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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宋
作者：榴弹怕水
内容简介
 绍者，一曰继；二曰导。 公元1127年，北宋灭亡。旋即，皇九子赵构在万众期待中于商丘登基，继承宋统，改元建炎。 然而，三个月内，李纲罢相，陈东被杀，岳飞被驱逐出军，宗泽被遗弃东京，河北抗金布置被全面裁撤经过这么多努力之后，满朝文武终于统一了思想，定下了拥护赵官家南下淮甸转扬州的辉煌抗金路线。 不过刚一启程，在亳州明道宫参拜了道祖之后，这位赵官家便一头栽入了闻名天下的九龙井中，起来后就不认得自己心腹是谁了！ 朕要抗金！可朕的心腹都在何处？！ 这是一个来自于九百年后灵魂的真诚呐喊，他在无可奈何继承了大宋的名号后，更要将这个朝廷与天下导向一条新路。 故称绍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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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明道宫
秋风飒飒，日暖斜阳，傍晚时分，大宋淮南东路亳州卫真县（后世鹿邑）的明道宫处正是光影交错、气爽温煦。
非只如此，此时此刻，这座同时具有庙宇、行宫属性的庞大建筑群内，到处都能见到全副武装的兵丁与身着朱紫的贵人，眼见着不知道有多少大宋文武大臣正于此处屯驻。而其中，位置最高的后殿小山所在，更是防备严密，秩序井然，远远望去，竟然能看到有数面三旓龙纛迎风招展。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叫做金吾纛旓，乃是天子大驾专用，龙纛在此，则意味着赵宋官家也在此处。
如此情形倒也不能说罕见，毕竟嘛，大宋朝的官家们一直有笃信道教的传统，之前那位大宋官家更是号称道君皇帝，而此处道祖本庭所在的明道宫也是真宗所建，那么有大宋官家亲身至此来做祭祀，似乎也属寻常。
不过，和当年真宗皇帝前来此处祭祀道祖后的盛况不同，此时此刻，这座皇家园林中的气氛却不免有些凝重和严肃……全副武装的将领、士卒数量未免也太多了些，而素来喜欢舞文弄墨的大宋文臣们也都没有半点游兴，反而三三两两相见小酌之后，忧色难掩。
当然难掩！
且说，自靖康以来，金兵南侵，二圣北狩，各地也叛乱不休，大宋便事实上陷入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亡国之忧绝非妄言。
而更让人糟心的是，值此危难之际，大宋朝那位刚刚登基才两个多月的赵官家却也出了一遭无端祸事——赵氏素来重道，故数日前，这赵官家的仪仗行经此处往南面淮甸预备抗金之时，不免要顺道参拜这明道宫的道祖李耳，然而这位年轻的赵官家在参拜完毕后，游览这园林景色时居然当着数百文武的面一头栽入了这明道宫左近的九龙井中，然后昏迷一时！
当然了，只是昏过去而已，赵官家隔了半日便醒了过来，两位宰执也都探视过了。
可问题在于，年轻体壮，素来能骑半日马、拉石五弓的赵官家醒来以后，明明行动如常，却没有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南下，最近也只是在内侍省大押班康履的陪同下公开露了一面罢了，便再不行动。
要知道，两月前官家在南京（商丘）登基后，朝堂之上端是一番龙争虎斗，甚至为此死了一个谏议大夫、两个太学生，罢免了一个宰相，这才定下了南行淮甸转扬州的国策。而且此次南行，太后都已经先行去了扬州，同行宗室也有不少，几位财务上精干的重臣也去了淮扬、江南一带筹措钱粮，诸位御前太尉、统制也都纷纷往周边平叛，以求安靖道路，就连内侍省的大押班们都走了七七八八去前面开道……可这最主要最根本的官家和朝廷文武才刚从南京（商丘）启程不过百里，就停在这亳州，算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乎，行在这里一时间人心惶惶。
有传闻说，官家那一日虽然没有伤到身体，却坏了脑子，连潘妃和康押班都不记得了，甚至可能已经成了宋惠帝也说不定，所以东西二府的相公与内侍省的康押班当然不敢走；还有传闻说，官家毕竟也是信道的，故经此一事后，他居然疑心落井乃是道祖专门示警，劝他不要南下，所以一时回心转意，反而有心就此留在中原抗金，故此盘桓不定！
非只如此，譬如康履趁机囚禁官家，行狸妖换官家之策；又如道祖托梦，指点神将下凡相助云云……各种荒唐说法，随着行在停在这亳州明道宫不动，也是愈发离奇起来。
只能说，得亏靖康之后，大宋皇族正统就这一位，否则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大家好箭法！”
就在这行在到处人心惶惶之时，地势最高的后殿处，也正是旋涡最中心所在，眼见官家一如既往在日落前于龙纛下弯弓立靶，连续射光两筒箭方才住手，等候在旁的内侍省大押班康履赶紧上前奉承询问。“难道今日也要与诸班直一同用饭吗？”
“有何不可吗？”
那所谓官家身着红色圆领箭衫，年纪约才两旬模样，生的却也算是高大俊俏，俨然是赵氏嫡传了，此时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倒似乎浑不在意。“还是大官这里有事？”
“咱家能有什么事？”这年约三旬的康大官，也就是目前行在唯一一位内侍省大押班了，素来是掌握禁中机要文字，相当于后世秉笔太监一般的重要存在，闻言不由拢手叹气。“只是刚刚潘娘子着咱家来问，说是多日未见官家了，甚是想念，咱家以为……”
那赵官家闻言捏着手中硬弓尴尬一笑，并未做答，反而把头扭过去了。
“而且，大家伤后不是说想吃雪糕吗？”康履见状赶紧又绕到对方身前，继续拢袖言道。“这潘娘子今日专门下厨，亲自为大家做了，大家不妨去一趟，也顺便见见皇嗣！”
“是吗？”
年轻的官家微微一怔，倒是犹豫了片刻，不过很快他便回过神来，一声轻叹。“还是算了吧。那什么雪糕送来就好，我与今日同餐的班直一起用……”
“官家！”
康履一时情急，居然连表示亲昵、行在中素来只有他一个人可用的‘大家’都改了。“那是潘娘子亲手做的，如何能给班直们用，这成何体统？便是官家你，也不能再与诸班直同餐了，传出去怕是要让外朝的大臣们不满，说官家轻视读书人，看重武夫。”
“自靖康后，这大宋朝真还有什么体统吗？”年轻的官家闻言非但没有回心转意，反而当众冷笑。“但有半分体统，何至于到今日这个地步？至于什么读书人，什么不满，也不见他们对金人的铁骑不满，却如何偏偏对我不满？”
言罢，这赵官家便不再理会对方，反而兀自向后殿外面走去，而那康履刚要跟上，却不料原本侍立在旁的数名佩刀班直一起起身跟上，直接阻断了康大官的去路。
康履难得失态慌乱，赶紧又朝殿门旁的一名轻甲军官示意，而那名身材高大、容貌威严的年轻军官见状，一面微微低下头去，一面到底是起身跟上了这皇宋官家，也就是他们名义上的主君。
且说那些佩刀班直，对于康履似乎还能撑住劲，对上此人却明显放尊重了不少，非但没有阻拦，反而直接让开了道路。而走在前面，用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的大宋官家赵玖，见状面色丝毫不变，反而继续坦然向外。
不过，等转出殿外，赵玖却不急寻什么人一起用饭，倒是立在后殿所处的坡地上眺望周边许久，约莫着康履已经去处置那些机要文字了，这才忽然回头，朝跟在身后的那名年轻军官下了一道命令：
“劳烦杨舍人走一遭，替我取下潘妃的雪糕，再替我道下辛苦。”
所谓杨舍人猝不及防，只能当众应声，转身离去，而赵玖赵官家也兀自向小坡下一处传来马鸣不止的军营而去。
没错！
是赵玖而非赵九，这皇宋官家真的如流言一般被人给夺舍了！人家康大官还有那年轻军官，也就是閤门祗候杨沂中了，这一文一武两位禁中的实权人物对这位‘大伤初愈’官家的‘关心’还真不是逾越，反而真的是忠心可嘉！
若赵构魂魄尚在什么物件上面，怕是要感动流泪的。
当然了，唯一的问题在于，这夺舍了赵宋官家的妖孽并非是什么狸猫成精，而是一个自己都觉得很无辜的凡人，九百年后的凡人！
想这厮不过是大学毕业后回家办户口，顺便往道祖庙中玩了一遭，只因为帮一位老道士下水泥做的九龙井中救狗，结果回过神来就成了赵宋官家……跟谁说理去？
跟太上老君说？
太上老君会不会嘲讽他一句：你自在李耳庙中出的事，跟我太上老君什么关系？
其实平心而论，一个穿越者，穿越成了天子，还是年方二十一岁刚刚登基的天子，真要有幕后黑手，也算是对得起穿越者了……坐个六十年太平天子，花个二十年攒钱，二十年搞个蒸汽机，再来二十年殖民四海，期间娶一堆后宫，生几十个孩子，养几百只猫狗，设计个动物园，它不好吗？
不香吗？
香当然是香的，那潘妃身上也挺香，可是问题在于，这个天子叫赵构，排行第九，后人素来称之为赵老九的。而今年年号唤做建炎，却是两月前这赵老九刚刚登基后才改的元，之前半年都是唤做靖康二年的。
换言之，这个时候屈辱至极的靖康耻已经结束，北宋已经彻底亡国，河北、河东全面沦陷，至于南宋，理论上已经建立了，但实际上还没有立足成功……整个大宋朝廷，其实都是在跟着赵老九往南逃亡之中，试图在扬州寻一个苟且立足之处罢了。
对此，我们的穿越者赵玖先生，在亲眼见到数千兵马和毫无电气化设施的淮西平原，并一次次用还算顺口的中原口音询问验证，确定自己是穿越，而且穿越成赵构无误后，这几日心情其实一直不咋地。
无他，赵构赵老九的名声太烂了且不提，关键是现在时机更烂！在赵玖看来，穿越的时候往前两年到靖康前，搞个玄武门第二不好吗？或者往后两年，穿越到临安直接稳定下来，不舒坦吗？
非得在逃亡途中这个节骨眼？
带着十万大军搜山检海的金兀术可不是虚构人物！
当然了，赵玖这就是历史盲的无知了，往前两年他肯定来不及搞玄武门且不提，真要是往后两年再穿越过来，那这个身体就是个太监了，那才叫生不如死。
总而言之，自打穿越过来，这位赵官家、赵构、赵九，又或者说赵玖了，确实是没有一天好心情。
一开始的时候是失落和烦躁无比……能有空调、电脑、手机、海底捞不比一个逃亡皇帝强吗？还是历史上如此不堪的一个皇帝？实际上，虽然这具身体很健康、很年轻，但他一个三观正常的后世人却依旧感到了一丝厌恶和不适。
而且作为一个普通人，不想家的吗？
于是乎，穿越来第二天晚上，这赵官家便身体力行尝试过再跳一遍道祖庙中的九龙井，以求道祖他老人家开恩，只是失败了而已。
而确定回不去后，接下来自然是自怨自艾了！
一个穿越前同样是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大学刚毕业，连入职都没入，能有多成熟？所以他开始半夜偷偷哭泣，开始说什么想吃雪糕，开始发脾气骂人……搞得跟变形计一样委屈。
而也大概就是因为这些持续性的反常，这位穿越者自然引起了康履和杨沂中的警惕。
至于等过了几日，好不容易认命，准备换个身份活下去以后，这位新鲜出井的大宋赵官家却又不得不面对着一个很尴尬同时又很紧张的局势：
那些穿着硬翅幞头，圆领紫袍子、红袍子、绿袍子的大宋官员们且不提，身边几个主要人物，禁中一个大约相当于后世秉笔大太监一般的内侍省大押班康履；所谓什么祗候，实际上是禁中贴身卫队长官的杨沂中；两个宰执，东府中书门下正牌子宰相黄潜善；西府知枢密院的枢相汪伯彦；外加一个相当于禁军总司令的御营都统制王渊……他是一个都不认识！听都没听过那种！
不过，考虑到这是赵构的亲信，而且之前就是这些人协助赵构启动并主导了南逃，那说不得应该就是迫害抗金忠良，一意逃跑的投降派了！
非只如此，这些人因为他这个穿越者前期的失态，很明显是有些怀疑的。说关心也罢、说警惕也好，这些天在康履的主导下，总有人一直小心盯着他这个赵官家，而且赵玖除了刚来第二天那次安抚人心式的露面外，也一直没有全面接触到奏疏与朝臣。
很显然，他是被人有意识的给隔绝了。
除此之外，那赵老九还给赵玖留下了一个潘妃，和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嗯……这件事情就有点尴尬了，但也仅仅是尴尬，也说不上谁占谁的便宜，因为赵老九本人十之八九不在这个世上了，而新来的这个明显是纯粹的魂穿，全不带负担那种！
实际上，赵玖在获知这个身体的正妻与两个妃子全都被金人俘虏后，除了心中嘲讽赵构不是个男人外，并没有半点感同身受（实际上此时全都死了，但历史上赵构隔了十几年才知道，反过来说也真不是男人），因为他啥啥都不记得，一点记忆融合都无。
或者说，在赵玖看来，这潘妃和那个婴儿他好生扔江南养着，赵构被俘虏的家人将来有机会接回来，也扔江南养着，就对得起天地良心了……也算是还了赵构赠送的这具还算是文武双全躯体的人情了。
再说，有闲心想这些，还不如抓紧时间跟基层士卒打好关系，收买一下人心，这样一来必要的时候有人能帮忙挡刀；二来可以化解康履、杨沂中的软性控制；三来也能借此获知并寻求一些必要信息……
至于说，保持官家身份的神秘性以维持权威，不是说不对，而是说正如赵玖之前对康履阴阳怪气时那般所言，从靖康以来，这赵宋官家还能更丢人现眼一点的吗？
而最后的最后，却还有一件天大的事情摆在这新鲜出井的赵官家眼前——穿越成赵构，难道不用抗金的吗？！

第二章 赤心队
“如此说来，你们是都是辽东饥民出身了？”
傍晚时分，位于明道宫建筑群最边缘位置的一处野地里，刚刚收过庄稼的田埂上，篝火畔，赵官家随手放下陶碗，毫无风度的抹了一下嘴，便继续追问不止了。
“禀官家……”
“叫我大家就好，坐着说就行。”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放得下身段。
“禀大家。”那端着碗坐回到马扎上的壮汉明明是营中少有的口舌伶俐之辈，此时却只能手足无措的，以至于说话也显得不利索起来。“俺们原本并不是饥民，都只是辽东寻常人家……就如俺，以往就是个贩马的……只是当初女真皇帝完颜阿骨打起来打契丹皇帝，契丹皇帝征得钱粮太多，辽东无处营生，这才算是成了饥民。后来契丹人打不过女真人，便在辽东招募俺们汉人饥民，因为说俺们没了营生都怨女真人，便称俺们叫个怨军，再后来有个奚人做了皇帝，又给改了常胜军。现在跟来行在的八百骑兵，全是当年怨军八营里面岩州营的老人……”
“岩州在哪里？”赵玖一时好奇，不由再问。
“回禀大家，其实俺们岩州正经官名不是岩州，而唤做岩渊州，挨着当年大辽东京道辽阳府，往南边贴着海……”有旁人忍不住插了句嘴。
敢情是营口老铁！
一身扎眼圆领红袍，端坐在那里的赵官家心中恍然，连连点头之余居然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且说，赵官家连连颔首之余，却又不由心中微动，连起遐思……一来嘛，当年他可是去过营口的，不免又有些思乡的幼稚病发作；二来嘛，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一支无牵无挂，跟谁都没牵连的‘乞活军’！而且还是行在中少有的娴熟骑兵！
所以自然动了些心思。
另一边，几位营口老铁眼见着年轻的赵官家若有所思，还以为对方之前只是亲王，不知朝堂大事，所以疑惑他们为何又到此处呢……却是不敢轻易停下，反而只能顺着趟将他们的来历说的清清楚楚。
原来，这支兵马成立以后，本营长官唤做刘晏，而怨军，也就是常胜军总将则是著名的郭药师。
郭药师这个人，乃是这个年头天下间数得着的传奇人物……这倒不是说他武艺如何绝伦，或者军略如何出众，乃是说此人身为契丹余孽，在辽国灭亡以后的宋金边界上反复无常，先是投降了大宋，却又在见识到大宋内部虚弱后投降金军，并直接建言金国大元帅、二太子完颜斡离不直捣汴梁，事实上促成了金军南下和北宋灭亡。
换言之，此人乃是靖康耻的滥觞之一。
不过，这基本上由辽东汉民组成的怨军八营，后来改名常胜军的辽地汉军中，岩州营将领刘晏却是个地道的宋人，似乎还是一个南方的读书人，但早年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了辽国，反正是有一丝隐情的……于是，等到郭药师反覆，常胜军多随之反覆北归，唯独此人引着岩州营留在了大宋。
对此，当时的徽宗皇帝为了表彰这支部队的忠诚，专门赐名，号曰赤心队！
再后来，这支部队辗转反侧，却一直都算是立场坚定，靖康之变中更是少有的一直活跃在抗金一线，却能在战后保持建制与战力的部队。
赵玖越听越有想法，以至于连呼侥幸……须知他此番至此，三成是好奇，七成倒是为了躲避杨沂中，却不料大有收获！
至于收获在何处？
恰恰就在这支部队来自辽地上面！
要知道，古今中外，内部局势越复杂的时候，君主、将领地位最不稳固的时候，往往会使用外籍部队来做自己的近卫，因为他们跟内部没有什么厉害牵扯，只要君主和将领能保证待遇，这种外籍部队就反而是最可靠的部队。
譬如大约就在这个时候，西方世界那边的宗教分界线上，很多小诸侯的卫队恰恰都是来自于对立方……北非摩尔军阀流行基督卫队；西班牙大贵族们流行北非卫队，大略就是这个道理了。
当然了，赵玖也不是什么历史大触。
恰恰相反，他的历史知识大多来自于九年义务教育和一些基本的科普书籍，最多再加上一些诸如《秦吏》、《汉阙》之类的高端网文，和全面战争之类的低端游戏，所以并不知道这些古怪东西。
唯独天下间道理是相通的，而赵玖偏偏又是有着切身处境与需求的。
一念至此，赵玖便开始心中盘算，想着如何将这支部队拉拢过来，也好睡个好觉。
孰料就在这赵官家心中渐渐有所盘算之时，那几位营口老铁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放开之后，越说越顺当，越说越详细，信息量也是越来越大，其中更是提及到了一个让赵玖格外关心的人名，并让他想到了另外一人！
“当日在东京，俺们跟着刘营头在那刘太尉麾下，却不料那刘太尉多少年的长腿性子不改，从高粱河到东京，还是一开战就跑！俺们区区一个营头，真没办法，只能被他的上万关西兵裹着往外跑，还没落脚呢，就说前头刘太尉跑的太急，结果在龟儿寺迎面撞上金人，直接被人杀了，然后上万西兵稀里糊涂就溃掉了……”
“当时不少贼厮都趁机跑了，就俺们没跑，可三千儿郎也只剩一千，就问刘营头往何处去？刘营头说了，东京没法去了，但俺们都受大宋的恩德，不能不报，正好官家你在河北做兵马大元帅，就去寻你来了。”
“结果刚过河，就遇到了宗副元帅受了官家的旨意，要去救二圣，俺们便又随宗副元帅一起去救二圣……”
“那宗副元帅端是一条好汉，年纪这么大了，还是进士出身，却和我们刘营头一般，半点酸气都无。跟着他是这几年俺们过的最利索的一段时日，可惜就是不会打仗……官家你给千辛万苦凑的上万精兵，上来又是全军覆没。没办法，俺们死保着宗副元帅逃了出来，可这时候河北根本就没兵了，官家也从山东绕到了南京（商丘），俺们数啦一下，也就八百人了，便只能随着宗副元帅渡河到了南京，这才跟上了官家……”
“诸位老……老哥真是辛苦！”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回过神来的赵官家一声感慨。
“可不敢在官家面前称哥！”几名围坐最近的营口老铁惊吓起身。
“如何不能这般称呼？”赵玖失笑相对，便拿这几日从那潘妃处听来的闲话相对。“你们久在辽东还是不懂得中原风俗，上到皇家，下到街边杂役，中原山东一带都只随意称哥……我在东京，虽是亲王，府中上下却都呼我九哥的，而路边卖梨的，你我也能唤一句小哥。”
几名骑兵这才重新安稳下来。
“说来，”就在这时，赵玖忽然话锋一转，并面露期待。“你们在河北久随宗副元帅，可曾认得一个叫岳飞的人物？”
然而，几名赤心队士卒面面相觑，却无一人知道。
“敢问官家，这岳飞是哪位奢遮人物，竟让官家念念不忘？”之前那侃侃而谈的一人大着胆子询问。
“岳飞不是什么奢遮……”赵玖明显有些丧气。“岳飞就是那个岳飞，好像是河北人，字鹏举的，跟宗泽、就是你们说的宗副元帅一起打过仗的……”
几名赤心队士卒再度面面相觑，却是相顾摇头。
赵玖彻底无奈。
然而，眼见着赵官家情绪低落，大概随时便要回转，再加上一晚上攀谈到底是让不少人没轻没重起来，其中一人却忽然主动开问：
“官家，俺听人说咱们这次忽然停下，不是因为前面有盗匪，而是官家你不想往南走了，是这回事吗？”
“哦……”赵玖一时恍惚，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事吧，我确实有这个心思，但留在这里又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抵御说来就来的金兵，说不得还得往扬州去。”
周围士卒闻言登时面色微变，却并无多言。
而此时，赵玖也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失言，便想岔开话题，但还未开口，身后的夜色阴影中便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官家，臣奉命将潘娘子的雪糕送来了。”
赵玖愕然起身回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杨沂中便已经立在自己身后了，而且双手还端着一碗奶糕之类的点心，做恭敬之状。

第三章 朕的心腹都在哪里？
杨沂中的到来让年轻的赵玖警惕心大作，这种被人一直监视的感觉太糟糕了！
而这日晚间，这位赵官家也如炸了毛的猫一般发作起来，他下令将那潘妃亲手做的雪糕……其实也就某种奶皮甜点了……分给赤心队的士卒后，干脆强行留宿在了赤心队的营帐中！
为此事，康履三番五次派人来请，都被撵了回去，而杨沂中与同样早早赶来却不敢出声的赤心队营将刘晏一起跪地苦劝，也不能动摇这位赵官家的决心。
而最后，无奈何下，上下也只能由着这官家去了。
然而，当日晚间，秋风大作，睡到中夜，赵玖却忽然闻得帐外一阵喧哗之声，并有火光琳琳，映照营帐，也是不由愕然起身。
“出什么事了？”
赵玖刚要出去，却发现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被帐外篝火照在军帐之上，便居然重新躺坐回榻上去了。
“好教官家知道，有几个赤心队的贼厮大概是以讹传讹误会了官家之前的言语，以为金人大军马上就到，便想要谋逆反乱，劫持官家去投效金人……”杨沂中隔着帐篷轻声言道。
“……”
“不过官家勿忧，大部分人还是心念官家恩德的，刘晏也深得赤心队军心，不过三五个逆贼而已，且刚刚串联便被同帐之人一起绑了。”
“我没忧！”卧在榻上的赵玖心情烦躁，只能一声叹气。“我只是不知道前途在哪里罢了！”
“官家若实在不想去扬州，不妨再和宰执们商议一下。”隔了片刻，杨沂中方才勉强做答。
但回应这位杨舍人的乃是一片寂静。
话说，赵玖是真没有什么惧怕和忧虑，也没有为傍晚还如此忠贞模样的赤心队中忽然冒出几个反贼而感到愤怒……这不是说他内心多么强大，头脑多么睿智，胸怀多么宽广，说白了，他还是没有对这个身体和眼下的局势产生强烈的代入感，他始终还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至于这种格格不入的原因除了缺乏必要的时间沉淀外，很大程度上是他不知道能干什么。
照理说，一个穿越者来到这个时代，肯定是要抗金的，这点从什么民族大义与道德上来说是如此，从私心上来讲也是如此……毕竟谁想落到原本另一个时空里赵构那种名声呢？最猥琐或者说最没担当的一种方式，也可以一边在临安歌舞不休，一边支持岳飞直捣黄龙吧？
而从理性角度来说，也要抗金，因为赵玖再没有什么历史知识也是经历过九年基础义务教育的，他最起码知道跟金人这种野蛮民族服软是根本行不通的，金国人只要觉得有机会有实力，肯定会主动来打你！
你越屈服，他们越要欺负你！
即便是历史上赵构能议和成功，难道不是岳飞和韩世忠在前线打出来的吗？
甚至从神神怪怪的角度来说，也该抗金！
想他赵玖在道祖庙中穿越，真要是有神仙妖怪，那道祖他老人家送他过来总不可能是让他领着大宋投降金人，早一点完成民族融合的吧？
所以说，赵玖早早的就想的很透彻了，来到这里回不去，那就得抗金！这是自己这个穿越者的主线任务，躲不掉的！
而历史上，宋金战争事实上也是将来整个中国数十年最主要的矛盾所在。
但是，就眼下而言，他也真不知道要如何抗金？
须知，身为赵官家，这些天赵玖也不是一直闲着的，即便是有些人在刻意隔绝和糊弄他，可以眼下这个乱糟糟的场面和局势，他也多少从其他方向（主要是底层班值）得知了一些讯息……诸如大宋的军队从之前试图夺回燕云十六州开始，基本上就没有任何军事胜利，而军队也是一送再送！
宋金合力伐辽，童贯在幽燕送了二十万最最精锐的野战部队！
金军第一次南侵，开启了靖康耻的前半截，梁师成先在河北送了十几万！接着太原城下和汴梁城下，大宋中枢的贤达和西军的名将们，当然最主要的是所谓徽宗、钦宗这二圣本人了，又联手送了二十万！
等到好不容易靠着各路勤王部队和城内主战派的努力熬过了这一波，结果这二圣又自废长城，自己解散了部队，以至于金军忽然第二次南侵时，也就是刚刚过去的导致北宋亡国的这一回了，东京城下事实上已经没有了可战之兵！
说句笑话，大宋朝上百年冗兵之祸，王安石呕心沥血都没解决，竟然短短几年就被契丹人和女真人给联手解决了！
当然了，国家也跟着亡了，财政也跟着破产了……上百年强干弱枝的政策，使得国家精华聚集在一个小小的东京城内，所以一旦沦陷，整个国家的军队、财政、官吏、工匠、战略储备，一朝清空！
这也是为什么说这具身体明明是宋徽宗亲子，而且是在南京（商丘）登基的，却被人称为是一个新政权的缘故了。
那么回到眼下，整个大宋朝唯一一支成建制、大规模的职业军队，如今正在关中和西北，也就是所谓西军残部了，但道路却被金国的常胜将军完颜娄室所隔绝；而能够收取财赋的东南、荆襄、巴蜀，却也需要时间来转运和统筹。
此时此刻，行在这里，包括派出去的剿匪的那些部队，拢共只有一万多兵，还多是临时收编的民兵；所处的中原之地，到处都是造反的乱军、叛军，称帝的都好几个；财政也基本上是靠搜刮各处皇家道教宫殿来暂时维持……而偏偏又不知道金兀术什么时候就会领着他的十万大军来搜山检海！
当然了，这些危机到底还没涌到跟前，最让赵玖觉得难以忍受的，还是他在这种生存压力下找不到一个可以沟通的人。
康履、杨沂中不用说了，根本就像是防贼一样防着他；两个宰执，东西二府的黄潜善、汪伯彦只见过两次，却都是在看他身体无恙后催促南行的……实际上不要说这俩人了，赵玖对目前行在这里整个大宋临时政府的文官们就没存着任何幻想！在他眼里，这群人无外乎就是紫袍子、红袍子和绿袍子的区别！
毕竟嘛，但凡大宋的文官有点用，至于弄出靖康之变来？
而且再说了，眼下是南逃途中，寥寥几位主战派的文官早就被撵走了……上过历史书的李纲被罢相，此时不知道在哪里；宗泽被排挤到东京，根本分不开身；甚至据他所知，同样上过历史书的民间主战派，也就是太学生陈东等人，之前刚刚被这个身体的主人在南京（商丘）给砍了！
这种情况下，你让他怎么跟人沟通？跟谁沟通？沟通了就有人信他吗？而最最让人无力的，是他居然无法反驳……因为他也真不知道该怎么抗金，拿什么抗金？
难道真要先逃到临安去，再缓缓图之吗？可他不甘啊！
只能说，活该这些辽地出身的赤心队士卒误以为金兵大军到来后起了贰心！
“官家！”
帐外的嘈杂声已经渐渐小了下去，风声呼啸之下，杨沂中再度开口。“通直郎刘晏在帐前请罪……”
“不关他的事，那几个人也都赦免放归吧！”赵玖隔着帐篷随口答道。“本是辽人，想去哪儿就让他们去哪儿吧，我就不当面赦免安抚了。”
“诺！”杨沂中沉默了片刻方才应声。
而一阵动静之后，这个身材高大的将军身影再次被帐外火光映照在了帐篷上，却依旧是扶刀着甲，端坐不动。
君臣二人隔着一张牛皮帐幕沉默了许久，杨沂中却是忽然主动开口了：“官家之前似乎是在寻岳飞岳鹏举？”
“你认识？”赵玖微微蹙眉，也懒得计较对方始终监视着自己的事了。
“河北相州人，姓岳名飞字鹏举，原为元帅府刘副统制麾下，后来赏为武翼郎，以武艺著称……之前曾在元帅府中与臣一起饮过酒，应该便是官家所说之人了。”
“他人在何处？”
“两月多前，官家在南京（商丘）登基，然后当时在位的李相公……也就是李纲李伯纪了。”杨沂中主动做出了说明，俨然是对帐内官家落井后‘失忆’的事情一清二楚，知道该怎么说。“李相公准备让官家巡幸南阳，而黄相公与汪枢相准备让官家巡幸扬州，一时争论不休，这岳鹏举听说后便违背制度，越次上书官家，要官家抗金，并弹劾三位宰执误国，结果被直接罢免一切军职，撵出军去了！”
“岳飞弹劾李纲误国？”饶是赵玖对这年头一些事情的荒谬早有准备，也不由目瞪口呆。“为此被撵出去了？”
“是！”
“他俩不都是抗金的吗？”赵玖愈发觉得荒唐，岳飞居然是因为弹劾李纲而被罢免。“李纲更是天下抗金旗帜！”
“这便是那岳飞的罪责所在了。”杨沂中的声音依旧从容。“他身为一个武翼郎，官职极小，又是武臣，朝堂大局、前线形势什么都不知道，却上书言国政，以至于连弹劾人都弹劾错了，如何不会获罪？当时主政者仍是李相为主，说不得便是被李相心腹给逐出去的。”
“且不说这些，”风声中，赵玖沉默了片刻。“你可知道岳飞现在人在哪儿？”
“去向不明，但他是河北相州人，因家乡离乱，抗金之意甚坚，此番离开军中大约是要回河北参加义军继续抗金了吧？”杨沂中勉力再答。“可河北大半沦陷，兵荒马乱，想要找他未免太难。”
赵玖彻底无奈，却还是带着一丝不甘心：“杨卿可记得他奏疏中所言的都是什么事？”
“无外乎是劝陛下亲自率六军渡河北伐，往相州去抗金，不要往南走……”
赵玖一时恍惚……即便是他也知道宋军主力尽丧，河北一马平川，偏偏金人主力此时俱在河北，其中包括女真人、契丹人、辽地汉人在内的骑兵不下十万，这是要他领着万把人去河北送吗？
而且他哪来的六军？
更不用说，之前那些赤心队的人还说了一件事情，乃是赵构未登基在河北为元帅时也不是没打过，而且是让宗泽去打的，结果仍然是一败涂地。
这岳飞……
“这岳飞今年多大年纪？”赵玖心情愈发糟糕了。
“二十四，比臣还小一岁。”杨沂中轻声相对。
赵玖早有预料，但此时依旧忍不住一声叹气，他是真想放声问一问这茫茫原野，他这个官家的心腹到底在何处？
随着帐内一声叹气，赵官家到底是没问出口，反而是帐外那位祗候忍不住低声追问了一句：“官家为何一定要找此人？”
“我是真想留在中原抗金。”赵玖近乎无力的应声道。“前几日在班值中听人说他是个武艺绝伦的人才，又是河北人，抗金之意甚坚，想着或许能一用。”
“且不说此人，只说此番走扬州，不是官家之前斟酌许久后的决断吗？”杨沂中难得追问不止。“如何又要留在中原？”
“哈……”
赵玖一声冷笑，并未做答。
其实还是那个问题，说实话没用……对于行在这里的投降派们而言，你告诉他们哪怕是去了扬州，甚至去了江南，金人都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只会觉得荒唐。
想想就知道了，如果不是对偏安存在幻想，又哪来的投降派，或者好听一点，又哪来的主和派呢？
“官家何故发笑？”
杨沂中今夜主动开口的次数似乎要超过了之前数日面对这赵官家的总和。
“我赵九抗金，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赵玖无可奈何，只能在榻上随便敷衍了一句。“国仇家恨这四字，杨舍人难道不懂吗？为何你们总觉得我要苟且偏安呢？”
秋风呼啸不停，夜色浓郁，而一直到黄淮大平原的正东面渐渐发白，帐内帐外却都没有再吭一声。

第四章 英雄气
翌日清晨，虽然天色已经发亮，但之前一日夜秋风却送来了一股微凉气息，继而产生了一种天阴阴兮欲雨的情景。
当此之时，我们饱受打击的赵官家一夜沮丧难眠，竟是带着一双黑眼圈走出了帐来。
不过相对应而言，身材高大、形象威严的杨沂中却似乎总是不知疲惫，只见他全副甲胄，扶刀蹲坐在帐外，双目炯炯，见到赵玖出帐后更是即刻起身，然后再俯首相对：
“官家！好教官家知道，通直郎刘晏虽蒙赦免，却心下不安，只是官家早早歇下，也不敢打扰，故我一直让他在别帐相侯……官家是否要见一见？”
“不是让他放人就算了吗？”
杨沂中俯首不答。
“算了，见一见吧。”打了个哈欠的赵玖无奈应声，虽不能感同身受，他却也能懂得刘晏的惊惧，而此时他也的确需要好生拉拢这样的兵头子。
须知，没吃过狗肉也见过狗跑，这么多电视剧和小说看下来，赵玖还是有点分寸的。他很清楚，乱世之中，身为一个逃亡途中的官家，真正能要他性命的绝不可能是什么宰相、内侍，那些人最多把他架起来让他做不了事情，而威胁最大的恰恰是刘晏、杨沂中这样手上直接控制几十、几百兵之人。
刘晏今年约莫三十来岁，看起来像个文官多于武将，实际上，据说他在辽国是中过进士的，而通直郎似乎也是文官阶官，好像比岳飞那个武翼郎显贵的多！
嗯，为啥要说似乎和好像呢？
原因是赵玖真不懂，须知道，按照大宋朝的规矩，官是官，职是职，真正的差遣则是差遣，而且官又分寄禄官、正官、阶官，而且分门别类，文官是文官、武官是武官……反正他这个智商正常的二十一岁大学生是不可能在几天内搞懂这些门道的。
就连杨沂中这个天天跟着自己的什么什么祗候，赵玖都稀里糊涂，因为他身边还有别的祗候，却是几个专门帮他找衣服的宦官。
当然了，说一千道一万，正如杨沂中之所以为赵玖所忌惮，乃是这个相貌威严、身材高大之人始终穿着甲胄、拎着刀子监视自己一样，刘晏此时最实际的职务还是这八百赤心队的首领，别的都是虚的。
而且再说了，局势到了眼下，大宋都快亡了，谁还在意这个？之前靖康时期就有人公开提议在河北设立藩镇了。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官制，可别让赵玖逮到机会掌权，否则绝对一刀砍了，换成一是一二是二的玩意。
“刘卿字什么？”想了一下后，心情不佳外加怕露馅的赵玖决定快刀斩乱麻。
“臣字平甫。”刘晏羞愧的头都不敢抬。
“平甫，朕知道你心难安，这样好了，你收拾一下吧。”立在帐门前的赵玖干脆板起脸正色言道。“自今日起，赤心队分出五十骑来随侍御前，并与诸班直同等待遇……反正诸班直好像都是重建的，就算是一个新班直吧！以此示朕不曾疑你与赤心队之意。而平甫你也辛苦一些，御前和这里两边都要照看好……天色阴沉，且速速生火吧，不要耽误大家用饭。”
此言既出，莫说刘晏与跟在他身后的几名赤心队军官个个喜出望外，便是杨沂中也都怔在当场，心中翻腾起来。
而稍候之后，刘平甫自然忙不迭的去忙活起来，但这一日夜变得多话的杨沂中却又一时扶刀感慨不尽：
“官家这一日夜举止，真有汉唐之英雄气！”
赵玖本来恹恹，安抚了刘晏和赤心队之后因为野外天气阴沉、温度稍低之故，多少来了点精神，孰料，此时骤然闻得所谓英雄气三字，却觉得牙都酸倒了……这算个什么英雄气啊？他要是真有那种汉唐英雄气，刚刚早就直接对刘晏下令，就在这里把杨沂中给宰了，然后领着八百骑兵蹚了这明道宫，把什么康、黄、汪、王一锅端了。
还用得着在这里要你来说什么英雄气？都什么年代了，要不要虎躯一震？
当然了，杨沂中人高马大，全副武装，看起来就不好惹。而且据说他世出将门，在御前班直中也素有威望，赵玖一个穿越过来没多久的大学生，只杀过鸡揍过猫的，还真不敢下那个决心跟这种人动刀子……这要是五步之内，人可敌国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只能摇头不语——昨夜他又胡思乱想了一夜，想要抗金，首先得有力量；想要力量，得有效控制剩下这半壁江山，并建立起自己的大班底；而想要建立自己的大班底，先得眼前突破康、杨、黄、汪、王这五人的隔断以掌握朝政与人事；可想要突破这五人的隔绝，却又要先拉拢自己的一股小班底。
今日这一遭，能顶着杨沂中拉拢到刘晏，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官家如此宽待刘平甫，可是看中了他的骑兵之利？”看到赵玖并未有什么反应，趁着周围纷乱，无人在意，直身而立的杨沂中再度开口询问。“且辽东兵马与行在各处皆无牵扯？”
赵玖终于盯住了杨沂中，或者说，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这位贴身保镖的反常之处，只是他依然不明白缘由而已。
是看出自己在故意掺沙子，分他在禁中的权柄，故此警告？
照理说如此，但很显然，对方的反常是从昨晚上就开始的，这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杨卿何意？”不管如何，赵玖都有些警惕起来。
“臣只是想提醒陛下。”帐门前，杨沂中扶刀微微欠身。“陛下乃是天子，无须如此防备自己的臣僚。”
这几乎相当于当面揭开了双方心照不宣的对峙，而且似乎颇有善意。
但这依旧不能让赵玖释怀，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杨沂中是个怎么样的人物，天知道下一秒对方会不会‘殴帝三拳而走’？天知道他会不会一刀宰了自己，然后拎着自己首级去投奔大金？
这是个反贼还是个忠臣，他姓汪还是姓蒋，到底是什么属性，赵官家茫然一片啊？
事实上，作为一个穿越者，赵玖屡次碰壁却还不停寻找那些自己知道的‘历史名人’，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人能力方面的出众，很多时候，是因为这些‘历史名人’的秉性、立场早早为他知晓，会让赵玖产生一种尽在掌控的错觉……会有安全感！
但是，李纲、宗泽、岳飞他知道是谁，杨沂中是谁，赵玖就真不知道了。
“陛下不必疑虑。”
清晨时分，秋风阵阵，天色也愈发阴沉，隐隐有秋雨之态，而杨沂中也放下扶刀之手，向前半步，对着心中百转面上却一言不发的赵官家继续言道。“其一，天下离乱，陛下却是当今天下唯一正统所在，是人心所向，大势之下，行在这里并无人可以动摇陛下大位；其二，大宋制度，万事决于君前，无人能做权臣……其中学士可通机要文字，翰林可入禁中随侍，御史可退宰执，御营诸将更是直属陛下，上至都统制，下至寻常士卒，皆陛下一言而定去留……就连臣也是之前陛下要重建班直，从张太尉（张俊）那里要来的，在禁中并无根基，陛下一句话就可以把臣送回去。”
立在帐前的赵玖心下讶然，他再糊涂也听出来杨沂中的意思了。
这两句话，前一句是告诉他赵玖，不用担心人身安全和皇位，因为最起码在继承了大宋整体框架的行在这里，他还是无可替代的；后一句则是干脆点出了康、黄、汪、王，甚至他杨沂中的命门！
用有学士衔的人夺权！
具体用翰林学士来压制康履！
用御史钳制宰执！
至于他杨沂中和那个王渊，其实根本不值一提，因为大宋制度在此，他赵官家找一个公开场合，一句话就能决定这些武人的进退了。
换言之，杨沂中这是无条件反水了！
“为何与朕说这些？”看着不远处赤心队中上下的忙碌与振奋，赵玖微微转首眯眼。“就因为朕赦免了昨日那几人，在这里睡了一夜，又提拔了刘晏，有什么汉唐英雄气？”
“官家本就是天子！”杨沂中微微俯首不卑不亢。
“那为何昨日不言？”赵玖回过神来，紧逼不舍。“前日不言。”
“官家非要刨根问底的话，臣只有四个字可对了！”杨沂中终于在赵玖面前彻底抬起头来。
而身高相似的二人近距离直面相对，赵玖才第一次注意到眼前之人盔甲下隐藏的那张同样年轻的面孔，而非是一个简简单单监视者的意象。
“哪四个字？”停了半晌，赵玖方才问出口来。
“国仇家恨……而已！”杨沂中面无表情。
赵玖愕然难言，他当然知道那是昨夜自己为了堵杨沂中的嘴，从赵构这个身体的角度所言的一句话。
平心而论，这话本为敷衍之语，却不料竟能将此人一击而中！
且说，赵玖不是不明白，对方的反水肯定有更深层的原因——譬如那句‘官家本就是天子’可能才是最根本的原因，因为这些人即便再疑惑，也不敢否定这个身体就是那个赵官家，而身为官家，便天然具有权威；还有这杨沂中，身为一个禁中祗候，看似地位清贵，但在那个五人集团中却地位最低，甚至隐约就是康履的附属品一般，这么硬撑着，远不如反水赌一把来的前途大。
不过不管如何了，赵玖此时只对国仇家恨这四个字充满了好奇与震动。
“我记得有班直说过，你世出将门……”赵玖微微拢手而立，却又扭头看向了他处。“你也应该知道，落井之后，有些事朕记不大清了。”
“臣自然知道。”
杨沂中直立不动，坦诚相对。“靖康中，臣父杨讳震，知麟州建宁寨，死于金人之手；臣祖父杨讳宗闵，时任永兴军路总管，殁于金人阵中……臣彼时年二十三，家破人亡，却不能死节，只好东走河间，路遇张太尉，共至信德府，得梁侍制（梁扬祖）收留，方至元帅府……国仇家恨，于臣而言，也为切骨之痛！”
“你祖父叫杨宗闵？”赵玖恍惚回头。“宗字辈。”
“是。”
“那你家跟杨业杨无敌什么关系？”
“开国时，臣玄祖杨讳业在晋地久驻，确有薄名，但无敌之号却闻所未闻。”杨沂中依旧有一说一。
“你是杨门嫡传？”赵玖终于目瞪口呆。“正正经经的杨家将？”
“说不上什么嫡传，身为大宋将门也不敢称什么家将。”杨沂中那似乎从来都没有变化的面色终于显得黯然起来。“不过臣家门在河东百年，六代为将，于西军中自然有些名气，然自靖康之后，家族离散，身侧只有兄弟四人得存，其余皆不知去向。而行在这里，臣大概是唯一一个成年入仕之人，事到如今，便是有所谓杨家将怕也只剩臣一人罢了。”
那看来杨康未必是你亲孙子，是你侄孙也说不定了……恍惚中，赵玖居然想到的是这一条荒唐之事。
不过，随着一滴秋雨滴落，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然后主动上前一步：“杨卿字什么？”

第五章 会议
“朕要召回李相公！”
这日中午，甫一回到行在，赵玖便对大押班康履说要见东西二府的两位宰执与御营都统制王渊，态度之强硬令人咋舌，再加上随行的数十赤心队骑兵，康履猝不及防之下只能当众应声。
而甫一在后殿正堂见到两位宰执，这位赵官家便石破天惊逗秋雨了！
真的是逗秋雨，因为日出之后天色便渐渐阴沉，而等到上午时分，明道宫上方便已经开始飘洒建炎元年秋日的第一场雨水了。
“臣……臣……”
枢相汪伯彦还好一点，正经的宰相黄潜善半日都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也不知道是本性无能还是另有它由。
“大家！”康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趁着此处乃是后殿而非正经朝堂，不顾身份出言相助。“李相公方被罢相，焉能朝令夕改？”
“不错。”黄相公也反应过来，并当即出声反对。“好教官家得知，本朝并无此成例！”
“国破之时说什么成例？”板着脸坐在椅子上，身上还隐约沾了湿气的赵玖不等对方话音落地，便即刻反驳。“李相公只是罢相，又不是因罪去官，可有法度不许召回？”
秋雨绵绵，已经年近五旬的黄潜善满头大汗：“陛下，臣……”
“官家。”康履再度拢袖出言襄助。“官家之前落井，许多事都不记得了，恐怕不知道，在南京（商丘）的时候为了李相公的事情，前后死了一位谏议大夫、两个太学生……谏议大夫宋奇愈只因为议论李相公纸上谈兵，策略无用，结果便被李相公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杀之，坏天下不杀士大夫之大忌；两个太学生是支持李相公的，却为了声援李相公公然诬陷官家私德……好教官家知道，官家之前之所以摒弃此人，不只是因为此人欲走南阳，更有此人跋扈无状，擅威擅福，孩视陛下之故！”
孩视，就是把谁当做小孩子来看待一样……而听到这句话后，赵玖反而是真的信了，因为事实真的可能就是这样，否则以李纲在短短月间帮赵构重建中枢的泼天功劳，不可能这么快就产生这么剧烈的矛盾，以至于赵构这才登基三月不到就发生导致言官与太学生死亡的政争，并使得李纲罢相。
而李纲孩视赵九的原因嘛，不言自明。
一个是这具身体确实年轻，而大宋朝的文官们素来也喜欢糊弄赵官家，算是赵宋朝堂上有资历有威望大臣们的传统艺能了；另外一个，怕是这些有抗金主见的大臣们经历了靖康之变后，看透了赵家人面对金人时的胆怯和无能，知道他们一个个赵官家内心的畏惧，不得已用道德绑架与睁眼说瞎话这种方式来应对局面。
只是他们偏偏忘了，大宋官家们和绝大多数大宋士大夫们，素来是外斗外行，内斗内行，所以才导致赵玖一穿越过来就发现，历史教科书上有过姓名的抗金典范之三，陈东被自己杀了，李纲被自己撵了，宗泽被自己抛弃了。
就凭这些事情，只能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绝对是有点东西的。
“是这样吗？”
心情复杂的赵玖强行板着脸扫视了屋内五名要员，也是他穿越以来一直面对着的五道篱笆……只见内侍省大押班康履惶急不堪；宰相黄潜善惊愕失措；枢相汪伯彦默然不语；御营都统制王渊左顾右盼；唯独杨沂中杨正甫面不改色，扶刀肃立于一侧。
当然了，杨沂中作为屋内唯一的扶刀人刚刚完成了反水，再加上殿外侍立的刘晏，却正是这位赵官家决定抛弃最近流行的慎重路线，改为莽一波的最大底气了。
“正是如此！”康履赶紧再答，并不顾一切直接往地上重重跺了一脚。
这下子，两位宰执，一位都统制也纷纷醒悟过来，一起俯首称是，俨然铁板一块。而让人感到荒谬的是，之前这些人之所以能结成一体，恰恰是因为他们以前都是赵构的心腹。
“那召回李相公一事就暂且算了吧！”赵玖冷眼看了半日，忽然再笑。“朕要召回宗副元帅……宗留守在河北便是元帅府副元帅，拥立之功不亚于诸位，也是朕素来亲近敬重的，他在东京，咱们在亳州，相距不过三百里，十日便能到此，如何啊？”
康履等人再度色变——宗泽表面上和他们一样出身大元帅府，但那老头比李纲还臭还硬，真弄来了怕不是又要来一次腥风血雨？
但此时却不能用之前的理由来搪塞了，而且这位官家今日这场突袭中展示出来的某些心意也着实让这几位行在重臣心惊肉跳了。
“陛下！”康履又一次换了称呼。“宗副元帅在东京，位置紧要，不可轻易召来，好教官家知道，金兵已经再度过河，进取汜水关了！如此时召宗留守，东京岂不是门户大开？”
“那要不朕与诸位一起去东京见他？”赵玖再度迫上。
康履彻底惶恐，只能回头求助。
而已经年近六旬的枢相汪伯彦实在躲不过，终于也无奈开口了：“焉能使至尊再陷绝地？官家……臣知枢密院，素来知道军情，靖康以来，东京人口离散，实为空城一座，周边军事空虚，饥荒不停，只有溃兵、流民、盗匪百万，劫掠无度，更兼彼处直面金军主力，此时过去，着实不佳。”
“那你们说如何？”赵玖再三冷笑。“你们再三催促朕南行淮甸、扬州，可身后若没有一个妥当安排，怎么能轻易南行？届时且不说河北、河东，便是中原士民岂不是都要以为朕与诸位要弃他们于不顾吗？届时闹出什么事来又怎么说？朕落井失态，你们也是知道的，所以有些故事只当新闻来听了……我前日还听一个班直说起，当日靖康时，朕为使者去金国，让副使先行，走到相州，河北士民听说是去议和的，直接便将那位无辜副使活活打死在街头……有这事吗？”
“有的。”殿外风雨大作，而殿中安静了许久方才由枢相汪伯彦勉力开口。“王及之因请和北面，为相州士民殴死于路中。”
“你们就不怕被殴死吗？”赵玖轻声相询，宛如在问几位行在要员早饭吃了什么。
殿外那一阵风雨骤然而来骤然而去，而这明道宫后殿中也是一时风雨飘摇，这几位行在内的实权大员，俨然是被赵官家这一波突袭给打晕了。
而面面相觑后，几人无奈，只能由宰相黄潜善硬着头皮开口：“那官家以为该如何呢？”
“明发旨意，让行在文武不论品级，凡有官身者皆可上书言事，讨论中原布防之事。”赵玖终于第一次掌握了一丝主动，也似乎终于暴露了他的最终目的。“朕要看看朝堂之上的文武都到底是怎么想的。”
几位大员狼狈不堪，相顾之后，却是终于俯首称命。
而赵官家也没有多做计较，直接就转入后面休息去了……昨夜一番折腾，他其实并没有休息妥当。
且不提赵玖这一波莽了之后如何神清气爽，另一边，五位行在实权大员转出后殿，各有去处，可一刻钟后，却又在康履的组织下于明道宫中殿某个厢房内再度相会。
此处，乃是枢密院临时占据的地方，而宋廷制度，机要文字内外交接便在这枢密院中进行，所以之前天子出了事后，便惯常成了五人（有时候杨沂中不来）相聚之所。
“康大官，官家这是怎么了？”
厢房外雨水淋漓，今年刚刚五十岁的黄潜善表现的最为惶恐，刚刚在殿中他也是最为失态。
当然了，赵玖或许不懂，这些人却很懂黄相公的心思……须知，无论是李纲还是宗泽，直接威胁的都是他的地位，但更关键的是，这黄相公和李纲李相公之前的斗争可是相互都见了血的！
所以，一旦赵官家心意扭转，这黄潜善就绝不是简单去位了，说不得便要去琼州岛走一遭。
康履一言不发，只是盯住了杨沂中。
素来迎奉妥当的杨沂中会意，立即俯首恭敬做答，却是将昨夜之事与官家的行程毫无遮掩的朝几位大员详细汇报了一番，唯独免去清晨自己反水之事，最后又多加了一句揣测之语：
“官家大概是被昨夜的事情触动，以为北地人心皆不欲南，怕不做安排的话，路上再出这样的事情。”
“道理倒也说得通。”都统制王渊微微松了口气。“人之常情，还须康大官这边多多劝解于官家。”
“事出有因倒也罢了，但这只是表面。”康履闻言却没有任何松懈，反而面色愈发阴沉。“关键还是那次坠井，醒来之后，官家忽然不认得你我，且行为怪异，宛如换了一个人一般……”
“康大官慎言！”枢相汪伯彦马上肃容打断了对方。“官家就是官家，不能因为他受了一次伤，忘了些人事便说他不是官家。”
“不错。”王渊也赶紧表示赞同。“只说一事，后殿那位若不是官家，那官家又在哪里？且行在上下数百文武百官、天下几百州军亿万士民也只认这个官家的……言语清楚、行动自如，那他就是官家啊！咱们几个人说他不是官家，怕是张俊那些军头回来，要先清君侧的！”
“咱家当然懂这个道理！”康履对两位宰执还能保持礼节，对上武将出身的王渊却满脸不耐，哪怕后者是堂堂御营都统制，眼下小朝廷的实际军事统帅。“咱家是个内侍，比你们更需要后殿这位官家！没了这位官家，你们无外乎是没了权位，可咱家算什么？便是贬斥，你们都是去琼州岛的，而咱家是要去沙门岛的！但落井之后官家心意变了，心窍被什么迷了，如今竟然想着留在中原抗金，却也是实话。”
厢房内的众人登时失声。
没办法，这事太坑了，以前多好一官家，怎么失足落个井就变成这个样子呢？也没法在这明道宫主殿前发个布告，请行在文武百官匿名解答一下的。
殊不知，这些日子，赵玖赵官家觉得憋闷，这几个人却觉得天都要塌了！
“那康大官以为该如何应对呢？”众人无语了半晌，宰相黄潜善勉力调整情绪再度开口，却还是不自觉的将康履作为主要咨询对象。
“咱家也晓得厉害。”康履稍一思索便给出了应对底线。“但无论如何，都得想法子熬过眼前，再将官家平安引到扬州去。去了扬州，相隔千里，就用不着担忧金军，官家自然也就不会在意这些整日要抗金的贼厮们言语了……到时候，咱们再好生伺候着官家，让他安稳快活下来，届时万事自然皆消。”
“可又该如何熬过眼前呢？”黄潜善依旧难安。“官家的要求是不能拦的，隔绝内外的罪名不是你我担得起的，到时候根本不用官家，行在的这些翰林、御史就能把咱们送到琼州岛。”
“这事倒干脆。”康履肃容对到。“一来，得让官家知道，整个行在的文武大多还是要去扬州的，如那些赤心队中的逆贼，不过是一二辽地野人，并不能说明人心；二来，得更让官家记起来、想明白，如李纲、宗泽之辈，远不如你我贴心……”
“前一个倒好说，官家伤后很少问政事，奏疏多从你我处经手，这次官家要广开言路，咱们多费费心，把那些可能说胡话的人给细细叮嘱一番，再于这枢密院中细细查验一遍便是。”黄潜善也严肃起来。“可后一个……”
“后一个黄相公便不懂了吗？”康履冷笑不止。“一月多前在南京你怎么杀的陈东？撵的李纲？官家忘了旧事，你也忘了？”
黄潜善登时无言，却也会意。
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又有话说，三人成虎，曾参杀人。
自古以来，权力中枢的小人利用掌握君主身侧信息渠道的优势，在摸清君主的性格后，把某些君主最在意最讨厌的东西呈现出来，那有的人自然就要倒霉……这种事情，古有之，将来也必然有之。
当然了，身为宰执和内廷要害人物，再加上官家近来对这厢房内的五人明显不耐，有些事肯定不能他们亲自出面去做。
“选个好人选！”
康履再度提醒了一下房内的大宋宰相，然后方才拢手转身离去，而杨沂中不敢怠慢，居然直接跟了出去，并以祗候清贵之身亲自撑起纸伞，为这位大宋内侍省大押班遮风挡雨。
房内剩余三人面面相觑，皆不多言。

第六章 闲言
“户部说没钱，御营说没兵，宰相说没人，几位学士说不妨稍缓，御史……纷纷弹劾李纲，请求追罪？还有人建议杀张邦昌？”
且说，随着雨水渐渐平息，穿越以来，赵玖第一次发飙就成功摆脱了那五名要员的隔绝，还在第二日晚间便正式大面积接触到了行在文武们的奏疏，可局势却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好像所有人都是投降派一般。
不过有意思的是，赵玖倒也没太在意的感觉。
“好教官家晓得，这都是人心所向！”灯火之侧，立在案旁的康履忙不迭的低头解释了一句，态度比前几日谦卑了不知道多少。
“张邦昌是谁？”赵玖好奇追问。“好像有点印象。”
康履无语至极，只能暂且扔下‘人心所向’，略微解释了一下。
原来，张邦昌是之前宋钦宗的宰相，也算是北宋最后一位正牌子宰相，他在靖康期间主要干了这么几件事：
首先，得到宋钦宗的授意，取代李纲执掌朝政，并出城主持向金人请降的事宜；
其次，大概是话说的好听，人长得也帅，再加上当时掌权的金国元帅完颜斡离不算是个慎重派，所以在造成靖康变以后，金军大撤退之时，便将此人扶持到了皇帝的位子上，希望让他来做汉人的皇帝，以为金国藩属；
最后，金国人一走，大楚皇帝张邦昌便请回了当时寡居在家做道士的孟太后（宋哲宗皇后，两度被废），并以孟太后的名义将天子位还给了当时跑到南京（商丘）观望局势的赵构。
赵玖恍然大悟，他想起此人来了，好像历史书上提过一笔，但只说此人在靖康年间与李纲对立，是个投降派，后面的事情则没提。当然了，赵玖现在也是这么想的，至于康履叽叽哇哇说个不停的什么张邦昌称帝又还回来什么的，他反而没太在意……这种人，说他是软骨头没问题，说他不称职也没问题，但当时从皇帝以下，整个东京城都降了，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好说他什么，真要因为腿软杀人那杀起来就没完了。
当然了，非要杀肯定是有由头的，一个是身为宰执选择投降，一个是当了皇帝。但无论如何，都得一开始杀，没理由现在把人流放了好几个月再找茬杀的，否则让那些从东京流亡过来的其他臣子怎么想？
“我当日一开始没什么言语与这厮吗？”不知道是不是肌肉记忆，反正赵玖如今一张口倒是多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词汇。
“有的。”康履收敛心神，认真答道。“官家当日登基时曾许诺过与他太平富贵，还给他太宰之位……”
“那后来为什么又要流放他？”赵玖愈发觉得怪异。“而且我这些日子与班直们闲谈，说的事情也挺多，为何没人提过这厮？”
康履低头不语。
“大官有话直说。”赵玖不免蹙眉。
“不瞒大家。”可能是知道也瞒不住，康履低声相对，倒是说了几句实话。“当日张氏称伪帝，多有人劝大家除之，可即便如此，大家念在他还政的份上也只是让他往潭州安置。唯独后来知道他与靖恭夫人之事……大家这才震怒，当时便让咱家莫忘了提醒大家，待过一阵子，万事平顺后，一定要发旨意杀了张邦昌。”
“靖恭夫人？”赵官家愈发糊涂。
“乃是当日道君太上皇帝宫中人。”
康履也愈发小声起来，似乎生怕门前杨沂中等侍卫听到。“当日张邦昌做伪帝、入内廷，金人将靖恭夫人赐予他为后，而靖恭夫人屡次送果品与这贼厮不提，据说还曾私下相会，称他大家，并有一二苟且难言之事，甚至等到张贼退出内廷时，这靖恭夫人还曾把着他的胳膊相送，并有言语指斥太上。如今，这靖恭夫人已经被锁拿在行在，就等届时招供清楚，一并除之了，只是偏偏官家此时落井……”
“真是荒唐！”刚刚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赵玖忽然拍案出言，惊得门内杨沂中和门外几名班直一起回头。
“确实荒唐！”康履赶紧低头附和。
“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乱杀人呢？”赵玖明显气急败坏。
康履差点咬掉了舌头，俨然是把一些话给强行咽了下去。
“若杀张邦昌，一开始以宰执降金之名堂而皇之杀了，天下人有什么可说的？非要因为这种事情改弦易辙？”赵玖愤愤难平。“再说了，那靖恭夫人行为有什么不对吗？那种局势下，若非张邦昌遮护了她，她一个弱女子得落到什么下场？难道要她被金人抓走才算好下场？！指斥太上，染情于张邦昌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康履欲言又止。
“放了那什么夫人，让她去寻张邦昌吧！”赵玖回过劲来，也是觉得无趣。“张邦昌可杀，但事到如今杀之无益，让那夫人传句话，让他一辈子禁足在潭州，不得出来招摇，就当是囚禁了。”
康履半晌无言，直到那官家扭头冷冷去看他，方才颔首。
而看到康履应下，赵玖刚要再去看奏疏，却又忽然醒悟：“行在这里还有多少宫人？”
“不多，三五百吧……”
“这样吧，”赵玖缓缓言道。“既然二圣全都北狩了，她们又着实无辜，再加上东京城及河北、河东逃出的大臣、军官们多有家族离散之事，便将宫人赐给他们……寻年长的、有德行的那种……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康履这次依旧俯首无言。
“到底何意？”赵玖懒得跟此人打哑谜。“若有我不知道的直接说来。”
“其中有一二百人，乃是官家登基之后，专门遣人在东京、南京寻访的‘浣衣娘’……”
“我这……赵九……我这么渣的吗？”对方这话说到一半，赵玖便恍然大悟了，继而愕然出声。
登基之后，也就是数月前，靖康耻刚刚结束，这赵老九哪来的性趣？！
“那都是陈东这些人污蔑陛下！”虽然不懂渣是什么意思，但康履俨然摸到了几分这位官家的道道，立即出言解释。“官家登基，没有宫人怎么能行？别的不说，谁来伺候潘娘子和皇嗣？”
“陈东是因为说这个才死的？”灯下的赵玖恍然大悟，继而却又无语至极。“算了……留二十人照顾潘娘子和皇嗣，然后再留些老成点、无家可归那种的用做宫中洗浣，其余年轻有容貌的全都挑出来，赐给那些离了家眷的年轻军官……但只能留在行在这里安置，不能随行外出，更不能跟在军中。”
“官家圣明！”康履连连颔首，到底是学乖了。
不过，等应下这些之后，眼见着赵官家准备继续看那些奏疏，这位康大官微微调整了一下心态，却是终于回到了他原本想说的正题之上：
“说起来，官家或许也不记得了，当日最想杀张邦昌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相公！”
“怎么说？”赵玖放下了资政殿学士吕好问的奏疏，又打开一本什么御史的奏对，甫一打眼，便不由微微蹙眉。
“这就有些传言了……一则自然是李相公嫉恶如仇，对这些不能守节之人气愤难平，非杀之不能后快！”
“二则呢？”
“二则，乃是有人言李相公与张邦昌有私怨，彼时朝廷新立，欲借之杀人立威，以定局势。”
“有三吗？”
“有……”
“说来。”
“三者，乃是说这李相公帮陛下重建朝堂，固然功劳极大，但此人孩视陛下，意图借此揽权、控制朝堂却也不能说没有。”
灯火摇曳，光影之间束手而立的康履缓缓言道。“故此，当日他在朝中两个大的主张，一个是往南阳而去，表面上自然是说在南阳可以连接关中，以安西北人心，实际上有没有借此来压制原大元帅府中陛下的元从亲信的意图，恐怕谁也说不好。因为黄相公他们早在李相公来之前便议定了去扬州的，便是梁侍制，人也早早去了东南筹款……官家，不是我们这些元帅府的老人不想抗金，实在是中原无险可守，而扬州那里咱们又已经预备妥当，不好轻易反覆。便是官家自己当日也是此意，这才罢免了李相公。”
“原来如此……然后呢？张邦昌呢？”赵玖继续端看手中奏疏，头也不抬。
“张邦昌……其实按照之前南阳-扬州之论，这李相公一力要求杀张邦昌，也有人言，他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想借此除去一众东京旧臣，这样他便可以趁着独相之时在朝中填充私人，以成独揽朝纲之势。”
赵玖看着手中札子忽然失笑。
“官家不信？”康履见状不急反喜。“如此，何不召见几位东京旧臣来问一问？官家不是正好想要见见行在的朝臣，询问中原防御事宜吗？”
“都是哪些东京旧臣啊？”赵玖扭头笑问。
“资政殿学士吕好问，乃是道学名家，原本早早辞去尚书右丞一职，往知宣州，只是道路不靖，更兼忧虑陛下身体，这才没来及走；殿中侍御史张浚，素来耿直……这二人都是公认的道德人物，也都是从东京逃出来的，陛下何妨一见？”康履赶紧指着赵官家手中奏疏笑言道。“而且，这二人的札子，不正是官家今晚看的最久的两本吗？”
“既然是康大官推荐，那明日就见一见这二人吧！”赵玖摸着手中殿中侍御史张浚的奏疏，愈发失笑不及，似乎依旧胸有成竹。

第七章 召见
康押班与赵官家都是一副成竹在握的感觉，殊不知，二人却只是麻雀互啄一般低端可笑。
康押班心中暗暗自得，乃是因为他自以为这些札子全都是白日间层层筛选过的，从内容上看所有人都是自己人，推荐谁都无妨。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些举止、行为一开始就被杨沂中全盘给赵官家交代的清清楚楚。
至于我们的赵官家这里，别看他一副英明神武的样子，其实根本原因不在于他智珠在握，而是他一开始就没指望过这些札子，他的那些得意劲，只是来自于昨日的胜利尚未消散而已。
说白了，这厮到底年轻，之前憋了许多天，一朝赢了半回，就喜怒形于色了。
再简单点，就是得意忘形四个字罢了。
而什么夫人和那些宫人之事，只是一个三观正常的现代人信心爆棚之下人文主义心态趁势发作而已。
还有那吕好问和张浚的奏疏之事，就更是可笑了。
话说，我们的赵官家之所以注意到这两人的奏疏，前者是因为这名字好听，官位也大（刚刚辞去尚书右丞的资政殿学士），尤其是赵玖这具身体的机械记忆尚在，是能看懂里面的文字的，所以一眼便看出来人家的文字极好，语气也和缓，所以自然留了心；而后者则是因为赵官家历史水平比较低，上来把这位御史当成了本时代另一个大大的知名人物张俊张太尉了……只是人家张太尉如今已经四十多岁，而且早早就是御营后军统制了，在军中名望甚大，包括杨沂中在内，御前班直们得有三成来自于这张太尉麾下，且如今尚在外面剿匪未归他也是知道的，所以赵官家看了半天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这是认错了人，犯了糊涂？
而回到眼前，赵官家再愚蠢也知道，这些奏疏既然能被送到眼前，那就不能指望这些上疏之人会有什么积极的立场。
想想也是。
首先，行在这里都是地道的亡国流窜之人，条件艰难是客观存在的，很多人确实沮丧无战意；其次，之前在南京那一番斗争，过程中本来就有一种对主战派进行清洗的意味。
这种情况下，便是真有主战派，怕是也要时间来打消他们的疑虑才会冒头吧？
但不管如何了，八月下旬，随着天色微微放晴，刨去出井后第二日那次稀里糊涂的安抚人心之举，已经来到这个时代约莫着一旬有余的赵玖第一次以赵官家的身份接见了两位行在重臣，到底算是突破了之前的五人篱笆墙。
双方在后殿相见，康履、杨沂中随侍，行礼完成、问安结束，波澜不惊，然后自然是吕好问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和做过兵部尚书以及尚书右丞的资历先行问对，却是从一些乱七八糟的闲话开始。
须知道，这番闲话看似无聊，其实是必须的。
因为自从赵官家落井后一直以养伤为名少有与外臣接触，而此番突然要求行在文武上疏议论中原防务，更是隐隐有承认官家脑袋受伤忘记了一些人事的风言风语。所以，吕好问此行俨然有代替外臣们观察官家身体情况的政治任务，赵官家需要接触外臣以重新掌权，而外臣怎么说都得大略验证下这位天子的合法性。
眼下这个局势，总不能真指望一位宋惠帝吧？当然了，真变成宋惠帝，说不得也没办法。
不过还好，赵官家口齿清楚，言语顺畅，姿态从容，双方一番闲谈，后殿中别人且不提，吕学士倒是彻底放下心来——这个官家确实没傻！
而这时候，赵玖也方才知道吕好问的一些底细，诸如此人的‘道学’非是这明道宫的道，而是历史上那个鼎鼎有名的儒家道学之道。而且这吕好问世出名门，他玄叔祖吕蒙正、曾祖父吕夷简、祖父吕公著，全都是宰相。
与此同时，赵玖也明白了为什么康履放心推荐此人来见自己了，乃是因为此人之前请辞尚书右丞（宰相副署），就是因为李纲在朝中打击东京流亡大臣所致——此人当日在东京汴梁，参与过张邦昌的伪朝，却也是第一个劝说张邦昌归还皇位之人。
不过很显然了，这位道学先生跟赵玖印象中的道学先生相差甚远，其人温文尔雅，有问必答，却既不趁机攻击李纲也不多言黄、汪二人之政，只是如他奏疏中文字那般，温和的劝赵玖凡事量力而为罢了。
借此，赵玖也多少又知道了一些隐情。
“朕看很多人奏疏中都说北方无兵，河北、中原确实没兵吗？”
“其实有兵，但多是乱兵、民兵，即便是招募下来也不能当金人野战一击。”吕好问坦然相对。“河北士民受金人荼毒，多有战心，但无器械甲胄，所以多只能依靠山野为战；中原遍地乱军，人数多、甲胄也有，却多是从金人阵前溃下的禁军，根本不敢与金人为战，反而只能为祸地方……若非如此，以李伯纪之敢战，也不会让官家走南阳的，走南阳便是希望在彼处连结西北，将二十万西军引入手中。”
“朕懂了。”赵玖微微叹气，这和他了解的情况很像，应该便是实情了。“真要抗金，一则需要江南、巴蜀财赋，二则需要西北兵马，三则需要缓缓恢复各处士气，是这意思吗？”
“是。”
“你们劝朕走扬州，便是扬州为运河起点，本就是东南财赋输送集合的节点，是要以此为根本，缓缓图之的意思？”
“是。”
“可朕要南行，中原如何才能守？”
“东京以宗留守为任，泰山沂水一带再遣一大将……”
“若金军主力猝然来袭，他们能守住吗？”赵玖微微挑眉，面对着切实的困难，他再无昨晚的小人得意。
“……”
“朕知道了。”赵玖微微调整心态，勉强做到了面色如常。“那若金军弃二者不顾，直接从南京走亳州，一路南下追击行在又如何？”
“倚淮而守，以待四方援兵，并以东京、山东两路夹其后。”
“若淮河不能守，山东、东京不能倚仗，又如何？”
“弃扬州，走江南，守长江。”
“若长江也不能守呢？”
吕好问再度默然不语。
“朕懂了。”赵玖微微叹气。“有件事须说与吕学士听，朕之前落井，身体虽无碍，但其实病厄之中多少忘了一些人事，以至于行在中人心动荡……所以吕卿就不要去宣州了，复你尚书右丞的职务，留在行在这里以备咨询，也是要借你的资历安抚人心的意思。”
一直默不吭声的康履愕然抬头，本能便想插嘴，却忽然意识到殿中这二人虽然立场相似，但根本上并不是他的政治盟友，而按照规矩，他这个内侍此时是没资格说话的。
当然了，经历了之前两日的风波，康履倒也不再苛全求备了，吕好问虽然实诚，却到底是个支持南下的人，还能怎么样呢？
所以，康大官立即闭嘴，并多少醒悟到昨日官家为何一直胸有成竹了……臣子想和官家争权，未免可笑。
另一边，吕好问犹豫了一下，便想按照规矩稍作推辞。
“国破家亡，这时候再学什么三辞三让便是迂腐了。”赵玖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便干脆言道。“以后这种任命，能就能，不能就不能……国家涂炭，朝廷流亡，咱们身为国家核心，却在这里摆花架子，殊不知几辞几让浪费的纸墨换成钱粮都能在乱处活几条人命的。”
这便是对道德君子进行道德绑架了，而被绑架的吕好问不敢多言，只能俯首称命，然后康履那边也不敢怠慢，赶紧传讯去专门请另一个可靠的翰林学士往厢房中写旨意……而做出这种传讯后，康大官的心情愈发低落，这大宋制度摆在这里，但凡官家有心索权，他们这种人拿什么去抵挡？唯独这几日和宰相勾结，权柄在手，康大官一想到往后再不能握此大权，只能心如刀绞罢了。
“吕学士……吕相公且坐。”看到对方受命，赵玖心下大慰，再看向了另外一人时，基本上便没了什么想法。“张御史……”
“臣请私下奏对！”
一直静立不动，年纪大概也就三十来岁的殿中侍御史张浚，也就是赵玖从没指望过的一人，忽然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反应不及之事。
“私下奏对是何意？”回过神来的赵玖一时茫然。“这不就是私下奏对吗？”
“回禀陛下。”刚刚坐下的吕好问即刻起身。“宰执、御史多有私下奏对的先例，不是弹劾宰执、追责大臣，便是举荐要害人物……臣请告退。”
“这哪里需要私下奏对？”赵玖醒悟过来，一面心中警惕，一面面上轻笑。“且不说此处并无几人，吕相公又是个妥当人物，便是张卿的名字我也听过的，据说李伯纪李相公两次罢相都与你弹劾有关，昨日你的奏疏也是要追罪李相公，言语之激烈，让朕印象深刻……”
“若非如此，如何能得见天颜？”私下奏对，连象笏都未带，年轻的张浚直接昂首相对，拱手而言。“不过也罢了……陛下，臣殿中侍御史张浚弹劾宰相黄潜善、枢相汪伯彦、内侍省押班康履隔绝内外，意图不轨；臣请召回观文殿大学士李纲、东京留守宗泽；臣请召回御营各统制，暂归行在，以安人心。”
满殿鸦雀无声，康大官两股战战不提，连我们的赵官家都听呆了……聪明人这么多的吗？

第八章 绝杀
杨沂中反水后，按照某位官家自作聪明的夺权思路，应该是他进退有度，智珠在握，凭借着勇气和毅力通过重重险阻，终于靠着缜密布置一步步在朝堂获得了主动权，最后历时数月，抢在金兀术下决断南下之前就掌握了朝政，然后万众一心在东京坚壁清野，前后一年，死守成功，最终取得辉煌大捷，就此保住了中原，历史也掀开了新的一页……
然而，艰难险阻还没看到影子呢，话都没说出口呢，这不知道是忠臣还是聪明人就一个个跳出来了！
杨沂中那次好歹说了一句国仇家恨，这次他真的是什么话都还没说呢！
“张卿，当日李相公两次罢相，都是你弹劾最为激烈……”眼看着康履到底是掌不住劲，扑通一下跪倒在了殿中，赵玖这才回过神来，并稍微筹措了一下言辞。
随着这几句话，匍匐在地上的康履方才停下颤抖。
话说，直到此时，这位之前做了差不多一旬‘内相’的康大官方才梦醒。原来，在大宋朝廷制度之下，一旦脱离了官家和宰相，他居然连一个御史都应对不了！而此时此刻，这位康大官毫不怀疑，只要坐在殿中那位‘转了性’的官家一声令下，一直给自己打伞，甚至在自己洗脚时侍立的杨沂中便会直接把自己给拖出去，当日便派遣两个薛超、董霸之流将自己流放沙门岛。
甚至为了遮掩他杨沂中的丑态，说不得路上便会有一顿杀威棒，将自己活活打死，然后毁尸灭迹。
而这个过程中，最最让人感到恐惧的居然不是可能的死亡，而是他这个‘一旬内相’居然没有半点应对的手段，只能倚仗‘天恩’。
“此一时彼一时也。”张浚昂然直立，依旧从容。“在陛下看来，乃至于那几位隔绝内外的贼人看来，臣一直抵触李相公，俨然是公仇私怨，水火难容，故今日一朝反复，颇显小人行径……”
殿中上下，依旧安静异常，只有这位殿中侍御史在殿中扬声作对。
“然则，在臣看来，臣虽有反复，却不是为政争、私争，而是臣自己前后心境不同。”张浚侃侃而谈，娓娓道来，俨然早有准备。“臣四岁便是孤儿，从那之后便不晓得说谎，因此才知名于乡中，年二十二中进士入仕，依旧如此……靖康中，臣第一次弹劾李纲，乃是因为见他丧师于京城之下，依着个人性子，有一说一，按照制度弹劾而已；而靖康之后，臣于东京，亲身见识刀斧之利、国破之惊、丧乱之哀，方才知道，大局之下，有些事情是要分主次的，想要维持大局，有时候必须要含污纳垢、相忍为国。”
赵玖微微心动，依旧不置可否，而吕好问却忍不住看了张浚一眼，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而已。
“等臣到了行在，彼时陛下要用李相公为相，臣好友范宗尹、宋奇愈时为谏议大夫，皆以为不可，并有所进言，臣虽与李相公有私怨，却一言不发，反而劝这些人不要惹事。后来李相公到位，范宗尹被贬、宋奇愈被杀，臣心中极恨，却依旧没有以御史之身攻击于他……因为臣知道，那个时候国破家亡，非是李伯纪这样的强横相公根本无法收拾人心，重建朝堂。”
“再后来，李伯纪功成，朝堂重立，局势已经稳定，其人却屡屡孩视陛下，跋扈无度，任用私人成风，竟然隐隐有主次颠倒之势。彼时，臣虽与他政见几乎完全相合，却不能忍他如此无视陛下权威，方才弹劾……”
“你且住……”赵玖忽然开口询问。“你与李相公什么政见相合？”
“陛下！”张浚正色厉声以对。“臣自东京忍辱偷生至此，早有定见：其一，金人野蛮，且狡猾反复，绝不可与之媾和！其二，河北、河东，国之根本，绝不可轻弃！其三，江南虽富，一旦依靠，必然是偏安之局，非往关中取西北强兵大马，控中原人力，方能收拾局面，重定河山！这三件事，陛下问一遍，臣答一遍，问十遍，臣答十遍，绝不会因为与谁有私怨而改弦易辙！”
赵玖一时失声。
“至于如今。”张浚讲出自己的政治方略，将赵官家和吕相公一起惊在当场后，便继续缓缓而论他的‘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落井受伤，遗忘人事，又被奸臣隔绝，而皇嗣年方一月，连个封号都没有……这个时候，陛下处置了黄、汪、康等奸贼后，若稍微有些行为错乱，便会使得中枢威信扫地，继而使得人心不稳。而陛下想要维持行在权威，重新收拾人心，非李纲、宗泽等强硬大臣不可为！”
言至此处，张浚复又看向了一旁枯坐的吕好问，依旧是一副凛然姿态：“至于吕相公，正如陛下此番安排的那般，以吕相公的君子才德，可以为副，以备咨询，以安人心，却不可值此风雨飘摇之时托付朝堂。”
吕好问即刻起身朝赵玖俯首行礼，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赵玖满肚子无所适从，想了半日方才醒悟一事，却不由轻笑：“说了半日，张卿竟然是将黄相公、康大官隔绝内外的罪名先认定了，然后方才有召回李相公、宗留守的言语？”
张浚依旧不惧，却昂然反问：“若陛下不以为这些人近日是在隔绝内外，以陛下对这些旧臣们的恩宠，为何现在才来反问此事呢？”
赵玖无言以对，吕好问悚然大惊，康履一言不发，只是连连叩首，便是立在殿门内的杨沂中都难得色变。
话说，此时就显出赵玖一个普通学生的无能来了，你让他同甘共苦、放下身段拉拢人心他做的出来，你让他学着电视剧施展点小权谋也能随手拈来，可若真让他下令治罪……尤其是他心知肚明，隔绝内外这种罪过，放哪儿都是大罪，指不定便要闹出人命出来……事到临头，他反而犹疑了。
“朕刚刚坠井，宰相们安排内侍、禁军遮护，未必是坏心。”一念至此，鬼使神差一般，赵玖反而替那些人打起了掩护。
而骤然闻得此言，紧绷了半日的康履几乎瘫在地上。
“有没有坏心，一验便知。”这张浚绝对是有备而来。“请陛下大召群臣，点验奏疏，看看有没有文武的奏疏被这几位逆贼截留！若有，便是他们的罪状；若无，便是臣擅自挑起是非，污蔑宰相！”
赵玖和原本想开口的吕好问彻底无言，而康履却大起大落，几乎崩溃。
无他，刚刚接触大宋制度不久的赵官家或许还需要时间想明白这里面的道道，可经验丰富的康大官却晓得，张浚这最后一击，宛如蹴鞠场上的绝杀，基本上宣告了他和那个小集团的政治死刑，甚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接下来的走向都不是赵官家能控制的了……
其实，正如之前杨沂中暗示的那般，大宋朝的政治制度摆在这里，御史、翰林学士的政治职能摆在这里，连着宰执、内侍、枢密院、御营，一环扣一环，这赵官家又没傻又没疯，宰相和宦官联手想要控制禁中，无异于天方夜谭。
便是这赵官家真傻了，也得要潘贤妃抱着皇嗣出场，他们才有一二成功可能。
而回到眼前，更让康大官愤愤不平的是，事情既然发展到这一步，王渊、杨沂中可能因为是‘粗鲁武夫’而得到赦免，黄潜善和汪伯彦可能会因为是宰执而只是被驱除，他康大官却很可能会因为只是个宦官而被杀掉，或者流放沙门岛……因为他原本还有天子的宠幸，而这份宠幸却在十来天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前日还是大权在握的內相，几乎与宰执平起平坐；昨日还胜券在握，以为万事都在掌握；今日一个御史当着一个副相的面做出一次弹劾，便可能要了他的命！
这就是旧时代的政治游戏。
赵玖也已经想明白了里面的道道，却依旧沉默，因为他开始在心中做进一步的掂量和分析了：
事到如今，首先，他要留下张浚！还要任用张浚！因为不管是投机还是真心，这都是第一个公开对他发表抗金政治宣言的正经大臣，为了这个，他都做好了容忍李纲跋扈的心理准备，何况是一个善于揣摩自己心意的聪明人？
抗金才是最主要的任务，是核心矛盾！
其次，如果留用张浚，那么这次张浚发起的攻击他就不好阻止，而这样的话，他还得保住杨沂中。同样的道理，即便‘国仇家恨’是装的，这个杨门虎将也是他此时人身安全的依仗。
但是，与此同时，赵玖却不得不忧虑一个人，那就是此时瘫坐在地上茫然失神的康履康大官……到了眼下，不仅仅是一个现代人不敢杀人这么简单，他还要担心自己从井里过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入此人手中，杨沂中对此人又是什么态度？
想到这里，赵玖忍不住抬头看向了立在殿门内的杨沂中……却不料，此时此刻，对方也在紧张的盯着他。
君臣二人对视了一阵，双方还在沉默中相互猜度对方心意之时，地上的康履却注意到了这一幕，继而彻底失态，直接翻身叩首：
“大家，莫要错信了杨沂中和张浚，这二人乃是一路货色，表面上大义凛然，其实都只是迎奉小人罢了！他们不过是见陛下转了心意，才装模作样而已！好教大家知道，张浚在东京，贪生怕死，国破之时，不能死节，只能躲在太学中装死！杨沂中私下对我毕恭毕敬，就连我洗脚时他都站在一旁侍立！这种小人，大家怎么能够轻信呢？！”
赵玖闻得此言，反而下定了决心，便直接朝杨沂中挥手示意。而见到有明确指示，同样下定决心的杨沂中再不敢怠慢，直接上前便将不知道还能说出什么话来的康履给摁住，然后便要作势拖出殿去。
人被按住，康履反应过来，几乎是涕泪交加，强行压着身子对着殿上端坐的赵官家叩首哀嚎不断：“大家救我，是我糊涂了！只求让我随侍身侧，再不敢贪权！”
赵玖本能张口欲言，却到底是忍住，反而朝杨沂中再度使了个眼色，本意是要对方速速把人带下去。
看到这一幕，杨沂中会到什么意且不提，那康履反而彻底崩溃，却不朝端坐在殿中的赵官家求情了，而是拽住了身侧吕好问的衣角，并口出荒悖之言：
“吕相公！真不是咱家隔绝内外，而是大家真的被什么妖邪附体了！”
吕好问目瞪口呆，而杨沂中惊慌之中居然直接拔出刀来。
“且让他说！”赵玖忽然出声。“朕那日到底怎么出的事情，朕也想知道！”
康履闻言回头恨恨，却是激愤难平：“事到如今，有何不敢说的？那日在井中，大家看到井底有一物，似犬非犬，似狸非狸，便低头去看，孰料只一瞬间那妖物便消失不见，而大家却栽入井中昏迷不醒，半日醒来之后便似乎换了一个人一般！黄相公他们都说是我看花眼了，唯独我常随大家，却晓得大家真的是被妖孽给偷梁换柱了！”
殿上赵玖闻得此言，反而有所释然一般长叹了一口气，并将一句在心中预备了许久的话当众轻飘飘的抛了出来：“大官，你我相识这么多年，我应你要求往扬州一起享富贵，便是圣明大家；决心整理防务，留在北面艰苦抗金，便成了狸妖、犬妖……咱们之间，何至于此呢？”
闻得此言，非止张浚冷冷去瞥这康履，便是吕好问也怒目来视此人：“康履，你这厮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吗？！”
康履惶恐至极，却再无法门，只能松开手，任由两边班直跟上，将他彻底拿下。而杨沂中也彻底放下心来，并顺势看向了赵官家。
“本想留他一条命的！”赵玖犹豫了片刻，无奈抬手轻声言道。
杨沂中会意，却又做了一件让赵玖措手不及的事情来——其人本就白刃在手，既然接令，便不等康履再言，直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两名班直中间，一刀插入这康大官的后颈。
一时间，血溅五步，满殿腥气。
然而，殿中诸人，除了赵玖重重惊了一惊之外，其余所有人，包括吕好问与张浚两名文臣在内，竟无半点表示。
赵玖头脑空白一片，却依旧升起了一个本能的念头：这些人一定见过更残忍、更直接、规模更大的杀戮与暴力行为，否则绝不会淡定如此……自己距离融入这个时代还差的远呢！

第九章 新局
九月秋末时节，这一日寒风呼啸，赵玖却在明道宫后殿这里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居然可以通过那口井反复往来于这个时代和九百年后，所以他开始转行当一个二道贩子官家，现代那边享受着科技生活与无限历史资料，大宋这边享受着权力欲与圣天子的名望。
然而，忽然有一日，金兀术领十万铁骑南下，因为一路平坦，只数日便逼近亳州，而他这位赵官家因为离不开这口井，所以便以中原抗金为口号不愿南下，结果导致行在这里御营一万多人在大平原上被十万金军骑兵团团围住。
接下来，这些大宋文武纷纷投降，并将他这位赵官家辛苦带来的物资平白交予金兀术，自己被逼无奈，竟然只能跳井逃走。而回到现代，翻开历史书，却只看到宋亡于赵玖，因此人志大才疏，最后跳井而死，被金人封了个井皇帝的称号，以至于贻笑千年。
清晨惊醒，赵玖满头大汗，却只是仰头一声轻叹，然后方才小心掀开被褥起身，以免吵醒了身侧的潘贤妃。
而几名小内侍上前，却是在赵玖的示意下轻车熟路般的为官家穿好衣服并束起了方便射箭骑马的革带，而赵官家出得门来，见是刘晏在外执勤，也不多言，直接微微努嘴，后者便已会意。
旋即，数十骑辽东骑兵便护卫着这位赵官家驰出行在，汇合赶上来的杨沂中等数骑，便于东面微光之下，一路向北而去。
话说，这一阵子，随着杨沂中的反水、张浚的出位，黄潜善、康履这个毫无根基，或者说根基本来是他赵官家的小集团一朝倒塌：
康履因为殿上口出怨怼之言被当场处决；
黄潜善被罢相，去学士馆职，提举杭州洞霄宫，往澧州居住。
不过，两个核心成员之外，枢相汪伯彦却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从知枢密院事改成了同知枢密院事，乃是担心一朝东西二相俱罢，人心震动之故；除此之外，御营都统制王渊也在专门寻赵玖哭诉之后获得赦免。
说白了，赵玖根本不敢将朝堂清空。
在这之后，如今朝堂上的格局，乃是李纲没有来得及赶回来之前，以尚书右丞（副相）吕好问实际上掌握东府宰相职责；
汪伯彦依旧掌握西府枢密院；
御营都统制仍然是王渊；
张浚被破格提拔为御史中丞，掌握台谏；
内侍省另一位大押班蓝珪匆匆从亳州城折返，但内侍省的一半职责却被赵玖近乎荒唐的交给了杨沂中，二人共领而赤心队的刘晏基本上代替了宿卫之职；
除此之外，赵玖还在吕好问、张浚、杨沂中等人的推荐下，大面积提拔了一批翰林、中书舍人、閤门祗候之类的近侍群体，并发文召集了一批赋闲在家的老臣，以馆职的名义呼唤到行在，以做执政咨询……这个复杂的群体，其实就是所谓赵宋官家传统的秘书班子了。
而所有的这一切，再加上元丰改制后有些实权的六部，便构成了如今行在的实际核心权力部门。
不过，仅有这些是不够的，不然赵玖也不会陷入到眼下这个进退不能的困境了，更不会急的夜里做梦都发愁，还要天天早上驰马放松。
问题有三个，而这三个问题光是看上面的人事就已经很清楚了。
首先是财政。
且说，虽然元丰改制将财政权力归还给了户部，然后户部直属宰执，但眼下这个局势，户部根本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真正的财源说白了还是要靠长江流域的递解，具体一点是需要集英殿修撰、徽猷阁待制、扬州知州、江淮等路制置发运使、领东南茶盐事的梁扬祖将东南财赋送来。
这位当日收留了张浚、杨沂中、苗傅、田师中等西军残部，几乎相当于救了赵官家一命的重臣，实际上是整个流亡小朝廷的财神爷，但此时怕是刚刚抵达江南……
一句话，行在这里还是没有真正可以做事的大钱！
除此之外，便是军队了。
全面接触朝政后，赵玖基本上确定，在西军道路被隔断的情况下，眼下他手里就是一个御营加一个东京留守宗泽处的兵马，而御营各统制，此时基本上都在京东两路（山东地区）、淮南两路（两淮地区）一带剿匪，甚至此时刚刚剿了还不到一半，届时恐怕还需要轮换修整一波，才能将各地盗匪给收拾的差不多。
换言之，行在这里目前根本没有真正可以作战的大规模军队！
实际上，这正是赵玖没有处置王渊和汪伯彦的根本原因，眼下这个局势，他们根本握不住兵权，兵马都在各个军头手中，而这些大小军头，赵玖完全可以自己直接交流。
而除去无兵无钱外，最让赵玖感到崩溃的，或者说真正让赵玖这些天愁到不行的，却正是他之前最期待的宗泽宗爷爷了！
无他，宗爷爷是真不把他放在眼里，是真把他当成熊孩子来糊弄了。
首先，一开始赵玖发旨意往东京找宗泽来当枢密使的时候，人家宗爷爷接了枢密使的职务，却根本不愿意过来亳州见赵玖，理由自然是东京那里战事危急，因为已经有金兵出现在了汜水关，战事很焦灼。
接着，赵玖继续派使者告诉宗泽，黄潜善被罢相，他已经重新启用了李纲，于是宗爷爷立即回函，说明东京周边局势的困难，并直言东京在闹饥荒，然后要兵要钱要粮……对此，赵玖当然能够理解，而兵他自然没有，但钱和粮还是有一点点存货的，所以他几乎是勒紧裤腰带，努力支援了一把宗爷爷，连道祖金身上的金粉都是刚一刮下来，就熔一熔送过去了！
然后，隔了大约不到七八日吧，李纲刚刚折返到淮西一带，却遇到了淮西那边刚刚冒出来的一个反贼丁进挡住道路，于是李相公便隔空发文，先表明自己的政治纲领，大约还是要行在这里准备好一切，等他一到便跟他一起去南阳云云……却不料，这道文书因为绕路送来，却又引起了宗爷爷的注意，后者也赶紧立即发文行在，说是东京粮价已经平息了不少，他手上如今又有百万大军，足以御敌，所以要官家不要去南阳了，直接回旧都就好！
这个简直太荒唐了，且不说什么前脚还要兵要粮，还说东京在闹饥荒，后脚就变成了东京粮价平息，关键是那百万大军……百万东京流民肯定是有的，可百万大军未免太儿戏了！
这时候，赵玖是真的感受到了被人孩视的那种无奈，而且这种无奈恐怕比之前赵构的感受还要严重。毕竟真要是他跟之前那个赵构一样，一心想着南逃，无视掉这些话闷头往扬州跑就算了，关键是赵玖心中隐隐约约是理解宗泽心思的！
宗泽之所以这么睁眼说瞎话的骗赵玖，之所以这么糊弄赵玖，本质上是怕赵玖又跑了！而赵玖这次一旦再启动逃跑，只要他跑到长江边上的扬州，即便不过江，宗爷爷奏疏里的一句话也会成为现实——中原之地、河北人心摆在那里，一旦放弃，想要再夺回来，就要十几年的功夫，几十万人马了！
而正是因为理解宗泽的苦心，赵玖方才不能无视掉对方的心意，可问题在于，真要是按照宗泽意思往东京去，必然是个死局吧？
虽然赵玖不懂得历史细节，可是历史上金兀术一路追着赵构搜山检海，攻入江南方才力尽，回师路上犹然击破韩世忠主力成功北返，这说明下一波金军进攻的主要方向正是赵玖的行在所在，金兀术的主力根本就是盯着他赵官家本人呢！
这种情况下，宗爷爷即便历史上如中流砥柱一般死死守了东京数年，堪称奇迹，可自己一旦过去，将金兀术十万主力吸引到东京，到时候真拿那百万大军抵挡，怕是要被一锅端吧？
然而更加令人崩溃的是，当赵玖将自己对金军主力第三次全面南下的担忧告诉宗泽后，宗爷爷却根本不信，按照宗爷爷的说法，金国大元帅、二太子完颜斡离不都死了，金军中粘罕、挞懒、兀术三人必然争权，短期内根本无人能做统帅领主力南下，请官家放心就是……顺便，宗爷爷还更新了数据，现在东京那里是两百万大军了！
这就是赵官家最最无奈的一件事了——暂时没有力量倒也罢了，可撵走了奸臣，忠臣却居然不信他！
尤其是李纲已经被证明可为宰相不可为帅臣，而宗泽虽然领兵上阵不行，却是这个时代最出众的帅臣之一，是他之前想着的最大倚仗！
日出东方，赵玖立在涡水之畔，遥望西北，如果不是东京那种地方一旦进去便难以撤出，他真想驰马往东京走一遭，将自己的心剖给宗泽去看……顺便看看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岳鹏举有没有在彼处。
当然了，宗爷爷如此姿态之下，二十四岁的岳鹏举到底又能做什么，赵玖愈发没有信心了。
“天色大亮，官家，咱们尽早回去吧，否则行在人心不安。”眼见着赵玖再度遥望故都不停，刘晏心下感动之余到底是没忘了自己的职责，便主动上前劝解。
“走吧。”赵玖又一次瞥了一眼西北方向，终于是幽幽一叹，然后便要转身下堤。
他知道，宗泽的文书这几日恐怕就要停了，因为李纲马上要从淮西绕路赶到亳州了，然后这位李相公将会主持行在转移到南阳，甚至可能进一步从南阳入关中的事宜……在这种大环境下，宗泽到底是没法和主战派的旗帜李纲抗衡的，否则也不会抢在李纲回来之前屡屡上书了。
而一旦无视掉宗泽，听其余大臣们的安排，退几步到一块形胜之地，关中也好、荆襄也罢、扬州也成，安静积蓄力量，种田练兵，只要不犯错误，似乎也就是那个可以换条狗都可以躺赢的局面了，唯独得多等十几年，多死几十万兵罢了！
正所谓，三十功名尘与土……历史上岳鹏举十二道金牌的时候，最少得三十五岁以上吧？也就是最少十二年后的事情了。
且说，一众骑士刚刚下堤上马，却不料一只苍鹰忽然从天空掠过，从迎面的东南当空向西北滑去，引得众骑士纷纷去看。
赵玖同样愕然回头，心下惊疑，却终究不知所措。

第十章 天日昭昭
苍鹰振翅，一日千里。
除了赵玖以外，几乎所有大宋文武都认为刚刚回师才数月的金兵短期内不会再南侵。他们的理由各式各样，什么久师必疲，什么后勤不支，什么大元帅二太子身死内部权斗……但归根到底都是拿自己的见识去套对方。
殊不知，自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十三年前起兵反辽以来，女真人屡屡以少胜多、以寡击众，他们吞辽灭宋，从区区辽东一隅，十三载便布兵威至于中原，威震天下，这支渔猎民族的军队恐怕正处于一支旧时代冷兵器军队的巅峰之上。
有西军将领描述女真人，说是以往大宋与西夏作战，往往双方都是争一口气，一方一旦不支便会溃散，而与女真人作战，自己这边依旧是一败便溃，而对方却能散而再合，去而复返，往往一整日鏖战都无法击破对方；便是女真人自己也自夸，若骑兵不能一战冲十几个来回，有何资格称骑兵？
这种锐气和组织度，根本不是没有赏赐便会溃散的大宋禁军可以想象的……想那种师中西军名将，部下却因为一轮神臂弓射出去以后没有赏赐便一哄而散的经典事例，大概也只能发生在宋军中吧？
除此之外，女真人从渔猎部落起家，十三年来屡战屡胜，自然是用最野蛮的方式掠夺缴获，完全称得上是以战养战，这支军队不停学习军事科技的同时也不停用缴获来供应后勤、武装自己，哪里又会忧虑后勤呢？
至于什么内部权斗，这倒是客观存在的现实，金国内部的派系斗争现实的利害，几乎是和宋国那边一样，所谓一望便知。
然而问题在于，一则金国国主、阿骨打之弟完颜吴乞买（完颜晟）颇具威望，仍能有决断；二则，在不停的缴获、扩张之下，什么内部矛盾值得一提呢？
或者说，正是因为有内部矛盾，这才正好需要出兵南下，掳掠无能的大宋，用一个又一个胜利，用无数的财富与中原子女来缓解矛盾才对！
实际上，数月前，金国二号人物，实际上主持了灭宋的金国元帅二太子完颜斡离不（完颜宗望）刚一回到北方，便直接染病去世。而他死后，金国的军政大权迅速重整到三个派系之手。
首先自然是金国国主，后世称之为金太宗的完颜吴乞买（完颜晟）一系，这是阿骨打之弟，团结在他周边的乃是阿骨打的其余兄弟、堂兄弟，诸如完颜挞懒（完颜昌）之流；
其次，乃是金国大功臣，早在二太子完颜斡离不（完颜宗望）时代，便与之争锋的金国元帅完颜粘罕（完颜宗翰）。
且说，此人与阿骨打一系相隔已远，但却是金国内部有所传承的大部，世代皆为勃极烈（类似于宰相，同时具有原始社会宗族议政的味道，权力远大于宰相）。灭辽时便是阿骨打右军统帅，灭宋更是西路军主帅，资历功劳在完颜斡离不病死后都冠绝整个金国。
而此时，此人非但管辖着金国常胜将军完颜娄室部，负责河东战区，并实际上在完颜斡离不死后控制河北大部新占领地区，堪称国内实力最强。
不过，无论如何，完颜吴乞买也好，完颜粘罕也罢，都无法否认和侵染完颜阿骨打本人和他直系的权威，故此完颜阿骨打死后，完颜斡离不才是金国主帅，并隐隐居于粘罕之上。而如今斡离不既然死掉，那经过短促的竞争与交流后，阿骨打三个仅存的年长儿子各有所得，而其中有一人却是当仁不让，迅速继承了阿骨打直系在东路军中的威望与部分兵权。
此人正是完颜宗弼，也就是阿骨打四子，完颜兀术了！
至于完颜兀术既然掌权为金国一重臣，天然为阿骨打直系领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和粘罕在河北竞争，更难去幽燕、辽东找亲叔叔、亲哥哥们的不好，那么其人按照原始部落的朴素思想，几乎是本能的放弃了内斗，转而顺理成章的提出了再度南下，掳掠大宋的军事方略。
其本意，乃是要攻击对中原具有形胜意义的京西北路（陕洛地区）与京东两路（山东地区），最后看看能不能再顺势夹击中原，击破赵宋新官家，并劫掠财富、子女、工匠、军械。
如有可能，他其实也存了占据中原之心，以此来与河北的粘罕抗衡一二！
而即便是此番图谋中原不成，也能在控制两翼之后，回身对河北、河东发动大规模治安战，彻底消化这两块堪称国之根本的沃土。
所以说，这一波入侵，其实是有必然性的！
不管如何了，金兀术既然有此念，金国国主完颜吴乞买和元帅完颜粘罕虽然各有考量，闹出了一番争论，但最后还是迅速完成了相互妥协……换言之，这才刚刚回师北面数月，金国最高层便已经通过了第三次主力南下侵宋的方略。
按照规划，完颜粘罕挂名为主帅，却是让金国的常胜将军完颜娄室领原本的侵宋的西路军，再度南下，女真兵、辽国降兵，甚至还有宋国降兵，合计十万，渡河向南，去攻洛阳、陕州！
完颜吴乞买堂弟，也就是金兀术的堂叔完颜挞懒了，领兵五万，挂名为粘罕副帅，阿骨打四子，也就是金兀术本人，也领兵五万，挂名为粘罕先锋，二者合力，也有十万之众，实际上重新组成了东路军，乃是要取京东两路，也就是后世山东地区的意思。
回到眼前，金军举国动员二十万大军南下，骑兵纵横，呼啸往来，其中先发者自然是原本就在河北、河东一带的粘罕部，而首当其冲者，却并非是觉得汜水关吃紧的宗泽宗副元帅，也不是洛阳、陕州两地守军，而是一支刚刚在河北取得了一次大捷的宋国偏师。
这支部队的首领唤做王彦，军职为都统制，兵力为七千人，而其人麾下有一统制，唤做岳飞岳鹏举的，今年二十四岁，乃是河北相州人，天生神力，勇冠三军。
岳飞为何至此，自然是和李纲有关系了。
且说，岳鹏举昔日在南京（商丘）为武翼郎，听闻奸相李纲、黄潜善、汪伯彦三人各执一词，或要去南阳，或要去扬州，俨然都是放弃河北士民南逃之举。身为河北流亡人士，他自然不平，便越次上书新官家，乃是要官家摒除三个奸相，尽起六军渡河，在他家乡相州建立行在，抗金作战，收复河北。
然而，李纲三人大权在握，如何能忍这种胡言乱语，直接就将这个小小武臣罢免，并逐出军中。
而岳飞只是一意抗金，所以也不气馁，便只带着几个亲近兄弟，渡河往家乡而去，准备自己抗金。
孰料，刚走到河边准备渡河的时候，岳鹏举却遇到了李纲所提拔的河北西路招抚使张所在此招兵。经过一位故人、招抚使麾下干办公事赵九龄的推荐，岳飞得以见到了张所本人。而张所这个李纲嫡系，对岳鹏举却是大为欣赏，数日内将这个区区一白身，一路提拔不停……短短月余，先是‘帐前使唤’，然后是‘以白身借补修武郎’，继而又升为统领，最后，干脆又升为统制！
可怜隔壁韩世忠十八岁从军，斩驸马、擒方腊，战辽国、守河北，前后二十年整，才靠着追上了赵老九混到一个统制，相比较而言，岳鹏举的这个官职虽然有些虚，但官路真的是如同开了挂一般。
总之，等到招抚使这里凑出七千兵马，岳飞更是以统制之身成为了这支部队的主要将领之一，然后随都统制王彦一起渡河向北！并立即就在河北新乡打了一个胜仗，成功收复这座重镇！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奸相李纲被罢相了，张所的河北西路招抚使也被罢免。而等这支七千人的部队人心惶惶之下赶紧又去找宗泽建立行政关系的时候，忽然间，初冬时节，北面金国大军便密密麻麻涌上来了，周边光是独立旗号的金国骑将便不下五十之数，却是粘罕部本欲南下攻陕洛之时，闻得新乡陷落，便下令主力趁势围拢过来。
面对如此困境，这支军队自然也只能是一败涂地，全军在王彦带领下狼狈突围，且战且退，往太行山而去。
而王彦部十一将，唯独岳飞部最能战，最敢战，而岳飞本人也是军中公认的万夫不当之勇，所以被安排断后，以至于损失极重。
等来到太行山脚，金军一则被岳飞用斩首战术生擒了一名将领，二则骑兵也不擅长进军山区，却是顺水推舟放弃了追击……但战局稍缓，岳飞却认为王彦之前在他断后时见死不救，以至于儿郎们纷纷屈死，甚至心中愤懑，产生了一些别的想法，便干脆独自建寨，不去与王彦汇合。
这个时候，局势已经很危急了，王彦麾下不过十一将，死了两个，跑了两个，降了三个，剩下四个还有一个岳飞不愿听指挥，如何能忍？
于是，身为都统制的王彦三番五次给岳飞下命令，要对方把部队带过来，否则必然要军法从事。而数次不成后，王彦王子才干脆下了最后通牒，说如果岳飞再不移寨到主力这边来，他便要公开行文东京留守宗副元帅，让河朔豪杰都知道，有个相州岳飞是个不听指挥的逃兵！
可回应王彦的，依然不是岳飞本部残存兵力，却是统制岳飞本人的单骑拜山。
“真一个人来的？”
建在新乡石门山坳中的营寨里，最中间的大帐之中，最近略显疲惫的都统制王彦愕然抬头。
话说，王彦王子才过完年就要四十岁了，比岳飞足足大十六岁。此人年轻时参加御试，以武艺人才出众被那位道君太上皇帝亲自点名补为祗候，然后转入西军，为种师道麾下，多次参与同西夏战斗，多有功勋。后来金人南侵，河东沦陷，身为上党人的他义不容辞，立即选择了往汴梁投军，等汴梁陷落，他见到张所组织渡河部队，便又重新投军作战，甫一入军便被任命为都统制，成为一军主帅。
如此人物，无论是身份、地位、名望，还是现有的官职，又或者在东京留守宗泽心目中的重要性，都无疑要远远高于他麾下几乎如裨将一般的岳飞。
但是，岳飞却不服他！
“确实是一个人，单枪匹马，正在寨前相侯。”代替门前小校回话的乃是王彦身侧参军，唤做范一泓，说来竟是范仲淹之后，也是见到山河凋敝，前来投军的，而他这个家名，自然会被另眼相看，所以虽然也是区区一白身，而且极为年轻，却直接成为了王彦身侧的机密参军。
“小范是何意？”王彦自然要询问自己的智囊。
“杀了！”范一泓面无表情，干脆做答。
“为何？”王彦轻声叹气。
“能为何？”范一泓一声冷笑。“太尉让他移军至此，他却孤身而来，俨然是要仗着一口野气抗命到底了。咱们孤军在外，周围都是金军，他岳飞身为下属却拒不听命，甚至视兵马为私物，这个时候若不正军法，人心怎么收拾？”
王彦默然不应，却是朝门前小校示意：“将剩下几坛酒都取出来，再将就近的李统制及军中几位统领都唤来，我要设宴招待岳统制……只是设宴完成之前，不许他进辕门。”
小校领命而去，小范参军欲言又止，却只能顿足。
而稍倾片刻，众人仓促摆宴，区区两三坛酒倒也罢了，唯独昨日小范参军去查探周边地形，遇到一只熊来，此时初冬时节，正是熊膘肥体壮之时，被小范参军下令乱箭射死后，今日倒是便宜了岳飞。
等众人坐定，酒水斟好，熊掌熊肉炖烂，却才见到一骑来到帐前坦然卸甲去兵，然后昂然入帐。
众将纷纷看去，只见此人身高七尺、相貌平平无奇，唯独面容稍阔、皮肤稍白，不像个庄稼汉子而已……不过，众人却都知道，此人看似寻常，其实天生神力，马上马下，长枪弓箭，俱为军中之冠，便是此番能摆脱进军追兵，也是靠他绝境之中亲手斩杀一金将，又生擒一将才能转安。
不过，以诸位军官所想，大概也正是有此才具，才会恃才傲物，不听上令的。
实际上等此人走入近前，朝主位上的王彦唱了个大喏，便兀自去落座，而且全程睥睨，好像在向王彦翻白眼一般。
王彦当即蹙眉：“眼睛怎么了，为何一大一小？”
“回太尉的话，”那面阔之人，也是某人朝思暮想的岳飞岳鹏举了，只是在座中微微抬手，便坦诚以告。“俺上月断后，被金人箭矢擦了一下，虽未破目，却伤了眉骨，现在看人只像是瞧不起人一般，便是往后伤好了，看人恐怕也都有些大小眼的模样。”
王彦默然一阵，方才捻须出言：“鹏举断后辛苦！”
“俺本就是河北人，”坐在左手最上方的岳飞依旧言语平静。“抗金杀敌，便是所求，并不觉得辛苦。”
王彦愈发无言。
“岳统制！”就在这时，眼见着自家太尉屡屡无言，气势竟为一乱军之人所夺，坐在岳飞斜对面的小范参军却是半分都忍耐不住了。“我只问你，为何王太尉这里数番下令让你引兵合寨，你都不做理会？莫非王太尉不是你上官吗？”
“王太尉以往当然是俺上官，但往后是不是俺上官，须今日俺问过几句话才知道。”岳飞也懒得遮掩什么。
“荒唐……”
“你问。”王彦性格豪爽，竟干脆应下声来。
“太尉。”岳飞扭头用他那双大小眼盯住了对方，竟然是微微抿嘴片刻，方才面上微微抽动，勉力出言。“俺在后面断后，儿郎们九死一生，为何没有说好的接应？”
王彦沉默不答，满座也都无言，便是小范参军也只老老实实低头啃了一块熊肉……无他，其实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答案，这个答案也格外简单，只是偏偏没人能当面说出口罢了。
何意？
很简单，岳飞部只是王彦麾下十一部之一，一开始王彦就准备放弃掉岳飞部的，一开始就做好岳飞部被彻底歼灭或者被包围的，一开始王彦的中军就没准备接应的事情，而等到后来，岳飞请求援兵的时候，王彦这里虽然嘴上答应，但依然没有任何真正去救人的意图……只是谁也没想到岳飞这么能打，竟然让他活着把部队带出来了。
这件事情，不能苛责王彦，四面被围之下，身为主帅军中取舍，断尾求生，向来是沙场上的寻常决断。
只是人家既然活着回来了，然后当面质问，王子才身为一个奢遮人物，也只能理亏到无话可说。
“这件事情倒也罢了。”岳飞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来，然后摇头不止。“毕竟是军务上的安排。俺还有一问，才是之前不愿移营和今日单骑过来的根源……”
“说吧！”王彦愈发简练。
“俺听说，太尉在山中修寨立墙，还让三位统制分营占据山头，竟然是准备就在山中休养生息，长久住下？听说还要联络什么山中的两河豪杰，共襄抗金之事？”岳飞被箭簇伤到的眼睛睁到极致，以至于眼窝下方的面皮跳动不止，俨然口中平淡，但心中情绪却激烈到了极致。
“不可以吗？”王彦也严肃了起来。
“山中焉能抗金？！”岳飞勃然大怒，直接将身前的熊掌推翻在地。“河北百姓哀嚎于平地，咱们身为河北唯一王师，竟要躲在山中做贼大王吗？！”
“你竟然是疑我抗金之绝意吗？！”王彦同样愤然难平，拍案怒目相对。
“此时此境，俺如何不能疑？！”岳飞站起身来，以手指目，复又环臂指向座中诸将。“且俺岳飞疑的只是你王太尉一人吗？！平地上金军所到之处，河北乡人宛如鸡犬，任人宰割，男子身死、女子为奴，难道你们没看见吗？！你们今日为避战可做贼大王，明日是不是便能为了富贵降了金人做狗？！”
岳飞心中激愤，口不择言，那边王彦却也怒气勃发，小范参军更是屡屡使眼色上来……然而，这王子才几番想发作，待看到岳飞那双大小眼时却又几次止住了杀意。
待岳飞骂完，帐中多少有些紧张，而王彦又一次松开刀把后，却是一声长叹，转而缓缓举杯相对：“岳统制，我知你心意，你却误会了我的心意，且饮酒！”
岳飞悲愤难言，也不答话，但到底是坐回位中，一面举杯一饮而尽，一面连连用起案上残余熊肉。
“鹏举。”王子才见状心中越发感觉到难受，却只能强忍种种情绪相对。“我知道你因断后之事怨我；也知道相州就在前方，你的老母妻儿与乡人俱在那里；更知道今日兵败后，不知何时再能返家，可我为一军统帅，也有我的难处……也罢，我也不与你再计较了！这样好了，我将今日事写个行状给东京宗留守，让他来定是非。然后再与你一道守隘口的文书，许你单独领兵，你觉得哪里能引兵作战，便去哪里就是！”
岳飞听到此言，也不再吃肉，直接抹嘴站起：“太尉这就给俺文书吧！”
王彦本还有话说，见状也只能作罢，稍许之后，小范参军运笔如飞，几乎是立即写好了行文，然后王彦自将之前宗泽送来的两河安置使大印用上，然后亲手将文书交给了自己麾下这名最能战的裨将。
二位可能是这个时代抗金之意最决绝的将领，就此分道扬镳。
且说岳飞接过文书，头也不回，便要出帐而去。
而那边王彦眼见对方大步走到帐门处，却终于是忍不住喊住了对方：“岳统制！”
“太尉还有甚话可言？”岳飞转过头来，那双大小眼正似睥睨身后之人。
“精忠报国之意，王某一日都未曾变！”王彦坐在帐中，扬声相告。
“太尉拿什么来证？”岳飞面不改色。
“天日昭昭，可证我心！”王彦以手指胸，凛然言道。“你且去吧！”
岳飞难得沉默一阵，却到底是转身单骑而走了。

第十一章 天日昭昭（续）
冬日的华北山区微寒，心中堵得难受的岳飞单骑离开王彦的山寨，行不过多久，转入一个山隘，迎面冷风一吹，却是冷静不少。
话说，岳飞毫无疑问是个极有天赋的人：
明明是传统北方农民家庭出身，明明两个哥哥都未养大成年，可到了他却天生神力，好像什么神仙妖怪下凡一般，这武艺一上手也是一日千里，很快就成了今日这勇冠三军，说不得是万中无一的勇将！
须知，那边赵玖能开一石五的硬弓，已经可以拿出来吹文武双全了，可人家岳飞一上手就是三石弓，腰弩干脆能开八石！
非只如此，明明少年时习武为主，还要抽空去帮父母做农活，只是偶然识字读书，却在这方面也进展神速，二十岁的时候他还因为喝酒闹事被撵出相州弓手的差事，结果二十四岁就能给官家写千言书了……这年头能写千言书可还行？
而再过几年，他还能写出那种水平的诗词，就更不必多言了。
除此之外，最要命的是，面对着家国飘摇，这个年轻人的性格品性也一直在飞速成长……年轻时，他的性格比现在暴躁、执拗的多，然而一件件、一桩桩事经历下来，却早非以往了。
这就好像眼下一般，其实横枪立马，望着太行山脉出神的岳鹏举心里隐约明白，自己和王彦今日都有些不对劲。
其中，王彦的性格本来和自己以前一样，执拗、自视甚高、非黑即白，既有武人的豪气与毛病，也有文人读了点书后的那种酸气和见识，但对方今日居然选择了容忍和大度，却不知道是为何了。
同样的道理，岳飞自问也真是个善于学习和改过的人，虽说禀性难移，但经一确切事后却很少再让自己重蹈覆辙……譬如弹劾李纲一事，岳鹏举从行在出来，一路至此，早已经明白，如李纲这种宰相的存在到底有多么珍贵！而这次渡河之后，他更是隐约醒悟过来，想要抗金，必须要从大局考量，要从后方汇聚起力量，然后以堂皇之师渡河向北，才能真正兴复河北！
实际上，这也是他和王彦发生方略冲突，以及今日质问王彦的根本缘由——山中游击不是不行，但是不可能真正凭此击败金人铁骑的！
他岳飞要的是还我河山！
然而，事到临头，他还是失态了，还是满腔怨气难耐，还是掺杂了太多的私人情绪！
不过相较于王彦的反常难以辨析，岳飞自己此番反常的缘故却早被王彦一口说出——这里是新乡，而前面就是相州了！
甚至，脚下这片山区，岳飞都曾经来过的，因为汤阴在相州南部，这片山区在新乡北面，距离不过百余里。而百余里外，他岳鹏举的老母、妻子，还有十六岁刚一结婚就生下的长子岳云，都在彼处，此时却已经经年信息全无，生死不知了。
家乡在前，却遭此困厄之局，也难怪那王太尉会可怜自己！
不过，回到眼前，岳飞却要做一次抉择了——此时金军重兵在外，自己要不要还尝试往相州而去呢？
“哥哥！”
就在岳飞立在马上，面无表情，睁着大小眼睥睨这巍巍太行山，更兼心中波荡之时。忽然间，山隘那边转来两骑，为首一人更是只见岳飞身影便遥遥相呼。
而岳飞不用去看，也不去问，便知道这是自家兄弟中最活泼的张显了，甚至他都能猜出跟在张显身后的必然还有面冷心热、沉默寡言的汤怀。
张显、汤怀，外加一个此时必然在军寨中主持大局的王贵，便是岳飞身边最梯己的几个兄弟了。他们全都来自于北面百里外的汤阴县，年少时一起在恩师周同那里学骑射武艺，长成后从地方弓手开始，辗转各处，也一直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说是左膀右臂，其实根本就是兄弟。
“哥哥！”张显打马来到跟前，却依旧紧张不已。“那王太尉性子不好，没为难哥哥吧？”
“没有。”岳飞回过头来，微笑言道。“反倒是许了咱们一道文书，让咱们自领兵随意去他处。”
“如何这般好说话？”便是素来冷脸的汤怀都惊了一惊。
“俺们几个还以为这王太尉要害哥哥呢！”张显更是活泼。“若如此，岂不是说咱们能往家去了？何时动身？接了婶子和嫂子，还有咱们的亲戚后，还要回来不？”
“且听哥哥说话。”汤怀冷眼镇压了一下张显。“此事不是这么简单的，前面金兵密密麻麻，还都是骑兵，而咱们只有七八百兵，其中三百还是刚刚招降的那个吉青手下山匪，哪能得用？”
“不光是不能得用的事情。”当着自家兄弟，岳飞没做丝毫遮掩。“关键是，这些人都是愿意抗金的好汉子，将心比心，岂能为了咱们几兄弟的私心便要人家往北面路上送？”
“这算啥私心？”张显当即大急。“莫非去汤阴就不是抗金了？真要这么讲，那赵官家把俺们兄弟还有七千多好汉子一起糊弄过河，一下子又不管俺们了，弄得俺们明明打了胜仗结果还落到这个下场，岂不是俺们七千人都为了他赵官家的私心送在这里了？”
汤怀本能想训斥张显，但话到嘴边反而也有些不舍：“哥哥，前面毕竟是汤阴！你家岳云都八岁了，莫要让他见到你后都认不出来！”
“俺也只是犹疑。”岳飞在马上坦诚以告。“关键是之前王太尉传檄诸郡，弄得金兵以为咱们是主力，眼下北面金兵实在是太多……”
汤怀当即颔首，这就跟他想的一样了……他何尝不想回家？但性格老成的他更在意能不能真过去。
“至于你这笨货。”岳飞复又斜眼看向张显，面色严肃了不少。“咱们几个跟赵官家是一回事吗？赵官家是有私心，但人家的私心能调动天下人的公心，也只有指望着这赵官家的私心，咱们才可能真的撵走金人，安心回家！以后这般胡话，不要乱说。”
张显心中不平……须知，赵官家私心这话本是他这岳大哥从行在出来后扯出来的词，就好像那奸相李纲一般，然而和以往一样，隔不久他这岳哥哥就又来一套道理打倒他自己编的词，偏偏他这个做弟弟的还反驳不得。
当然了，张显也就是心中不平，当着岳飞和汤怀的面根本不敢多扯淡。
且说，三兄弟既然汇集一处，又大略明白了眼前情况，便不再多言，而是一起转出这个山隘，又汇合了候在外面的一队七八人亲卫骑兵，便一起往归其实同样在山坳中的营寨（吉青的匪巢）去了。
冬日天寒，又是山间道路，颇不好走，甚至路上还有零散的金人骑兵斥候，岳飞几人一路辛苦，等到晚间方才回到只有几百人的营寨中来。
见到岳飞无事，早已经被这位武艺高、治军严的将领收服的本部军官士卒们纷纷长出了一口气，暗叫侥幸，等知道那王太尉也没追究，反而放开了手脚后更是满营欢腾。
不过，事情还没结束，晚间山中薄雾之下，刚刚进入帐中的岳飞尚未来得及用点热饭，这岳统制最信任、最依仗，也是能力最强、官位最高的一个兄弟王贵却忽然再度转入帐中，俨然是有机密要私下来说。
“哥哥捉的那金将为活命，竟然主动招了许多机密。”王贵压低声音相告。
“从靖康元年算起，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熊包的金将。”岳飞放下饭碗，愕然一时，大小眼一睁，也不知道是在鄙视那金将还是不信自家兄弟的意思。
“这不是正经金将。”王贵不由冷笑对道。“这人虽是个鞑子模样，却是个辽国鞑子，而辽国鞑子的秉性，哥哥还不知道吗？”
岳飞也跟着笑了。
话说，他们兄弟几个从军经历丰富，早年时张显还年轻，没跟上，而王贵和汤怀却随他一起应募了针对伐辽而设的敢战士，在名臣刘韐麾下为卒，确实见识了不少辽国军将，知道那些人暮气沉沉，与大宋彼时无二，只是如今跟了新主子，不免又抖起来罢了。
“那便可信了，且讲一讲。”岳飞重新端起饭碗，示意王贵细细说来。
“两件事！”王贵继续低声相对。“一则此番金军南下，不是仓促相遇，而是大军全军南下，分东西两路……”
岳飞微微一怔，方才扒了一口饭。
“西边这里他说的清楚，乃是粘罕做大元帅，一共发了十个万户十万兵，下面一百个千户，上百上千个骑将，据说是要打陕州、洛阳，扫荡河东，甚至要进取关中……东边那里他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大约比照着来，是要扫荡河北大名府，然后打青州那边，说不得还要去打南京行在！”
“那边多少兵？”根本不知道赵官家已经南逃然后又停下的岳飞再也咽不下饭，直接放下饭碗，严肃追问。
“只多不少。”王贵也正色答道。“因为那边虽无元帅，却有十一个万户！领兵的先锋和压阵的副帅，更是金国老皇帝阿骨打的亲儿子与堂兄弟。”
初冬天冷，岳飞却难得觉得胸口闷热难言，费了好大力气才消化了这些东西后，他才再度开口：“第二件事呢，怎么说？”
“第二件事却是说王太尉之前志得意满，传檄河北、河东诸郡，到底是让金军有些慌乱，以为是正经大军，所以此地金军却是得了命令，要一定斩了王太尉才可南下……”不知道为何，帐中微微烛火下，王贵披甲立在一侧，出口哈气，白雾缭绕，似乎另有他意。
“这是好事。”
岳飞盯着自家兄弟面孔，稍微一想，便醒悟过来，然后也跟着轻松了不少。“金人厉害在骑兵，这山中他们根本施展不开，而王太尉在这山中，成败根本不在兵力悬殊，而在能否压得住山中人心……偏偏又能帮宗留守和陕州、洛阳那边牵扯不少兵马！”
王贵连连颔首：“哥哥说的对，俺也正是这般想的！况且，俺今日私下想了一天，王太尉成了箭靶，也不关咱们兄弟的事，咱们留在这里也没用处，偏偏王太尉此番可不仅是帮宗留守牵扯住了兵马……哥哥，咱们为何不能趁金军主力南下，而此地金军又要先围王太尉之时，趁机从外围绕道回相州呢？！”
岳飞心中一动，也是惊喜一时，张口便要答应出来，然而话到咽喉，不知为何，却终究不能出口。
王贵见状心中惊讶，但和其余二人一样，他素来服气这个与他同龄的‘哥哥’，所以也不敢多嘴。
兄弟二人一站一坐，卡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岳鹏举这才缓缓出言，竟是用了平日军中下令的语调：
“咱们不能占这个便宜去相州！咱们得赶紧回河南，把事情告诉宗留守，然后帮着宗留守守东京！”
“哥哥？！”
王贵怔了许久方才弄清楚对方的命令，却觉得难以理解。“这又不是咱们做了什么坏事，金人自要南下，王太尉自要装模作样结果引来附近金人主力，俺为啥不能占这个便宜？”
“不是这个便宜能不能占。”岳飞盯住了王贵，伤眼再度抽动，却是极为认真言道。“而是要懂得道理……”
“哪有家在前面不回的道理？”王贵彻底上头失控。
岳飞心中五味陈杂，却是强忍着情绪对王贵这个军中第二人恳切解释起来：
“兄弟，回家分真回家、假回家！此时回去，固然能到家，但必然不能立足，三日五日，三月五月，还得被金人如鸡犬一般撵出去，然后连累乡人被金人屠城……你愿意吗？”
王贵闻得此言，想起这两年的颠沛流离，瞬间落泪，但终究晓得道理，却是勉力强答：“自然不愿！”
“所以咱们好汉子要回家就得真回家！”岳飞起身扶住对方肩膀言道。“可想要真正回家，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得把金人彻底撵出去，乃至于要反过来打到他们家里去才行！可真正要把金人撵走，你也看到了、听到了，那就得有能和金人这种十万、二十万大军硬来的正规王师！而想要有这种大军，就得大宋不倒，就得官家无事！否则咱们连军械都无处寻！所以咱们这时候想要回家，反而只能往南走！这个道理，张显是个混球，肯定不懂，可你跟汤怀无论如何一定要懂，不然俺岳飞就真没臂膀了！”
王贵心中已经是服气，只是觉得胸中难受罢了，此时闻得这番言语，更是强忍鼻中酸意，应下岳飞，答应帮他约束军队，即刻抢在金人彻底南下前，渡河往南。
而王贵既然出帐，岳鹏举一人枯坐帐中，只是机械端起饭碗，一口饭含入嘴中，这个年轻的将军竟然和王贵一般，直接鼻中一酸流出泪来，却是赶紧抹了一把，仰头强忍。
夜间山风呼啸，不知道为何，已经记不清儿子模样的岳飞竟然想到了今日白日间王彦对他说的那句话来……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但何其难啊？！

第十二章 界沟
建炎元年的冬季，以黄河为分界线，大河两岸到处都有人在南下，宛如想要追随候鸟的足迹一般。
只不过，其中有人主动，有人被动，有人是发起者，有人是追随者，有人则是被驱逐者，然后有人意气风发，有人狼狈不堪，有人黯然神伤，有人麻木不仁罢了。
十月中旬这一日，就在哭成撒泼狗的张显被汤怀绑在马上，然后亲手按着上了渡船的时候，几乎是同一天，相隔数百里的地方，我们的赵官家也像一个只会思考的可达鸭一样开始了麻木的迁移。
赵玖和整个大宋行在真不是被金军吓走的。
实际上，这个时候的金军，最起码金兀术和完颜挞懒的那支东路军尚在河北，他们第一阶段的攻击目标也是大宋京东两路（山东地区），以及尚未陷落的河北孤城大名府；相对应的，赵官家他们也还真没看到金军东路军的影子。
唯一的迹象是东京留守司那里，枢相领东京留守宗泽发来文书，说东京形势严峻，尤其是东京西面的侧翼金军越来越多，应该是金军西路军要发动新的攻势。但这个时候，除了赵玖外连李纲都不信他的话了。
没错，李纲终于回来了。
这位主战派的旗帜人物从靖康元年算起，一年半内标准的三起三落，小一半时间都在贬斥和被征召为宰相的路上，堪称朝廷主战主和的风向标。
而这么一位人物，一旦到来，又少了一个存心与他争权的赵官家，那以他的威望和能力，以及那连赵官家耳朵茧子都磨出来的刚愎性格，或者说‘震主之相’，甫一来到行在，自然立即就掌握了大政上的主动权。
这次迁移，就是他主持的——都别说了，既然要用臣，那就得往南阳去！
反对者当然很多，行在这里扬州派的拥趸太多了，扬州也太吸引了……但架不住副相吕好问是个好好先生；同知枢密院的汪伯彦现在恨不得李纲看不到他；新的御史中丞虽然挺讨厌李纲，但是在选陪都这个方案上偏偏和李纲不谋而合……因为去南阳不是最终目的，而是要在南阳观察形势，看看能不能联系到西军，最终进入洛阳或者长安。
便是赵玖心里也清楚，从理性上来说，这个方案和去扬州一样都是有可行性的过渡方案，只不过一个是要寻求江南的财赋为根基，一个是要寻求西北的军事潜力为根基罢了。
于是，迁移立即就毫无阻力的开始了，赵玖一言不发的随大部队一起动了身，这位赵官家几乎怀着某种羞耻感、畏惧感、茫然感、好奇感、振奋感并存的复杂心思第一次离开了明道宫，离开了亳州。
但大队人马离开亳州，往西南方向行不过百余里，刚一进入京西北路的地界，也就是项城和万寿中间某处的时候，却又在颍水畔重新停了下来，因为前方有叛军拦路。
如今中原到处是叛军，出了这样的事倒也不足为奇，而这支首领唤做丁进、被称为淮西贼的叛军赵玖等人也心知肚明，因为他几乎是在赵官家和李纲眼皮子底下发展起来，就是前一阵子刚刚起势的，本就在剿灭的计划之中。
唯独这支叛军发展迅速，短短月余就沿着淮河上游支流控制了大量城镇，此时又进逼颍水，挡住了往南阳方向的去路，却逼得行在这里不得不调整原来的军事计划，征召部队，先行剿灭。
一句话，要打仗了，官家先歇会吧！
“必要破丁进方可行！须知，此贼非止是挡住了南阳去路，更拦住了淮南诸州军往行在的通路，听说之前庐州、滁州、无为军、和州四郡闻得行在艰难，合力凑了一笔钱粮布帛，并以丁壮押送，都走到八公山了，却被此贼所挡！”
“区区贼寇，本就乘乱而起，前后不过两月而已，看似兵多气盛，其实人心不附，只要汇集精兵，寻机一战胜之，便可轻易降服，收为己用。”
“不错，行在这里尚有精兵四五千，宿将多人，亦足以应对。”
“这些都是经验之谈，王渊，你为御营都统制，我问你，具体何人可为将？”
“右营副统制刘正彦正在营中，苗傅、杨沂中、刘晏，或世出将门，或久战宿将，皆可辅佐相从。”
“可若如此，行在岂非无兵？”
“不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乱象，若行在精兵尽出，怕是几百水匪、野贼都能毁了大宋社稷！肘腋之患，不得不防！”
“这也是老成之见，可那又该如何？”
“之前为保两翼无忧，御营使司刘光世、后军统制张俊、左军统制韩世忠，皆在京东两路剿匪，距此并不远，且多有缴获、降服。如此，行在何妨暂停此处，然后召唤其中一二，来此护卫。一来，可坚实御营，二来，也要借缴获安置鼓舞随行文武，三来，也该对诸将官多加优赏……而待彼兵至，再发行在此处精兵去剿匪，也是雨露均沾之意。”
“此亦老成之见。”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也就是俗话说的宰相李纲了，独立于诸臣之前，闻言只是思索片刻，便重重颔首。“但京东重地，不可无守卫。我已急召张所往山东设留守司，但他之前被贬斥广南，此时怕是还在折返路上……宇文学士，你自青州来，可知彼处何人能为将？”
被问及之人，乃是资政殿大学士宇文虚中，靖康中负责与金人议和，所以李纲初次执政时被贬斥青州，只是后来黄潜善倒台，赵玖急需建立一个有政治威望的秘书班子，却又因为张浚的举荐回到了行在。
而此人此时闻得李纲询问，先是稍作思索，却又苦笑摇头：
“李相公想多了，诸将之中此时有此资历、官阶、威望的，只有刘光世一人而已，而且刘光世这个人虽然不善战，却善于招抚、养兵，此时安抚局势以待张留守，他是不二之选。”
年纪四旬有余，比宇文虚中年轻四五岁的李纲身体微胖、精神矍铄，此时扶着腰带，更是显得极有风采，一张口也是声音宏亮，将此时当做议事堂的小小庙宇正殿震得房梁发颤：
“不错，我也以为刘光世可为京东暂驻，为张所辅弼！”
言至此处，其人也不问同知枢密院的汪伯彦，而是直接回过头来去看之前宛如隐身的另外一人：“官家以为如何？”
坐在如来佛像下方，跟如来佛一起装木雕的赵官家，也就是赵玖了，闻言终于有了动作，却是即刻颔首不迭，然后说出了这一阵子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就依李相所言！”
李纲满意至极，这次回来，官家的表现真是让他无话可说。
然而，和以往不同的是，本该继续去做木雕的赵官家却又顺势追问了一句：“如此说来，便是要调韩世忠与张俊来此吗？”
李纲微微一怔，然后摇头：“不用都来此处……淮东如今也不安靖，何妨派出一部往寿州一带以作侧翼？便是来行在这里的也只是临时护佑，待御前右军立了功，稍有缴获壮大，如张、韩这般宿将，都是要继续放出去，或剿灭叛乱，或屯驻前线要害的。”
“那就让张俊去寿春吧！”赵玖忽然再言。“让韩世忠来此。”
李纲只觉得莫名其妙，但这种小事不至于跟如此乖巧的官家产生对立，便直接颔首应下了，这一次御前-佛堂-议事堂会议也圆满结束。
只能说，李纲来了以后，官家的生活就是如此波澜不惊、平平无奇。
且说，大事议定，小事李相公自去忙碌，变得无所事事的赵官家却又在杨沂中和刘晏的护卫下信步转出佛堂，四处闲逛起来。
而等到赵玖在这寺庙旁寻得一个高处，远远眺望，本想观赏颍水风光，却不料一眼瞥见了七八里外的一个小集镇。
“那是……”
“是界沟镇。”杨沂中似乎什么都懂。“因为在陈州与顺昌府（原名颍州，后世阜阳）交界处得名……彼处挨着颍水，有渡口，所以颇为繁华。”
赵玖微微颔首，他心中虽然极度好奇，却只是垫脚眺望，并没有往那里走一趟的意思……无他，行在之前停在明道宫，如今停在野地里的寺庙中，本意都是为了防止侵扰百姓，也是为了防止百姓听到谣言，产生骚乱、冲击行在。
只能说，行在这里几千兵马、数百官员，外加他们的家眷，对地方上造成的侵扰不可避免，但离得远一些，到底是聊胜于无。
就这样，赵官家在小坡上垫脚看了许久，只大约觉得彼处确实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但终究是模模糊糊，却不由摇头。
“官家不用疑虑。”杨沂中在旁笑道。“若无金人之事，此时天下尚在盛世，此处又没遭盗匪侵袭，自然是真的繁华热闹……便是咱们路上经过那些集镇，官家虽然在乘舆中，难得细看，可路上建筑与行人衣着总是假不了的。”
赵官家干笑一声，然后点了点头，便要转身下去，然而刚刚下了小坡，这赵官家却又忽然回头：
“正甫（杨沂中）、平甫（刘晏），你们可知道大宋有多少人口？”
杨刘二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一万万又两千万！”
“这么多的吗？”赵玖不由愕然。
“官家，这是三年前本朝户籍所载。”杨沂中俯首小心应道。“有心人皆可知。”
“现在呢？”赵玖恍惚询问。
杨、刘二人再度相顾，却没有一个确切答案了。
“等天下安定下来，又能有多少呢？”赵玖再度开口问询。
而杨刘二人只能低头不语了。
“出去走走吧，咱们不给李相公添麻烦，就不去界沟镇了，只到周边乡野里看看。”赵玖一声叹气，复又调整情绪，微微一笑，俨然终于是忍耐不住自己的好奇，要去学古之明君那般存问风俗了。

第十三章 界沟（续）
“淮北也吃米吗？”
赵玖从一处茅草土坯房内走出，手中抱着一个米瓮，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紧张的老汉，却一开口就犯了经验主义错误。“我看这周边明明皆是麦垛、豆秸，稻杆极少，可为何少见豆类，面也比米少？”
“回禀……回禀大王。”
老汉哆哆嗦嗦，紧张万分，而明显识破了这位什么大王身份的里正又干脆只会趴在地上撅屁股，无奈何下，万事通杨沂中杨祗候只能亲自下场了。“黄河以北，皆赖河运，淮南稻米、布匹，皆输至东京，故黄河以北，大多都能吃上稻米。除此之外，麦不善贮藏，豆料则珍贵，所以淮北人都早早先吃面做的窝头，然后卖出豆料，需要储粮时则以粟米为远储、稻米为近储。”
赵玖恍然大悟，结合着之前这大宋一亿两千万人口的数据，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人口到了一定程度后，社会分工细化，继而使商品经济发展起来了！
而按照杨沂中的说法，很显然，淮南的稻米由于产量大，所以很自然的流通和补充到了淮北地区；而豆料此时更像是经济作物，是用来换钱的；粟米，也就是小米，产量也好、价值也好，甚至口感其实都远不如稻米、白面、豆料，但却因为极为耐贮藏的缘由，反而长久的保持着一定的存在价值。
“老丈家中有小米吗？”一念至此，赵玖直接回头朝那老者相对。
“没、没有！”这老丈已然有两分老朽糊涂之意，见到几十个骑兵护卫着的什么‘大王’后，更是惊骇，以至于连话都说不顺当。
所幸这里是中原腹地，口音对赵玖而言还算是本土，所以交流还算是勉强。
“备一点吧！”赵玖见状微微叹气，便将手中米瓮交还。
“谢、谢大王。”老者惊得赶紧去抱，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提醒。
赵玖还回米瓮，也不多言，直接上马，根本没有理会早已经战战兢兢伏地难起的里正，便在一众赤心队骑士的护卫下缓缓出了这第二处造访村庄。
讲实话，赵玖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首先，今日造访了紧挨着行在的两处村庄，而两处的景象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按照他这个现代人的优越感，和对古时候低下生产力与严峻阶级矛盾的脑补，外加从那些网文中认知来的所谓战争年代残酷乡野环境。
所以，这里的村庄应该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外加‘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然而现实却是一半一半吧。
千里无鸡鸣确实有，但白骨露于野是真没有；老妇出门看也确实有，但老翁也真还没逾墙走，也跟着一起出门看了……其中，没有鸡打鸣，只有老翁、老妇出门看，很显然是因为此地距离行在的军营太近，老百姓们为了躲避可能的兵灾都离开了。
但与此同时，村庄内的道路整齐，本地特色的茅草泥屋虽然不乏格外破落的存在，暗示着主人家的彻底破产与逃亡，可总体而言新旧不一的颜色以及大部分房舍院落中遮掩不去的生气，却依旧说明这两个村庄都还算是健康的。
除此之外，留守村中老弱们的粗布衣服也还干净，刚刚那个里正更是穿了一身染色整齐、还有暗花的绸布直缀。
总而言之，生产力低下是有的，因为北面战争导致的内部压迫加重也是存在的，贫富差距更是明显，底层老百姓数着米瓮里的米过活更是亲眼所见……可战乱一日没有波及过来，这到底还算是一个正常的乡野。
且说，以前在明道宫的时候，赵玖不是没有出去看过，但可能是那里更偏北，而且周边多是明道宫的‘皇庄’，几次远行也都是清晨驰马，然后便匆匆折返。所以，这位赵官家很难接触到真实的基层风貌。以至于他心中将那位道君太上皇帝治理了几十年的大宋，当成了万历去世之后景象，也就是看起来还能糊弄，实际上一戳就破的末世。
但现在看来，此处最多算是嘉靖时期，所谓嘉靖嘉靖家家干净，因为自以为是的道君皇帝的盘剥和官僚们的腐败，百姓挣扎于破产边缘是不错，但距离整个社会失控，破产无救似乎还是有点距离的。
可这么一说，不就又显得那位道君太上皇帝更能作了吗？嘉靖名字里也有个靖，也能作，但人家也没作出来一个靖康耻啊？！
当然了，考虑到这位官家低劣的历史水平，和大而化之的粗略想象，再加上他也没穿过嘉靖和万历，说不得就是一厢情愿胡思乱想呢！
“官家真是圣天子仁心。”
眼瞅着赵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不自觉往界沟而去，杨沂中终于忍不住再度开口了。“知道前方有贼人，冬日间交战起来必然截断颍水、淮水，连上冬季冰封，说不得便要一冬都难通运输，便提醒那老者储备一些粟米。”
“老者未必听，且天下战乱突起，河北河东基本沦陷，你们说大宋有一万万又两千万人口，此时遭兵祸的，何止一两千万？将来遭兵祸的，又何止三四千万？”赵玖在马上回过神来，却头也不回缓缓言道。“所以身为天子，行此微善，反而像个笑话……”
“不会的！”杨沂中赶紧正色更正。“正所谓君子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官家查探民情，知民之疾苦，虽只是随口善意一言，却正是君子仁心所在，而君子仁心又哪里分天子和寻常人呢？”
刘晏在旁，本想跟上奉承，但张口欲言，却一时转不过弯来，只能硬着头皮加了一句：“官家，臣也是这般想的。”
前方赵玖闻得此言，到底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然后方才回头斜了这二人一眼：“平甫（刘晏）不会说就不要说，正甫（杨沂中）会说不妨多说点……正甫你不就是担忧我要是真去了界沟市集里，到时候李相公会训斥乃至于降罪于你吗？所以才出言委婉提醒，逛逛乡野也就罢了，真不要进去界沟了，因为朕身为官家，干这种事情并无意义，不如演个木偶来的有用。”
容貌威严的杨沂中难得干笑一声，并未驳斥，却又拍马上前，立即恢复了正常时的威严姿态：
“官家！臣并不仅是惧怕宰相，更是忧虑官家安危……市集之中，不能跑马，不好露刃，且不说时局动荡，万一真有胆大包天之徒，届时会有肘腋之患；只说官家这身圆领红袍装扮，伪作亲王，哄哄那些乡野人都不够，到了集镇中，必然会惊起有心人，届时身份揭穿，百姓又多，良莠不齐，不免会出岔子，官家也不可能真能看到什么。”
赵官家缓缓颔首，一本正经：“我懂了，正甫是劝我脱了这件衣服再去！”
杨沂中登时哭笑不得。
与此同时，在后面跟不上插不上嘴的刘晏刘平甫却也看着前面二人面露怪异之色……话说，赵官家是官家，他文武双全也好，嘴皮子厉害一点也行，那毕竟是官家，没得想没的说。可这几月随侍天子日久，刘晏却才发现，之前他一直以为是个威严人物的杨沂中才是个真正了不得的人物。
想这杨某人六代为将，算是世出将门，而且容貌威严、身材高大，治军也算严谨，弓马也了不得，乍一看真是古之名将一般的人物，可怎么就学会了这种文官曲曲弯弯的本事呢？而自己一个进士（哪怕是辽国的进士那也是进士），却半点不懂这些，以至于官家说出他怕刘平甫说话不好听这种话来。
而就在杨沂中和刘晏各自胡思乱想之际，那边赵官家说完冷笑话后，眼看着身侧、身后二人都一时胡思乱想，却是忽然间抓住机会纵马加速，一瞬间便跑出百十步外，直往界沟方向而去……杨刘二人怔了一下，然后暗叫不好，便也双双勒马加速，奋力跟上。
且说，佛堂里的政事堂会议乃是午后才结束的，出来的时候便已经是下午，看了两个村子，此时已经快到傍晚，所以杨沂中真正的心思乃是不停说‘好听的’，以拖住这位赵官家，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罢了。
然而，相处日久，赵官家虽然未必懂得杨沂中的花花肠子，却也警觉起来。而且身为官家，他随时可以掀开桌子任性……当然了，也有可能是被李相公逼着当可达鸭当累了……所以这才忽然间撒丫子耍赖去了。
回到眼前，且不提刘晏完全想不通自幼在汴梁那种天下第一繁华去处长大的官家，为何这么想要去这种野镇上玩耍；也不提杨沂中心中惴惴，唯恐官家厌烦了他的奉迎……只说这赵官家素来善于骑马，更兼平原之上一骑当先，放肆驰骋便可。而偏偏那杨刘二人与身后骑兵又因为各自披甲的缘故，竟然一直追不上官家胯下的好马，反而越拉越远，以至于二人到了后来根本不敢乱想，只是拼命追逐了。
一直到日落时分，杨刘二人方才引数十骑追上了赵官家，却愕然发现这位官家并未进集镇，反而是驻马于集镇西南侧往行在方向的颍水河堤上，然后居高临下，望着这界沟小镇出神不已。
杨刘二人不敢打扰官家，便随之立马，然后一起放眼望去。
且说，只见这中原临河小镇，前有渡口连结颍水，后以木栏堆土成圩，方圆不过数百步，正经大房屋也不过数十幢，又有草木所立窝棚，以成露天市集，颇显简陋。
唯独此时行在停于数里外，中间几个村庄年轻男女俱来此避让，又有一些行在官员家眷奴仆，带着金珠等物在此贩卖，并采购布匹粮食等紧缺之物，故确实显得人多一些，热闹一些罢了。
而此时，夕阳渐下，眼瞅着市集便要关闭，有些胆大的、穿着短袄打扮村民记挂家中，三五成群出得圩子，一边攀谈今日见识一边小心向村中而去；却又有些商户、百姓连连呼唤渡口渔民、艄公，请人家帮忙渡河向西，俨然是自颍水对岸而来，此时要往归对岸家中。
待稍一转头，却见到这圩子最后出来的一行人竟明显是行在负责采买之人，只见几个小内侍吆五喝六，让力夫赶着大车出来，竟是顺着河堤往自己这边过来了，临到近前，借着夕阳微光才看得清楚，乃是要将好几车冬菜送往行在。
赵玖矗立良久，目视着这支队伍一路由远及近，临到跟前时领头人又发现不妥，然后匆匆跪下问安，方才忍不住微笑相询：
“张大官，朕且问你，买的都是什么菜啊？可有给钱？”
“回禀官家，李相公看的紧，不敢不给钱，只是此地太贫太野，除了冬菜以外，并无时鲜！”那张姓内侍听到官家喊他大官，喜的魂都要散了，赶紧爬起来表功。“不过，小臣不敢让官家和潘娘子受委屈，找了半日，先找了一些本地鱼鲜，然后竟找到了一家顺河来卖姜豉的人家！小臣问的清楚，这是东京城中逃出来的，口味地道，今晚官家和潘娘子有口福了！”
赵玖也不知道什么是姜豉，却不耽误他一面大笑不止，一面催促对方速速回行在所在寺庙。
然而，等到目送这支队伍消失在渐渐暗下的初冬落日光彩之下，下一瞬间，夕阳彻底落下，暮色里，这赵官家却忽然止笑，继而黯然神伤起来。
一直留意官家的刘晏和杨沂中几乎同时注意到了这一点，然而，就在刘平甫愈发茫然不解之际，善于察言观色，且对这位官家日渐了解的杨正甫却在心中陡然醒悟——官家还是在担忧金人会发主力追来，而一旦金人南下中原，这并不怎么完美和华阜的情形将不复存在。
怎么说呢？杨沂中想起昔日河北逃难时的亲身经历，想起那些家破人亡之事，也不由黯然神伤……只能说，在心思九转的杨沂中看来，官家落井后，便真的被什么妖物夺舍了，那也算是一个君子仁心的好妖物了。

第十四章 金兀术来了！
荒野中苦捱的日子是很艰难的，尤其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的时候。
平心而论，韩世忠的行军速度还是很快的，十月十七日行在定下方略，然后快马疾驰往京东各处传送军令，廿三日才找到韩世忠。
这里面有个小插曲，原来，这位御营左军统制本来在距离界沟不过三百里的单州（后世山东单县）平叛，但是他格外能打，行在这边出发前给的命令，出发后不久他就平定了此处叛乱、收降了贼兵，却被上司刘光世召唤了过去帮了个手，等使者到达的时候，刘光世这里的叛乱也差不多被韩世忠给抹平了。
不过，接到命令以后，韩世忠并没有任何怠慢，恭喜了刘光世以后便直接整军八千折返，等到十月三十这天，便有快马来报行在，说是韩统制已经到达明道宫了……再过两三日便可抵达行在。
然而，即便如此，行在的官员们也不免闲的心里长草……放在以往，他们还可以讨论一下各处的人事任命，说下地方上的委派安置，可如今淮西贼死死拦在前面，道路不靖，京东、东京的事讨论完后，真的是一点事都没有。
于是，大宋官员们又开始自己的传统艺能，也就是相互攻讦了。
数日间，先是有人弹劾资政殿大学士宇文虚中等人在靖康中的过错……这大概是因为这位大学士最近越来越得到官家的青睐和信重，传出了此人要进西府（枢密院）的风声，所以大家将心比心，替李相公警惕一下；
然后又有人弹劾李纲跋扈无度，滥权至此，以至于行在困顿于这种乡野之间……这个就更不用说了，就李伯纪那种表现，不知道多少人想为陛下分忧呢！
不过，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因为正经的言官这边一直没有动作，而真要想动什么宰相、大学士这种人物，就必须要有御史直接开火——大宋政治传统，御史正面弹劾宰相，宰相必须请辞以自证清白。
这个时候官家就可以凭自己心意处置，或者是留宰相以去御史，或者是顺水推舟，就此罢相！
之前李纲两次罢相，都是这个流程……而此时，这台谏不是被官家亲自掌握了吗？
十一月初一日，傍晚时分，并无什么事务的御史中丞张浚轻松回到自己住处。
虽说是住处，然而野地里的一处寺庙便是再齐整又如何能跟明道宫那种大面积皇家行宫相比？所以即便是身为御史中丞，年纪轻轻便入了官家青眼，握有极大权柄，可也不过是分到了寺庙的一间雅静厢房而已，连个客厅都没有的那种。而就算是这样，左右邻居也都是学士、尚书、御史，而且多有拖家带口之人……这种情况下，怕是夜间哪个尚书打呼噜都要引起朝争的。
实际上，户部小韩学士便是因为呼噜声太响，被其他几位闲得发慌的学士们给早早撵到角落里去了。
回到眼前，张浚尚未入内，便在走廊上闻到了一股难得的香郁之气，却是摇头失笑，而推门进来，果然又见到自己房内桌上摆着一盆姜豉，而自己那两个好友也都在榻上下棋相侯！
其中一个年长之人见到张浚到来，立即掀了棋盘，起身笑对：“德远（张浚）再不来，我与明仲都要饿死在这盆姜侍郎面前了！”
姜侍郎乃是姜豉的别称。
须知，宋时即便商品经济发达一些，却不可能应对天时，冬季少菜，而姜豉是一种用以姜料为主要配料的肉冻，驱寒入味，自然是冬日间少有的‘时鲜’，更是下酒的上品，昔日在东京，是个当官的便都吃过此物，时间长了，便就着一个五代时的典故，含沙射影一般起了个姜侍郎的别号。
而张浚见到这二人也是高兴，便直接掩了门，却连招呼都不打便坐到桌前，先伸手捏了一块肉冻，吃完后方才兴奋出言：“不料今日也有姜豉，真是难得！”
那二人相对一眼，然后一起坐到跟前，年纪较小的那个‘明仲’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壶酒来，主动帮忙布置碗筷，然后为二人斟酒。
三人坐定，却是年轻一些的明仲正色开了口：“德远兄不知道，自那日内侍去远处集镇中采购，遇到一桶姜豉回来，这颍州、陈州便有了传言，说是官家最爱吃姜豉，故今日陈州知州赵元显来此觐见，便专门带来好几桶，许多人都分到了！只因为元镇兄那里人口多，小弟便将自己那份一并给了元镇兄家中的嫂夫人，然后一起来德远兄这里蹭肉吃了。”
闻得此言，张浚连连摇头失笑：“且不说这些，只说官家这真是无妄之名，倒颇有当年拗相公喜欢吃鹿肉的风范了。”
此言一出，其余二人也都摇头发笑。
话说，当日禁中内侍出去采买，好巧不巧遇到一处游商，便买了一桶姜豉回来，结果呢？官家当晚只留给了潘贤妃一碗，其余半桶给了御前信重军官，半桶分给了朝中重臣，自己一口没吃……地方狭小，一时就人尽皆知，结果传到外面还是官家喜欢吃姜豉。
“官家是圣天子！”笑完之后，复又一饮而尽，张浚却是正色起来一声叹气。“古之明君都未必能如此。”
“谁说不是呢？”年长之人也跟着感叹。“这便是地道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了，更难得是患难之中倾其所有……可恨还有人不知足。”
张浚心中微动，却捻了一块冻肉入口，又自饮了一杯方才抬起头来，然后以手指向了中殿方向，聊作询问：“赵兄是说那位？”
“还能有谁？”那赵兄，也就是赵鼎赵元镇了，闻言再度摇头冷笑。“身为人臣，殊无人臣之礼，想当日官家自己都不用，这姜豉第一个便送给了他，结果他知道后反而去训斥官家私自出行在，前往市集，导致什么百姓惊扰？明明官家怕惊扰百姓，根本就没入市集。甚至连杨、刘这两个官家身前的爱将都挨了训斥，杨沂中更是被降了一级阶官……据说，当日与他住得近的几位，如吕相公、宇文学士等人，连忙将这姜豉分给了下属，唯恐惹了麻烦，结果等他回去，反而与他儿子吃的舒坦。”
张浚闻言也是摇头，却缓缓相对：“无妨，这些都是小事……而且，官家落井之后，此番信重李相公之意，人尽皆知，不然也不至于万事都让李相公坐在中殿处置了。”
“我懂。”赵鼎也正色相对。“大局也确实需他持重。但且看着吧，待三五月，南阳安定，转入洛阳，他若还是如此孩视陛下，我必然要当面狠狠弹劾于他。”
张浚连连颔首，俨然心中还是认同对方的看法。
而旁边那年轻人，也就是胡寅胡明仲了，却根本不在意这些话题，倒完酒后，自斟自饮自用，已经偷吃了小半盆冻肉了。
话说，赵鼎今年四十三岁，大张浚十二岁，更大身侧胡寅胡明仲十三岁，且一个山西人，一个四川人，一个福建人，所谓资历不同、年龄不同、官位不同、籍贯不同，原本乃是八竿子找不着的人，若是在往日东京城内，想要一起喝酒都得是朝廷大宴会才行。
然而，世事难料，这三人如今竟是生死之交……真的是生死之交！
想当日靖康之变，北宋灭亡，这三个人，外加被李纲砍了的谏议大夫宋奇愈，一起畏死也好，求生守节也罢，总之一起结伴逃到了太学中，又一起扔下张邦昌主动来投赵官家。
若按照阴谋论的说法，这几人早已经事实上结成了一个潜力非凡的政治小团体。
不过，这个小团体虽然相互之间算是生死之交，极为可靠，但明显缺乏领袖，缺乏组织性（不然宋奇愈也不会砍了），而且每个人的政治主张也都不一样……譬如，赵鼎也想抗金，但他却认为应该先稳定内部局势，再行兴复，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而胡寅则激烈的多，他认为当今天子连登基都不该登基的，就该一开始北向迎回二圣；至于张浚，就有些不好说了，只是隐隐有人嘲讽他，是曲意奉上，一意猜度官家心意才做方略！
当然了，总体而言，在东京那段相同的经历到底让他们认识到了金人的野蛮与狡猾，所以大约扯起了一个不可媾和，一意抗金的共同旗帜！
然后，又因为之前官位普遍低下的问题，又多了一层想要相互扶持上位的私心。
实际上，当日张浚能够成功上位，便有三人一起协作的因素……彼时赵玖下了旨意以后，早已经心中生疑的三人安排妥当，其中赵鼎以老成持重之言，张浚以攻讦李纲之语，胡寅以劝天子渡河迎回二圣之论，一起发力。
最后，赌局胜在张浚身上以后，这张德远也没有忘记两个好兄弟，赵鼎从权户部员外郎即刻被举荐为殿中侍御史，胡寅也从起居郎被举荐为中书舍人。都是清贵紧要，且能日常接触到官家的好去处！
而很显然，如今局势稍有停顿，这其中年纪最大的赵鼎便又有些迫不及待了。唯独张浚如今深得帝心，知道李纲不可轻易动摇，所以稍作了安抚。
话说行在简陋，一盆姜豉用完，又借着佐料与日常冬菜下了两碗热米饭，便已肚圆。随即，三人中赵鼎因是河东人，带着全家逃难出来的家眷，要折返回去外面营帐中照顾家人，胡寅则干脆留下来准备与张浚同宿。
然而，三人刚准备起身作别，却忽然闻得外面一阵喧哗，然后便遥遥看到外围军营中火光亮起，并有数道火把极速来此，俨然是有哨骑信使之流不顾天色已晚，于营中驰马，惊动了一些官员家眷。
三人面面相觑，也不多言，而是一起往中殿赶去……但还在路上，他们便听到了确切消息：
金兵主力忽然出现在了黄河下游，先锋完颜宗弼，也就是金军四太子完颜兀术，兵力五万不止，已经渡河，直指京东东路！自梁山泊往东，黄河沿线全线告急！
“官家居然猜对了，金兀术真来了！”恍惚与震惊中，张浚本能想到了昔日在明道宫时，赵玖给宗泽发出的提醒。

第十五章 韩世忠反了！
金人主力忽然出现的消息，隔着六七百里路的距离，便几乎将整个行在的文武都吓破了胆。
有人涕泣求见赵玖，请求罢免李纲的相位，理由是金人分明就是用这个主战派李纲引来的，不然为何之前两月无事？
还有人不顾一切，请求即刻御驾亲征……不过不是征金，而是让赵玖以天子之尊亲自驾临淮河上游的光州，临阵招降此时在彼处聚集兵马的丁进，这样就能速速赶路，连韩世忠都不需要等了！
也不是没有人劝赵玖回头的，但是只转回明道宫便可，因为韩世忠在那里，届时行在与韩世忠合兵足有一万三四，完全可以扔下丁进，绕路转淮东下海，直接南下扬州，甚至杭州！
总之，原形毕露这四个字，此时用来极为贴切。
对此，不知为什么格外冷静且没有什么波澜的赵玖却是半忧半喜。
忧的是，虽然他早有准备，但这些文武平日里看起来真的是像模像样，个个能文能武的，以至于他几乎信了这些人的鬼，而金人真的来了，他们也终于是恢复了原形；而喜的是，到底只是几乎，还是有这么一点人没有吓破胆的，而且还是有一些人坚持了立场的。
李纲不必说，他几乎是行在中和赵玖一样唯二保持冷静之人，关键之时，这位尚书左仆射临时处置罢免了数人，强行逐回了那些找赵玖哭诉的朝臣，并以金人距离极远为理由，要求第二日再召开政事堂会议……最后他居然在儿子的伺候下，直接睡到了佛堂正殿，而且大冬天的敞开大门，任人观看，算是勉强稳住了人心。
然后，张浚以及张浚近来推荐的那几个年轻人也没有让赵玖失望，关键时刻，都没有出幺蛾子，反而是站稳了立场，选择了对李纲的支持。
而最让赵玖惊讶的则是宇文虚中这个人，这个昔日在靖康中负责与金人议和的大学士，这一次却显示出了极大克制和风范，唯独立场不明，否则赵玖真想把他立即放入东西二府为相的——宇文虚中自陈当日负责议和却至二圣北狩，国家濒亡，常常自责，所以自请北上，一则力求拖延一二；二则看看能否说服对方退兵；三则看看有没有希望迎回二圣。
赵玖当然不许，然后宇文虚中便和其他人一起被李纲逐出了后殿。
然而，正所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殊不知自己也是风景，整个行在，自昨晚骚动以来，行在上下文武，所有人最惊讶的一件事不是别的，却正是赵玖的冷静！
联想到他之前与宗泽交流时，那对金兀术引金军主力南下的神奇判断，就更是让人惊愕了。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翌日早上，又一次御前-佛堂-政事堂会议召开，赵玖依旧好整以暇，依旧如可达鸭一样麻木，说起话来也是面无表情。“金人本自渔猎部落联盟而起，彼时不知何为奢俭，不知何为权斗，不知何为君臣，十三载而起，便是急速沾染这些东西，却也简单至极……诸卿不是不懂，而是想多了。”
“为何是金兀术（完颜宗弼）？便是因为他是阿骨打四子，仅此罢了。”
“想那金太祖阿骨打一代天骄，功成身死，皇位转入其弟吴乞买手中，然其人开国之威在金国国中委实不可侵，所以二太子斡离不（完颜宗望）虽死，可金国国主吴乞买、元帅粘罕（完颜宗翰）却根本无法动摇阿骨打诸子丝毫权势。”
“再一条，便是金国人兵法传自狩猎，兵马左右分翼已成定势与传统，不可轻易更改。而阿骨打诸子多年幼，二子斡离不既死，唯三人而已……金国以勃极烈制掌大权，长子斡本（完颜宗干）必然要在中枢继续做他的勃极烈；而三子讹里朵（完颜宗尧），原本在西路军粘罕麾下，多有根基，此番无论是独立出来掌握燕京中军还是如何，却是万万不会扔下本部的；故此，金兀术虽然年轻，却是被诸兄弟推出来继承阿骨打嫡系在东路军中权柄的唯一人选！”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已经拆了如来佛像（拿去刮金粉了）的佛堂之中，端是一片寂静，而稍待片刻，却不知道是谁由衷赞叹了一声：
“陛下真是洞若观火，明烛万里！”
赵玖依旧面无表情，心中却忍不住暗暗吐槽——你若是知道答案，也能反推出来这么一个过程，可能比我还有理有据！
“可是陛下之前为何笃定金军会即刻再度南侵呢？”御史中丞张浚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若以六月算起，这才区区四月，金人居然便去而复返。”
“诸卿自东京来，比朕经历的要多得多，为何还会对金人稍有幻想？”闻得此言，赵玖终于动容，却是冷笑不止，嘲讽之意溢于言表。“金人称不上善恶，只是野蛮狡猾，宛如野兽一般，哪有野兽白吃了一顿肉，便不再回来的道理？！”
而言至此处，赵玖复又看向了宇文虚中，语气也加重了不少：“而若不将野兽打疼，也更没有与他们讲道理的说法！”
此言既出，宇文虚中且不提，堂中诸多大臣也将腹中之话咽了下去，因为他们终于确定，这位官家目前暂时是不可能废弃主战思想的……当然了，真要是金兵兵临城下，那就不好说了，毕竟有先例嘛……且再观望一二。
赵玖难得发作一回，眼看着李纲李相公也略显诧异的盯着自己，便赶紧肃然，然后继续端坐于去了佛像的莲花宝座之下，去装木雕了。
李纲沉默了片刻，然后回过头来，一张口却再无往日声音之宏亮……原来，其人昨夜为了安定人心，专门睡在此处，却又敞开堂门，点燃火盆，结果一夜寒风吹来，直接感了风寒，连嗓子都沙哑起来。
“此事我已有决断！”
李纲双目中皆是血丝，声音也低沉，但一开口堂中诸人便立即严肃起来，隐约比之前对待赵官家的发言还要严肃一些。“昨日连番快马军报，军情已无疑，却是金军主力大军南下，少则五六万……然以金军东西路军的常设来看，必然还有后续，最终十万主力应当无疑，且此番应该是冲着京东两路而来（今山东省地区），不至于威胁行在……咱们不必过于忧虑。”
“此事我有异议。”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不开眼的打断了李相公的沉着安排，引得众人纷纷怒目而视，待发现居然是官家插嘴后，便又干脆调整表情，一脸期待起来。
“陛下有何异议？”李纲愈发蹙眉不止，这官家近些日子来虽然听话，但毕竟有前车之鉴，而且近来一两月，眼见着他极善拉拢人心，身旁聚集了好一拨近侍文武，却也不得不防。
“金人不可能只取京东两路的。”
事关重大，赵玖也懒得计较什么三朝开济老臣心，以及老臣是不是在病中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之前宗留守便说汜水关吃紧，未必是假，可见粘罕说不得也要发兵南下！”
李纲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在止咳，过了一阵方才勉力相对：“陛下说的有理，而粘罕若发西路军南下，必然是要取洛阳、陕州，乃至于关中……”
众人瞬间惊悚起来……如果是这样，且不说二十万金军再度南下，关键是若按照原来的安排，行在走南阳转洛阳或者长安，岂不是正羊入虎口？
然后靖康之事重演？！
“那就暂时到南阳不动，观望一二如何？”有人出言建议。
“也只能如此……真要事有不谐，何妨从南阳往南，入襄阳呢？”有人更加保守。
“就不能打一仗吗？”赵玖今日明显话很多。
此言既出，佛堂中即刻鸦雀无声。
而不用其他人来说，天字第一号主战派李纲便一声轻叹，然后难得用沙哑口音轻声劝起了这位赵官家：
“陛下，天下人尽皆知，臣向来一力主战，故若中原之地，真有以一二可战之力，臣又怎么可能让陛下往南阳去呢？便是此时，关中且不论，京东两路，只有刘光世万余人，其余皆为贼寇、地方州军新募丁壮弓手之流，以臣对金军战力的猜度，怕是年前，泰山以北便要尽数沦陷了。”
“若如此，便也无须想什么去处了。”赵玖也感叹起来。“金人既能立破京东两路，便立能知晓行在虚实与位置，届时有什么理由不追来呢？”
李纲刚要安慰赵玖，却不料这位赵官家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李相公，我之前说金人如野兽，你说野兽见猎物背对自己动身逃离，哪里会忍耐的住？现在这个局势，与你的决断无关，乃是当日行在从南京（商丘）拔营向南开始，便已经注定了的。金人既然破京东防线，又知中原虚实，复见行在南逃，而金兀术年轻气盛，初掌大军，必然起轻视之意，又欲建不世之功与粘罕争雄，十之八九怕是要扔下一切，直接逐朕而来的。”
“那陛下以为该如何呢？”李纲愈发蹙眉相对，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精神不振，需要借皱眉捏劲来提神，因为他的幞头两侧硬翅明显在微颤。
“我这些日子思索良久，无外乎就是这么一个应对而已……能战则战，不求大胜，但求小胜以振民心士气便足以告慰天下了；而不能战则守，尽量布置兵马，御敌于江淮河网，稍保后方平安；至于不能守……”一身圆领红袍的赵玖说至此处，却并没有说下去。
不过，堂中人皆是饱读诗书的，闻言早已会意，却知道这是司马懿当日论军的言语，所谓能胜则战，不战当守，不守则走，可要是走不脱，就只能或死或降罢了。
李纲听得此言，心中稍作思量，却又摇头：“陛下的意思臣清楚，但臣也说了，中原着实不可战！不过，宗泽在东京，刘光世在泰山，或许还是可以守一守的。”
“能不能战，李相公说了不算。”赵玖今日俨然有了些跟李纲别劲的趋势，却是让堂中不少人心中活泛起来。“当日李相公自己也曾上书自陈不知兵……”
可能是大敌当前，也可能是赵玖的立场毕竟是好的，还可能是身上有病，所以李纲并未生气，也没发作，只是苦口婆心怼了回去：“若臣不知兵，说了不算，谁又能说了算？陛下，你也不知兵，也未曾上过阵……”
“朕知道自己不懂战事，所以朕以为，能战不能战，当问韩世忠！”赵玖终于道出了他今日的真正诉求。“韩世忠天下名将，而国家沦丧至此，难道没有战事不问将，却以中枢文臣遥隔千里为主的缘故吗？依朕说，早年在河北设四个藩镇，金人何至于饮马黄河，闹出靖康之变？！”
这个话题格外敏感，但李纲依然即刻做出了回复：“国家丧乱，陛下可以用武人，但不可使之掌权！今日之语更是荒唐！至于中枢文臣遥隔千里为主的教训，臣也知道，所以使宗泽、张所为帅臣在前，驭将为战。”
赵玖也不与之争执，只是微微敛容以对：“但从今以后，战事上的事情总该咨询一下前线诸将吧？”
堂中文臣议论纷纷，几名行在中随侍的武将却个个殊无表情，好像此番争论与他们无关一般，而李纲也稍作退让：“若只咨询，陛下自可私下召见，亦可临时召于宰相身前询问，但之前那番藩镇之论，文武之论，还请陛下自重身份，莫要多言，以文驭武之道，实乃国家安定之根本……而一旦开禁，以武人之无德，怕是为虎作伥也未必没有，届时金人不能挡，反而徒坏大局。”
赵玖得到李纲准许，自然不会再说这些意气之语，直接点头便是。
且说，赵官家与李相公各自收了神通，剩下的事情便自然顺畅起来，很快堂上便议定了方略，或者说是通过了李相公的方略：
一则，既然张所来不及去京东两路了，便只能快马传讯，让宗泽、刘光世小心布置两处防务，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放权让他们自己处置；
二则，虽说金兵远在六七百里外，且兵锋对准的是青州、淄州、齐州等地，但如今行在后有金军，前有贼寇，还是应该即刻转入州城中以安人心为好……因北面陈州曾有过一次小叛乱发生，再加上此时很难说服行在文武向北，西南面又是叛军重兵云集，所以即刻议定了去南面偏东的顺昌府落脚（后世阜阳，原名颍州）；
三则，无论金人是否追来，前方淮西贼丁进都必须即刻、迅速的处置掉……对此，行在定下了一个果决而又大胆的方略，一面派本地出身的官吏去招抚，一面以原定的刘正彦为将，领三千精兵，外加苗傅、刘晏二人本部合计四千余兵马，直接渡过颍水，跟在使者后面向前逼近，一旦招降不成，即刻改为军事攻略。
这么做当然是很大胆的，但不是指丁进那边，而是说一旦如此的话，行在这里短期内会有一个空窗期，只有杨沂中领着几百御前班直进行护卫。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反对，因为莫忘了，今日已经是十一月初二了，韩世忠部队的前锋绝对已经进入了京东西路的范围，哪怕行在主动向顺昌府（原名颍州、后世阜阳）转移，早则今日，晚则后日，他必然能赶到行在保护官家与诸文武。
换言之，即便是刘正彦引军离去，行在也处在两支最可靠御营部队的环形护卫下，只是距离稍远一点罢了。
毕竟嘛，别看李相公一口一个武臣无德，但对于韩世忠还是很信任的……这也是废话，韩世忠都不可信，眼下这个局势还能信谁？
当然了，这个方略还有一点点小心思，赵玖不懂，其他人也没说，那便是既然要入州城，就不好带太多部队进去，否则会出乱子的，最好是行在文武先入城中，然后韩世忠引兵到城下环卫。
事情既然议定，以李相公之雷厉风行，便即刻执行起来。
诸般繁杂且不提，反正不关赵官家的事情，而当日下午，赵玖便又一次开始了迁移，习惯了骑马的他也丝毫不以为意。
然而，这一日傍晚，只剩数百班直和几百文武及其家眷的行在顺颍水南下，一路跋涉，走到税子步镇（后世太和县北部）暂时落脚，刚刚准备起晚饭之时，却忽然有人自东北面来……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早上议定方略以后，负责去迎接联系韩世忠的两位殿中侍御史之一的赵鼎！
而浑身污泥、狼狈不堪的赵鼎甫一跳下马来，就给麻木不仁的赵官家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官家，韩世忠那厮反了！”
刚刚端起一碗饭的赵官家目瞪口呆，久久难言……韩世忠都反了可还行？

第十六章 官家走投无路了！（上）
“韩世忠焉能反？！”
出言呵斥赵鼎的不是赵玖，而是大宋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也就是宰相李纲了，其人一夜冷风得了风寒，然后又主持会议、迁移、发兵诸事，再然后又冒冬日严寒跋涉至此，早已经疲敝不堪，此时闻言，却还是强撑着第一个表态。
“不错。”赵玖也醒悟过来。“韩世忠怎么会反？”
“臣也以为不会！”赵鼎浑身污泥，面露激愤，却只对赵官家回话。“可他真的反了，臣亲眼所见。”
“不可能。”赵玖连连摇头，甚至借低头扒了一口饭来强做镇定。“其中必有误会，赵御史不妨稍歇，再细细辨析！”
“不用辨析了！”赵鼎直接在帷帐内的篝火旁伏地叩首了。“官家速速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与臣同行的牛御史已经被叛军杀了，彼辈距此不过二十里！”
赵玖再度当场怔住。
而一旁刚要起身再言的李纲也猛地跌坐回去。
“细细说来！”回过神来的赵玖依然不信，却也不能不做辨析了。
“官家，臣与牛御史奉命去迎韩世忠，结果在东面万寿县百尺镇便迎面撞上其兵马，初时前方哨骑还好，还能与我们正常言语，交代军情，待到镇中遇到一个统领，其人却言语不净，到后来干脆露刃！”周围早已经围上了一群原本就在官家所处帷帐中的重臣，而赵鼎也越说越悲愤。“臣与牛御史见情势不好，便要逃回，结果他们在后面放马引弓，把我们故意逼入冬日河中，然后用弓箭相迫，观望作乐，臣拼命抱着马匹逃出，牛御史体胖，挣扎不出，竟然活活在河中淹死，他们还在岸上大笑……”
赵鼎说到此处，早已经泪如雨下，却又勉力再言：“臣狼狈逃来，他们还在后面隔着河沟喊叫，说臣躲得了今日躲不了明日，因为他们马上就要来官家面前做此射戏！杀尽文官！官家！速速走吧！百尺镇距此不过二十里，臣是下午遇到的叛贼，若贼人有心追上来，怕是随时要有不忍言之事！”
周围人纷纷色变，而赵玖恍恍惚惚，却好像抓到了什么一般：“如此说来，只是百尺镇的韩世忠部因文武待遇有哗变之意，却未曾见到韩世忠亲自要反？”
“陛下！”不待赵鼎再言，旁边杨沂中却已经面色发白，直接跪地劝说了。“此时不是韩世忠本人到底有没有反意的事情了，韩世忠本人没有反意，他前军围了行在，做了不忍言之事，给他来个陈桥故事，又如何呢？便是韩世忠精忠无二，事后杀了前军，又有何补救呢？韩世忠兵马七八千，前军最少两千，我们却只有数百班直在此！”
赵玖恍然大悟，但依旧没有站起身来，而是端着碗侧身勉力强辩：“便是前军好像也没有彻底反叛，说不得可以安抚一二……”
“没用的！”杨沂中愈发大急。“官家不晓得这些军中厮混的玩意，便是前军此时也确实没有造反之意，但凭着戏杀御史之事，早已经开了杀戒，而杀事一起，乱兵肆意无度，神仙都约束不住！陛下多读史书，不知道流离至尊之躯遭遇乱军是什么下场吗？所以还是速速走吧！”
非止如此，此时许久都没说话的李纲李相公也勉力在自己儿子的扶持下站起身来，一时泪流不止，却又俯首请罪：“官家，今日之祸全是臣粗疏所致，还请官家速速先行，臣自在此当之。”
赵玖认清了局势，一时手脚冰凉，再无言以对。
且说，可怜这赵官家自穿越以来，面对如此天下战乱之局，身为一个优越感爆棚的现代年轻人，何尝没有幻想过当个汉武唐宗？然而如今看来，自己反而还不如原本那个赵老九，最起码人家那个赵老九跑得果决啊！
而自己呢？自己在明道宫犹豫不决，似乎才是今日之祸的滥觞，不然何至于被区区淮西贼丁进遮去去路，又在这里遭遇了金人入侵的消息？然后才导致今日之祸？
某种意义上来说，今日真要是死了，那连去杭州歌舞几时休的保守下场都是他亲手葬送的。
不过，反过来一想，死了又何妨呢？自己对这个时代有丝毫融入吗？死了后能回去吗？道祖总得负责吧？
而即便真死了，或者韩世忠、岳飞这样的人起来争天下，或者让李纲保着那个婴儿去江南偏安，未必就比原来的局面差吧？
带着这些荒谬的想法，不知道为何，赵玖手脚居然复又温热起来，却是摇头不止：“不关李相公的事，是朕咎由自取，到底没把此间局势当成乱世。而且此时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你们都说让朕走，可眼下的局势能往哪里走？”
“过河！去寻刘正彦、苗傅！”御史中丞张浚忽然插嘴。
“臣愿去百尺镇安抚乱兵。”宇文虚中也插嘴言道。
“可以让杨沂中引班直护卫官家过河！”李纲硬撑着言道。“但不要去惊动乱兵，此时去安抚，只会让乱兵知道行在虚实，反而容易肇祸！而过河后官家也不要去寻刘、苗，最好一面顺河疾驰顺昌府（原名颍州，后世阜阳），一面派人将刘晏的赤心队调回！待入州城，再与韩世忠、刘正彦谈论。”
这似乎是一个可行的法子，赵玖恍然起身，扔下饭碗，便要去解开身后坐骑。
然而，其人刚一碰到马缰，便又醒悟过来，然后回头质问：“朕过河去州城也好，找刘苗也罢，要带多少兵？而乱兵若来，此处文武及家眷殊无防备，又是何等下场？还有潘妃和皇嗣，他们也不可能随军奔驰……又是什么结果？再说了，朕只要一走，此处即刻会乱吧！”
“官家！”其余人皆一时无言，唯独张浚俯首低声以对。“官家刚刚亲口所言，此间局势已是乱世，而自古以来为人主者遭逢乱世，这种事少得了吗？”
赵玖连连摇头，却又放下缰绳，回头相对：“朕读书少，唯独三国知道不少……张卿，朕可以做汉献帝，你却不能做董承！眼下这个局势，为汉臣的，都只该想着做武侯才对。”
篝火畔，非止张浚愕然抬头，便是其余所有人也都彻底失声。

第十七章 官家走投无路了！（下）
须知，赵玖所言的乃是当年汉献帝一桩故事。
想当年，汉献帝东走，遭遇郭李乱兵，为渡河而逃，董承持刀砍随行人扒船的手，结果手指在船中堆积，居然可以以手捧之，而汉献帝虽走脱，可随行宫人、大臣、图书、舆驾、宝物，却玉石俱焚。
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懂得这话背后的含义，所以个个失声。
且说，赵鼎毕竟是个人物，他虽然狼狈而来，又亲眼见伙伴被杀，却没有彻底失态，而是来到赵玖所处的帷帐圈内，见到赵玖本人方才哭诉。故此，此时的篝火旁、帷帐内，这个赵宋流亡朝廷的核心人员虽然彻底失语，可周围整个行在营地却毫不知情……恰恰相反，因为过一两日就可以进入州城，此时又在用晚饭，所以反而是欢声笑语一片，一条帷帐内外，天上地下，两者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欢声中，第一个打破了沉默的还是被儿子扶着的李纲：“官家仁心，臣等无话可说。然而臣也愿借三国故事劝官家一句……天下可无臣等，却不可无官家。”
赵官家连连摇头，他是打心眼里不认可这句话，但对方接下来一句话却让他一时意动。
“若如此，不如只让杨沂中领一百骑兵护卫，偷偷过河，对外只说是派杨沂中去支援刘正彦。”李纲缓缓言道。“臣马上唤蓝大官来此，与此地诸臣一起隔着帷帐，继续伪作陛下在此模样，必不使人心自散，也不使行在对上叛军时殊无应对之法。而若陛下行得快，明日派来援军，或韩世忠真就不反，寻得他了结此事，则自然无虞。”
赵玖默然不语，周围人醒悟过来，纷纷出言相劝。更有一绿袍舍人，唤做胡寅的，直接开始脱衣服，似乎要与官家交换衣服，只是被杨沂中阻止了而已……原来，此处帷帐一侧正对着颍水河堤，黑灯瞎火，无须在服装上作伪。
就这样，杨沂中亲自出去调度妥当一百骑兵，众人便直接推着无所适从的赵玖上了马，又偷偷划开帷幕对着颍水的那边，便催促赵官家速速动身从此脱出，沿河滩去寻杨沂中。
而此时，李纲忍耐不住，却是挣脱儿子的搀扶，再度上前，然后在帷帐边缘于马下握住了赵玖的手：
“官家，臣还有一言！国家悬危，所以官家让我们做武侯，我们惭愧……可是官家也不该以汉献帝自比，不求官家能为魏武，但求官家可为昭烈！”
赵玖心中一动，刚要回话，却不料李纲撒开手后，向人示意，却有人直接鞭打了一下赵玖胯下坐骑的屁股，坐骑吃痛，直接轻驰出去，窜出了帷帐。
且说，夹杂着求生欲与羞耻感的赵玖半推半就，转身出了帷帐，然后俯身上了河堤……冬日暮间风寒，堤岸上的滋味更不用人说，而这官家被寒风一吹，整个人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是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怎么想怎么荒唐！
那可是韩世忠！
他赵官家居然要躲避韩世忠？！
韩世忠是谁？
说句不好听的，韩世忠是赵玖穿越以来一直维持住稳定姿态的一个最大倚仗！
想那岳飞今年才二十四岁，距离他的朱仙镇大捷还差了十三年；李纲稳定朝政是一把好手，抗金旗帜作用不可替代，但他军事水平明显可疑；宗泽确实也可以无条件信任，但他信任宗泽，宗泽不信他，而且此时确实没法跟东京留守司合流，去反过来给宗泽添麻烦……
所以，长久以来，一直给赵玖带来安全感的，一直藏在赵玖心里没有坦露出来的底牌，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一直在行在北面做遮护的韩世忠！
来到这个时代，赵玖打听的很清楚，韩世忠今年三十九岁，身经百战，武艺绝伦，正是一个历史名将最黄金的阶段！今日早上说什么能不能战，要听韩世忠一言，真不是在跟李纲刻意打擂台，而是他这位官家的真心话！
而且，赵玖比谁都知道，这个闻名天下的韩世忠和那个不知去向的岳飞是不可能叛乱的！
当然了，眼下的局势也很清楚，韩世忠没造反，这是他下属中的兵油子要哗变……但即便如此，赵玖也觉得荒唐！
刚刚李纲大概是觉得这一次真有可能是生离死别了，说出了让他去学刘备的话，大概是想劝他忍耐一时，或者是劝他学刘备不要耻于跑路……然而他赵官家若是刘备，那岳飞、韩世忠恰恰就是关羽和张飞啊？
好嘛，张飞手下作乱，把刘备逼得抛妻弃子……
一念至此，赵玖心下恍惚，却是陡然醒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眼下这条路看似合情合理，可自己却一直难以接受的缘故了！
话说，行在这些重臣们的担忧是没问题的，因为他们不知道韩世忠本人的万全可靠，他们这些文臣，包括杨沂中这个武将，还是认为韩世忠本人可能会随着哗变、造反，然后被动或主动参与其中的……但是，赵玖知道这个人不会，因为这个人是他的张飞！是他赵官家的心腹啊！
那么问题来了，刘备等张飞来见自己，结果张飞的前军作乱（乱世之中这是很正常的事情），那么刘备这时候该怎么选择？
扔下所有人，顶着冬日寒风蹚过满是冰渣子的河去找什么孟达、魏延吗？
不对吧！
且说，这些念头说来纷杂，其实在我们赵官家脑中早就开始盘旋了，此时不过是于一瞬间为冬日寒风所激，给弄通顺了而已。
一念至此，赵玖不再犹豫，居然顺原路打马转回帷帐，却是对着满帐愕然之人扫视一眼，然后立即指向其中一人：
“赵鼎！你说你曾与韩世忠前军哨骑询问过消息，到镇中遇到那统领才出现哗变之势的，对否？”
“是……”早就不哭的赵鼎恍然起身。
“那我问你，韩世忠本人在何处？”赵玖手持马鞭，面目于火光之下稍显狰狞。
“在……万寿县后方的斤沟镇！”
“距此多远？”
“四十里！”
赵玖听得此言，打马便走，而片刻之后，却复又折返，然后依旧当着满帐茫然诸臣工面抬鞭指向赵鼎：“我不认得路，怕撞上乱兵，班直那里怕也要有些迷糊，赵御史来做向导可好？”
言罢，大概是担忧李纲会阻拦，又或许是醒悟路上还可以找到其他向导，总之，赵玖刚一说完，便匆匆打马再去，只扔下目瞪口呆的行在重臣们。
面对此情此景，身上污泥都已经烤干了的赵鼎张口欲言，却无半点声音发出。唯有之前同僚惨死冰河的情形，还有就在这行在的自家妻儿形象一时齐齐涌来，催促他逃避一二。
但不知为何，一种宛如福至心灵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位已经年逾四旬、在道君皇帝那里蹉跎了半辈子的人身体却几乎不受控制一般直接翻身跃上了篝火旁的一匹马，然后从割开的帷帐缺口那里上了河堤，并追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还有御史中丞张浚与资政殿大学士、年近五旬的宇文虚中。
平原之上的四十里路，对于不必吝惜马力的快马而言不过是大半个时辰而已。
不过，夜间行路，而且不熟道路，速度自然要慢上不少；再加上随行班直皆有甲胄在身，几个文臣固然勇气可嘉，忠心可表，但驭马之术俨然不如赵玖和那些骑兵，所以又要慢上不少。
故此，赵玖一行人足足花了近两个时辰，一直逼近三更天才来到了斤沟镇，并以行在使者的名义一路来到韩世忠的‘中军大帐’。
镇子里原本已经寂静无声，此时却又鸡飞狗跳，灯火通明。
集镇中心的街道之上，几名文臣气喘吁吁，几乎伏到了马鞍上，而赵玖却勉力凭着体力优势保持了身形端坐在马上。
至于旁边全服文山甲的杨沂中，却也再无往日的威严与从容，而是满头大汗，左顾右盼，对着四面数不清的面露好奇之色的骑士、甲士、弓手握紧了身前长枪……却又双手微颤！
须知，若这韩泼五真反了，眼下的局势就再无转圜！
天可怜见，杨沂中不是没想拦着官家，而是他又一次验证了自己的想法，这位官家的马术真不是盖的！最起码自己穿着甲胄是追不上的！
大约等了半炷香时间，道路一侧一家二层客栈，也就是韩统制的中军大帐了，方才打开了大门。然后，尚未见到人的影子，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却先传出，接下来，一个只穿着绸布中衣短裤、又披了一件不知是什么动物毛皮做的白色大氅之人，方才摇摇晃晃走出门来。
灯火摇曳，难见此人具体容貌，只能看出此人骨架奇大，身形极壮，还隐隐闻到了一丝酒气。
赵玖回头看了眼杨沂中，后者紧张之余连连颔首。
这下子，赵官家彻底松了口气，却是遥遥放声相呼，声音之大，响彻了整个街道：“良臣！韩卿！御营左军统制韩世忠麾下前部造反，杀了朕的御史，朕被逼无奈，走投无路，只能抛妻弃子，扔下行在文武，来投奔你了！”
可怜韩世忠先是半夜从梁夫人怀里被叫醒，此时听到这话，复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马上圆领红袍之人，却是惊得连大氅都掉到地上去了。

第十八章 平叛
“劳烦梁夫人了，先给宇文学士与赵御史吧！他们年纪大，又是文臣，身体弱。”
“谨遵官家……”
“请官家先……”
“且用！”
中军大帐，或者说客栈大堂上，年纪不过二旬多一些、匆匆起身装扮好的韩世忠夫人梁氏，正在亲手给赵官家盛饭、上菜，宛如某个遇到贵客上门的客栈掌柜一般。
而一身圆领红袍玉腰带的赵官家则与几位紫袍、红袍、山文甲装扮的随行文武冠冕堂皇的坐在堂中临时拼起的桌子前用宵夜，简直就像是半夜唤醒客栈小二来打尖住店的客人一样。
当然了，要是店内外没有那么多甲士，没有那么多探头探脑看新鲜的韩世忠军中军官、士卒，那可就更像了。
但此时也管不了这么多，可怜赵官家之前一碗饭端了半天，就只吃了一口便扔下，其余人也都差不多，全是从上午到现在一整日奔波，如何不饿不累不渴呢？
而且，现在韩世忠亲自引兵去百尺镇平叛，给行在那里报信的人也早就出发了，此处只有一个梁夫人在客栈内招待，一个唤做呼延通的副统领引兵护卫，除了吃吃喝喝等消息，这些君臣文武似乎也没什么话可讲，没什么事可做……其实，赵玖本想寻这位应对妥当的梁夫人八卦一下一些传说故事的，然而这位赵官家怎么说也出井好几个月了，基本的一点社会上与军中的风气还是知道的，虽然韩世忠是个混不吝的脾气，让自家夫人当众出来伺候，他赵官家却不好多嘴，省的传出什么不雅之事来的。
不过嘛，即便是只能坐在那里吃吃喝喝，堂中文武，包括已经知道了事情始末的梁夫人与那呼延通，也都觉得这位赵官家真的是胆气十足、从容不迫……真有人主之气！
简直就跟那些三国评话里的刘备、曹操一样厉害！
其实，有没有人主之气不知道，但赵玖胆气十足、从容不迫肯定是真的，因为他连吃饭说话都虎虎生风的。甚至从这位赵官家的角度而言，这顿饭可能是他这几个月吃的最放松，最肆无忌惮的一次了。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这是韩世忠的中军客栈！
所以，还得再说说韩世忠。
且说，韩世忠，字良臣……呃，这个字肯定是官做大以后起的，更多的时候，大家都唤他泼韩五。此人出生于大宋朝永兴军路延安府（今绥德县），今年三十九岁，可能边地州军出身，再加上家境的缘故，却是天生的泼皮，自小无法无天，又因为天生的神力与自小打熬的武艺，属于泼皮中无法可制的那种。
不过，这厮毫无疑问也是个天生的将种，到眼下为止，这个人生经历丰富、从军二十年的大将，攒下了以下但又绝不止如此的种种神仙战绩：
十几岁在延安府当泼皮的时候，他一拳就差点把一个算命先生给了结掉，比某个花和尚三拳打死镇关西似乎都要给力……而这件事的起因是那个‘算关西’给这位泼韩五算命，说韩五爷骨骼精奇，这辈子说不得能做到三公级别的高位，成为副国级领导，让下顿饭都不知道去哪里赖的韩五哥觉得受到了戏弄；
二十六那年，从军八年，却还在西军担任最基层军官的时候，这厮曾单骑突入对方中军帐中，斩杀了对面监军的西夏驸马，然后引发西夏军全军崩溃；
三十三岁那年，已经混到裨将、小校之流的他参与平方腊之战，先是以身诱敌歼灭了方腊本部，又亲自引人摸入方腊藏身洞中俘虏了对方；
三十八岁那年，靖康之乱起于海上之盟，宋军主力彻底崩溃，金人满万不可敌之言传播海内，而同一年，他在滹沱河巡逻，以五十骑遭遇金军两千骑，以斩首战术拔除对方军官，逼退了这支部队；
而又是同一年的冬天，北宋实际进入灭亡流程，河北实际沦陷，流落到赵州的韩世忠被围困在州城内，结果他趁着下大雪，悬索而出，百甲劫营，斩杀金军主将，成功解围！
且说，这种战绩加上这种资历，任何有些头脑的人恐怕都能看出来，这就是一个古之名将般的人物，天生将种，注定要载于史册的。实际上，赵玖与那些班直交谈，所有人无论天南海北，几乎都知道泼韩五的大名，知道这是个军中数一数二的豪杰人物，他的种种传奇也早被军中给传烂了。
然而，另一个事实是，在军中厮混了二十年，光是神仙战绩就有这么多的韩世忠，最后能混到统制，完全是因为他在河北乱窜，带着一窝兵正好遇到了赵老九，凑了个从龙之功！
否则，说不得还是个天下闻名的统领呢！
想当初，斩杀西夏监军驸马那事，整个西军人尽皆知，可消息一层层报上去，最后报到当时还没想着经略幽燕的西军主帅童贯那里，而童枢相是何等人物，哪里会被这种荒谬的事情所蒙骗？所以，这个战绩被打了个对折再对折，最后干脆抹了，直接只让韩世忠升了一阶了事。
还有方腊那事，破天的功劳啊，却被一个叫辛兴宗的上官给当众所夺。此事因为许多人亲眼见到过，并为之私下鸣不平，所以更加广为人知。
至于后来靖康之乱起于从海上之盟，韩世忠作为一个中层军官，从伐辽开始，一直身在大局之中，虽然本身强悍无匹，却只能随波逐流，那就更没人给他升官了。
也真就是靠着赵老九登基一事，他凭着拥立之功，才能当上如今这个御营左军统制，成为顶尖的实权武官。并因为后来平叛之功，刚刚被李纲做主升了定国军承宣使（武将加衔），从此可称一声韩太尉了！
不过话似乎还得再说回来，这韩太尉刚刚当了半个月，不又造反了吗？
没看到人家梁夫人小心翼翼的亲自端盘子吗？没看到之前韩世忠本人一双大毛腿就惶急急的跑出去着甲了吗？
为的啥啊？
回到眼前，且说之前韩世忠狼狈出兵以后，赵玖方才主动提出要用饭，然后梁夫人才让后厨再起火，等到饭做好，一群人和那百骑再眼睁睁的等赵官家肆无忌惮用完宵夜，又慢条斯理用起茶水……心下敬服之余，却不料一回头，镇外喧哗一时，居然是那韩统制回来了！
“官家！”
身材魁梧的韩世忠披坚执锐，临到堂前扔下武器，却是裹着一股寒风和腥气步入堂中，然后俯首便拜。“好教官家知道，那贼厮臣已经亲自了结了！”
说着，自有一名小校奉上一颗血淋淋的首级，俯首于韩世忠身前，好让堂中所有人看的清楚。
其余人，那些军伍中人且不提，可宇文虚中、赵鼎、张浚三个文臣，甚至还有梁夫人都只咬牙看了一眼，便无动于衷，赵鼎甚至冷哼了一声，俨然认出了这个首级。唯独之前端坐不动，今夜不知道让多少人觉得有人主之资的赵玖赵官家心下一惊，赶紧端起茶杯，将一口温热茶水咽下，以作掩饰……只能说，这次总算没当场吓到失态。
“怎么平的？”
人头实在是瘆得慌，赵玖花了好大劲才能学着其他人做到目不斜视，却再难如之前想好的那般，起身近到韩世忠前学汉昭烈装模作样了，只是依旧端坐不动而已。
“臣领军往百尺镇，还有十里的时候，他都毫无动静，便知道这厮没防备，便扔下主力，只带百骑轻驰前往，在镇中唤醒他，然后就在街上一刀将他处置了……”
“……”

第十九章 扶腰
听到这种平叛方式，饶是赵玖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一时失声，然后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
“叛军如何处置的？”宇文虚中见机的快，主动插嘴询问。
“回宇文学士的话，俺着急回来见官家复命，并不敢轻易处置，只是让中军暂时围了那百尺镇……”
身上泥渍清晰无误的赵鼎复又忍不住一声冷哼。
“可曾问清楚了，他们为何要射杀朝廷派去的御史？”这时候，赵玖才彻底回过神来。
“臣惭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满口关西口音的韩世忠跟宇文虚中说话时明显中气十足，俨然是韩五太尉当面，对上赵玖却总是有些小声小气小媳妇的感觉，还没梁夫人刚刚交谈起来大气呢。“大约问了下，好像是先有传言，说是要将军中缴获交予行在，这些贼厮不懂大义，不舍得，所以来时便带了气；然后，却是他们以先锋到万寿县城时，城中不许他们进入，也没给他们牛酒，只让他们去百尺镇中安置，而百尺镇却又早早被县中搬空，这就又起了郁气……不过归到根上，乃是这些人多是叛军降来的，本就反了一次，做惯了贼厮的缘故。”
赵玖连连点头，这就合理的多了，堂中也多有释然之意。
唯独明白了缘由之后，赵官家心思回转，本想问问这斤沟镇百姓去向之事，说说军纪问题，但到底是心知肚明，晓得有些东西这年头真没办法，便又强行咽了下去。
而韩世忠抬头偷偷瞥见赵玖欲言又止，面色也不是多么好看，却是会错了意，赶紧又主动表起了忠心：“官家安心，臣知道行在这里道路被隔断，没有进项，连道祖和佛祖身上金粉都被刮掉，文武百官和右军那些贼鸟……那些贼厮数月不得俸禄赏赐，此次军中缴获，本就该拿出来给官家分忧才对！臣不会有半点不舍得的。”
“不是这件事！”赵玖连连摆手。
“官家是在忧虑如何处置那些叛军？”到底是直接受害人，赵鼎第一个忍耐不住。“韩太尉，我且问你，你部于行在之侧擅杀御史，逼得官家几乎孤身来寻你，此事若不能处置到底，国家制度算什么？”
“官家！”
事关重大，韩世忠再不敢回避，只能不顾身上着甲，尽力躬身俯首求情。“此事最多只是一些军官贪财使气，臣这几日一定检查清楚，绝不使有人滑脱出去，但前军两千，这个时候怎么能轻易当成叛军一并处置呢？会出乱子的。”
赵鼎愤愤不平，起身便要正式弹劾，却被赵玖抬手制止了……这都什么时候，刚刚不还说要认识到这是乱世吗？怎么稍微安泰一点就脑子发热了？
当然了，赵鼎本人是亲身经历，事出有因，也不好苛责他罢了。
“此事朕信得过韩卿，韩卿是一军统制，自己军中内部处置就可以，但一定要与行在受惊吓的文武一个交代。”赵玖将早就想好的，可能也是最无奈却又唯一可行的处置方法说了出来。
韩世忠一时感激涕零，连连赌咒发誓。
不过，就在这时，本来放松下来的杨沂中眼光如距，忽然眼角瞥见一幕……乃是刚刚一直沉默着的御史中丞张浚忽然用手在背后拽了一下他那至交兼下属，也就是殿中侍御史赵鼎的那身脏兮兮的绿袍子了！
对此，杨沂中赶紧眼观鼻鼻观心，佯作不见。
而赵鼎会意，却又再度激愤出言：“陛下！官家！臣不服！若以彼处乱兵太多难处置，时局艰难，臣无话可说！可身前韩太尉却只一人！他身为一军统制，麾下做出这种事端，却如何能不做处置？而若不做处置，这些军头眼中将来可还有朝堂威严与制度？！”
韩世忠当即怒目而对赵鼎。
其实，这韩太尉自是今日被赵官家给当街一声喊懵了，又天然服从官家权威，却如何会怕什么鸟御史？真要是怕了什么鸟御史，他还是泼韩五？便是此番匆匆平叛，也是给赵官家平的叛，难道是给这老措大出气来了？
然而，韩世忠自在他本人中军客栈里怒目，赵鼎却昂然不惧，甚至看都不看此人，直接对着端坐于拼桌尽头的赵玖做出了正式弹劾：“臣殿中侍御史赵鼎，弹劾御营左军统制、定国军承宣使韩世忠治军不力，含污纳垢，致使国家几有反覆之危……请罢此人一切职衔！寻良臣自代！”
韩世忠愈发大怒，若非赵玖就在身前，怕是要直接直起腰来将这个漏网御史拎到后院茅坑，一并了结……想他韩世忠混了二十年才混到一军统制，容易吗？你却张口弹劾？
然而，这泼韩五心中戏码十足，一旦回头看到赵官家怔怔不言，却又焦急不堪，而且居然不敢撒泼，只是再度俯首求情罢了。
而赵玖见到这一幕，回头环顾堂中左右，见行在文臣之狼狈，看到韩世忠之惶恐，又见这客栈中韩氏军官兵马，连着躲到堂边的梁夫人俱皆忧色满面……却是扶腰哑然失笑。
笑声不大，但甫一响起，韩世忠便不敢再出声，赵鼎也肃立不语，堂中登时静悄悄一片，只待这位官家出言决断。
“赵御史所言有理。”赵玖笑完之后，面色不改，依旧微笑相对。“国家越是沦丧，中枢越是虚弱，就越要讲制度，否则才是取祸之道……韩卿，今天要委屈你了！”
低着头的韩世忠听得此言，心如刀绞，声音中居然带了哭腔：“官家如此说，臣不敢委屈！”
“那就好。”赵玖缓缓言道。“韩世忠驭下不严，部下擅杀御史，侵扰行在……免去承宣使，去御营左军统制，为权统制，依旧暂领御营左军。”
听得此言，其他人隔岸观火，多早有预料，而韩世忠这个当事人却是半喜半忧……喜得当然是官家心里有数，知道他的本事，到底没让他失了兵权，权统制也是统制嘛；而忧的是，大丈夫军中搏杀，求得就是万里封侯，显耀于人前，辛苦剿匪半年，好不容易得来的承宣使这个大衔却丢了，泼韩五变成韩太尉才半个月就又变回泼韩五了！将来得花多少功夫才能再变成韩太尉？
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三分气恼，却是恼那个年长的赵御史与坐在一旁指指点点做小动作的年轻御史中丞……他韩世忠勇冠三军，尤擅弓术，一双鹰目除了官家身上不敢乱瞅外，这客栈大堂何处看不清楚？
但不管如何了，回到眼前，韩世忠听完这个处置，还是俯首谢恩了，满堂文武，连着早就退到边角的梁夫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而就在这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造反戏码就此结束的时候，我们的赵官家忽然又出言了：“朕胆小，那首级实在是瘆人，一直不敢过去，韩卿且上前来！”
韩世忠不明所以，但还是两大步迈过去，匆匆于官家身前再度俯首。
“良臣站直了，抬起头来。”赵玖伸手扶住对方言道。
韩世忠依旧不明所以，但还是直起身、抬起头来，却还是不敢看身前年轻的官家，只是盯着前方二楼楼梯发呆。
而到此为止，火光之下，坐在原地不动的赵玖这才真正看清楚了对方的细致容貌……怎么说呢？别的倒也罢了，一目之下，只是觉得此人骨架着实突出，放在史书中一定要夸一句风骨伟岸的，然后又有一双眼睛目瞬如电，望之如鹰，令人啧啧称奇。
“良臣。”赵玖在座中打量了一阵，方才一声叹气，说了一句藏在心里的由衷之话。“以后见了我就不要弯腰了……因为我能直起腰来，向来是韩卿一直为我扶腰做胆。”
言至此处，满堂目瞪口呆中，这官家却是将不知何时给解下的玉腰带拿了出来，然后就在座中，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要为根本没反应过来的韩世忠亲手系上。
且说韩世忠杀人回来，甲胄未除，腰中血渍粘稠，光影之下，黑褐一片，腥气扑鼻，而官家所佩玉带，自然是南京（商丘）行宫中久存的制式宝物，此番匆匆围上，却是熠熠生辉之余瞬间被血污所染。
见此情形，低头去看的韩世忠回过神来，狼狈不堪，只能赶紧用手捏住对方，然而其人手劲极大，宛如铁钳，上来又将赵官家捏的面色涨红……等韩世忠再度醒悟，却又只能尴尬松手，一时不知所措，失态至极。
“良臣平叛有功，本该重赏，可如今行在确实是空无一物，朕也一无所有，所幸今日良臣归行在，朕便不需要这种肥腰带来时不时提胆气了，正好与你，无须推辞……”
可能是手太疼的缘故，赵玖一边笨手笨脚系着腰带，一边只能缓缓出言拖延时间。“至于区区承宣使，何必多想？你我君臣既然相逢，无非事成事败，若事败倒也罢了，若将来真能事成，难道朕还不如唐朝天子对郭子仪，舍出个郡王与良臣做做吗！”
韩世忠尚在失态，连话都听不清且不提，旁边赵鼎、张浚、杨沂中等人却听得眼睛都红了。

第二十章 一问
乱世中的危险从来都是莫名其妙和稀里糊涂的，正如这次韩世忠造反事件一样，确实是荒唐的，但危险也确实是存在的，因为人这种生物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做出什么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
其实从理论上来说，这已经不是我们这位赵官家第一次遭遇类似事端了，之前在行在，就有赤心队的人因为误解了他的话，以为金军已经到来，所以准备捉了他当进身之阶，好回辽东。
而反过来说，这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按照唐藩镇以后的中国职业军伍作风，到宋亡为止，可能还要连着明末，光是载于史册的类似事情就简直是汗牛充栋。
不过，这一次虚惊却也是特殊的……因为被逼到墙角以后，豁出去的赵玖收获的不仅仅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也不仅仅是他自己开始有了一些莫名的信心，关键是其他人对这位赵官家的看法，也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李相公病倒了，已实在是不能任事？”
在韩世忠亲自护卫下，十一月初五日中午，系着一条牛皮带的赵玖甫一抵达顺昌府（也就是颍州城、后世阜阳）城外，便听到尚书右丞吕好问如此来报。
然而和所有人反应一样，赵官家既没有太多惊讶，也没有过于担心的意思。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李纲之前发病缘由人尽皆知，此番病情深入也在预料之中。而且李纲这个人今年才四十五岁，平日里身强力壮，中气十足，再加上此番又来到了顺昌府城这种不缺医药的大城中，完全可以得到妥善照顾，那么抵御风寒这种概率事件自然不用过于忧虑。
不过，除此之外，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一件事情在于，李纲行政固然出众，是个总揽朝政的好手，但他行事粗疏暴烈，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多少人巴不得看到他歇一歇，好让大家喘口气呢。
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一位百骑平叛，顺便用一条腰带栓死了兵权的官家在此吗？大家不至于没有主心骨的。
回到眼前，韩世忠带着七八千兵，当然不可能引军入城，此时自去城外布置防务、设立营寨，而赵玖却在行在文武的簇拥下进入顺昌府，等到引百官探望李纲回来，又去安置下来，却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然而，等这位官家刚刚于官府大堂上落座，准备交代一下事情经过，通一下气的时候，同知枢密院的汪伯彦却小心翼翼站了出来……原来，顺昌府（阜阳）乃是淮上重镇，连结两淮，水陆通衢所在，所以区区三五日间早有各方讯息汇集于此，而汪伯彦到底还是行在这里枢密院的执掌者，却也不敢不报。
“五日济南府（原齐州，今济南周边）便没了？”赵玖目瞪口呆。“朕也是看过地图的，济南府那么大，还是京东东路首府，那济南城也是天下名城，人口众多，如何五日就没了？金军跑马过去也得五日吧？”
“好教官家知道。”汪伯彦言辞愈发小心。“知济南府刘豫举济南降金，济南府中原有守将关胜，本欲出城分寨据敌，却被刘豫毒杀，此事已经是十多日前的事情了……”
赵玖茫然一时，若有所思。
当然会有所思，首先关胜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其次便是刘豫他此时听来也有些影影绰绰的印象，大概好像是个知名汉奸的样子。而此时这些云里雾里的信息重叠到一起，赵玖大约心里明白，这应该就是过场动画以及剧情杀一类的东西了……自己远隔七八百里地，从未插手过山东事宜，蝴蝶效应应该也没扇过去，自然是无可奈何之事。
不过，赵官家这就想差了，他肯定不知道，这件事情根本就是他扇出来的，或者说真正的大规模蝴蝶效应，早就从他停驻亳州开始，扫荡整个天下了！
就拿这件事情来说，实际上，如果赵玖没把李纲叫回来，而是一路南逃到扬州，那么这位著名汉奸可能要等到明年才会去已经残破的济南上任，并在那里投金；而如今，因为赵官家久驻亳州，并在彼处等到了李纲回来大刀阔斧重新整备朝纲，所以刘豫这个从河北逃回来的提刑官根本来不及去江淮转一圈，就提前上任济南府了。
但也无所谓了，大局之下，像刘豫这种被金军吓破胆，听到要去黄河边上上任便对执政恨之入骨的文官多的是！而且说句从心的话，济南府首当其冲，十万金军主力南下，便是真能支撑一二，也不过拖延几日，或者逼金军分下兵困城而已。
不然呢？
难道赵玖还有兵马可以去救援吗？若刘光世能在泰山南面稳住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反过来说，刘豫那些人身为高层，大概也是知道中原虚实的，再加上骨头软一些，秉性恶一些，所以才这么毫无压力的去做了汉奸。
“济南府后面是淄州（今山东淄博一带）吧？”赵玖想‘明白’了以后，倒是没有太多讶然之意，也没有过于谈论这件事情，这放在行在文武眼中自然是颇有气度了。“淄州知州是谁？”
“回禀官家，乃是赵明诚。”尚书右丞吕好问即刻回复，而这位副相既然知道赵玖忘记了不少人事，所以又主动多言了几句。“赵明诚字德甫，乃前宰执赵挺之三子，之前为贼臣蔡京所诬，留青州闲居十余载，数年前启用，历任青州、淄州，此番又被李相公就近任用……”
赵玖听到这里，却是忽然摇头失笑：“这个我自然知道，易安居士的丈夫嘛！此人应该不会降金吧？”
“自然不会！”吕好问回复的极为迅速。“宰相之子，焉能降金？如刘豫河北无赖子，方有此祸！”
“那就好。”赵玖一声叹气，继而言语明确。“行在这里说到底还是被阻隔于道路，待淮西贼丁进得破，李相公醒来，后事自有将军、宰辅共议……当务之急，问清楚前方蔡州、光州战局才对。”
此言既出，行在这里的众文武反而松了半口气……说来，人的心态真的很奇怪，李纲执政的时候，大家总觉得这厮太暴太躁，希望官家出来搅合一下；而等到李纲病倒，官家暂时主持局面，大家却又想起官家之前那些诸如‘能不能一战’的言语，却又担心官家会暴走，反而期望继续延续原来李纲的路线图。
但不管如何了，且不提行在这里众文武怎么想，也不提他们后来知道什么‘郡王’言语后的惶恐与轰动，官家回来召开了这次朝会，大约表态不会擅自更改路线图以后，大宋流亡朝廷到底算是安生了几日。
然而，这种安泰只是流于表面的，是大局崩坏之下的暂时稳定……而接下来几日，随着西南面刘正彦交战不利，或者说是淮西贼丁进自知兵弱，合重兵守城不出，使得刘正彦一时无奈；再加上李纲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情虽然稳定，却始终难以出来主持局面……顺昌府这里的安定却是越来越显得可笑，而躁动之意也弥漫于整个府城。
十一月十三日，又一个消息传来——早在数日前，宰相之子，易安居士的丈夫，淄州知州赵明诚虽然没有降金，却和这几年的许多大宋文官一样，选择了弃城而逃，且淄州所属本土军将数千，全被他带到了隔壁青州，淄州八日便告陷落。
这下子，行在全线震恐，又开始有人劝赵官家趁机从顺昌府改道东南，去扬州了！
当然了，此人遭遇了赵玖出井以来第一次手动操作处置……他不是要去南方吗？正好去琼州等黄相公！
然而，十一月十五日，仅仅两日之后，行在这里针对刘正彦的催促刚刚发出不久，又有一个坏消息传来：
且说，青州知州刘洪道是个好样的，他非但没有投降和逃跑，反而汇集了济南府、淄州的逃军，外加青州本地的兵马，拢共凑出了数万军民，并交给了本州大将郑宗孟统帅，而郑宗孟也没有怂包，他主动引兵在青州和淄州的交界处，借着地利与金军主力展开了一场野战！
结果，被坐拥五个万户的金兀术一战而覆！
到此为止，京东东路的大宋官方力量基本损失殆尽，整个京东东路都可以宣告彻底沦陷了。
行在这里，被惊的居然失语了一整日，而随后青州州治的知县张侃以身殉国，刘洪道和赵明诚一并南逃的消息陆续传来，却根本无人理会了……因为整个行在都乱糟糟的，大面积请求赵官家即刻动身往东南的上疏络绎不绝；少数建议沿淮河布置防线的也有；弹劾刘正彦无能，请韩世忠替之的更是几乎所有奏疏必备的言语。
当此乱局，下午时分，合力压住了粘罕主力出现在洛阳、陕州一带情报的几位中枢重臣，在尚书右丞吕好问的带领下集体探望李纲回来，便即刻再去拜见官家，准备临时召开政事堂会议……然后却惊愕发现，赵官家居然在这个要命的关头扔下城中文武，偷偷出城去颍水边上的韩世忠军营了。
“良臣为何不系玉带？”赵玖立在河堤上许久，终于等来了匆匆赶来的韩世忠，而甫一回头开口便引得一旁杨沂中心中微微泛酸。
“如此贵重宝物，臣哪好真的天天带着呢？”刚刚登堤的韩世忠匆匆一礼，便咧嘴而笑，不过这次倒是站的挺直。“放营中让夫人收着呢！”
“只要不耽搁上阵，这种东西就要日常系在身上显耀于人前的。”赵玖不以为意。“收着有什么意思？”
韩世忠连连颔首……他也是这么想的，有人酸就酸呗，不酸不就没意思了吗？
“且不说此事，”赵玖正式转过身来，也趁机转过话题，却顺势严肃起来。“良臣知道我私下找你来是要问什么事吗？”
“知道！”韩世忠举手指天，干脆直接。“官家与臣十日，不破丁进，臣便提头来见！”
“丁进算什么？”赵玖负手摇头相对。“刘正彦再无能，也不过是多几日的事情罢了……”
“那官家……”韩世忠是泼皮，又不是傻子，几乎瞬间便联想到了这些日子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然后稍有醒悟。
“良臣，朕又被局势逼到墙角了，你给我说句实话。”言至此处，赵玖暗暗咬了咬牙，却又上前两步，主动握住了韩世忠的手，并问出了藏在他心里好久的一句话来。“眼下这局面，金人真不能与之当面一战吗？”
韩世忠被握住双手，几度欲言，几度又止……他何尝不知道顺昌城内的争论，何尝不知道眼下的局势？何尝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可能会促成接下来的大局走向？
但隔了不知道多久，这位被赵玖倚仗为腰胆的名将，到底还是正式且严肃的做出了回复：“好教官家知道，中原平阔之地，金人骑兵数以十万计，咱们着实难战……”
赵玖一时黯然。

第二十一章 官家到底开窍了！
“国家大事竟然真的要问一个武夫了……”
“便是战事悬危，不得不问前线大将，何妨让韩世忠来政事堂，当着东西二府宰执、诸学士御史，与六部主官之面堂而皇之一问？”
“这韩世忠就不靠谱！诸位不知道，那厮绰号泼韩五，除了已经去世的发妻外，现在一妻一妾都是风尘女子出身……快四十了，连个儿子都没有，只能日日夜夜带着夫人从军求子……”
“说人家私德干什么？韩世忠不靠谱，不足信，不是说他私德如何，武夫要什么私德？关键是月初那一次……若非官家有如此大智大勇，恩威并施，亲自去震慑住了那韩世忠，我等怕是早就死在税子步镇了……要我说，这韩世忠未必就有刘豫可靠！”
“都别说了……此时关键在于何去何从，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们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这不是官家不听我们的，却去听一个武夫才至于此的吗？你不知道官家对这厮的宠信，天子玉带都亲手系上了，官家只着牛皮带回来，这成何体统？更别说什么郡王之言了！”
“郡王倒也罢了，本朝是有成例的，若韩世忠真能在中原为官家挡住金人二十万铁骑，那便真是郭子仪再世，给他个郡王又何妨？怕只怕，官家年轻，本就好战，一时又被那韩世忠蛊惑了，居然准备留在这中原抗金，这大宋朝就真……”
“慎言！”
“你我从东京来，这两年经历了什么，有什么可讳言的？要我说也是天命……那淮西贼丁进到底算什么啊？早两个月出来，早就平了；晚两个月出来，说不得还能迟滞金军，如何不偏不巧，就是等李相公开始到决心去南阳为止忽然成了气候呢？先是耽误了李相公的来路，这又耽误了咱们的去路！”
“……”
顺昌府官府大堂上，稍微恢复了仪制的一众大宋重臣们七嘴八舌，着急上火，看似意见纷乱，立场不同，但其实却是满满的于我心有戚戚焉——很显然，所有派系，无论主战主和、老成后进、扬州南阳，此时已经达成了共识，那就是不能再拖了，必须要动员官家先去一处安全所在！
否则，一旦金军再突破了刘光世的京东西路防线，就真的可以来个三日五百突袭顺昌府，然后彼时官家最好的下场，也不过就是学汉昭烈败走当阳了。
那么彼时的行在文武又如何呢？
“官家回来了！”内侍省大押班蓝珪匆匆从外面跑来相告。
“肃静！”一直闭目养神、保持沉默的尚书右丞吕好问忽然睁开眼睛，大声呵斥了一下。“殿中侍御史何在，准备纠正朝纪！”
哪里需要纠正朝纪，闻得官家回来，行在诸臣早已经敛声屏息，静待官家上‘殿’，然后就要拼死一谏了！
而片刻之后，随着杨沂中引御前班直停驻于堂门前，久去不回的赵官家终于自外而来，然后直接上堂端坐，堂下重臣也自在吕好问、汪伯彦二人带领下纷纷出列俯首行礼，而君臣双方礼毕，各自相对，诸臣却才发现，刚刚有了几日生动表情的赵官家复又变成了之前那位木雕官家了。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而且此时面对着这位面无表情的官家，竟然让人莫名怀念起那位粗疏如武人一般的李相公起来……毕竟，李相公到底是人臣不是？而且是个能压制官家的人臣！
但不管如何了，事到如今，大宋安危悬于一线，再不能有所保留了。
“陛下！”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就在吕好问作为东府副相当仁不让，准备上前主持会议说明情况，并在此关键时刻将百官之意上呈之时，殿中侍御史赵鼎却率先转出，并一脸严肃抢先开口，而且开门见山。“事情已经很急迫了，臣请陛下巡幸淮甸，暂转扬州！”
见此情形，吕好问立即便将本来要说的话咽进了肚子里……他本来就不是那种揽权的人，而赵鼎虽然固宠表态之意太过操切了一些，却到底是和大家本意一样的。
赵玖闻言微微叹气：“我记得赵卿往日总是说金人不可和，说必要收复河山……”
“好教官家知道臣的心迹，臣今日也是这番话。”赵鼎言辞愈发恳切，甚至有些失态。“臣是河东人，金人一到臣便全家流离，老妻小儿自河东往东京，又随臣出东京颠沛流离至此，臣一日不曾忘河东故土，抗金之意也从未动摇！但是陛下，要抗金首先得有抗金之力，有抗金之基……臣这些日子有幸随侍陛下，知道陛下是忧虑于中原百姓，怕他们落到与河北士民一般下场，更担心此番一退便尽失河北、中原民心……”
“不是这样的吗？”赵玖语气平淡。
“是这样的。”赵鼎即刻应声。“但若陛下与行在有了闪失，天下再复五代残唐格局，那臣敢问陛下，到底又有谁能组织起江南、巴蜀、荆襄、关中半壁，去应对金人的二十万铁骑呢？再说了，国家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两河沦陷，中原无兵，难道是陛下的过错吗？”
赵玖微微动容。
“陛下！”
出乎意料，赵鼎刚刚说完，就在这时，堂中理论上的武臣之首，被排斥出核心圈子数月的御营都统制王渊也忽然出列，并当场落泪。“臣受陛下大恩，自一武夫至此位，无时不念君恩，今日冒死进言，请陛下此时切莫有侥幸之心！须知，我军自靖康以来，连战连溃，几无可用之军，此时恰如朽木一块，而金军锐气勃发，方出河北，此时宛如离弦之箭……若强要迎上，只会被洞穿！但若能后撤东南，层层设防，则朽木亦可御长箭，待将来有所雕琢准备，还可反身迎上！届时兴复中原，乃至河北，也非是妄言！”
赵玖盯着对方一时不语，却又忽然抬头，以目扫视堂中其他文武。
而见到官家如此形状，见惯了朝堂的行在重臣如何不晓？这是官家不准备等这些人一个个出列了，而是要所有人干脆表态之意。
于是乎，自东府尚书右丞吕好问以下，同知枢密院事汪伯彦、御营都统制王渊即刻按班序出列，便是年轻的御史中丞张浚在稍微犹豫之后，也是小心低头出列。
这下子，其余诸臣再不犹豫，在资历最长的资政殿大学士宇文虚中带领下，纷纷出列。
随即，吕好问俯首开口相对：“陛下，正如赵御史所言那般，事情已经到了瓜分豆剖的局面了，陛下千万不要再有犹豫，此时暂避一二，方可图将来大局……至于去扬州后要不要再转南阳、襄阳都可再议，唯独希望陛下立下决心！”
“请陛下立下决心！”吕好问之后，汪伯彦立即咬牙跟上。
“请陛下立下决心！”汪伯彦以后，满堂重臣皆从此言。
“诸位的心意我已经懂了。”赵玖依旧板着脸言道。“但我还有一问……李相公那里可有说法？他虽病倒，却依旧是当朝宰相，且到底没有到失了神志的地步，这种大事你们问过他了吗？”
“臣等刚刚问过了。”吕好问早有准备。“李相公说若他能起身执政，必有主持与见地。但如今既然卧床难起，而陛下英武，又有定乱世之气，那若陛下心中已有决心，他愿暂时屈己从之！”
赵玖难得怔了一下，却又缓缓颔首。
其实，李纲的‘屈己’他是能感觉到的，而且是早在明道宫与李纲相见之后便察觉到了……想这李相公遮拦朝政，人事军政一把抓，却唯独没动对他本人威胁最大，却也是赵官家心腹的台谏系统，这等于将一把刀子塞给了赵官家，从那时起，双方就已经有一些君臣之间的默契了。
不过，饶是如此，当此关键之时，对方能够再度‘屈己’，赵玖也是感激不尽的。
“其实，朕刚刚去问了韩统制，问他能否一战……”赵玖回过神来，也没让下面的群臣回到队列，而是直接开口做出了正式回应。“结果连他也说中原平地，实难一战，并劝朕以保全为上，暂往江淮相对。”
堂中先是稍起骚动，继而纷纷释然，接着又随吕好问一声轻咳再度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静待官家后面言语。
“朕也想明白了，今日之祸，本是我犹疑不定所致，而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再不能如此优柔寡断了！”
赵玖端坐于上，面无表情，从容开口，语气之坚定，连立在堂门前的杨沂中都忍不住偷偷去瞥了一眼，俨然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朕意已决，发李相公与潘贤妃、皇嗣，行在老幼，明日便出发往扬州安置，汇合太后（孟太后）！而军情紧急，刚刚我便已经先发韩世忠往淮东泗、楚一带布置，让他与张俊一起，沿淮河布防，好与北面的刘光世为犄角之势，以御北方可能来敌！然后朕与诸位……不妨先集合顺昌民壮、府库、军械之后，再巡幸寿州，临淮甸以做御敌打算！”
且说，寿州乃是淮上第一重镇，另一位宿将，名声比韩世忠还大的御营后军统制张俊此时应该已经去彼处布防了。而官家此言虽然还在遮遮掩掩，说什么去淮甸抗金，然而数月前官家未落井时不也说要去淮甸抗金吗？此言不过是考虑到了黄淮之间的人心顾虑，以作遮掩而已。
再说了，皇嗣、首相，还有皇嗣亲母，再加上行在家眷都要去扬州，难道官家还能不去？最多最多，就是在淮上看看形势，若金军不追，便再折身；若金军来袭，亦可从容后撤扬州，乃至东南，倚大江大河以作防护。
总而言之，太祖太宗在上，折腾了小半年，官家到底是开窍了，到底是要去扬州了！而且这一回，连李纲那匹夫都无话可说！
一念至此，不少行在老臣一时居然激动落泪。便是一些主战派，此时也有些释然之意，只觉得浑身都被官家掏空一般。

第二十二章 官家到底在想什么？
长久以来，从赵老九登基时算起，行在这里的核心议题就是到底去南阳还是扬州。
平心而论，南阳或者扬州似乎都差不离，都是对河北局势彻底无望和对中原大部的无奈放弃，然后寄希望于从后方振作的道路选择。
而且，从理性角度来说，扬州似乎还要比南阳更合适一些，因为扬州是那条大运河的起点，天然能够汇聚江南财赋，而且前面还有淮河可做阻挡；相对而言，南阳盆地周边虽有山脉，可东北向却也算是一马平川，彼处除了有个动辄百万大军的宗留守外，并无太多倚仗。
可是，所有人也都明白，扬州与南阳还有一个更深层区别，也就是一旦这两个地方也不能支撑时的后路选择：
其中，去了扬州，再守不住，就只能过江了。而一旦过了大江，任何一个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明白它的政治含义，偏安嘛，没什么可遮掩的，这也是很多经历了靖康之变的人骨子里的真实想法，金人实在是厉害，躲一躲又如何？
所以，看似合情合理最合适的扬州是主和派们的一致意见。
那么去南阳呢？
去南阳进可入关中，退可入襄阳，且不说进入关中代表的主战含义，即便是退入襄阳，那地方也毫无疑问拥有比在江南更强烈的兴复政治信号，这一点当年武侯的隆中策说的很清楚了，这地方就是兴复中原的起点！
所以，主战派在权衡了生存与兴复的平衡后，普遍性认为应该以南阳为临时陪都。
至于宗泽的回到旧都，岳飞的渡河北上，包括韩世忠一开始也稀里糊涂上了个直接打穿金国战神完颜娄室的防区去长安的方略，基本上是被主流意见给当成胡话来听得……甚至宗泽断断续续的请回汴梁札子，某种意义上恐怕是因为他早在河北便认清了某些人的秉性，借此来和李纲唱双簧的意味。
是在强行架住、扯住赵官家！
因为当时那个情况下，唯一能扯住这位赵官家的，就只有类似的道德绑架手段了……君不见，即便是一群主和派，也只敢说去扬州抗金，而把过江偏安这种话给藏起来，还不是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在‘二圣北狩’，中原河北人心未散的情况下，说出那种话来是要被主战派揪住小辫子骂死，然后再被人民群众活活打死的？
相对应的，即便是主战派，也绝不敢轻易言战，因为那是将二圣致于死路的一种狂悖方式，不是人子人臣该有的想法……实际上，即便是李纲，也只能说我们自强，则二圣自返。
然而，这种清晰、明确的对抗逻辑之间，不是出了问题吗？
因为一个不为人所知，却清晰无误的事实是，自从某次落井事件以来，一切对抗与联合，矛盾与拉扯交汇点上的那位赵官家、或者说我们的穿越者赵玖先生，脑子里就根本是另外一个逻辑线条了：
首先，赵玖从未担心过什么二圣，也不会被什么二圣所道德绑架，因为在他眼里那就是两个早死早超生，早死对谁都好的废物累赘，甚至他都不知道二圣长啥样子？
所以，他考虑问题的时候从来没想过那些人，也没被那些人的存在所干涉到。
其次，赵玖抗金的决心是毫无疑虑的，而且是不可动摇的。
这不是什么民族主义情绪问题，而是一开始这位穿越者赵官家就已经从多重角度，从后世眼光高屋建瓴的分析后，确定了抗金才是自己的绝对利益所在！
当然了，肯定也有这么一点点民族主义情绪问题。
而且，等到了李纲回来，行在开始迁移，赵玖逐渐亲身接触到了这个时代的风物以后，很明显因为现代人的基本道德观念，而产生了某种不切实际的责任感……他在界沟亲眼目睹了许多鲜活之人，又在税子步镇受到那种生存环境挤压，多少是将他对这个时代的那种麻木感给驱散了不少。
然而，也仅仅是驱散了不少，距离彻底扯开那层个人与时代的薄膜似乎还差了这么一点什么。
所以讲，此时我们这位赵官家的心思，莫说别人，恐怕连他自己都有些弄不清楚了……唯独越是如此，他越想无所顾忌的尽快扯开这层薄膜！
“德远（张浚字）在想什么？”
十一月下旬，已经结冰的颍水之畔，一支浩大而臃肿的队伍正在缘河而下，不过，即便是结了冰，作为原名颍州的顺昌府母亲河，颍水也依旧用水的特性为这支迁移队伍带来了巨大的便利性。
故此，还算是妥当的行程中，某段队伍的两名负责人却还有时间在马上思索、交谈。
“不瞒元镇兄，”张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倒未与赵鼎做什么遮掩。“我在想官家到底在想什么……”
“我知道德远的意思。”赵鼎苦笑摇头，于寒冬时节带出了一股白气。“你我俱知官家心有不甘，便是你我又如何心甘？但如今都已经要过淮河去扬州了，便是官家再有想法又如何？顺昌府这里还算是节点，往南阳往扬州尚有两可，而一旦到了寿州，过了淮水，正南偏西便是大别山……何为大别山？南北分江淮，东西别荆扬，这一去便只有东南一条路了！”
张浚连连摇头：“这正是我犹疑之处，须知一旦过淮，再走下去，只有一路向南，而天下人的心气便会随之一路泄下去，而官家当日如此决绝之意，哪里像是泄气的姿态？”
“也罢！”赵鼎也是无奈，却又指着身侧士民百姓的迁移队伍叹起气来。“且不说东南之事，也随德远你怎么想，唯独眼下局势……你说，原本先发行在妇孺老弱，本意应该是轻装转移，如何又落得如此局面？这岂不是真成了汉昭烈携民渡江了？”
“这也是无奈之事。”张浚终于正色起来开口劝慰道。“靖康时金人便劫掠东京无度，致使彼处变成一片白地，彼时便有无数东京百姓逃亡此处……你莫忘了那姜豉是如何来的……如今金人又尽破京东东路，依旧劫掠无度，京东两路难民再来，官家又要走，还要收丁壮、府库，士民惶惶，纷纷跟随，我们又有什么话说呢？尽量维持便是。而等这些人到了淮南，气候温暖，或者干脆散入东南，彼处城镇林立，又极富庶，总是有口饭吃的……”
赵鼎也是肃容，却又压低了声音：“我如何不知道这番道理，且咱们几人从东京一路捱过来，比此时更糟乱的局面也见过，我忧惧的还是此处动静太大，金人一旦得知，相距区区五六百里……正如官家之前的比方，明明野兽食人见血，却又要背对野兽，岂不是诱野兽来扑？”
“金人必然扑来！”张浚当即应声。“官家这个比方极为妥当，且从大局而言，行在自南京（商丘）动身开始，便必然要引来金人追兵了……”
“我说的是眼下小局。”
“大小并不冲突，既然金人必至，何妨捎带顺昌府士民？”张浚愈发严肃。“再说了，金人若要来，总得先过刘光世那一关，刘光世手上本就有一万多人，此番又得了整个泰山以南数个军州的防御之权，怕是不下三五万人，便是金人真来，不求他作战，只要他能倚城而守，节节后撤，也总能撑到开春的！”
赵鼎连连摇头，心中俨然不服，却没有再做争辩。
且说，二人虽然是生死之交，又是铁杆政治盟友，但很明显的一条是，年轻的张浚率先得势，而且此时满脑子都是如何迎奉官家以稳住他的地位；与此同时，赵鼎年长，一直存着稳妥心思，不然当日在顺昌府城内也不会率先以官家心腹主战派的身份站出来劝说赵玖了……而且年长之人却是年少之人的直系下属，双方之间多少有些话语权上的尴尬。
就好像此时一般，明明是张浚负责这段迁移士民的秩序，他却一直在马上乱想，反而是忧虑这些士民带来麻烦的赵鼎一直兢兢业业，亲自维持住了迁移秩序。
然而，二人既然沉默，未等赵鼎转身继续去巡视队伍，却忽然又有数骑沿河堤小心驰过，二人看的清楚，其中一人赫然是此时应该跟在官家身侧的中书舍人，自家兄弟胡寅，便几乎同时出言相呼。
而胡寅闻得呼声，一面并不稍停，一面却干脆直言相告：“呼延通部小校与一刚刚从北面逃来的通判在许大参所领士民队伍中侵占、争夺百姓财物，为呼延统领所执，官家震怒，着我持金牌见呼延通，乃是要一并斩之！”
言到最后，胡寅竟是丝毫不停，直接消失在堤岸之上……而张浚与赵鼎也齐齐骇然！
且说，呼延通部是韩世忠走淮东前给赵玖留的一支千把人的可靠兵马且不提，而所谓许大参，指的乃是许景衡，恰恰是张浚之前的御史中丞。当时赵玖不知道他的立场，只是见他多次维护宗泽，才没当成黄潜善同党的，但也就是当成了工具人，把他随便扔进了六部闲置。
而后来李纲回来，却是知道根底，引为臂膀，赵官家这才晓得这是位隐忍不言的主战派核心人物。
故此，这次李纲先行，脱离行在，为了安人心，赵玖专门把吕好问改成尚书左丞，将此人提拔为了尚书右丞，同参知政事，也就是正式入了东府，做了副宰相，也是要借此表示对李纲信重不变的意思。
类似的处置还有很多，比如户部尚书、措置户部财用兼御营副使，同知枢密院事的张悫，此人原本被赵玖当成工具人扔出去到处刮佛像用的，据说还出了怨怼之语，如今也重回核心权力机构……而这些因为局势需要回归的老臣，正是张浚忧心忡忡，总是想着官家心思的某种缘由所在。
但不管如何了，现在问题不是这些因为迁移而乱糟糟的人事变更，而是刚刚胡寅话中透露的另一个信息——官家居然主动杀人了！而且是不论文武一起杀！
这代表了什么？
官家此时到底在想什么？
“总不至于想着赤壁吧？”停了半晌，回过神来的赵鼎方才开口一语，却又忍不住嗤笑自嘲。
张浚却依旧不语。
就这样，二人继续催促队伍前行，复过了两个昼夜，中间坏消息不断，而这日上午，忽然间，队伍前方复又一阵骚动，细细听来居然是欢呼声，再一询问，原来前方队伍忽然发现前面冰面渐消，这才醒悟淮口不远，换言之，顺昌府与寿州边界已经要到了……
闻得这个讯息，一路辛苦的赵鼎自然是瞬间松了一口气，之前种种忧虑也是顿消。
毕竟，按照计划，行在这里又要做一番分离，却是大部分文官就于此处携民渡淮，算是将顺昌府此番随行士民成功护送到了淮南之地；而与此同时，官家将与少部分行在核心人员，带着数千顺昌民壮与顺昌府库中的钱粮布帛军械，继续顺淮河东行，到寿州去见徐州观察使兼御营统制之一的方面大将，也就是张浚的命中贵人张俊张伯英了。
换言之，一番惊吓与混乱之后，目的地终于要到了，而金人尚未追来，还有比这更好的局面吗？
“元镇兄……”
寒气逼人的淮河北岸，尚未结冰的大河渡口之侧，临别之际，一双黑眼圈的张浚忽然出言叮嘱。“过河之后速速安置妥当，不要贪图淮南富庶安定，也不要接受淮南任命，即刻来行在相见……要我说，半载流离，天下事说不得要自淮上始见分晓。”
赵鼎半信半疑，但到底是重重颔首。

第二十三章 荣辱
建炎元年最后一个月的第一日，大雪纷飞之时，赵玖在寿州城西三十里的淝水入淮口东台亭见到了所谓中兴四将之一，与岳飞、韩世忠齐名的张俊张伯英！
其实赵玖是知道这个人的，不仅仅是出井后的有所耳闻，便是穿越前，这个名字也因为简单直接，又与岳韩一直反面绑定，使得人难以忘记……当然了，出井后对这个名字那就更是如雷贯耳了。
反倒是刘光世，赵玖一直不太确定此人是不是中兴四将之一，因为他可以理解一个名将道德水平低劣，却很难接受一个所有人口中的避战太尉、长腿太尉会对中兴有什么贡献……难道岳飞、韩世忠、张俊三个人在前线对付金军的时候，这位刘太尉靠着速度优势和招降叛军的天赋包圆了后方所有叛乱？
不过话说回来，喜欢和班直们闲聊的赵玖如今倒也非常清楚，为什么张俊和刘光世会在军中有如此显赫地位？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和赵玖占据的这个身体一样，大家都是在山崩地裂之时，恰好带着一点不可替代的本钱出现在了必要的风口上罢了。
其中，赵老九的本钱自然是他的血统，而刘张的本钱是他们的兵马。
除此之外，刘光世可能还有父死子继的一点说法；张俊也是类似，却有点算是种家军的异姓继承者。
且说，刘光世的爹就是著名的刘延庆，当年便是宋军中数一数二的长腿太尉！这位刘太尉素来喜欢避战、失期、抢功、逃跑，当年这厮从白沟一路跑到东京，唯独可能还是没有金人的马腿长，所以不免挨了金人一刀。
而也大概是这个原因，刘光世出道后，腿上功夫就更加了得，以至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不管如何了，刘光世都有他爹这个当年大宋数得着的老军头经营几十年留下的人脉……而且刘延庆就舍的宽纵下属，到了刘光世这里也是如出一辙。
故此，当日靖康总崩溃时，刘光世正带着本部三千兵去东京路上，听说前方已经大败，却当机立断，非但没有回头，反而扔下一切，带着三千兵马自关西飞驰到河北，愣是第一个跑到了当时还是空头兵马大元帅的赵老九身侧，从此飞黄腾达！
看官衔就知道了，大家都是御营统制，而且上面还有一个王渊是御营都统制，可刘光世却有着提举御营使司一行事务、行在都巡检使的差遣在身……这个实权未必比王渊小哪里去。
甚至他还是靖康后第一位正式建节称太尉的大宋军人，就是赵玖出井前几日刚刚落实的。
至于张俊张伯英，建炎中崛起道路大略和刘光世类似。
他也是在靖康总崩溃里，拉出来了一支两三千人的部队，然后在赵老九身边无人的时候出现在了该出现的地方。
不过相对应而言，张俊明显更有能力，因为他不像刘光世有个好爹，以至于一出场就带着三千建制完整的兵马，行在文武完备后还能享受父亲的天然人脉……张俊能够继承种家军这个西军大山头，倒是真靠搏命拼出来的。
首先，张俊是真跟着种师中在太原血战了，而且是在几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拉出了一支残兵，突出重围；其次，他是靠着自己战场表现，和沿途的个人魅力维持住了领袖地位。
当然了，也肯定有一点点运气，比如说他遇到了贵人梁扬祖，这位先是接纳了张俊等流亡残部，又带着他们去见了赵老九的归德府知府是个知道进退的人……当日赵老九登基，商议保存原来的大元帅府，便是要此人担任元帅的，但梁扬祖主动放弃了兵权和中枢的权力，自请南下理财。
而张俊便是又继承了这个山头，方才有资格位于刘光世之下，韩世忠之上，成为御营一方统制。
回到眼下。
大雪纷飞之中，东台亭中这次会面的气氛不知不觉在变得紧张和僵硬，因为赵官家进入张太尉给他准备的暖亭后，先是很不给面子的让人撤去了华丽的帷幕，又下令将亭中大部分美食、美酒赏赐给了辛苦披甲行军的班直与呼延通部，只留了几只亭中火炉上现烤的鸭子没动，然后却又一言不发，一直枯坐到现在。
可怜张太尉已经年逾四旬，一直立在亭檐边缘没有去落座，肩膀上居然渐渐有了一点积雪……这要是将来传出去，岂不是要有个东台立雪的典故，来专门形容官家天性凉薄？
毕竟嘛，联想到当日这位官家对韩世忠的优待，以及那日落井后官家对某些原本心腹的态度转变，实在是不能阻止在场文武胡思乱想。
而且说实话，大家普遍性还是有些为张太尉鸣不平的，因为没有理由那边韩世忠部下造反得了玉腰带，这边张太尉出城三十里恭敬相对，却是如此待遇！
当然了，赵玖真不是故意的，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知道这个张太尉的重要性，他才会一直犹疑，不知道该如何与此人开口，然后一不留神就想远了。
“张卿且来同坐。”
终于，就在张俊旧部杨沂中都有些想犯忌讳提醒一下的时候，赵官家到底是开口了，言语之随和登时便让亭中双方文武各自松了口气。
“臣不敢！”同样松了一口气后的张俊表现的依旧格外恭顺。“官家和相公们坐，哪里有我一个武夫的位置？”
“这有什么不敢的。”赵玖回过神来，一时失笑。“韩良臣前几日从这里过去，我不信张太尉没见到他腰中玉带……泼韩五连太尉都不是，尚敢整日系着玉带招摇过境，你堂堂张太尉居然不敢与我同坐吗？”
张俊依旧连连俯首推辞。
“张卿，”赵玖见状也是无奈。“你莫非是知道我落井忘了些人事后，便存心与我生分吗？正是因为如此，你我才该坦诚亲切一些才对，省的往日亲近反成了累赘。”
张俊闻得此言，不敢再犹疑，便走上前去，越过与他名字极似的御史中丞张浚，与几位东西二府相公一起落座，却又专门坐在了最外侧，只留了半个屁股于凳子上。
见到对方如此姿态，赵玖干脆摆手直言：“这样好了，请诸位相公早些动身往下蔡（寿州州治县名）城中安置，也省的在外挨冻，其余文武也都帮忙去安置队伍，朕与张太尉有几句话要私下来说……”
众人心中一惊，而吕好问正在犹豫之时，刚刚回归核心圈子的同知枢密院事张悫却梗着脖子来了一句：
“官家与太尉说话，无事须避宰相！”
赵玖无奈，只能改口：“我准备问张太尉些私事。”
“官家何曾有私事？”张悫几乎是脱口而出。
赵玖明显带了气，却也只能起身拂袖：“那就请诸位相公在此慢慢用酒用鸭子，张太尉请来陪朕走走马，观望一下淮上雪景！”
这张悫本还想继续跟上，但想到官家那天下人尽知的马术，再加上亭子外面确实冷，到底也是被气了个不行，便干脆不起身相送，反而低头闷气喊人上鸭子，而亭中厨子早有准备，却先将一份咸水鸭奉上，这才匆匆给诸位相公展示烤鸭厨艺。
等到一众文武目送官家和匆匆跟上的张俊一起打马往淮口走，又只有杨沂中数骑远远相随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问题，这张枢相一口烤鸭子下肚，复又将气撒到了御史中丞张浚身上，居然当众拎着鸭腿呵斥于对方，说张德远身为台谏之首，殊无骨气云云。
而张德远年轻得志且不说，更因为心中清楚与这些老臣不是一路人，又哪里会示弱？虽不好如对方那般直接，却也阴阳怪气起来，以至于其余几位相公文武，还有张浚军中随行知机之人纷纷劝说不迭……但无论如何，亭中再闹，也难以阻止官家再度私下接见武臣了。
且说，大雪愈发急促，河畔枯草白黄之色早已经变成了一片洁白，而赵玖、张俊、杨沂中一行人匆匆打马离开有暖炉的东台亭，避开大队过淝水的队伍后，几乎是前脚走过道路，后脚印迹便被风雪遮住。
但风雪之中，等到赵玖在张俊的带领下转入一处地势平缓的坡上，驻马遥望之时，却又见淮上气雾蒸腾，与漫天雪花交联一起，此时天地之间说是分明却又迷蒙一片，说是浑然一体，却又天地河山分明，简直就是一片如画江山……想那赵官家小门小户出身，何曾见过如此景色？自然是啧啧称奇，刚才与那张悫的不快也顿时消散，几乎便要当场吟诗一首。
不过，这赵玖一个只懂得看网文的工科狗，文学素养何其浅薄，想抄一首来应景都为难，所以硬是给忍住了！
而等到赵官家看了许久景色，回头见杨沂中远隔十数步立马，一行御前班直又远了数十步，身侧只有一张太尉的时候，却是终于进入了正题：
“张卿可知道我之前进亭中枯坐不语，是在想什么吗？”
“臣不敢冒昧猜测。”早就留心赵官家姿态，而且早就在心中想好了各种答案的张俊赶紧出言。“莫非是官家觉得臣在亭中布置奢侈了些？官家勿忧，臣知道行在艰苦，此番既然重归行在，之前缴获、物资自然要尽数奉中枢调配，而臣这里也绝不会让下属为这种事闹出那等事端来的。”
“你想多了。”赵玖握着缰绳，继续望着淮上蒸汽缓缓言道。“我之前想的是如何才能让张太尉诚恳一些，为我所用，然后自然想起你我君臣相逢之事，便忍不住多想了一些……”
“臣惭愧，但有一言不吐不快。”张俊旋即低头再答。“臣在行在之外，也多少知道官家落井之事，但官家之重宛如泰山，官家对臣之恩，臣永世难忘，臣对官家之忠心与感激，也绝不会因为这等小事稍有顿挫……”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玖忽然开口，并直接扭头盯住了对方。“我刚刚在亭中想了半日，却是忽然醒悟，自己其实想多了……你和刘光世相仿，又与韩世忠略微不同，咱们从河北相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互之间反而无须什么腰带不腰带了！对否？”
“臣就是这个意思！”张俊大喜过望，只觉数月间的不安登时烟消云散。“官家果然还是官家。”
赵玖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但笑完之后，却又直接在马上以手指向了对方，然后又指向自己：
“不过张卿，那是彼时，彼时你我君臣在河北，你没有我便是道旁败犬，我没有你，便是金兵饵料。而今时呢？今时若无你张卿，朕多少还有韩世忠与江南半壁可做倚仗；而若无朕，你与刘光世却依旧只能如河北时一般，做那道旁败犬！对不对？”
不远处杨沂中目瞪口呆，张俊更是面色大变。
“好了，朕现在问你。”赵玖严肃了起来。“张太尉，淮河能守吗？朕委实不想跑了！”

第二十四章 三万之约
“官家！”
张俊怔了片刻，却又赶紧翻身下马，即刻在雪地中以手指天。“好教官家知道，韩世忠过寿州时已与臣说过此事，臣也是一般看法，金兵胆敢违天时地利而来，三万以上，臣实不敢言守；若三万以下，还只是金兀术那种初掌大军之人为帅，臣与韩世忠，再汇合刘光世、刘正彦，诸军合力，仗坚城联守，绝不会让金兵过淮水半步！事有所败，且观臣死于陛下马前！”
“那就好。”赵玖居高临下连连点头。“就如之前所言，朕就在淮河对岸的寿春停下不走了！专替你等诱敌！事成，将来朕但有一桌酒席，总少不了你张太尉一凳；事败朕也不强人所难，或死或降皆请随意，只求张太尉不要再来见朕，以全今日雪中豪气！”
张俊自然无言。
话说，除了那些将心比心的投降派外，赵玖的心思其实瞒不住真正的有心之人……所有人都说不能战，那么他自然要问能不能守？
所有人都说中原之地连守都不行，他自然要问能不能在中原边界，靠着淮河仗着地利守一守？
而即便是淮河也难守金军主力的情况下，他自然还要再问一问，多少算是金军主力？
问到最后，被官家逼到墙角的韩世忠终于划出了一条红线，那便是若能集合御营所有兵力，在淮河沿线靠着坚城大河布置妥当，三万以下的金军，还是能守一守的。
于是乎，赵玖就按照这个条件提出了这个粗疏的方案……他本人去做诱饵，看看能不能吸引来一路金兀术的偏师，以求在淮河上达成一次最起码看似成功的防御，以提振民心士气。
至于赵官家哪里来的信心？
在一些大臣眼里，这当然是那日赵官家单骑平叛后产生了某种盲目的信心，但平心而论这不是什么信心，那次平叛以及与韩世忠会面带来的信心更多的只是一个催化剂罢了，真正促使赵官家如此不惜一切也要闹一场的缘由，乃是一个穿越者拼尽全力的挣扎，一个想努力证明自己存在意义的举动。
在赵玖看来，不成功便成仁，这一波完全自主的折腾，成了他就彻底把自己当赵官家了，以后就按照秦皇汉武的套路把这辈子演下去；不成，就当梦一场好了！
这种事情，往好了说，那叫为时代感召，不顾一切，勇于牺牲；平白一点，叫做一个正常人遭遇剧变打击下的积极自我应激保护；往低端了讲，那是一个傻叉的自暴自弃。
但是不管如何，回到眼前，这种事情在金军绝对的实力面前依然显得很荒唐，所以即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韩世忠都主动与赵玖约法三章：
其一，等金人一来，赵官家必须要即刻转移到淮河南岸，到安全一些的寿春‘指挥’战事；
其二，金人一旦超过三万，或者忽然气候有变，淮水结上厚冰，那赵官家必须要无条件撤离；
其三，中枢文臣那里，须得赵官家亲自去应付。
而正是基于这些道理，赵玖方才兜兜转转，一面大张旗鼓，唯恐北面注意不到，一面却又尽可能将能对自己造成阻挠的中枢文臣靠着迁移之事一层层剥离出去。
最麻烦也是威胁最大的李纲，趁着人家有病，甭管是真是假，赶紧让这厮带着潘妃母子先走；然后文官主体又被从颍口分割，这还没完……等到这一日拿下了张俊张太尉以后，赵玖自随他去了寿州州治下蔡城，却又将几位原本用来安人心的老臣宰执分散出去。
其中，实际掌管户部的同知枢密事的张悫被撵到淮东去卖盐引、度牒，筹措资金；而新的尚书右丞许景衡则被派遣到寿春，负责之前那些南逃官员的人事安置。
这都是光明正大也是必须的重任，二人倒也不疑，这使得赵玖身侧虽然依旧有东西两府宰执外加御营长官，却只有一个老好人吕好问主持，汪伯彦、王渊之流纯属应声虫。
而等到腊月十五，两个重要消息同时传来，赵玖却是终于进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状态了。
一个确定是好消息的是，刘正彦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采用了刘晏刘平甫献上的疑兵之策……计策格外简单，根本就是学着董卓的故智，八百赤心队骑兵，白日耀武扬威驰入军营，晚间偷偷出去……而连续七八日后，淮西贼丁进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主动投降。
现如今，刘正彦正在收降贼兵，年前便能往寿州汇合行在。
而应该是坏消息的则是，也不知道具体是多久之前了，金兀术在沂蒙山山口击败了一支说不清是抗金义军还是想占便宜抢地盘的叛军……唯独这支部队人数多达数万，地点又是南下要道之上，完全可以说，此战之后，金兀术距离赵玖其实只有一个刘光世了。
所以，这位金国四太子到底要不要来寻赵玖，很快就会见分晓了。
“兀术，你在说什么糊涂话？”
青州益都城内，一处偌大宅邸之中，当着满堂金国军将、幕属的面，一身锦绣绸缎大袄，与其说是十万大军统帅，却不如说是个矮壮土财主的金国东路军监军副帅完颜挞懒重重砸下酒杯，复又一声冷喝。“此番南下，大国主旨意说的清楚，乃是要取京东东路，清外围以稳河北之意，如今战事顺利，你自当速速折返河北，攻下大名府才对……”
“大名府哪里需要俺去攻打？”
挞懒话音未落，坐在堂中左手第一位的一个年轻女真贵人，也是一声冷哼，俨然一点面子都不与自家名义上上司留的，却正是金国东路军先锋，阿骨打亲子，俗称四太子的完颜兀术。
且说，这完颜兀术今年只有二十五六，比赵玖不过大四五岁，却和在场的大多数女真将领一样，因为早早便上战场磨砺风霜，胡须荏苒，所以显得足有三十五六一般。但不管是三十五六也好，二十五六也罢，先锋也行，资历浅也成，却无一人敢在他与完颜挞懒争执时插嘴……因为完颜阿骨打亲儿子的牌子比什么资历官位都要硬。

第二十五章 一将之论
“大名府怎么就不需要打啊？那可是河北第一名城！”完颜挞懒佯作不知。
“那大名府留守杜充前几日闻得这里军情，早早弃了大名府从俺们身后逃了，此时说不得已经去了汴梁，大名府根本就是空城一座，随便遣人取下便是，何须大军折返？！”兀术愈发不耐。“可南下取那宋国皇帝呢？叔父又不是不知道，宋国赵氏就那一个种了，杀了此人，宋人花花世界尽在手中。”
“你说的好听！”挞懒也有些不耐了。“南方气候与北方是一回事吗？且那宋国人又不都是废物，陕州那里娄室何等军略，十万大军累月攻不下，你若遇到一个相似的仗着大城耗下去又如何？莫非你以为娄室是个无能之辈吗？”
“俺不是自大，而是讲陕州那里难啃正是因为宋国皇帝管不到，什么淮甸那里，却是宋国皇帝自己管着的，如何能比？再说了，正是因为要防着陕州那种汉人豪杰不断起来，才要尽早除了宋国皇帝！”
“你就是不知足，想取中原花花世界自用，说什么为陕州考量，不显得作伪吗？”
“便是如此又如何？不可吗？！”完颜兀术终于怒气上来。“你莫以为俺不知道，粘罕取了河北，占了河东，此番京东东路，国主竟然也私下许给了你，还要与你一个鲁国国主之位！既然能许你鲁地，为啥不许俺取中原自用？！这番道理，到了上都俺也敢当面问问国主！国主与诸位勃极烈也绝没有不许俺的意思！”
挞懒双目圆睁，一时捻须不语，俨然被兀术说到了关键。
而堂中金国东路军中女真、奚、契丹、汉各族头面人物，闻得此言也都有所思，却是一时都晓得了女真最高层天大的内部分派……不过，所有人也都没什么可说的，因为自古以来，人性便都如此。
年轻人成年了，没官位、没地盘、没荣誉，自然而然会成为激进的少壮派；而年长者早有根基，惰性一起，却不愿再去折腾……出征前，挞懒和兀术相对于西路军粘罕而言，都是没根基的，所以叔侄二人合作顺利。但此番京东东路既下，金国国主又早有许诺，那挞懒自然只愿意将心思放在他的‘鲁国’周边，相对应的，兀术自然也就更加渴求继续南下了。
“俺只说一件事。”完颜挞懒想了半日，却是咬死了一件事来。“国主的旨意在这里，断然没有违背旨意的说法，否则兀术你要南下，俺何必徒劳跟你作对？要俺来讲，兀术你便回头取了大名府，顺便飞马往中都讨了你大兄一份勃极烈的文书，再行南下又有何妨？还能从梁山泊西边进军，避开鲁南的刘光世！”
金兀术端起案上烈酒一饮而尽，却是朝着挞懒愈发冷笑起来：“将在外有自决之权，明明只要叔父这个监军副帅点了头，俺就能南下，可叔父整日与那些宋人挤在一起，学问没学到，却只学了宋人的不爽利，只把俺当皮鞠来踢……叔父，俺今日只有一句话了，俺若不用你的六个万户兵马，还自派两个万户让韩将军带着去攻下大名府，只带剩下三个万户南下，你是许还是不许？”
挞懒一时心动，却又犹疑不定，而女真人此时行事倒也诚恳，这位监军副帅稍微一想后，却又干脆应声：
“兀术！俺确实还有些疑虑，容俺遛个鹰的功夫，让俺私下去问个心腹智囊！”
兀术自然无不可，只是任由对方离席，然后先举杯自饮，复又提起酒壶招呼堂中金军武将饮酒吃肉，并催促原本被撵出去挨冻的一群宋国女娥回来跳舞助兴。
且不提前方恣意欢乐，只说那完颜挞懒裹着锦缎大袄往这偌大府邸的后堂而去，坐定以后却又让此处宋人奴仆去唤一人……不过须臾功夫，便有一身着青素绸缎，手脚麻利的宋国士人匆匆而来。
待此人来到完颜挞懒身前，俯首行礼完毕，抬起头来，却正是一容貌端正、年约三十六七之人。
“我就知道小秦学士脚步快！”挞懒见得此人，也不啰嗦。“今日不是逼你上堂与那些腌臜人共饮的，而是有一事要请你替俺参详……此番多个军州降了后，前方军情清晰，你们宋国新皇帝在淮上驻着，距此不过五六百里，中间也只有一个刘光世，兀术要提本部南下，直取宋国皇帝，却懒得回身要旨意，只让俺这个监军副帅给他方便……你咋说？”
那小秦学士闻言怔了一怔，却几乎是脱口而言：“四太子乃太祖亲子，若以将来论，前途远大，不必为此得罪于他，只是一旦南下稍微受阻，这过错便要算到副帅身上！”
“说得透彻！”挞懒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对方严肃以对。“这便是俺和粘罕元帅都敬佩你的缘故……但今日不是让小秦学士来做参谋的，而是兀术那里逼得紧，请你替俺速速做个决断！”
这小秦学士愕然一时：“我一个小小降人，如何替副帅做如此大的决断？”
“不是这样的，小秦学士比俺聪明，俺到底是懂得……也不用你来担责，随便一言便可！”挞懒倒是豪气。
而这小秦学士无可奈何，却又觉得荒唐，便俯首再对：“副帅见谅，我毕竟是个宋廷降人，此时心中已乱，请副帅给我半炷香时间，我回去想一遭便立即给副帅回话！”
“你且去。”挞懒不以为意。“俺知道小秦学士脚程快，而且言必有信，俺在这里等你话来……”
那小秦学士，也就是大宋靖康中主战派代表人物，御史中丞秦桧秦会之了，谢过挞懒体谅后匆匆而走，却根本没有远去。
恰恰相反，此人一出门踏入门外雪地之中，便登时驻足，然后望天一声长叹，却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而后居然直接回头行礼：
“副帅！”
“说来！”挞懒满意捻须。
“将此事推在刘光世身上便可！”秦桧在门槛上躬身相对。“给四太子立个期限与要求，除了分兵攻下大名府外，还需他年前突破刘光世所领泰山以南六个军州的防线，若能，便随他去；若不能，便不许他去！”
“妙啊！”完颜挞懒捻须而起，大为兴奋。“果然是小秦学士！”
“好教副帅知道，我毕竟曾是宋臣，如此言语，也是听天由命，给自己定个约论之意。”秦桧小声辩解，但此时挞懒早已经起身离去，根本半点都听不得了。
秦桧无奈，只能低下头匆匆逃回院中。
不说秦会之如何心思复杂，与此同时，完颜挞懒也转入了前方大堂之中，却发现不知为何，堂中竟然还是安静如初，还以为所有人都在等他结果呢，便径直坐下，将自己得到的计策从容讲了出来。
“就是这番道理了。”挞懒捻须而坐，俨然轻松异常。“如何，兀术可敢应下？”
金兀术闻得此言，左顾右盼，与堂中多人面面相觑，互使眼色，却又半日不言，一直到挞懒渐渐不耐，方才出口相询：“敢问叔父，这是你府中哪位参军的主意？”
“小秦学士。”挞懒也不遮掩。“来时国主专门赐给俺的……你莫要想欺负他，俺要留着重用的。”
金兀术连连点头，却又嘴角微微翘起：“非是要欺负他，而是要等出征回来专门宴请他，顺便送他几个帝姬，几万匹布，几万贯钱！”
挞懒茫然不解。
而到此时，金兀术方才仰头大笑，并引的满座金将俱皆大笑，以至于笑声震动屋瓦，瓦上积雪崩落。
挞懒愈发茫然。
而金兀术也终于不再卖关子了：“好教叔父知道，就在刚刚，有军骑来报，前方刘光世趁着下雪，居然弃了六个军州，全军一起南逃了！此天意灭宋！”
挞懒只是怔了一下，却又忽然起身捧杯转笑：“如此，便祝兀术你马到功成，得建奇功……不过，你倒不必给小秦学士送什么帝姬了，因为俺府上人尽皆知，这小秦学士最怕老婆！”
金兀术闻言愈发大笑不止，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十六章 十万之报
且说，腊月中旬，济南府百姓暴动抗金，投降的济南知府刘豫飞马求援，于十六日将军情送到挞懒处。对此，虽然着急建功立业，可金兀术依然保持了基本的军事素养，他在稍作思考后复又分出五千偏师骑兵，乃是要跟着挞懒扫荡济南府后趁势沿梁山泊南下，占据泰山西侧的济州，以作后路接应……此番举止，乃是考虑到泰山以东的沂蒙山区道路险要，要防着这些风起云涌的反金力量从进军路线上轻易遮断他的后路。
不过，也就是分兵之后，金兀术当日便急不可耐即刻冒雪南下，准备跟在刘光世身后直扑淮甸。
而仅仅是隔了一日，腊月十八这一天，尚在淮河北岸下蔡城跟张俊一起等待消息的赵官家，便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奉国军节度使、御营使司提举一行事务、京东东路六州军界制置使，也就是刘光世刘太尉便飞马不断来报，说是他麾下布防的六个军州同时遭遇到了金军主力猛攻，总数估计不下十万金军即将南下！
行在仅存的几位重臣几乎要急的跳淮河——此时忽然来十万金军，这是要赶尽杀绝吧？
便是之前豁出去一切，决心守一守的赵玖，都瞬间绝望了！
十万金军，道祖给他开个任意门也守不住啊？必须得请齐天大圣下凡才行，就指望着齐天大圣那根棒子在淮河上替他滚几圈才有可能守住。
刘光世谎报军情？
没必要啊！
须知赵玖一到下蔡就专门给刘光世快马下了军令，一旦金军南侵，确定数量后就可以迅速南下，到淮河沿岸重新集结！
换言之，赵玖是允许刘太尉弄清军情后立即撤退的。
便真的是被打懵了，一时慌乱谎报了军情，可放到极限，打个对折，五万总是有的吧？不然何至于六个军州同时遭袭，然后六个军州同时溃败？
实际上，赵玖在恢复冷静后，与张俊彻夜讨论，结合着种种客观条件与刘光世的人品，得出的结论便是——可能还是兀术本部五万人南下了。
但即便是五万也很让人绝望啊？！
且说，赵玖之前和韩世忠，包括杨沂中一起于顺昌府外颍水河堤上弄出来的这个大略计划，虽然仓促，却也不是什么虚妄之论，其中诸如防御的位置、三万人的红线，都是经过切实严肃讨论的。
防御位置且不提，寿春、下蔡这里是自古以来兵家要冲，便于防守；而三万人的兵力，不仅仅是计算了御营的战力，也是三人结合了南逃的京东两路官员们带来的情报，针对金国东路军的兵马分布得出一个很有可能的军事预估……
须知，金人野蛮，每到一处便要烧杀劫掠无度，那么按照河北地区的经验，京东两路必然有义军和野心家们并起，金人在京东东路这一回未必能坐稳！
所以，挞懒这个监军副帅首先需要确保金军在齐鲁之地的控制力度，所以天然不会支持兀术的，而金兀术一旦南下便最多只有他自己的五个万户可以调度。
但是五个万户他能都带来吗？
这厮总得留点兵马确保后路吧？
京东财货那么多，总得分点兵马看守他在京东的缴获吧？
还有沿途攻略刘光世所领的那些城市，总得分兵驻扎吧？
所以讲，三万这个数字是一个具有可操作性，也是确实可能实现的一个数字！这不是瞎编来的！
但现在少则五万，多则十万是个什么鬼？
难道金兀术只是想吞下泰山南部的京东西路，并没有来寻他赵官家的意思？但也不对啊！因为时间和季节摆在那里，此时能让金军冒雪南下的战略目标，除了躺在淮甸的赵官家也没谁了吧？
总而言之，赵官家也好，张太尉也罢，随行的行在文武也好，完全被刘光世刘太尉的这些军报给弄绝望了，绝望到懵逼的那种……而且这些军报，混合着宗泽重新从东京送来的‘北线无战事，东京可归’的系列报告，此时格外显得具有戏剧性、荒诞性！好像还偏偏有点合理性！
“无论如何，官家先过淮河吧！”
思考了许久之后，张俊张太尉扑通一声，成为了某人出井以后第二个朝他下跪之人。“既然可能是五万金军主力，那臣委实守不了！更何况，刘正彦行军迟缓，刘光世必然损失惨重，原定兵力布置都不足的！”
赵玖沉默难言，俨然心有不甘……他当然心有不甘！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准备破釜沉舟，准备给自己也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而且为此做了那么多事情，下了那么大决心，搞得好像要成什么大事一般，结果却被对方用如此直截了当的实力碾压给轻松击破……一时间，不用别人嘲讽，赵玖都只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但这又能如何呢？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可能是这个时间点宋军最出色、最正面、最可信的将领的韩世忠都说过，三万以上必然守不住！然后可能是第二个能打的张俊刚刚也对他说，五万金军他实在是撑不住！
事到如今，只能说，赵玖此番作为，纯粹侥幸心理发作，咎由自取了。
“官家且过淮河吧！”
张俊张太尉说话的时候，行在这里的文官明智的保持了沉默，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他们心里明白，这个时候张俊的一句话抵他们十句。
“过淮之后，官家自去扬州稍待，但也请官家务必为臣留够船只，并在淮南事先替臣征集好寿州、濠州丁壮，而臣先在下蔡城为官家尽量挡一挡，真不行了，臣便撤到淮南节节抵抗，务必使官家能有从容转圜的余地……”张俊言语愈发恳切。
“不能一起渡河，然后在淮河后面守吗？”赵玖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见对面八公山地势险要！”
“不能！”
跪在那里的张俊回答起来堪称斩钉截铁。“官家须知，此时我军根本无法野战，想要守淮，必须要有倚靠着下蔡这样的坚城在淮北设有突出点，使金军不得不分大军于城下，然后方能纵水军之力隔绝长河，再引淮南人力物力往来支援淮北，这才是能坚守的道理所在！也是韩五方略确有可行的所在！否则千里淮河，金军便是费些时日，也能寻机从容而渡！”
赵玖再无话可说……因为这些道理，他这几日早已经耳熟能详，而且他虽然不懂军事，却也能明白张这番话是符合所谓基本事理逻辑的。
除此之外，他同时还知道对方接下里要说什么，无外乎是金军兵力足够，来的又如此迅猛，那么下蔡城的存在恐怕已经不足以影响金军渡淮了，他们计划一点崩，全盘崩！
“那就准备渡淮吧！”赵玖强行按住了心中最后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应下了对方。“寿州士民，能送过去几个是几个！”
闻得官家此言，不知为何，堂中上下文武，俱皆释然之余，却又隐隐带了三分颓丧之意。
毕竟嘛，天下汹汹至此，尽管知道只是臆想，可谁又能不期待这位隐隐有汉唐英雄气的赵官家真是个汉武唐宗般的人物呢？
真当李伯纪当日病的彻底无能吗？真当颍口处被官家分流到淮南的大宋精英们是傻子吗？真当天下人都是逆来顺受之辈吗？
但那又如何呢？

第二十七章 一走了之
诗曰：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话说，赵玖在心里预想了很久的战争惨象终于第一次赤裸裸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却很可能是他本人一手造成的。
须知道，寿州横跨淮河，而其中最富饶的下蔡、寿春双子城更是隔河遥遥相对，两城之间靠着码头、道路、市集联结不散，甚至晴日间站在淮河南面的八公山上是能同时看到两城盛景的。
故此，本地淮北士民闻得金人要来，自然不会对往淮南躲避感到什么不理解和不适应。
但是，所以说但是，丁壮是需要留下来守城的，财货却肯定是要带走的，粮食是要上缴的，而最让人崩溃的是军情太紧急了……按照刘光世所言，他所领的泰山南部六个军州全数遭袭，那么最近的徐州北部到淮河边上不过四百里，四百里距离，以金人之前数年内展示出的敢战和不畏苦战，怕是五六日内就能有一支成建制有战斗力的金军先头部队赶到。
当然了，也可能是七八日，但这种情况下谁敢去赌？
尤其现在还是年关！
于是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寿州北部士民，紧张的河上运输，惊弓之鸟般的行在文武与军心不稳外加贪欲发作的张俊部，导致了一场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混乱。而混乱中，这年头大宋军队的无纪律性、行在官员的倨傲与自私、百姓的惶恐与愤怒，又被反过来放大，使得所有人都陷入到一种躁动和无序的状态……
一句话，战争尚未到来，其引发灾难就已经开始了。
“官舍民庐，悉皆焚毁，瓶罐门户之类，无一全者……男女老幼，凌殜日甚一日，颇有城镇无一人得活，尸臭闻于百里。”
且说，腊月廿五日这天傍晚，下蔡城东城门外，两支无甲的乡勇正在公开械斗，其中甚至有伤者被划开肚子，肠子流了一地，却又被冰凉地面给冻住，俨然不能得活，周围更颇百姓被惊吓阻挡，却因为要进城无可奈何。城门楼上，眼看着身侧赵官家盯着城下不放，脸色越来越难看，御史中丞张浚忽然开口说了一段话。
“这是什么？”赵玖回头冷冷相询。
“是靖康元年，金人初次南下后，时为太常博士的李若水出使河北，劝金人北返，回来讲述的前线之事。”张浚低头应声道。“官家，这些事情最多只是治安之事，金人铁骑一来，那才是玉石俱焚，屠城焚镇都是寻常举止。虽说官家仁心仁念，又当面见此事，管一管也无妨，可大局迫近之时，官家出面以御前班直整饬此事，反是因小失大。”
赵玖长出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门楼下的事情……他知道张德远的意思，除了对下面这次冲突做解释外，这个无疑是他私人的御史中丞本意还是在劝他这位赵官家尽快渡河，以安人心，这是这几日所有人都在劝的事情。不过赵玖也懒得回应自家这个心腹臣子，因为他并非不准备过河，而是心有不平，想努力拖到最后一刻再走，以安人心。
都是想安人心，但张浚那些人说的安人心乃是要安行在文武以及淮南士大夫的人心，而赵玖所思人心，乃是眼前南渡寿州百姓的人心，双方思虑似乎并不矛盾，却又截然不同。
只能说，这些日子，因为官家越来越无谓的倔强，即便是此时留在行在的都是官家心腹或老好人、应声虫之类的人物，君臣之间的分歧却也是日渐清晰的。
而片刻之后，就在城门楼上气氛愈发凝重，杨沂中忍不住要下去处置之时。可能是知道赵玖就在这附近，张俊张太尉麾下中军大将田师中还是匆匆赶来，就在城门下拿下两支兵勇，并连杀四五人，以作警示，顺便又将那名几乎无救的伤者了断，然后问清缘由方才亲自提头上城来见赵玖。
原来，这两支乡勇中，一支来自于顺昌府，因为早一些归入张俊部建制，所以负责参与守卫东门外的一个小渡口，却是在守卫过程中勒索了一支本地逃亡士民队伍，还不给安排渡船。结果好巧不巧，被勒索队伍中自有本地乡人有熟人在附近巡逻，便去哭诉……两拨人来到城门外空地上议论，三言两语不合便直接械斗起来。
赵玖闻得此言，一面无奈，一面却是心中愈发不爽……他不是不能理解城门楼下发生的事情，不是不能理解这个时代的限制，可是理解归理解，一个来自于那个时代的灵魂，还是从感性上对这种军队之间的斗殴感到荒谬和失望。
实际上，这几日煎熬下来，除了一个自淮南主动折返的赵鼎因为在对面八公山组织士民建立中转营地，渐渐展示出了极为老练的官僚手段，让赵官家稍微舒心了一点外，全程就没有半点能让他展眉的讯息。
“官家！”
就在天色渐晚，赵玖稍微勉励了一下田师中，准备折返之际，忽然间，张俊张太尉却亲自来到城门楼上求见，而且甫一见面便在几颗血淋淋的首级旁拜倒，言语也颇显沉重。“实在是拖不得了！还请官家现在就收拾一二，今夜务必就从城中内渡出发，往淮南去吧！”
“有消息了？”赵玖努力呼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心绪平复下来。
“是！”张俊严肃做答。“前方军情，刘太尉大部已经到了涡水，此时应该正在渡河，明日、后日便能到此处……”
“来这里干吗？”赵官家一时蹙眉。“不是让他从濠州（凤阳、蚌埠一带）渡河吗？”
“应该是被金人追的紧。”张俊神色也愈发凝重起来。“我军哨骑看的清楚，涡水东岸确实有了金军行迹……其实，金人此时才有踪迹，已经有些晚了。”
赵玖当即无言，只能勉力颔首。
就这样，赵官家再无转圜余地，当晚行在文武又与张太尉商量的清楚……官家与行在夜间渡淮，先往对面八公山暂时安置；留都统制王渊为水上总管，掌握船只，确保两岸继续通畅；尚未及渡的本地百姓也好，逃亡士民也罢，便是刘光世部到来，也都先入城，然后从有城墙保护的下蔡临淮内渡输送、调拨；而除内渡外，其余所有城外渡口、船只一并焚毁，以免为金人所用。
赵玖没有参加这些议论，便是当夜渡河也都显得浑浑噩噩。
“官家！”
临上船前，张俊张太尉第二次主动朝赵官家下跪了。“臣有一言。”
“说来。”尽管有各种不如人意，但无论如何，张俊在寿州这一轮表现都守住了一个军人的底线，赵玖实在是难以对他产生什么多余恶念，也很难不认真对待他的发言。
“官家，今敌势方张，宜且南渡，故过淮之后，请官家稍作预备，便再度南行，据江为险，然后练兵政，安人心，候国势定，大举未晚。”渡口之上，狼藉一片，张俊不顾一切叩首以对，言辞恳切。“这是臣的真心话！也只有此时说来官家才不会以为臣是个怯懦之人，还请官家细细思量。”
渡口之上，赵玖定定的看着此人……如果他没记错，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提出渡江偏安之策，放在以往，莫说他赵玖，便是寻常内心渴望如此的那些主和派、投降派也要站出来先呵斥一番，然后给张俊安一个武人不知道德文章的保护性理由，再论可行性的。
然而，今时今日，此情此局，赵玖反而真的难以驳斥了。
“我知道了。”
实际上，赵玖沉默了半日，却也只能如此说了。

第二十八章 一梦方醒
淮河风起，河中泛起的小浪拍打着边缘薄冰，建炎元年的腊月二十七凌晨，赵官家终于率最后一批行在文武渡淮来到了八公山。
而也就是这一日中午，正在八公山亲自监督为张俊、刘光世修筑撤退时凭险而守的军营时，晴空万里之下，候在临淮山峦上的赵官家亲眼看到了自东北方向往下蔡城涌来的刘光世部溃军！
其势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且旗帜混乱，骑步无序，散落在下蔡城东、淮河以北的平原之上，却又统一向着下蔡城汇集而来，宛如一堆乱糟糟却又闻到蜜水味的蚂蚁。
赵玖坐在八公山上看了半日，心情愈发糟糕，却又回头找了一个行家询问：“正甫，我虽不懂军务，可这数量是不是有些多了？刘光世部有多少人？”
“回禀官家，”杨沂中小心做答。“刘太尉部兵马以之前来论，虽是诸军最多一支，却也只有一万二三，此时数量却不下两万，应该是鲁南六军州中皆有本地乡勇弓手之流随行南下……”
“这么说……”赵玖忽然一声嗤笑。“刘太尉虽少有战场表现，可还是有些手段的，临如此险境依然能有这么多乡勇兵马弃家追随？”
杨沂中愈发小心了起来，却又压低声音相对：“官家，刘太尉的兵马自河北时起便是他们父子几十年养起来的，西军将门多有传承，又善于恩养……”
“我知道你的意思。”赵玖没好气的打断对方。“我哪里有半分问罪之意？真要问罪，我不也是狼狈逃了吗？十万也好，五万也罢，金军势大，刘光世算不上罪过。”
杨沂中旋即不语。
倒是赵玖，看了半日，复又看到那些士卒在城门前拥堵不堪，反而转身下令，让汪伯彦拟了道旨意，着赵鼎寻王渊过河去下蔡城中安抚刘光世，让刘光世好生整理败兵，可用的留下来和张俊一起固守，实在不可用的则让王渊好生输送回南岸这里安置休整。
旨意传到，河对岸如何反应赵玖已经不知道了，但整个下午他都在八公山上端坐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其余人侍立在旁，眼瞅着昔日以富庶广大闻名的下蔡城几乎肉眼可见的恢复了嘈杂感……俨然是溃兵纷纷入城，却又不由松了一口气。
当然了，赵玖也松了一口气，但他依然没有移动的意思。
其余文武心知肚明，也都随侍一旁，并努力眺望，以静待消息。
而终于，傍晚时分，眼瞅着光线都要暗淡下来的时候，杨沂中眼尖，忽然以手指向了东北面一个方向，却是说出了一句居然让所有人感到释然的话来：
“官家且看，金军到了！”
赵玖穿着圆领红袍，端坐在山坡上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微微抬头相望，夕阳下，果然看到一支装备严正，队形不散的小股骑兵队伍自远方疾驰城下。
而随着这股骑兵奔来，城外零散溃兵几乎是瞬间炸散，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散开，甚至有人不顾金军相距极远，直接跳入淮水之中……
赵玖远远瞥见这一幕，瞬间为之瞠目结舌。
要知道，这个天气，除非是生在淮水边的好汉子，但凡跳下去便是自杀一般的结局，而这些大宋军人，明明身上还没遭遇到生死危机，却个个丧胆如此。
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敢在冬天跳淮河，那便是连死都不怕的吧？而如果连死都不怕，却又为何要被惊吓到跳淮河？
更荒唐的是，这股大约只有五六百人的金军骑兵根本理都不理那些吓破胆的溃兵，却是放肆直冲密布旗帜，架满弓弩的下蔡城东门，俨然试图夺取足足有数万兵马屯驻的下蔡大城……好在八公山上都能够隔淮望见，河对岸的下蔡城上自然也已经窥见，所以一阵慌乱中拉起护城河吊桥之后，下蔡城上又有无数箭矢飞下，总算是逼退了这股金军。
而金军被逼退后，又似乎是有些气恼，竟然反过身来四散起来，去肆意砍杀那些不及入内的刘光世部溃军以作发泄。
这一场‘交战’下来，赵玖看的心中真是无比憋屈……明明都是冷兵器部队，却硬生生如有了代差一般，当日蒋先生最糟糕的部队对上日军也不过如此吧？
然而更让人无奈的是，周围文武，个个都是从河北、东京逃来的，却并无多少意外，俨然都适应了一般！
“官家且去休息一下吧！”
天色暗下，金军自行离去，俨然是要去附近空荡集镇寻落脚之处，而昏暗之中，眼见到官家端坐不动、神色不渝、状态奇差，吕好问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履行了一个宰执的职责。“张、刘两位太尉合流，兵马充足，又有下蔡坚城，淮上交通也在我们手中，淮南物资也能供给……金军主力未到之前，下蔡必然能守。”
赵玖强笑一声，也没推辞，终于要起身离开，然而他刚一起身，却又闻得河对岸一阵扰攘之声暴起，竟然隔河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去看，却因为天色已经暗下，难见具体情形，只是隐约觉得像是下蔡城内某个方向出了乱子，也是愈发觉得不解和紧张。
而赵玖几乎是本能看向了杨沂中。
“应该是刘太尉部初来，不服张太尉部约束，又因为晚间宿营、伙食之类，起了相争之意。”杨沂中稍一思索，便给出了一个可信度极强的结论。“这是军伍中的常事，何况刘太尉那里已经殊无军纪……”
众人感慨了几句，好像还是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便再无言语，继续各自散去，就在山上山下寻营中干净去处休息了。
而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一日夜所见所闻都超出了自己的过往见识，而自己偏偏只能如木偶一般浑浑噩噩，从头应声到尾，积累了太多情绪的赵官家这一日直接在山上宿营后，居然很快便坠入梦乡。

第二十九章 一梦方醒（续）
秋风飒飒，日暖斜阳，下午时分，淮西亳州的某处古典园林里正是光影交错、气爽温煦。
然而，如此美景却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所以并无多少人能感同身受。实际上，这座以道家文化为主打的风景园林中，居然只有区区一名买票进入的背包游客而已，却还在长椅上以书遮面，仰头坐在那里打着瞌睡。
“哗啦……啪嗒！”
忽然间，随着秋风猛地一紧，一本薄薄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直接从那名年轻男性游客的脸上滑落于地，并被风力顺势卷走到数步以外。此人随即清醒，却本能去看自己长椅上的背包，而等到他确认东西没丢后，方才去寻自己的书。
但就在这时，一名拖着大扫帚的年老道士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俯身帮忙将地上书本捡起，并顺势拖着大扫帚坐到了长椅上，然后随手翻看起了此书……秋风阵阵，蓝衣木髻，苍颜白发，倒是让刚刚睡醒的年轻男性心中一惊。
不过，等到这年轻人认真打量，瞥见了对方发髻后下方道袍领口处XL的标志，却又放下心来，继而心中暗自失笑，嘲弄自己多疑。
原来，此处乃是亳州涡阳，号称老子故里的所在，此处园林更是倚靠着老子庙所建，遇到道士也是寻常之事了。
“这年头确实少见认真看书的年轻人了。”大略翻看了几页后，可能是看不清或干脆看不懂的缘故，老道士很快便操着满口的淮西口音将书本隔着背包递还了过来。“其实为政嘛，自古以来都是相通的，懂大略就行，具体的东西反而没用，你这书看对了。”
“多谢……嗯……道长。”年轻人随手接回书本，却因为称呼问题一时卡顿。“火车上装样子的，不咋看。”
“还挺谦虚。”老道士听到答复后愈发来了谈兴。“小伙子哪儿人？多大？咋有兴趣来咱们老子庙？”
“本地人，二十一。”年轻人随口言道，普通话中也渐渐带了点淮西本地味道。“大学毕业刚工作，回家来办点事，晚上火车再走，知道这边安静，就干脆来这边耗着。”
“二十一好啊！”老道士一声感慨。“年轻！你不知道，咱们涡阳是老子故里，老子庙源远流长，可惜本地人来的少，年轻人来的更少，难得你……”
话音未落，那年轻人便先忍不住失笑起来：“道长，我是本地人，你这话忽悠外地人就是了，忽悠我干吗？谁不知道老子故里是隔壁鹿邑，咱们这个是假的？”
老道士闻言更加尴尬不已，甚至直接涨红了脸，却又连连摆手不语。
而年轻人大概也是无聊，也没有放过对方意思，反而追问不及：“道长啥意思？咱们这儿是真的，鹿邑的是假的？人家那边的老子庙可是从汉代到唐代再到宋代，一层叠一层，文物古迹层出不穷，门前的铁柱子都有一千年的历史……”
“咱也没说鹿邑是假的。”老道士抱着大扫帚尴尬答道。“但咱们涡阳也未必就不是真的……两个地方离得那么近，古时候鹿邑从来都是属于亳州的，涡阳又是新建不过百年的县，何必分那么清呢？”
年轻人这才恍然再笑：“这倒是个道理，都是涡河边上嘛，指不定老子活着的时候还是一家。”
“就是嘛！”老道士终于松了口气。“真真假假这种事情放到历史里是没意义的，咱们说老子故里，指那李耳的出生地，鹿邑那里可以是历代祭祀地，互相都是真的，何必说对面假的？”
年轻人连连敷衍颔首，心中却是不屑……说白了，老子生在哪儿鬼才在乎，而老子故里之争争得分明是旅游资源和地方文化自信，老道士这么扯，就算是有几分狡辩道理，可两地政府肯定不认啊！握有大量真正文物古迹的鹿邑政府更不认啊！
而且，这道士也不是个什么正经道士，说不得就是个Cosplay的清洁工，而且是个偷懒打滑的清洁工……不然呢？一个道士，张口老子、闭口李耳，半点尊敬也没有？然后大风天在园林里拎着把扫帚，装模作样，糊弄谁呢？
不过，似乎是看出了年轻人的敷衍之意，老道士复又喋喋不休：“年轻人不要不信……咱们涡阳也是有真正的文物古迹的，那流星园里的九龙井是专家考证的春秋古物，仅此一口，不信你去瞅瞅。”
年轻人连连摇头，干脆起身拎起背包欲走……作为本地人他什么不知道？所谓九龙井，人家鹿邑那边也有一口，但说实话，别说涡阳这边的了，就是鹿邑那边的，鬼才知道跟道祖有没有关系？
“年轻人稍等下！”老道见状更加着急，干脆起身拄着扫帚说了实话。“那边九龙井里掉了条狗，腿都伤了，咱使扫帚也够不上来。照理说井宽的很，也就一人深，可咱年纪大了下去就上不来，得麻烦年轻人帮帮忙。”
年轻男子一时无语：“道长早说嘛！”
“这不是怕你不答应吗？”老道士也觉得尴尬，却是直接抱着扫帚带路了。“现在年轻人都不好说话。而且这狗咱本不想管的，但是它家人跟咱熟，经常请咱吃饭，现在他家里人都不在，咱总不好意思把人家狗扔在井底下眼睁睁的不管……”
絮絮叨叨的言语中，二人一前一后，到底是朝着那春秋古迹，所谓流星园中九龙井而去。而等到了地方，果然见到有一座保护严密的古井，上修凉亭，还挂着天下第一亭的匾额……但老道却引着年轻人往一旁的副井而去了。
说是副井，不过是为了凑齐老子出生时九龙井典故而强行打造的八座新井，并非古迹，而干脆是水泥打造，水泥封底，两米方圆，不到两米深罢了……与其说是井，倒不如说是个阔口的水泥坑。
且说年轻人跟着老道来到其中一口井前，伸头一看，果然里面有一只小哈巴狗正躺在一人多深的井底不动，只是偶尔蹬腿显示它还活着罢了，而小狗周边赫然还有一堆硬币、铜钱之类的祈福之物。
见此形状，年轻人只是微微蹙眉，便要直接放下背包一跃而下，然而，当他双手撑住井沿时，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不愿去帮这个小忙，好像此番下井会死人一般。
看到年轻人如此不知趣，那老道一声叹气，却是忽然怒目：
“救又不救，走又不走，你是在糊弄天下人吗？！”
“区区一条狗，怎么跟天下人扯上了？”年轻人瞬间蹙眉。
“不管如何，既然应了我的言语，便总得讲个诚信吧？”老道拄着扫帚奋力呵斥。“年轻人瞻前顾后，还不讲诚信，将来怎么踏入社会？！”
这年轻人刚要再说自己已经找到工作，是社会人了，那老道却是忽然抬起大扫帚，奋力一推，便将对方轻易推入了井中。
而落井之后，年轻男子赫然只听到了一声狗叫便昏昏然起来。
“官家！官家！！陛下！！！”
狗叫声后的昏昏然中，赵玖隐约又听见人声，却是猛然从冰冷的帐篷中坐起，然后满头大汗，心跳如雨，缓了好一阵方才醒悟刚刚是做了梦，梦中前半部分俨然回忆起了导致眼前这一切之事的滥觞，宛如重新经历了一遍似的，历历在目；后半部分却又荒诞至极，却似是梦中自我发挥。
“官家醒了便好。”杨沂中见到如此，也是松了一口气。
赵玖回头去看同样面色极差的杨沂中，抹了一把虚汗，这才勉力安慰对方：“正甫（杨沂中字）勿忧，我只是做了噩梦罢了。”
杨沂中小心翼翼，欲言又止。
“莫非有什么事吗？”赵玖本能相询。
“刘太尉渡河来了。”杨沂中压低声音小心言道。
“什么？”赵官家又被弄糊涂了。“谁？”
“奉国军节度使刘太尉引兵渡河来了。”杨沂中愈发小心。
“我是让他把老弱与多余乡勇之流送来，可没让他来啊？”赵玖好像是想起了自己昨日或者今日下午下的一道旨意，却又愈发糊涂。“是怕我处置他吗？”
杨沂中面色为难至极。
“说实话！”赵玖彻底不耐了。“到底怎么回事？”
“刘太尉带本部精锐抢了渡船过来的，反倒是将老弱与乡勇俱留在了下蔡。”杨沂中明显是也为难到了极点。“之前傍晚时骚动，便是刘太尉亲自引军抢夺下蔡城内渡渡口缘故。”
“怎么分辨刘光世麾下精锐与老弱？”赵玖茫然之中小心反问，他是知道杨沂中乃张俊部属出身的。
“他部下三千西军本部、两千王夜叉部，还有京东收降的成建制的三千傅庆部，全都完整渡河来了。”杨沂中咬牙言道。“这倒也罢了，就在刚刚，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刘太尉走时叮嘱，那傅庆部最后一批人走时竟然还放火烧了下蔡内渡，如今下蔡城与城中张太尉部近两万众已成孤军……臣本是禁卫，不该过问此事，唯独见到对岸火起，方才偷偷下去找西军熟人询问，这才知道内情的！”
赵玖怔了许久，花了好大力气方才想明白杨沂中此番汇报的具体情状，待忽然醒悟，却不顾天寒地冻，直接翻身出帐，飞奔到那处视野极佳的临淮山头，却果然见八公山下渡口一路到隘口营寨，已然熙攘无度，不知道来了多少兵马，而对岸下蔡城中某处也果然是火光冲天。
赵官家先是彻底茫然，而后怒火中烧，血涌上头，刚要回头喊人，却不料杨沂中复又从帐中极速追来，并不顾一切跪倒在地，死死拽住了这位官家：
“官家务必忍耐！须知，此时八公山左近只有数千民夫，可用兵马不过呼延通部与几百班直，如何是刘太尉八千精锐的对手？！”
话音未落，远远又有人飞奔而来，却是几名内侍遥遥相呼：“官家，陛下！奉国军节度使刘太尉与御营都统制王太尉，还有枢密院汪相公，一起来求见！”
杨沂中闻得此言，不敢再说话，手上却不免愈发用力。
而赵玖冷哼一声，奋力甩开对方，而篝火映照之下，其人面色狰狞之余似乎带笑，宛如自嘲：“让他们来！都来！宰相、学士、御史，还有营中将领，全都来！”

第三十章 宁国
“臣奉国军节度使刘光世，拜见官家，不意相别数月今日方重见天颜！臣之前在淮北，为金人追击，又受张俊、王渊排挤，几乎以为此生再难与官家相见了！”
出乎意料，赵官家带着悲愤之意在八公山上的野地里召开的这次深夜御前会议，居然是以刘光世甫一出场便跪地哭诉开始的。
“刘卿……”
火光之下，饶是赵官家之前气涌难平，此时也不禁有些混乱，觉得是不是杨沂中为了偏袒张俊而刻意说了谎，自己误会了这位和韩世忠同龄的西军宿将。
然而，他瞅了瞅跟在刘光世身后、于帷幕边缘处远远下拜的那两个将领，也就是一个叫傅庆的统领，以及他早就有所耳闻，外号王夜叉的王德……却又很难否定杨沂中的回报。
无奈之下，刚刚穿上衣服端坐于太师椅上的赵玖稍作调整，方才勉强压住诸多情绪开口再问：“刘卿，金军且不提，你说你被张太尉和王太尉排挤……是怎么一回事？”
“官家！”全副甲胄的刘光世忽然抬头，露出满脸泥污，连容貌都难看清，显得颇为可怜。“好教官家知道……臣昨日在下蔡接到陛下旨意，许臣分兵过淮休整，臣自然是感念不尽，又因我军中士卒为金人大举杀伤，实不堪战，便是呆在城中也人心惶惶，反而不利守城，臣便想着让王太尉（御营都统制王渊）与张太尉（张俊）开个方便，许臣引部分溃散兵马先行夜渡，以安军心……”
赵玖听到这里，想到那吓到跳河的一幕，居然忍不住点了下头，实际上刘光世说到这里，似乎已经能把他偷渡过河的事情说个半圆了。
只是……
“只是为何又起争执，又为何要抢船，又为何要烧渡口？”赵玖蹙额追问不及。
“回禀官家！”刘光世即刻抬头，却是以手指向了同样选择了下跪俯首的御营都统制王渊。“之所以起争执，都是因为王渊不愿臣引兵夜渡！”
“为何不许他夜渡？”赵玖继续皱着眉头，宛如复读机一般开口追问，却是朝着王渊问的。
“回禀官家！”王渊此时抬起头来，赫然是满面烟火、干泥，比刘光世的脸还要花里胡哨，唯独言语中悲愤难平，不知在压抑什么。“臣……”
“好教官家知道！”就在此时，旁边刘光世忽然插嘴，继续指着王渊落泪诉道。“王太尉有私心！他本应了许多行在显贵，在夜中偷偷为那些显贵输送财货，所以不愿为臣运兵！臣部下愤慨，与王太尉麾下争执，这才酿成祸乱！”
赵玖愈发不解，只能继续询问：“行在这里哪来的多少显贵，又哪来的什么财货，竟然要运兵船来运？便是有，也该在之前颍口过淮了，哪有到现在还在淮北的道理？”
“是张俊给的。”刘光世赶紧叩首解释。“官家不知道，张太尉之前在京东、淮东接连剿匪成功……叛匪作乱，军州府库与百姓家产尽数为叛匪所得，而张太尉又从容取之，所以他在下蔡城内暗藏财货无算，此番早想拿出来贿赂行在显贵，以求前途。只是官家来了数日便要走，他根本来不及如此，所以才让王太尉为中人，深夜发财货无数渡淮，交予他旧部杨沂中，以作分派……至于臣不能约束部下后来见财起意，以至于夺船烧渡，这确实是臣的罪过！”
赵玖面无表情，先是回头看了眼扑通一声跪下的杨沂中，又看了看立在帷帐边缘一言不发的王德、傅庆二人，却最终看向了王渊：
“王卿，你怎么说？你替张伯英运输财货了吗？”
“臣……臣……臣实不知情！”王渊吭哧了半日，却给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回答。“彼时乱起，臣正在河中运输部队，或者是臣留在下蔡内渡的巡检皇甫佐私自为之也说不定？至于乱起之后，臣切实无能，不能约束船队，又不能扑灭渡口之火，只能狼狈逃回……今日之罪，全在臣无能之上！”
赵玖歪着头想了一下才想明白王渊的意思——刘光世将一切的责任推给了此时不能过河来分辨的张俊以及眼前的王太尉，而王太尉不知为什么，既不敢否定，又不敢担责，便将责任推给了一个下属。
而且不用问，赵玖猜都能猜到那个皇甫佐此时怕也被滞留在了淮北，一时半会过不来的。
想到这里，赵官家冷笑一声，复又扫过匆匆赶来此处的吕好问、张浚等人，然后将目光停在了又一个人身上：“汪卿，你是枢相，现在刘、张、王三位太尉互有是非，能断他们的便只有你了，你说此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汪伯彦上前一步，来到帷帐正中，他倒是保持了一个士大夫和宰执的体面，既没有下跪，也没有泪流满面，但也仅仅如此了……他张口欲言，但迎上赵玖那冷冷的笑意后，心中一突，几乎是立即便想将准备好的言辞咽下；可再一转头，目光飘过跪向赵官家的三个武将，落到身后帷帐入口，看到王德与傅庆的身影，却终于还是不敢改口。
就这样，停了许久，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话的汪枢相却只如一个榆木疙瘩一般，立在那里无声无言，端是滑稽。
赵玖愈发冷笑，却也并不多言，只是安静相侯，好像下定决心要看看对方到底能不能开口似的……不过，可能是早就等待这个时机，就在这个空挡里，远处一名小内侍却是趁机引着又一个全副甲胄的武将匆匆擦着王德与傅庆进入帷帐。
来人是韩世忠麾下的副统领呼延通，顺昌府那档子事后，此人就一直引本部留在了赵玖身侧，并被提拔为了统领，很显然，这是赵官家又一次类似赤心队的安排，俨然是要借机扩大自己的直属近卫。
而呼延通匆匆到来，直接引来了帷帐中所有人的注意，但此人却并无什么言语，而是直接来到赵玖跟前，并躬身奉上了一封文书。
赵官家迎着火光看了眼文书封漆，便立即严肃起来，然后直接当众打开，便在太师椅上阅览起来……随着这个动作，帷帐中的所有人又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封文书之上，很显然这应该是相隔颇远的韩世忠送来的文字。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虽然官家只花了片刻功夫便阅览完毕，而且全程保持那种淡淡笑意，可旁边距离颇近的御史中丞张浚却隐约觉得官家看信之时竟然双手微颤不止。
总不能是冻得吧？
要出事了！
实际上，当赵玖放下文书连续长呼了数口白气之后，这是很多人心中本能的反应。
“到此为止吧！”赵玖捏住文书，然后忽然间眯眼对汪伯彦笑道。“汪枢相的意思朕懂，辛苦你了！”
“谢陛下！”汪伯彦虽未下跪，却也老泪纵横。
“王太尉的意思朕也懂。”赵玖复又扭头看向在地上狼狈一时的王渊。“不过你如此维护刘太尉，不惜推罪于自己下属……除了些许公心之外，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王渊尚未说话，刘光世本人和在场的其余人等却是心中一突，因为赵官家这话俨然是把罪责认定到他刘太尉身上了。
“臣……”刘光世张口欲言。
“朕想了下，”赵玖抬手制止了刘光世的辩解，然后宛如自言自语一般若有所思道。“韩世忠曾与朕说过，当日征方腊时他是你王太尉的属下所领，而你王太尉当时是刘太尉亲父麾下所领……换言之，你与韩世忠居然都是刘延庆旧部！而刘延庆与咱们这位刘太尉父子，素来以将门传承，善于恩养士卒出名……你这是以刘氏家将自诩，所以不愿指认恩主之子，情愿为他担罪，对不对？”
王渊尚未开口，另一边刘光世却连连叩首不及：“官家！臣绝无串通军中大将之意！臣只是……”
“刘太尉好大威风！”赵玖忽然捏着那份文书面色一冷。“你竟然不许朕在自己的行在里说完话吗？！”
刘光世登时心中一惊，却又赶紧俯首不言。
“今夜你们的私心就不多说了，至于你们今夜的公心，无外乎是觉得刘太尉棋高一着，木已成舟，如今张太尉和他的兵马在淮北已成困局，而刘太尉和他的精锐却充斥行在。”言至此处，赵玖又不免冷笑起来。“所以为大局考量，不如弃了张太尉从刘太尉，或者干脆是忧惧一个伺候不好，人家刘太尉便要来一次陈桥故事，你们也都成了柴氏遗臣……”
“臣委实惶恐！”刘光世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便连连叩首不及。“陛下说他们受臣父子恩，可臣父子却是世受皇恩！臣此番……”
“你若是再敢打断朕说话，朕就当你是想要占这张烂椅子了！”赵玖与刘光世几乎是同时出言。“想说话，就先拎刀上来把朕撵下去！”
而这一次，刘太尉彻底失声伏地。
“汪枢相一言不发，王太尉含污纳垢，朕的禁卫偷偷拽朕的衣服，让朕不要此时发作，吕相公与张中丞屡屡给朕使眼色，劝朕稍缓……大家的公心朕都懂，不就是怕逼急了，人家刘太尉一旦反了，今日这八公山就变成了大宋亡国之处了吗？”赵玖到底是把这番话给说完了。“这个心思，今日帷帐中的大家明明都心知肚明，为何要遮遮掩掩？”
话音既落，远处帷帐边缘忽然又一声甲叶声响，却是让所有人紧张到了极致。诡异的沉默之中，风声火光交汇，几乎所有人都想说话，但所有人又都没有那个勇气开口，便是刘光世几次惶急抬头，却也几次都不敢开口。
“王卿！刚才是你吗？”
打破沉默的还是心中微动的赵玖。
“不是臣！”王渊狼狈回应。
“不是喊你。”赵玖忽然提高了音量。“立在帷帐边上的王德王夜叉！听得到吗？朕唤你呢！”
满脸胡子，形状真似个夜叉的王德愕然一时，却还是匆匆向前，来到篝火旁准备俯首行礼。
“上前来！”赵玖招手不及。“不要行礼，朕有事问你。”
王德愈发茫然，但还是老老实实绕过了地上两位太尉，来到了赵玖身侧，并再度俯首。
“认得朕吗？”赵玖就在位中转向王德，并以手指向了自己的鼻尖。
“认得！”王德茫然做答。“臣在河北、南京都见过官家的。”
“不是这意思……”赵玖释然失笑。“朕是问你，朕是谁？”
王德愈发茫然：“官家自然是官家！”
“官家和太尉谁大？”在身后杨沂中和一旁吕好问、张浚等人的粗气之中，赵玖继续笑问不止。
“当然是官家大！”王德张口而对，却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不过官家，刘太尉真没谋反的心思，就是胆子小些，容易惹祸……”
赵玖点点头，似乎不以为意：“王卿知道朕比太尉大就好……朕再问你一件事，王卿之前驻扎徐州，是撤退前遇到的金军呢，还是撤退后遇到的金军？后面的金军主力又到底有多少大约的数目？是十万呢，还是两三万？”
话到最后，赵玖几乎咬牙切齿，而周围尚立着的几位文武也齐齐目瞪口呆，便是跪着的杨沂中和王渊也都愕然抬头，而不等王德回复，地上的刘光世便忽然连连叩首不止。
赵玖见到这一幕，心中狞笑不止，却又干脆抬手示意：“王卿不必答了，去将傅统领请来。”
满场屏息无声，而王德茫茫然离开那把太师椅牌御座后，却到底是匆匆来到帷帐这里，捉着同样全副甲胄的傅庆至此……傅庆哪里是王德这种粗人可比，或者说此时这帐中恐怕只有一个王德是脑子不清楚的混货，不然他刚才也不会被赵官家那番露骨之语惊到，然后弄响甲叶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傅统领被这个混货拽着，却反而是万般心思都不用多费了，直接顺水推舟便跟着对方来到御前下拜。
“傅卿是新降之人，所图者无外乎是功名利禄……对不对？”对上傅庆，赵玖却又换了一套说辞。
“臣……”
“你也不必答，听着便好！”赵玖就在太师椅中干脆言道。“都说刘太尉父子善于恩养士卒，平心而论，朕是做不到那份上的，但朕这里山穷水尽到如此依然能制住刘太尉，说明朕的本钱还是比他刘家厚一些的……傅卿既然是做买卖，与其把自己卖给他刘氏，何妨卖给朕？他给你的朕也能给，他不能给你的朕还能给！”
“臣万死请言！”刘光世彻底忍耐不住，忽然开口大呼。“官家！臣着实没有异心！”
“朕知道你没有！”赵玖远远相对。“否则朕唤王德来时你便该开口阻止了。”
刘光世瞬间觉得身体软了一半，只伏在地上出言：“官家知道臣便可！此番夺了臣的军权，臣绝无二话！”
“麻烦两位卿家，帮我拿住刘太尉两只手。”赵玖不做理会，却又回头看向了傅庆和王德。
王德愕然一时，明显犹豫，而傅庆却迅速蹿出，就在刘光世将要起身之前，在背后用腿顶住此人，然后轻松将此人双手反剪拿下。
刘光世被制住，只能奋力大呼：“官家！臣绝非是要谋逆！请官家饶过我！”
这下子，轮到王德惶恐一时了，但一时之后，这位绰号王夜叉的勇将在官家的逼视下，犹豫之中到底是走上前去，从傅庆手中接过了刘光世一只早已经软趴趴的手来。
赵玖见到如此，终于起身，却是扭头四下找了一圈，然后竟是从尚在跪中杨沂中身上取下了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来。
刘光世愈发惊恐，一时涕泗横流，却又在那里说起胡话：“官家！好教官家知道！臣此番行止，固然罪重，可却是揣摩着官家心意来的！臣素来知道官家想去江南，又见官家来了可走的旨意，以为是官家有所暗示，这才臆造了十万金军……”
“朕信刘卿。”赵玖拎着刀走来，丝毫不停。“只是朕老早就改主意了，不想去江南了！”
“臣真不知道官家与张、韩二人是要真打，臣也真的没有谋逆之意……”刘光世继续辩解，却忽然见到有刀影在头上反光，竟然再无法出声。
“官家！”关键时刻，吕好问同张浚对视一眼，无奈齐齐出列，然后吕相公当先匆匆开口。“既然事已至此，何妨夺了他军权，从容处置，哪有官家亲自动刀杀堂堂太尉的道理？国家制度在何处？”
“官家。”张浚也小心俯首劝道。“臣也以为刘光世当死，可此时情势险恶，亡国之危非是虚妄之语，官家当以大局为重，不要轻易损耗人心。”
赵玖根本没工夫理会这些人，因为他拿刀在满身甲胄的刘光世身后比划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无奈何下，这位官家只能扭头询问万事通杨舍人了：“正甫，此时该怎么下手？”
杨沂中早已经看傻了，此时骤然被问，却是脱口而出：“官家见过杀鸡吗？此时可如杀鸡那般下手……”
这话刚说完，杨沂中便已经后悔……一来，这种事情他实在是不该掺和的；二来，他也是瞬间醒悟，官家何曾见过杀鸡是什么形状？
然而听得此言，赵官家却不再犹豫，只是俯身下来，左手揪住早已经惊吓失态的刘光世头盔帽缨，右手却是顺势持刀从对方裸露出来的喉结处奋力一割……那动作熟练的，好像真的杀过鸡一般。
一刀之后，帷帐中再无多余声音。
王德、傅庆松开手来，各自对视一眼，便侍立不语，只有刘光世捂着喉咙在地上扑哧来，扑哧去，产生了一点杂音，而看他挣扎之状，也真如被割喉的鸡一般。
而赵官家拎着手中染血钢刀看了一阵，待地上之人再无动静，觉得浑身都舒坦了以后，方才弃了钢刀，扭头大声去应自己的宰相和御史中丞：
“朕宁亡国，也要亲手杀此人！”

第三十一章 骚动
理性而言，赵玖不该杀刘光世，因为这么做的坏处太多了，不仅仅是一个木已成舟的问题。
首先，大宋优待士大夫，可大宋也没有对主动放弃兵权的大将赶尽杀绝的传统！甚至可以说，这严重违背了宋太祖的既定方略，何况是官家亲手杀人这么性质恶劣的事情呢？
所以，人家吕好问说的是对的，这个宰相此时也确实是称职的……赵玖此时就是在亲手坏掉大宋制度，而大宋制度恰恰才是这个风雨飘摇之时维系他赵官家权威的真正利器。
换言之，赵玖是在亲手挖赵宋的根，折腾他屁股下面那把烂椅子！
其次，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此时金军已经来到了淮北，双方一河之隔，所谓临战状态，那么此时杀如此一高阶大将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王德和傅庆算是被赵官家亲自拿捏住反了水，可万一当时没拿捏成功呢？
而且王德和傅庆还好，这二人本身一个是中枢挂着号的名将，跟中枢多有联系；一个是新降之人，部属也算是独立的……这两个人跟刘光世的关系还不至于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不然也不会被拿捏住了。
可此时此刻，刘光世既然死掉，而且是被赵官家亲手杀掉，那么他留在山下的三千西军本部又如何？乔仲福、张景这两个西军出身的统领此时尚在山下，天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反了怎么办？
不反，哗变逃散又怎么办？
便是什么都没发生，等事情传出去，难道会有好结果？
完全可以说，杀了刘光世以后，此时此刻，大宋朝在中原附近少有的几只武装力量中，除了宗泽的东京留守司以及张韩二将外，其余那些乱七八糟的将领都变得不可靠起来！
比如有极大黑历史的范琼，这厮当日拎刀子逼迫二圣出城投降，杀了不知道多少拦路的东京士民，算是个武臣里的张邦昌，之前好不容易被李纲安抚住，此时却正领军在襄阳、南阳一带平叛；还有御营中另一个统制，唤做王亦的，也是出了名的军纪不好外加跋扈无度，此时正领兵在身后江宁府（今南京）为接驾做准备；甚至还有刘正彦、苗傅那二人，花了那么久才靠着刘晏的计策拿下了丁进，耽误了那么大事，早已惴惴不安，偏偏又是西军将门，不免会胡思乱想……
而说到刘光世西军将门的身份，西军残部此时依然是大宋的主要倚仗，关西的曲端、刘氏兄弟、吴氏兄弟，还有河北的杨惟忠……虽说个个都该可信，但万一谁有个三心二意又如何？
总之，消息传出去，这些人中谁反了都正常。而人家御史中丞张浚的话也很中肯，赵玖就是在亡国的危险边缘瞎折腾！
只不过，赵官家不是说了吗？他宁可亡国，也要干这一遭事！换言之，这些危险他早就知道，但还是干了！或者再言之，他干这事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些危险！
实际上，相较于这些可以预见、符合推论的事情，行在文武们此时倒是更担心这位已经不顾一切的官家接下来会做什么？要是再来几次‘宁可亡国’，那等他们见到李纲和其余几位相公，又该怎么说？
“山下怎么说？”
中午时分，阳光普照，从八公山山顶望去，对岸视野极佳，这使得金军大队人马到来的情况根本不可遮掩，而几乎是有所准备一样，随着金军大队陆续缓缓出现在北岸，安静了一个上午的南岸八公山下忽然又躁动喧哗起来……独自一人坐在八公山北峦顶上观察情势的赵玖听到动静，几乎是头也不回，便开口相询。
“回禀官家！”
自山下折返，先在帷幕内朝几位行在文武重臣汇报了情况后，然后无奈之下不顾官家有令，掀开帷幕来到了此处的杨沂中赶紧俯首。“好教官家知道，早上的时候，有赖于王（王德）、傅（傅庆）两位的事先移营，而乔、（乔仲福）、张（张景）两位统领又能识大体，到底是稳住了局势，可金人主力一来，全营骚动，便是王、傅两位的部属也多有仓皇之意……”
“不反就行，仓皇算什么？”赵玖回过头来，露出一丝嘲讽之意，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位赵官家此时居然给人一种释然和轻松的感觉。“然后呢，王、傅部属都如此，那三千西军又如何？此时在下面带头鼓噪的就是他们吧？”
“正是！”
“不造反却只鼓噪，他们要什么？”赵玖愈发显得不以为意起来，也不知道是破罐子破摔了，还是昨日亲手杀了人后打开了什么新世界。
“他们要赏赐！”
低着头的杨沂中小心翼翼偷看了眼起身从他身前经过的官家，不得不说，昨日之后，他对赵玖也多少又多了层畏惧感，因为能亲手杀人的赵官家太稀罕了。“他们鼓噪生事，说以往成例，官家登基都要给禁军发赏赐，结果这次官家登基后到现在都不发赏赐，却要他们如此辛苦……”
“总算没有直说是因为刘光世的事情。”赵玖一边负手踱步，一边稍微感叹。
“乔仲福和张景二位都是能识大体的西军宿将，不至于让军中下面这些痞子如此无忌，但士卒讨要赏赐，乃是军中素来都有的事情，也最能鼓动人心。”言至此处，跟在赵玖身后的杨沂中言辞愈发小心。“官家，几位相公和臣都以为，要是不能速速处置的话，怕是王将军、傅统领所部也都会卷入其中，便是呼延统领部与御前班直都要不稳……”
“看来闹事的人都是军中老人，知道该怎么闹，也知道什么时候闹。”赵玖继续踱步向前，却是停到了充当他这个赵官家行宫的帷幕边缘，然后忽然回头笑问。“所以这赏赐不给如何，给了又如何？”
“不给，眼下没有统领级别的宿将支持，他们不可能造反，但金人两万主力在淮北，他们却未必不能趁机鼓动起来，让全营溃散南走！”杨沂中严肃相对。
“不行！”赵玖当即摇头，然后以手指北。“你也看到了，金人主力已经到了，下蔡城的内渡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修好，张俊在对岸已经成了彻底的孤军，此时这淮南八公山大营要是再当面溃散了，那他便再无余地……或是一夜全城溃散，或是被下属架着投降，也就是目下可见的事情了。”
“那就只能赏赐了。”杨沂中小心应道。“臣刚刚朝几位相公汇报，他们也都是这个意思，此时就在帷帐后等着官家呢！”
赵玖点点头，然后抬头望着冬日晴空一声叹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营中确实有充足财货吗？”
“充足说不上，但寿州、顺昌府两个大州的府库都在此处，大略赏赐全军还是可行的。”其实就在帷帐另一面的御史中丞张浚忍不住接口言道。“官家，官家既然以臣为御史中丞，那臣便不得不言……此时既然已经杀了刘光世，多言无益，而刘光世终究只是一人，山下此时却有数千人、上万人，不可能只靠刑罚便能稳住局势的！”
“说得对，朕也没指望只靠刑罚……”赵玖隔着帷幕连连颔首。
“官家，好教官家知道。”又一人隔着帷幕开口，却是营中唯一一个正经东府相公吕好问。“便是此时行在财货散尽，官家也无须忧虑行在与营中的用度，须知张枢密（张悫）在淮东筹办盐引、度牒，一切顺利；梁侍制（梁扬祖）在扬州处置东南财赋，也有成效……这都是直接能供给此处的。便是西面，丁进降服后，道路恢复，滁州等军州供给的财货物资也能即刻送到。”言至此处，吕好问稍微一顿，到底是说了下去。“官家赏赐妥当，人心恢复后，且放心南下扬州，暂避兵锋，此处交给王德便是……也该升他个统制了。”
“王德确实可加统制衔。”赵玖隔着帷帐听了半晌，忽然又言。“可既然说起西面，赏赐了此地兵马，便不需要赏赐西面刘正彦、苗傅、刘晏，乃至丁进吗？而且刚杀了刘光世，那边同为西军一脉，也要安抚，还有张所的去向也不清楚……总之，得要一位宰执重臣往西面走一趟，将滁州押解的财货就地发下赏赐，并适当加官，以安抚人心。吕相公、汪相公，你们二人谁去？”
帷帐对面安静了一会，但很快还是吕好问再度开口：“官家，官家身侧须最少有东西二府一宰执，否则人心难安……臣以为，不如以之前在颍口分开的资政殿学士宇文虚中加同知枢密事，转淮西去安抚刘、苗，并兼顾淮西数军州转运事。”
“可以。”赵玖笑了一下，并未多言。
“那山下……”
“山下便也准备赏赐吧！”赵玖隔着帷帐继续负手笑道。“王太尉先去告诉诸位将军、统领，让他们先安抚人心；然后将金银钱布帛财货都在南面山腰那个缓坡上摊开，让他们都亲眼看到，汪枢相再亲自看管着，寻老成之人公平分发下去……”
“官家明断。”
很明显的，帷帐那边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不过枢相汪伯彦还是小心地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不过官家，财货这种东西不好公开露在军士身前，否则一旦有不轨之徒煽动，说不得便是乱事根由。”
赵玖若有所思，继而缓缓点头，从善如流：“既如此，那就不公开展露了。而且，既然忧虑现场再有人鼓动，何妨让那支西军中乔仲福、张景二人之下的军官……就是闹事的那些人……专门到山顶小寨，由吕相公、张中丞出面，多赏赐一些，也多安抚一下。这样，一面省的赏赐大军时他们出来闹事，一面也好看看能不能从根子上安抚住这支部队。”
帷帐外面沉默了一下，继而是窃窃私语。
但是，当赵玖低头掀开帷幕走进去以后，所谓行在重臣，也就是吕好问、汪伯彦、王渊、张浚四人为首，外加诸如胡寅、杨沂中、蓝珪之类的这些杂七杂八的禁中文武内臣了，纷纷噤声。
而为首者吕好问也不再犹豫，反而即刻颔首：“官家此言也是老成所在，臣以为可以一试。”
赵玖负手微笑以对……若非帷幕最中间的空地上尚有昨夜血渍，河对岸尚有金军主力与一座孤城，山下尚有正在鼓噪的乱兵，众人几乎以为眼前这个极度放松的官家是太平年月来游山玩水的仁皇帝呢。
就这样，众人既然都受了吩咐，便纷纷即刻转身去忙，而此时赵玖却又忽然开口提醒了一事：“先取些财货来，朕要先亲手赏赐御前诸班直！”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众人更加无言，旋即更加忙碌。

第三十二章 掼首（上）
且说，虽然赵官家这一次没有让行在重臣们过于担惊受怕，甚至反而有些合作愉快的感觉，然而乱糟糟的局面之下，即便是君臣一心，那想要安抚上万士卒，尤其是其中还有三千为刘光世不平的西军本部，又谈何容易呢？
折腾了一个时辰，军中方才传遍了赏赐的旨意，而一阵欢呼之后，却又因为谁先领谁后领闹得不可开交，等到吕好问、张浚召集了那些闹事最活跃的军官以后，赵官家这里俨然已经赏赐好了诸班直，却是稍作吩咐后，便亲自带着杨沂中朝山顶小寨而来。
然而，尚未来到中间的大帐中，赵玖便闻得账内喧嚷一片，俨然是吕、张二人无法控制局面。
“官家！”杨沂中眼见着赵玖要直接迈进去，却是惶急一时，直接侧身拦在了对方身前。
“无妨，他们要造反早就反了，此时闹腾，要么是想多要些赏赐，要么是存心想跑到南面避战，绝没有对付朕的意思！”赵玖从容对道，然后直接一迈腿，便从两名刚刚领完赏赐，此时慌乱行礼的守门班直中间走了进去。
杨沂中无奈，只能惶恐跟入。
且说，赵玖一身圆领红袍，头戴硬翅幞头，腰中也专门换了一个金带，此时甫一入内，便觉得账内乱哄哄一股热浪当面扑来。
而帐中一群西军顽痞，一开始其实还有点形状。但一来吕好问脾气好，二来张浚年轻，三来乔仲福、张景在下面准备赏赐事宜未到，所以几经试探之后，再加上又有人鼓动，帐中便渐渐不堪起来，此时更是形状各异。
但无论如何，忽然间看到一个那么打扮的年轻人进入，尤其是不少人还曾见过这张脸的，这群人却也是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寒气自帐门处涌来，然后纷纷失声。
“如今军中规矩，见了天子，竟然不带行礼的吗？”赵玖扇开热浪，往慌忙起身的吕好问处一屁股坐下，然后便从容开口相询。
毕竟是正牌天子，一众西军军官见状，哪里还敢再瞎扯？便在几个老成军官的带领下，纷纷按官阶大小排列，躬身行礼问安。
“且起身。”赵玖抬手示意，却只让这些人起身，并无让他们落座之意。
不少军官面面相觑，心中暗惊，有些不懂门道的转身要坐下，却又匆匆折返立住。不过，这种惊吓很快便消逝而去。
因为赵官家端坐在彼处，虽面无表情，却是正色出言，开门见山：
“今日快要过年，却尚未过年，朕不过二十一岁，放在寻常不过是东京城中一走马使酒的衙内，只是因为国家遭此大变，不得不来做这个官家，所以确实不懂得你们的弯弯绕绕，而今日也就干脆直言了……诸位，大敌当前，你们这么闹，到底图的什么？若不说清楚，朕怎么可能知道你们的心意？是因为被金人狼狈追逐，又匆匆渡河，没了积攒的财货吗？还是在为刘光世鸣不平？又或是被金人惊吓惯了，不愿再从军？”
帐中一时安静无声。
“一个个来，都躲不掉的。”赵玖随手指向最前面一人，他记得刚刚进来时此人正对着张浚张牙舞爪。“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哪里人？为何要鼓噪生乱，为何连宰相和御史中丞一起来劝都不愿听？”
“臣叫张永珍！”此人年纪三旬有余，身材极为高大，一拱手便露出手上刺青出来，却是咬牙昂首言道。“现为御营刘……刘太尉麾下直属准备将！陇右人！此番……此番在这里生乱，臣是罪魁祸首，又被抓了现行，官家要杀要剐，臣无话可说！”
“朕问你为何要生乱，没问你要杀谁剐谁！”赵玖端坐不动，面色不变。“到底是为钱货，还是为刘光世，又或是畏惧了金人只想逃跑？”
“臣……臣什么缘由都有一些。”那张永珍被逼无奈，只能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回复。“臣原本在延安府，浑家孩子都在，又在军中十来年，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官阶，结果年前金人一来一下子就没了！俺……臣跟着刘太尉在河北找到了官家，从那以后一路南撤，离家越来越远，也不知道西面啥样子，金人有没有打进延安府，臣家里浑家有没有扔下孩子改嫁？反正就只是往南撤，越往南撤心里越惦记！好不容易剿匪攒了点家当，结果这次南逃又丢的精光！过了河，才一晚上，跟了许久的刘太尉又被官家杀了……就更不知道前途在哪儿，这才忍不住跟大臣中臣什么的吵嚷起来！”
“我晓得了。”赵玖盯着此人，沉默了许久方才出言，却是语调缓和了不少。“其实，我何尝不想家呢？我昨夜杀刘光世前还做梦梦到以往呢！可情势如此，实在是回不去又该如何？还有杀刘光世的事情，归根到底何尝不是因为我太想家呢？”
帐中立在赵玖身侧的吕、张、杨三人都是聪明人，闻言各自思量。而那张姓准备将虽然不知道杀刘光世跟想家有什么关系，但听得官家语调诚恳，也只能俯首。
“你意思朕也懂了。”赵玖继续微微敛容道。“你是思乡、想要财物、为刘光世鸣不平三种都有……对不对？”
“是！”张永珍也回过神来，咬牙承认。
“既然是想家，那便不是想弃了官职跑南面的意思吧？”赵玖忽然间再问。“不至于被金人吓破胆吧？”
“这是当然！”张永珍当即应声。“虽说臣确实有点怕金人，但那是因为知道打不过，不至于到官家意思里那份上。”
“朕知道了，你且坐下。”赵玖随手一指，那张永珍糊里糊涂，到底是老老实实坐到了帐中一面座位中去了。
而赵官家却又随手指向另外一人。
就这样，帐中足足七八十个军官，官阶差异巨大，一开始还有人不敢在赵玖面前作色，全程认错，而后来眼见着这位官家确实诚恳，而且认了也没有什么，倒是渐渐把心底话说了出来，理由也是五花八门。
几乎所有人都有逃亡、渡河失了财货的缘由，一多半人承认了是为刘光世鸣不平，也有两三成的人提到想关西老家，还有十几个人承认了想要一笔钱退出军队，往南面安家的意思，甚至还有几个人说他们一直是胎里的光棍，几十年没浑家，听说官家之前赐下了班直宫人，想着最好能起哄从官家这里讨个浑家，所以才鼓噪的。
对此，赵玖全程认真听下，却也无多余表示。
这个过程看似繁琐，但对答简单干脆，等到所有七八十人都说完坐下后，却居然不过是一刻钟功夫罢了。
“先说两个事情。”赵玖等到所有人落座后方才言道。“所有人都想要财货，朕给你们准备好了，而且比寻常士卒丰厚一些，待会出去你们都可以去寻吕相公领……这是之前便说好的。”
张永珍为首，一众军官便要起身谢过官家和宰相，却被赵玖抬手止住：“等朕说完……还有要浑家的，朕不瞒你们，八公山这里如今一个宫人都没有，洗衣服都是内侍来做，你们不信，今日事后可以去看一看，没什么可避讳的，所以讨浑家这件事，朕一个都没法应。”
闻得此言，帐中虽然没有哄笑，却也有了些轻松之意。
“还有为刘光世求情的，朕有言在先……朕知道刘光世平素大方，善于体恤，但这件事，朕同样绝无多余可言，刚刚谁为他不平，谁先去寻张中丞领十个军棍！”赵玖忽然语气严厉起来。“否则断无赏赐！”
帐中旋即肃然，不少人不是没有偷偷相对，却无人敢私自出声。

第三十三章 掼首（下）
而安静了一会后，端坐在那里的赵官家方才继续面无表情言道：
“朕今日与你们开诚布公，这里能为你们做的，一定会尽力去做……”
“要赏赐的，朕可以掏空了行在与你们赏赐；为刘光世鸣不平的，也都有军棍准备；便是求宫人赏赐下来做老婆，不是不行，而是切实没有。”
“可除此之外，还有些东西，朕却是无能为力……譬如思乡之意，朕自己感同身受，却又能如何？想回家难道不需要诸位与朕同心协力吗？！倒是想离开军伍之人，朕这里有了一点准备！”
“这样吧，准备离开军伍去南方安顿的在此处相侯，其余全都出帐去，领赏赐的自去寻吕相公领赏赐，领军棍的自去出门去寻张中丞……金人就在北岸，咱们不要耽搁功夫了！”
帐中又安静了一阵，而稍待之后，在赵玖的逼视下，那名张姓准备将无可奈何，干脆率先起身拱手应下：“官家意思清楚，赏罚都明白，俺……臣无话可说！”
说着，其人兀自转身出帐，却又忍不住在帐门处嘟囔了一句：“十个军棍，皮都不红！”
对此，张浚和吕好问犹豫了一下，却到底是在赵玖的催促下，带着各自属吏，赶紧出去处置此事了。
而三人既然出去，其余帐中之人面面相觑，也是轰然起身，各自跟着出门去了……一时间，只剩下十二三人罢了。
一直立在赵玖身侧的杨沂中瞬间松了一口气，连扶刀的手都松开了。
“你们这些人，确实要走吗？”赵玖以手指之，依旧是之前那副麻木表情。“不再考量了？”
“官家！”有人忍不住站起身来。“只问官家一件事，官家把俺们也单独分开，是不是走了便没赏赐了？”
“是这个意思……没赏赐！”赵玖轻声做答，却是想起此人名字，唤做侯丹，是个队将，典型的基层军官。
“那俺就不走了！”此人咬牙起身道。“离了军中俺也不知道能干啥！”
“那便去领赏赐吧。”赵玖继续轻声言道，却又忍不住再问。“你既然准备离开军中，便是被金人追怕了，此时又留下，便不怕对面金人打来吗？”
“俺是觉得，反正刘太尉死了，眼看着俺们最近肯定是要跟着官家行在走的，那一路跟着官家便是。”此人倒是面露狡猾之色。“官家若走，俺跟着官家自然安泰，官家若敢渡河死战，俺们又何至于惜命呢？”
赵玖哑然失笑，却是连连挥手，示意对方离开。
而这侯丹既走，却又带走了两三个人，而赵玖再去看时，却看到帐中竟只有八九人了。
“你们这八九个，一定要走了？”赵玖再度追问。
这次依然有人大胆做答：“官家，俺们走是一定要走的……但能不能受份军棍，换个赏赐？没有赏赐，俺们到南方如何生活，莫不是逼着俺们去做贼？”
“朕知道了。”赵玖却是再度失笑。“不过你们不过区区八九人，不至于再劳烦吕相公和张中丞，朕亲自去取些便于携带的禁中金珠来，你们在这里一起偷偷分了，便直接走吧！”
几人面面相觑，个个面露期待，而赵玖也不管不顾，直接起身出帐去了，杨沂中也赶紧追上。
而出得门来，山顶小寨之中，领赏赐的和打军棍的已经在小寨热火朝天般的展开，倒是比山腰中的效率高上许多……彼处似乎还在闹腾了。而赵官家匆匆转回北峦寨中，入得自己帐中，惊得杨沂中真以为官家真要取自己私财，然后赶紧追入。
却不料，这杨舍人甫一入御帐，便见到赵官家兀自在那里脱去身上衣物，几名内侍更是惊惶无度，赶紧上前帮忙。
“你也脱下来！”赵玖四下找了一圈什么东西，一时没找到后，却是顺势瞥了一眼身材与自己相差不大的杨沂中，然后冷冷下令。“将你的甲胄与朕脱下来！”
杨沂中怔了片刻，然后瞬间醒悟，却是大为惊恐。
“你要敢说一句废话，今日便滚出营去，到杭州牛家村做个里长！”赵玖厉声呵斥，却又朝御帐中几名内侍吩咐。“快替杨舍人卸甲！”
杨沂中脑中一片空白，张口欲言，却无声息，只能任由几个小内侍拔了自己衣甲，然后战战兢兢与这位官家换上。
而片刻之后，赵玖出的帐来，便在御帐前的帷帐前呼喊了数支刚刚他亲手放下赏赐，且全副武装的班直，然后亲自拎着从帐中取出的弓箭往同在山顶的小寨气势汹汹而去。
隔了一会，杨沂中方才在闻讯赶来的蓝珪、胡寅等人的愕然中狼狈追出，却只是临时披了一副硬甲！
不过，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赵玖一马当先，回到山顶小寨，周围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便是有几个机灵人反应了过来，却只以为是杨沂中回来‘办事’呢！
而我们的赵官家长驱直入，亲自跨入帐中，然后便是抬手一箭，直接射向了之前用做贼来威胁自己以讨要赏赐的那人！
且说，山顶小寨大帐，乃是专门为军事所设，属于正经的中军大帐，能盛下上百人，可即便如此，大小也是有限，更何况那些人本就在帐门附近徘徊等待赏赐？故此，赵玖一箭射出，却如昔日在明道宫中射靶一样轻松，直接便将此人射倒。
帐中慌乱一时，不是没有人想着反击，可此时见到官家亲自射箭的那些班直比他们更着急，如何又敢敷衍？早就一个个慌乱涌入，前几人挡在赵玖身前做肉盾不提，后面那些人也赶紧拔刀出来，便于帐中以多欺少肆意砍杀起来！
须臾之后，帐中安静无声，扔下头盔的赵玖出得帐来，居然手中亲自拎着一个首级。
小寨之中，吕好问、张浚以下，包括匆匆追来的杨沂中、蓝珪、胡寅等人，还有小寨中本来的御前班直，以及刚刚正在小寨两侧领赏赐与领军棍的几十个西军军官，全都悚然来看，却又被惊得无声……其中吕相公几乎晕厥。
而赵玖环顾左右，却是在早已经看傻了的诸多人前咬牙放声言道：“你们不是觉得失了刘太尉，没了靠山，所以心中忧惧吗？朕今日告诉你们好了，你们这三千废物兵，朕这个昔日的大元帅亲自领了！而这几个首级，便是往后军中第一条规矩……为军而不敢战的，与刘光世同罪！至于你们也不要干站着，领好了军棍与赏赐的，全都与朕一起往山腰去，那是第二条规矩，从今往后，朕要亲自掌握军中赏罚，全军赏罚一并决于眼前！”
一通废话说完，眼看着那些什么准备将、队将惶然一片，纷纷整队，赵玖怔了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对，一直到迎上杨沂中的视线，这才醒悟，却是赶紧将手中首级狠狠掼在地上！
不过，此时已经无人在意了。

第三十四章 公私
“我真傻，真的。”
吕好问吕相公立在山顶小寨，双手拢在身前，正遥遥往八公山南腰一处缓坡望去，严肃的神色中明显带着一丝哀愁……
彼处，在吕好问的视野根本无法看完整的地方，一排刚刚上了人头的木杆之前，赵宋官家正穿着甲胄端坐不动。而官家身后，隔着木杆与人头，赫然是六七十个挨了军棍又捧着赏赐肃立不动的西军军官，两侧则是两百全副甲胄的御前班直。而赵官家就是带着这么一个阵容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监督全军赏赐的分发。
“我单以为官家昨日杀了刘光世就会停手，竟想不到他今日也会如此粗暴！”看了半晌，除了觉得彼处秩序井然外别无所得的吕相公依然不愿回身，却又继续自怨自艾。
而立在吕相公身后的御史中丞，也就是张浚张德远了，闻言本想保持沉默的，但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也严重刺激到了他，所以这位御史中丞到底是没忍住：
“吕相何必自欺欺人？官家举止早有预兆，今日中午在官家御帐前的帷帐那里时，非止你我，便是汪相他们，都已有所猜度……只是你我俱无能为罢了！”
这次轮到吕好问沉默了。
而张浚既然一言打破了一个精英士大夫该有的体面和深藏不露后，却是趁着周围无人彻底无忌：“如今行在四个重臣，汪相公和王太尉本就在明道宫栽了一个天大的跟头，之前数日虽借着李相（李纲）病倒多少渐渐缓来一口气，但经昨夜事后却是彻底无能，连对官家唯唯诺诺都要小心！而我年少得志，全凭官家一力提拔，若无官家鼎力支持，怕是连这个中丞都坐不稳，早就被随便一位相公随手料理了！唯独吕相你……”
“我又如何？”吕好问无奈回头，俨然垂头丧气。“我当日也是被李相公料理过一番的人，当日几乎便要离开行在，再与中枢无关，若非官家落井，心性大变，正要一个老成相公……”
“且不说落井之时，只说吕相你非但是行在这里唯一一位东府相公，更是宰相世家与天下知名的道学先生，若此间真有人能稍阻官家一二，也就只有吕相你了。”张浚言辞诚恳，竟然是要劝吕好问出头。
“我何惜一个相公身份？”吕好问被逼无奈，也终于表态。“若是国家安泰，众人争权，我早就弃了这个职务，去做一任知州，然后就势体面请辞，安心在家经营学术。但现在不是国家危亡吗？金人就在对岸，局势岌岌可危，官家与行在一日不能安泰，我便一日不能弃中枢而走！”
张浚也是瞬间无言以对……但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正是官家的策略呢？就是欺负人家吕相公是个好欺负的道德先生，若非如此，去淮东和身后料理事情的许大参与张枢相可就太冤了！
“官家本意是为了在寿州做个小局，使金军小股主力至此，当面守一守，不要歼敌，也不要大胜小胜，只要金军乏力自己退去，就能让天下人知道金军并非无敌，我军并非不能战，就能稍微提振士气，使人心稍安！”停了半晌，张浚方才开口，却又主动为赵玖辩护起来。“本意不是为了昨夜杀刘光世，和今日亲自杀逃兵！”
“有什么区别吗？”吕好问愈发沮丧。“国家沦丧到眼下，是一朝一夕可以收拾的吗？且不说眼下寿州已不能守，便是没有刘光世的事情，寿州也守住了，那又如何？守住了，人心士气固然有所提升，但金军回头准备好大军，十万之众再来，还能守吗？眼下国家动荡，根本在于行在不稳，与其在这里争什么一口气，何如早早在南阳或扬州立足！一旦立足，人心士气自然会上来！”
“但也不能说官家是在做于国家无用之事吧？”张浚指着山腰处的情形问到。
“不是无用。”吕好问转身来到张浚跟前，握住对方手说道。“是使我们无用……现在国家崩溃，盗贼四起，官军无能，此时官家做什么难道会使局面更糟吗？但关键是，官家这些举动，是在大局与个人意气之中选了个人意气；是在依靠文臣与武人之间选了武人；是在私心与公心之间选了私心……”
“如何能说是私心呢？”张浚一时不解，忍不住打断了对方。“官家自流亡以来，连一口姜豉都不用，衣食简朴超乎想象，此时更是亲临绝境，亲自诱敌整兵，与二圣简直非同血缘……”
“但赵宋血缘如今只他一人！”吕好问长呼了一口白气，然后忽然打断了对方。“他没了，赵宋就真要亡了！”
张浚登时语塞。
“在如今这位官家眼里，便只有他自己，收兵马，系大将，揽人心，成了都是他的，覆了却要天下为他陪葬！”吕好问说着说着居然眼泪都下来了。“放着一个妥当的路子不去做，弃了祖宗制度家法，一意孤行，还不是因为彼处路数便是成了，也都是相公们的功劳，跟他关系不大吗？落井之前，他便如此自私，却是自私于畏缩，落井之后，我竟一度以为他改了，却不料区区数月，还是旧态萌发，只是反过来另一种自私，所谓自私于冒进罢了！”
张浚竟然辩驳不得，只能也握着对方手小声安慰：“吕相，官家毕竟年轻，遭逢大变，一时心性难平本是寻常……便是你我这般，经靖康之变，从东京逃生，不也一改以往秉性吗？”
“不一样的。”吕好问再度长出了一口气。“我是年长而颓，任事无能，又是恩荫官起身，并无大志，遭此大变后，更是只能用资历和人望帮官家尽量糊墙罢了；你却年不过三旬，放在以往能为七品京官都是造化，将来万事都有可能……所以德远务必听我一言，能识人、能用人、存经验、得幕属，这些都可以慢慢来，唯独一定要有主见、有定见、有决断，否则将来便是入了东西二府成了相公，也只能跟我一般下场！”
张浚感激不尽，却是忘了他一开始本是要劝这位东府相公出头的，如今却反被对方感染。
而吕相公言至此处，也是愈发失态，却是继续拽着对方双手言道：“德远，事已至此，你我多言无益，只是如今兵事凶危，官家又一意孤行，眼瞅着是不能劝他后退了，可若真的金军渡河而来，生出祸乱，我年长而体衰，怕是很难脱此八公山了。届时，别的都无所谓，唯独行在中随身带着一些文稿，乃是我多年悉心所成，自今晚开始，便交给你来保管，不求发扬，只希望将来你能替我整理一番……”
张浚闻得此言，更是几乎要落下泪来。
且说两位聪明过赵玖百倍的重臣在山顶小寨上执手含泪，难得坦诚，中间又论及山河破碎，国家命运，个人前途，并托付将来，俨然便要从临时的政治同盟往忘年至交的方向发展。然而，未及二人多言，定下这份令人称叹的封建士大夫友谊。忽然间，山腰处一阵骚动，俨然出事，惊得二人赶紧撒手，并派出班直去问，却才知道竟是有金人趁机渡河！！
饶是二人自陈大宋栋梁，此时也不禁慌乱……这不怪他们，实际上连山腰上最近‘英雄气勃发’的赵玖也都惊惶难制，不然也不至于引发骚动了。
然而，等到二人不顾一切，匆匆动身，赶到山腰处时，却又发现赵官家竟然亲自带着汪枢相、王太尉，以及一众将官与核心精锐动身去了山下。对此，惊骇欲死却又不觉得奇怪的二位再度匆匆追上，却只在半路上便闻得山下渡口东面野地里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之声。
二位行在要员再去打探，却才知道详情。
原来，金人根本就没有成建制的渡船，也不可能有渡河的充分准备。不过是金军主帅四太子金兀术亲至，察觉河南异动，然后亲自立马于北岸河堤，并下了军令渡河侦查，而金军哨骑仗着这数年来的骄横，又想在主帅面前显露威风，这才当面操着两条不知道从何处弄来的小舟过河来看！
人数不过二三十人罢了！
至于赵玖知道具体信息后，自然是回复镇定，然后一面亲自下山，一面却又就势唤来王德，指船而论，当面许下御营统制之位，要看这王夜叉本事！
而王德又是何人，当日金军十万之众他都敢踹营抓人，今日区区二三十人怎么会怕？便当即上马，也不用大军，也不用弓弩，只在万众瞩目之下引本部亲军数十骑出寨，硬是在冻得硬邦邦的河堤畔，以肉搏将十来个大胆上岸的金军给活活拍死在岸上，惊得后面一船直接从河中掉头回去了！
而宋军也难得聚集在一起，放肆欢呼一场。
吕好问与张浚浑身惊吓湿透，面面相觑无言不说……另一边，河对岸处，遥遥望见到这一幕，并等来回报的一人却也是怔怔失态。
“逃回来的这只船上人说，是王夜叉在对岸，那死了一船人俺也无话可讲，唯独他们说望见河对岸有天子仪仗，那赵宋新官家根本没跑，王夜叉便是奉命出战……”金兀术坐在马上，立于河畔看了一会，却忍不住回头去问身侧一宋国降人。“是真是假？”
“应该确实没跑。”身侧那降人乃是原京东东路一通判，此时正在得用，且因为沿途不惧辛苦，指点道路、城池、仓储有功，已经做到了参军一职，闻言自然赶紧解释。“一来我大金进军神速，仓促之间，宋军难做全套遮掩；二来，四太子请看彼处……对面八公山北峦处，是否有一旗帜高高而立？”
“那旗帜又如何？”兀术一时不解。
“好教四太子知道，稍有常识之人都该认得，那便是金吾纛旓，乃是天子大驾专用，龙纛在此，则意味着赵宋官家必然也在此处！”此人赶紧解释。“两两照应，更是能证赵宋官家没跑……容臣在这里先恭贺四太子了！”
兀术怔了怔，却是忽然朝身后挥手示意：“割了这厮喉咙！”
此人愕然一时，但尚未反应过来便早有金军上前，就在马上捏住此人，轻松一刀割喉，而此人挣扎片刻，便也即刻坠马。
兀术也不去看马下还在乱动的躯体，而是连连摇头：“这些宋人就知道拽酸……还什么稍有常识之人都该认得，俺不认得，又如何？落到亡国降人之地，还要摆谱，真真可笑！”
言罢，其人兀自转身归营，只留一个死都不知道为何而死的降人尸体冻僵于河畔。

第三十五章 年节
斩首十二级，外加驱逐一船十五人，虽然是难得的对金作战胜利，而且其中是有五六人确定是真正的女真兵的，算是极大鼓舞了士气，但在数万大军有城有山有河跨区域对峙的情况，仍然是区区小胜，不值一提……为此庆功是要记到史书上被人笑话的。
至于王德升任统制，更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喜事，甚至这都不是王德作战能力的彩头，而是本就是讨论好的事情。
毕竟嘛，刘光世死后，其部现在就数王德官位最高、部属战力最强、资历最深，他本人更是少见的有对金作战经验之人；而赵玖虽然正式从枢相汪伯彦身上夺回了他原本的兵马大元帅一职，成为了刘光世旧部三千西军名义上的直领，却不可能真的指挥打仗。
恰恰相反，现在淮南八公山大营这里，有分为左右两翼，由乔仲福、张景所领的三千西军；有三千傅庆部；有一千呼延通部；有数百御前班直；还有一个两千王德部；还有五六千从淮北撤下来却被留下修筑大营的民夫……抛去无可奈何的空饷、缺员，合计共有一万四五千人，其中战兵近八千人，具体披甲者不下五千，各军战马也有七八百！
这都是赵玖通过赏赐摸清的数据，也是他坚持亲自去监督赏赐的缘故，他需要把这个数字记到自己御帐中的一个小本本上，而且也确实记下了……
总之一句话，这么多兵马，让赵玖这个毫无经验的人来指挥，肯定是要亡赵亡国的！必须要得有个真正抓总的！而王渊王太尉又实在是让赵玖很难信得过。
所以还那句话，王德上位理所当然，不可能为这事大肆庆祝的。
恰恰相反，此时金国四太子兀术引金军主力赶到，两万出头的大约数字远比之前的十万让人释然，但依然是野战不可敌的状态，依然是让宋军望之生畏的，更别说刘光世渡河前那把火，把下蔡城变成了孤城。
天知道下蔡城是不是下一刻钟就会开城投降？然后让金军从容越过这么一个重镇，从淮西某处搜罗船只、渡过淮河，再然后来个搜山检海。
但是，说了这么多，这日赏赐以后，也就是金军到来后数日的某日，淮南八公山大营却依然还是不合时宜的大肆宴饮起来，甚至还有张灯结彩的意味……原因再简单不过，要过年了！而之前奉命带着淮北士民南渡的寿州知州林景默，又正好从南面带来了赵玖翘首以盼的东南各州转运的物资，其中不乏大量酒肉！
天寒地冻，背井离乡，恰逢佳节，又临大敌，还是现成的酒肉，没有理由不发下去鼓舞士气。
“朕这个官家当的真是……”
山顶御帐前的帷帐中，高高飘扬的金吾纛旓之下，赵官家望着林知州给自己专门置办来的‘特殊饮食’，却是难得失笑。
而周围一起同宴的重臣、近臣，也都难得赔笑。
原来，正如当日在界沟，只因为有内侍恰好买了一桶姜豉，便有知州送物资时专门给官家预备几桶姜豉一般，这一次，大概是因为张俊张太尉在淝口预备菜肴，官家只留了几种鸭子的缘故，这林景默居然又给赵官家预备了一堆淮地出名的咸水鸭子！
这要是传出去，姜豉天子、鸭子官家的绰号可还行？
当然了，大家也就是笑一笑，因为姜豉和咸水鸭子毕竟都不是什么奢侈品，真传出去也无伤大雅，反而显得官家平易近人。便是之前数日，为了提振士气，赵官家还每日带着班直和那两翼西军中的军官出寨，专门在淮河边上到处射野鸭子呢！
只是越吃惯了鸭子，今日这过年的咸水鸭子就越显得难以下咽。
实际上，赵玖开过玩笑之后，便只啃了一个鸭腿，他确实也觉得味道出色，但这玩意毕竟太腻了、也太咸了，太多的话实在是用不下去，以至于剩下的几乎一整只都只好放着不动，反而只能用些米粥、炒猪肉之类的来佐酒，并常常往中书舍人胡寅处投出羡慕的目光……后者几乎啃光了他身前的鸭子，速度之快、胃口之好，着实让包括赵玖在内的所有人都暗暗生羡。
但且不提这些鸭子，毕竟是过年，毕竟是靠着赵官家的头铁熬过了两次重大危机，毕竟物资补充了上来，毕竟金军还没有渡河的能力，毕竟下蔡城还没有投降……按照中国人及时行乐的规矩，宴饮的气氛还是很不错的。
不过，酒过三巡，醉意渐显，按照中国人的酒场规矩，便免不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刚升了官的王夜叉大概是想表达一下感激之情，非要给官家敲鼓跳舞……军中敲鼓就算了，跳舞还是允许的；
接着，王渊和汪伯彦又各自‘回忆’了一番在河北与官家同甘共苦的往事，一个哭一个叹，算是又表了一番忠心；
然后乔仲福、张景二人得了赵玖几句安慰后，忽然痛哭流涕，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为西军宿将，之前在刘光世麾下却一直不能作战，所以一直觉得受委屈了，还是那日处在上下左右之间，实在是担惊受怕，忧惧不堪，今日才释放出来；
不过，真正的高潮出现在原本晴朗了数日的天空又开始飘雪的瞬间……吃鸭子特别给力的胡寅大概是真喝大了，不管不顾起身做了首诗，却是一面概括除夕，一面替赵玖怀念了一番此时根本不知道在何处的‘二圣’，最后还含泪勉力赵官家早日抗金功成，直捣黄龙，迎回二圣！
这是一个无可辩驳的政治口号，赵玖没有建立起绝对权威前不可能轻易更改的，而且多少是抗金的，是要直捣黄龙府的，绝对是对路的，便是迎回二圣也能堵住多少士大夫的嘴，赵玖当然要神色严肃的起身，并带领淮南大营的文武们一起郑重纳下了！
此事之后，雪花渐大，赵玖专门下令让军中小心防范，须得分出充足人手巡视营寨、河岸，看紧物资。
而既出此令，便是没有转入山顶小寨帐中继续宴饮的意思了，不过难得过年，营中开禁，这些文武若想要再私下饮酒自可归营再饮，也不碍事。
于是乎，雪花之中，众人便将目光渐渐汇集到行在臣僚之首，尚书左丞吕好问身上，等着这位相公带领大家一起告辞。
而好脾气的吕相公也没有让大家浪费时间，又饮了一巡之后便带着七分醉意摇晃起身，然后缓缓来到帷帐内赵玖所坐的案前俯首：
“官家，今夜除夕，本当宴饮达旦，君臣同乐，然大敌当前，又是军营之中，临淮作乐，实在是不该滥饮无度……臣年长，不胜酒力，请归营中歇息，并稍作个恶人，请诸位一并罢宴归营。”
宰相既然说话，其余所有文武便也纷纷离案，跟在宰相之后请求罢饮。
赵玖当然也无话可说，便也起身离案，却是顺势扶住了有些踉跄的吕好问，竟然是要亲自送宰相归入山顶小寨旁新起的木质营房。
这是了不起的恩遇，君臣之间，俨然一片和谐。
然而，就在二人在前面于雪中缓缓踱步，好不容易挪到小寨那边的营房前，身后诸多武将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即将入房的吕相公却忽然回身摸住了官家袖口，然后一时摇头感慨：
“官家穿个袍子还要系着袖子，不嫌太紧吗？”
赵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随口而答：“系着袖子确实方便许多。”
吕好问无奈，只能再去摸官家腰中：“那许久不见官家戴幞头、着玉带了，又是为何？好些东西，莫非都丢了吗？”
赵玖怔了一下，终于醒悟对方意思，却是微微一笑，直接顶了回去：“吕相公喝醉了，天子为天下帅，临阵之时，总得准备时时着甲吧？玉带、幞头如今不合时宜。”
吕好问闻言终于撒手，却是指着自己头上的幞头尴尬而笑：“如此说来，倒是臣的脑袋不合时宜了。”
这下子，赵玖反而也有些尴尬起来，却只好连连大笑遮掩，让内侍接过吕好问送入房内，便回头挥手，让群臣自散，然后方才缓缓归入北峦御帐前去了。

第三十六章 雪渡（上）
雪花愈大，天色愈晚，山下山上一时都尚在灯火通明，赵玖回到北峦，却根本心绪难平，这不仅仅是因为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过年，难免感时伤怀；也不是因为刚刚吕好问的劝谏，让他意识到自己对各方面的掌控力，哪怕只是区区一个淮南大营，也只是流于表面和一时……
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是，赵玖依然在担心北面略显沉寂的下蔡城。
须知，年节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天大的日子，便是金军也都普遍性过年的，从八公山山顶北峦这个绝佳位置居高临下，遥遥相望，隐隐能察觉到金军大营也在张灯宴饮，可是偌大的下蔡城虽然灯火通明，此时却是一片寂静。
如此情形，只能说明彼处包括张俊张太尉本人在内的人心，已经沮丧到了一种极致。几乎可以想象，此时佳节来临，给下蔡带来的绝不是什么能喘一口气的机遇，反而催化了他们绝境下绝望。
“官家！”
职责在身，杨沂中眼见着赵官家坐在龙纛下看了许久，肩膀上都已经开始有雪花，却是忍不住上前提醒。“天色已晚，此处风雪甚大，不如早些回去。”
“能给下蔡城送点什么东西吗？”赵玖负手而立，连头都没回。
“必然不行。”杨沂中有问必答，自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几乎是脱口而出。“臣知道官家忧心下蔡内的军心士气，可此时内渡被烧，这时候输送物资劳军连停船的地方都找不到。”
“若不输送大量财货，只是派个使者劳军呢？”赵玖追问不及。
“单个船只当然没问题，白日间也不是没有巡河军士将官家和相公们的慰劳旨意送过去。”杨沂中一声叹气。“但也仅能如此罢了，城内军士隐隐不稳，船只都不敢靠过去。这种情形下，若真要是派正经使者过去，怕是反而要弄巧成拙……”
“你是说会和赵元镇一般下场？”赵玖随口提到一人，却是当日大火前去渡河传旨，结果起火后失踪的赵鼎，昨日才确定是被愤怒的张俊部士卒给扣押在了下蔡城内，现在又被张太尉‘保护’了起来。
“是！要是天使再被扣押在军中，反而会助长下蔡城中不稳。而且，如此……”
“而且如此局面下，行在本就没多少的文武中也根本没人愿意渡河，从大局而言也不值得为此事徒劳葬送文武性命？”
“是。”杨沂中即刻做答，然后却又顿了一下，方才咬牙言道。“不过臣可以去，臣本就出自张太尉军中，彼处人情熟稔，他们不会扣押臣的，反而可以劝张太尉定下心来，说不定还能将赵御史带回来。”
“那就去吧！”赵玖抬头看了看身侧不断飞舞落入火盆中的雪花，却是直接下了命令。“趁着天黑，带上朕的金牌，然后你自己下军令，带一队人佯作巡河，乘一条小船，偷偷渡河往对面下蔡内渡而去。”
杨沂中连连颔首不及，匆匆而去，却又去而复返：“官家有什么言语要交代给张太尉吗？”
“没有！只是当面慰劳便可！”赵玖犹豫了一下，却是忽然摇头。“预备妥当后来朕帐中取金牌。”
没由来的，杨沂中心下一慌，却又只能应声。
而杨沂中既走，赵玖却又兀自回帐，并唤来内侍省押班蓝珪，先让后者取来金牌，又让对方亲自帮自己着甲……蓝珪全程拉着一张苦脸，却居然不敢劝谏。
片刻之后，杨沂中回到御帐前，看到一身寻常班直打扮，拎着一个食盒的赵玖，也居然不觉得意外，只是仰头一叹而已。
且说，和蓝珪一样，经历了刘光世与西军逃兵那档子事后，淮南大营这里，在表面上已经无人可以反抗赵玖的肆意无度了。实际上，不要说一个武将和一个宦官，即便是吕相公这种正经宰相，行在第二人的存在，不也只能借醉话说几句模模糊糊的谏言吗？
但是，这一次毕竟还是事关重大，杨沂中虽然不敢直接劝谏，却也沿途步伐缓慢，等到河畔渡口后时更是借口支开闲杂人等来拖延不休，久久不愿开船……对此，赵玖一言不发，只是任由其人表演，直到雪花之中御史中丞张浚从蓝珪那里得到消息，狼狈来到渡口。
“官……官家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张浚来到渡口，见到赵玖当着他的面从容上船，却是再也忍耐不住，直接扑到跟前，拽住对方手中食盒，几乎是带着哭腔询问。
“我弄错了两件事。”赵玖一脚在船内，一脚踏在船帮上，然后一声轻叹。“其一，我以为来的会是吕相公；其二，我以为德远你会直接开口劝谏，却居然问了这么一句话，倒是让我措手不及。”
“是臣拦住吕相公的。”张浚勉力应声道。“事到如今，以官家在这行在的权威，如果一意孤行，想做什么事都无人可拦，而臣为御史中丞，所谓言官台谏，本就有联络宰相、天子的职责，所以才自告奋勇至此。至于臣今日这问，也是臣这几日想明白了，事情本无对错，只是要有所取舍罢了，所以臣是在替所有不懂官家的人问一问，到底为何要如此？”
“我真不知道……”
“那臣问的清楚一点。”雪花纷落，渡口火盆摇曳，踩在渡口木板上的张浚却根本没有撒手的意思。“为何官家一定要亲手杀刘光世？为何一定要亲手料理逃兵？为何眼下局势已经如此不堪，下蔡已无转圜，官家还一定要在淮河坚守？到底有什么意义？而这一次，官家为何又一定要亲身犯险去对岸？官家难道不晓得，一旦张俊存了歹心，或者他约束不住自己下属，国家便有倾覆之危吗？而之前种种、往后种种，为何官家一定要一意孤行呢？”
“我还是不知道。”赵玖闻言再度摇头。“德远，我知道你是好意，也是真心，可有些事情哪有什么答案？”
张浚摇头不语，手上也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俨然是对这个回答不满……实际上，这位御史中丞既然鼓起勇气至此，若不能给他交代怕也是不行。
“不过，我也能理解德远……”赵玖见到对方如此形状，反而失笑。“你们这些日子总是拿光武来勉励我，而论到光武，想当日昆阳战前，所有人都说要放弃昆阳，唯独光武坚持不可，然后只带十三人出城去寻援兵，想来彼时也有人会问，将军为何要一意孤行？实际上我也想问问德远，你学问大，你说光武彼时为何要一意孤行呢？按照彼时局势，退一步到襄阳不更好吗？他为什么不愿意退呢？”
张浚微微一怔。
“说到王莽，我也想问，王莽半生儒家楷模，又为何后半生要倒行逆施呢？”
“夫差为何要放过勾践？勾践为何能一十八年灭吴？”
“秦为何能六世明主，步步向前，吞并天下？又为何二世而亡？”
“楚大夫为何蹈江而去？楚虽三户，为何亡秦者必楚？”
张浚已然渐渐失态，便是赵玖身后的杨沂中都听呆了。
“还有李相公拿来勉励我的昭烈帝，刘玄德当日败走当阳，妻离子散，自己也都性命快不保，为何一定要携民渡江？”赵玖继续正色询问不止，竟带了一丝凛然之态。“诸葛武侯又为何要徒劳六出祁山？”
听到这里，想到那夜故事的张浚，手中力气几乎一泄。
“还有张巡又为何要死守睢阳？楚霸王又为何宁死不肯过江东？！便是完颜阿骨打，又为何要起兵反辽？”
言至此处，赵玖轻松拿开了对方放在食盒上的手。“德远还不明白吗？你以为我这些日子是没由来的要做这些事吗？我就没有私下问过自己为何要如此一意孤行吗？而今日对你所问，不过是我胡思乱想中极少一部分罢了。说亚历山大、汉尼拔、凯撒你们也未必知晓；说朱元璋、拿破仑更是荒谬……只是想的再多，问的再多，我自己却还是不知道为何罢了！只能安慰自己，事情做了就做了，问这么多干吗？”
言罢，一身班直打扮的赵玖终于抱着食盒坐到了船上，便要下令杨沂中速速开船，却又忽然想起一事，然后便朝渡口木栈上立着的张浚继续问了一句：
“对了，上次在下蔡城中，德远跟我说的李若水后来怎么样了？你也知道，朕确实记不得许多事了。”
“死了。”张浚茫茫然而应，几乎是脱口而出。“靖康中被俘，二圣在金营受辱，他开口喝骂金人，被粘罕割了舌头，他不能用口骂，便怒目而视，以手相指，又被挖目断手，最后寸磔而死……”
“你看，这便是了。”赵玖微微叹气。“李若水早年出使金国，从你那日说的言语中便知道，他比谁都清楚金人的野蛮，可他为何还是要骂呢？”
张浚再不能承受，却是跪在船畔木栈积雪之中，然后抓着船帮泪如雨下：“官家，臣请代官家渡河往下蔡一行！”
“若你去能行，朕也不会说这么多了。”赵玖无奈挥手。“可此情此局之下，能安张太尉的，只有朕一人罢了！你若真有心，回御营替朕控制局面，尽量瞒一瞒也好，最好等到朕回来也不被发觉。”
言至此处，赵玖兀自拂开张浚已经脱力的双手，却是让杨沂中速速启动船只，而杨沂中也不再敢有半分犹豫……须臾片刻，大雪漫天，除夕之夜，堂堂赵宋官家，竟然只乘一轻舟冒雪渡淮向北去了。

第三十七章 雪渡（中）
且说这日除夕深夜，也不晓得是建炎元年还是二年，是天会五年还是天会六年，总之，雪花飘落之际，却不止一个人喝酒喝上了头。
“军中无聊，俺要渡河去瞧一瞧！”
金军的中军大帐中，双腿架到案上的金军主帅，俗称四太子金兀术的完颜宗弼忽然将手中金制酒碗整个掷到了硬邦邦的地面上。
原本热气腾腾的军帐内登时安静了下来，帐中军官、参军们面面相觑，却也皱起眉头来。
且说，以渡河而论，金兀术明显是在玩命，因为目前寿州境内的淮河河段明显是控制在宋军手里的……得益于之前仓促的坚壁清野，大量船只被集中到了南岸，北岸的渡口也普遍性被烧毁，金军根本没有多少船只在手，更无法组织大规模渡河，而那日仓促侦查失败后，这几日宋军甚至都已经开始壮起胆来在河中用渡船巡逻了。
这要是大半夜的在河里遇到了几艘宋军舟船，那四太子马术再强武艺再高也只能沉下去喂鸭子。
相较而言，某人如此大义凛然的渡河，搞得跟什么生离死别一般，唯一风险却只来自于下蔡城的不稳……因为单纯以渡河和入城而言是没风险的，下蔡城是有临淮内渡的，虽然渡口烧了，水路却也能直通城墙里面，根本不可能撞到金人。
不过很显然，金人的思路跟宋人截然不同。
“四太子是不准备攻城了？”停了一阵，一名形容粗犷的女真猛安（也就是千夫长）率先发问。
“蒲卢浑想对路了。”金兀术仰头擦着自己胡子言道。“这几日侦查你们也都看到了，这个下蔡城是一等一的要害大城，而俺们这次南下本不是来打这种仗的，只是想捉拿赵宋新官家罢了……能不碰就不碰！”
“四太子，昨日城中便有人从西面逃走，被俺们捉了，说了城中畏惧不稳的心思。”又一人开口说话，却是个容貌白净、身形矮小之人，此人唤做阿里，也是个地道的金军将军，所谓猛安（千夫长）谋克（百夫长）制度下的万夫长。“如何不能安心困城、攻城，逼迫这什么张俊降了？下蔡降了，那赵宋皇帝不就自己弃了北岸跑了吗？”
“你也说了，下蔡降了，赵宋皇帝便跑了，那俺们岂不是白费？”见到是阿里出言，兀术翻身坐起，带着酒气认真相对。“而要是先行攻城，下蔡城里面有临淮的内渡，虽然据说是烧了，但跟淮南交通总是通的，而宋国皇帝就在那什么八公山北峦驻着，那金吾什么纛高高挂着，城中一望便知……宋国皇帝在那里，说不得城中士气反而是能支撑的！”
“不管四太子怎么讲！”阿里也将手中酒碗狠狠掷到地上。“我直说了，我宁可先派签军攻城，不成的话起砲砸城，也不想因为主帅喝醉酒淹死在淮河里连累我性命！”
此言既出，帐中汉军个个惊吓，而金兀术却仰头大笑，带着其余一些金军军官也失笑了起来，只有阿里在那里兀自生气，另一位万夫长讹鲁补也有些面色不佳罢了……原来，金军治军严谨，更有一条著名的军规，乃是上级军官若战死，其直属下级军官无论缘由如何，必须斩首示众！
故此，每战只要某部军官亲自冲锋在前，其部也都会随之死战到底，绝不动摇。
而这，自然便是阿里气急败坏的真正缘故，他不怕金兀术上战场，上战场算什么？阿骨打时代，金军贵人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便是阿里这个名字也有来历……阿里乃是阿里喜三字改来的，而阿里喜的意思乃是女真人当年还是部落制度下，进行小规模劫掠时，最低贱副卒的名称。
换言之，人家阿里是从一个区区最低贱的阿里喜一步步爬上来的，比金兀术十几岁上阵亲手斩杀八人的战绩不知道强哪里去？
实际上，金军很多非完颜氏出身的大将，甚至包括完颜氏的大将，名字都是带有很浓厚的军事色彩的，一听便能知道其人大概的来历出身。
回到眼前，问题在于，阿里喜出身的阿里可以接受战场上的失利死亡，却无法接受因为上级喝醉酒而导致的无辜牵连。
说句难听的话，金兀术若今夜一头栽入淮河，别人倒也罢了，他却要平白交出性命陪葬的；而若是被落水被俘了，那就更可笑了，说不得全军都要就此撤退……实际上，这也是之前岳飞在太行山边上时擒获敌军主将后便能全身而退，淮河畔王德能杀光一船人的根本缘故。
“阿里将军安心。”金兀术笑完之后倒也安慰了几句。“今日除夕，对面也在张灯宴饮，如何会在此时还派船巡视江中，便是有巡视，俺带几个汉人应付过去便是……再说了，俺也不上岸，俺也不是喝多了瞎胡闹，乃是确实想在河中看看对面营寨虚实，瞅瞅宋国皇帝到底在不在？对岸士气如何？再瞧瞧淮河能否直接浮马而渡？又或是能否扎浮桥？”
言至此处，眼见着阿里喜还要说话，金兀术却是冷笑一声，直接起身出帐去了，俨然是带着酒劲准备乘夜雪渡，观察敌营……而阿里喜和对面的讹鲁补对视一眼，却都无可奈何，只能闷头喝酒吃肉。
且说，金兀术出了金军大营，也不招呼他人，直接引着三五个亲卫，骑马来到淮河北岸，寻到金军少有的几艘小船，又唤来十几个河北出身会划船的汉军，便兀自乘了一艘小船，冒雪渡河去了。
小船往西偏行些许，临到河中央的时候，在两岸灯火的映照下，还于相隔百余步的距离隐约见到了另一艘南岸汉军船只的朦胧身影，只是这艘船兀自向西北而去，俨然是冲着下蔡城的，根本没有理会故意用汉话交谈的这艘小船，而河中乏力，金兀术也懒得理会对方这种信使，双方便直接擦身而过了。
不过，此船之后，金兀术再没遇到汉军船只，他也便肆意横舟东西，举着酒壶在淮河中间仔细观察起了两岸军情。
然而，这一番观察，金兀术却越看越觉得为难……下蔡城的坚固和完备不提，这几日他早已经尽知，而下蔡城东南面隔河相对的八公山下，却也是山势险要、营寨坚固！
非只如此，此时仔细看来，这八公山不过是一整座山脉（硖石山）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独立延展，而此山（硖石山）遮断淮河南北，地势险要，北立下蔡，南支寿春，又有南北淝水在山下汇于淮水，地形着实复杂。而只说八公山，此山之所以闻名天下，正是因为它居于这番复杂地形的要道之间，若想要从此处渡河，两条正经宽阔道路却都在八公山的左右遮蔽之下，而宋军却早早在此筑垒！
且说，金兀术乃是阿骨打四子，今年不过二十五六，所以从一方面来说，他以中下级军官的身份几乎全程参与了大部分金国崛起的主要战争，身上有着女真职业军人特有的粗犷、野蛮、残暴和狡猾；可从另一面来说，金国已经建立了十三年，作为一个年龄适当的皇子，他也很早便接触到了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文化，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文化教育，并在南征北战中开阔了眼界……
而今日他冒雪来河中，一面固然是因为身为主帅，要为眼下局面破局寻到出路，所以要履行军事统帅的职责，亲自来当面窥探虚实，恰如他父亲都快病死了还要往居庸关前线巡查一般；另一面，却也有内心深处心思复杂，既看不起那些女真老将的粗俗，又看不起辽宋降人的做作，所以想逃避一番的意思。
大雪纷飞，金兀术一叶扁舟入淮，望山望河望天兴叹，先时还在认真看那些军事部署，但看到最后，随着半壶酒下肚，他竟然隐隐忘了自己此番真正目的，反而立在河中有些痴了。

第三十八章 雪渡（下）
“官家，前方便要入城了！”眼见着遮护内渡的城墙就在眼前，城墙上的望楼更是灯火通明，杨沂中忽然回头提醒。“听之前过来的人说，河道中有烧毁的船只和木栅，数道水门也坏的七七八八，需要有人指引才能过去，官家请暂时不要开口。”
“正甫随意。”赵玖抱着怀中食盒，并不以为意。
“恁们还敢来下蔡？”看到有船只驶入，并有宋军水手呼喊，把守水门的下蔡城军士竟然直接开口喝骂。“恁们这些龟孙在河南吃香喝辣的，把爷爷们扔在这里，要不要点子良心？”
“滚滚滚！”
而不及杨沂中开口，城墙上的望楼内复又闪出一军官打扮的人物，却是更直接。“再敢有龟蛋来烦俺，俺便直接放箭了！”
“是河中府李老三吗？！”待杨沂中听到此人声音，却几乎是立即勃然大怒。“谁给你的胆子对我不干不净？我身上是带着圣旨的，要见张太尉。现在速速派人下来引路，再寻田统领（师中）来内渡那边接应，不要多事！”
那人俨然也认得杨沂中声音，隔了片刻后便自遣人去回报，并亲自拎着灯笼下来指道，然而，临到水门旁却还是忍不住于岸上嘟囔了一句：“杨大郎如今是官家前的红人，自然气势凶猛，哪里晓得俺们的苦处？俺们在这边被扔下，内渡又被烧了，就好像个没爹没娘……”
“李老三！”若在寻常，杨沂中说不得也就听了对方胡扯，但今日船中有人，他却如何会由着对方如此喋喋不休。“官家已经斩了刘光世不说，眼下局面，对岸相公们几次劝官家先走，官家都不愿走，不就是因为你们吗？事已至此，有什么可埋怨的？你在这个位置，没事看看对面官家龙旗便是！”
“往这边走，不用扯水门了，这边烧了一大半，直接能过船……”那李老三立在门内岸上闷声指挥船只入城，却还是忍不住故意大声嘀咕起来。“谁知道是不是就一个龙旗，官家本人早就跑扬州了呢？听人说扬州金山银海……还有刘光世，就知道唬俺，一个太尉，比张太尉还大，人家亲爹就是太尉，如何就杀了？糊弄谁呢？人头送来让俺瞧瞧！”
杨沂中气了个半死，但眼瞅着官家并无半点动静，却只好假装听不到了。
就这样，船只沿水门进入城墙遮护的内渡后，虽然一时开阔，却因为水情复杂，曲曲弯弯绕了许久，也听了一路那什么老三的埋怨许久，方才寻到一处合适地点靠上岸去……而此时，张俊麾下的中军大将田师中早已经候在此处了。
“不要吭声，也不要乱看，官家在这里。”杨沂中甫一上岸便握住了昔日同僚，并低声相告。“不要惊动他人，速速带我们去见太尉。”
田师中惊疑交加，却不敢多言，只是回头下令让属下取来一些马匹，然后到底是忍不住借机一个个偷瞥过去，一直瞥到抱着食盒的赵玖本人，方才赶紧转身，须臾马匹到来，便又闷头带路。
这一次，可能是夜已深，而积雪也颇深的缘故，道路并无多少拥堵，几乎是片刻之后，一行人便已经来到了早已经安静下来的一处宽阔宅邸。
且说，田师中是张俊亲信中的亲信，心腹中的心腹，所以根本不用什么通传，前方遣人去将张俊叫起身来，后方这田统领便直接将赵玖与杨沂中一路领到了后院张俊的卧房前，此时卧房中灯光才刚刚亮起而已。
稍待片刻，自有侍女打开门来，而赵玖也就不再遮掩，直接独自抱着食盒入内去了。
“官家！”
张俊光着半身，床上还有两个全裸的侍妾，见到来人本还想呵斥，可等对方放下食盒、取下头盔，却又惊得赶紧翻身下跪。“官家如何到此？宰相、御史、内侍，还有杨沂中都该斩了！”
见此形状，赵玖先挥手示意，让那两个惊吓一时的侍妾和屋内其余使女尽数裹着被褥离去，又等到门外‘本该斩了的’杨沂中与田师中一起清了场、关了门，方才在屋内一处暖炉旁哆嗦坐下：
“天气寒冷，朕渡河过来，双手冰凉，就不扶你了，张太尉赶紧起来坐着吧……朕只是送几样东西，说几句闲话，也待不了许久的！”
张俊闻言慌忙起身，却又在自己床上寻得一个精致银色暖炉递来，这才狼狈系好衣服，小心坐到赵玖对面，却还是满脑空白。
“打开看看。”赵玖朝桌上食盒努嘴而言。
张伯英不敢怠慢，直接打开食盒，却愕然看到盒中竟是一只少了一条腿的咸水鸭子，瞬间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今日除夕，朕在淮南八公山北峦设宴招待行在文武，这是寿州知州林景墨专门给朕预备的。”赵玖捧着暖炉言道。“朕吃了一条腿，便忽然想到你我在北淝口东台亭的话来了，想着无论如何要给你送来……此时已经不好吃了，明日一早蒸一蒸再用吧！”
张俊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下面还有一层！”赵玖继续努嘴言道。
张浚赶紧抽掉夹层，却又愕然跌坐回去，原来，食盒底层铺着一层雪花冰渣，冰渣之上赫然有一颗冻得硬邦邦的首级，首级栩栩如生，却正是刘光世刘太尉！事到如此，只能说可怜昔日世代西军将门之人，一朝身死，居然落到连鸭子都不如的境地，真真可叹。
“其实，朕本来不想将刘光世首级带来的。”赵玖继续急促言道。“大过年的，带这个未免扫兴，可若不带来，又不知道能带什么……”
“刘光世竟真死了？！”张俊终于忍不住开口，却不知道算是感慨还是疑问。
“真死了。”赵玖坦然答道。“过河当夜死的，朕让王德按住他左手，傅庆按住他右手，亲自动刀，杀死在身前……然后割下首级，传示三军，今夜专门取来与你看一眼的，就是怕你不信。”
张俊颇显尴尬：“之前对岸送旨意来说此事，臣还以为只是讹传。”
“不说这些了。”赵玖说着放下暖炉，复又从怀中取出一物，却赫然是一串带霜色的葡萄，结果此物放到桌上，却又叮咣作响。“这也是与你的。”
张俊伸手去摸，才发现如此栩栩如生的葡萄竟然是琉璃所做，毋庸多言，这是一份极贵重的宝物。
“这是扬州知州进贡来的东西。”不等张伯英要作势谢恩，赵玖便继续干脆解释道。“这次东南诸军州送来不少好东西，吕相公劝朕尽数砸了，以示简朴之意……若是李相公（李纲）在这里，朕恐怕不砸也不行，但既然是吕相公，朕便说没必要，便存了下来，然后白日时还趁年节尽数赏赐了下去。而这串葡萄朕估摸着应该是其中最贵重的一件，又恰好听人说你这人别的都好，就是贪财，所以便单独给你留下了。”
张俊张口欲言，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这几日，对面行在文武都在议论，都说你必然会降，然后劝朕早些离开此处，往扬州去。”赵玖继续抱着暖炉言道。“而朕也是这么以为的，因为贪财的人必然贪生……而眼下局面，你若忽然降了，或者弃城跑了，朕也着实无话可说。”
张俊赶紧又要下跪，却又被赵玖伸手拿住对方胳膊，前者不敢再动，只能勉力坐回。
“张太尉，朕今日来固然是想安你的心，但朕自己其实也不知道此番过来到底有没有一点用处。可若是不来与你送这只鸭子、这个脑袋、这串葡萄，说这几句废话，朕这个官家此时又能做什么呢？”
说到这里，赵玖单手放下暖炉，一声叹气。“今日过来，便是此意了……一是与你送新年礼，并想借此重申当日东台亭的许诺，只要你能抗金作战，能给你的，朕一定不会吝啬；二则是要与你定个君子约定，刘光世闯下大祸，使下蔡城成为孤城，所以这城你能守便守，不能守，准备降了、弃了，朕也不怪你，只是届时若朕的龙纛还在对岸，请你务必看在今日的份上，提前给朕一个口信！仅此而已！”
说着，赵玖再不耽搁，竟然是直接起身扣上头盔，便要离去。
张俊茫茫然起身，准备相随，却又被赵玖抬手制止，只能任由赵官家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而又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开始蒙蒙的时候，送赵官家登船回来的田师中回来，却发现那张太尉竟然还坐在桌前望着那开始化油的咸水鸭子、化血的人头和那串永不退色的葡萄发怔。
“太尉今日是怎么了？”田师中入内，先瞥过那人头，许久咽了口口水缓过劲来后，却又不免满脸不解。“我与杨大郎坐在外面听了许久，官家着实诚恳，而太尉若是想走，何不趁机说来？若是有心坚守，何不趁机表一番忠心？如何半日唯唯诺诺，竟不得一言？”
“我现在也尚在梦中！”张俊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两只通红眼睛。“小田，你说如此推心置腹之人，软中带硬之辈，真是赵宋官家？”
田师中也瞬间无声。
而隔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田师中方才又感慨言道：“好教太尉再知道一件小事……杨大郎之前在院中偷偷向我索要赵御史，我便私自安排人送了赵御史到渡口相侯。”
“这是对的。”张俊随口做答。
“然后赵御史在渡口见到官家后，却又不愿渡河南归了，反而临时跺脚定了决心，说是要留下来助太尉守城，而官家也赏了他权发遣寿州的差遣……现在是赵知州了。”
张俊怔怔看了田师中一眼，却又哑口无言。
且说，一夜大雪渐停，天未亮前，两艘小船于淮河中再度遥遥相交，轮廓更加清晰，却依然相互不以为意，而是各自载着各自船上的要害人物回营去了。
待到天色发白，建炎二年正式到来，南岸宋军沿河捣冰如旧，北岸金军驰马侦查如常，其中绝大多数人却根本不知道各自主帅夜间干了什么。便是过了一个令人沮丧年节的下蔡城，也终于开始渐渐活络了起来。
而上午时分，金军忽然送一使者入城劝降……不管如何，时势流转不停，恰如淮水不息，而战争的节奏却永不改变，恰如八公山千百年来未曾动摇一般。

第三十九章 买卖（上）
金军使者是张俊的老乡，凤翔府人，曾经的西军袍泽，在那场窝囊至极的太原战役中降服，唤做赵球，如今正在金军中领着几百人做某个猛安（千夫长）的副手，其实是这个猛安的仆从军补充。
但不管如何了，老乡兼故人异地相见，张俊自然给足了面子，他亲自在自己居所里招待，说了什么其余人不知道，但是下午时分其人心满意足的出城而去却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于是，军心不免浮动；而新任寿州知州赵鼎闻讯前去张太尉宅邸询问，却一进不出，于是，军心愈发浮动！
“他是这么说的？”
下蔡城东，金军大寨靠近河堤的一侧，一个新起的开阔营寨之中，正在骑马巡视的金兀术听闻汇报，不免大喜过望。
当然要大喜过望！
且说，昨夜这位金国四太子浮舟河上，亲眼见到此地山势险要，河流湍急，城池坚固，宋军又提早布置妥当，虽然自恃金军野战无敌，却也不免心中暗暗生怵……说实话，就这么一个地形和准备，若非那个刘光世跑的如此狼狈，金兀术差点以为自己此番是中了宋国皇帝的诱敌之策，故意引他孤军至此，然后无功而返，以提振士气的。
但是反过来说，刘光世逃的那么狼狈，根本不可能是装出来；眼前这个淮河防御体系中极重要的一环，也就是下蔡城与淮南大营之间的大规模交互通道又被割断；此次南下的战略目标还就在河对岸……他金兀术要是不搞一搞，那才叫贻误战机呢！
而回到眼前，张俊的答复如此直接干脆，自然让金兀术觉得云雾顿开——这群宋人终究还是大多数时的模样，如太原、陕州的才是凤毛麟角。
“回禀四太子，他亲口对臣说的，他要金一千两，银三万两，其余珍宝财货四太子看着赏赐便是！”赵球跪地而言。“他说，银子是用来买城中士卒民夫的，金子是用来买军官的，后来的珍宝财货才是四太子赏赐他本人的……他还要四太子立个字据，免得事后反悔！”
“俺反悔个屁！”金兀术愈发大笑，引得周围随行女真人一起大笑。“不过这张太尉也太贪了些……收买军官俺是信的，哪来收买士卒民夫的道理？还不是他想自肥？你再去一趟，告诉他，俺帐中确实有些子珍宝财货，分他一半都无妨，但这么多金银之物，仓促之间你叫俺从哪里为他寻来？”
赵球欲言又止，但根本不敢驳斥，只是接令而去。
而赵球既走，旁边身材矮小的阿里便不免蹙眉：“四太子，既然下蔡城内动摇起来，那儿郎们驱赶周边汉人们来此伐木动工后，是先起攻城器械，还是先起浮桥牵舟？”
“不管下蔡城动不动摇，都要先起浮桥牵舟。”金兀术睥睨答道。“都说了多少回了，这一战主要是淮南北峦上的那个人！其余什么州城军马有甚用？真要取军州，泰山南面七八个军州现在不是任俺们取吗？而且阿里将军何必装样，俺若是有心先攻城，为何不把这木料场放在大营北面遮护起来？放在此处，本就是要先图渡河的！当然了，若能不战而取下蔡城，那自然是极好的！”
阿里愈发蹙眉：“我听人讲，对面只有旗帜，宋国皇帝早跑了……”
“不是的！”兀术昂然答道。“俺昨夜亲眼在河里看了，对面军营整齐的很，要是没有宋国皇帝，刘光世的败兵哪能如此听管教？王夜叉也约束不住！总之，阿里将军若是酒醒了就莫要多言，俺虽是初次领大兵，却也是军中长大，京东东路两战也无差错，如何就要对俺指指点点？”
阿里无奈，登时蹙眉不言，便是另一位万夫长原本要开口的讹鲁补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了。
倒是又一名汉地降人，原本京东西路的一个知县，此时窥见机会，忍不住小心开口：“四太子？”
“有话便说！”兀术骑在马上头也不回。“还怕俺吃了你不成？”
“是……虽说官……虽说赵宋官家可能确实在南面八公山，但北面下蔡城内渡被烧掉，双方只能靠信使简单往来，所以寻常下蔡城士卒未必肯信赵宋官家还在此处，何不趁城内人心浮动之时，伪作书信、布告，就说赵宋官家确实跑了，只有一面龙纛在此做样子哄骗他们，然后让刚刚那赵球赵……赵太尉带入城中，以动摇张俊决心？”
“赵球就算了。”金兀术若有所思。“因为张俊一个领着万人的将军，这种事情信与不信全看他自己，倒是城中士卒那里可以一试……这主意不错，升你为我幕下参军，去做此事！”
“谢过四太子恩典！”此人兴奋一时，赶紧下马俯首行礼，然后又匆匆上马而去。
此人再走，兀术复又巡视了一遭，除了继续敦促人驱赶周边汉人百姓过来伐木做工外，复又下令分出三个精锐猛安（千夫队、千夫长）……一支往北面扫荡，乃是要与之前济州方向的那支兵马取得联系，打通后路之意；另外两支则是一支沿淮河向东，一支绕过下蔡城渡过淝水，乃是要沿途收集船只，寻找合适渡口，打探军情之意。
这些都是一个军事统帅的本分，当然毋庸置疑。
而下达了这些命令后，饶是金兀术志气满满，却也无事可做，便干脆与两位万夫长一起回营去了。但不等他回到军寨，二次入城的赵球便复又折返。
“张俊条件不改，其意甚坚？”
这次轮到金兀术微微蹙眉了，而这位四太子在寨门前望着不远处的下蔡坚城驻马思索了许久后，却又忍不住询问起了对方的看法。“你是张俊的故人，你说他的话可信吗？既然要降，为何敢跟俺如此讨价还价？”
“末将觉得可信。”犹豫了一下，这赵球方才咬牙言道。“好教四太子知道，这张伯英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出了名的贪财，他这人贪财的名声，从凤翔府到太原府，从京东到这淮上，恐怕无人不知。而且这次他还说了……”
“说什么？”
“他说赵宋官家其实对他不薄，若不是刘光世烧了内渡，下蔡成了孤城，他是不会降的，但眼下局势如此，真要是被逼无奈做了降人，他也不准备再领兵对抗赵宋官家……所以，城中他本部一万余众，外加一万本地寿州精壮民夫，还有七八千跟着刘光世逃来的京东西路的溃兵，合计三万人，粮秣无数，披甲者七千，他全都可以交出来！只求一个关西老家的知县、通判，让他做个富家翁便可……”
“俺懂他意思了，这笔钱不光是买他，还是买他的兵马，是这意思吗？”金兀术一时兴致盎然。
“是这意思。”赵球满头大汗，继续在马下辛苦言道。“而且他还说了……”
“你就不能一次说完？”金兀术尚未开口，旁边跟着回来的另一位万夫长讹鲁补便已经气急败坏了。
“赶紧说！”兴奋之下的金兀术也连连催促。
“张伯英还说，他知道四太子军中是一定有这么一笔钱的，金银都有，他开的价不是虚开的，还请四太子略微展示诚意……”
“胡扯！”金兀术当即在马上呵斥。“俺一路追着刘光世过来，都不来得及沿途搜刮，哪来的这么多金银，便是泰山北面有，此时来得及送来吗？”
赵球欲言又止。
“说话！”讹鲁补彻底气急，直接一鞭子抽到了赵球的头盔上。
赵球赶紧俯首咬牙言道：“张伯英说，刘光世绝对有这笔钱！刘光世素来的规矩，就是金银自存，铜钱赏赐下去，这笔钱此时必然被四太子所获！”
金兀术和讹鲁补、阿里三人各自对视一番，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因为事情的真相被张俊说中了！
而当日晚间，军中三位女真贵人仔细商量了一番后，却是派赵球连夜入城，算是原则上答应了对方。
之所以如此，原因众多：
首先，这笔钱买下蔡城和张俊手上那两三万人是绝对划算的，是物超所值，金兀术三人还没堕落到认为军队比金银低贱的份上。
其次，灭辽和灭宋后，尤其是靖康耻后，金军获得了海量的金银缴获，大宋百年积蓄全在东京一城，结果一朝为金人所获，换言之这笔钱虽然很多，但还不放在三位金军实权大贵人的眼里，他们在燕京的库存那才叫一个真金白银！
非只如此，这次进军的主导者，四太子金兀术还朝两位万夫长许下了暂借的言语，算是承包了这次的债务风险。
最后，他们专门找来不少宋国降人，认真打听了一番张俊此人，得出的结果都一样……这人确实是出了名的贪财，据说做生意的手段比打仗还利索！
不过这些只是公开讨论的，三人其实还有两个心照不宣的重要理由：
其一，虽然太原最终被金军攻破，陕州那里他们也不觉得最终完颜娄室啃不下来，可是这种攻城消耗战对于人口稀少的女真人而言还是太吓人了，还是给他们这些金军高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实际上，能避免攻坚城就不攻坚城才真正符合女真人从渔猎生活中获取的朴素军事知识，野蛮无脑只是宋辽两国对金人作战时艰苦作风的误解罢了；
其二，战争还在继续，女真人对待有兵马的降人还算是大略讲一个规矩的，或许张俊便是因为如此才开了这个条件，或许金兀术也不会食言……但是正所谓捕猎猎物总要放诱饵，可猎物入手，却要连皮毛都成为猎人衣服的，此番便是由着这张伯英带着这么多钱去了陕西，将来金兀术也有一万个办法慢慢的让他全吐出来！
总之，这些道理结合着下蔡城确实是孤城一座的事实，以及大宋降人的普遍存在，女真人，或者说金兀术还是觉得可以做这笔买卖的！
当然了，肯定不能一口气答应，赵球一日内第三次入城，带去的条件是文书可以写，四太子甚至可以亲自画押，但营中金银确实逸散了不少，很难凑齐，所以希望先交纳一半，后一半等张俊开城后交接了人马，上任关西了，再给他补上！
张俊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应下这种糊涂账，咬的极死不说，甚至当晚还当着赵球的面换上甲胄，参加了城墙上的巡夜。
第二日，也就是正月初二下午，赵球方才第四次入城，改成了先交纳七成金银，并提出金兀术愿意多给张俊本人一些珍宝财货的最终条件！
这一次，张俊沉思再三，终于无奈应下，并约定但见金银财货入城，等他当着使者的面清点分发完毕，第二日他便开城纳降，以迎金军王师！

第四十章 买卖（中）
这年头，金国人的狡猾和质朴是并存的，野蛮与耿直也是并存的……这不是什么怪事，而是一个原始部族联盟迅速建立起庞大帝国过程中理所当然的外在特征。
这群人，数十年前在深山老林里打猎的时候，绝大多数底层哪里知道什么是公什么是私？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蛮？他们根本就没这个概念！只是在绝境中凭着野兽的本能奋力一扑，才开启了这个绝对以他们为主角的十五六年时光。
赵玖总是称他们为野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不是贬低，而是一个穿越者居高临下的出色概括。而宋人，乃至于辽人就是没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东西，硬拿之前那种思维来应对这种弱肉强食逻辑的野兽，才会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当然了，从天庆三年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算起，到建炎二年的今日，已经足足十五年了，金国人也在急速的为辽宋文明所浸染，这才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而十五年来，也总有敏感的人渐渐察觉到了金人行事的内在逻辑……虽然未必能说的那么透彻，因为不是人人都有吕好问著书立说那本事的，却也能存乎一心。
耀眼的阳光下，张俊所居的那栋可能是全城最阔绰的宅邸后院之中，全身披挂整齐的张太尉亲手从箱子里捻起一个精致的金制绞丝簪花发箍，却见到簪花缝隙里隐约可见血污，也是一时怔住，许久不言。
“老张这是何必呢？”那赵球见状失笑道。“这不是你强要金银，为了凑足金子，才把这等好东西给你当成金货发来了……你是占了大便宜！”
“非只如此。”之前那位刚刚升了参军的知县，据说是唤做时文彬的，赶紧出言。“张太尉请看这两箱……这是四太子专门与你的财宝，里面全都是一等一的金石古玩，甚至还有文册记录来历，我专门看了，应该是淄州知州赵明诚夫妇积攒下的宝物，路上不得已整车弃了，却是便宜了张太尉！”
张俊折身又来看身后那两箱，果然看到有细致册子，讲清楚种种金石文物书画来历，并有赵明诚和他那闻名天下的妻子，易安居士的画押，这夫妇的名头自然不必多言，而张太尉也是终于一声感叹：
“辛苦二位了，也让四太子劳心了！我现在就召集城中军官，当着二位的面说明日开城之事！”
二人自然大喜，而此言既出，旁边台阶上坐着的一人却是仰头一叹……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连新官服都找不到，此时还穿着绿袍子的前殿中侍御史，今寿州知州赵鼎赵元镇。
几人闻得此叹，张俊尚未开口，倒是时文彬心有余而戚戚焉，忍不住上前隔着两个甲士去劝，只是赵鼎早已经心灰意冷，根本不愿理会罢了。
而赵球见到如此形状，也是心中一动，却拉着张俊往一旁走去，然后压低声音询问：“老张准备怎么处置此人？”
“好合好散，明日一艘舟船送他渡河便是。”张俊坦然答道，却又扶剑蹙眉反问。“老赵又是何意？”
“不如就在今日召见军将时杀了。”赵球劝说道。“这样兄弟我今日带出去，也是一个说法！”
张俊怔了怔，回头看了眼时文彬与赵鼎，又瞅了瞅身前的赵球，却是一时恍然颔首：“既然是老赵的意思，那今日便见次血吧！”
赵球大喜过望，而时文彬和赵鼎依旧一无所知。
就这样，且不提两个汉人文武存了什么心思，这边张俊既然应下，便再不犹豫，他先让心腹大将田师中召集除城墙守军外的所有百人将及以上军官，来他宅中前方大院相会；又让另一位心腹大将刘宝亲自登城，握住城墙守卫，以防金军突袭；然后方才催促厨子、使女准备宴会！
忙活了足足半日，等到万事俱备，前院熙攘之声清晰可闻，张俊又亲自下令让数百亲卫披甲执锐，往前院四面立住，最后便带着后院这几人一起往前院而去。
且说，前院军士纷纷扰扰，议论不停，见到张俊亲卫把住大门，控住院落后更是有人或喜或忧，但绝大多数人多只是释然与感叹而已……很显然，这几日使者往来不断，今日又是这般姿态，众人早已有所猜度。
只是，一来张俊本部素来服从张太尉；二来本地民夫和京东溃兵一盘散沙；三来赵鼎被早早控制；四来局势确实艰难，下蔡孤城之态摆在那里，不少人也是心有怨气的……所以，便多有听之任之的意思。
而回到眼前，张俊全副披挂而出，到底是打熬出来的太尉，只是往主位上一坐，一言不吭，院中便渐渐安静下来，然后便各自按照官阶、资历、亲疏在院中落座。
稍待之后，又有使女、侍者穿花蝴蝶一般的将酒菜奉上，而张太尉还是不说话，只是在田师中亲手奉上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鸭子后直接下手啃起了鸭子，却是让其他所有人都渐渐按捺不住起来。
“今日要杀便杀，我决不能降！”被安排到与张俊并列几案后面的赵鼎第一个忍耐不住，然后放声大骂。“莫以为人人都如你张俊这般无耻！官家真是瞎了眼，竟然除夕时还亲自渡河来看你！”
骂完之后，赵元镇本想继续慷慨陈词，孰料却又悲从中来，一时落泪不止，连话都难说，却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尚在淮南安顿的妻子儿女。
张俊扭头看了对方一眼，又扫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院中数百军官，这才缓缓开口：“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且问你们，今日我张俊要是降了，有多少人和赵知州这般不乐意的？”
左手边坐下的赵球和时文彬齐齐松了一口气。
“俺也不是不乐意。”座中不知何处，还真有人敢出言插嘴。“就是听了啥知州的话，想问下太尉，官家除夕亲自渡河来看你是咋回事？除夕俺一直守着南面水门望楼，只见杨大郎来了一趟……”
“没咋回事，就是李老三你遇到的那次，官家让杨大郎领着自对岸过来，与我说了几句话，并把刘光世首级送来，勉励我守城，说完就走了……”张俊干脆直言。
而闻得此言，莫说院中轰然热闹起来，便是时文彬和赵球也相顾愕然。
隔了许久，等张俊放肆啃完一支鸭腿，声音才渐渐平息，然后又是之前那人自角落大声开口：“若是如此，俺有个问法！”
“说来！”张俊扔掉鸭腿骨，满手油污，停在那里。
“要是那夜赵官家亲自来了，岂不是金人射进来的鸟文告便全是假的了？”
“这是自然。”
“刘光世那贼厮首级在哪里？”
张俊并不作答，而是扭头朝身后田师中示意，田师中也不言语，直接从脚下拎起一个食盒来到院子最中间倾倒于地，果然有一个栩栩如生的首级随着冰块一起落地，而田师中复又随手捡起，直接掷给了最近的一个军官，那军官在怀中看了看，复又传递给身侧之人。
喧嚷声再起，复又渐渐平息，而后又是那个李老三嘴碎不停：
“如此说来，那太尉你今日降了金人献了城，岂不是把对岸官家直接卖给金人？”
“不至于，官家见到城中动静，自然会走。”张俊不以为意道。“实在不行，今日咱们议定了，便遣人告诉河南一声便是……”
“若是这样，俺有个说法。”
“讲来。”
“那夜俺在岸上引路，因为这刘光世鸟厮的事也骂了一路，赵官家也没说砍俺的脑袋。这般降了，俺心里过不去，送信的时候能不能让俺去送？俺去了就不回来了，你张太尉自发你的鸟财，俺做俺的刺手汉……咋地？”
赵球忍不住朝张俊使了个眼色，而张俊也无奈叹了口气：“老三你要这么说，我倒是不舍得你走了！”

第四十一章 买卖（下）
“多少年兄弟，太原城底下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也没耽误你发大财，却不许俺自便吗？”李老三依旧远远出声。
“不是这个意思……”张俊叹了口气，复又环视院中。“其他太原的老弟兄们怎么说？”
院中诸人面面相觑，又有人从身后甲士和立在张俊身侧的田师中身上拂过，不禁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但也有少数人和李老三一样军痞本色，忍不住从席中呼喊，劝张俊给李老三一条路，甚至有人直接劝张俊也给赵知州一条路的。
而既然有人开口，却很快便带动一片，以至于院中再度喧嚷一时。
喧嚷之中，张俊一言不发，却是离座起身，直接用满是油污的手从腰中拔出刀来……刀子出鞘，田师中以下所有近卫也都一起拔刀出鞘，而田师中更是主动持刀转入一侧，这下子，院中登时静的连根针落下都能听到一般！
“诸位弟兄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而李老三说起太原的事情，我今日也想说太原的事情……”
张俊抬刀遥遥点了点身侧的赵球，扬声而言。“老赵大家多是认得的，便是不认得这两日往来不断，你们也该私下打探清楚了，这也是太原城下昔日的袍泽。所以咱们凭良心讲，要是没有你们这些子一起从太原跟我逃出来的人，我张俊恐怕就和这老赵一样，做个路边的败犬，谁都能呼来喝去，谁看他不如意了，也都能一刀了之！”
众人听得糊涂，赵球也听得不对，刚要出声，却不料不知从何时转到他身后的田师中直接一刀自他后颈奋力插入，将他整个人钉死在了满是酒菜的桌案上！
遭此剧变，院中所有军官也都目瞪口呆，赵鼎也是恍惚失态，一旁的时文彬就更是不堪了，他原本正在下筷去用菜，结果那菜盆整个扣翻在了赵球的脑袋前侧，汤水混着血水飞溅一片，弄得他筷子上、身上全是血……偏偏杀了人的田师中还在他身侧，搞得他既不敢松手扔下筷子，更不敢收回，只能哆嗦不动。
只能说，可怜一个昔日西军宿将，便这么稀里糊涂将自己送在此处，到死都不知道为何会死。
而张俊却恍然未闻，而是继续了刚才那个话题，其人以刀指点左右军官，宛如刚才指点赵球一般，却一字一顿越说越激烈，到最后以至于宛如奋力嘶吼一般：
“可是话反过来讲，若你们这些人当日没有我，却连败犬都不是，只不过是路边的一摊狗屎而已！人家将你们踩得稀巴烂，还要嫌弃你们的臭味不可闻！！”
满院军官，俱皆失色，却无一人敢出声驳斥！
“刚才李老三说不耽误我发财，以此来讽刺我贪财，这我也认！因为我这辈子就图一个财！”张俊继续奋力举刀指天言道。“但是太原的事情和老赵的事情却让我晓得一个道理，那就是发财也要讲道行的！路上跟金人屁股后面抢几个妇女的金簪子，算个屁啊？能发大财吗？！而且拿到手里，做梦梦不到小种相公领着昔日兄弟在梦里找你吗？！想要发大财，就得以人为本钱，去搏大的！而你们就是我张俊今日的本钱！！！我张俊今日要拿你们在这下蔡，发十辈子用不完的财！！！”
此言尚未落音，无数披甲亲卫却自后院抬来无数金银财宝，然后直接打开箱子倒在地上亮给了所有人看……金银堆积如山，就在眼前，一众粗汉几乎是瞬间呼吸粗重起来！
“四万两白银，一千五百两黄金！还有乱七八糟的财宝珠玉好几箱子……金人给我送来的，我自己偷偷存下的，一直藏在这院中地窖里，当日官家在此都没舍得献出来，今日全都不要了，全都给你们！银子给士卒，金子财宝给你们，只求你们这堆臭狗屎一件事！”张俊环顾左右，扔下刀子，喘着粗气缓缓而言。“替我守住下蔡！让我张太尉将来能凭此城翻个十倍八倍，这辈子再不受穷！”
言罢，其人有气无力，居然转身端起案上鸭子，转回后院去了，熟悉他的人俨然清楚，这厮是不舍得亲眼看到自己的财货被这群夯汉瓜分殆尽！
不过，院中数百军官并不在意，反而在身后轰然应诺，而赵鼎却是赶紧起身，追入后院去了。
天色渐晚，前院声音渐渐平息，累了一日的田师中转过后院前来汇报。
“都发下去了？”端着个空盘子的张俊双目通红，宛如哭过一般。
“都发下去了。”田师中小心言道。“城墙上刘宝那份和城墙执勤守军那份也发下去了……那个时文彬也被撵出去了！他居然不敢走，求我收留……我没敢留！在吊桥那边下哭了好一会才被金人哨骑带走，怪可怜的！”
“不管他了。”张俊叹气道。“这次把赵御史……赵知州给得罪狠了，之前在我这里质问了许久，也是一度哭泣失态。”
“无所谓，事到如今，官家知道太尉忠心便可。”田师中连连安慰。“赵知州也是识大体之人，将来还要并肩为战。”
“也是。”张俊终于强打精神起身，然后又随口吩咐。“其实金人攻城，前期攀城并不可怕，下蔡城又有淮水引入为护城河，更不怕他攀城，真正的厉害的在砲车……你可知道怎么做？”
“明日开始，拆掉城中所有带好木材的房舍，腾出一片空地，我们也起砲，以砲对砲！”田师中回答的非常干脆。“这是太尉之前对我说过的，是太原城的守法！”
“知道便好！”张俊点头转身入内。“我今日实在是心累，你且去做吧，我去休息一番！”
田师中这才赶紧告辞。
而不等这位张太尉麾下中军大将转身出得后院，张俊忽然又想起一事，然后直接在后院房内喊住对方：“小田，你自己可拿到赏赐？”
田师中一时措手不及。
张俊会意，即刻言道：“你且进来，今日既然做了散财的豪杰，那就得做到底，人人都该有赏赐的，容我搜一搜家底……也算做个样子！”
田师中无奈，只好折返。
而张太尉在屋内翻了半天，却只是寻到那串葡萄、一个雕花银质暖炉，还有几个临时从侍妾头上扯下来的发簪……可怜张太尉比划了半天，那串葡萄着实不舍得，其余那点东西给田师中这样的中军大将兼心腹左右手反而像是侮辱，便也为难一时。
见此形状，田师中怎么好收，便连连推辞，只说以后再论。
孰料，张太尉却连连摇头，想了一阵后干脆弃了这些东西，握着田师中手言道：“无论如何都要给的，只是我如今实在是没有财货了……小田！我长子从太原逃出路上时死了，所以素来待你如亲子，你是知道的！”
“末将当然知道。”听到这话，身上还有血渍和汤渍的田师中赶紧跪地应声。“末将自河北漂泊至此，无牵无挂，也一直视太尉如父！”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我长子虽死，长媳王氏却一直随行，素来也待我如亲父一般孝顺，我也一直将她当做亲女儿一般……我一直想为她寻个好人家，却心疼的厉害，总是挑不到合适的人。”张太尉不顾田师中目瞪口呆，继续缓缓言道。“今日我倾家荡产赌上此城，便再无留余地的道理，而你若不受我赏，那便只能做我家人了。这样好了，今日我做主，你们今夜便成婚！还请小田日后以我女婿身份，替我守住这下蔡！将来，咱们翁婿共富贵！”
田师中怔了许久，却是忽然撒手，就在地上叩首不及。

第四十二章 文书（上）
“离这么远干吗，怕俺吃了你？也罢，这事终究不大关你的事，且免了你的参军，下去吧！”
出乎意料，被平白骗了一堆金银的四太子金兀术并没有发怒杀人，或者说最起码并没有迁怒给可怜的时文彬参军，这倒是让后者一时感激涕零，仓促而走。
不过时文彬既走，张太尉草船借箭一般耍了四太子一番，继而大赏全城，决心死守下蔡也成为既定事实……当此之时，无论如何，劝降策略破产的金兀术都要继续做出战略决策。故此，当日晚间，金兀术很快便和闻讯赶来的两位万夫长封闭军帐，再度议论起了军略。
“四太子，事到如今，咱们是继续筹措浮桥准备渡淮呢，还是下定决心转而攻城？”
且说，两位万夫长中讹鲁补是个偏粗鲁些的人，对钱财之事本不太看重，更兼有金兀术之前许诺的债务承包，倒是愈发对此事没什么反应了，所以，他眼见着金兀术许久不言，便干脆直接开口追问。“好教四太子知道，咱们兵力毕竟有限，宋国人之前又把寿州淮北的民夫拉走了许多，若要攻城，便不能三心二意了！”
一直黑着脸的金兀术此时方才勉强一笑，却又看向了阿里：“阿里将军以为如何？”
“我自一开始便没变过！”可能是因为债务风险问题，平素便有些小心眼的阿里说话时都不免死死盯着四太子。“咱们女真人打仗又不是没规矩……遇到这种情形，一开始便该一心一意准备攻城，劝降不成被骗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接下来就准备攀城呗！攀城不行就准备起砲砸城，砸开了城墙、填平了沟渠，派精锐杀进去便是！取了这种就在身前的大城，再去想着渡河的事情！”
金兀术连连摇头：“那是以往，咱们这次却是孤军深入，且只是冲着赵宋皇帝来的，没必要把军力耗在这种城上……”
“但这座城如此要紧，却不能不管，所以才想着投机取巧，以至于中了人家的计策。”阿里冷冷言道。“前几日在外面的时候，四太子之前一直嫌我啰嗦，可今日是咱们三个在帅帐里正经军议，依照咱们女真人的规矩，什么话都可说，出门抹灰便要忘掉帐内争执，我可能说话了？”
金兀术长长呼了一口气，却也只能勉力颔首。
话说，阿里讲的规矩是有说法的。
按照女真人的传统，凡是战前讨论军略，只要能入帅帐参与这种核心军议，所有人都可以不计较身份，围坐在一起畅所欲言，并对着身前类似于沙盘的灰土指手画脚，而且再低贱的人也能跟主帅当面争论；当然了，主帅也依然保有决定权……
这些都没什么，而这个规矩的精华其实是在最后——按照规矩，等最后定下方略后，所有人都要一起将身前用来指手画脚的灰土用手抹平，意思乃是将帐中争执一笔勾销，然后所有人按照最终决断全力去执行军事计划！
将来，无论战事结果如何，任何人都不许以军帐中发生的任何事情、任何言语为理由，对任何人进行追责！
这当然也是女真人部落联盟时期遗留下来的淳朴作风了。
回到眼前，得到发言权的阿里倒是肆无忌惮了：
“四太子，我不是要专门嘲讽你，也不是一定强求你一定攻城，你是主帅，到底还是你说了算，我今日只说两个军略上的看法，和一个对你的劝谏！”
“讲来！”
“军略上首先的一个，我刚才便讲了，那就是何妨稳稳妥妥打这一仗？先攻城，攻下来再说淮南的事情，不要因为那个什么官家在河南那个山上坐着，就急功近利！”
“军略上不是两个吗？”金兀术愈发烦躁。“另一个呢？”
“还有一个就是跟讹鲁补将军一个意思，请四太子不要乱分心！”阿里继续肆意指手画脚道。“咱们这次出来就是两万多点人，三个猛安的哨骑派出去后，基本上就是两万人了。而如今一个万户实打实的万人是不错，但还是跟以往一样，一个猛安（千人队、千夫长）里不过五六七个谋克（百人队、百夫长），其余缺额多是新降汉人补充，而且便是正经的谋克里，如今也不比以往，什么奚人、契丹人全都加了进来，所以兵力和战力其实不足……那么依我看，既然眼下那城池跟河南还是分隔的，那就攻城不要想着渡河！渡河不要想着攻城！这正如昔日在辽东捕猎，只有一张弓在手，身前却同时有麋鹿和狐狸，想着两个一起取下，多半是一个都没有！”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便是讹鲁补也连连颔首。
而金兀术微微皱眉后，也只能勉强点头：“那阿里将军的劝谏呢？”
“我怕四太子年轻，到时候连续失利，会失了方寸！”身材矮小的阿里继续肆意言道。“我知道四太子身份贵重，虽说是军议，可实际上还是你一人做主，也知道此番出征四太子是想取河南的赵宋皇帝，别的都不放在眼里……但便是四太子想一意取河南，可有件事情也请四太子务必小心，你今日决心取河南赵宋皇帝无妨，可淮河如此广阔，对面如此严整，我们不攻城而仓促渡河的话，若是将来渡河受阻，又该怎么办？”
“阿里将军说怎么办？”金兀术愈发蹙眉不止了。
“回来老老实实砸城！”阿里正色答道。“千万不要因为失了面子而葬送机会！说到底，咱们女真人依旧是满万不可敌，南人依旧是一触即溃……按部就班的打硬仗，南人不是我们的对手，就怕四太子钻了牛角！”
“如此说来，俺忍住张俊挑衅，不去碰坚城反而是错的了？”金兀术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不耐了。“依俺说，今日因为这点子金银的事情，改了渡河的计划去碰下蔡这种坚城，才是白白贻误战机……张俊此举，明明就是想要俺们气上了头，弃了淮南皇帝，回身去打他！越是如此，越不能中了他的计策！”
阿里摇头不止：“我要说已经说完，四太子随意便是。”
兀术一时气急败坏。
倒是讹鲁补瞅着不好，大约劝了一句：“四太子不要嫌弃，阿里将军是老成的法子，阿里你也不要故意顶撞，四太子这番定力还是好的……对面军寨虽然严整，但咱们大金野战无敌，不管浮桥还是渡船，只要能送过去三五千，便大势抵定了！”
阿里和兀术闻言各自讪笑，却都没有搭理讹鲁补的意思，而讹鲁补见状无奈，只好干脆一些了：“如此说来，四太子的意思是忍下这一回，先尽量谋求渡河？”
“不错！”金兀术昂然答道。“不可因小失大！更不可因为区区一点金银，便中了张俊引我们攻城的计策！”
“阿里将军的意思是，无论如何，无论有无今日之事，都该一力破城，按部就班？”点了点头后，讹鲁补继续扭头询问。
“不错。”阿里也坦诚言道。“不破城便渡河，太过冒险……我军远道而来，孤军深入，寿州淮北一带又被宋人提前做了迁移，无论如何都该先取立足之地，不然一旦迁延消耗起来，失了方寸，区区平地之上，没法立足，便只好退兵了。到时候，咱们非但抓不到宋国皇帝，反而要被大家伙笑话的！”
话至此处，金兀术和阿里复又齐齐看向了讹鲁补，而讹鲁补微微一叹，却也说出了一个顾虑：
“我只会打仗冲锋，这种事情以往并不掺和，但今日却也有一个疑虑要问四太子……若是我们筹划渡河时，咱们之前一直说的下蔡城内渡修好了又如何？”
金兀术当即捻须冷笑：“既然一意筹划渡河，下蔡城只要看住便可，内渡修好不修好又关大局如何？俺就不信了，他宋人敢出城野战？！”
讹鲁补这才恍然：“是我糊涂了！那我无话可说了！我其实也不觉得会如阿里那般落到野地里不能立足的地步……野地里作战，咱们怕过谁？就凭眼下这两万军，宋人来十万都不怕！”
“这便是不做表态之意了？”金兀术失笑相对。
“不错。”讹鲁补摊手而对。“两位自决！打仗时唤我便是！”
阿里摇头不止，金兀术却是长出了一口气……毕竟，说是自决，金兀术须是主帅，不还说按照这位四太子的意思来？
三人既然议定，依旧以渡河之事为主，还是要准备起浮桥渡淮，便也无话可说，只好各自散去，浮桥准备前的诸事只能由着金兀术的性子肆意来了。
而送走两位万户，抹去帐中土灰，却难抹平金兀术心中郁郁……任何一个年轻主帅如此被敌军戏耍，被老将如此当面教训，心中总是难平的。
再加上浮桥准备妥当似乎还要数日，这位四太子便不免胡思乱想，一会担心对面那赵官家会因为下蔡城变得妥当而一跑了之；一会又想着对方干脆一走了之，使对岸一空，他便可直接弃了下蔡放肆去追；然后转过身来，却又一时觉得对方那个赵官家居然敢渡河来安人心，竟是将他乘夜入淮水的胆略给平了下去，心中愈发不忿，竟起了意气之念。
总之，战争的空隙之中，强行按捺住攻城之意的金兀术在明显受挫之后，确实是忍不住想做点什么……而忽然间，这位四太子也确实起了一个主意，却又遣人将那时文彬再度唤来。
“不要怕！”负手立在帐中的金兀术看到地上之人战战兢兢，也是无奈。“都说了，此事与你无关，便是责罚也只是赵球该死……且已经死了！”
时文彬无奈，只能叩首称恩。
“俺现有一个恩典给你。”金兀术转过身来，严肃讲道。“等做好了，便立即复你的参军之职……”
时文彬还能说什么，难道还能拒绝？只能连连称是。
“是这样的，对面的赵宋官家怕是还不知道，俺们大金国最近多了两个臣子，一个唤做昏德公，一个唤做重昏侯，你写封文书记叙说明一下这事，再劝他也来降，说俺兀术保举他个王爵……然后你再做使者与俺送过河去！”说到这里，金兀术不免气势渐渐回来，却是忍不住挺胸腆肚起来。“俺要亲眼看看那个大胆子宋国皇帝的回信！”
时文彬抬起头来，根本不敢拒绝，却又忍不住心情复杂，以至于潸然泪下。
“哭个甚啊？”心情舒坦了的金兀术坐回位中，却是连连催促。“速速来写！”

第四十三章 文书（中）
翌日，也就是正月初四这日上午，赵玖刚刚打发了中书舍人胡寅胡明仲往下蔡城一行，询问修复内渡一事，便见到了战战兢兢的金军使者时文彬，并看到了那封搞不清楚到底是存了什么心的劝降书。
平心而论……赵玖当然是没有半点触动了。
毕竟嘛，那什么二圣的悲惨遭遇他恐怕比金兀术知道的都清楚，因为金兀术好歹都出来打半年仗了，而他却晓得历史上那宋钦宗很可能是打马球时被乱马踩死的……金兀术知道不？
而且赵玖对这二人也殊无同情，甚至说对于整个被掳掠到北方的宗室亲贵，赵玖都提不起出于人文主义之外的更多同情心。
原因很简单，国家都亡了，两河（河北、河东）、京东、关西那里，人命几乎是成百万的消逝，多少人家破人亡不都是被这赵宋权贵们给弄的？身为一个长在红旗下接受了差不多阶级教育的正常人，要同情也该同情这些人……除非他赵玖愚蠢和蒙昧到以为那些子逼反了不知道多少老百姓的权贵们能有资格代表这个国家和这个民族。
实际上，赵玖见到这封对他而言毫无味道的文书后，第一反应就是极其自私的往中国历史上找经典段子，好继续他的圣主雄王模仿秀。
不过，事情吊诡的地方也就在这里——无论如何，占据也好、被束缚也罢，赵玖此时都是在使用赵老九的身体，他也是凭此在这个战乱时代立足生存的，所以他必须要遵循这个身体的附带规则。而规则就是，赵玖哪怕有当面把什么‘二圣’淹死在粪坑里的冲动，他也不能这么干，最起码不能明着来，便是偷偷摸摸的干，也得先刷个秦皇唐宗一般的威望出来再去研究一下可行性。
否则，天下人只会把他当疯子来看，而疯子是没资格带领天下人去抗金的，也没资格成为这个国家和民族的引导者与带领者。
正所谓，明明一片红心向人民，却要先扮演好一个封建帝王，如此才能做到最优解……这让赵玖意识到了一个新的问题，一个关于责任和义务，自私与公心的问题。只能说，这封文书给赵玖带来的思考远超所有人的想象，无论是此时正在河对岸志得意满的金兀术，还是在御帐前哭倒跪倒一片的大宋行在文武。
就这样，不知道隔了多久，且说帐外依旧狼藉一片，然而眼见着赵官家依旧没有出帐，再加上帐外文武本身也多少有点累了，却是不禁渐渐忧虑起来……毕竟嘛，当初在南京（商丘）登基的时候，这位主可就干出过当众哭晕过去的事来的；而落井之后，这位官家虽然表面上渐渐喜怒不形于色，很少整这些事情了，但实际上，看他一根腰带拴住最泼皮的韩太尉，一只咸水鸭子喂饱了胃口最大的张太尉，一把刀切了地位最高的刘太尉，几句话就把御史中丞挤兑的痛哭流涕，便晓得这位的功力如今是愈发的炉火纯青了。
那么如此局势下，天晓得这位能干出什么事来？
“官家有口谕！”
就在帐外众文武渐渐疑心疑鬼之际，内侍省大押班蓝珪却是忽然掀帐出来了，并正色肃容开口。
而帐外文武也是纷纷心惊肉跳之余，赶紧肃然起来。
“官家说了。”蓝珪面无表情，一字一顿转叙道。“日哭到夜，夜哭到日，难道还能哭死董卓吗？”
“咳！”
听到董卓二字，最前面的吕好问一个不稳，差点呛到了喉咙，其余行在大臣也都各自失态。
“官家还说了。”蓝珪体贴的等吕相公等人缓过劲来，方才继续抄手而立，严肃讲道。“二圣北狩之事，迎回二圣之论，之前李相公与行在尚在南京（商丘）时便早有正论，非国家自强，以兵威加之河北，否则断无可行之理！今日金人之辱，诸臣当牢记在心，然后砥砺前行，待一日大势反复，自当报答而已！”
言至此处，蓝珪稍稍一顿，复又放缓了语调言道：
“官家说，此番旨意到后，要文武各安本职，各归本队，战事在前不可中了金军诡计，露出破绽，他就不亲自出来送大家了……”
此言既出，御帐外的大多数人多少是松了口气，然后或是哭喊几声，或是对那时文彬威吓几句，便都对着御帐行礼告辞……说句不好听的，虽然靖康二年和建炎元年是同一年，但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现在已经是建炎二年了呢？所以，新晋臣子中的大多数又何尝真的在意什么二圣，只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天下人共同秉持的道德观摆在那里，又要考虑新官家的面子，才不得已为之。
总而言之，帐外很快便风平浪静，只剩些许中枢要员与近侍在御帐前的帷幕中干坐罢了。
这里多说一句，虽然赵官家一直没有公开表明过他要继续之前的淮河防御战，但很显然是存了这个心的，这一点从八公山淮南大营的持续性建设上便能看出来。
实际上，后方物资押解过来后，整个八公山大营都一直在朝着永久化的方向进行改建……过年的时候，吕好问就住上了木屋；过年后山顶小寨的中军帐和赵官家的御帐也加了木质支撑；而现在，下面的各处营寨的栅栏也都在增加土垒和壕沟，御帐前的帷帐也搭起了一圈木棚！就连那面立北峦最北面悬崖上的巨大龙纛，都堆了石块、钉了木桩，给彻底定在这八公山上了！
一句话，赵官家之心，路人皆知，只是无人当众说出来罢了。
回到眼前，大部分行在文武各自散去忙碌后，御帐前，些许重臣与近臣按品级坐在木棚下面，唯独一个时文彬立在空荡荡的中圈，却是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不知今日性命又在何处？
但是许久之后，官家依旧没有出来给个眼下的答复，众人渐渐不耐，若非赵官家这些日子威望日著，此事又过于敏感，吕好问等人几乎要冲进去当面问一问了。不过根本不用如此，日头渐渐偏西之时，胡寅自河对岸匆匆归来，却是给了众人一个堂而皇之的请见理由。
而在帐内躺了几乎一整日，也胡思乱想了一整日的赵玖听到帐外胡寅请见，情知道无法再拖延，再加上他也的确有了一些切实想法，却是干脆起身，主动出帐而来。
“官家！”
吕好问以下，纷纷起身问候，并面露期待。
“金人野蛮无耻，我们不可以自降身份，与野兽同等。”赵玖瞥了眼身形萧瑟的那个时文彬，也懒得与此人计较。“你们谁来执笔，替我以私人名义写封文书回告那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也好让使者带回！”
众人相顾无言，却是在这个问题上素来激进的胡寅不顾身上尚有没有回复的任务，直接请言：“臣为中书舍人，冒昧为陛下执笔。”
赵玖自无不可。
且说，无论如何，写文章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大宋进士出身的人而言还是基本操作的，何况胡寅本身就是著名的才子，所以不过是片刻之后，他便书写妥当……按照这年头书信格式，抬头落款，无一不备，内容也是四六骈文，言辞华丽而又不失气度，用典丰盛而不失于准确，立场上也没有任何问题，乃是呵斥、谴责对方的野蛮无耻，并以亲子的身份要求对方交还二圣云云。
然而书信写完，胡寅又当众朗诵了一遍，众人都觉得贴切，赵玖却久久蹙眉不语……说到底，他本意是很想直接来一句‘请分我一杯羹’的，如何又会对这种文书看上眼？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那样的话，注定是要惹来大麻烦的，不要说吕好问、张浚、胡寅等人会死谏，说不得刚刚抵达扬州的李纲都要跑过来找他算账。
所以，犹豫了半日，赵玖终究无奈，只能强压一口怨气接过这文书，然后扭头看向了那金军使者：“你叫时文彬？”
“臣……外臣正是时文彬！”那时文彬几乎在此处站了一日，米水未进不说，还被武臣推搡、文臣喝骂嘲讽了一整日，早已经不支，闻言几乎是本能双腿一软，便跪地准备称臣，但话已出口才醒悟过来……以他如今的作为和身份，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做成宋人的了。
“你以前在何处任过职？”赵玖也不知道是根本不急，还是不愿意将这封文书交出去，却是顺势问了些闲话。
“外臣曾为郓城知县，再转潍州通判，将二任通判之时因为昔日郓城属吏宋江造反，为张叔夜张龙图所破，事后牵连，失了前途，贬斥许久，年前李相公主政，征召人手为京东各军州县主官，这才复为沂水知县。结果，上任才一月，金……四太子便引兵南下，从沂水过大军往南，知州南逃，外臣便……便随通判一起从了四太子。”时文彬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断断续续，到底是在赵玖怪异的目光下大略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赵玖听完之后一声叹气。“其实，金人大军南下，你所在沂水县首当其冲，兵威之下，我也没法怪你……”
“臣谢过官家体谅。”时文彬闻言居然直接落泪。
“不过时知县，体谅归体谅，你既然已经降了金人，又出来做了事，那日后便是敌非我了，将来的事情也就不要有什么奢望了。”赵玖继续感慨言道。“否则的话，你让我这个官家如何去对你刚才所言的张叔夜那种臣子呢？你在金人帐下，那张叔夜绝食而亡，过宋界时咽气身死，总该晓得真假吧？”
时文彬一言不发，只是叩首落泪不止。
赵玖心下无力，又有些烦躁，便要将文书递过去了事，然后去做他想做的正事。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时文彬起身将要接过文书之时，忽然间，这赵官家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止——他猛然一叹，然后便收回手来，就在众人面前愤愤撕碎了那份文书！
“官家！”
周边重臣、近臣，各自失色，便是今日一直跟在赵玖身侧，也一直没吭声的杨沂中都愕然当场。
“官家……可是臣言辞中哪里有不妥？”事关重大，胡寅赶紧俯首请罪。
“不关你的事。”赵玖如鲠在喉。“只是觉得若此番文书送到对岸，固然对的起二圣了，却如何对得起李若水、张叔夜等人？又如何对得起家破人亡的两河士民？对得起河对岸孤军固守的下蔡三万士卒？”
“臣惭愧！”胡寅登时无话可说。
而吕好问等人也只能纷纷俯首称愧。
“要么就不回了？”请罪之后，御史中丞张浚咬牙出列建议道。“以示决心。”
“不回的话，只是徒增金兀术的气焰。”赵玖摇头不止。“劳烦明仲再写一封，不用白纸，用宣旨的绢帛来写，只要抬头，内容与落款朕亲自来写！”
事情到了这一步，胡寅那敢怠慢，他即刻回到木棚之下，须臾便在内侍的帮助下重新准备妥当，然后让开位置，请赵官家上前。
而赵玖走上前去，也不提笔，也不用墨，甚至没有思索，却是直接朝着那摊开的绢帛正中吐了一口攒了半日的唾沫！
然后，其人方在众文武的目瞪口呆中，提起笔来，却又在落款处画了个‘河北沧州赵玖’的押……沧州，乃是赵氏祖籍所在。然后这官家也不呼蓝珪，而是直接转入御帐，须臾便亲自取来体量颇大、根本不常用的大宋天子印，就在木棚下往那绢帛上给重重盖上，却几乎盖住了小半个绢帛，乃是将六个字的画押给完整盖住。
做完这些，赵玖方才折起这文书，然后也不加封皮什么的，便抬手拈来与那金军使者时文彬：
“如此便可，拿去吧！”
时文彬此时欲哭却已无泪，只能俯首上前，双手接过文书，然后仓促而走。
到此为止，全程下来，御帐内外，竟无半点声息。

第四十四章 文书（下）
话说，时文彬既走，做下如此荒唐事的赵玖却没有停止这次御前会议的意图，恰恰相反，之前在御帐中躺了一整日，发散了不知道多少思维的他现在却正准备办正事。
实际上，日光西斜之时，随着这位赵官家亲自下令，几个内侍却是纷纷搬出数把椅子长凳，就在御帐前的帷帐里摆好了座位，并请诸位中枢要员、近臣入座。
便是本就着一身圆领红袍的赵玖本人也亲自回到帐中戴上了一件让吕相公朝思暮想的硬翅幞头出来，并端坐于一把背对着御帐帐门的太师椅上……当然了，事到如今，基于一个大宋官员的政治素养和政治敏感，吕相公也根本来不及在乎什么幞头不幞头了。
而果然，赵官家落座以后，一开口的一长串官名便让现场气氛更加肃然起来：
“东府相公（吕好问）、西府相公（汪伯彦）、宪台中丞（张浚）、御营都都统（王渊）、内侍省大押班（蓝珪），还有数位中书舍人、閤门祗候（胡寅、杨沂中），以及这位刚刚入了玉堂（翰林学士院）的林学士（林景墨）……最关键的是还有朕这个大宋天子。吕相公？”
“臣在。”坐在左手第一位的吕好问即刻起身。
“吕相公，朕大半年前尚是寻常一亲王，小半年前又落了井……”言至此处，赵玖本能恍惚了一下，他也没想到都来了小半年了。“总之，不管什么原因，朕对大宋官制、称呼至今有些糊涂。但朕再糊涂，也大概晓得，如今咱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好歹还是个正经中枢的样子吧？”
“官家所言甚是。”吕好问哪里敢有丝毫怠慢，便即刻正色应对。“宋承唐制，虽多有改制之论，但为政施政的基本却未曾变过，乃是天子居中号令，政事堂宰执议政于君前。而今日虽各处皆有缺额、离散，但东西二府，禁中各要害处，皆有正经要员随侍御前。故此，眼下这御帐之前，无论如何都是正经中枢所在，自然可以发号施令……”
言至此处，吕好问愈发严肃，却又不禁顿了一顿，才继续言道：“不过官家，李相公（李纲）、许大参（许景衡）他们毕竟不在，若有严肃政令，何妨稍等？便是等不到李相公，许大参和张枢密（张悫）就在淮东、淮南，完全可以快马召来！”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心中或是冷笑，或是无奈。
而这其中，别人倒也罢了，唯独刚刚跳过转运使这一资历破格进入翰林学士院，如今正志得意满的前寿州知州、现在的翰林学士林景默就更是几乎鄙夷到了不屑的地步。
这位只是经历了官家些许操作的小林学士看的格外清楚……人家官家明明要的就是没有这么多厉害相公的中枢行在，要的就是如你吕相公这般窝囊的文臣之首，要的就是可以随着他的心意做事情，这番话说来不觉得可笑吗？
而且身为此时唯一得志的东府相公，西府相公又犯了大事，本该揽权上位的时候，却居然落得如此光景，你吕好问不觉得可耻吗？
实际上，联想到这些日子官家的一意孤行，今日在这中枢的各位文臣，个个都该觉得自己可耻才对！
不过，小林学士想到这里却又忽然一怔，因为他忽然醒悟，既然自己也在这里，之前也没拦住官家过河送鸭子和今日啐那一口，那是不是说明自己也挺可耻的？好像刚刚连写文书的活自己都没抢到！自己可是正经的玉堂学士！
“来不及了。”
就在小林学士心情复杂之时，那边赵玖面无表情认真听完，却是一句话直接否了这条建议，然后继续侃侃而言。“朕的意思，别人倒也罢了，唯独今日身前诸位，你们一直在我身侧随行，恐怕早就懂得了……”
在场中枢文武各自无声，也无反应。
“朕的本意是想在这里挡住金人一场，提些民心士气，然后再去南阳或者扬州稳住，发号施令，重建大势，重定国家！”
赵玖见状不禁提高了嗓门。“然而这几日在这八公山上，朕眼见着有如刘光世之流畏敌如虎，又擅自揣摩朕的心意，诬陷朕也是如他那般无耻畏死之流；又有八公山、下蔡城各处军心动荡，也居然有不少军士以为朕这个官家和中枢诸位都是只会逃窜之辈；还有今日这金兀术欺上门来，似乎把朕当成了朕那位软弱可欺的兄长……是可忍孰不可忍？”
吕好问等人听到最后两句，不禁眼皮一跳，而别人倒也罢了，吕相公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只能硬着头皮再问：“那官家以为当如何？”
“当即刻明发诏书，告示天下！”太师椅中的赵玖依旧面无表情，身形不动。“不必等去南阳或扬州，也不必等李相公、许大参他们，就在这八公山上，将朕的心意昭告天下！”
“敢问官家是什么心意？”一片肃静之中，吕好问继续硬着头皮追问。
“其一，明定宋金为敌为战之事！而既然开战，自当号召天下各处勤王、抗战！所谓人无分老幼，地无论南北，凡自认宋人者，遇金人之时，皆当据土为战！”
这其实是预料之中的一个东西，今日官家如此正式，也只能是这类事情，但东府相公吕好问明明心中有所预料，却还是忍不住沉默了一下，并略带踌躇的扭头去看了眼自己理论上的政敌，也是朝中主和派仅存的一面大旗，此时根本变成朝堂植物人的枢相汪伯彦。
好像是期待这位相公出来跟自己一起担责一般！
而有意思的是，汪相公迎上吕好问这个沉默后，却是毫不犹豫的趁势站了起来，然后扬声相对：“臣附议！”
当然附议！
旁边旁观了这一切的小林学士几乎在心里喊了出来，天子的心意早数月前召回李相公时就已经显露无遗，如今更是出现在了战场前线，这抗战的心意已决决然到顶了！而唯一一位可制衡天子的正经宰相李相公虽然不在此处，却是比天子更知名的主战派，这种事情有什么可犹豫的？
害怕天子再度惹事也不该现在害怕吧？而且身为堂堂宰执，无论立场如何，又岂能此时怕事？！
你吕好问看看人家汪伯彦！
然而，就在小林学士心中一万个感叹之时，那边御史中丞张浚、御营都统制王渊，甚至几名中书舍人之流却都已经在胡寅的带领下出列附议了！而小林学士微微一怔，发现官家近侧除了自己以外，竟然只有杨沂中、蓝珪两个不该说话的人没开口出列了！甚至接下来一抬头，他干脆迎上了官家质疑的目光……于是乎，林景默也是赶紧跳出来，最后一个附议。

第四十五章 文书（续）
“臣以为可行！”吕好问见到情势如此，也不再多言，而是终于俯首承命。“官家可还有他言？”
“自然有。”赵玖面无表情，坦诚答道。“但一事归一事，既然议定了，就即刻拟旨，定下此事再说……现在就写，将朕刚才的话写成正经文书旨意，天子印就在此处，写完就着人誊录，分发各路重臣……扬州李纲李相公，东京留守宗泽宗相公，淮南许景衡许参政、淮东张悫张枢密、东南梁扬祖梁待制、淮西宇文虚中宇文枢密，以及各路转运使、经略使、制置使，外加关西诸将，还有就在眼下的张俊、韩世忠……一个都不许落下！而且还要他们接到旨意后，贴成布告，让天下人尽知！”
众人听得严肃，知道这不是寻常旨意，恐怕是正经制书，还要发敕榜明示天下。再加上事情确实已经经过天子示意、二府议定，自然也都无话可说。于是，便从小林学士以下，连着几位中书舍人，直接在旁边木棚下落座，然后小林学士大略引用官家刚才的‘人地’之语，又因为官家明示要用大印，所以选择了最高档次的制书格式，并一气呵成一篇简短文，然后所有人一起誊抄，准备晾干分发。
一番忙活之后，日头愈发偏西不少，方才完工。
而不等这些人稍微歇一歇，端坐不动的赵官家便继续开口言道：“其二，以靖康之变、两河沦丧为据，可知金人野蛮狡猾，故当以诏告到达之日为期，限令自朕以下，天下文武百官，非复两河兼迎回二圣，或金人主动求和，任何人不得论与金人议和事！否则一并罢黜！”
吕好问和汪伯彦两位相公只觉脑中嗡嗡一片，本能便觉得这不太合适，王渊也一时惊吓，然而身后御史中丞张浚和还在木棚下执笔的中书舍人胡寅却大喜过望，几乎是齐齐出声：
“臣附议！”
当然附议！
手中握笔的小林学士略显妒忌的偷看了眼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这二人，来此处也多日了，谁不知道金人狡猾野蛮、不可议和，还有还复两河、迎回二圣之论，根本就是这两个人，还有那个比他小林学士还走运，直接越过了数道资历门槛，成为寿州知州的赵鼎的基本政论？！
今日官家说下这话，与其说是他自己不留后路，倒不如说是采用了这群朝中最激烈抗战派的政治纲领，所以几乎是变相的给了这三人一个护身符……他们不附议就怪了！
“就依官家所言。”
“臣也附议。”
随着赵玖目光扫过心中发虚的汪伯彦和王渊，这二者也是不敢怠慢，几乎是忙不迭的表态！
见此形状，小林学士心中愈发摇头，他却是忘了这两位昔日主和派了，便只是为了自证清白，这二位也得支持官家的……不然呢？刘光世的首级在哪里？谏议大夫宋奇愈的首级在哪里？陈东的首级又在何处？
国家都亡了，真当此时还是不杀士大夫和高阶官员的往日吗？
“那就依官家吧！”吕好问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臣也附议！”小林学士清醒过来，一面暗暗自责又在出神，一面赶紧抢在官家看他之前在木棚下开了口。
“如之前一般，拟旨……如之前一般发各路文武重臣。”赵玖平静言道。“让天下文武百官士子都知道这个事情。”
且说，小林学士心下明白，这次虽然也是昭告天下的旨意，但却未必要用制书格式，而是要用晓谕官员体制某些事情的大诏令，也是几年难得一见的东西……想他刚刚当上玉堂学士，便连下如此多的大诏大制，也是一边运笔如飞，一边不由心中渐渐得意。
又是一番辛苦自不必多言。
“那好，其三……”赵玖干坐许久，等木棚下一众近臣刚刚又辛苦一番结束，只是微微顿了一顿，便继续言道。“既然已经决心抗金，那便应该尽量团结任意可用之人，可用之力，所以即日恢复昔日李相公旧政，凡抗金义军，皆纳官署……黄河南北，河东、河北、京东、京西、淮南、关西十余路，皆可就近自寻官府安置，请求告身；诸如两河义军，河北河东之地，实难联络官府者，许暂时自据军州，处置军政……一句话，国有危难之时，凡事当以抗金为先，但凡是抗金的，朕都认！这一篇，也如之前一般发各路要员！”
这一次，没有人立即附议，但也没有人明确反对，而是难得认认真真的稍作讨论后，便顺势通过了而已。
说白了，这是一个老话题……当日靖康时禁军兵马尽丧，便有人公开提出在河北设立藩镇；后来赵老九在河北设立大元帅府，也基本上是靠收集零散部队和民兵才存活下来；再后来，赵老九登基，李纲执政，设置宗泽为东京留守、杜充为大名府留守，设置河东河北置制使，基本上也是对义军进行招募的套路。
毕竟嘛，国家都没了，河北、河东更是实际沦陷，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过去，这时候把不要钱的空头子名义扔下去，说不得就能拴住真正的军队和人力物力，从实际利益上来说是稳赚不赔的。
那么为什么后来这些政策又被废弃了一大半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这个政策有个巨大的阻力源——大宋官家本身！对于之前的大宋官家赵老九而言，他畏惧这些民兵宛如畏惧金人一般，这是一个仓促得到天子位置，生怕坐不稳屁股下位子的封建帝王理所当然的心思。
而对于这件事，赵玖一开始不明白，之前逃难路上也一直不懂为什么很多臣子对这件事情讳若莫深，但后来赵玖自己想的多了，而且带入这个官家身份带入的久了，掌控的渠道多了些，这才恍然大悟。
当然了，这些举措本该安顿下来后，放任李纲去做的，但今日金兀术的书信给了赵玖许多想法，却是让他刺激的再难等待和忍受……白天在御帐里床上躺着的时候他就想明白了，眼下金兀术就在对岸，什么赵宋的天下，关他屁事？！将来河北闹出来什么诸侯割据，也关他屁事？！
八公山-政事堂上，一众大宋要员们议论了一番，通过了这又一条坚定抗金的措施后，又以敕书的名义准备妥当……而辛苦一番后，日头愈发西沉，旁边已经有班直在内侍省大押班蓝珪的示意下上来点燃、更换火盆了，到此为止，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今日可以熬过去了。
孰料，就在这时，一直端坐不动，自称对官制不熟悉的赵官家又开口了：
“其四，加银青光禄大夫、观文殿学士、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御营使兼门下侍郎李纲为平章军国重事，总治三省。”
众人面面相觑，或是稀里糊涂，或是若有所得。
毕竟嘛，李纲从左相变成‘公相’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须知道，李纲原本为左相，在赵玖身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余相公根本没法跟他比，实际上是主政者；而现在为公相，理论上是涨了一级，可实际上还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而且还是可以任由官家撤免启用。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此处八公山为前线，稍显凶险，为防万一，先给李纲一个名义，可要这么想，就不免让人有些心忧了……只能说，官家此番在淮河畔守这一遭的决心，或者说是固执，真的是让人无可奈何！
“其五，朕有一句话在心里许久了，尔等应该也早就有所察觉，今日不妨一同明告天下！”赵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却是缓缓言道。“寿州这一战，朕还是决意要为了……一句话，除非金人率先退却，否则朕就在八公山不走了！”
这便和李纲成为公相的旨意隐隐连上了！
吕好问等人几乎是齐齐在心中哀叹一声，却又一时无人出声……其实，正如赵玖自己所言那般，这位官家的心意早已经透过他的作为泄露无疑，所谓路人皆知。
但知道归知道，真堂而皇之说出来，还用任命李纲为公相这种方式来表决心，到时候真败了，再逃跑时了，那可就要丢大脸了。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黄昏时分，就在行在文武心下无力之时，火盆光影摇曳之下，赵玖忽然表情生动，却是今日难得失笑。“而若朕真守不住，朕也绝不会逃，更不会投降受二圣那种辱！正甫！”
“臣在！”杨沂中一个激灵，赶紧就在身侧俯首。
“你我君臣一场，到时候也不说什么忠心不忠心，但有丝毫情分，便该替我了断。”赵玖宛如说什么闲话一般言道，以至于很多大臣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至于杨沂中耳聪目明，自然听得清楚，却是目瞪口呆，只觉的自己脑中一片空白，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此时，赵玖瞥过身前呆立着的诸人，面上心下一时皆笑，却是越说越快，终于将自己发动这场战役时的那种自暴自弃外加极度自私的隐藏心态给表露无疑：
“届时，朕若真死在了这八公山上，便请李相公在扬州扶持皇嗣继位，联许大参、张枢密一起辅佐太后（孟太后）听政；若皇嗣年幼，将来事有不祥，便可请太后再寻南渡宗室继续立嗣主政；若人心实在是不服，那朕只有一句话，宋可亡，天下不可亡！但有豪杰能复河山而救万民者，自当取河山自用，为万民之主！这是朕的真心遗言，也算是一篇罪己诏！如二府议论可许，便明发天下；若二府议论不许，那朕便直接谕令给行在文武、东南诸臣！”
“臣附议！”
就在这时，一直在草棚下认真思索官家那番‘其四其五’论调的小林学士，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眼见着无人率先表态，却是忍不住第一个跳了出来。

第四十六章 帐内（上）
话说，不管小林学士有没有附议，都不影响吕好问和汪伯彦这两位东西府相公难得硬气一回！
毕竟，前面那些倒也罢了，包括让李纲万一之时扶皇嗣继位什么的，都不是没有讨论余地，反正就像所有人心知肚明的那般，眼前的状况是事实上亡了国，然后不知道哪天这个小朝廷和半壁江山就要玩完，金人两万多军队就在河对岸是假的吗？
但是，即便如此，什么亡宋不亡天下，什么取河山自用，这种话要是能从两府通过，当成正经诏书发出去，那吕好问和汪伯彦便是能随赵玖一起从这波金人的攻势下活着走出八公山，也活该被李纲、张悫、许景衡那些士大夫给按着头淹死在淮河里。
实际上，便是赵玖想以谕令的方式把这些话私人传递给李纲、宗泽等重臣，也几乎不可能，因为除了一个附议的小林学士外，其余所有人都在赵玖这番话后做出了最激烈的反应，连一向和赵玖最配合的激进派，也就是中书舍人胡寅都表达了最直接的反对意见……最崩溃的杨沂中干脆直接下跪涕泣起来！
不过这么一折腾，到了最后，除了这最后一句话外，其余赵玖赵官家想说想做的所有的事情，基本上全都成了。
“故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人无论老幼，皆有守土抗金之责！”
“念下一个！”金国淮北大营的中军大帐内，金兀术面露不耐。“时参军念重了，这是第一个……”
“是！”
又一次侥幸从金国四太子怒火下得生的参军时文彬赶紧放下这个文告，复从案上取了另一个过来，而且这一次他先看了几眼，确定不是重复的方才继续念了起来。“朕绍膺骏命……”
“直接说意思好了，这话听了许多遍了！”这次倒不是金兀术不耐，而是万夫长讹鲁补拍案呵斥。“虽说天下万族都懂汉话，可这种绕弯弯的话一遍又一遍又有啥意思？”
“是、是！”
“这个旨意其实是在宣麻拜相，给在扬州养兵的李纲李相公提了一级，变成了总领三省的平章军国重事……”时文彬赶紧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说与讹鲁补以及帐中所有女真、契丹、奚、汉将领听。
“李纲不本来就是宋人第一个大相公吗？”有人忍不住开口询问。“如今又涨，岂不是空衔？”
“不一样的。”
且说，帐中宋朝降人虽多，但多不敢轻易开口，到底还是时文彬赶紧解释了一下。“这个旨意连着之前赵宋官家绝不再退的那个旨意，便有了托孤之意……万一这边四太子得胜，赵官家崩了，那边李纲便可轻易在扬州与孟太后一起拥立新君！”
“这便对了。”金兀术恍然颔首，却又微微蹙眉。“不过时参军，什么叫俺万一得胜？”
时文彬惊得身上寒毛都起来了，却是直接扑通一声跪下。
“起来。”而不等对方请罪，金兀术便不耐挥手。“之前两次带回那种回信俺都没杀你，今日如何为这个杀你……便是真要杀你，也须你把这一堆抢来的宋国文书给念完！”
“若还有文书就赶紧念！”另一位阿里将军也渐渐不耐。“不要误事！”
时文彬匆匆谢恩，狼狈再起，然后在岸上翻腾了半天，却还真又找到一封未读过的文书，可大略一看，却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如何又哭了？”金兀术无语至极。
“回禀四太子，”时文彬勉力收泪而对，却又怎么都止不住眼泪往下流。“这是一封针对靖康以来到刚刚年节时所有降人的一封文书……说的是，年节之前，因为金军……因为我大金军力强盛，不可强人所难，故有大宋文武手无寸兵者、力战穷途者，为金人所迫，一时曲身金人府中、军中者，皆可赦免，皆许反正归宋……唯三者不赦！”
“哪三者？”金兀术瞅了瞅自己案前泪流不止的时文彬，又看了眼帐中那数量颇多，然后一时骚动的一堆沿途宋国降人，却是冷冷相询。
“一曰有违节度、谎报军情、不战而逃之授节太尉，如刘光世者；二曰为虎作伥，有攻杀、镇压大宋军州士民实迹，如知济南府刘豫者；三曰……三曰有受金人军职，出谋划策，位属敌国如知沂水县时文彬者……”勉力读罢，时文彬努力控制情绪，却还是忍不住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
而金兀术也在稍作思索后忽然捻须大笑，笑完之后方才摇头不止：“老时，俺算是听出来了……这其实就是谁都赦，但你们三个实在是太跳脱，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赦！不然天下虽大，对岸的赵宋官家却如何听过哪里有如你们三个的什么者？”
时文彬闻言愈发落泪不止。
金兀术看的好笑，却又连连催促对方继续读那些旨意……而等时文彬上气不接下气读完之后，这位四太子方才挥手将闲杂人等斥下，并与阿里、讹鲁补两位将军，还有十七八个女真、契丹、奚人猛安（千夫长）一起，甚至还留下了皇宋官方认证的宋奸、参军时文彬，算是召开了一场扩大型的军事会议。
“不管如何，这些文书只能说明俺的计策成功了！”金兀术昂首挺胸，丝毫没有前一晚见到那张绢帛后亲手抽了时文彬十几鞭子时的那种失态。“宋国的新官家被俺激到，乱发旨意且不提，最要紧的是，他现在根本不跑了！而后日，咱们便可以尝试搭浮桥渡淮了！”
“为何这么仓促？”阿里忍不住蹙眉提出了质疑。“宋国皇帝的那些旨意我是不懂得，但四太子的计策成功了好像却似乎也是真的，而那宋国皇帝既然都明发了旨意说就守在八公山一步不退，又让他们的丞相带着皇嗣在后面以防万一了……如何还要如此着急渡淮？不能慎重一点，等物资更齐备稳妥一些吗？”
“有三个缘故。”金兀术昂然答道，一副智珠在握之色。

第四十七章 帐内（下）
“三个缘故。”金兀术昂然答道。“一则春日已至，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气温转暖，届时淮河各处支流小河便要化冰，可能便会有一股春汛……到时候反而渡淮困难。”
阿里和讹鲁补，还有一众女真猛安纷纷醒悟颔首。
“二则，”金兀术继续随意言道。“那赵氏小儿的旨意你们也都听了，什么守土抗金，什么不许议和，根本无谓，唯独一件事需要注意，便是那招募义军民兵，收为国用的旨意……这种事情，俺倒不是说会怕两淮的盗匪、民兵听了讯息，来寿州支援，但来一波总得打一波，总是费时费力的，倒不如趁早了断了此事。”
讹鲁补等人微微皱眉，俨然是想到了河北那按了葫芦起了瓢的义军，还有在京东干脆充当了抗金主力的盗匪，却是也反驳不得。
“三则，阿里将军不懂他们赵家人的狡猾。”金兀术继续在主位中睥睨言道。“如对岸那赵宋皇帝，此番中了俺的激将法，被俺激到了、失了控，固然是实情，但却未必是要真死守……”
“何意？”阿里蹙额追问。
“阿里将军想过没？”金兀术昂然答道。“有没有可能对面那小官家是真心怕了俺，表面上如此坚定激烈，又是对俺吐痰，又是号召守土抗战，又是托付皇嗣给宰相的，但实际上却是存了哄骗所有人，然后趁机逃亡的心思？！这万一要是如你所言慎重起来，等船只物资备齐了再渡，宋国皇帝早跑过长江了又如何？”
阿里本能想要反驳，但转念想到昔日东京城的那什么二圣的作为，却居然无言以对。
“就是这般了。”金兀术见驳倒了阿里，也是浑身舒坦，便干脆摊手言道。“事情俺已经安排的万全了，后日便开始建浮桥渡河！此事你们可还有言语？”
阿里和讹鲁补对视一眼，又各自思索一番，加上之前的反对意见已经在那次抹灰军议中给抹掉了，也都无话可说，便各自颔首。
而两位将军和主帅都已经一致，下面的人自然无话可说。
不过……
“不过渡河之外，有件事须得提防。”散场之时，第一个起身的讹鲁补忽然随意出言。
“此事无所谓，讹鲁补将军觉得要做便去做吧！”金兀术微微一怔，便也反应过来，却是一脸的无所谓。
讹鲁补连连颔首，率先出帐而去，军议随即也彻底散掉。
不过，就在刚刚控制好情绪的时文彬跟在最后，也准备告辞离去之时，金兀术却又忽然开口喊住了此人：“时参军今晚不必去后营那边了，就在俺帐中这前面随便寻个地方睡下……这是俺给你的恩典！”
时文彬茫然不解，却哪里有拒绝余地，只能连连俯首，口称谢过四太子恩典，而金兀术也不多做解释便转入后面享乐去了。
且说，时文彬既留在中军大帐中，也无被褥，也无处梳洗，又不敢去睡人家四太子主座上的皮毛，又不敢用座中酒水来取暖，只能缩在角落苦捱……冻累之际，帐外还有马蹄奔腾声不止，振甲白刃之音不停，而后帐也有歌舞传来，并隐隐有女子哀求之声。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这时参军却又想起晚间念得那些旨意，想起留在沂水的家人，想到这几日担惊受怕、四处受气，想到自己再无别的出路，便又偷偷哭了半夜，方才勉强入眠。
“是正甫吗？”因为改成木制而宽阔了许多的八公山御帐中，赵玖半夜翻身坐起，却是朝着帐门方向灯火畔的一个熟悉身影随口而问。
“官家！”坐在帐门内一把椅子上假寐的杨沂中赶紧起身应答。“官家如何醒了，可有什么事？”
“没有，只是忧虑战局……金人摆明了是要先扔下下蔡城尝试渡河，按韩世忠之前的安排和说法，这本该是好事，可我却还是觉得难捱！”坐在床上的赵玖坦诚以对。“你须知道，我哪里亲身上过战场，见过正经战事？”
杨沂中明显欲言又止。
“何意啊？”赵玖借着灯火看得清楚，却直接追问。“你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其实官家上过战场。”杨沂中勉强笑道。“官家落井前，咱们从河北往南京（商丘）去，路上为贼人所阻，臣在前面作战，满身是血，官家以为我受了伤，便召唤到跟前询问，然后赐酒赏赐……臣就是那时被官家看中，然后从张太尉那里要来的。”
赵玖不由干笑了一声。
而杨沂中也赶紧解释：“不过与金人作战自然不同……金人强横而耐苦战，与他们作战，除非对方主动退却，否则只有斩杀敌军主将，乃至于杀光杀尽，才能称胜。更遑论靖康以后，金人尽取我军甲胄，实力似乎比往日更胜一筹。”
“我就是忧虑这个啊！”赵玖愈发摇头感叹。“虽然前日喊得激烈，可实际上，此时此刻，此情此势，金军强盛而我军无力却是不可能轻易扭转的现实，我心虚的厉害。”
“此战若能守住，待敌自退，气势便能渐渐扭转了。”杨沂中赶紧再安慰。
“且不提这些，”赵玖赶紧摇头。“我有自知之明，这一战我能做的便是坐在这八公山北峦龙纛下壮壮士气，仗还得韩世忠、张俊、王德三个人来打……不过正甫！”
“臣在！”
“前晚上那番言语只顾着自己痛快，却是给你添麻烦了。”
“臣不敢当！”
“但我是真心话……你听我讲。”赵玖忽然又言。“我知道你们事后都是怎么想的，无外乎是觉得我在以退为进，说出那种大言来，本意还是要逼行在文臣认可朕死守淮水的底线……但是，那真的是我肺腑之言。”
“官家！”杨沂中无奈到了极点。
“正甫你想想……你随我这几个月早该看清楚了，我是真的怕死，真不敢自己了断！”旁边几名内侍从后门探了下头，却又缩回，而赵玖却不管不顾，继续坦诚言道。“而什么重昏侯之类的羞辱，难道是一个人可以接受的吗？所以这一波真败了，我是真心求你替我来了断！这不是君对臣的要求，是私下里我对你杨正甫的恳求！你没必要答应留口实，只要看在国仇家恨四个字的份上，心里记着就行！”
杨沂中沉默不语。
“从今日起，不要来御帐熬夜了。”言至此处，赵玖勉力再道。“因为战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开始，而金人的强大摆在那里，事不得已的时候，人人都要上战场，你这种大将之才，没必要空置……须的提早养精蓄锐。”
“诺！”灯火下，杨沂中这才勉强应声。
一夜无言，转瞬便到清晨。
且说，淮北金营那里，好不容易捱过一夜的时文彬大约是觉得自己完成了‘过夜’的任务，便匆匆出帐，准备回归后营住处稍作处置。然而，这位金国四太子幕下参军甫一来出得中军大帐，便愕然怔在帐门前……原来，一夜之间，随行金军的几十个京东西路宋国降人，也就是时文彬的后营伙伴们，也是平素争风吃醋，冷嘲热讽的那些昔日同僚，却已经俱被斩首！
此时首级数十，形状不一，正尽数被悬挂在了中军帐前的将台两侧，隐隐还结了冰。
听到动静，几名身上还有血腥气的中军执勤军士，都是女真人、奚人、契丹人之流，回过头来，看到是前日被绑在这里挨鞭子，今日却躲过一劫的时文彬，便纷纷指指点点，交谈取乐。
而这一次，时参军跌坐于地，失声失语，却到底是没有哭出眼泪来。

第四十八章 浮桥
战争中个人的微小情绪似乎并不值一提，尤其是这个人在军队中的地位还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的时候。
实际上，无论存着什么情绪和想法，都很快变得无人在意了，因为仅仅隔了一日，淮河战场的沉寂，或者说是之前那种花里胡哨看似你来我往激烈非凡的人心交锋，便彻底终结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军事行动——金军开始搭建浮桥，尝试渡淮！
且说，毫无疑问，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十几年来，金国人就是靠着这一招崛起至此的……他们野蛮粗鲁，他们没有对手聪明，他们没有对手数量多，他们不懂得什么是孙子兵法，只会使用打猎中那些对付野兽的法子，甚至必要时只会硬打硬冲！
然而，每一次的胜利者却都是他们！
一切的荣誉道德、人心算计、计谋装备，甚至是文明和制度本身，都在真刀真枪的最终对决中被金人杀得烟消云散！
实际上，赵玖之前在淮河两岸的那些表演，跟他的前辈们相比，真的不值一提，关键还得是军事行动本身。
这一次，如果金人真的被阻拦在淮河一线，不管宋军被打的多惨，那么赵官家这一波的作为就说不得还是有希望成为一个伟大时代序幕的；可如果金兀术洋相百出，却最终成功渡河，来个竟斩赵玖首级而去……那赵官家之前的表演只能反而成为一个笑话。
“这必然是前几日官家大发旨意，有往淮北的使者在两翼被劫的缘故。”下蔡城上，望着就在城东不足两里处开建的浮桥起点，全副披挂的田师中几乎是脱口而出。“金兀术用兵果然还是有些能耐的，前面忍下泰山大人如此挑衅；后面察觉可能会有义军来援，便即刻渡河，堪称当断即断！”
不过，同样是全副甲胄的张俊张太尉，闻言却只是望着浮桥方向一言不发，并未接女婿的话。
“太尉。”另一员张俊部大将刘宝，也忍不住咬牙多言。“城中士气尚足，沿淮堤岸又无阻拦，要不要主动出击一番，但能毁了那浮桥前基，便是泼天的一份大功！”
“不可以！”张俊面无表情，连连摇头。“金军是故意这么近，故意敞开这条路的……看似只区区两里地，可全城这两三万人送光了也未必过得去。”
“夜袭呢？”田师中低头思索片刻，旋即再问。“待暮色至，这里佯攻，然后从水门处将百余敢死之士悬索而出，沿河堤潜行……”
“计策或许可行。”张俊摇头道。“但就怕来不及……”
“何意？”一直没开口的赵鼎原本听得连连颔首，听到此言却悚然一惊。“莫非这浮桥一日便能成？”
“不是一日便能成。”张俊扭头严肃应道。“而是恐怕大半日便能成，到日暮时分便能渡过去千百精锐甲士！”
赵鼎愕然失声。
“赵大牧有所不知，这淮河说宽也宽，说窄也窄，金人临时伐木，木料不经打磨晒晾，不可能做成渡船，却能在烤干后能做诸如木箱、船舱形状的稳妥东西，上架木排，以绳索连结，所以如无阻挡，这浮桥简直是说成便成！”田师中见状赶紧在旁解释道。“而且金军的敢战，绝非寻常，我当日在河北作战时，曾亲眼见过金军大军数万，在金国二太子斡离不带领下公然冬日去甲，浮马蹚河，根本不吝惜牲畜、军士，乃至于他们金国贵人们的性命……”
言至此处，田师中忍不住稍微顿了一顿，却才在赵鼎惊愕的神色中多提了一句：“彼时正是六贼之一的梁师成为帅，他原以为可以隔河相拒金人，结果望见斡离不身为金国数得着的权贵居然当先浮马渡河后，竟骇的不战而走，十几万大军也一触便溃！而今日这城外的金国四太子兀术，当日也在斡离不麾下为将，末将不以为这才一年，此人便失了那种亲自浮马渡江的气魄，恐怕浮桥一成，便会不惜性命强令全军渡河。”
赵鼎听得面色发白，却无言以对。
想想也是，赵元镇赵大牧此时又能说什么呢？他固然知道此战根基在河南八公山的官家身上，也知道此战成败胜负便在金军能否渡淮成功，更清楚即便是以下蔡城自保为论，也该尽量阻止金军渡淮……可是问题在于，张俊、田师中、刘宝这些人不知道吗？
他们也知道，而且他们前几日也不是没做过努力，现在也不是没有想法，只是金人之前没有理会他们，现在没给他们机会罢了……或者说，赵鼎自己也非常清楚，在下蔡城与淮南大营被分割的情况下，此时金军既然选择渡淮而不是攻城，那压力本就该由淮南大营来承担才对，下蔡城管不了许多。
张俊看了一阵子，回过头来面色不变，却又问及了另外一事：“内渡修葺的如何？”
“还是很慢！”田师中赶紧再答。“关键是水中沉积杂物太多，又极难打捞，而且幕僚紧缺……”
“加派人手，日夜不停……砲车都可以稍缓；此外，全军小心防备，没我亲自下令，不得擅自出战！”张俊如此尽力吩咐一番后，便即刻转身下城去了。
而赵鼎叹了口气，虽然没有随着张俊一起下城，却也只能徒劳立在城上观望而已，然后偶尔看向河对岸的那面遥遥可现的龙纛。
而随着赵鼎视线转向淮河南岸，八公山北峦峭壁之上，金吾纛旓之下，作为可能是整个战场视野最广阔的地方，眼见着金军开始在眼皮子底下有条不紊、顺顺利利的起建浮桥，此地的气氛却也可能是整个战场糟糕的所在……原因很简单，这地方可能汇集了整个战场上所有军事上的白痴！
“官家！”御史中丞张浚看了半日，眼见着对岸也竖起一面大纛，然后无数铁甲骑兵拥着数人上了大堤，到底是忍不住出口相询。“要不要派人下去催促下王夜叉？让他速速发兵阻止浮桥？”
“不要！”端坐不动的赵官家咬牙应声。
“官家！”隔了一会，眼见着金军浮桥一面基座起来，然后开始延展不停，汪伯彦也忍不住开了口。“不去找王德，要不要趁机发个旨意给下蔡？”
赵玖终于大怒：“船只无论大小都在我们手里，金军则是在弃战马、铁甲之利渡天险，张俊、王德又都是军中宿将，之前议论的时候不是很妥当吗？你们到底在慌什么？！”
龙纛下瞬间安静下来，并持续了一阵子。
不过，随着日头渐渐高起，淮河浮桥几乎成了一半之时，还是有人忍耐不住了。
“官家。”吕好问额头上微微沁汗，小心翼翼而言。“金军架桥如此神速，而且桥型稳固，并无丝毫被水流冲歪的迹象……这个暂且不提……关键是我军现在还没动静，是不是山下军中那些将领不服王德，以至于起了什么龃龉？要不要派个使者拿个金牌去问一问？”
赵玖见是吕好问，多少给这位行在第一重臣留了点面子，却是扭头看向了已经哆哆嗦嗦的内侍省大押班蓝珪：“去给吕相公、汪相公各自加一把椅子，然后再让人泡几杯茶来，朕要陪两位相公喝茶！”
蓝珪狼狈受命而走……且说，这八公山居于淮南要道，早早接上了东南供奉，自然是什么都不缺，须臾便有几案、高凳摆上，并有茶水奉上……平心而论，若非来倒茶的小内侍看见对岸金军浮桥，惊得摔了茶壶，此地端有一番淝水之战重演的风采！
又隔了一阵，几乎正午时分，当金军浮桥进展到四分之三的时候，眼见着八公山大营西面通道的水寨大开，密密麻麻不下百余大小舟船涌出，转入浮桥上游列队，大部分人都松下来一口气来。
“官家！”
就在此时，居然又有人忍不住出言，众人回头一看，却居然是行在天字第一号的激烈愤青胡寅胡明仲，倒是不禁疑惑起来。
“官家，”胡明仲面色潮红，昂然相对。“既然我军将战，何妨移御驾至山下东道渡口，然后官家亲自擂鼓助威，以壮士气？”
“我助你……”
赵玖听完后愣了半晌，方才醒悟对方的意思，却几乎要骂出脏话来。
“胡舍人糊涂了！”本不该插嘴的杨沂中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便冒天下之大不韪插了句嘴。“往东道渡口擂鼓助威不是不行，但若如此，应该早定此事，现在移驾，河中将士远远看到动静怕还以为官家逃了呢！”
胡寅怔了一下，倒是老老实实闭了嘴。
而就在这时，微风鼓动龙纛，却居然是一股东南风，赵玖心中微动，居然略添了几分自信，然后便要趁此时机说几句场面话表演一番。
但不等他开口，胡寅却又再度蹙眉相对：“既如此，为何数日前多次军议说起应对浮桥之时，诸将竟无一人请官家临淮督战呢？”
赵玖刚要失笑做答，却不料小林学士又忽然紧张进言：“官、官家，王德刚刚提拔为统制，恐军中其他诸将不服，要不要派人去看一下，以防他们相互有什么龃龉，误了军机？”
赵玖先是微微一怔，继而气急败坏，却是不顾河中浮桥已经架到南岸浅水区，河对岸战鼓催发，金军全军振发，就在座中直接指着林景默对胡寅愤然言道：
“胡舍人现在知道为何诸将都不愿朕到渡口督战了吗？因为今日，朕在这北峦龙纛下坐着不动，便是两个泼天大功……一个是激烈河中士气，一个是替他们拴住你们这些纸上谈兵之辈！”
此言未迄，龙纛下的一众文官也来不及觉得人格被侮辱，两岸鼓声便忽然齐齐大作，连斜对岸的下蔡城中居然也直接擂鼓助威，却是金军眼见着浮桥将成，而宋军舟船却要行动，便干脆催动甲士弓手上浮桥强渡，而宋军舟师也不再犹豫，直接在乔仲福、张景两员宿将的带领下，自上游划船向东，往浮桥上直直而去！
赵玖来不及去跟身后面色发白的一众文臣说话，赶紧也回头去看，却见到不过是须臾之间，宋军舟师前锋便已经冲到跟前，却是七八艘小船……然而再想细看，却因为相隔太远，根本看不清楚。
只能隐约结合着之前军议所闻，猜测这几艘船应该是带了放火之物……然而，虽然看不真切，但很显然，片刻之后这几艘船便立即失败了——火没有放起来，舟上人看不清楚，但应该非死即伤，因为这七八艘小船很快便失去了控制，并顺水势接到浮桥上，成为了金军的战利品。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在赵玖视线不能及的地方，这几艘船几乎没有一艘抵达浮桥，便败在了金军硬弓劲弩的攒射之上！
且说，浮桥之上，以金军、汉军为多，前者用弓，弓术本是他们的主要野战战术，其射程并不远，但胜在箭身极长，箭头也居然长达五六寸，所谓势大破甲；而后者多用从宋军缴获的劲弩，这就更不用说了！
小股部队试图用极小消耗放火应对浮桥失败，宋军也的确受挫，但军心却并未动摇，在两员将领的亲自驱动下，宋军舟师的第二波主力攻势几乎是尾随而至，却是几艘偏大的船只为前，数十艘小船在后援护，从河中心顺流而下，奋力朝着浮桥撞上！
这一次，金军俨然不可能通过攒射来阻拦攻势，却是被数艘大船迎头撞到，然后不知道多少段浮桥整个被掀翻，数不清的金军甲士、弩手直接落水！而浮桥后半段某处，可能是彼处水流之最强，干脆被一艘大船直接撞成两截！
经此一轮撞击，原本已经连到淮河南岸浅水区的浮桥，干脆直接少了三分之一！桥上金军更是瞬间减员过半！
赵玖等人在八公山北峦临淮峭壁上远远看的分明，几乎是人人释然，此时才觉汗流浃背，而山下左右两道寨中士卒，与对岸下蔡城头上也是齐齐欢呼不止。
“战机到了！”
然而，立在淮河北岸堤上的金兀术眼见如此，却居然不怒反喜，竟是大笑中抬起手中马鞭，奋力一挥。“蒲卢浑何在？不要管别的，趁此机会，速速引你部顺浮桥肉搏夺船……若能将浮桥裹住的这些船弄来，还要什么浮桥？！”
“四太子早有计算？”随着蒲卢浑部持勾索自河堤扑出，骑马立在金兀术身侧的万夫长阿里忍不住微微眯眼。“怪不得之前再三吩咐要浮桥尽量连结结实，而不求速起？好像还在浮桥西侧尽量裹了渔网？”
“不错，但俺今日的算计可不止这些！”金兀术只是睥睨一瞥，便豪气冲天，厉声应道。“阿里将军就在这堤上看着俺成俺二兄那般不世之功便是！”

第四十九章 水战（上）
从内心深处讲，阿里其实一直对金兀术的猖狂之态不屑一顾，因为这个从一介阿里喜做到万夫长的女真大将，是个金军中难得的慎重之人……在他看来，战场起伏、小胜小败其实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胜了就继续打，彻底抓住胜势；败了重新来，夺回胜势；一惊一乍，为了一封回书便抽自己参军鞭子，为了这种等级的战事起伏便恣意到这种份上，气度还不如对岸山峦上龙纛下的赵宋新官家呢！
如此姿态，也配和逝去的二太子斡离不相提并论？
当然了，这就是典型的围墙效应与距离太远实在是看不清的好处了……身为战场初哥，紧张到开了群嘲、坏了自己小半年时间才营造出来形象的赵官家也万万没想到，坐的高坐的远居然还有这个好处？！
“七哥，金人竟是要夺船！”
“俺看到了！”
处在河中央位置的准备将张永珍便是之前撞断浮桥的那艘大船上的指挥官，然而其人在船上望着淮河北侧那乱糟糟的情形，却陷入到了一时犹豫之中。
且说，河中浮桥偏北处，早已经箭矢如雨，金军不顾射程，不惜军械与人命，唤来部队中的汉军驱赶入冰冷浅水，强令后者在浅水区张弓开弩，与那些做援护的小船对射，以掩护猛安蒲卢浑率女真精锐上桥肉搏夺船。弓箭还好，弩矢一发便要回岸上重装，着实崩溃，但此时也无人敢向金兀术要什么辛苦钱了。
而当蒲卢浑带领的这支军队甩出早有预备的勾索后，所有的宋军舟师便都恍然大悟。
但是醒悟归醒悟，几乎所有人也都一时无措……面对女真人的欺身肉搏，所有船只第一反应便是速速脱战，然而大船小船密集一时，身前又被一条看似无力，实际上却扭曲柔韧的浮桥带所纠缠，哪里能一时回转的开？
而且所有宋军越是着急，便越是难以动弹。
相对而言，蒲卢浑带领的女真兵也不是真的那么冒险，他们根本不需要沿着晃晃荡荡的浮桥作战。实际上，在他们夺取了数艘大小船只后，很快便放弃了浮桥路线，而改成用勾索连接船只，以密集的船只本身为进攻路线……同时这些船只被金军夺取过后，又会被后续金军中的汉军占据，成为弓弩手的驻扎点！
整个过程中，宋军的舟师宛如撞上了一面渔网的鱼虾，而金军虽在水上，侵略之速却犹如野火……赵玖居高临下，看不清具体细节，却看得到那些宋军纷纷跳水弃船逃生，而原本四面乱窜尝试逃生的舟船却纷纷如被拍死了的蚂蚱一般，又在金军手中稳定下来。
仅仅是两刻钟后，被纠缠住的三艘大船便尽数被俘，少数外围小船得以脱离，其余小船则继续如无头苍蝇一般在三艘大船之间、浮桥以西的那个包围圈一般的位置乱窜乱撞，似乎也难逃厄运。
与此同时，足足还有三分之二力量的宋军水师，包括就在淮河南半侧的那四艘大船、多艘小船，还有在上游候命的预备部队，此时却没有任何上前营救的意思，反而随着岸上、船上旗帜摇晃不停，选择了主动掉头后撤，看样子是要重新在上游布阵，以作后续应对。
见此情形，金军鼓声大作，金兀术也愈发得意大笑，而淮河南岸山峦上却又乱做一团……不知道多少文臣在那里围着杨沂中、王渊追问不及，问他们为什么水上作战竟然也不如金军？不是说金人是辽东鞑子，不擅水战吗？
甚至还有人一定要二人给个确切答复，说这浮桥被毁，是不是金军今日便不好渡河了？
便是赵玖也是瞬间在太师椅上黯然下来。
当然了，这位无论如何见识总是过人的赵官家绝对不至于像身侧这些文臣那般无知……实际上，他心里非常清楚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金军连战连胜十几年，士气装备军威都在巅峰，所以敢战敢拼敢死；而宋军连败连溃数年，士气已经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即便是淮南大营里唯一一支成建制的西军老卒，在跟着刘光世跑了大半个中国以后，也只敢以舟船对浮桥，面对着可能性的肉搏，也都不敢战了！
面对着金军冒险来攻，明明有着绝对反击之力的他们第一反应不是组织迎战，而是想着逃跑，而且是无组织无建制的各自逃跑……相当于溃逃，这才使得舟船失控，相互阻碍，反而都没逃出来。
这算什么？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闻风而逃！不战而溃！
这就是之前韩世忠、张俊为难的地方，这就是刘光世不停逃跑的理由，这就是赵玖占据的这个身体原主人一心一意想去东南的缘故，也是所有人劝赵玖不要在此浪费时间的根本原因所在——靖康之后，宋军军事上真的是彻底垮掉了，金军又真的是在巅峰之时。
但是，一个矛盾在于，想要扭转这种局面，总得有人站出来第一个反击吧？而赵玖在淮河准备了这么久，虽然有波折，但大体上还算是尽力而为的，那么如果眼下淮河没有，长江就有了吗？长江没有，江西、浙江就有了吗？
这也是赵玖沉默的另一个原因，他之前对杨沂中说的话，真的不是在刻意表演，而是带着许多真情实意的。
同样的道理，之前除夕夜渡淮前对张浚、渡淮后对张俊，在斤沟镇对韩世忠，在税子步镇对李纲……有时候赵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那些仿古的圣君姿态，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或者说几分真几分假？
淮渎水中干戈未停，八公山上风声鹤唳，正如初当大帅的菜鸟，金国四太子得势便猖狂一般，扮演了小半年的赵宋官家的赵玖也被一场明显至极的失利，弄得心神不宁，哪怕他其实大局未失，且握有额外底牌。
“那地方，把船靠过去！”
就在淮河中败局已定的时候，河中一艘所谓宋军大船之上，立在船头上的准备将张永珍忽然指着北面断开的浮桥断口处开了口。
“张七哥！”
船上第二大的军官，唤做侯丹的一名队将赶紧上前肃容来劝。“俺知道你有本事，官家也在上面看着，但此时不是逞能的时候！你一个陇西好汉，如何要在水上逞能？”
“若是能岸上逞能，俺如何不愿岸上逞能？”张永珍回过头来，勃然大怒。“还不是女真人岸上更强？！水上已经是俺们与他们最值得一搏之处了！”
“不是这个意思！”侯丹无奈至极。“金人水上也厉害，而且那边败局已定，一船军士带划船的汉子，足足七八十人呢！没由来为此送了性命！”
“又不须你们送命！”张永珍闻言反而满面狰狞。“将船在北面打个弯，把俺送过去，你们自走便是！”
“那也不值得！”闻得此言，干脆有陇右出身的亲近军士上前抱住了张永珍的腰来。“七哥，俺知道你那日服帖了官家，可便是如此，又何必为那官家给的几串子钱、几匹布送了这么好的一条性命？！你若没了，俺们这群陇右的劣货在军中岂不是要受人欺负？”
“不错。”侯丹也赶紧再劝。“今日浮桥毕竟断了，便是失了许多船，金人拿来用，那也是明后日的事情了，所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今日俺们的作为其实已经成了，回到水寨里，那赵官家也无话可说，反而要赏赐咱们！”
“你们懂个屁！”
张永珍既然在西军中混到准备将一职，当日又是闹事的头子，一身勇力和威望总还是有的，所以只是用力一推，便将抱着自己的人推出去，然后复又一脚踹翻。
而不等其他人再言，这张永珍居然直接拔出腰中刀来，然后只一只手便捏住身侧刚刚进言的队将侯丹，然后就在船头上仗着出众的个人武勇和力气将对方死死按住，并强行割下了一只耳朵来……
耳朵割下，此人方才松开手来，却是一手捏耳一手擎刀，就在满船西军士卒的愕然中扬声开口，其人面貌之狰狞，犹如恶鬼：
“俺今日早就想明白了！你们今日也只管送俺过去，俺死了你们自去快活，可若不送，现在在这船上俺和你们就不好说话了！”
“送他去！”侯丹狼狈爬起，捂着满是血水的半张脸，同样面目狰狞到看不清形状，却是咬住牙关奋力言道。“他自疯了要送死，还不认得好歹，不送他去留着祸害咱们吗？”
说着，这侯丹也从腰中单手拔出刀来，但只是与张永珍对峙片刻，便愤然转身，提白刃呵斥划船之人。
众人无奈，只能由着船只在河心转了一圈，摆在浮桥断口处。而那张永珍也不答话，早早去了沉重铁甲，换上了一副皮甲，却又留下了铁盔在头上，然后擎着刀一跃而下，就顺着摇晃的浮桥直直往北面战团中心而去了，也不知是要干什么？
不过，即便如此，也有七八个陇右出身的军汉有一学一，同样装扮跳下船去，随着张永珍一直向北，反向突击。
而这些人下去后，这艘船不再犹豫，而是即刻划动起来，直接掉过了头去！

第五十章 水战（下）
却说，河中战场上乱糟糟一片，浮桥偏南区域经过撞击，根本就没有多少人，金人注意力也都在围剿、逼降包围圈中剩余没法突出去的小船上面，便是之前那艘大船从河心断断续续转过一圈便走，也无人理会……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想到此时此刻，还会有宋军主动下船来这边，却是给了张永珍一个从容的机会。
实际上，张永珍怒气勃发，近乎失态而来，却并非是准备直接送死，而是存了一点想法的，只是他身为厮混在西军多年的痞子，情知船上军心没有指望，这才如此放肆无忌。
回到眼前，这位准备将上了浮桥后，俯下身来，小心前行，中间杀了几个落水后狼狈攀上、有气无力的金军士卒，遇到汉军无论金宋哪方却都不理会。就这样，潜行了不过百余步距离，大约前方不远处便有弓矢声不断之处，这张永珍才忽然停下，然后奋力一跃，便跃上了一艘并无人控制的小船。
身后鼓起勇气跟来的几名士卒不由大喜，便负着刚刚一路割来的些许首级纷纷跟上。
“俺就知道张七哥是个有本事的！”有人上得船来，便赶紧去寻船桨，准备划船归南岸而去。“那些爬上来的女真人个个如死猪一般难以动弹，几乎是白白割来的真鞑子首级，此番平白得了许多功劳，其他人可没这种斩首！”
“你懂个屁！”张永珍闻言转过身来，依旧额头青筋跳动不止，却是就在小船上扒了对方头盔，然后只是奋力一推，便将对方整个推入河中。“自己游回去吧！俺今日可不是为首级来的？”
河下那人且不提，纷乱之中，小船上的数人却是注意到了船上的物什——内置了油料与硫磺的柴草捆，还有被弃置的火折子！
很显然，这第一波试图火攻而失败的遗弃的一艘船！
众人见得此物，如何还不懂张七郎的心思，个个面色发白，而张永珍也不含糊，直接提刀相对：“你们既然之前跟俺过来了，现在如何又怕？想走的现在跳走，不想走的帮俺划船靠过去便是！”
几名陇右士卒面面相觑，却又纷纷咬牙应下，因为正如张永珍所言，之前跟上来了，此时再回去又算是怎么一回事？便是那个被扔下河的人也重新爬了上来，却又不知道从哪里捞上来一块盾牌，说是要为张七哥举盾！
且说，张永珍的这艘火船既然划动，金军又猝不及防，却是被他偷偷划到跟前一击成功，仅仅是投掷了两捆裹了硫磺和油料的柴草捆，就直接点燃了最外侧的一艘大船！火势一起，东南风微熏不停，金军又刚刚夺船，也不懂得如何灭火，竟然是眼看着这艘大船上的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只能弃船而走！
非只如此，大船本就纠缠浮桥与其余小船，火舌一卷便舔到许多其余地方，一时居然成了气候！
总而言之，火势一起，岸上岸下，一时皆惊！
八公山北峦处，赵玖等人愕然观望，面露期待，而河北的金兀术也当机立断，号令即刻切割浮桥，并让得手的小船立即离开那处乱战场！
然而，战场原本就很混乱，此时更是被浓烟遮蔽，金人军士也不是那么擅长划船的，一时却是更加混乱不堪……实际上，此时金军驾船，恰如刚刚宋军溃退之态，相互纠缠，反而难得解脱。
另一面，张永珍张七郎，此行根本是抱着敢死之志气过来的，得手一个之后，根本不停，非但没有回身河南之意，反而催促身后兄弟绕过这艘火船，转向战场核心位置，直奔剩下两艘大船而去。
而可能是金军自己也在混乱之中，所以，在死了两三个划船军士之后，还真让他闯入了三艘大船一条浮桥围成的战场腹心之地了。
可一旦如此，张七郎环顾左右，却又发现左右俱是小船，而且无论是试图躲避火势的金军还是本就想闯出去的宋军，个个如无头苍蝇一般，阻他去路！
没奈何下，张永珍只能下令且战且前，并沿途放火去烧那些阻拦的金军小船，遇到金军船只擦边撞上的，他还亲自持白刃而战，且连战连胜，势不可挡……但如此举止，也只会彻底暴露他的存在，小船上乱糟糟的金军还好，他们相互遮蔽阻碍，又无人统一指挥。但其中一艘挨着浮桥的大船上却是女真猛安蒲卢浑亲自夺来，然后居高临下以作指挥之处的，而蒲卢浑既然望见此处动静，晓得失火来源，如何不怒？
此人当即下令，要周边能活动的小船主动迎上！
“七哥走吧！”
迎面数艘小船一起发来，为张永珍举盾那人便复又苦劝。“燃火之物只剩两捆了！咱们立了泼天的功劳，又已经无力，此时回去，莫说赵官家，便是道祖佛祖都对得起了！”
然而不知道为何，战至此处，张永珍似乎早已经失了理智，却是从身后一人手中夺来火折，就在船尾点燃那引火之物，复又回身劈手夺来进言那人的盾牌，便号令船上之人继续划船直接撞向前方大船！
火势既起，周围小船纷纷自散，迎面来接战的数艘小船上的金军也都目瞪口呆，却又因为军法严密不敢不上前，唯独又害怕沾上此船，只好擦边迎上，并以弓矢相对！
而张永珍独自一人立在船头，挥舞盾牌，凛然不惧，身上皮甲扎了足足十五六根箭矢，犹自举刀号令向前。
船只越来越近，蒲卢浑彻底大怒之余竟然也有了三分惊惧，便干脆下令船上射程最远的汉军不顾下面还有更多金军船只，一起放箭覆射，又让下面的金军船只一起靠近射箭，否则拔队而斩！
金军上下闻得军令，都不敢怠慢……而张永珍依旧不惧，且愈发逼近大船。
等到这位陇西张七郎奋力在船头杀了一名女真人，大腿却挨了重重一箭后，闻得不远处射箭那艘船上竟然是陇西口音在交谈，乃是要继续靠过去，然后一起发箭射死他时，却是忍不住扶着盾牌大怒而吼：“陇西人也敢射俺张七吗？！”
此言既出，那艘最近的金军船上，诸多汉军，竟然骇的一矢都不敢发！而经此一怔，已经染了半个船尾的火船却是脱出重围，直直向那艘大船而去。
但更吊诡的是，到此为止，大船上的蒲卢浑居然也忽然主动下令停止放箭，并扶着船沿，一言不发看着那艘火船歪歪扭扭往自己这里而来。
张永珍此时身上已经不知道中了多少箭，流血如注，所以思绪也有些空白，一时不大理解，等到船只歪歪扭扭的不像样子，最后竟然顺流转向了浮桥方向时，他才醒悟回头，却发现船上只有之前那个为自己举盾的老乡还有气了，但也中了不知道多少箭，早已经没有了力气。
而此人见到张永珍回头，好像得到了什么见证一样，也是浑身一松便一头跌在船桨上，再无动静。
张永珍怔了片刻，方才试图向已经因为烧灼而渐渐下沉的船尾而去，乃是意图自己去划船，但刚一起步，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如针扎一般疼痛，然后整个人便跌坐在了船头，只是用盾牌勉力撑住身形罢了。
随即，小小火船随波逐流，缓缓靠在了浮桥边上，而张永珍始终再难以起身。
“先让大小船只赶紧都离了此地，再解开那段浮桥！”蒲卢浑面无表情，如此吩咐道。“若届时此人还未被烧死，便割了他的首级回来，俺要留下做俺这一次南下的战利品！”
然而，言未迄，船上众人听得分明，却是北岸上忽然传来一阵鸣锣之声，诸多金军循声望去，更见四太子大纛旁军旗挥舞，乃是明确的不能再明确的放弃一切，速速撤兵之令，而此时便是四太子本人身影似乎也都不见。
蒲卢浑不知缘由，自然气急败坏，却又不敢不遵从军令，只能赶紧动身。
然而其人刚刚离开大船，上了小船，却闻得身后一声轰隆巨响，回头再看，居然是宋军一艘大船不知何时转向下游东面空地，借着开阔水面奋力划动，朝着此处拼命一撞，然后直接撞散了一段烤干了的浮桥。
这还没完，那大船上复又趁机跃下数个宋军军士，拼了命的将那艘烧了一大半的火船上之人，连人带尸，尽量搬去其余小船，似乎专为刚刚那船人而来。
蒲卢浑见到此状，愈发不解……因为此地已经乱成这样，宋军敢来岂不是羊入虎口，白白与他军功？而为何反要撤退？
但等到数息之后，当载着蒲卢浑的小船转入浅水区，避开了冲天的烟雾，这名金国四太子麾下首席猛安方才恍然大悟，却又目瞪口呆——原来，淮河下游，也就八公山东面转南的那个转角处，不知道何时冒出了一堆望之令人生畏的巨舰！
真的是巨舰！
相对于之前大半日水战，却只是些寿州本地渔船、客船、货船所改的大小船只，此时出现在下游方向的船只个个巨大无比，而且几乎每艘船都有高大桅杆和风帆，再加上东南风微微鼓动船帆，真真势不可挡，正以泰山压顶之势往此处而来！
“狗日的泼韩五！”
下蔡城头上，遥遥看了半日水战，什么都没看到的张俊张太尉此时却是一语道破根由，然后愤愤下城。“就会一个装威风！还会啥？”

第五十一章 生死（上）
且说，随着韩世忠亲率一支风帆舰队逆流而至，金军几乎是瞬间丧失了渡淮的欲望。
其实想想也是，女真人只是野蛮，又不是傻子，恰恰相反，他们对军事科技有着很高的认知力。所以，面对着眼下一望即知的水上差距，闭上眼睛想都知道，什么浮桥、什么之前的大船小船，在这种风帆大舰前够它们劈浪一撞的？
这种情况下，哪来的战斗欲望？
当然了，勇气和战意肯定是不至于丧失的，金军还没沦落到那份上，但在搞清楚该如何应对这支舰队之前，肯定也不免沮丧，并试图规避与这支舰队的战斗……
总而言之，无论张太尉多么愤愤不平，韩世忠恰到时机的到来都事实上改变了整个战役的战略天平，也事实上让今日这场战斗以宋军的成功防御为定论落下帷幕。
不过，让宋军今日能够体面结束战斗的，却绝不止是韩世忠和他的风帆舰队的功劳。
“官家来了！”
“官家来看张七哥了！”
“乔统领和杨大郎也在！”
“张七郎好大面子！”
傍晚时分，八公山山下西面通道的当道营寨中，也就是西面水寨的后方位置，随着一阵喧闹，专门戴上硬翅幞头，换了一条金腰带的赵玖赵官家神色严肃的出现在了一处人员密集的军帐之外。
很显然，他是来探望今日一战大功臣张永珍的……张永珍今日几乎以一船之力强行翻盘，功劳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在整个军队一触即溃、无人敢战的时候，他的反击尤显珍贵；除此之外，这位赵玖‘直属’准备将被抬回来后，众人才发现，他身上足足中了十九箭，血都快流干了，俨然性命难存！
这种时候，已经在淮南大营取得绝对自主权的赵玖，没有任何理由不来探视一番，以收买人心、树立榜样。
进得帐来，满帐血水与河水混杂的腥气便迎面扑来，除此之外还有众人拥挤带来的汗臭、燃料的焦味、中草药怪异的味道混杂一团，着实让人窒息。
平心而论，出井小半年，赵玖从一开始见到杀人流血而震动，到后来亲自动手杀人，再到抱着刘光世首级渡河，早就该对某些场面适应了。可是，等这位赵官家来到张永珍的榻前，只见对方衣袍解开，身上血窟窿与金疮药杂乱捏合，与几乎惨白的皮肤相互映照，竟是再度当众失态，以至于扭头避开……却不知道是被惊吓到了，还是觉得不忍入目。
而调整了片刻，赵玖还是看向了张永珍，却是只盯着对方的面孔，努力避开对方的身体。
“官家……果然来了，俺就知……知道官家会来……”张永珍努力开口，强行来笑，却上气不接下气，这正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姿态。“俺也猜到……猜到……官家肯定会……会被俺样子……骇到。”
“张卿有什么话要交代吗？”赵玖勉力应声。
张永珍没有再浪费宝贵的精力，而是转了转眼珠，瞄向了周围围观之人。
赵玖会意，即刻回头，而不用这位官家开口，旁边的杨沂中便心知肚明，却是即刻下令：“全都出去，张七郎有话要跟官家私下说！”
帐内众人虽然好奇，却无人敢怠慢，在统领乔仲福的带领下，一众围观军汉、医士、民夫纷纷出帐躲避。
而片刻之后，张永珍依旧不言，却是又将目光停在了杨沂中身上。
这一次，不待赵玖回头，杨沂中便知趣避让，一时间，帐内只剩赵玖与张永珍区区二人。
“俺，俺今日……为官家长了脸，要……俺这个死人……得要个大官做，能……能封妻荫子的那种……”有些意外，但却不足以让赵玖感到惊讶的是，张永珍临死之时，却并无什么古之英雄志气，而是开口讨要身后待遇。
“这是自然。”赵玖本能握住对方一只冷冰冰的手，几乎是毫不犹豫便开口应道。“张卿去后，肯定有追封，若将来寻到你留在延安府的家人，长辈和妻子封诰命、给官职，儿子也一定给个大大荫官……非只如此，将来真有一日太平了，朕封你张永珍做个淮河的河神，给你起个庙，受天下人的香火。”
闻得此言，张永珍苍白的面上泛了泛红，手上也微微有了点力气，却又勉力来笑：“俺这种人，如何……如何能做神仙？”
赵玖刚要再说，那边张永珍却没有停口：“神仙倒、倒罢了，官家随意……官、官家。”
“你说。”
“俺今日……今日船上兄弟……”
“你放心，一船九个人，将来跟你一起成神仙，有家眷的，将来寻到，也一定有说法！可还有交代？”
“有、有！俺浑家……要是，要是改嫁了……俺心眼小……官家须……”
“我知道，”赵玖微微动容，勉力做答。“须不给她诰命！”
张永珍微微气缓，却又努力再言：“还是、还是给她吧……她也难……而若是、若是延安府找不到他们，他、他们指不定……是回，是回陇西老家了。”
“我都记下了！”赵玖听到这话，反而鼻中微酸，却又勉强止住，继续维持严肃神态。“你妻子无论改嫁都给诰命，延安府若寻不到你家人，可去你老家再去找……你放心，我都应下你，只要能打回去，一定替你找到你家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仅是你，你今日一船兄弟，我都会尽全力给你们一个结果！”
张永珍这才彻底释然，面上微微展露笑意。
“可还有交代？”赵玖继续追问。
“官、官家。”张永珍再度开口，却是气喘更短更促起来，胸部也开始有明显杂音。“你、你对俺和俺们……如此、如此痛快，有句话若、若不说，怕、怕是……对不住你……你、你趴过来……莫、莫让外头人听……”
赵玖赶紧附耳过去。
而张永珍也是忽然迸尽全身力气，一面死死握住赵玖的手，一面拼尽全力在这位赵官家耳畔言道：
“俺知道官家是收买人心，俺一开始就、就知道！俺今天在河上发了疯，根本不是为了官家你，不是啥忠心，也不是为了啥赏赐恩典……俺、俺就是想回家，想回家……想、想疯了！对，对不住……”
奋力说完此言，这张永珍只是往后一躺，又喘了两口气，第三口气没喘上来，便当场死于榻上。
而赵玖闻得此言，先怔了片刻，又眼见着对方死在自己身前，不知为何，只觉得有一股什么东西砸开了他的心肺一般，却是攥着对方那只手，一时泪水控制不住的滴落下来，继而又觉得气息难平，便干脆放开一切，如洪水冲开闸门一般放肆大哭起来！
且说，帐外不知道多少前来围观的西军军官、军士，以及闻讯赶来的行在文武重臣要员，初听到哭声本欲入内劝解，而距离最近的杨沂中甚至已经伸手去掀帐帘，但骤然听到后面如此放肆哭泣之声，却几乎是齐齐一定，一时竟无人敢轻易向前。

第五十二章 生死（下）
却说，赵玖放肆一哭，帐外不知道多少人，底层士卒自然是混混沌沌，觉得官家和张七郎君臣相知，简直如戏文里那般，一个军混子搏了一命，换来官家为他哭丧，也算值了；而那些高阶文武，肃然之余却不免在心中暗叹官家善于收买人心，哭成这样，简直比上次在南京（商丘）登基时还要真切……真真是好手段！
唯独一个杨沂中，心中稍有一些怪异猜度，心情复杂，却是不与他人相同。
不管如何了，赵玖哭了足足一刻钟，待到日头彻底西沉方才出帐，众人这才赶紧围拢过来。
而赵玖虽然做过整理，但面上却犹有泪痕，他立在帐外本欲张口亲言，却居然一时难言，便只能挥手让杨沂中将此行前议论好的东西宣布出来，却无外乎是一些追赠、许诺、赏赐、厚葬，还有将来封河神之类的话。
然而，以张永珍一个准备将的身份，再加上宋代重文轻武的制度，什么追赠也不可能高到哪里去……武官阶官五十三阶级，第一位的太尉是没法追赠的，但往下的横班使，也就是张永珍被追赠的协忠大夫所在，虽然活得时候是个要员，乃是转任边州的要害通道，但作为追赠而言也不过就是个正五品。其余同船之人，也多类似，看似提的阶级极高，但也不过就是从七品、正八品的追赠。
至于说本来最该要紧的封妻荫子以及赏赐，此时他妻子又不在身旁，也不过是一句空话和许诺；便是同船之人，也只在军中找到了其中一个人的兄弟，被提拔为了御前班直，并额外赏赐了钱财，算是有个交代。
最后说来说去，反倒是葬礼和立庙封神的事情，算是落到了实处。
就这样，折腾了一晚上，既然说到封神，又让小林学士来写祭文，这林景默便自然要趁机问一问大家都想知道的那张七郎的遗言。
而赵玖面色不变，却也是从容相对：“张七郎只说了两件事，一件是不能归乡见延安父老；一件是不能破贼以血前耻……临终之前，更是连呼归乡而气绝！”
小林学士怔了一怔，本欲多问，但见到赵官家面无表情的样子，又想到之前闻讯赶来后听到的哭声，却愣是把话憋住了，然后便以玉堂学士的身份，在这张七郎灵前写起了祭文。
祭文既成，赵玖又亲自下场，将今日这一船唯一主动反扑然后战死的士卒连张永珍祭祀一番，眼看着几人一起被匆匆埋葬在八公山下，复又叮嘱了乔仲福、张景二人一番，这才黯然折返，摸黑上山去了。
而上得山来，赵玖却也并没有去休息的意思，而是先过小寨而不入，回到自己御帐内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将今日许诺的事情一一记下，这才重新离开，往山顶小寨那里汇合吕好问，并接见了一群人……一群逃难之人。
且说，韩世忠自东面鼓风而来，虽然吓退了金兀术，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先放弃了上岸，反而先去布置船队防守、巡逻、安顿……这些暂且都不提……只说这位韩统制之前在楚州、泗州一带备战，却是在淮河上理所当然的遇到了许多京东两路的逃散之人。
其中，寻常士民自让他们过去不提，其中勇壮者拾捡起来充军，乃至于寻无家女子嫁给军士为妻也不提……可是有一拨人，便是韩世忠也要多加礼遇的，并且干脆以军船运输，并在第一时间给送到了岸上。
“哪个是青州知州刘洪道？”赵玖进入小寨中军大堂，坐下身来，不等这些人行礼问安，便先喊了一个人名。
“臣便是刘洪道。”灯火下，一人赶紧起身俯首行礼。“臣请为陛下贺，靖康以来，我军屡战屡败，一胜难求，不意今日有此胜……”
“朕还以为刘卿会先埋怨朕呢，说朕重武夫而轻文华，宁可去为一粗军汉哭丧也不来见你们！”赵玖俨然还没从之前的事情里走出来，但不知为何，语气倒还称得上平静。
但不管语气如何，这话从一个天子嘴里说出来，包括吕好问在内，这堂中一群大臣都不免忐忑一时。
首当其冲的刘洪道更是赶紧俯首：“臣丧土败师之人，又不能死节，本当遮面请辞，远归乡林，蒙官家不弃，召来行在，如何敢再存怨望？”
“知道便好。”赵玖依旧平静。“这便是朕为什么把那张永珍的身后事，放在召见你们这些要员前面的缘故了，也是朕第一个唤你的缘故……今时不比以往，往日种种规矩，早就随二圣一起北狩了，朕发的那些文书看到没？”
“禀官家，看到了！”刘洪道愈发小心。
“事到如今，金人犹自追击不止，灭宋之心昭然若揭，而宋金之间也殊无转圜余地，所以从今往后，万事皆以抗金为论。”赵玖瞥了眼欲言又止的吕好问，继续平静说道。“今日淮上交战，只有张永珍一人挺身而出，只有那一船人是北向而死，而且也几乎动摇战局，所以他们便是抗金大业中一等一的有用之人，所以朕先去看他们！而你刘洪道，是这群逃人中唯一敢与金人作战之人，所以朕来此处，先唤你来搭话！懂了吗？”
“懂了……”刘洪道顿了一下，方才小声应道。
“许参政前日自南面来札子，说是广南一带得到的讯息晚，很多人还以为靖康事未了，便捐家勤王，结果引军走到江南西路一带才知道国家已经亡了，再加上彼时正是奸贼黄潜善为政，居然视他们为贼，不许他们过江，便失了进退。”赵玖继续缓缓言道。“朕留你之前一切官身待遇，然后给你个江南西路置制使的差遣，去彼处收纳部队，部队入手后，先平定江西当地些许治安，再引军来淮上支援行在……你能做吗？”
“此事容易！”刘洪道立即如释重负。“臣绝不负官家今日恩恕。”
“那就好。”赵玖也是如释重负，继而忽然一声叹气。“其实，自古艰难唯一死，二圣不能死节，凭什么让你们死节？”
满堂逃亡重臣，外加一个吕好问，纷纷失色。
但赵玖依旧不为所动，而是继续感慨道：“便是朕也从南京（商丘）一路弃地逃到淮上，又怎么能以类似罪名治你们的罪呢？”
众臣这才微微释然。
而赵玖的声音不停，反而越来越大：“可是，国家沦丧之时，偏偏文臣中犹然有李若水、张叔夜等人敢去死节，武将中犹然有张永珍这种人敢独自向北而战……所以讲，苟且偷生这种事情，固然可以容忍，但不能一直容忍。而且你我君臣，是非对错总该心知肚明吧？也总该知道何为羞耻吧？”
一众文臣不敢怠慢，纷纷再度俯首称罪。
“不用请罪。”赵玖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继续言道。“这便是朕不愿再退的缘故了！也是要提醒你们，朕既然在淮河不退，尔等既过了淮河，谁再敢退，虽文臣犹然可杀！所以再无下次了！”
堂中气氛肃杀，而赵玖却干脆起身：
“今日散去之前，赠你们一首据说是易安居士李清照嘲讽你我的名篇，望牢记在心，既做鞭挞，也当鼓励……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言罢，赵玖也不理会诸如淄州知州赵明诚在内的其余人等，便直接拂袖而去了。
而赵官家一走，其余人等便纷纷望向了赵明诚，而赵明诚满脸通红，却也只能摊手顿足相对：“绝无此诗！此必官家恨我等弃地入骨，以此讽刺罢了！”

第五十三章 扰攘（上）
相对于山下营寨中盘桓的长久，赵玖根本就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来接见京东两路的逃亡大员们……当然了，还顺便吟了一首诗，只是诗歌创作背景被他弄错了而已。
而出了山顶小寨，赵玖直接返回御帐，却也没有即刻休息。或者说，这个夜晚注定很多人都是无法休息的。
“官家这是在等韩世忠？”
且说，经过一系列的事件，吕好问吕相公俨然已经放弃了试图对官家施加影响了，但这却不耽误他在安抚完那些京东大员们之后，回到就在小寨旁的木舍内，与自己几名相知故交小酌一杯，一则庆祝今日小胜，二则为诸位京东要员压惊，三则也聊一聊人生，所谓私下感慨一番现状。
“必然如此。”
坐在吕好问左手第一位的，乃是年轻的御史中丞张浚，此人虽然官位显要，刚刚却还是以后进之身主动起身，为在座的几位科场前辈亲自斟了酒的，此时刚刚坐下，却又当仁不让，随口而答。“刚刚问了下胡明仲（胡寅），说是官家留了口讯，乃是要御帐小厨那里准备妥当，等韩世忠一上岸，便先带他去吃一顿热饭，然后再去帐中召见。”
“这份恩遇真是罕见。”吕好问一声叹气。
当然罕见！
坐在角落里的小林学士心中暗叫，但人家张德远更多是在诸位新来同僚之前炫耀他在官家身前的地位，否则如何连御帐那边的事情都能一清二楚？！而吕相公你这满口无力之言，岂不是要将今日刚来的诸位同僚推给张德远？
堂堂相公的威风何在？
“看来官家是说到做到，真要改一改文重武轻的规矩了……”顿了一顿后，吕好问到底还是摇头表达了一丝不满。“只是可惜了赵德甫（赵明诚），经此一事，他怕是要成天下人尽知的笑柄了，偏偏连驳斥都不敢驳，刚刚叫他来，他反而遮面而走，也不知道回到舍内，见到易安居士又该怎么说？”
闻得此言，在座的七八个人一起摇头感慨。
坐在小桌边角位置的小林学士也是摇头感慨……且说，随着一大堆京东两路的要员、家眷来到八公山，其他各处倒也罢了，唯独这山顶小寨处却已经不再有什么秘密可言了，刚刚小寨大堂中发生的事情，几乎瞬间传遍了整个小寨，便是刚刚上山的小林学士居然也都知道。而身为文官，面对着这个话题，似乎也只能同仇敌忾了。
不过……
“吕相。”
就在众人一起摇头感慨时过境迁之时，座中一人忽然又正色开口，却正是前青州知州，明日一早便要出发的现江西制置使刘洪道。“赵德甫的事情固然可惜，但韩世忠那里却殊无不妥。须知，泼韩五这厮平日再混，此时也是官家乃至行在真正的倚仗，官家呼他腰胆，却是名实相副。不说别的，今日若无他，你我如何能在此安心小酌？所以官家今晚举止，虽略有小苛，但大略上而言，无论是韩世忠还是张永珍处，洪道却都以为并无不妥。”
吕好问无奈，只能举杯小啜一口，也是勉强点头：“正是此意，虽说官家屡屡有意气之举，意气之言，可一句国家沦丧、战乱未休，再来一句抗金为重，总是能堵住天下人嘴的。”
堵住刘洪道嘴的可不是什么抗金为重！
心下醒悟过来的小林学士不由心中暗道，堵住这刘洪道嘴的，分明是那个江南西路制置使，这个差遣放在这个战乱时节，明明便是升官了，比他这个玉堂学士似乎都要贵重一点……所以，官家之前在小寨大堂中的言语，便是再离经叛道，他刘洪道也会为之辩解的，不然他的制置使怎么说？
实际上，非止是刘洪道……小林学士举一反三，继续想了下去……随着今日韩世忠到来，横河隔断金兀术，没了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此战胜算又变大，那不知道多少人都会扔掉之前的犹疑，一心一意维护官家的，比如说今日隐隐有代替吕相公成为此地文官魁首的张浚张德远……
“若以此来论，吕相也确实不必多忧。”
果然，就在小林学士还在脑补之中，御史中丞张浚便也赶紧轻笑来劝。“请吕相想一想，现在是战时，所以需要暂时扔下祖宗家法，将来等天下安定了，这制度还是会回来的吧？而且当此之时，文士难道就真无用武之地吗？依在下浅陋愚见，如吕相此番经历，将来真有收复两河之日，昭昭史书之上，吕相说不得要比肩武侯，比往日的那些太平相公多占几段文字的。”
吕好问愈发摇头不止：“便是能做武侯，那也是李相公和你们，之前便说了，你们都年轻，都还能做事，我却已经老朽，等这一战了断，国家能转危为安，那我一定会立刻请辞。”
听到这话，众人连连出言劝阻，而心中却又齐齐冷笑。
实际上，此时不止一个小林学士，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须知，虽然这位官家还年轻，但已经颇露峥嵘，那么这种官家，是喜欢李纲李相公那种相公呢，还是喜欢你吕好问吕相公这种相公呢？
要知道，你吕相公资历高、家门高、学问也天下知名，关键是脾气也好，虽然满肚子不合时宜，却最多是喝醉酒后扯着官家的袖子随便说几句胡话，平日里一句过分言语都不敢当面说的，大宋朝百余年，哪里去找如此听话的相公来？
哦，也不是没有，神宗朝的至宝丹王珪王相公嘛，三旨相公之名，流传至今！
不过说到神宗朝，小林学士忽然又想起之前的一桩传闻来，说是之前在顺昌府（今阜阳）时曾有人进言，说国家丧乱都是因为王安石变法，结果难得引起官家震怒，以至于亲自下场，将此人好生批判了一番，可见官家跟神宗皇帝一样，也是很喜欢折腾的。
总而言之，将来你吕相公的前途，说不得是大大的好呢！不然大家为什么都来烧你这个废物的灶？连张浚都不敢轻易脱离了你自立旗帜？
就这样，众人扰攘了一番，而随着门外喧嚷起来，说是韩统制上山来了，酒宴到底是从朝堂上的这些小节，又转到了战局之上……而众人此时几杯酒下肚，却又纷纷释然，然后不得不承认，泼韩五韩统制此番还真是救了大家的性命！
当然了，也免不了趁机泛酸，继续埋怨几句，嫌弃官家刻意隐瞒军情，说什么若早知官家有此准备，何至于之前如此忧心忡忡云云……

第五十四章 扰攘（下）
话说，韩世忠上的山来，登时引来军中一片扰攘，而暂且不提赵官家那边如何跟韩世忠说话，只是吕好问这里，毕竟聚集了许多要员，又多是聪明人，此时这些人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闲谈起此战，却居然把赵玖和韩世忠的谋划从头到尾猜了个差不多……
首先，官家对韩世忠的看重是毋庸置疑的，这点行6在官员人尽皆知，逃亡官员之前不知道，可等到了泗州、楚州，看到了韩统制身上的玉带，也肯定知道了。
那么问题来了，以赵官家对韩世忠的看重，这场几乎赌上他这个官家性命的战役（虽然早就有破罐子破摔的嫌疑），但真正操作起来时，又怎么可能把他钦点的腰胆韩世忠当做偏师扔到一边呢？
所以韩世忠必须是主力，不是主力也得扶上主力！那么今日韩世忠来援应该本就在计划之中。
实际上，细细想来，韩世忠的言语、判断，似乎也是赵官家一直以来做选择的真正依据……譬如说，当日刘光世之死，似乎多少也跟韩统制的军情文书有着直接关系——那日呼延通送来的正是韩世忠探明的军情，军报明确说到金军只有两三万不足的样子，而正是以这个军报为根据，和下蔡内渡火起二事，赵官家才不顾一切，亲自挥刀宰了刘光世。
至于说韩世忠带来的这批巨舰，也不是什么意外之喜，恰恰相反，这些人比谁都清楚这支舰队的来历，因为这支风帆海船舰队，根本就是京东两路沿海军州凑出来的！
原来，早在韩世忠从河北转到京东两路平叛不久，也就是官家刚刚登基后，那时候还没明道宫落井这事呢，韩世忠便因为一个奏疏接到了当时中枢发布的一个命令……当时京东东路沿海的知州们都担忧金人会浮海来攻，便上疏南京（商丘）行在，请求防护，于是韩世忠便得了这个任务，乃是让他一边平叛一边就近收集京东两路沿河各军州的海船！
而后来行在南下，韩世忠也一路南下平叛，这些海船却是按照这年头的潜规则，被他当做私产一般一路不依不舍的给带到了山东半岛的南部……具体按照这些人的互相印证，赵官家在顺昌府跟韩世忠商议这一场战役的时候，这支船队正在这年头的淮口涟水军那儿停着呢！
换言之，这支舰队本来就是要给韩世忠大用的，只是之前黄潜善当政，官家尚未落井，这支舰队的用途未免可疑，而后来官家决心抗战，这支舰队方才入淮。
所以，事情的逻辑恐怕是跟表面反过来的，可能正是因为有了这支舰队，韩世忠才大胆向官家进言，发动了这场战役！
你还别说，这些官员虽然是马后炮，却基本上将事情猜对了个七七八八……事情基本上就是这样的。
而之所以是七七八八，乃是说这些官员们到底还是不可能知道，究竟是什么信息给了赵官家搏命勇气的，也完全误解了韩世忠和赵玖在计划这场战役时主次地位。
实际上，早在颍水河堤上问那句话之前，赵玖便从韩世忠处知道了舰队的事情，而且身为穿越者的他，几乎是立即用自己的信息优势，本能联想到了那场跟韩世忠绑定在一起的著名战役……没错，就是那场上过历史书，上过无数小说的，著名的黄天荡之战！
身为穿越者，赵官家当即醒悟为什么后来韩世忠莫名其妙便在那种局势下变戏法一般拉出来这么一支带风帆的水军，并打了这么一场经典战役！
原因很简单，人家韩五将军一开始有风帆海船，而且很早就有指挥风帆船队的经验了！他可能是全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指挥大规模风帆海船舰队的将领，并且还真在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起到了关键作用。
当然了，黄天荡一战韩世忠手上的海船肯定不只是山东半岛，也就是所谓京东两路的规模，必然有海船资源更丰富的长江口诸军州的合力。
然而，金军彼时不是近十万之众的东路军主力吗？金兀术不是已经成为正式的元帅了吗？那么如果韩世忠可以在那时候用一支大海船舰队在长江上拦住金兀术十万主力的归路，那他为什么不可以用一支规模小一些的风帆舰队在淮河上拦住金兀术三万部队的进路呢？
再说了，金兀术此时刚刚上位，初次带领大军，军事经验远逊黄天荡之时，而四十岁的韩世忠却正是一个顶尖名将的黄金年纪！
总而言之，抛开后来以刘光世事件为首引发的种种意外，和战争时期理所当然的计划偏移，这才是这一战的根本思路所在，根本就是赵玖主动提出的，而韩世忠给了肯定答复而已。而这支水军部队也才正是赵玖费尽一切心力稳住这里局势，也是他有胆气在那里乱发檄文，什么举国抗战、一步不退、宁死不和的真正底气。
且说，去年十一月初五日，赵玖和韩世忠在顺昌府城外的颍水河堤上定下的计划，当日韩世忠便即刻动身率步兵沿淮水东行，并派快马召集舰队速速入淮；
十一月下旬不到双方就在楚州、泗州交界处的洪泽镇（此时尚无洪泽湖）汇合、整编，并以赵玖偷偷给出的金牌召集楚州、泗州、涟水军民壮、水手、物资；
等到腊月十五，赵玖这边预备妥当，韩世忠也早已准备万全，却是主动缓慢往上游靠拢，进入泗州；
再到刘光世风波中，韩世忠主动探清军情，然后便再不犹豫，风帆军舰鼓帆而行，再度逼近上游，却根本就是在隔壁濠州涂山之后过的年；
而年节以后，随着张俊‘草船借箭’成功，而金兀术犹然不去攻城，判定了金军要渡河后，赵玖却是再不犹豫，即刻呼唤韩世忠来此！
甚至按照约定，韩世忠本该早一些赶到的……
“我等昨日夜间在东面四十里处的厥涧前遇到了金军。”带着三分醉意的刘洪道坦诚应道。“此事一上岸官家应该便早知道了……不然今日中午便能抵达，说不得金人连浮桥都不敢架的。”
“那什么厥涧处的金军有多少？从何处来？”同样带了几分醉意的吕好问当即心中一惊。“可曾挡住了？”
“不过一千左右，应该是分出去的偏师，如何挡不住？”刘洪道随口而言。“而且非止是挡住，说来也是泼韩五的造化……我等在后方停帆暂候，并不知晓实情，只是听说那支金军夜间刚一渡河，便被韩世忠的舰队迎风隔断，当时日头刚冒出来，整个河面一片金黄，那金军瞬间失了许多船，最后不得不弃了船只上了河中心的小洲，如今正被泼韩五留的几艘船困在那里等死呢！我路过时专门看了，其中怕足足有四五百女真兵，河北面留下的上千匹马也被泼韩五顺手夺了，这可真是实打实的泼天功劳！”
“如此说来确实是造化！”
“说不得明日一早韩统制就要变回韩太尉了。”
众人不免感慨。
“依我看，这倒未必是造化。”众人中唯独小林学士喝的上头，直接脱口而出。“怕是他韩统制探知军情，故意为之，所以打的一场好仗，只是如此贪功，难道不怕今日八公山这边败了，误了天大事情？”
“不至于的。”张浚稍作思索，便也随口而应。“贪功必然是有的，但不至于误事。须知风帆大舰不用人力，鼓风而行，昼夜不停，远比陆路快许多，而那什么厥涧镇距此不过四十里，今日东南风又正好，怕是大半日便能到……而韩世忠下午才至，俨然是知道金军今日搭桥渡河，刻意压了速度，准备下午抵达在河上好生施为一番的，只是他也没想到，会出来一个张永珍如此振作局势，反而让金军早早失了进取机会，直接撤回了。”
众人仔细一想，也都恍然，继而释然。
然而，就在众人议论到此，准备再饮一轮便要散去之时，忽然间，木舍外又是一阵扰攘……一开始众人还以为是韩世忠要回去，可一打听才知道，泼韩五早已经离去上船了，而再一问，却是说御帐那里赵官家忽然亲自下令全军整肃，准备迎敌！非只如此，正当这些人准备去御帐处询问根由时，却又见杨沂中亲自披甲，于灯火通明之下，引数百披甲班直径直从众人身侧飞奔而去，仓皇出寨往西去了。
这下子，吕好问以下，几乎所有人都面色苍白难持！
“我且问四太子三件事！”同一时刻的金军大营内，仅有三人的最高军事会议上，阿里正黑着脸相对金兀术。“第一个，赵州泼韩五的名声你也知道，更知道他自在下游布防，那为何今日韩世忠引如此大舰来此，咱们之前派出去下游的一整个猛安，竟无一骑来此汇报军情？”
金兀术黑着脸一言不发，讹鲁补刚要说话，却被阿里挥手止住：“第二个，四太子你今日所言不止于此的算计又在哪里？还有第三个，四太子为何拖到现在才开军议，你到底在等什么？”
金兀术闻得此言，终于抬头勉力相对：“正如阿里将军猜的那般，两支猛安在两边都寻得渡船……东面的应该原本是留给刘光世部渡河用的；西面的，却是从一个叫丁进的宋军将官在淝口战败后遗弃的，都不多，都是几十艘小船，去掉坐骑，勉强能渡千人。故此，俺得到汇报后，就没让他们过来汇合，而是直接今日一早从左右两边齐齐渡河，然后左右奔袭八公山，届时俺们若能一直鏖战至此时，不管水上损失多少，夜间三面夹击到来，以宋军陆战之无能，必然是要大败的！”
“现在呢？”阿里冷冷追问。“四太子拖延军议必然是在等两路兵马给你惊喜，可曾等到讯息？”
“东面的必然是被这种巨舰给灭了。”被逼问至此，金兀术也觉得气息不稳起来。“西面术列那个猛安，俺却还不知道消息……或许是看不到交战撤了回去，又或许还在路上也说不定，也可能是路上随便夺了宋人一座城池等俺消息！阿里将军也晓得，就宋国人那种兵马，千人夜袭，十之八九是能夺城的！甚至直接袭营，破了宋国淮南大营也说不定！就怕他见到俺这里没动静，不敢轻易动手！”
阿里问的清楚，也懒得多言，干脆抹灰而走。
“阿里将军哪里去？”讹鲁补赶紧出言相询。“军议尚未出结果。”
“还说什么结果？”阿里头也不回，遥遥愤愤而答。“不管如何，术列那一千儿郎都已经成了孤军，明日后日，宋军知道了、有了防备，便无作为！而今日无论是想提醒术列，还是要助术列，此时都须造出动静来……速速唤起全军，夜间佯攻下蔡！见到如此，术列必然下定决心，直接夜袭宋军淮南大营！”
金兀术与讹鲁补一起恍然，却是忙不迭起身跟了出去，而等到三人一起出得军帐，尚未调集兵马，便隔河遥遥闻得宋军淮南八公山大营开始喧嚷无度起来，西面水寨处更是一时火起！
见此形状，金兀术转忧为喜，却是再度振奋起来：“术列真真是个好汉子，给俺们女真人长脸！”
阿里心下无语，却只能赶紧催促金兀术速速鸣鼓起兵，夜袭下蔡！

第五十五章 作保
“诸位好兴致！”
八公山北峦御帐前的木棚下，枢相汪伯彦、御营都统制王渊以及几名中书舍人的环绕中，正在召见两名官员的赵玖尚未回头便闻得身后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以及那根本躲不开的酒气，也是一时摇头而笑。
“臣等失态，让陛下见笑了。”
吕好问等人本来被满山满河的动静给吓得不轻，此时见到赵官家没有亲自上阵，且姿态如此从容，也是瞬间浑身一软，便在身后张浚等人的搀扶下，勉力请罪。
“这有什么？”赵玖这才回过头来，依旧不以为然。“提心吊胆了多少日，今日援军至此，到底是隔绝了北岸金人压迫，兼有小胜，再加上你们这些旧日同僚相聚，小酌一杯本是自然的道理。”
吕好问等人到底喝了酒，晕晕乎乎中也不知道官家这是心情不好故意阴阳怪气，还是心情平和真的大度，所以只能再度集体请罪，然后便准备推吕相公和张中丞出来问一问军情。
不过，不等这些人开口，赵玖却是从容闪开身位，指着身后二人开口言道：“马御史巡视荆湖回来，正有要紧的事情奏上，张龙图也刚刚回来，朕也要听听他的言语，你们来的正好，一起听一听便是……”
吕好问等人糊里糊涂，但借着火光瞅了下那两名立在官家身后、且都留着长胡子的年长官员一眼后，却几乎所有人都瞬间起了一身白毛汗……原来，那什么马御史竟是很早之前便去巡视荆湖的殿中侍御史马伸；而什么张龙图也不是别人，却是之前的河北西路招抚使，之前跟着李纲一起起伏不定的张所！
且说这一位马御史，首先，是原本行在诸御史中资历最高的一位；其次，是吕好问道学上的前辈（程颐嫡传弟子，在官方禁程学时弃官拜师）；再次，他还很得李纲李相公的看重，同时与原御史中丞、现在的副相许大参许景衡，外加一个枢密使、东京留守宗泽关系紧密；最后，仅看此人的人际关系便能猜得到——此人早在张浚跳出来之前，便已经是铁杆的主战派了！
实际上，若非如此，这马御史也不会被之前的行在打发到荆湖去。
至于张所，就更不用说了，根本就是李纲左右手一般的人物，也就是没有宗泽副元帅的超硬资历，但却足以出将入相了，也是之前被贬斥，走到荆湖一带才被召回的，此时将将回来，却是恰好赶到八公山。
总而言之，虽然此二人因为荆湖之行和贬斥之行一直跟行在没牵扯，多少破事也都没撞上，但是人家身份地位资历名声摆在那里，却也是不容置疑的。
甚至说句不好听的，马伸这个人能够随时代替张浚，张所这个人也随时能让只剩一丝体面的吕相公连体面都没有，那敢问吕好问、张浚等人又如何不惧呢？
回到眼前，张所倒也罢了，还朝吕好问拱手问好，马伸却是略带厌恶的瞥了这群醉鬼一眼，才继续严肃汇报：
“官家，臣来之前，襄阳、南阳一带的叛乱已经平定，至于贼首李孝忠并非是昔日靖康中弹劾李相公不知用兵而遭通缉的李孝忠，后者为避通缉已经改名李彦仙，并再度投军河东，现在更是正在陕州一带抗金，且卓有成效，只是不知道行在这里是否通了消息……”
“东京留守宗泽早在去年十月便有奏疏送到，朕也早已经赦免了他，而且前几日也有了旨意，凡抗金用心者，皆可就地招抚安置，想来宗留守那里必然有安排。”山下山下扰攘声越来越大，而赵玖依然不动声色，只是继续立在那里与马伸交谈。
而吕好问等人听得山上山下动静，再加上酒劲上涌，却只觉得宛如在梦中，偏偏不敢轻易出声。
“是。”马伸也顿了一下，方才继续与赵官家奏对。“故此，襄阳、南阳处的那个李孝忠不过是昔日靖康中的溃兵罢了，因为知道李孝忠的名声，却不知道李孝忠被通缉后改了名，只以为人家死了，这便冒名顶替，兄弟二人，一个唤做李孝忠一个唤做李孝义，借着他人名号引一支溃军作乱荆湖……”
言至此处，马伸却是不由肃容起来：“官家，臣弹劾原襄阳守臣、现湖北转运使黄叔敖不战而走，弃名城于乱军，以至于兵乱连结数月！事后又虚报军情，蒙蔽中枢！”
“罢免了吧！”赵玖点头应许。“你继续说……这个李孝忠的乱军处置了吗？襄阳收复了吗？”
“乱军自然处置了。”马伸正色答道。“区区乱军，素无制度，数战之后便无力气，轻易为御营同都统制范琼所驱，如今逃往荆南去了……不过，臣以为襄阳却未必称得上收复！”
“是范琼吗？”赵玖早就不是刚来时那般无知了，也是一声轻叹。“因为朕杀了刘光世？”
“不只是刘光世……”
马伸赶紧再对，却不料话刚说到一半，八公山西面通道尽头水寨处便忽然火起，然后就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喧嚷声……须知道，赵官家的御帐立就在临淮北峦，虽然没有直接通道连通水寨，但直线距离却极近，所以一时火起，便将半个山峦映照的通红，再加上近在咫尺的喧哗声，莫说之前晕乎乎的吕好问等人，便是马伸和张所也不由一时怔住。
“无妨，马卿继续。”赵玖也回头瞥了一眼，却是继续催促。“范琼必然会反吗？”
“未必会明着反，但十之八九会拥兵自重，不听调遣。”马伸回过神来，看着赵官家也多少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却是不由加大了音量。“不仅是官家杀了刘光世，更重要的是官家刚刚下了诸多旨意，明定抗金大义……范琼昔日在东京受金人指派，胁迫二圣出城，击杀抗金义民，拥立张邦昌，种种罪过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等得到消息，焉能不惧？”
“这么说，朕还是太急了吗？”赵玖微微叹气，却是干脆回身在自己那把破椅子上坐了下来。“诸卿也都坐下吧……”
众人茫茫然谢过恩典，而马伸也继续在座中奏对：“官家，臣以为之前官家所发诸多旨意，虽有小可议论之处，但终究是使大义分明之事，而当此人心动乱之时，如此举止，瑕不掩瑜……范琼若真反，也是自取祸乱之事！”
赵玖点头不止：“谁是敌谁是我，总要分明的……那些旨意刚发出去后，朕还一时忐忑，但今日后，朕却再不后悔！”
马伸赶紧称是。
就这样，马伸与张所各自又汇报了一些荆湖一带的讯息，但多在赵玖预料之中，无外乎就是一个天下大乱，兵匪各起的局势……唯一一个让赵玖又起兴趣的信息，却是张所提到了洞庭湖天大圣钟相的事情。
按照张所的说法，此时钟相尚未正式举兵，甚至还在靖康中派出了一支两百人的勤王部队，但实际上，钟相早在很久之前就在洞庭湖组织了乡社、建立了军队，并实际控制了洞庭湖。
等到此时，钟相更是肆无忌惮，开始同时散播一些均贫富的口号，以及他该做楚王之类的流言……用张所的话说，此人野心已发，洞庭湖周边各县已经事实失控，不大可能再用招抚的手段来收拢了，将来荆湖还有的乱！
大略说完各地的千疮百孔，赵玖刚要做些应对，忽然间，淮河对岸却是也起了惊天动地的动静——金军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乘夜全军启动，分东北两面齐攻下蔡！
放眼望去，河南河北，到处都是火光，将淮河、八公山、下蔡城、金军军营映照的如白日一般；放耳去听，东南西北，四面八方，也全都是喊杀声、兵甲声……此番气势，远比白日那一战壮观的多！
经此一闹，山上御帐之前，再无几人能按捺的住，便是张所、马伸也停止了汇报，而早已经吓到酒醒的吕好问、张浚等人更是再难忍受，便纷纷起身观察形势……但这些人观察了半日，也没看出个详细来，只能回头去问人。
说来有趣，一马当先的张浚张德远转过身来，却居然没敢去问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的赵官家，反而指着同样慌乱迷茫的御营都统制王渊质问起来：
“王都统，你是御营都统制，眼下到底是什么局面，速速讲来！”
王渊无语至极，他要是知道哪还能在这干站着？却只能赶紧摊手。
而吕好问瞬间醒悟，也赶紧对着枢相汪伯彦发问：“汪相公，你是行在唯一一位西府相公，眼下到底出了何事？”
汪伯彦倒是保持了一个大宋重臣的体面，只是微微摇头，便也继续四处观望……天知道下一刻他是不是就被张所给替了，而眼下情形配合着官家的姿态，俨然另有蹊跷，他哪里有什么心情给吕好问当跳板？
“官家！”吕好问终于无奈问到了正经该问之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西面水寨为何起火？之前为何说有金兵来犯？河对岸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忽然起了战事？”
“吕相公稍安勿躁。”赵玖终于缓缓开口言道。“按照韩良臣所言，两岸皆是在钓鱼罢了，眼下情形也并不出之前所料，且都稍待便是……”
“官家莫要开玩笑！”就眼下这局面，便是吕好问再不愿惹事，也终究是被急到了。“乱成这样，如何能稍待？以我军之畏战，若一个不好弄巧成拙，炸了营又如何？”
赵玖闻言也是连连摇头：“若是统领以上诸将都知道分晓，还能炸营，那等那支金军真来攻打，又怎么能不炸营？”
“果真有金军？”吕好问愕然一时。
“应该有。”端坐在位中的赵玖摸了摸自己的金腰带，然后神色从容，坦诚以对。“金人兵法皆自狩猎而来，向来习惯军分左右两翼，东面既然有一千偷渡兵马，西面未必没有一个猛安已经渡河。故此，之前韩良臣尚未上岸时便发来军情，说起此事，让朕小心提防；刚刚上岸后朕再问起此事，他便提出乘夜诱敌之策，朕也允了他的诱敌之策……而从对岸动静来看，韩良臣的猜测应该是对的，金军应该确实派了一支部队！不然也不会见到动静后，即刻攻城！”
“此事殊为荒唐！”
吕好问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言语，但就在这时，之前一直保持镇定的殿中侍御史马伸却忽然开口。
“哪里荒唐？”赵玖微微蹙眉相对。
“臣不是以为官家不可行此策。”马伸从座中起身昂然相对。“毕竟国家动荡，又在战时，官家既为天子，也为元帅，此时在前线军营，什么方略都可施展……然而，官家却不该扔下东西二府相公，仅仅因为韩世忠一句话便直接行此策！韩世忠一个武人，担不起这份责任！”
赵玖看了看马伸，又看了看一眼不发的张所，却是不由哑然失笑。
“官家何故发笑？”映天的火光之中，马伸神色严肃，颌下胡须抖动不停。
“朕是笑今日得到了一个可以托付重任的人才。”赵玖继续轻笑道。“刚刚说起荆湖必然还会乱下去，又说原襄阳守臣、湖北转运使黄叔敖无能……正想着谁能去湖北替朕整顿一番，并在襄阳身后顶住范琼呢？现在看来，马御史不畏强暴，又知情守制，可谓正当其职！如何，马卿可愿再替朕走一遭湖北，做个转运使兼……要不制置使吧？不求能制住范琼、钟相，但求能暂时安稳地方，不使彼处生大乱？”
且说，马伸听到一半，便已经怔住……这可是一路制置使，至于说乱不乱，眼下何处不乱？李纲在扬州病刚好，就立即处置了江南的杭州军乱，而且再乱也比抗金前线安稳吧？
所以，此番安排，明明白白是超阶的提拔！
而且，湖北也确实需要一个合格的文官去安稳局势，彼处正是做事的地方，说不上是故意打发！
一念至此，饶是马伸刚刚还如此强硬，此时也不禁低头谢恩：“臣愿为陛下分忧，安抚湖北！”
“好！”赵玖满意点头。
不过……
“不过，”马伸谢过赵玖恩典，却又觉得哪里不对，便赶紧再说起之前的事情。“臣就任受旨之前，依然是殿中侍御史，无不可言，而臣以为，韩世忠此举殊为不妥，不仅绕过东西二府私自鼓动官家行此策，更有置河对岸下蔡城内友军于不顾的嫌疑……”
“臣御史中丞张浚愿为韩世忠作保！”忽然间，一人带着酒气出列。“战事激烈，事发突然，故有急权，且此战臣以为必能大获全胜，哪有临战而穷究功臣的道理？”
马伸登时无言，而赵玖也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了忽然冒出来的张浚，远处喊杀声依旧激烈，御帐前的木棚下却陷入到了怪异的平静中。
“臣，臣也愿为韩世忠作保！”隔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间，又一人仓促出列，打破了宁静，却赫然是玉堂学士林景默。
赵官家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身上扫过，忽然再度失笑……且说，不知道为什么，傍晚那一场痛哭之后，虽然一度气不平，但缓过劲来，他又总觉得眼前所有人都真实可爱了许多。

第五十六章 苦累
“小田以为如何？”
时间已经是三更往后了，下蔡城头，半夜被惊醒的张俊张太尉带着赵鼎赵知州一起在城上看了半晌，却又忽然扭头看向身侧的女婿，并扬声相询。
“泰山大人。”全副甲胄的田师中即刻俯首相对。“小婿一直在城头，看的真切，金军虽然声势极大，来的也急，但却明显缺乏器材，半日轰响，只是外围抛射箭矢罢了，区区四五处护城河狭窄地方攀了城，还都是汉军来徒劳送死……所以，小婿以为必然是佯攻无疑，所以刚刚下令，让各处望楼看清敌情，不要浪费箭矢。”
“你做的对。”张俊连连颔首。“而且我也是这般想的。但夜间作战，须提防有女真精锐忽然混杂其中，或者突袭一直没碰的城西，打我们个措手不及，也要防着刘光世的旧部溃军逃习惯了，会一惊一乍断送了局面……务必小心。”
“泰山大人放心！”田师中赶紧再答。“小婿一直在城上，不会出错的！”
“那便好！”张俊继续张口而对。“你在城头上来回盯着，我与赵知州回城内府上敞开大门饮酒吃菜，以安人心，再让刘宝引一千最能战的老兄弟候着，随时准备支援！”
“泰山大人的安排极妥。”田师中依旧从容。
“你们翁婿二人莫要与我吃什么定心丸、百宝丹！”赵鼎何等聪明人，早听得这二人一对一答如此干脆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却是不管不顾，直接在城上指着河南方向的火光追问不及。“城中的事情我一直亲眼所见，自然信得过你们，可是河南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二位可能有个妥帖言语？”
“好教赵知州知道，内渡修葺艰难，河南的事再如何咱们暂时也管不到！”张俊见状也是无奈摇头，却干脆一边说一边直接折身走了。“不过反正有泼韩五这么大一支船队在河上呢，以他的本事，便是真有一两个猛安偷渡过去，又如何支援不到？”
田师中再度俯首相对，赵鼎闻言也是泄气，却只能跺了跺脚，然后转身追上。
然而，不过是过了片刻功夫，张俊张太尉和赵鼎赵知州刚回到下蔡城中府内，尚未来得及摆出夜宴安顿人心呢，几乎是肉眼可见，淮南八公山方向却是又起了变化……二人闻讯到底是不敢怠慢，便又一起匆匆登上东南水门外的城墙塔楼，然后遥遥相望、细细观察，却只见河对岸八公山西面通道的水寨处，成片的火光居然开始怪异的向更西面硖石山山谷中蔓延而去，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撤兵吧！”就在同一时刻，距离张俊和赵鼎直线距离可能不过两三里的淮河堤岸上，金军大将、万夫长阿里骑在马上看了半晌后，却也忽然出言。“四太子与讹鲁补将军以为如何？”
“我也觉得撤兵算了。”另一位万夫长讹鲁补俨然也是醒悟了过来，却不由觉得头疼。
“啥意思？”金兀术茫然之余也是来了气。“说要佯攻的是二位，说要撤兵的也是二位，却如何都不与俺这个主帅讲清楚？”
“没啥！”阿里一声叹气。“怕是宋军也察觉到了应该有术列这么一支军在南岸，所以之前放火不是术列去攻，乃是宋军跟我们一个意图，故意自己燃火引诱他去攻打，而此时必然是术列又被暴露，被宋军发了狠堵在了北面山窝中！”
“想想也是。”旁边讹鲁补居然也摇了下头。“那韩世忠早在灭辽时就是三国公认的勇将，素来大胆敢战，以他的为人，若来的路上撞上了一整个猛安，自然会想到西面也有另一个猛安，然后主动去打，而宋国官家眼瞅着又是个听人劝的。”
金兀术张了张嘴，只觉得胸口发闷。
“四太子，此事不怪你，倒是我计策短了些，不然也不会帮着宋军一起引得术列上当！”阿里见状，居然格外坦诚。
“哪里要你们来认错！”金兀术满脸通红，却不知是羞的还是火光映的。“说到底，术列须是俺派过去的，你提议之前火便自己烧起来了！”
讹鲁补与阿里对视一眼，倒是都没有火上浇油之意。
不过，随着三人又一起驻马看了许久，眼见着火光始终没有转回来，金兀术到底是无奈，只能下令佯攻兵马回营休整。
而数万大军的夜间撤退何其繁琐，等到下蔡城周边零星战斗结束，其实已经接近四更时分了，便是东面天色也已经微微泛白……不知道为何，一直到此时，牢牢控制了淮河河面的韩世忠韩统制方才想起派一艘小船来，到下蔡城水门前，给城中递交了一封书信。
书信极短，首先自然是嘘寒问暖，文笔之优美一看就知道不是韩良臣动手写的；然后却又提及到了他韩世忠在厥涧镇旁的淮河河心洲上，困住了金军一个猛安（千人队、千夫长）；最后却又提到，他‘正准备’以诱敌之法，引来可能存在的淮南西面另一个金军猛安……乃是让张太尉早做准备，也免得‘届时’担惊受怕！
“狗日的泼韩五！”
张俊一夜没合眼，早已经疲惫不堪，此时与赵鼎一起在火盆旁挤着看完这封书信后，却是终于气急败坏起来。“苦和累都是我受了！肉却让这厮给吃光了！”
张太尉既然气急，连着周围赶到此处的军官们，从田师中、刘宝以下自然纷纷污言秽语，跟着声讨起了韩世忠。
且说，大宋军中作风素来如此，大家又都是从西军混出来的，多少年来不知道见过多少真腌臜的事，再加上此时官家就在对面，这泼韩五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耍耍威风罢了，终究不是真的以邻为壑，所以一阵污言秽语之后，众人也都没当回事，便准备随着张太尉一起骂骂咧咧散去。
然而，就在这时，早已经拿着那封书信看了数遍，却一直没吭声的赵鼎却是忽然发作起来，就在城上勃然大怒，声色俱厉：
“上书弹劾他！全城队将以上军官随我一起联名弹劾韩世忠！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是西军那套门户之见，我就不信这是官家故意让他拖到此时才来送信的！此事官家若不让韩世忠与我们下蔡一个交代，我赵鼎这个知州便第一个从这水门望楼上跳下去！”
张太尉以下，原本正要散去的下蔡城诸军官齐齐回头失声。
“诸位袍泽兄弟！”已经四旬有余的赵鼎依然穿着他那身不知道多久没换洗的绿袍子，正昂然立在城上火盆前，却是毫无文臣姿态，反而直接拍胸相对，指天而言，堪称言辞恳切。“但有我赵鼎在下蔡城一日，就决不让诸位受了一丝委屈……打仗我须不行，但这等小事，我堂堂寿州知州，却是义不容辞！”
“早该想到的！”
一阵鼓噪称赞声中，田师中连连摇头，却又低声相对自家岳父。“如今这寿州境内，淮河两岸，早已是卧虎藏龙……不如以后让赵知州掌军粮？”
“苦和累都是我受了……”张俊低声嘀咕了半句，但眼瞅着赵鼎那身脏袍子，后半句却是怎么都没说出口，反而本能话锋一转。“事到如今，且同甘共苦吧！”

第五十七章 发作
话说，张俊一直以为自己受苦受累，却让韩世忠抢了威风，吃了肉，夺了战功，但实际上，那一日折腾虽然动静极大，但双方却都并没有一个确切结果，谁也没真正吃到肉！
没错，不仅是河上战事因为韩世忠的到来猝然中止，使得金军除了一条浮桥外并无多少损失，便是那夜被引诱过来的那个猛安，也就是金将术列所部千人，却居然也没有被即刻消灭……实际上，从挡住金军渡河的兴奋感中解脱出来以后，所有人都没有什么意外。
毕竟嘛，野战，金军还是要比宋军强太多！
宋军这里还是一团糟，所谓各自为战、空员空饷，一鼓作气，二鼓便衰，送个书信通报军情还要耍小手段，以至于这种破事互相上几十个奏疏弹劾，搞得原本应该即刻恢复的太尉又没了……这跟冲个几十个来回都不泄劲、困在死地也不投降的金军相比，根本是全方位的落后。
不过也就仅仅如此了，术列所部毕竟不是神仙，一支千人孤军，内无补给、外无援兵，又被王德领着傅庆、呼延通、杨沂中三部给死死堵在了硖石山的一处山谷中，根本难以突围，干粮吃完了，终究是要覆灭的。
恰如另外一支被韩世忠用水军围在河心洲的残兵一样……虽说是渔猎民族，但总不可能真靠钓鱼打猎一直坚持下去吧？
不过，术列的坚持，以及下游河心洲那队残兵的存在到底是给了金兀术一个固执的理由，这些日子他果然如阿里猜度的那样，拒绝调整战略，转回头来认认真真填沟架梯、起砲砸城，反而依旧孜孜以求当面破韩世忠大船之法。
你还别说，正所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金兀术还真找到了应对之法——参军时文彬是个有见识的，后者曾为郓城知县，临着当今中原第一大湖梁山泊，而梁山泊素来多水匪，偏偏又是中原交通要害，所以赵宋朝廷也曾多次用兵，却懂得一些船上区别。
而按照时文彬所言，当日不是没人提议让海上大帆船沿着济水入梁山泊剿匪，但却早早被人否了，因为海上帆船入内陆江湖，虽然堪称水上巨无霸，却远不如人力踩踏的‘轮船’‘机巧’，一旦风停，便不能动弹，此时只要引小舟密集上前，以火箭射帆，便可轻易破之！
对此，金兀术自然大喜，却又亲自鞭了这时文彬一顿……无他，知道了破敌之法固然是好事，可现在这个情况，却让他从何去寻小船来？须知，此时连上下游好不容易收集的一些船只都被他刚刚葬送了。
且说，金兀术从军以来，初次受挫，既担心身后完颜挞懒以及燕京方向会来人催促，又不舍得就在眼前的赵玖，而且他毕竟年轻气盛，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自己引数万无敌之众到此徒劳无功……明明真比战力，宋军加一块也不够两万金军当面一冲的，可偏偏就是为一条大河、一座坚城、一支舰队，外加一面金吾什么纛所挡！
甚至，金兀术自己也开始渐渐怀疑起来，是不是真的中了宋国人计策，引一支偏师来到了对方预设的战场之上……不过转念一想那刘光世的作为，便是阿里和讹鲁补都说不出这种话来。
总而言之，这位金国四太子明显有些心境失衡，进退失据，以至于喜怒无常，足足拖延了数日都无决断……甚至于每日在阿里和讹鲁补那里受了气，回来只能靠鞭打时文彬，以及军中契丹、奚人、汉人军官撒火。
然而，且不提金兀术如何想到新的应对战略，就在这段相持之日中，随着赵玖之前的诸多旨意、文书发往各处，却也到底是起了无数波澜。
仅在两淮，便有无数义军蜂拥而起，或三五百，或一两千，都是豪门大户自带干粮、自募青壮，纷纷往寿州汇集……不过说句实话，这些兵马，从淮南过来的都还好，多少都能平安抵达寿春、八公山一带，让新来却意外没给什么正式差遣的张所张龙图整编收纳着；可从淮北过来的，却多不是金兀术所部随便一支游弋猛安的一合之敌，往往几只义军汇合一起，声势大作，刚刚推举了首领在周围官府领了个有名堂的告身，一上路便被五六百闻风而来的金国骑兵一击而碎，继而变成溃兵，乃至匪兵。
而这一日，时间来到元宵佳节，赵玖的那些旨意文书，却是终于传到了早无昔日繁华景象的东京，落到了东京留守、枢密使、副元帅宗泽的手上。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岂堂堂中国无人哉？若须牺牲，当自朕先……”
“别念了！就知道说这些大话，未曾见半点作为！”
留守府中，宗泽光着脚披着裘袍，盘腿坐在榻上，一面翻看批阅文书，一面听自己儿子宗颍立在榻前阅读官家的那堆文告，却又忽然不耐。“依他的意思，着人誊录一番贴出去便是……”
“儿子知道了！”宗颍小心答道，却又一时不解。“只是爹爹，官家如此转变，又是抗金，又是启用李相公，还给爹爹如此厚待，不正是爹爹一直求的吗？如何反而不喜？”
且说，年近七旬的宗泽披着裘袍，犹然显得身体精瘦，头发更是花白成片，俨然垂垂老矣，唯独抬起头时，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显得精力过人，此时在灯下更带了一丝嘲讽之意：
“谁说我不喜了？若这些文书都能坚持下去，我怕是要欢喜的延寿两年！只是我儿，你以为赵官家是何等人啊？”
“请爹爹指教！”宗颍回头看了看，见周围无人，方才低头请教。
“有什么可避讳的？”宗泽见状愈发不耐。“我一个快死的老头，还有拥立之功，还是东京留守，皮给他扯下来他又能奈我何？”
“爹爹少说些生死事……”
“你听好了。”宗泽扔下手中笔，昂头睥睨言道。“我在河北便看的清楚，这位赵官家内里之不堪，不比他父兄少半分……只是此人极善作伪，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表面上体体面面，内里却懦弱不堪，见风使舵，随波逐流，放在官场也正是个蔡确之流，所谓善变无端之辈……依我看，他在金营中，其实早已经被金人吓垮了，如何真敢与金人作战？便是此番南下，不也是趁着李相公病重，忽然又改道扬州了吗？这才被金人追到了寿州！”
“那这些旨意、文书……又如何？”宗颍愕然一时。
“怕只怕他发这些旨意文书，是故意给金人还有淮北张俊那些人看的，然后好伺机逃窜！”宗泽言至此处，不免气上胸来，喘了好几口气方才稳住。“当日在河北，他不就是这样弃千万两河士民的吗？”
“彼时官家毕竟还不是官家……”宗颍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此时官家却已经是天子，应该不至于如此！”
“狗屁官家天子！”宗泽冷冷相对。“官家天子便不是人了？当日二圣在这东京城内也是正经天子，出尔反尔、六丁六甲的丑态你不知道？我算是看明白了，摊上这父子三个官家，乃是国家之大不幸！”
哪怕是父子单独相处，宗颍也不敢接此话。
“不过这旨意来的到也算是个时机！且这位官家到底是系上了天下安危的，便是万一可能，也不能不管！”宗泽复又微微敛容道。“你拿这些旨意去寻刚刚回城的岳飞，先去杀了金人使者，再去将马扩一起带来见我！”
“此时吗？”宗颍抬头看了下窗外暮色，不由怔了一下。“而且人家是使者……”
“这不是人人皆据土而战吗？不是不准议和吗？杀个金使而已，还要挑时间吗？”宗泽一拍榻前几案，须发飘荡。“现在便杀了那几个给金人做狗的宋奸，你家爹爹说不得能多活三个月！我再写一封请赵官家回东京，提六军北上复燕云的奏疏，写完了你若还不能提人头回来，便自去军中效力！”
宗颍狼狈而走。

第五十八章 元宵（上）
“岳统领来了？”
夜近三更，月圆而清冷，宗泽见到自己儿子宗颍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进来，也是不由挑眉而喜，但等看到两个年轻人跟在自家儿子身后一起进来，却是更加欢喜，乃至于直接从榻上起身来接。
“拜见宗相公！”
两个年轻人中一人，也就是那个容貌平平无奇，眼睛一大一小的岳飞了，听到宗泽亲自呼自己，当然不敢怠慢，即刻上前俯首便拜。
而岳飞身后，一名身材高大、容貌出众的年轻人，乃是早年间因为联络海上之盟而知名海内的马政之子，年少时便出入宫禁的马扩马子充，见状也赶紧跟着下拜。
且说，宗泽早在去年秋季就被赵玖加了枢密使的衔，乃是正正经经的西府大相公，又是东京留守，所谓河北中原人心所在，外加一镇诸侯的意味，而且年已经七旬，二人哪里能不大礼参见？
不过宗泽并不是在意什么虚礼之人，双方见面之后，他自坐回榻上，却是干脆抬手示意：“岳统领留下，我有好东西要与他看，你二人且出去门口守着。”
拎着人头的宗颍，以及从太行山北段辛苦穿越敌占区千里到此的马扩相顾泛酸，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道了一声喏，便一起出门，当起了门卫。
“鹏举啊。”宗泽重新盘腿赤足坐到榻上，待听到外间一声门响，方才对着立在身前的岳飞微笑开口。“可曾记得年前腊月你出征前我的言语？”
“飞一日不敢忘！”岳飞拱手相对，严肃答道。“当时末将引五百骑，为踏白使（侦查军官），往汜水关侦查完颜粘罕大队，临行前宗相公原话是：‘汝罪当死，吾释不问，今当为我立功，往视敌势，毋得轻斗’！”
“是这话。”宗泽继续问道。“那你是怎么做的呢？”
“末将违背了相公军令，临阵相斗敌军大队而返。”岳飞坦诚答道。
“是啊。”宗泽裹了裹身上的杂色裘袍，一声轻叹。“你这算是违背了我的节制与军令吧……”
见到对方如此姿态，岳飞难得想主动解释点什么。
然而，宗泽却微微抬手，阻止了对方的解释，而是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按军规，当日你刚来东京时，便该死了，因为无论如何，脱离主将私自南归渡河，一刀杀了总挑不出错来，更何况彼时王彦孤军在北，又是我亲自任命的河北制置使，断无理由饶你。整个留守司上下人人都说该杀你……可我当时还是赦免了你，只是把你降至秉义郎。还有年前腊月那一次也是，我明明在你出征前说的清楚，不许轻斗，可你却公然违背军令，而返回后我也再度无视军律，非但没有责罚你，反而大力奖赏，并提拔你做到了统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末将能抗金！”岳飞昂然答道，眼睛一大一小，宛如睥睨而对。“末将之前在河北归相公麾下，现在在东京也归相公麾下，从来都是相公麾下杀伤最多，战事最利的一个……”
“不错！”宗泽欣然而对。“就是如此！万事以抗金为先，你与王彦出了龃龉，归根到底是要论谁的法子抗金最得力；我让你不得轻斗，乃是因为骑兵宝贵，须的留作战场大用，而非白白葬送……而你既然能不失抗金之志，又有抗金之器，我自然要大大任用你，你说对不对？”
“不对！”
岳飞继续昂然睥睨言道。“相公真欲收复河北，便当恪守军律，严格军纪……如相公如今这般作风，非止对我一人，对整个东京留守司，皆以情势或宽纵、或严制，虽然能约束人心一时，却不得长久，也不能养出强军！而且万事皆系于相公一身，恩威也都出于相公一人，一旦相公身体出了岔子，东京这里好大局面，便要一朝葬送！说不得此处一半兵马都要散了去做贼！”
宗泽沉默了半晌，方才勉强在榻上言道：“你这个性子也该改改，否则换个随便一相公坐在此处，早就指着你这双大小眼说你轻视于他，然后便将你斩了！”
“末将知道，末将早非当年在河北执拗性子了，只是格外清楚恩相的心意志气，方才放肆说一番。”岳飞俯首相对。“望相公恕罪则个。”
“无妨。”宗泽随意摆了下手。“既然咱们都知道对方志气，互为同志，就不要扯这些了，今日找你来，有三件事……”
“请相公钧旨！”
“当先一个，你年后这几日往滑州方向的出击，斩获又是留守司第一，听说还和你部下王贵联手斩了一个猛安，我这边已经写好了提拔你做统制、王贵为统领的文书，你拿过去便是……吉青部也还给你，再加上这次张扌为战死滑州，他的残部一千人都服气是你救了他们，也都一起给你，我明日再给你凑几百套甲胄弓矢什么的，弄个三千人的样子出来。”说着，宗泽直接从桌上取来一张纸，胡乱的用了押，便直接递给了对方。“后事留守司这边自然会做妥当。”
“末将谢过恩相！”岳飞一面接过墨迹未干的文书塞入袖中一面赶紧俯首，这才三个月不到，他这统制就又回来了，比某人的太尉实在是顺当的太多。
“第二件事，”宗泽继续指着桌上一堆言道。“这些旨意发的到处都是，你说不得已经见过了吧？”
“见过！”岳飞继续干脆而答。“往河北去的信使根本过不去，全都被阻拦在了滑州，末将在军中便看了许多，只是不知道全不全？”
“无所谓了。”宗泽摇头道。“你大约怎么看？”
“总是好事！”岳飞依旧坦诚到了极点。“欲复河北，非一朝一夕能成，须大军数十万，迎敌主力而胜，方能成事；而欲成精兵数十万，非官家出面，定下如此决心与方略，再聚东南、荆襄、巴蜀、关中，乃至于两淮、中原之全力，否则断无可能！”
宗泽欲言又止，却只是摇头：“这些都有些远了，咱们今日只说其中一事……”
“可是须末将引兵去寿州勤王护驾？”岳飞本能回头看了眼外间门户方向。“不然也无须马子充来此，留守司人尽皆知，马子充此来是要面圣的。”
“不错。”宗泽难得一声叹气。“虽说前线艰难，可官家还是要援护一番的，不然真有个万一，便是五代十国的局面，到时候莫说祖宗大一统之势难见，说不得还要见到一个女真人天子，你我子孙皆要左衽！”
“断不许如此！”岳鹏举眼睛一眯，本能做答。“近来河北逃人愈多，便是因为彼处局面被女真人糟蹋的愈发不堪！”
“不说这个，”宗泽复又努嘴示意。“你懂我的意思便可，回去好生休息一番，明日等军械送到，便引兵去便是。案上还有一封奏疏，乃是劝官家回东京北伐的，你也带上……”
“相公，”岳鹏举又一次没忍住。“东京看似能挡住女真大兵，滑州白马津方向也战的激烈，但其实金国中军本意在于扫荡河北，而非渡河进取，金国三太子讹里朵此时南下，更像是为四太子兀术扫尾，并未渡河。而所谓滑州渡河当面兵马，加一块也不过是两三万，我们十余万人几十部人马前赴后继，轮番作战都还吃力，如何能让官家再至此处？官家至此，怕是要把金国东西两路兵马都引来东京城下的，到时候拿什么抵挡？”
“是这样吗？”宗泽俨然是不想跟岳飞深究此事，便干脆装模作样。“且送过去吧，反正官家在寿州被挡着，也过不来的……九成九还是得去扬州，你且去勤王救驾。”
岳飞无奈，只能又将那个札子塞入袖内，并好生用牛皮带扎好袖口，便欲拱手告辞……然而，他刚一抬手，却又猛地想起什么来了：
“恩相之前说有三事，是不是还有一事未说清楚？”
“哦，对！”
宗泽也是恍然大悟，却干脆脱了裘袍，翻身爬上榻去，在榻上角落里翻腾了半天，然后捧出一个匣子来，这才回身招手。“鹏举上榻来，给你看个宝贝！我差点忘了！”
岳飞一时无言，也不上前则个。

第五十九章 元宵（中）
“真是宝贝。”宗泽见状无奈，只能将匣子捧到满是乱七八糟文书的案上，然后小心翼翼打开，并从中取出一副厚重的丝制卷轴，复又小心铺开在身侧榻上，这才招手示意。“鹏举来看……这是太宗皇帝留下的阵图，非大将不授，我在宫中找到的，今日专门与你！”
岳鹏举只听到阵图二字便本能觉得荒唐，但看在太宗皇帝的面子上，还是将信将疑，上前就着灯光眯眼看了几下，然而只看了半张图，他就彻底看不下去了：
“恩相！”
“如何？”宗泽一脸期待。“要不要带回去慢慢看，回来再与我交几篇心得文书？”
岳飞打量了一下宗泽的脸色，看在这位的脸上强行咽下去许多话……讲实话，若是往日正好轮在东京休整，他估计早已经捏着鼻子应下，以安慰对方，但明日就要长途跋涉去寿州了，哪里有这么多闲心搞这个？
于是，这岳鹏举只能勉强辩解：“太宗皇帝的阵图当然是极好的，但想成这种阵势，非数万精兵以及数万特定军械不可，我一个小小统制，领着三千兵，还甲胄不全，要此阵何用？”
宗泽是何等人物，如何不晓得岳鹏举意思，也是当即黯然：“你直接说此物没用，而我宗汝霖又不知兵，闹了笑话便是！”
岳飞难得没有执拗，便要赶紧安慰对方。
不过，宗泽随意收起阵图，却又说出了一番话来：
“只是鹏举，你是我生平所见之难得将种，在我麾下，凡出战必胜，缴获斩首必然第一，而且抗金之意最为坚定，不然我跟之前的张龙图，还有专门写行状过来放你一马的王彦都疯了吗，事事曲意维护你，次次超阶提拔你？而我再不知兵，也晓得一勇之夫和大将之材是不一样的，如今既然期待你早点成大器，以成卫、霍、李、徐一般的名将，却也只能是问道于盲，病急乱投医了……”
岳飞微微一怔，也是难得恳切：“恩相且放心，用兵之道，末将自有成算度量。”
“什么度量？”
“阵而后战，兵之常法，运用之妙，存于一心；兵家之要，在于出奇，不可测识，方能取胜！”
宗泽怔了怔，然后微微摇头：“我听不懂……”
岳飞当即便要再行解释。
“你也不必解释，说到底用兵之道你比我强多了，你心中有计较便可！”宗泽连连摆手，然后便披着裘袍下榻。“此事就算了，我送送你！”
岳飞赶紧推辞。
“不至于如此，送个人而已，又要不了命，你此行若能尽忠报国，多多杀敌抗金，我说不得还能多延几个月寿……”
岳鹏举无奈，只能低头应许。
而等宗汝霖穿上木屐出得门来，先见到马扩、宗颍二人，这位东京留守不由微微蹙眉，便出言呵斥：“如何还拎着人头，不觉得腌臜吗？”
宗颍到底无奈，只能赶紧将血淋淋的人头放在地上则个。
而宗相爷根本懒得理会，只是复又抬手一指，却是指着岳飞对马扩开口言道：“马公子，你也收拾一下，明日就随在岳统制军中，往寿州见驾便是。”
马扩不由大喜，赶紧就在门外朝宗泽、岳飞二人各自行了一礼。
交代完这话，宗泽便不多言，而是在三人外加几名侍卫的簇拥下，一直走出留守府，来到街上岳飞侍从汤怀等人所在跟前方才驻足。
且说，大半年前的靖康之变中，虽然金军从头到尾一直没有入城，使得建筑普遍性得以保全，但工匠、财货、军械军器、粮谷贮存却尽数失去，再加上几十万禁军与勤王兵马被击败后溃散为盗，却是使得整个城市几乎沦为鬼城！
真的是鬼城，须知道，当年东京鼎盛时期，人口一百四十万，街上摩肩继踵，而如今东京左右，城内城外寻常人家加一块却只剩二十万人口……而且人人穷弊，甚至一度闹出饥荒，得亏宗泽去年年中来到此处坐镇，一面安抚士民，一面招降溃兵，一面组织抗金，一面还要费心费力跟中枢行在文斗，这才勉强有了点样子。
而回到眼前，今夜本是元宵佳节，放在往年，汴梁城早已经是火树银花不夜天，而此时却萧萧索索，虽有零星灯火，却也不过是兵丁巡防罢了，唯独一轮明月高挂中天，惹人遐思……只能说昔日东京繁华盛景，竟只宛如梦中。
四人之中，三人都经历过那般盛世，自然是口中无言，心下感慨，而岳飞虽未见过彼时盛景，但只看其余三人神色，再加上今日佳节之期，却如何不懂？便也肃立不语。
“散了吧！”
夜寒月明，身形瘦削的宗泽披着一件杂色裘袍在街上看了半日，却是忽然主动挥手。“你们明日还要上路。”
岳飞、马扩赶紧俯首，而宗颍原本想伸手扶着自家爹爹回去的，却想到刚刚拎了半日人头，复又只能亦步亦趋。
然而，宗泽披着那件杂色裘袍慢腾腾走了数步，却又忽然回头，喊住了那已经上马的二人：“且回来！”
岳、马二人不敢怠慢，复又下马回身，恭敬行礼。
“鹏举。”宗泽果然是先对岳飞言道。“我想了下，你之前说的极对，我这套做事法子是不能长久的，而且用兵之道，我也的确不行……想要真正收复河北、迎回二圣，还得按你说的来，严明军纪，兵精粮足而军械齐备，堂堂正正去战！”
岳飞在其余几人的注目下赶紧俯首：“末将惭愧，末将并非是指摘恩相，恩相在东京收纳人心，整饬军备，已然是帅臣楷模，末将所言用兵之道说的是临阵小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没有认错的意思。”宗泽上前扶住对方言道。“我一个末科进士，做了半辈子县尉、县令，哪里懂得用兵打仗、学什么诸葛武侯？只是家国沦陷，别人都不理会，只有我一个近七旬的老朽在这废都之上，能尽量修修补补已经不错了，凭什么让我做的如什么擎天玉柱一般好？做个铁柱子不行吗？”
“恩相说的是。”
岳飞诚恳答道。
且说，别看岳鹏举在屋子里一百个觉得宗泽不妥，但此时他也是真一百个觉得宗泽说的太对了……想想就知道了，局势糟糕的时候，自官家以下，所有人都在南面，而留在南面也好像也挺有道理，但宗泽愣是一个人留在了东京，然后靠着一己之力，鞠躬尽瘁，硬生生撑住这么一个大局。这时候说他不会用兵，说他做事没有制度，如果是肝胆相照之人希望宗泽做的好一点，当然无妨，可以此来攻讦对方，那跟战场上吸血的蝇虫有什么区别？
宗泽在东京能把这些溃兵、义军收拢的如此利索，让所有人为之赴死，难道是靠什么用兵如神？
能为今日局面，这宗元帅已经足称是此时天下第一帅臣了！因为此时这天下，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能突破之前行在的种种掣肘，与眼下种种糟糕局面，来为国家鞠躬尽瘁，做另一个合格帅臣！
瘦削的铁柱子，也是擎天之柱！

第六十章 元宵（下）
“但有些事情你说的也对，对敌之策，我们这些文臣做起来终究难如你们武将那般用心于一……”宗泽继续扶着岳飞臂膀言道。“譬如说，朝中文武，我谁都不服，却只服气一个李纲，然而陕州李彦仙当年弹劾李纲不会用兵以至于被通缉，如今却在陕州几乎以力挽狂澜之态顶住完颜娄室兵马，却不正说明人家说的对吗？所以李相公跟我，不会用兵就是不会用兵。”
“只是鹏举，不会用兵便不会用兵，因为国家制度，几百年的传统在这里，大事少不了我们这些相公罢了！我二人在这里，还能支撑着你们在前面用兵，而真要是我与李伯纪稍微有所退让，那些乌七八糟之人便要来掌权的，官家也会再无人可制，彼时你们在前面再出色，又如何免得了靖康之事重来一回？！”
非止岳飞，其余马扩、宗颍，乃至于一旁的汤怀听到宗泽如此恳切，也都纷纷肃然。
“所以鹏举，我现在喊住你，是想告诉你，你想得是对的，不要管我们这些老朽如何，自己且依着你的军纪严明、兵精粮足的法子去做便是！将来成擎天玉柱之人，还得是你们这些知兵的年轻人！但是，彼时我们必然不在，你们若想成事，须懂得自保和结识内外援护……”
宗泽也越说越严肃。
“你说你性子改了许多，这是好事，但一定要再改一改才好，千万不要学我又臭又硬，你一个武人，哪来我的这般恣意？你有我的资历吗？有我的进士身份吗？有我这个年纪吗？有我这份拥立之功吗？所以此去一定要保重！再保重！”
岳飞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睁大眼睛勉力颔首而已。
“马公子，这几日招待不周，让你见笑了。”宗泽见状也不多言，复又拽着裘袍扭头先对马扩缓缓言道。
“宗相公说笑了！”马扩回过神来，不由苦笑。
“其实没什么可遮掩的。”宗泽微微叹气。“一来你父子参与海上之盟，东京这里留守的士民都有怨言，我虽不以为然，但也不好约束，以至于你受了委屈；二来，你来做的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而依我猜度，按照官家的秉性，知道了以后表面上自然是一万个孝悌恩义，但实际上却未必会有个好结果，偏偏你在五马山做的好大事业，我又拦不得，便只好不做处置。”
“宗相公不必多言，这些我也懂得。”马扩愈发苦笑。“但如今河北骚动，抗金之事正在其时，什么多余计较都该扔下……”
“这便是我叫住你的缘故了。”宗泽也上前扶住此人臂膀，恳切相对。“官家近来发的那些旨意，别的不提，只说有些话道理还是对的……当此时，一千个一万个不妥，只要能为抗金出力，那便是妥当之事……我老了，只求你、鹏举、李彦仙这等年轻一些的人能尽忠报国，将来支撑起大局……这样的话，若有朝一日能收复河北，乃至于直捣黄龙，我彼时则虽在泉下，犹如生息！刚刚那番话，岂是说给岳鹏举一人听的？”
且说，马扩自真定一路南下，历尽艰辛，再往前数，这几年更是遭受下狱、俘虏等等，受了无数的委屈，此时当得宗泽一句认可与勉励，只觉得鼻中一酸，虽未哭出来，却觉得万事都值了。
“走吧！明日还有事情要做！”
宗汝霖是个痛快性子，几句话交代完，便也不再拉扯，而是直接转身，拖着那身杂色裘袍步入府中。
至于马扩与岳飞一直目送对方入府，方才一起无言转身，上马归路。
而且不说马扩回去如何准备，另一边岳飞回到城中住所，将随行的汤怀等人连夜派出城到军营中传达军令，预备明日军事之后，却是半点睡意都无，反而望月兴叹，心绪久久难平。
临到三更，岳飞愈发焦躁，总觉得要做些事情才能抚平心境，左思右想之后，他却是唤来一名侍从，让此人去往城中戍卫营中寻一人来，而对方闻得是宗相公身前第一红人岳鹏举相召，哪里敢怠慢，赶紧便带了全套工具匆匆随侍从到此。
“你便是城中戍卫营内手艺第一好之人？”岳飞见得此人，也不废话，而是开门见山。“俺明日还要出征，可能一夜妥帖？”
“太尉放心！”此人举手指天，连打包票，却居然是个善于纹身的军士。“从无为军到东京城，谁不晓得俺单手独龙贝言的手艺？甭管是什么图案，什么地方，一夜保管妥帖！”
“那便好。”
岳鹏举也是干脆，却是直接当面在空荡荡的舍中脱了衣服，露出一身洁白的腱子肉来……其实想想也是，虽说纹身是力气活加技术活，没足够耐力和本事根本纹不好，可宋军中既然纹身成风，那最好的纹身师傅自然都也是军中出身，岳飞有什么理由信不过此人呢？
“岳太尉竟然从没纹过身吗？”这什么单手什么龙上下一看，也是惊讶一时。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俺母亲自幼管的严，不许纹身，当日便是为了躲纹身，才走敢战士的路子入得军，如何会有旧纹身？”岳飞一边继续宽衣，一边不以为意。
“既如此，为何今日又要纹？不怕老夫人知道责罚吗？”此人一边掏出针、刀等工具，一边继续好奇发问。
“今日俺要纹的，便是老母知道也不会怪罪，反而会有称赞也说不定！”
“是……那敢问岳太尉要纹在何处？”
“四个字与俺深刻在背上……”
“彼处纹了再多花样，也无人看到，岂不白纹？”
“又不是给他人看的，是让自己记住的！”
“是……”这什么手独龙心下一动，也是赶紧肃然。“既如此也倒罢了，唯独得教太尉知晓，初次纹身之人多会怕疼……”
“你忒多废话！”
“是，是，是！最后一问。”这单什么独龙取出烈酒，复又取来烛火后，赶紧又言。“太尉要纹个什么花样？”
岳飞早已经翻身端坐，系紧腰带，并露出一片硬实脊梁，但此时闻言，却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顿，方才缓缓而答：
“四个字，尽忠报国而已！”
这本欲不再废话的单手独什么微微一怔，却到底是忍不住多言了半句：“无为军贝言，愿为太尉效力！”
言罢，这贝言兀自含了一口烈酒在嘴中，继而喷在了岳飞背上，然后便直接下炙烤后的针刀于其上。
月圆中夜，元宵佳节，血渍滴落于席，岳飞方才心静。

第六十一章 广济
且说，正月十六这一日，岳飞整合了部属，接收了军械，便带上马扩一同启程，却在出了东京地界后理所当然的顺着汴河大道往东南而行，隐约奔着南京方向（今商丘）进发。
然而走了不过三日，刚入南京地界，他便忽然接到了一份既非寿州又非东京发出的军令，偏偏还遵照军令无误，直接向北面偏东方向的广济军（后世定陶一带）而去了。对此，便是一心想早日见到赵官家的马扩都毫无怨言，因为这个发军令的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而居然是从河北撤下来的杨惟忠！
那么杨惟忠是什么人？
此人是这个时代西军的祖宗……或者文雅一点，这位是西军体系内现存资历最老、官位最高、名气最大的一个，堪称活传奇。
杨惟忠祖上有时候会被人误传为宋代开国元勋家族康氏，甚至有流传说这是当年康氏大将被辽国俘虏后，与辽国公主的后裔，但实际上那只是因为他出身环庆路，很有可能是什么番人……不是党项人就是藏族同胞了……所以大多数人都知道他这个名字是假名字，官位高起来以后以讹传讹的话就少不了的。
但无论如何，人家改名杨惟忠参军报国，一辈子都在西军里面打滚，早在宋哲宗时代就是仅次于那些太尉一层的大将，做到安抚副使了，只是因为宋徽宗登基时上疏认为应该立宋哲宗之子而不是举止轻佻的那位，结果惹了天大麻烦，所以后来的童贯时代一直无法出头。但即便如此，这位也足够在西军体系里横着走了，此时赵玖身前三个分兵驻扎的大将，张俊不提，韩世忠是人杨太尉亲手提拔，便是刘正彦身为刘法之子之前一直不上不下，也有刘法派系的山头被这位挤占的缘故。
那么回到眼前，等到靖康之变，杨惟忠也早早寻到赵老九，上来便是当时元帅府的都统制，后来赵老九登基为帝，却把他留到了河北，做了北道都总管……不过，这不是金国下定决心扫荡河北了吗？
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南下时，都没忘记让大将韩常引两万大军去完成既定吞下大名府的任务，而金国三太子完颜讹里朵更是在自己弟弟暴走后，亲自引中军稍微自燕云南下，以作扫尾。
相对应而言，大名府留守杜充却是一开始就是弃城而逃，重压之下，河北再无正面战场，败退下来的杨惟忠也只能一面尽量收拢溃兵一面从韩常、讹里朵空隙中渡河南下，却是刚好来到了广济军地界时接到了赵玖的那些旨意，然而这位老将知道了中原大略军情后却又起了别样心思。
“太尉的意思是，不去寿州，先破济州之敌，以断金兀术后路？”
“济州只有五千金军，前后左右俱是孤悬？”
广济军定陶城内，汇集了各路溃兵、义军、盗匪，而岳飞引兵到来后，与马扩一起来城中官府大堂上拜见杨惟忠，却是刚一入堂，尚未见到杨惟忠本人，便从各路义军首领那里大略知道了杨惟忠的意思，也是怦然心动，相顾起意！
这是当然的，因为杨惟忠这个策略是绝对正确的……其实，来到京东西路地界以后，敌情基本上已经清楚了，完颜挞懒和完颜讹里朵的心思都在河北，金兀术此时三万兵马根本是自己孤军冒进，但即便是如此，前头摆在寿州的金军两万多兵也不是任何一支宋军能野战拔除的。
大家都是军伍中摸爬滚打的人，而且能坚持到现在还能聚在杨惟忠旗下的人，对军事上的帐也算得很清楚：
眼下这个局势，金军宋军，各自出一百人，那么胜负真不好说，金军中有完颜娄室那种近乎不败的战神，但宋军中韩世忠、王德等人的威名也不是吹出来的，便是岳飞自问领自己一百最根基的兄弟上马，也不怵任何一百金军。
甚至放开了说，各处都还能寻些像样的好汉子，赏赐给足后，甲胄上身，长枪一舞、弓矢一射，你一条命我也一条命，谁怕谁呢？
但是一千对一千呢？
平心而论，宋军就很难说了，或者干脆直言，胜率不大……金军随便出来一个成建制的猛安加上补充兵凑一千人，宋军这里能战的，恐怕就需要张俊、韩世忠那种级别的大将抽出自己的核心部队拼命一战了。
但这个时候，宋军还是能战的，大不了发挥一下数量优势、地形优势，你一千人，我一万人，把你堵山窝里，总还是能堆死你的。
那到了两万人呢？
人尽皆知，金军到了这个级别，宋军基本上就没有任何野战中解决对方的余地了，只能被动防守，因为这就不是什么数学游戏了，到了这个级别的战斗，数字的叠加已经没有了意义。
这是大宋亡国，军队体系彻底崩坏的后果，跟个人勇力，跟什么大将之材没关系，万夫不当之勇当不了真正的万军……岳飞在相州，韩世忠在白沟，张俊在太原，大军之中都起作用了吗？
而现在，两万多金军摆在寿州那平地上，莫说赵官家御营那些兵马，再给他翻倍都不行，而且真翻倍了，未必就有现在张俊、韩世忠、赵玖摆出的下蔡-淮河-八公山防御体系更有效。
实际上，岳飞等人进入京东西路地界，得知了寿州那边情形后，便与马扩等人讨论，都觉得，此去救援未必真能起效果，恐怕最多是在附近寻个临淮城池做个支点的作用。
至于济州这五千金军，岳飞不是没想过，可他兵马不足，也只能是想想了，却不料杨惟忠杨太尉恰好到此，而赵官家那些文书又激起了无数义军，却足以在这广济军汇集起力量，自然是让人起了一点想法……破掉后路，逼迫金兀术撤军，这才是此战唯一可解之正道！
而这一点，恰恰应该也是赵官家孜孜以求的。
“鹏举觉得可行吗？”
讨论了片刻，眼见着堂中各路兵马首领乱七八糟，三教九流什么都有，说的话一个比一个离谱，马扩却忍不住向岳飞私下相询……这几日他随在岳飞军中，见到这位宗泽麾下第一大将确实是治军严谨，令行禁止，早已服气。
“若有两万兵愿听调遣便足可行！”岳飞干脆答道。“却不知此时定陶城有多少兵……”
“京东繁华之地，两万兵必然有。”饶是马扩已经服气对方，却也连连摇头。“但鹏举，那可是五千金兵，又有城池倚仗……”
“金军焉能弃野战而倚仗城池？”岳飞面不改色平静答道。
“这倒也是。”马扩点了点头，却又旋即摇头。“但还是不对……正如你所言，金军本利野战，五千骑兵绝不会据城而守，但旷野之中咱们这两万兵又哪里够他们冲的？”
“为何要旷野作战？”岳飞依旧从容。“定陶这里顺着济水往下，在济州境内，恰有一处克制骑兵的战场，派一支兵马去诱敌，以金军如今之狂悖，必然尾随，便在彼处埋伏就是……”
马扩微微心动，刚要再言，却听得堂上一片喧哗，俄而一名面色绯红，须发花白，年约五六旬的老将便带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武官转入堂来，却正是杨惟忠。而这杨太尉身侧一名红袍文官虽然走在一平的位置，却只是唯唯诺诺……原来，这广济军上下官吏早已经在之前金军占领济州时逃得精光，此时跟来的是一名河北哪处的通判，乃是被杨惟忠顺手捞出来的，此时临时装样子，自然没有什么形状。
但不管如何，一文一武当先坐下，到底是代表了大宋一两百年的权威，堂中上下各路义军、盗匪、溃兵首领多少肃然起来。
“官家的旨意，你们都知道了。”
杨惟忠坐定以后，也不扯什么废话，而是直接撸起袖子，一掌拍在案上，直接把身侧那什么通判吓了一跳。“俺的心意，你们也该懂得。而你们的心意，俺也懂得……座中有当过兵的，都该认得俺杨惟忠，知道俺是官家钦命的北道都总管；便是本地人也该认得俺，因为去年此时，官家登基前，俺在此处领兵做过屯驻……所以闲话少计较，俺与你们直说了，此番事情要是成了，没出身的自然有个好出身，有出身的也能有个好前途！想留家的，俺当场就能与你们一个正经的统制来做，让你们留在家有正经官身保家卫国；想光宗耀祖的，事后俺带你们去御前见到官家也不是个事！咋说？！”
座中各路豪杰面面相觑，一面纷纷意动，一面却又不愿轻易做出头鸟。但大家既然至此，谁人不是为了老杨太尉口中那些出身和前途来的呢？
于是乎，到底是有肤浅之人站起身来，就在堂中唱了个大喏，说起话来。
而既然有人开口，场面便也乱糟糟起来，这个说我与金人交过战，须多少多少兵马；那个说，须先定下名分，谁上谁下，方才能出兵云云；还有人自告奋勇，说将多少兵马与他；又有人愤愤不平，当场争执要做个太尉副手，总揽此战首尾……好好一个定陶官府大堂，俨然变成了绿林好汉的聚义堂！
对此，杨惟忠也不阻止，也不倡导，只是冷眼旁观。
不过，说了半日，最终是两个人在堂中占据了上风，一个是水泊梁山出身的好汉张荣，其人身后是八百里水泊半匪半民的数万渔民，实力强大；一个是从当日淄川一战逃回的盗匪首领李成，此人本是河北人，金军占据河北后，流亡山东，占据淄川为盗，数月前却是也曾聚义与金兀术大部队战过一场的，所以颇受山东好汉们敬仰。
二人一个是地头蛇，一个过江龙，实力相差无几，威望仿佛，都要做这个义军首领，杨太尉副贰，却几乎要闹到拔刀相向。
而二人争执半天，其中李成回头一看，看到岳飞与马扩端坐在杨惟忠身前最近桌上，正瞅着他来看，便不由大怒，竟然当众拔出刀来，指着岳飞喝骂起来：
“你这厮是何意，如何敢翻俺白眼？是瞧不起俺雄州李成吗？”

第六十二章 五日
岳飞见对方拔出刀子指向自己，却根本不慌，反而用跟对方一样的河北口音坦然做答：
“好教这位李首领知道，俺当日在河北曾被金军围住，突围时被箭簇伤了眉骨，所以看谁都像是翻白眼，并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
李成骤然怔住，尚未想到如何应答，旁边张荣却已经干脆叉腰笑出了声，却是让李成愈发羞赧之余骑虎难下！
“好了！”
就在这时，老杨太尉忽然开口。“傅选，你去将座中豪杰的兵刃都收一下……”
不得不说，杨惟忠之前看似粗鲁，其实已经人老成精，他许久不开口，一开口便恰到好处，既给了李成台阶下，又化解了李成、张荣、岳飞三人的冲突，还顺便强化了自己权威。
而听到军令，杨惟忠麾下一名年轻武臣即刻上前，带领着其余几个武臣一起，从前往后，收缴起了堂中诸人兵刃，只收了一个桌子，第二个便按顺序来到了岳飞、马扩二人身前。
马扩不以为意，直接将腰中宝刀交出，但岳飞却居然巍然不动。
“这位岳统制……”名为傅选的武官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你是太行山八字军？”岳飞端坐不动，只是抬头盯着此人脸颊上的八个刺字，微微轻叹。“应该不是当日渡河的十二部所属吧？不然我不至于不记得你。”
此人微微一怔，旋即肃然：“回禀岳统制，金人迁移女真、契丹猛安到河北各军州，又动辄几十万大军往来，索求无度，河北百姓熬不过日子，便纷纷起兵往太行山聚义……其中北太行五马山有信王作保，在北面声势最大；而南太行却以王太尉的八字军名头最亮……我是去年十一月离家去投的王太尉，然后刺的字，也的确在小范参军口中听过岳统制名声。”
岳飞微微颔首，又瞥了眼身侧马扩，方才继续问道：“既然八字军声势正大，你为何又在此？”
“这不是下山时候被金军主力冲散了吗？”傅选无奈答道。“山中声势是越来越大，但一旦入平原，着实不是金军骑兵对手……所幸这次败走后往东行时恰好遇到了杨太尉，就一路跟来了。”
岳飞再度颔首。
“岳统制。”傅选在满堂人侧目中与岳飞说完闲话，却最终是催促了一句。“想要说话，咱们今晚上摆酒，我慢慢跟你说，此时请将兵器上缴……让兄弟好做则个！”
岳飞终于扶着腰中宝刀缓缓摇头：“杨太尉认得我，你也听过我，便须知我是大宋东京留守司统制，正阶武功郎，而这里须是大宋官府大堂，断无堂堂大宋统制和一群盗匪一般要上缴兵器的道理。”
马扩闻言一时羞赧，傅选也是措手不及，而杨惟忠却干脆扭头不语。
“你是何意？！”堂中李成闻言再度勃然大怒，并二度拔刀相对。“你这个什么鸟统制须还是看不起我李成对不对？！”
“并非是看不起李首领，只是在说实话。”岳飞诚恳相对。
李成愈发大怒，居然直接向前一蹿，便一刀当头劈来。
见此形状，最近的二人，一个马扩一个傅选都已经反应极快，一个赶紧试图掀案阻拦，另一个则立即回身摸刀。
但那李成俨然不是什么花架式，而且用心狠毒，绝非是随意唬人，这一刀劈来力大势沉之余居然速度也极快，根本就是冲着杀人来的。相对而言，傅选尚未回身摸到武器便已经瞥到刀光，至于马扩根本就没把几案掀起来……因为有一人比他俩反应快得多，岳鹏举见到对方来砍，却是直接一脚踏上几案，便沉腰发力，拔刀相对！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这二人便在堂中奋力对了一刀！且白刃相交之际，居然有火花溅出！
在座的除了那位已经看傻了的文官外，几乎都是刀上卖命之人，只一刀而已，便明白这二人虚实，却是上下齐齐凛然起来，连提拔过韩世忠、见多识广的杨老太尉都忍不住微微眯眼。
至于岳飞与李成本人更是各自警惕，握刀之余也细细打量起对方……前者实在是没想到这个草寇居然有如此武艺、力气，多少有些感慨；后者更是心惊，因为此人出身河北，从军淮南，落草山东，大河南北全都走过，别的倒也罢了，唯独武艺自诩无敌，结果今日偷袭之下却居然只是平手，这岂不说明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宋军军官武艺到底胜自己三分？
那又如何不惊？！
“李成！”
就在二人对峙不语之时，老杨太尉再度开口，却已经立场分明。“你在俺大宋的官府大堂上抽冷子砍俺大宋的一个正经统制，是咋个意思啊？！”
此言既出，傅选等人回过味来，纷纷哐啷出刀，而跟着李成的一群山东好汉，也纷纷拔刀相对，却被回过神来的李成本人抬手制止。
非只如此，此人居然主动收刀，复又挺胸向前一步，赤手相对身前十余名手持白刃的宋军武官，然后隔着这些军官对后面的杨惟忠开了口：
“杨老太尉，俺们今日过来，都是应着你的大旗来抗金的……今日堂上固然是俺李成先拔了刀，坏了规矩，可你莫非就要为此杀了俺吗？杀了俺，京东两路豪杰谁还信官家的那些旨意？官家自河北一路逃到淮上，方才羞愤振作，下定决心不愿再退，结果他在那边尚未食言，杨老太尉便要在京东坏了官家的信誉吗？！”
“好利的口舌……”杨惟忠不由捻须冷笑。“如此利舌，刚刚为何还与张首领说话时落了下风？”
张荣回过味来，也是微微一怔。
“不管如何，杨老太尉若不杀俺，俺便先行一步了！”说着，这李成也不扶刀，也不理会身前宋军军官，只是深深瞥了一眼早已经面色如常坐回去的岳飞，便快步走出堂去。
而此人既走，许多山东好汉，或者说是京东东路的豪杰，四顾之下，大概是觉得李成走了，他们这些人在此处难以立足，便也纷纷唱喏告辞……之前还热热闹闹的大堂登时空了一半。
不过，张荣却是叉腰而笑：“如何，杨老太尉，此番俺来做你副手如何？也给俺个统制做做，回去梁山泊俺也好戴朵红花在头上炫耀一下……”
“张首领且等等，容我去后院喘口气。”杨惟忠捏住胡子，直接起身，却又换了一口流利官话。“岳飞、马扩，你俩随我到后院来一下！”
“老太尉随意！”张荣不由咧嘴再笑。
而岳鹏举与马子充即刻起身，傅选等人也匆匆随行……须知，岳飞之前在元帅府也曾直属杨惟忠，至于马扩更是熙州狄道人，属于西军背景，不然之前也不至于被杨惟忠一纸文书轻松喊来，此时如何敢怠慢？
“岳……”
根本没到后院，只是转入大堂后面的走廊而已，杨惟忠便忍耐不住，意欲开口。
“那李成本就是存心不良。”
然而，不等老太尉开口问出来，岳飞便已经从容做答。“他虽是河北人，但手下却都是京东东路的人，敢问他们一群京东东路的盗匪，如何弃了泰山、沂蒙山地利，弃了家乡，跑到京东西路来抗金？不过是见到乱世已现，所以专寻金人与我等交战之处，意图左右摇摆，坐地起价，乃至于趁机割据起来罢了！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此时官家在淮上顶住了金军，若顶不住的话，淮上沦为金军践踏之处，这群人还要跑到两淮为乱的。”
杨惟忠想了一想，居然无法反驳，便是马扩和傅选等人也都纷纷颔首赞同。
“至于张荣则不同。”岳飞继续面不改色言道。“水泊梁山一半都在济州境内，而此番五千金军就压在挨着梁山泊的济州州城内，然后还作威作福，践踏百姓，张荣身为水泊之主，手下都是以水泊为生的穷苦渔民，对付这股金军之意怕是与我们一般坚决……所以，张荣可放心来用！而且想要击破济州五千金军骑兵，唯一之法便是引诱金军到水泊之中，借地利覆灭！”
杨惟忠想了半日，却还是无话可说，傅选和马扩也还只能颔首。
“唤张荣来！”杨惟忠见岳飞一时不再说话，自然心知肚明。
俄而，那张荣果然叉腰进来，见到三人立在这里，便要继续笑起来。
孰料，岳飞根本懒得与此人多做口舌，反而劈头便问：“张统制有多少兵？”
张荣不由肃然，上前插手而立：“杨老太尉和这位岳统制果然真要打？”
杨惟忠与岳飞皆不言语。
张荣无奈，只能点头：“若出水寨陆上作战，俺只能有七八千青壮！不过事先说好，你虽喊俺一声统制，俺这统制却不比你们，俺不吃乡亲空饷，你们也不会与俺饷……”
“若引诱至水泊畔呢？”岳飞懒得与对方贫嘴，只是正色再问。
“那俺能唤出来一万五六！都是能开弓划船用刀的，只是甲胄实在不多。”张荣愈发严肃。“你们果然真要打吗？莫要唬俺！”
“老太尉有多少兵？”岳飞扭头再问。
“我只一千多残部，不过傅统领自太行山带出来三千兵不止……”
“那便足够了。”岳鹏举眯着眼睛答道。“精选出两万人，利用水泊之势，寻个出色地方设伏，足可破敌！须知，五千之敌，两万人伏击足矣，多了没用。”
杨老太尉和马扩、傅选三人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水泊梁山八百里，神仙地方多的是，俺闭上眼睛都能知道哪里能让金军死了喂鱼。”倒是张荣依旧觉得有些浑噩。“可金军哪里会主动来水泊，还入俺的埋伏？”
“当然趁敌此时猖狂无度，诱敌前往。”岳飞干脆做答。
“谁去诱敌，那是五千金国骑兵！”张荣重新叉起腰，嗤之以鼻。“谁去都是个送死！”
“自然我去。”岳飞依旧言语波澜不惊。
春暖而花未开，走廊内熏风阵阵，这下子，连张荣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真要打？”停了半晌，张荣再度身前插手而立。
“如此来做，须几日能预备妥当？”杨惟忠也捻着胡子咬牙询问。
“你那里缺军械吗？召集人手又要花多少时间？”岳飞继续询问，却是对张荣而言。
“不缺，也不用花时间召人手，水寨里啥都齐备，人也齐……本来就是聚在一起提防金军的，只要派船接你们从济水这边偷渡过去便是。”张荣同样咬牙做答。
“那从此时算，到渡过去安排妥当，具体要几日？”岳飞继续追问。
“五日足矣……你们明日一早动身，放肆赶路，后日中午就能到水泊边上，坐船一整夜，再休息一日夜，顺便整修器械，第五日无论如何都能埋伏妥当……这俺闭上眼睛都清楚。”张荣居然有些慌乱起来。“这条道俺走了不知道多少遍，断不会出错。”
“那就五日破敌。”
岳飞回过头来，对着杨惟忠从容给了答复，宛如一个没得感情的木头说些日常一般。“老太尉名声太大，不妨带着剩余残兵与那些小股义军留在此处饮酒作乐，以作吸引；张首领最好与老太尉当众吵闹一番，然后今晚便偷偷回去；而明日一早，马兄和傅统领便速速引兵往梁山泊；我则引五百骑兵从定陶这里渡河到济水南岸，并以第五日正月二十八为期，引金军主力往水泊而去……届时，你们在水泊前做好接应，指引我进埋伏圈，然后两万人齐发，胜负一场便定……不要拖时间，须知日久反而生变，咱们又不是行在那里，凡事都需要与一众相公商议来商议去。”
杨惟忠捻着胡子盯着岳飞看了许久，宛如在看什么古怪，本能的就想驳斥对方胡话。但他穷究自己半生的军事经验，思来想去，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至于傅选和马扩，早已经听呆了。
倒是张荣掐指一算，忍不住多了句嘴：“五日之后正是正月二十八不错，还请岳统制最好下午正中间之后，傍晚之前，把金人引过去。”
“可以。”
岳飞依旧宛如木头一般神色，但到底是微微打量了一下身前这个宛如渔民一般的水泊梁山之主。

第六十三章 廿八（上）
正月二十八，天气已经很暖和了，便是正处于战乱间的大河南北地区，百姓也都开始冒险去耕作田地。
不然呢？就眼下这种南北全线交战的状态，不说穷苦人家，便是家中有些钱财的财主家也撑不住啊。
将来南方的稻米进不来，岂不是要全家饿死？
不过，对于济州府济州城的五千金军而言，城外田野上忽然密集出现的汉民百姓，却无疑成为了他们在此地穷极无聊的某种新乐趣……可能是从部族联盟跃迁到帝国时代的金国具有极大奴隶社会色彩，当然也有可能是军队在外，那种天然无节制的兽性就摆在那里的缘故……总而言之，之前十余日内，金军最喜欢做的事情就在济州城周边的田野上射杀汉民，以作取乐。
这就宛如年节前后，本地汉人为了饱腹，有人会跑到梁山泊边上捕野鸭子一般。
而与鸭子受惊了可以游入水泊深处不同，老百姓却是没法抛下自己的田地不管的……天时摆在这里，今天隔壁王婶死在了田埂上，全村受了惊吓，所有人都没耕成地；那第二日便只好再度小心翼翼去尝试，结果轮到自家老父死于田上；后日抹干眼泪再去，妻子居然又被抢去，这时便只能与几个伙伴一起上梁山泊求张首领赏口饭吃了；结果留下的村民还要小心翼翼去尝试下地。
金人的乐趣也就接连不断。
不过，最近两日，对于济州城内的金人而言，这种乐趣忽然变得极度危险起来……原因简单而又直接，从正月二十六开始，济州城周边便出现了多支说不清人数的小股宋军骑兵部队，难得的强悍，三五成群的金兵根本一个照面便被解决，七八个人能逃回来一两个也得是军中马术顶尖的翘楚。
发展到昨日下午，一支五十人，半个谋克的金军出城巡逻，青天白日之下，居然也被宋军骑兵两三百人包住……金兵一开始还想作战，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支宋军中的基层军官武艺远超想象，而少数武勇异常的军官在小股作战中的作用毋庸置疑。
最后，五十人回来十八个，还全都被割了鼻子、耳朵。
结果当晚按照金国军法拔队斩，居然斩了二十二个……因为那支谋克的谋克，也就是百人队的百夫长了，首级也被挂在一匹自己知道寻路的战马颈下，送回到了城内。所以，按照金国军法，没出去‘狩猎’的几名十夫长也被稀里糊涂斩首示众。
但与这些相比，最让人崩溃的是，这支五千人部队的首领，完颜部落出身的年轻贵人，此次南征第一次坐上万户的完颜塞里，居然公开下令，除小队哨骑外，不许任何人轻易出济州城三里外寻衅，违者斩！
且说，金国军法极重，而完颜塞里只不过稍微年轻，又喜欢读南人的书，却不耽误他自幼从军，灭辽、灭宋期间经历足以服众。
所以金军上下虽然骚动，却居然没人敢轻易质疑。
不过，也就仅仅如此罢了……须知，此时此刻，距离金国灭北宋还没一周年，而从表面上看，这一次根本目的在于彻底消化吞并河北的第二次南征，本质上也没有什么受挫的嫌疑：
李彦仙兴复陕州，到底只是一州之力、局部战场，而且十余万西军残部更是宋军主力所在，金国西路军不免有未能尽全力的感觉；
东京留守司阻地于滑州，多少也只能算是相持，且三太子讹里朵帅燕京中军扫荡河北，始终没有过河正面对付东京留守司之意；
而四太子完颜兀术南下，岂不是更加证明了金军的强悍……轻易完成了既定任务，还以两万军追南逐北，轻易锁定了宋国皇帝。
所以此时此刻，几乎所有金国军人都觉得，五千大军足以横行中原，那么敢问从未受挫、气焰正盛的济州守军又如何能忍耐这种挑衅呢？
不过就是军法二字罢了！
“大将军，城北有宋军挑衅！”
正月廿八上午，驻守济州城北城的猛安，渤海出身的大挞不野，正在所据宅院中光着膀子给战马擦拭身体的时候，却骤然闻得一个荒唐讯息。
实际上，这位猛安怔了足足三五息的时间方才忽然一声不吭牽马出门，继而就在大门前光着膀子翻身上马往城北而去。等到大挞不野上了城，往城下一看时，这种荒唐感就更是难以言喻了。
因为此时城下竟然只有七骑！
两骑在前，一左一右，各自举着一面竖旗，旗上各自临时用浆糊沾了纸墨，右面唤做：打破济州城；
左面唤做：活捉完颜里。
且又有一骑在后，却是竖着一名正经竖旗，上书：大宋东京留守司统制岳。再往后，则是三名掠阵骑士，不必多言。
除此之外，还有一将居中，在那正经竖旗之前，兜鍪甲胄俱全，负弓横枪，正端坐在一匹大马之上，岿然不动！
大挞不野到底是用老了兵的，问清楚字迹意思以后，虽然气的发笑，却并不着急下城，而是一面让人来帮他着甲，一面远远眺望……他先是本能将目光放在北面不过十余里外的巨大水泊之上，彼处岸畔青黄驳杂，芦苇丛生，但又旋即摇头，最后却是将目光钉在水泊与济州城中间位置的一处树林之上，却又再度摇头不止。
话说，平原之上，能藏人的地方不多，而那处树林并不大，最多藏个千把人到头了，再联想到之前金骑汇报讨论，这股宋军总兵力怕是七八百骑都未必有，就更是可笑了。而若果真如此，那只能说对方是这两日占便宜占昏头了，以为千骑规模的交战宋军还能得势。
但一个严肃问题在于，那个树林距此足足五六里，大挞不野便是有心想覆灭了这支宋军，也未必敢去做。
一念至此，这位渤海猛安穿上甲胄后，居然只能一面聚集兵马到城北，一面再遣人去城中寻汇报，请求完颜赛里废止之前军令，允许他远离城池出兵，剿灭此獠。
然而，等了好一阵子，大挞不野却只等来了‘不许’二字而已。
情势如此，大挞不野反而愈发不能放过城下这七人了！
“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现在与我再看清楚了！”
这名虽是渤海出身，却素来以先登先渡而闻名的金国猛安一气之下坐在了城头，却是唤来自己麾下女真、奚、渤海、高丽、汉、契丹等乱七八糟几十名军官，指着下面的那个平平无奇的宋国军官而言。“照理说，按咱们的拔队斩规矩，不该让你们这些军官下去。但此人须是个宋国的统制，官也不小；从前两日作为来看，也是个有本事的；今日过来，可见更是个有种的……这般人物也不能说辱没了你们吧？今日一句话，谁能在城下挑了此人，我豁了这次南下的军功，也要保举谁一番！如何，人家既然来挑战，谁敢下去挑着这鸟厮？”
这些军官闻言，多少喜上眉梢，因为他们知道大挞不野绝不是在吹牛皮。
什么意思？
要知道，金国制度的根基，归根到底还是猛安谋克制度，而这个制度是军政一体的。换言之，猛安和谋克不仅是军事上的千夫长、百夫长，更是政治上和经济上全方位的贵族，这两个阶层根本就是金国核心的统治阶层，也是任命最为严肃的两个阶层。
所以，一个猛安对一群最高身份不过是谋克的人做出政治许诺后，那这个许诺基本上就不会是空话。
交代完毕，大概是觉得下面那人其貌不扬，一番争执之后，终于有人取得先手，却是迫不及待下城而去，然后就在城门洞里披甲执锐、负弓勒马，径直出城而去。
大挞不野端坐城头，眼见着自家儿郎单骑出阵，战马带起一袭烟尘，心中也是顿起一番激荡之意，便回头下令军士击鼓助威……然而鼓声刚响，这位渤海猛安回过头来，却陡然怔住，便是击鼓的军士也瞬间止住动作。
原来，那出战之人竟然瞬间没了踪影！
“怎么回事？”大挞不野一时不解。“甲胄没披好，回来换衣服吗？”
“死了！”旁边一名谋克顿了好久，方才回过神来做答。“刚刚将军回头之时，斜录这厮正好弯弓搭箭，准备以弓箭取胜，却被对方远远一箭，相隔百余步直接射中面门，却恰好未落马……战马识途，直接将他尸首带回城了。”
大挞不野一时茫然，继而彻底恼羞成怒：“谁去与我取来此人性命？莫非要我亲自上阵吗？”
可能是刚才射的太快，众人中当然有不信邪的，便兀自下城而去，然而又只是一通鼓响起，此人便又被射死于城门下。
金国众将面面相觑，如何不知城下那宋国统制虽然容貌平平，却身怀绝技，此番来叩城更是有所倚仗，但所谓人活一口气，一个士气正在顶点的军队之中，谁能忍耐？
故此，须臾片刻，又有人出战，却是换成了一副重甲，且挂上护颈、戴上牛皮面罩，俨然要与对方比枪术。
这一次，鼓声倒是响足了一通，但也仅仅是一通而已，那人便被城下宋将一枪戳死在城外，顺便还被割了首级放在地上。
这下子，再无人敢为了大挞不野区区许诺而擅自出战了……官位是一回事，性命却是自己的，眼瞅着城下那人乃是一等一的好汉，谁愿平白送了性命？
当然了，大挞不野虽然愤怒异常，却也不是什么愚蠢之人，既然见识到对方本事，他便再没有要求部下做什么单挑之事，而是干脆唤来一谋克，让此人引三十骑女真骑士轻甲出战……所谓轻甲，乃是存了务必擒杀，不让此将逃脱之意；三十骑，乃是城门大小限制，一拥而出的最大规模。
时间已经来到中午，鼓声再起，这一次倒是格外精彩，城外七骑宋军扔下旗帜，与三十骑女真轻甲骑兵在城北的空地上直接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战。
然而，战斗的走向却依旧让城上大挞不野等人看的目瞪口呆……之前便说了，女真骑兵的主要战术便是马上弓箭，但他们的弓箭强在力道和破甲，却远不如宋军箭矢的射程。而城下这七位宋军骑士非但人人马术、弓术俱佳，那为首将官更是难得的神仙箭术，此人非止射程极远，力道准度更是远超想象，便是疾驰之中也能轻易躲闪和回身发矢。
只见这七骑引着三十骑女真人往来回转，那宋将每次回首都轻松射落一名女真骑士，翻来覆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三十骑女真人便只剩下了二十骑，却已经士气沮丧到至极，俨然所失之人多是军官！
大挞不野看的目眦欲裂，一面下令鸣金收兵，一面却又喊来一名女真谋克让后者亲自去见完颜塞里，好允许他发大兵出城！

第六十四章 廿八（下）
且说，那受命的女真谋克也早已经失态，却是翻身上马一路疾驰来到城中心的官署所在，便仗着身份一路直接进入后堂来见完颜塞里，然后不管不顾，直接跪倒在地，叙述城北之事，并叩请主将废除之前军令。
且说，完颜塞里今年二十六七，人生经历基本上跟此番浪到淮河边上的完颜兀术类似，但此人和完颜兀术相比却有两个大大的不同：
一者，他虽姓完颜，但亲爹却不叫完颜阿骨打，这就决定了他的身份；
二者，他这人属于汉化比较多的那种，在一众女真将领之中稍微读些书，显得很有城府……但说实话，这种特性放在日后可能会成就他，但此时却未必是什么好事，因为会引起掌权老派人物的厌恶，这就限制了他的前途。
回到眼前，正在与一名年轻汉人将军小酌的此人听得汇报也是觉得匪夷所思，便放下手中酒樽，微微蹙眉：“你看的清楚，果真七骑败了我们女真三十骑？”
“将军！事情的确怪异，照常理说不该如此，但末将在城上看的清楚，委实只有七骑，他们一骑不损，便杀散咱们女真三十骑！”来报的女真谋克一开口也觉得荒唐，却又更加想解决掉那七人，便恳请愈见急迫。“将军，速速放开限制，许我们引大军出去扫荡吧！宋人便有埋伏，我们一整个猛安又怕什么？”
“你不懂。”这完颜塞里微微摇头，却又看向了对面的汉人小将。“刘兄，你们宋人中果然有如此神勇之人吗？”
那人微微一笑，也是尴尬做答：“有自然是有的，此时正在淮河与四太子做对的韩世忠、王德，不都是如此吗？”
“是了！”完颜塞里当即恍然，复又扭头看向地上的那个谋克。“宋军中有一二顶尖豪杰实属寻常，就当是韩世忠来此了，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依然不许出战！”
来报的女真谋克大加失望，却摄于军法与阶级，只能无奈而去。但此人既去，完颜塞里与那汉将一顿饭尚未吃完，对方居然去而复返。
“如何又来了？”
这下子，完颜塞里彻底发作，因为对方已经算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了。“军令不够清楚吗？！告诉大挞不野，若他不忿，可晚间寻其余几位猛安开军议来论，如何敢一而再再而三？！”
“将军，我家猛安被人家生擒了！”此人面如死灰，叩首以对。“宋军将之前战胜得来的咱们女真兵首级摆在马下，还让侍从往头上撒尿，他不忿宋军嚣张，出城相对，结果对方拼却了两骑性命，硬是让那个厉害的宋国统制找到机会冲到跟前，然后单臂将我家猛安给夹过去了。”
完颜塞里怔了许久方才起身，却是一言不发，直接往后去了，而那汉将也尴尬一时，只能起身侯立。
而片刻之后，等到这名女真万户返回，却已经是全副甲胄，而与此同时，城中其余金国军官闻得讯息也纷纷赶到官府署衙前。
双方堂上相见，不等下面这些猛安、谋克开口，完颜塞里便率先抬手相对：“不必多言……之前我不许出战，乃是因为前方四太子在淮河受挫，进退不能，战事已然微妙，而阿里将军和讹鲁补将军都提前与我有私话递来，要我做好准备，务必不能失了后路，这件事情你们不知道，不要胡乱埋怨我。”
众人这才稍有醒悟。
“但今日既然有一个猛安被俘，便顾不得许多了。”完颜塞里继续言道。“想来再不做处置，你们也不能再服气，便是你们服气……不说别的，只讲大挞不野这个猛安里面的军官又该如何安抚？所以我已决心出兵，吃掉这股宋军，只是出兵之前，咱们须有计较。”
“若只是那几百骑兵，无论如何都能吃下，如何还须计较？”有人当即应声，俨然还是对昨日、今日军令有些不忿。“其实，早许俺们出兵，便是大挞不野一个猛安也足以了结此事，何至于此？”
“不会只有区区几百骑的。”完颜塞里连连摇头。“如我所料不差，水泊畔必然还有伏兵！你们之前不记得了吗？说是宋国一个太尉，唤做杨惟忠的，如今已经到了西面广济军，正在聚兵，你们想要去突袭，还被我否了，此番这人来的奇怪，十之八九跟杨惟忠有些关系。”
“便是有伏兵又如何？”又有人不满应道。“说到底，五千大军齐出，到底怕谁？那杨惟忠便是聚了一群乌合之众，可能受我们奋力一冲？”
“便是能受又如何？”不等完颜塞里搭话，旁边又有人不忿言道。“一冲不行，咱们两冲，两冲不行，咱们三冲，咱们女真骑兵何时怕过苦战？！”
“我都说了，此番必然出兵！”完颜塞里愤然一掌拍在案上。“但既然出兵，须听我号令……一则，须留几百人手带着那些新降的汉儿看住城池；二则，北面那个水泊方圆百里计，平生未见如此大湖，咱们善于骑战、步战，何曾擅长过水战？四太子这次在淮上，就是水战吃了大亏，明明宋国皇帝就在对岸，却至今不知道如何能渡河……”
“那就不入水便是！”下面军官一面听得有道理，一面还是不耐，便直接应下。“咱们今日在堂上约定，出兵之后，不许下马入水，只在能走马步战的硬地上追逐……如何？”
“我就是此意，不过除此之外，还不许靠近芦苇荡。”完颜塞里复又加了一条。
“若有伏兵，必然在芦苇荡，若芦苇荡不许近，如何能破？便是城外宋军想逃，也必然往芦苇荡逃……不许近芦苇荡，如何能救大挞不野？”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主动打断主将发言了。
而完颜塞里眼见群情汹涌，也是无奈，但却又想起自己的职责所在，复又咬牙摇头不许。
“不如多备引火之物便是。”
就在双方相持不下，都觉得为难至极之时，忽然有人开口建议，而众人循声望去，赫然见到是之前一直陪同完颜塞里的那名汉将，却也神色各异，但无论是谁，竟然都没有表示敌意……因为此人亲父乃是之前大宋知济南府的刘豫，而此人唤做刘麟，正是刘豫亲子。
且说，刘豫自从投降，知道必然不能容于南方，便一心一意侍奉金人。而他本人自然是尽量周全奉承监军副帅完颜挞懒，而且很得挞懒喜欢。但即便如此，对着金兀术这个阿骨打四子又如何敢怠慢呢，只是分身乏术罢了。
不过，之前金兀术南下，分兵给完颜塞里，让后者先从挞懒平叛济南府，再顺势南下济州这个交通要冲，以作后路接应，却是给了刘豫一个机会，他便将亲子刘麟送出，引几十骑随侍完颜塞里，以作向导，便是想万一有机会，就让儿子靠近完颜兀术。
而看在完颜塞里与完颜挞懒的份上，这群人当然给了这位家传的宋奸些许面子。
“诸位将军！”刘麟见到堂中众人并没有排斥自己，心中得意，便赶紧拱手解释。“如今春日刚起，芦苇刚刚抽绿，冬日的枯枝败叶尚未沉入烂泥，放起火来依旧利索，咱们追过去，宋军骑兵若是退入芦苇荡，不管有没有埋伏，咱们五千骑……不对，咱们四千五百骑，一人一把火扔过去，他们自然逃散，反而更加方便搏杀！如此，岂不是万全了？”
众人齐齐叫好，而完颜塞里沉思片刻，却也终于重重颔首：
“如此，便可万全了！就依刘公子之论，即刻全军进发！”

第六十五章 水泊（上）
话说，下午时分，随着济州城北门打开，那几名宋军，其实就是岳飞和汤怀、张显等人了，几乎是立即扔下什么活捉完颜里之类的旗子、摆造型的人头，还有大挞不野的尸体……没错，面对着金军的大股出城，明白这个渤海猛安已经发挥了他的应有作用后，岳飞几乎是随手便弄死了这厮……然后立即放马北走！
不走不行！
因为不仅是一个北门大开，金骑蜂拥而出，便是东西两面布置出去的游骑也都在疯狂摇动旗帜后狼狈而走……很显然，金军是三门齐开，主力尽出！
当然了，这一幕，早在大挞不野被自己激怒下城之后，岳飞便早有预料……以金军如此之猖狂，哪怕主将再谨慎，一支五千人的军队也绝不可能允许一个猛安被人抓在手里的！
但是话说回来，跟金军作战数年，岳飞也早就有了足够的认识，在双方军队实力差异巨大，又存在拔队斩这种说不上是好是坏军纪情形下，而且偏偏金军上自王侯贵种，下到层层军官，从不忌惮亲冒白刃箭矢，所以斩首战术是一种风险最大，但却最简单、最有效的作战方式。
回到眼前，序幕结束，战事正式开启，但异常艰难。
大股金军蜂拥而出，带来的战力完全是碾压的，之前的花活和个人武勇在这种战场上并非没有意义，但却不可能带来质的改变。
而且，仅仅是逃亡之中，岳飞也能察觉对面金军主将的慎重与稳妥，树林里的五百骑兵，根本没有动摇金军倒也罢了，关键是竟然也没有金军呼喝怪叫，表达轻视。这只能说，事先军官便已经将这些事情传达到位了。
故此，在金军的强势压迫、包抄、追击中，偏偏宋军还要稍微压下时间，以至于数次被追兵接尾，并遭遇到了切实的伤亡。
当然了，既然诱敌成功，这些都已经无所谓，只要尽量压住时间，按指示将这些人带入伏击处便可。
然而，一想到此处，岳飞却又不禁忧虑起那张荣来了。
他固然知道张荣战意可靠，也晓得对方多年来盘踞梁山泊如此稳妥，必然是个有实力、有算计的人，但若对方大规模战斗军事经验不足，最终在金军主将的慎重面前功亏一篑，那又如何呢？
不过，这种忧虑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且不论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这一仗岳飞自问也早已经做到了最简单却又最极致的地步……更重要的一点是，抗金作战，义不容辞，大局倾颓之下，尽人事而看天命而已，能成便成，不成则尽量突围再寻将来，何必疑虑？
就这样，时间来到下午正中时分，眼见着日头来到了正西南方，岳鹏举却是再不与身后大股女真骑兵做什么战术动作了，而是率领仅剩的四百来骑直接飞驰到梁山泊畔，然后便一眼瞥见了水面上的指示信号，却又毫不犹豫按照信号在两大片相隔足有数里的芦苇荡中间转过弯来，进入水泊之中的一条硬实道路。
而甫一转弯，他便在正前方一片开阔水陆之间，一眼望见了自家兵马，心中惊愕之余，却也不容多想，而是径直引骑兵驰去。
须臾之后，更是见到了匆匆上前接应的王贵、马扩、傅选等将。
“此处野滩唤做什么名字？”岳飞翻身下马，踩着浅水下硬实的砂石滩来到阵前之后，便本能查看地形，然后好奇相询。
“张首领说，此处唤做缩头滩！”马扩随口而答。
“为何不叫葫芦滩？”岳飞脱口而出。
“我们也是这般问的，张首领只是叉腰来笑，却并不多说。”王贵应声摊手。“他说此地地形漂亮，偏偏除了本地渔民又很少知道其中机巧，最为合适，我等都在他水寨里，也只能听他胡扯！”
话说，由不得岳飞和王贵等人都如此相询，因为此地地形真真就是个标准的大葫芦！
两个圆形砂石硬滩，一大一小，相互连着，宛如一只大葫芦一般，西北、东南走向斜斜卡在了水泊梁山南端水域中间……西北葫芦头方向是个小些的滩，东南葫芦身子方向，也就是岳飞进来的方向是个大些的圆滩，一侧是梁山泊深处自不必多言，另一侧也有足足七八里宽阔的深厚水域，而马扩、王贵、傅选三人引着五六千宋军却正是占据那个小滩，然后在葫芦腰那个位置设置前沿阵地。
“他准备怎么打？”暂时按下地名的疑惑，岳飞继续相询，却是问到了关键。
“他只说若鹏举真按时把金军大队引来了，那我们只要守住此处一个多时辰，然后便可大获全胜。”马扩也是摊手。“我们再问他详细，他却只是叉腰笑，而在他水寨里，往来搬运全靠他们的船只，竟然半句话都不能做主……来到此地后，只能猜测他是在准备让我们守一个时辰，然后自引水军从左右芦苇丛里涌出来，两面包抄！”
“来时我们还在议论，这水贼莫不会把我们卖了！”傅选也忍不住抱怨。
岳飞连连摇头，只是继续观望地形。
要知道，这几日在济州出没，眼见着济州百姓被金军如此糟蹋，岳鹏举当然不信跟金人有切骨之恨的水泊梁山会把他们卖了。
但也由不得身侧几个正经军官抱怨，因为只看眼下张荣安排的这个防守位置和地形，说险也险，当然足以据守，但也只是据守，跟岳飞预想中的出众伏击之地还是差了很远……更让人不解的是，既然是如此规模的伏击，总得求歼灭，而此处虽然两侧水深，却砂石硬实，且两边都通联岸上，以金军首领之慎重，到时候那张荣真引大队水军两侧围上来，岂不是可以直接掉头就走？
须知道，来路的那个大圆滩，足足方圆三四里，而葫芦底子处和脚下的葫芦腰，估计都得有个三四百步宽！
这个宽度和砂石硬度，莫说骑兵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便是冲阵，只要不吝惜战马性命，恐怕都能冲起来！
实际上，岳飞和他的四百来骑，不就是直接飞驰而入的吗？
不过，由不得岳飞多想了，就在这交谈和观望的片刻之间，金军在派出小股哨骑确定里面情形后，也是毫不犹豫，直接引大队人马开入水泊。
双方之间，一目了然，根本半点遮掩都无。
可即便如此，完颜塞里依旧保持了一定的谨慎，他竟然还是勒马驻足，环顾左右，观察情形。
然而，眼见着左右两边的大芦苇荡都有足足五六里远，又亲眼见哨骑奔马来去，竟然可以疾驰到宋军阵地跟前，再加上宋军不是没有援兵和倚仗，完颜塞里看了半晌，放在其余军官的不耐下认定宋军已经技穷，不过是想仗着大队援兵固守，打到天黑，逼迫金军自退……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算计了。
于是乎，这个素来慎重的万户不再犹豫，反而是号令全军进发追击，以求务必在天黑前击垮宋军，解决战斗。
一刻钟后，春日午后阳光之下，战事立即爆发！
箭矢乱飞，血水四溅！葫芦腰这个隘口处，几乎是瞬间有血水荡开，而且绵延不断！
且说，这个时候，金军才似乎获得了真正的‘公平’待遇，展现出了真正的战斗实力……明明是远道而来对以逸待劳，明明数量上没有优势，明明无法发挥出骑兵的局部战场机动优势，明明对面的宋军更有射程优势，但凭着下马步战的硬撼、硬凿，以及女真弓箭的破甲杀伤力，战事的天平还是一步步的被金军亲手扳了回来，而且越来越倾斜。
“宋军技穷了！”
葫芦肚子上，骑马立在大圆滩最中心处的完颜塞里，望着西北面的宋军军阵看了许久，忽然失笑。
旁边的刘麟恰恰相反，此人表情严肃，眉宇中全是忧色，闻言几乎是立即反问：“完颜将军为何如此说？这股宋军战力之强，远超想象，受咱们四个完整猛安轮番上前硬撼，前后大半个时辰，竟然寸步不退……说不得真能熬到天黑，逼咱们退军。”
“刘兄说的是对的，也是错的……”完颜塞里连连摇头。
“请完颜将军指教。”
“刘兄你看。”完颜塞里此时明显心情不错，便以马鞭遥遥相指，为刘麟做了些许解释。“说你是对的，乃是今日所见的这股宋军，确实是我生平所见最难得的一股宋军，纪律分明，阵型整齐，前赴后继；而说你是错的，乃是讲这股宋军中真正如此能硬战的，其实并没有五千之数，连上之前诱敌的几百骑兵，不过一千四五的样子……此时对方能够撑住，全靠那一千四五百兵在顶，其余各部已经摇动！”
刘麟恍然：“必然是那个岳姓统制的本部！”
“不错。”完颜塞里不由感慨起来。“一军统制，想来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又姓岳这个少见之姓，刘兄可记得此人？”
刘麟仰头想了许久，终究摇头：“真不认得！”
完颜塞里微微失望。
刘麟察言观色，即刻醒悟：“完颜将军莫非想招降？”
“人才难得！”完颜塞里一声叹气。“而且汉人中，南地如你父，北地如韩常将军，不都是受了我们大金国重用吗？他若带兵过来，立即猛安待遇，打两仗便是妥妥的万户了！”
刘麟微微心动，便自告奋勇：“我虽不认得他，但既然已经势穷，何妨趁下一波轮换攻击空隙，为完颜将军去喊一声？”
“小心他箭术！”完颜塞里满意颔首，却是立即应许了。
片刻之后，随着一拨金军撤回，一拨金军引而未发，刘麟果然驰马上前，就在距离葫芦腰宋军阵地前百余步外停住，然后对着整个浸在血水中的宋军阵地遥遥相呼，却是让岳统制出来说话！
岳飞本自要拖延时间，加上他心知本部也已经到了极限，当然没有不许的道理，便立即跃马出阵，来到血水之中，遥遥立定，等对面开口。
“岳将军！”刘麟也不敢向前，只是躲在人马之后放声相对。“你部虚实我家完颜将军早已经看清……能战的不过是你本部千余人，如今也已经疲敝，经受不得再来两次硬凿了！而你杀了一个猛安，也已经惹怒了完颜将军，所以今日莫说撑不到天黑，便是奋起余勇顶到了天黑，我们金军也没有放过你们的意思！到时候你们步兵多些，我们全是骑兵，你想跑，只能扔下自己部众领着几百骑兵跑……这又算怎么一回事呢？是一个将军该做的事情吗？”
岳飞只是四面打量水面，根本没有回答对方的欲望。
“莫非是等着水泊里的援兵吗？”刘麟见到对方不答，继续放声遥遥相呼。“水泊里的那群草寇，恨你们这些宋国官兵更甚！都快一个时辰了还不来，必然是将你们卖了！而且便是有心贪图你们那点赏钱，我金国军威在此，又如何敢来接应？听我一句话，若能来降，完颜将军说了，保你个万户前途！”
岳飞听得无趣，便要折返。
身后刘麟遥遥望见，也是着急。
毕竟，他倒是准备认真当个宋奸的，所以真心希望能有个会打仗的宋奸跟他父亲搭档，好做出一番事业。
但对方不识趣，他便也不愿意耽误军机，于是只能愤愤而对：“岳统制，你若不识抬举，天黑之前，大军压上，便要你玉石俱焚！”
岳飞终于动怒，却是回身勒马，抬枪相指，放声说了今日第一个字：
“来！”
随即，岳飞便再度勒马回身，准备归阵。
唯独动作太大，马蹄踏下，直接带起了一阵水花之声。岳鹏举本能低头去看，却只在愈发西沉的太阳映照下看到一阵粉红色的涟漪，也是心中随之波动起来。

第六十六章 水泊（下）
刘麟叹了口气，不做他想，便要折返。
然而，就在这时，所谓战场的空隙之间，岳飞和刘麟以及许多军士却都同时注意到了自西南方过来的一艘小舟……没办法，这艘小舟太突兀了，而且舟上之人的形状也太古怪了。
话说，梁山泊上从来不会缺小舟，便是刚刚大军涌入，也能看到许多惊慌躲避进芦苇荡的渔民，刚刚打起来之后更是有许多小船往来观察，也不知道是看热闹还是探消息……这一点，金军早早便注意到了，但也不以为意。
实际上，刚刚刘麟言语中提及梁山水贼，便是由此而来。因为完颜塞里中军处军官普遍性认为，宋军应该确实是联络了梁山泊的水贼，但仅仅是以图后路，希望那些水贼来接应他们，只是战场激烈，金军强势，他们反而畏惧不敢出了。
但是，和之前的小船往往隔着数里地遥遥观察战局，然后不过片刻便躲入芦苇荡不同，这艘形制古怪的轻快小舟竟然一直不停，不知何时便从水泊深处一路划到了所谓缩头滩的跟前，距离岸上金军不过百余步，勉强压住弓弩的射程罢了。
而等到此时，不少左边近岸的金国军士，非但没有放箭，反而忍不住哄笑了出来……因为临到跟前，所有人才注意到这从左面芦苇荡划出的小船和船上之人的滑稽之处。
所谓小船，更像是一艘木排，中间一艘极破极小的小船，两边船舷外各自绑了一块两头磨尖的木头，咋一看就如同一个三根木头做成的木排一样……简陋至极。
至于人，那就更有意思了。
初春时节，白日热，晚间冷，故此人披着一件破旧的大红棉袄，偏偏又裸着胸膛。这倒也罢了，更要命的是，此人居然还在头上簪了一朵好大的绸缎红花！
宋代传统，簪花实属寻常，状元跨马带花游街不提，便是寻常都市之中，有一二浮浪子，自诩面白有容，也常常带花纹身，以此自夸容貌……以至于江湖上常常会有什么大名府一枝花某某，济南府一枝花某某，与什么九纹龙、八纹凤的齐名。
然而，回到眼前，这一个年约三旬往上的渔民，风吹日晒出一副黝黑面容，看起来得有四十朝上，胸口一撮黑毛，披着一件油汪汪的大红破棉袄，还亲手摆着这么一艘破船，再来簪着一朵大红花，未免可笑。
实际上，一开始是金国人笑，而眼见着此人摆船如飞，轻易转到小滩侧旁，便是认得此人的宋军也都忍不住偷笑了出来。
“岳统制！”
刘麟看了半晌，本想直接后退，见到如此一幕，却又忍不住笑问了出来。“这便是你的援兵吗？！你今日将我们五千金国大军引到此处的倚仗？！”
岳飞目送张荣从身畔两三百步外划船过去，却是从容抬头，放声反问：“你看不起他吗？！”
“我懂了，岳统制是想借此人笑死今日这滩上的五千大军！”刘麟连连摇头，却是放弃了交流的意思，直接便要打马而去。
然而，刚一勒马，却又陡然闻得湖泊上响起了一阵狼嚎般的声音，差点惊吓落马，再稳住身形后才晓得是那红花汉子当众唱起了渔歌来。此人音色难听，腔调一开始也没提起来，但一声试嗓之后，吊上嗓来，却到底隐隐有了几分江湖风味，也听清了粗俗歌词。
正所谓：
“爷爷生在梁山泊，禀性生来要杀人。
斩过火并无义汉，杀过东京鸟官人！
英雄不会读诗书，只在梁山泊里住。
虽然生得泼皮身，杀贼原来不杀人！”
歌曲明显取自寻常渔歌曲调，因为每一句中都要加‘那个’以作过渡，每一段最后结束，也总要来一声拖长的号子，以作结尾……非是艄公划船发力，不必如此。
岳飞立马在阵前渐渐清澈的水汪里，努力在战场嘈杂中跟着那嘹亮歌声自身后远远绕过，从左到右，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却始终没有动弹。
而另一边，刘麟只是微微一怔，从那狼嚎般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后，便早早回身，来向完颜塞里汇报。
“不降？”
“不降。”
“意料之中。”完颜塞里难得叹气。“但我是真欣赏此人能耐，想引为臂助的。”
“我也是……”刘麟心中暗对，却没有说出口。
“既如此，且不多言此事。”完颜塞里收起心神，复又指着从河滩另一边远远绕回来的所谓驾船唱歌的簪花汉子正色相询：
“此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应该是水泊里的盗匪稍讲义气，出来一个首领给那姓岳的一个说法。”刘麟不以为意。“之前咱们猜的没错，宋军必然联络了水泊里的水匪，但那些水匪是什么东西，如何敢来战大军？此番必然临阵畏缩了，连接应的船队都不敢派。”
完颜塞里连连颔首，但眼瞅着那船从右面渐渐转回过来，却又觉得哪里不对，但何处不对一时也说不上来，居然怔在那里有些心慌。
而此时，说话间，那船只灵巧至极，却已经渐渐逼近，歌声也重新能够耳闻。
正所谓：
“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怕朝廷不怕官。
水泊撒下罗天网，乌龟王八罩里边！”
歌声清冽嘹亮，在水上传荡不息，而滩上右侧许多金军，却难听懂本地土话，只觉得此人形状可笑，却是和左边一开始见到此人的金军反应相同，乃是哄笑不断。
然而，歌声与哄笑声中，完颜塞里却居然一言不发，白白在那里浪费战机。中军处，四个猛安全都亲自来问，却只见这位战事经验丰富的宗室大将呆呆立在马上，若有所思。
“将军！”
刘麟小心询问。“该下令总攻了！”
“有些不对！”完颜塞里坦诚相告。“那汉子不对！”
“那汉子就是个水中泼皮，故意扮丑的，江湖上历来有这般人物！”刘麟赶紧劝说。“若是一惊一乍，反而中了他的计策！”
“刘公子说的不错。”旁边有女真猛安忍不住插嘴。“真要是被这么一个水上小丑给葬送了战机，那将军岂不是成了笑话？快天黑了，若不能吃下这支宋军，到时候真有水匪围过来，狼狈撤走，岂不是被人咬定吃了败仗？”
完颜塞里左思右想，却怎么都想不通哪里不对，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在疑神疑鬼了，便只好点头下令，乃是要集中精锐，连续硬凿，务必落日前冲垮宋军！
闻得军令，金军蜂拥向前，不少人奔跑走马中溅起无数水花，在夕阳下与甲胄一起反光，煞是壮观！
而见到这一幕，完颜塞里的不安感却又再度涌上心头，唯独总是难以说清楚具体是什么……有这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下令全军立即撤走，但终究是理性压住了感性。
战事再开，金军全军前压，双方开始在没到小腿位置的水中交战，每一人死，溅起无数水花的同时，很快便重新将之前的血池重新染红……而这一次，岳鹏举干脆亲自下马，率休息了半日的几百踏白骑兵步战向前！
故此，虽然宋军军阵渐渐颓势明显，却居然还是死死将金军顶在葫芦腰处。
远远望着这一幕的完颜塞里，心情烦躁不堪，而甫一回头，却又遥遥看见那艘古怪小船出现在了自己左后侧，并在继续歌唱。
一瞬间，这名金国宗室大将心中警惕心更加强烈，而且被此人彻底吸引住了目光。而由于前方厮杀声中他根本听不清对方歌唱，所以完颜塞里居然选择了扔下将旗，驰马到左后方滩边，立马于浅水中去听对方歌曲。
而这一次，他又一次听清了对方的歌词。
正所谓：
“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求富贵不做官。
梁山泊里过一世，好吃好喝赛神仙。
一朝金人来济州，杀我兄弟毁我田。
今日又来水泊中，如何能放他生天？”
听到这里，莫说完颜塞里，便是一旁的刘麟也警惕心大作，但二人对视一眼，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别样的疑惑……很显然，他们既然来到水泊作战，就都对梁山泊的水匪出来助宋军一臂之力有过猜想，所以并不为此人的立场和可能的水面袭击而觉得太意外，唯独他们二人也都从此人此船上察觉到了一丝违反常理的危险现象，却又一时说不清道不明罢了。
但由不得他们多想了，随着此人驾船远远在芦苇荡前转了个弯，然后一声长长的渔歌号子‘哎吼’重重落音！整个缩头滩两侧芦苇荡中，竟然宛如打雷一般，传来了震天的呼应号子！
真的是如打雷一般！
数千人数万人一起发声呼喊，在辽阔的水面之上反复震荡，登时便惊得正在作战的金军、宋军各自失措！
而完颜塞里与刘麟，却是在一个最佳位置，亲眼看到了一副壮观景象——夕阳下，数以千计的小舟自芦苇荡中涌出，每舟不过三五人，却如骑兵出林一般以不可当之势奋力向滩头而来，恰如万马奔腾，冲锋陷阵。
完颜塞里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回头去看，果然滩头另一侧，也就是右面梁山泊深处，彼处芦苇荡涌出的小舟不亚于此处不说，居然还有大船无数，自后压阵，滚滚涌来！
林林总总，两边埋伏的水军竟然不下数万！
“撤兵！”来不及多想，快马飞奔回正中心将旗下的完颜塞里便做出了最合理的决断。“决不能在此处与水贼夜战！”
这一次，随着将旗猛摇，几位猛安也好，中军军官也罢，竟然无一人反驳，因为刚刚那成千上万人一起呼应渔歌号子的场景太震动人心了！眼下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也着实让人惊慌了！
金军匆匆后撤整军，宋军却在岳飞的指挥下放弃了追击，反而选择后撤休整。
而稍待之后，随着前面灵活的小船逼近，金军也整队上马完毕，夕阳下，数千铁骑立即后军变前军，沿着来路疾驰而去。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颠覆了完颜塞里，乃至于所有数千金军的常识！
在那名披着红袄的簪花汉子带领下，数百形制怪异的小船居然如水上骑兵一般，在那个葫芦底子处，发动了对撤退骑兵的侧翼冲锋！
骑兵相撞，质量、速度、牺牲，一瞬间便能决定了胜负！
而毫无疑问，胜者必然是那种形制怪异的船只，因为船上骑士可以跳水……无数简陋的小船在驾驶者忽然在深水区跳入水中后，依然保持着一定速度向前，却是顺着浅水带着两根尖锐木刺在那处隘口处和金军战马、骑士撞在一起，人仰马翻船碎，血肉模糊，呻吟哭喊不断，宛如血海地狱。
“为什么那里忽然间就有水了呢？”看到这一幕后，心脏发紧、头皮发麻的完颜塞里惊恐万分，当即拔出刀来狰狞四下相询。“我刚刚便想问，为什么那艘船居然能从左面忽然到右面，又从右面忽然到左面？后面葫芦底子明明就是陆滩！可以跑马进来的！是不是？！”
旁边金人军官多已失神，唯独一个刘麟回过神来，喏喏欲言，却几次张嘴都无声音。
“你到底想说什么？”完颜塞里勃然作色，直接将刀子顶到了对方脖颈前。
“潮……潮、潮水来了！”可怜刘麟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崩溃落泪。“我也没想到这湖这么大，居然能如大海一般涨潮落潮！”
完颜塞里是个聪明人，闻言手中刀一个不稳，居然落地。很显然，对海水涨潮并不陌生的他想到一个极为可怕的可能性！
“怪不得叫缩头滩！”
远处小滩之上，筋疲力尽的傅选狠狠一口带血唾沫吐到了脚下已经湿润的砂石上，然后愤愤而骂。“他娘的，这鸟滩等到半夜里潮水彻底涨起来，岂不是整个要被水面没住的意思？不然唤什么缩头滩？唤葫芦滩不好听吗？！”
立在马上的岳飞回头瞥了对方一眼，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时，眼见着木排舟成功阻断了金军归路，那些梁山泊的水匪们却不知道在谁的带领下重新唱起了那首本地渔歌。
爷爷生在天地间……
歌声粗粝，歌词野蛮，却是岳飞生平听到最整齐，也是最震撼人心的歌曲！

第六十七章 水泊（续）
“不是潮水？”上得大船来的岳飞见到了换了身皮甲的张荣，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说法。
“湖中哪来潮水？”头上已经没花的张荣叉着腰，满脸的不以为意。“此地此般景色只有春秋两个季节能见到，明显跟水位有关，许是地下暗河按时候灌入……不过岳统制问这些干啥？水能涨上去便是，你当它是潮水也无妨！”
“也是。”岳飞微微一笑，当即颔首。
而火光之下，张荣见到岳飞居然发笑，也是叉着腰笑的更灿烂了。
话说，无论原理如何，刘麟的解释和完颜塞里的猜想从结果上而言根本就没有错。
后路被阻塞，前路有重兵，关键是水也涨了起来，而且还在越涨越高，这种情况下，陆战强横的金军在区区一艘破烂小船面前便基本上丧失了抵抗力……偏偏自傍晚到夜间，彻底围住了金军的水泊梁山好汉们根本就没有发动总攻，而是点起火把，唱起渔歌，在躁动中等待水位最高的那一刻！
相对应而言，金军早已经渐渐失去了自控能力与理智，从天黑之后，一直有人脱去甲胄，试图浮马逃窜，却被乱箭射死、被小船撞死……或者更直接一些，在深水区被梁山泊的渔民拽入水里活活淹死！
至于畏缩在平坦砂石滩上的金军，却只能随着时间变得饥饿、寒冷和畏惧起来。
整个过程，没有军官站出来组织突围或者组织投降……投降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们心里明白，这些本土济州渔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至于突围，坦诚一点，任何金军都明白，从湖水涨起来以后，他们就基本上丧失了存活的可能性，因为这跟战力、意志力没有任何关系，这就是最典型的天地造化之力！
而且再说了，天黑之前那一阵子，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过步战突围的，但是没用。那处隘口早已经被碎木、甲片、尸首给弄成了一片死地，即便是在三面抛射打击下艰难穿过，也要迎来那个隘口后方数以千计的梁山盗匪，宛如送菜。
甚至有人狼狈爬回，告知了梁山贼寇在那处隘口后面挖沟渠，用水草、木架、烂泥建立圩子阻断归路的事情。
回到眼前，远处火光琳琳，汇成一片火海，而火海之下干脆是一片真正的汪洋，而这片汪洋大海的最中间，金军主帅完颜塞里的勇气，早已经随着金军各种花式突围失败而尽丧。
不过最可怕的那接连不断的渔歌，这些此起彼伏的整齐歌声似乎是有什么魔力一般，几乎击垮了完颜塞里的一切……早在之前，他就联想到了汉人中那个‘四面楚歌’的典故，如今随着夜深，根本就是彻底的失控。
“我还年轻。”
完颜塞里忽然落泪，明明脚下还是干涸的砂石，他却已经手脚畏缩起来，却不知在与谁说。“我是宗室，我读的书多……我想过许多次，只要能熬到四五十岁，老一辈勃极烈制度不合适了，大金国要换宰相执政，必然轮得到我掌大权……如何今日便要死在这水泊里了呢？”
一旁早已经哭过的刘麟沉默以对。
“我……”
“体面些吧！”
完颜塞里还要哭诉个不停，却不料刘麟忽然忍耐不住。“将军体面些吧！事已至此，突围不成，无外乎三条路而已，再露丑态，只会徒劳让人笑话！”
“哪……三条路？”完颜塞里突然更加畏惧起来。
“要么现在偷偷弃甲，浮马而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刘麟咬牙应道。“要么坐以待毙，等着水匪和宋军来袭，叩求性命；要么……干脆自我了断！”
完颜塞里张口欲答，却居然无声。
“废物！”刘麟低声喝骂一声，却是率先起身解开甲胄，往西南方向的水域而去。
数名中军各族武士面面相觑，却有不少人随之起身解甲，浮马而去……完颜塞里遥遥观望，面露期许。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后，随着西南方一片骚动，却闻得彼处梁山盗匪欢呼雀跃，似乎又有惨叫声隐隐传来，登时便让缩头滩上的金军上下安静了下来。
不过，这一次安静没有持续太久，可能是意识到有大鱼在突围，宋军和梁山盗匪很快便发起了总攻！
大小船只开始围拢，大船在后压阵，小船在前挤压，并开始投掷火把，抛射箭矢！
零星女真骑士试图反击，他们势大力沉的弓矢也不是没有效果，但黑夜中，浮在水泊上方的火海根本像是无穷无尽的一般，不停的迫近！
最终，也不知道是隔了多久，完颜塞里开始听到了肉搏的声音，白刃相交的声音……却终于是叹了口气，然后这名年轻的金国宗室鼓起勇气拔出刀来，便在依旧干躁的砂石滩上轻易抹了自己脖子。
宰相、执政之梦，到此为止。
同样到此为止的还有金军那微乎其微的逃脱可能性，主帅既亡，金军再无反转余地，战到天明，终于是以全军覆没的结局迎来了这一战的终结。
正月二十八，距离广济军定陶城中的定计不过五日，济州五千金军宣告了覆灭。
正月三十，济州城破！
同日，杨惟忠传完颜塞里首级于四方，号令京东西路各军州据城严守。
二月初四，正在起砲砸城的完颜兀术一日内挨了重重两拳——辛苦起砲的结果，是尚未启动的砲兵阵地一上午被城内隐藏的砲车反向砸了个稀巴烂；随即就是完颜塞里身死，后路断绝的消息。
相对应的，赵玖也在同一日见证了两个好消息，白天看了一场精彩砲战，晚上便接到了杨惟忠的报捷文书！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梁山泊和岳飞这两个关键词，赵玖几乎以为这位老杨太尉在糊弄他……就好像宗爷爷的百万大军一般。
“议一议吧！”赵玖端坐不动，对着规模日益扩大的行在文武如此言道。
而开口之际，不知道为何，接受了现实的赵官家居然对那位尚未谋面的岳将军有了一丝妒忌……隔了好几层的下属搞得这么好，让自己这个领导怎么做嘛？

第六十八章 议论（上）
“完颜塞里首级被传示京东诸郡，济州被确切收复，可见此战讯息真实可靠、战果卓著明显，臣先恭喜官家、贺喜官家！”
这日晚间召开的木棚-政事堂会议之上，出乎意料，第一个站出来的，居然是枢相汪伯彦。“若非官家当日定策颍上，立足淮甸，又力排众议，死守寿州，还于八公山广发旨意，阐明抗金大义，号召天下人据土抗战，焉能有此大胜？”
“不错！”
御营都统制王渊也紧随其后，自火盆旁闪出。“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韩统制歼敌于厥涧洲，王统制覆敌于硖石谷，张太尉先发制人砲打金兀术，再加上这次梁山泊大胜，全赖官家筹划得当、用兵如神。而之前大破金兀术浮桥于淮上，更是官家亲自坐定指挥。古往今来用兵如此者，虽唐宗与本朝艺祖莫过也！官家，大宋中兴有望了！”
端坐在御帐前破椅子上的赵玖微微一怔，之前泛起的一丝丝妒忌居然被这两通马屁给拍散了不少……当然了，抛开人人爱听的马屁不提，也不用最近有些萎缩的小林学士脑补，赵玖自己都知道这二人在干什么。
时间久了，赵官家对始终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子行在文武，多少也有了一些深度认知。比如说汪伯彦、王渊这些人，所谓的投降派、主和派、扬州派，其实只有极少一部分人是由内而外，算是所谓铁杆的，大部分人被打上这个标签只是因为随波逐流，善于揣摩官家心意而已。
之前的官家赵构一意南逃，畏惧抗战，这些人为了紧跟核心，自然要变身主和派、扬州派，乃至于投降派；而如今的官家赵玖咬牙留在了淮甸，抗战决心已经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了，这些人自然要抓住时机，转变立场。
实际上，赵玖前几日才知道，汪伯彦的儿子在河北时居然也被金人抓走，而彼时金人也曾以此来要挟，他多少也是曾站稳了立场的。
不过回到眼前，汪伯彦和王渊两个失势之人如此姿态，自然引起了行在文武们的不屑。
只是汪王二人分工妥当，汪伯彦以行在臣属第二人，也就是西府相公的身份首先出来讨论军事，殊无问题。而且人家言语中多少还保留了枢相的体面，过分奉承的话全让王渊说了。
至于王渊，武人嘛，会拍马屁难道还是罪过了？
于是乎，众人只好一时冷眼旁观，看这二人抢得先机！
“先不说这些，”赵玖本能警惕了一下自己的怪异心态，继而就势追问。“西府与御营正当其职，此战处置与后续安排，你们可曾有些腹案？”
“回禀官家，此事本在职责之内，臣等不敢怠慢。”汪伯彦俨然有备而来。“首先战事依然紧张，所以当先论眼下的战后安排……”
“如何安排？”
“后路被断，金兀术必然北走，但以其军力强横，须小心沿途防范……臣以为，当以杨太尉为首，总揽京东路各军州官兵、义军，妥善配置，再以张俊、韩世忠引兵尾随，待其过了泰山，方能说此战已了。”
“说得好。”
赵玖连连点头，也是不得不承认汪伯彦的稳妥。
“谢官家称赞。”汪伯彦难得大喜，复又继续言道。“撤兵之后的安排与封赏，臣亦有腹案。”
“说来。”
“纵观此战，南北实为一体，其中杨惟忠、韩世忠、张俊三位立有殊勋，故韩世忠也当复承宣使，使其重新建节……”言至此处，汪伯彦微微一顿，方才郑重其事。“而国事危难，何妨暂以武人暂充制置使？以张俊立淮西，以韩世忠立淮东，再以杨惟忠为南京（商丘）留守，届时官家自在寿州，收刘正彦、丁进、辛道宗、辛兴宗、王德、傅庆、张景、乔仲福、呼延通诸将在御前，并以淮南、东南财赋为身后根基，直控两淮，遥控东京、南京，如此自然可以把控全局，兴复在望！”
此言一出，草堂即刻哗然一片。
当然会哗然！
纷乱中，立在木棚下的小林学士心中连连感叹。
须知道，这位玉堂学士看的清楚，汪伯彦今日所言明显是筹谋已久，却是借着梁山大捷与今日下蔡砲战大胜趁机抛出的。
而这位汪枢相短短几句话里，却露出了不止一条的泼天筹划：
首先，是武人正式出任帅臣……说实话，这是大势所趋，靖康中便要在河北立藩镇了，何况是眼下？而官家之前实际上也展现出了类似心意。
至于韩世忠立淮东、张俊立淮西更是此战前便事实上做出的安排，称不上惊世骇俗。
但是，所以说但是，这种话第一次公开说出来，还是堂堂枢相所言，总是有些让人震动的。
其次，汪伯彦一石多鸟，还趁机以西府相公的身份，堂而皇之的拉拢了所有武臣，这让给韩世忠作保的御史中丞张浚，在下蔡城与张俊几乎一体的寿州知州赵鼎如何去想？
其三，这厮居然让杨惟忠出任南京留守，而非制置使，即便是杨惟忠资历过人，此番又有殊勋，也着实惊世骇俗了。
最后，也是最让许多人震动的是，汪伯彦居然隐隐有让官家长久留在寿州的意图！
不是扬州、不是南阳，而是寿州本地！
这一建议，看似荒唐，但细细想来却是多有可取之处，便是曾为寿州知州，家族势力在淮南广大的小林学士自己都心动了！
御帐前的木棚间一片骚动，赵玖也沉思了许久，却是缓缓摇头：“此事事关重大，何妨战后再论？汪相公前面所言都很妥当，现在暂且只说梁山泊大捷战后封赏便可……建武军节度使杨惟忠为南京留守，可行吗？”
“臣以为可行。”御营都统制王渊当即应声。“杨太尉实为此战主帅，且资历出众、才干俱佳，又忠谨可靠，唯独河北实际沦陷，北道都总管一职，已然虚构……为南京留守，有何不可？”
赵玖叹了口气，即便是抛开了留在寿州这些严肃话题，他也能从汪王二人的迫切中敏感察觉到了一些政争的意味，然后不得不开始从政治动物的角度来思索眼前这一切。
讲实话，这就是一个官家的无奈，他不可能扔下官僚机构专心于一场战事的……即便是他已经尽量维持一个不够强势的行在中枢团体了，但官僚机构依然如影随形，而且随着局势的微微好转变得越来越庞大，显得无处不在。
偏偏从理性上来说，想要有效抗战又不可能少了他们。
想到这里，赵玖就又忍不住妒忌起了岳飞，从傍晚拿到军报后他就总是胡思乱想，如果让自己放开手去搏，在没有任何掣肘的情况下会不会做的比岳飞更出色？
当然不会！
赵玖还没有丧失理智，他很清楚，自己能在这个时代为自己、为民族、为人民做点微小的工作，本质上还是依靠身上这个官家的位置，是靠侵占了赵构的身体，官家的身份就是他最大的金手指！没有这些官僚团体捧着他，没有这个身份牵扯着张俊、韩世忠、王德、杨沂中，他怎么可能在淮河边上取得这么一点小成绩呢？
但是，话还得说回来，理性的认知归理性，这并不耽搁赵玖感性上的妒忌之心，这种心态来的很仓促，如果不是岳飞如袋子中的锥子一般，忽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之内，赵玖本人都未必能察觉……可出现了就是出现了，作为一个三观没大问题的工科狗，赵玖本人自然不免警惕和反思。
为什么会妒忌岳飞？
思来想去，赵玖只能想到是自己经历了寿州对峙，经历了张永珍一事，终于撕开了那层与这个时代的隔膜，产生了一定的时代归属感，有了归属感，再加上一点点人性的自私，他当然想让自己来完成整个时代的救赎，抢占某些荣誉……这似乎也不是什么不道德的想法，但是衍生出妒忌心态，就俨然是他太年轻的缘故了！
看来，还是没尝够时代的毒打！

第六十九章 议论（下）
就在赵玖心思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时候，映照的如白日一般亮堂的御帐前木棚中，一众专业的大宋政治精英却早已经将汪伯彦的心思猜透了！
其中，小林学士看的最为透彻——关键在于龙图阁直学士张所和最近从东南回来的辛道宗、辛兴宗，以及吏部主事林讳杞等人身上，这几个人的到来让行在进一步臃肿之余也让汪伯彦以及他最大的盟友王渊同时陷入到了一个微妙的境地。
张所自不必多言，只要官家需要，随时可以代替汪伯彦；辛道宗、辛兴宗（就是抢韩世忠功劳的那个）世出西军将门，兄弟四人，堂兄弟六七人，势力广大，此番又因为东南平叛杭州军乱，受任李纲麾下，多少又抱到了大腿，所以隐隐有代替王渊的趋势。
至于林讳杞，其实叫林杞，但没办法，小林学士早已故去的亲爹也叫这个名字，所以他只能在心里加个讳……呃，不管如何，这位刚来的吏部掌权人根本就是李纲的心腹，甚至堪称私人，和张所一样都是人家李公相遥遥展示影响力的一个标志。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汪伯彦和王渊为了避免政治上的死亡，警惕并振作起来，然后努力扩大影响力，试图拉拢杨惟忠这种昔日大元帅府的同僚为外援，同时避免杨惟忠回归御前后分王渊权柄，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不过，官家始终不做应答，是不是不以为然呢？总不可能是在如此关键时刻愣神吧？
难道，官家是想让张所出任这个南京留守？或者说京东制置使？毕竟，官家对东京留守宗泽宗枢相格外优容，已经是行在公开的秘密了，那么如果在南京再安排一个帅臣，此人是不是该资历低一些？而且最好跟宗泽有过比较好的合作经历？
那岂不就是张所吗？
怪不得，张所这些日子只是收拢团练，在寿春练兵，却并没有给什么正经差遣！
一念至此，小林学士却又不禁例行鄙视起了吕好问吕相公，既然李公相正要隔空锤死汪枢相，汪枢相又在垂死挣扎，且不论其他，你这个东府相公总该趁着行在优势趁机展示下存在感吧？
不拘是帮着锤死汪伯彦，趁机提拔起自己人，还是唇亡齿寒，暗暗帮汪枢相一把，总要做吧？
如何立在那里装死？还有点大宋相公体统吗？
“臣以为不必！”
就在这时，御史中丞张浚忽然出列。“臣冒昧以闻，杨惟忠太尉老成持重，正该归御前，总揽殿前司公事……至于南京方向，便是要设一帅臣，何妨以张所张龙图充任？张龙图多为战事，之前与宗留守在河北事上又合事顺畅，且此番立下大功的东京留守司统制岳飞，本为张龙图提拔，若张龙图去南京，岂不两全其美！”
赵玖心中微动，因为这正是他之前所设想的，而且岳飞的相关讯息，才是他最看重的，张所与岳飞的关系也才正是他留着张所在身后寿春练兵，引而不发的真正原因……所以，不管对方误打误撞，还是因缘际会，只要说中他的心思也就无妨了。
“正是此理，那就如此好了。”赵玖稍微一顿，即刻同意，却又转过了话题。“其实无论是杨惟忠归御前，还是张所出南京，都是此战之后的事情了，还要等金兀术退兵……岳飞、张荣、傅选三将又该如何赏赐？”
行在众人各自一怔，讲实话，他们没有考虑到这么低的层次。
其中，地位最高的岳飞虽然是个统制，但却是东京留守司的统制，属于宗泽提拔起来的杂牌军，跟御营的统制并非一个档次，这就好像之前的厢军和禁军差距一般，呼啦啦三个月提拔起来的统制跟韩世忠那种二十年提拔起来的统制是一回事吗？
至于张荣一个贼寇统制……那就更尴尬了！还不如傅选一个招安后的八字军统领来的顺眼呢！
当然了，官家开口了，那自然可以专门御前讨论。
“岳飞现为武功郎（第三十五阶，从七品），可越阶转五转，至武节大夫，以示恩荣。”停了片刻，西府相公汪伯彦便给出了一个合理赏格。“至于其他……他三月内从死囚至统制，已经恩荣到了极致，实在再难从差遣上予以提拔了，否则容易恃恩而为，臣以为，多加财物、恩荫上的赏赐便可。至于傅选，可提一阶，加统制衔，为岳飞之副。张荣，多加表彰，认了那个草头统制足矣！”
赵玖一时也无话可说，因为如今的他也不是初哥了，当日张永珍被追赠个正七品他还觉得如何如何不公，然而后来才知道，张所身上那著名的龙图阁直学士，也就是个七品。杨沂中引以为傲的什么祗候，根本就是个从八品！
总之，这是宋代官制畸形的问题，京官位阶就是低，跟文武没什么关系。而在最难熬的横行这一层连跃五阶，岳飞自己恐怕也会无话可说。
不然呢，难道要凭这一战建节？
二十六岁的太尉，开甚玩笑？！
不过话说回来，这不是岳飞吗？这不是赵玖刚刚在反思自己的妒忌之心吗？
所以，他断难接受这个结果。
官家又不说话了……可怜下面一群人又要开始揣摩官家心意。
当然了，小林学士总是那个反应最快，想的最透彻的：
首先，官家肯定是不满意，肯定是想给这三人中的谁一个更高的地位；
其次，可以排除傅选，因为傅选和其余两位比起来，不具有代表性，岳飞有着宗泽、张所的关系，到底是正规军，而张荣是个草寇，他的功劳正好可以彰显出官家之前号召抗战的英明……
一念至此，小林学士几乎便要吸取教训，主动出列了。
然而，就在这时，早已经有所进步的他却本能看向了御史中丞张浚，复又微微一怔，因为张浚居然没有任何要动弹的意思。
这是为什么？
小林学士思索片刻，便又陡然醒悟——不是张德远不想出来迎合官家，而是他当日已经保下了韩世忠，立场鲜明的与韩世忠这个武人成了内外援护，那就没法再援护一个岳飞了！否则岂不令人怀疑他的居心？
而想到这里，小林学士复又联想到了赵鼎，这个火线提拔的寿州知州隐隐有一番和昔日至交张中丞分庭抗礼之势，靠的就是在战乱之时抓住了另一个得力武人张俊张太尉，双方相互成就……无论如何，战乱之时，想要在官家身前立足，当须联络一个武人为外援，这次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一念至此，小林学士便要出列，然而就在他迈出步之后，尚未开口，便闻得身旁一人扬声而对：
“官家，臣中书舍人胡寅以为，岳飞此人敢战而可靠，不是寻常武夫，此番又有殊勋，何妨稍加提拔以观后效？”
“怎么提拔？”赵玖精神明显为之一振，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胡明仲此言正中官家心思。
“济州、广济军之地，左牵梁山水泊大泽，右接泰山余脉，实乃北面要冲，此番又遭兵祸，官吏一空，而偏偏金兀术一旦回师，又要忧惧他是否会重夺二郡，倚之为后，再来进犯。”胡寅缓缓言道。“故此，何妨加岳统制为此两郡镇抚使，并以傅选为辅，让他安心镇守二郡？这样，也能确保张龙图北上之前，局势可控。至于镇抚使，臣乃是以制置使偏小设置，不仅是岳统制，便是其他各处义军，成了气候，也可如此设置。”
赵玖微微心动，却又一时犹豫。
毕竟，按照他的本意，还是想见一见岳飞的，但此时胡寅的安排不仅极合他心意，而且道理也是对的——金兀术毕竟还没有退却，此时以战事为先，让岳飞卡住济州那个交通要道，才能事实上对金兀术形成威胁，后者也才会真正退兵！
至于岳飞，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层次，有了这个职务和任用，将来相见总是容易的。
于是乎，仅仅是犹豫了片刻，赵玖微微颔首，到底算是应许了胡寅的建议。
而周围人不是没有想吐槽和劝谏镇抚使这种东西的，但北面沦陷区的前提和赵官家的态度摆在那里，也无人可说什么……这一仗到了如今，眼瞅着便是官家赌赢了，年轻气盛、手握兵权，又有了自己一拨小班底的官家，除了李纲和宗泽，谁敢得罪？
总而言之，岳飞广济、济州二郡镇抚使的名号算是定了下来。
“林学士有什么话要说吗？”赵玖与胡寅问对结束，复又对胡寅身侧的玉堂学士林景默随口而对。
“臣……”小林学士怔了怔，复又咬牙言道。“臣以为梁山泊张荣才是此战真正功臣，如杨惟忠、岳飞，皆是辅佐罢了！张荣虽是贼寇，亦当重赏，以示千金马骨之意！”
赵玖微微一怔，却又重重颔首：“林卿说的不错，张荣才是此战真正主力功臣，该重赏！依你进言，加他东平州镇抚使！林卿有心了！”
灯火之下，小林学士一时强颜欢笑……无论如何，这次总算是有收获，张荣总比没有强。

第七十章 撤兵
寿州战役要胜利了！
这在梁山泊大捷后算是一件毫无疑问的事情……因为这几乎算是一种常识，后路接应兵马被围歼了，不就等于后路被断了吗？而后路被断了，不就代表前线无法再支撑下去了吗？而前线一旦撤兵，在已经歼灭金军数千，还使得金军不能越淮河半步的战役现状下，岂不就是胜了？
八公山行在的官员们哪个不是饱读史书，哪个不懂这个道理？
不然的话，行在这里也不至于在梁山泊大捷后，迫不及待的展开战后政争的预热了。
“金兀术后路并未被阻断？”二月初五日，八公山北峦御帐外，所谓木棚边上、龙纛之下，赵玖赵官家愕然回头。
一同表达了惊愕之态的还有一群诸如学士、舍人之类的禁中近臣。
“本来就未被断绝。”韩世忠不顾周围人怪异的眼神，扶着自己的玉腰带，挺胸腆肚大声答道。“官家莫忘了，金兀术是从沂水进的兵，沂水通道在泰山以东，而济州在泰山以西……金兀术在济州摆这么五千兵，不过是因为西路比东路好走，防着东路沂水山区有反覆，这才把接应路线定在济州这条路上罢了，而现在沂水那边却未曾听过什么反覆。”
赵玖一时竟然有些慌乱。
“再说了，之前刘太……刘光世败的那么快，收拢的好几个军州的粮草辎重全都抛下了，金军一时半会也不至于缺粮！”韩世忠继续言道。“便是退一万步讲，眼下金军粮草也恰好要尽了，那以金兀术的两万多金军，身后什么城打不下来？难道淮北这么多军州，每城都如下蔡这般屯了好几万兵马，起了一堆石砲？”
“那……”赵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梁山泊一战又算什么？”
“官家不用忧虑。”韩世忠闻言赶紧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梁山泊一战还是有用的，哪里有吞了五千金兵没用的道理？只是没官家想的那么有效用罢了……此战之后，金兀术一个是损兵折将；二个是进退两难，前面过不了河，身前打不下下蔡，身后还有一支能强吞了他五千大军的兵马虎视眈眈，任谁也该退了！”
赵玖恍然：“良臣的意思是，大略威胁是到了，金兀术到底力尽，只是他兵力充足，实力强劲，后路通畅，尚有反扑余地，所以便是真撤退也当足够从容。”
“官家真是英明！”韩世忠拍了个硬邦邦的马屁。
“朕明白了。”赵玖连连点头。“若非良臣提醒，朕几乎误事……既如此，那就继续稳住，等敌自退，切勿掉以轻心便是。”
“臣就是这个意思。”韩世忠赶紧颔首。
“那……”赵玖复又看向了立在韩世忠身后的田师中，这个张俊的女婿兼中军大将一直弯着腰恭敬相对，整个人都一直被韩世忠身形遮盖着。“田将军怎么讲？张伯英和赵元镇又是什么意思？”
“回禀官家！”田师中赶紧从韩世忠身后绕出，并大礼参拜。“好教官家知道，张太尉与赵大牧闻得讯息，都欣喜异常，让臣务必为官家贺此大胜！不过，眼前金兀术之势大，不可小觑的意思，张太尉和赵大牧都是和韩太……和韩将军一致的。”
赵玖微微颔首，而韩世忠微微一怔，却是扶着腰带把腰挺得更直了。
“不过，臣此行还有一个好消息给官家！”田师中继续俯首相对。“下蔡城内的内渡、水门臣等一直在修缮，到今日为止，其实已经修葺的七七八八，只是之前砲战大胜，忘了汇报罢了。故此，此番便是金兀术强撑着不走，下蔡城与淮上、八公山连成一体，金人也断无可能破城！淮上自然也固若金汤！”
赵玖欣慰颔首，自然又把将来似乎还要拿钱来兑换的好话拿出来勉励了对方一番。
而后，既然军情还很紧急，赵官家便也没有留下韩世忠与田师中，这二人一个归山下水寨，一个直接回了下蔡自然不提……而稍倾片刻，赵玖复又将此番言语当做口谕专门传达下去，却是在敲打行在要员们，让他们继续勤勉做事，少些歪七八糟的心思！
或者说，晚些再来那些歪七八糟的心思！
毕竟，赵官家虽然年轻浮躁，纸上谈兵，却也心知肚明，战争之后是政治，有些东西根本是躲不掉的：
譬如，战后行在的去向，必然要引起当日陪都争议的再起，而此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无论如何都要慎重；
然后是武臣崛起的势不可挡，既然已经决定全面抗战，那将来的朝廷格局中，兵事就是最大的，武臣的地位也将再难抑制，这一点其实所有人都有所准备了，不过具体安排赵玖依然没有下定决心；
最后，则是之前刻意避开此战的李相公了，李纲李伯纪战后必然重返朝堂，届时，李此人兼公相之身、托孤之名、东南羽翼齐备之势，而他赵官家也有不可替代的正统性、绝对优势的兵权，战场赌斗成功后的威望，他二人一旦相逢，只是稍许摩擦和异动，恐怕都要引起朝堂上的地震……
想到这里，赵官家也实在是不好怪行在中最近上蹿下跳的这些人……将心比心，前路茫茫，浊浪滔天，谁不愿意事先备把伞呢？
然而，就在赵玖按下种种复杂心思，以韩世忠、张俊的建议为根本，重新稳下心态，准备继续长久抗战之际，仅仅是隔了一日，也就是第二日二月初六日一早，他便被一个新消息给弄懵了！
“官家！”
甲胄未去的杨沂中匆匆闯入御帐，单膝下跪，仓促汇报。“官家速速来看，金人居然撤军了！”
明明让别人小心应付，自己却在榻上睡懒觉的赵玖茫然失声，懵了很久方才冲出御帐，却是连那件标志性的圆领红袍都来不及穿，乃是大押班蓝珪亲自追着送出来的，硬是在龙纛下套上的。
然而，这些细节都无所谓，因为一个肉眼可见的事实是，赵玖立在八公山北峦的金吾纛旓下，遥遥观望对面金营，果然看到整个金军军营都在忙碌之中——看起来的确是在撤退！
到了中午，金军的撤退已经毋庸置疑了，根据杨沂中和多名军士的肉眼观测结果，先是一支四五百人的轻装精锐骑兵部队例行开道向北，随即一支至少七千人的金军骑兵主力带着少许辎重车辆，缓缓向北，随后出发离开了淮河畔的大营。
不过，七千人的军队一走，金军大营便即刻恢复了正常秩序，却并未见到更多的部队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应该是分为三部……”杨沂中立即给行在处的文臣们做了解释。“前军、中军、断后……前军应该会先出发，在北面占据好一座城池，或者立好营寨，然后方才出中军，护卫着辎重离营，等中军到达，后军才会拔营出发。”言至此处，杨沂中微微一顿。“这也是金军野战精炼，自诩平地之上骑兵无敌，且支援极速，方能行此策，否则必然会因擅自分兵而入兵家大忌。可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平地骑兵无敌，支援得力，金军如此撤退，自然能够保全之前的缴获。”
赵玖以下，吕好问、汪伯彦，还有一大堆人似懂非懂。
“那他们是从东路沂水方向撤回还是要从西路济州撤回？”赵玖忽然想起昨日韩世忠说的事情，不免再问。“如何往正北而去？”
“不好说！”这次不是杨沂中，而是最近开始重新活跃的御营都统制王渊在抢答。“回禀官家，从东走还是西走，须看金军是否往东渡过涡河，而此地正北，乃是蒙城，蒙城居于涡河畔，得金军到了彼处才能见分晓……”
众人恍然颔首。
而赵玖复又追问不及：“可能派出哨骑监视？”
“自然可以！”王渊当即应声。“但须等后军拔营。”
赵玖终于不再多问。
不过，赵玖不问，有人却忍不住插嘴了：“官家，臣中书舍人胡寅冒昧以闻，韩世忠、张俊昨日方才说梁山泊大捷不足以迅速动摇金兀术，那敢问，为何金兀术今日便匆匆而走？”
“臣翰林学士林景默，同有此问。”小林学士也赶紧出声，而且说得更加直接、更加不客气。“是不是韩张两位闻得岳、张等将有此大胜，又受赏镇抚使，心中妒忌，故意贬低梁山泊大捷？”
赵玖心中微动。
说实话，赵官家心里也明白，以韩世忠和张俊西军老痞子的作风，干出这种事情实属寻常，小林学士和胡舍人的质询也算是言出有理。当然了，他更清楚的一点是，小林学士和胡寅其实也没什么恶意，他们只是在学赵鼎和张浚，各自为各自保举的武臣张目，是想提醒他赵官家，金兀术撤退还是跟梁山泊大捷有直接关系，功劳还是要算在岳飞和张荣身上！
只是，明白归明白，胡寅还好，这小林学士上来说这么直接，他这个官家反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是该承认韩张两人无耻，还是否认岳飞、张荣的功劳？
“好教林学士与胡舍人知道。”就在这时，御史中丞张浚忽然适时开口。“此事之所以有误判，并非是韩张二位将军妒贤嫉能，而是力有未逮……须知道，昨日进言此事的韩统制虽然通晓军事，却不懂政治人心。”
赵玖微微挑眉，胡寅和林景默也各自静听。
“尤其是林学士，你入行在稍晚，并不晓得，这金兀术此番出兵乃是官家亲自来淮甸坐镇诱来的，算是擅自出兵！从军略上而言，韩统制并无错判，只是他忘了金兀术虽是堂堂金国四太子，却也受制于当今金国国主嫡属完颜挞懒。此番身后出了这等大事，或许军略上不足以急切退兵，但身后挞懒的催促要不要考虑？而且前后丢了七千兵，顿足于淮甸几乎两月，殊无进展，要不要忧虑回国后被金国国主与完颜粘罕，乃至于他两个兄长责备？怕不怕为此丢了好不容易争来的兵权？”
张浚侃侃而谈，胡寅闭口不言，小林学士几度想要反驳却都无话可说，至于其余行在要员，则纷纷颔首，认可了张浚这番很符合他们认知的金人退兵推论。
至于赵玖，虽然被解围，却意外的没有多言。
就这样，众人纷纷散去，下蔡城、八公山，外加淮上水军见到金军撤退，纷纷欢呼雀跃都不提；只说当日晚间，赵玖用过晚饭，先往龙纛下遥望对岸金营灯火，沉思许久，复又转入帐中歇息，但躺了足足一刻钟，却终于是按捺不住心中疑虑，便临时起身，就在榻上唤来了杨沂中。
“正甫！”灯火下，赵玖披着外袍，端坐榻上，正色相对。“你觉得关于金兀术撤兵一事，今日几人谁说的对？”
“臣区区一祗候，不该论此事……”
“事关军略，不要耽搁！”
“臣觉得张中丞所言极有道理！”杨沂中这才微微一凛。“昨日韩统制所言，臣其实极以为然，而今日金兀术真的开始撤兵，臣也一时茫然，倒是张中丞让臣豁然开朗……臣之前实在是未想到军略之外的事情。”
赵玖缓缓颔首：“所以，若是韩世忠昨日言论从军事上而言，其实并无过错？没有私心作祟，妒忌岳飞、张荣军功的意思？”
杨沂中赶紧摇头：“臣只是说自己看法恰好与韩统制相似，不敢说无错。”
赵玖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正色开口：“叫上张浚、胡寅、林景默，你们四人随我去一趟山下水寨，我要当面寻韩世忠问清楚！”
杨沂中明显一怔：“官家，无论如何，金军都退兵了，何必纠结此事？”
赵玖直接起身，一面穿衣一面做答：“天下事最怕认真二字，可退可不退而忽然退，与不得不退所以退，是一回事吗？”
杨沂中无奈，只能出门去叫人，而立在一旁什么祗候级别的内侍也赶紧上前帮赵玖着衣。
须臾片刻，赵官家出得门来，直接在山顶小寨门前汇合了四人，却是带着心思各异的四人直接乘夜往山下水寨而去，来见韩世忠。
不得不说，韩统制带着夫人随军大约也是传统艺能了，然后忽然闻得官家到来，狼狈而出更是无奈……谁让这个赵官家总是三更半夜去找重臣呢？
只能说，好歹这里是行在所在，赵官家不必伪装成使者等韩世忠出来再吓唬人家了。
或者说，这一次他是进门后、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方才拉着人家的手吓唬的：
“良臣，今日玉堂学士林景默林卿，中书舍人胡寅胡卿，一起弹劾你，说你昨日言语，只是在妒忌岳飞、张荣，实属私心作祟，其实金人遭此梁山泊一战，必然后退之势已成……你跟朕说实话，站直了说！昨日那番言语到底是出于公心判断，还是存了私心胡扯？金军此番撤退是必然还是不必然之事？”
韩世忠被赵官家拉住手，只能扭头恨恨去看小林学士和胡寅二人，但眼见着二人都面无表情，各自若有所思，却是终于无奈，只能勉强拿住腰身对着身前赵玖恳切而言：
“官家！好教官家知道，臣自有此玉带，早就不把什么官位放眼里了，岳飞是个什么东西，小小镇守使，之前名字都未听过，也值得俺韩五妒忌？昨日言语，实属公心！今日金军忽然撤军，实出俺所料！”
赵玖缓缓点头……他信了！

第七十一章 危机（上）
“朕的想法很简单。”赵玖松开韩世忠的手缓缓言道。“良臣是国家名将，战事上肯定要听你的建议，既然你从军略上说金军本不必匆匆撤退，那此番如此急促撤退，必然有可商榷的地方。”
随行几名文臣各自侍立无声，而赵官家却又扭头主动看向了张浚：
“德远白日所言固然是有道理的，但军事上的事情事关生死，只能料敌从宽、御己从严，而不能说找了理由，事情通顺了便过去了……真要找说法，金兀术此人年轻气盛，性情与朕无二，当日战时空闲时分还要发封文书过来嘲讽，如此人物，在军中又无人能真正掣肘，怎么会放弃的这么干脆？”
张浚当即俯首：“官家说的是，是臣思虑不足，擅做揣测。”
“所以良臣。”赵玖复又看向韩世忠。“今日寻你来不是逼你认错，而是说你是朕的腰胆，军事上还要倚仗你……你来讲，若金兀术另有图谋，他所谋大略在何处？我们又该如何应对？此事非你不可。”
韩世忠先是即刻得意起来，但听到后来却又不禁肃然，最后只是仰头稍微一思，便得出答案：“若臣是金兀术，且另有图谋，无外乎便是两处，一处是趁着拔营北上，在蒙城处忽然启动，引骑军主力急袭济州，吞掉那个什么岳飞、张荣所部……不过若是如此，咱们别无他法，连通知都来不及的。”
赵玖微微颔首，济州距此四百余里，金人又全是骑兵，真要如此也只能听天由命。不过话说回来，赵官家也不是太担心，因为按照军报，岳飞跟张荣加一起足足近两万之众，而且同时据有济州城和梁山泊，那么以岳飞的本事，守个城又如何？便是守不了，退入梁山泊，占据本土地利，金兀术难道还敢追进去？
“另一处自然是要我们懈怠，以图杀个回马枪，继续想着渡淮来取朕了？”一念至此，赵玖顺着对方思路主动说了下去。
“回禀官家，此事是也不是。”韩世忠扶着腰立在军舍中昂然答道。“不是臣自夸，虽说官家也曾提醒过臣，说海船靠大帆行动，一旦风停就变成小船火箭的靶子，但官家事先坚壁清野，收拢了船只，金军如何骤然凑出小船来，又如何能一回身便破了臣的舰队？故此，若臣是金兀术，杀这一波回马枪时却不是从此处来了。”
“那从何处来？”不知为何，听到这话，赵玖反而释然下来。
“也不过两条路，在北面往西偷渡淝水、颍水，奔袭上游的光州（后世固始、潢川一带），或者在北面往东偷渡涡水、涣水，奔袭下游的泗州（后世洪泽湖一带，此时未有湖）！”韩世忠若有所思道。“其中，尤其可能是光州！”
“为何？”作为此地第二个懂兵的，杨沂中终于忍不住插嘴。“光州兵力强劲，泗州却兵力空虚，而且自上游渡河后，再奔袭到八公山行在，中间颇多山脉，下游则一路坦途……那个术列不就是迷了路被堵在山里了吗？”
“不然。”韩世忠摆手言道。“光州那边看似兵力多些，但苗傅、刘正彦、丁进、刘晏等将统属不一，宇文相公也未必捏合的起来；再说，其中兵马多些的丁进乃是新降之人，能不能战，愿不愿战都不好说！至于地形，俺且问你杨大郎，若金军过万，一起渡过了淮河，地形不地形又如何？咱们除了集合兵马护送官家南下难道有第二条路？”
“那泗州……”
“泗州不是不行，但不是太远吗？”韩世忠一声冷笑。“既然是回马枪，便是最后一招了，要的便是出其不意，泗州相隔一个濠州，哪有就在西面的光州方便？而且再说了，他们哪知道俺韩五为了防护寿州和濠州，将泗州掏空了？他们只知晓泗州是俺韩五的防地，说不得反而会为此畏惧呢！”
杨沂中根本无法反驳。
“除此之外，还有个道理。”许久没吭声的张浚忽然缓缓开口。“若要奔袭光州，必然要从顺昌府（后世阜阳）走，而之前咱们从顺昌府撤来的时候，官家仁念，专门迁移了许多顺昌府百姓……从彼处行军多少有一定遮蔽，韩将军所言颇有道理。”
“不管如何，先派人连夜通知上下游，泗州光州都要送到，让他们提前防备便是。”胡寅也适时出言。“便是济州，也当尽量派人绕路前往，不能因为传递的慢便不管了。”
众人一起颔首，复又齐齐看向赵玖。
然而，赵官家面无表情斜坐在军舍内的椅子上，先是微微颔首，却又连连摇头，俨然是另有想法：“必然要如此，但即便如此，朕还是有些忧虑，因为光州那边，除了一个刘晏，朕都放心不下……”
军舍内的数人，除了韩世忠和小林学士以外，其余三人的眉毛几乎齐齐一挑！
而小林学士虽然没挑眉毛，却也心思运转正常，甚至快人一步——且说，丁进放心不下实在是正常，谁都放心不下，可是苗傅、刘正彦都放心不下又是为何？
莫非因为他们是西军将门？而官家因为刘光世一事对西军将门都存了不善之念？
转念一想，似乎如今立下功劳的、得用的，都不是什么西军将门！岳飞、傅选、张荣自不用提，便是韩世忠、张俊，虽然都是西军，却也都出身贫寒，而非数代将门序列。乃至于杨惟忠杨老太尉，如今虽然是西军资历中最厚最长那个，但也是奋一代啊！人家一个环庆路番人，靠自己混到眼下军中第一人的地步，虽是西军，却绝不是将门！
这么再想下去，似乎辛氏兄弟，苗傅、刘正彦等人，前途也不是太好的样子？
只能说，官家不愧是官家，虽然年轻，却早早看出了西军将门的腐朽无用，刘光世一事后更是下定决心之余隐忍不发……而继续想下去，前日晚间自己被胡寅截住，又被官家喊住，慌乱之中无奈何选择给张荣撑腰，竟然也是个误打误撞的好处了？
不然呢，总比看错了形势给刘正彦、苗傅撑腰强吧？
只是不知道那张荣是不是个晓事的，面白还是面黑……
话说，且不提诸人的深度发散，赵玖这里的思路其实简单的多——从头到尾他在军事问题上就只信任岳飞、韩世忠、张俊这两个半人，前面两个算人，后面那个算半个。
毕竟嘛，谁让如今军队建设一塌糊涂，只能指望将领自己的能力，而中兴四将里真正顶用的就这三个呢？
至于后来的刘晏、杨沂中、王德等人，都是亲身接触久了，要么逐渐信任了这些人，要么见识到了这些人的本事，这才纳入到了可信的范畴，然后记在自己御帐中小本本上的。
换言之，赵玖一开始就只是希望以自己为诱饵，然后倚靠着韩世忠、张俊在寿州这个局部的预定战场上打一场防守战，因为他当时手里只有这两张牌。而如今随着岳飞等人的支援，虽然大获全胜，算是意外之喜，可战场规模彻底扩大后，赵官家却发现自己反而有些有心无力了！
而且这个时候，偏偏很多行在文武都还在误判，只是误判的形势反过来了而已！
彼时，大家把韩世忠、张俊当成寻常宋军将领，赵玖却知道这二人还是比其他人高出一截子的，是能跟金人抗衡的。现在，随着些许的军事成果，大家把其余宋军都当成了韩、张、岳三人水平，可又只有赵玖知道，这三人其实已经是大宋官军的最高水平了……其余大部分人还是废物。
而到上游光州那里，一个简单的逻辑在于，以韩世忠、张俊的能力，也不过以优势兵力在预设战场勉强顶住金兀术，便是最靠谱的岳飞，军报上也写的清清楚楚，是两万伏击五千，靠着梁山泊神仙地形定期涨水才能赢的……那敢问什么苗刘二将，打一个丁进，打了那么久才逼降了对方，甚至都来不及吞并整编，如此将领和军队，对上金军又能有什么表现？
这个逻辑学上的推导应该没问题吧？
所以，赵官家又危险了！

第七十二章 危机（下）
回到眼前，随着赵官家一句话，几乎所有人都陷入到了沉思之中，便是赵玖本人也盯着韩世忠不再言语。故此，这间其实是最近刚刚重修的木质军舍内复又安静了下来，一时只有烛火摇曳引动光影，舍外淮河春水微微荡漾引起波涛之声。
“要不让王德去支援一二？”停了片刻，中书舍人胡寅忽然主动建言。“以王夜叉为光州总管？”
“不行！”御史中丞张浚当即否掉了。“王德资历如何能指挥的动苗刘二人？便是之前宇文相公往淮西坐镇，也都是先加了同知枢密院事的相公身份！再说了，阵前换将，只怕反而会弄巧成拙！”
“那怎么办？”胡寅当即反问，却最终是忍不住看向了韩世忠与杨沂中两个知兵之人……自那日水战之后，官家不喜欢文臣纸上谈兵便已经是公开的事情了。
而不知为何，官家的腰胆韩世忠此时却居然神游天外。
“除非官家与王德俱往淮西！”杨沂中眼见着韩世忠立在舍中半日托腮不语，官家却只盯着韩世忠面露期待，只能无奈摊手做答。“但如此岂不是本末倒置？”
“那岂不是没可奈何？”胡寅一时大急。“如何打赢了仗局势反而危急？”
“那是因为局势本就未曾好转过半分。”赵官家终于开口，却是一张口便石破天惊，准备小规模打破某些人的幻想了。“所谓打赢的仗，其实也都只是浮于表面的仗罢了，无关两国军事根本……”
“官家什么意思？”张浚也忍不住了。“之前官家那么不顾一切，方才激烈起诸将引数万将士奋勇作战，如今各处义军蜂拥而起，敌军数万至此，丧师数千却要无功而返……眼瞅着便局势大好，如何便浮于表面了？”
“朕说的是军事。”赵玖眼见着韩世忠还在思索问题，便干脆继续斜躺在座中，回答利索，毕竟，他对这个问题有着远超时代的极度清醒认识。“德远，朕且问你，且不说此番胜负尚未分出，便是金兀术这次是真的退了，那又如何？明年、后年，他若引金军东路军主力，合十万之众前来，咱们真能挡吗？”
张德远为之一噎。
“不止如此，还有陕州李彦仙，此人在年前比我们还早奋战，几乎要以一己之力率义军收复整个陕州，堪称神勇……但以军事而言，完颜娄室弃了陕西的西军回身专心于陕州，李彦仙将来一定还能守吗？”
赵官家幽幽一叹，继续反问不止。
“还有东京宗留守，在最前面苦苦支撑，年前几乎与我们同时开始，靠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溃军，在滑州硬是顶住了金军数万，不让金军渡河，毫无疑问是帅臣楷模……但完颜讹里朵也好，粘罕也好，甚至挞懒也行，真的有一支过五万的金军精锐下定决心要覆灭东京留守司，以彼处的虚实，也真的能支撑下去？”
张浚满头大汗，无言以对。
“但为什么要打呢？这种几乎只是勉强的胜利，又有什么意义？”赵官家感慨言道，不待身前几人接口便兀自说了下去，俨然是自问自答了。“还不是因为靖康之耻、两河沦陷后，宋金之间，断无媾和可能，除非一方亡国灭种，否则绝无幸理。而如此战争，便是所谓全面战争，全面战争中，拼的不是一城一地，一胜一负！而是说一城一地、一胜一负，乃至于一草一木都要尽量拼上去！”
张浚以下，众人多已肃穆。
“就眼下而言，大宋军务事实上已经无能，这没什么可遮掩的。所以但当此之时，通过两三场局部小胜，告诉天下人，国家还在，国家没有放弃抵抗，而且金人并非是刀枪不入，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了！朕从来不指望以这几胜定什么乾坤，那个太远……朕只是要告诉天下人，无论如何辛苦，总是有办法的！这便是此战的基本道理了！”赵玖继续叹道。“这个道理，大多数人并不懂，朕也不好轻易说出去动摇人心，但你们身为国家栋梁中的年轻人，是一定要懂的！”
“臣受教！”张浚明白这是官家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赶紧俯首。
实际上，刚才这段交流，这位御史中丞仿佛又回到了那日除夕之夜，却是难得发自内心感到某种震动。
一旁的胡寅、林景默、杨沂中也赶紧俯首……平心而论，除了因为被官家当做自己人感到振奋外，在这些近臣眼里，这位官家有时候随意的过分，无知的也过了头，但就眼下这种局势而言，却到底是保有了几分大智慧和大勇气的，也是真的有所震动。
“官家！”就在这时，赵官家的腰胆终于认真开口了。“其实还是有办法的！”
“朕就知道良臣不会负朕。”赵玖也当即失笑转头。“是什么办法？”
“直接从身前下手，掀了完颜兀术的大营！”韩世忠昂首挺胸，干脆答道。
“是趁敌分三部，只剩最后一部六七千人在大营时主动出击吗？”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经过官家教诲，一时上头的缘故，杨沂中难得主动参与讨论。
“是！”
“还是太难，足足六七千金军，如何能在城外大营那种地方覆灭掉？”杨沂中连连摇头。“又不是能涨水的水泊之中。”
“俺也觉得并不能覆灭金军！但若能集中兵力，乘夜猛攻，或许可以烧掉金军大营，让金人失了立足之处，不敢再图淮上！”韩世忠睥睨言道。
“拔营而不求歼敌？”
“不错。”
“但拔出区区一座大营，如何便使金军失了立足之处？”杨沂中说话干脆，与其说在帮着韩世忠查遗补漏，倒更像是在给赵官家和三位文臣做说明。
“若金军本就自然北撤，占据了身后蒙城为据点，步步为营向后而退，这个策略自然无用，因为金军本有无数连续立足之处。”韩世忠依旧气势不减。“但若金军本意在于突袭光州，则他们分出的两部一万三四千骑离开大营后，必然是要从北面绕行，往顺昌府而去的，彼时便不会占据城池以作据点，或者说占据了也不会放重兵把守……那么当此之时，他们唯一的立足之处便在这下蔡城外的大营之中！掀了他们大营，大营守军只能北走去占据城池以作依靠！那两部也会即刻回转来援护这剩余六七千之众！否则野地之中，辎重尽丧，无缘无护，这六七千人怕是真要被我们覆灭！”
杨沂中已然无声。
而韩世忠此时复又转向赵玖，正色进言：“官家，此战关键在于时机，一定要在金军分成三部，走了两部之后不久便发动！既要他们来不及回援，又要他们不及突袭光州！若金人明日撤走第二部，便应当是明夜或后夜开战！”
赵玖已然听懂，这是要强行抓住敌军动态运动中产生的那一丝战机之意……一句话，对方换家没我们快。
“还是不对！”不等官家答复，杨沂中沉思片刻，却复又摇头。“若要如此，必须要尽量于明夜或后夜中集中可战之力。而眼下，下蔡城张太尉只有一万人可用之军，其余都是民夫与溃兵，一旦失败反而要将坚城葬送……”
“杨大郎莫要给张太尉贴金。”韩世忠一时嘴角微翘。“下蔡城哪来的一万可用之军，真要出城劫寨，只有他那三千多从太原带来的老卒可用！”
杨沂中一时语塞，却不知是该赞同还是该反对了。
“但臣这里有五千可用之卒！”韩世忠昂然拱手言道。“官家，王德部也可一用！乔仲福、张景部也可精选出一千来，呼延通部一千也可以用，杨大郎领的御前班直数百，也能用！”
“若八公山这里兵马渡河去攻，早已经惊动金军大营！”杨沂中愈发无奈。“若分兵依次去攻，只是往火中送柴……”
“朕知道良臣的意思了！”
就在三名文臣正在消化信息的时候，赵官家忽然也笑了起来。“下蔡城内渡已经修好，那从明日开始，劳烦良臣辛苦，以风帆大舰遮蔽淮河，以小船结队，将下蔡城中刘光世旧部溃兵送来南岸，再将朕与河南可堪一用之兵尽数换入下蔡城内！出其不意，掀了金人大营便是！”
军舍之内，人人脸色变幻。
“官家也要去吗？”莫说几个文臣和杨沂中，便是计划主导者韩世忠也忽然有些慌乱。
“朕若不去下蔡城中坐着，你就不怕张太尉坑死你？”赵玖表情略显古怪。“又或是张太尉也敢信你？除非朕去，否则掀不得金军大营！是这个道理吧？”
韩世忠欲言又止，却只能重重颔首，而几名文臣中自张浚以下虽然神色变幻不定，却竟然纹丝不动，俨然是早有教训，知道劝谏无用。
至于杨沂中，却是难得想到了另一层——官家此去，怕是更担心张太尉把御前顶用的几部都给卖了吧？
毕竟，有什么事是这群西军出来的痞子不敢干的！
这一点，哪怕他杨大郎和张太尉关系匪浅，也不敢拍胸脯作保的！
于是，杨沂中居然也没反对。
而眼见着无人反对，赵官家心中却居然难得有些得意起来——毕竟嘛，这么一看，自己还挺中用！

第七十三章 劫寨
随着时间的前行，事情不免以动态形势展开，复杂的战局更是如此。
二月初四日，宋军依靠出其不意，在下蔡城砲战中以砲制砲，在漫长的僵持中获得了一场肉眼可见的大胜，而当日傍晚，梁山泊大捷的消息也同时抵达淮上。
二月初五日，韩世忠送田师中上山时专门提醒赵官家，战役还远没到结束的地步。
二月初六日，出乎意料，金军果断分兵向北，貌似有序撤离。
而同日晚间，赵官家寻到韩世忠，后者却做出了金军可能声东击西，杀一个回马枪的判断，并按照赵官家的要求提出了一个拔除金军大营的方案，而且得到了赵玖的首肯。
二月初七日一大早，决心已下的赵官家召集吕好问、汪伯彦这两位东西府相公，向他们单方面通报了大略军事计划，并在几名近臣的协助下，名义上通过了政事堂讨论，使得这一行动正式成为国家层面的合法军事行动。
上午时分，金军再度开始收拾行装，而在赵玖亲自坐镇水寨的情况下，韩世忠也开始按计划，将下蔡城中的溃散部队替换为河南八公山大营的精锐。
中午时分，金军第二部七千人如判断的那般正式出发。
下午时分，赵玖与御前班直、多名近臣一同随呼延通部渡河，从内渡再次回到下蔡，却因为要防范消息，只是停在府衙内，并未露面。
而就在赵玖入城后不久，傍晚时分，韩世忠本人着寻常铁甲，也不带旗帜，忽然只率数骑从金营方向驰来，并在一番近乎杂耍的追逐战后从容入城，却又向赵官家提出了更改攻击时间的建议。
“不好夜袭，改成明日清晨突袭？”
赵玖闻言稍微一顿，然后即刻颔首。“就依照良臣所言。”
韩世忠本还想解释一番的，却居然落空，而且非只是官家一口应下，便是随行文武也多无言，便干脆告辞。
而人一走，一直冷眼旁观的张俊张太尉方才在旁开口：“好教官家知道，韩统制这是怕了！”
“竟是如此吗？”端坐不动的赵官家面不改色，反而伸手指向了自己身上的那件崭新大红袍。“朕还以为韩卿是想让出城袭营士卒都能看清城头上朕的新衣呢。”
张俊微微一怔，本想就此忍住，但还是没能忍住：“官家！这根本就是韩五之前妄下大言，非要张罗什么夜袭，结果今日亲自去侦查一番，发现金军守备严密，他的夜袭旧策根本不通，这才改了清晨突袭！”
“张太尉此言不妥，”就在此时，御史中丞，兼与张太尉有半个同名之谊的张浚却忽然出列，当众驳斥。“韩统制此番调整，固然可能是低估了金军守备，但何尝不算是高估了我军夜战之力……夜袭不成，到底是今日才明白过来金人太强还是今日才发现我军太弱，恐怕真不好说吧？”
张俊见到是御史中丞，心下先惧了三分，气势也为之一滞，而等他打起精神准备反驳之时，却有一人冷笑一声，抢在他之前对上了御史中丞，张太尉抬眼看去，赫然是这几日同甘苦的赵鼎赵大牧！
“张宪台！”赵鼎甫一开口，言语中疏离激愤之意便彰显无疑，竟是丝毫不顾往日交情一般。“好教张宪台知道，我等日夜在淮北临敌，金人虚实尽知，若你们这些后方大员不晓得金军虚实，问一问我等便是，何至于在这里玩弄什么口舌？”
“不错，”张俊醒悟过来，赶紧应声。“若韩五之前能问一声我们淮北，何至于临阵改策呢？关键是还将官家陷于险地，好教官家知道，臣久在此处与金军周旋，深知金人军营整齐有备，宽广有序，夜间执勤严密，甚至还有鹰犬日夜提防……”
“鹰犬？”面无表情听了半日的赵玖忽然吓了一跳。“海东青和军犬？”
“不、不错。”张俊也被赵官家的反应吓了一大跳，却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正是海东青和军犬，金人擅长渔猎，行军打仗法度多出自狩猎之法，自然有所携带，以作防备！”
“海东青飞的如此高，岂不是将城内虚实一目了然？”赵玖赶紧追问。“咱们此番调度，岂不是也让海东青瞧去？”
“官家想多了。”张俊这才弄懂官家的意思，却又松了一口气。“海东青不过是猎隼而已，臣家在关西，也多有见识……这种东西再聪明也不过就是只鸟，草原荒漠雪地之中，大队人马行进它能晓得，中原腹地，到处都是人，野地里大股人流它都难分辨军民，又如何能弄懂城中是怎么回事？若真有这般神奇，臣的砲兵初起之时女真早该知晓才对！”
赵玖知道自己闹了笑话，这才缓缓颔首：“换言之，这海东青到了中原，也就是借猎隼空中无敌之态，传递个军情密件，算是个信使居多些？”
“不错。”张太尉连连颔首。“好教官家知道，其实单以营寨防备而言，这鹰未必如犬，犬未必如营寨，营寨未必如人……总之，若韩世忠当日敢问臣一句再进此策，便绝不会闹出临阵改期这等荒悖之事来！”
赵玖干笑一声，即刻颔首：“朕知道张卿这些日子独立在下蔡支撑，干的都是苦活累活，更知道你为了守下蔡，几乎算是毁家纾难，这一战你是大大的功臣，朕心里是明白的！总之，断不会让你白打这一仗的！”
张俊闻得此言，瞬间觉得骨头都松了几斤，只觉得自己没有白赌这一场，也是即刻颔首不及。
倒是一旁的赵鼎，稍显无奈起来……官家云里雾里，不知道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但其中绕着法子维护韩世忠之意却也不要太明显。
这么一看，张韩二人之中还是韩世忠更得圣心一些！
而继续深究下去，只能说，无论如何，跟张德远先登一步，然后步步领先相比，他赵元镇始终还是各方面都差了一点什么。
但好歹没有错过这一回！
且不提战前些许波折，翌日清晨，四更时分，几乎一夜难眠的赵玖赵官家被人唤醒，复又在张太尉的亲自护卫下，带着一众行在要员登上了下蔡城的东门楼。
而此时，门楼上赫然已经摆上了数桌酒席。
“军士们可曾饱食？”换上了新的圆领红袍，戴上了硬翅幞头的赵官家瞥了眼城门后密密麻麻的着甲军士，却是并不着急入座，反而朝张俊微笑发问。“朕昨日带来的财货可曾尽数发了下去？”
“请官家放心！”张俊全副甲胄，拱手俯身而答，难得严肃。“赏赐已尽数发下，甲胄军械也尽数调配妥当，刚刚也分批饱食……”
赵玖连连颔首，却又努嘴示意：“酒水呢？”
“官家，”寿州知州赵鼎终于苦笑插了句嘴。“守城快两月，虽然不乏食水，但城中酒水委实已尽了，这点根本就是寻韩统制临时要的……”
“既然如此珍贵，那便暂且撤下。”赵玖挥手放声言道。“待军士们得胜归来，朕与他们共享也来得及……之前且让朕观诸位如何破敌！”
这番话，明显是说给城下士卒听的，张俊和赵鼎哪里不懂？于是二人根本不敢怠慢，即刻便要依言而行。
不过就在此时，城下原本安静探头去看官家的军士堆中，却忽然有人大着胆子放肆出言：“官家！依着俺说，这次出去，未必就能回来用你的御酒，就如赵知州说的那样，两个月，嘴都淡出鸟来了……何妨先给俺们用了？”
城上文武，什么御史什么学士什么知州什么都统制，各自尴尬失色，张俊更是气急败坏，朝城下跺脚而言：“李老三，今日是在御前，你就不能与我安生点吗？没有功劳，凭什么与你酒喝？而且马上便要出击，此时赏赐，岂不是要乱了出击次序？”
赵玖本想就势赐下，闻得此言，又见东方渐渐发白，城下不知道多少甲士都在趁着晨晖翘首来看自己，也是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而是引行在文武从容落座。
城下那军中痞子似乎也知道理亏，只是随便嘟囔两句，到底也并未多说什么。
须臾片刻，随着赵官家端坐不动，先是龙纛挂起，随后下蔡城内却是忽然集体发砲以做讯号。
接下来，下蔡城东门北门西门外的吊桥一起放下，便是南面水门处也早有浮桥联通门外河堤……连着淮河中扑上岸的小舟，累计万余宋军甲士分成数部，即刻鼓噪出击，扑向了已经略显慌乱的金军大营。
到此为止，东方日白，这片沉寂了近两月的淮北平原战场忽然间整个躁动了起来。
但不知为何，龙纛之下，迎着日出端坐不动的赵官家却忽然觉得，自己那躁动了半年的心脏，此时反而平静了下来。
恍惚之中，前方已然接战。

第七十四章 观战（上）
尽管之前便有所猜度，可战斗开始后才片刻而已，赵官家便从最直观的角度明白过来为什么韩世忠要临时更改出击时间了……无他，以宋军现在这个状态而言，真的是不足以支撑夜袭。
须知道，夜袭一旦成功，效果自然惊人，但是反过来说，夜袭想要成功却也要求攻击方必须保持足够的夜间战斗力和纪律性。
而以眼下而言，赵玖亲眼所见，由于金军大营空旷，外加猝不及防，当宋军趁着日出之时一拥而上后，金军外围小寨、分营，诸如淮河畔护卫水源的水营、看守木料的工坊营、最前方被砸了个稀巴烂的砲车营，几乎是瞬间陷落……但这个过程中让人崩溃的一点是，不少冲锋最前的宋军甲士，在籍着突袭势头获得了一两个首级之后，往往便扭头折返，逆行军阵，试图报功！
故此，从城头上放眼望去，明明一开始大获全胜，可宋军却忽然在取得一点成果后自己将攻势迟缓下来，甚至有个别部队，因为前军的折返，直接引发了整个部队的掉头！以至于金军核心营盘此时却趁机开始了部队的集结。
这种军队，要是能在夜袭战中贯彻到底就怪了！
城头上，观战的些许行在要员神色各异，大部分人懵懵懂懂，依然还在为眼下数万人近距离金戈铁马般的交战而震动，为外围小寨的陷落而兴奋，只有少部分人可能是这些日子恶补了不少知识，见识了一点军旅常识，却是敏感注意到了这一幕，以至于面露忧色。
但此时，张俊偷眼去看，却发现赵官家依旧是一动未动，既没有振奋也没有忧虑，也只能心中感叹一声官家好定力，然后便让旁边士卒挥舞旗帜，发布军令。
随着城头上的旗帜挥舞，又一批足足数百人的精锐甲士从城内涌出，却正是张太尉的亲卫部队，但这支部队根本没有参与到攻城，反而是涌上前去充当了督战队，一面当场计点军功，一面却将一股股试图就势撤下来的军队给重新驱赶了回去！
数名试图讲价还价的军痞，更是当场被斩首示众！
很显然，身为现场两位指挥官之一的张太尉比谁都清楚宋军的德行，所以早有准备。
而此举一出，攻势再起，城上城下气氛几乎是瞬间为之一肃，张俊也再度扭头去偷看，却发现赵官家还是面色从容，甚至回首微笑：“张卿看朕数次是何意？莫非也觉得朕这身衣服鲜艳的过分了吗？”
张俊赶紧俯首请罪：“臣冒昧……臣是想官家可有指示？”
“你与韩卿尽力去做便是，朕但坐此处观二位破敌。”赵官家轻描淡写道，俨然皇家风度。
和周围早已经被督战队出现而进入麻木姿态的文武一样，张太尉见状也是一时心折，便应声起身，然后专心于城外战局。
且说，赵官家如此姿态，真不是什么镇定自若，恰恰相反，这其实更像是某种无能为力的表现：
首先，赵玖一开始便因为韩世忠的临阵改期而存了心理准备；
其次，赵玖心知肚明，想要对宋军中种种弊端进行整饬需要的是稳定的后方、严整的士气，以及合理而持久的军律，而眼下奢谈这些还是太早……再说了，眼下这幅场景，总比之前见到金军吓得跳淮河要强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是，相对于城头上诸多觉得自己可以理所当然坐着观战的人，赵玖基于某种现代道德的本能，却是从内心深处觉得，自己到底是没有资格点评前方正在拿命搏杀的军士们的……他可以诛杀逃兵整顿士气，可以坐在城头当人形旗帜，但那是他发挥最大作用的方式，却不是他自以为是的资本。
当然了，刘光世那件事除外，那是他真正发自内心的想宰了一个人，而且付诸于实践。恰如他面对张永珍最后的坦诚时，真的是忽然悲从中来一般。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无论赵玖秉持着多么伟大和高尚的情操，他也始终难真切感受到下面宋军士卒们的真实心态……须知道，这可是在主动围攻金军大寨，和一年前的靖康之变相比，很多人尚觉得是在梦中！
至于金军的心态，赵玖就更加感受不到了。
“汉狗竟敢出城攻俺？！今日竟能见宋狗主动来攻俺？！”
金军大营正中的夯土将台上，刚刚起床的金兀术连甲胄都未来得及披挂，却正在语无伦次，放肆发作，其人手中鞭子抽的啪啪响，无数旗杆、兵器架、帐帷都遭了殃，而周围幕僚、书吏，甚至侍卫早就一个比一个躲得远了。
而与此同时，无数宋军甲士早已经踏平周边小寨，正如黑褐色的淮河水一般分成波浪，向金军核心大寨扑来！
话说，由不得四太子如此心态失衡，因为他今日绝不只是遭遇到了宋军强攻那么简单，而是说，他在完颜挞懒、三兄完颜讹里朵的政治压力、以及梁山泊大败的军事压力下，近乎于最后尝试的谋划被对方彻底看破……没错，韩世忠的判断一点都没错，此时阿里与讹鲁补两个金军万户应该正引军在北面集结，准备从北淝水上游的阚潭镇渡河，转顺昌府突袭光州呢！
那么此时宋军在这个绝妙时机来袭，金兀术哪里还不懂？对方分明是在告诉他，我们早就猜到你要干吗，而且早有准备！现在，正要绝了你的念想！
如此情境下，望着自下蔡城中涌出、且数量极不正常的甲士，素来骄傲的金兀术心情能不糟糕吗？
这种被人看破一切，且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简直是一种羞辱！
“四太子！”
一骑沿着中军营帐中宽阔的大道飞驰而来，见此情形远远便呼。“俺们猛安遣俺来问四太子，到底要做何处置？”
“蒲卢浑从了几十年的军，是俺麾下最亲近信重，也是最勇猛善战的猛安，竟然不知道怎么处置吗？”金兀术勃然大怒。“真被宋人的突袭给弄昏头了？区区突袭，也需要俺来下令？！其余四个猛安怎么没来问？！”
“四太子！”骑士见状更不敢靠近，只是继续远远相对。“俺们猛安的意思是，这一战是要守，还是要攻？是要平，还是要胜？！”
完颜兀术微微一怔，旋即在将台上大笑：“俺就知道蒲卢浑是个好样的，不比他人！你回去告诉他，既然他这么想立功，俺也不拦着，中军骑兵千人也调入东寨给他，若此战能胜，俺回去拼了自己定好的元帅不能当，也要抬举他当个万户！”
骑士受意，立即打马而走，而中军处的诸多谋克闻得这个命令也是松了一口气，然后迅速集合，往营盘东面的蒲卢浑防地而去。
待众人一走，中军营盘一空，完颜兀术陡然神清气爽，先是在将台上寻个被自己踢翻的马扎摆正端坐，然后复又呼喊周围人上前：
“来来来，将几案摆上来，俺见着对面城头挂起了龙纛，必然是宋国新皇帝坐到了那儿吃酒，也与俺摆上酒肉，观儿郎们破敌！”
周围人轰然应诺。
须知道，中军大营这里，少的了什么都少不了完颜兀术的一顿饭，更何况本是清晨，若非宋军猝然来袭，怕是正该用饭，于是须臾片刻，便有一桌酒菜摆上将台。
而金兀术刚要动筷，却又陡然觉得无趣，左顾右盼一番后，便指向周围畏缩一人：
“时参军，对面宋国皇帝必然有无数臣子陪同捧场，此时各处军官都在前面应敌，你来陪俺喝几杯！”
且说，初春时节，却因为遭此突袭只穿着一件交领夹衫出来的时文彬正在哆哆嗦嗦，但他接触金兀术许久，早已经晓得对方脾气，闻言哪里敢怠慢？便马上强颜欢笑，上前在侧面小心坐下，并主动执壶：
“俺来为四太子斟酒！”

第七十五章 观战（下）
“宋人自以为是！”金兀术接过酒来，一饮而尽，继而重重将酒杯砸在案上，便不顾前线不到千余步的距离正在死战，居然指天画地起来。“他们以为窥破俺的计策，以为算计的万全，以为抓住一线战机，却注定是要自讨苦吃，这苦了俺快两月的淮河也要从今日破了！”
“是是是！四太子所言极是！”
时文彬嘴上利索，心中却颇为无语，你当日领着两万多人快两个月都未曾过淮河半步，下蔡城也未曾进得，只是不停损兵折将，如今临走耍花枪被赵官家窥破，引来宋军无数甲士反扑，眼瞅着周围不下一两万来打你五六千兵，你的骑兵却俱被堵在寨中难以脱身，为何反而敢说今日破了淮河？
“时参军不信俺是不是？”金兀术拿住腰板，只是斜眼一瞥，便忍不住冷笑一声。
随着这句言语，一阵波涛般的喊杀声忽然从四面齐齐涌起，俨然是最核心的中心营盘开始接战，时文彬怔了一怔，方才要起身解释。
“你要敢说一句信，俺先打断你的狗腿！”喊杀声中，金兀术看都不看四面，只是继续盯着眼前人冷笑，却又点了点空空如也的酒杯。
时文彬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就势为对方继续斟酒，并咬牙大声说了句真心话：“回禀四太子，我不懂军事，确实疑惑！”
“不是你老时不懂军事。”金兀术再度举杯失笑，轻啜了一口酒水后方才在震天的喊杀声与金戈声中大声笑道。“军事算什么东西？读几本兵书，耍些花枪，都不如战场上、军营中熬几个月……俺问你，你现在四下看看，能一眼分辨出俺们金国跟宋国的旗帜号令吗？能心里估算出个兵力吗？知道哪里该上弓矢，哪里该上长枪，哪里该上大盾吗？”
时文彬闻言四下相顾，却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是对战局一目了然，且有一番发自内心的评估……譬如说，他看到正西面对着下蔡城方向的防守最吃力，因为彼处宋军甲士最多、喊杀声最大，不过由于聚集的军士过多反而显得杂乱，俨然是宋军将领想在那位年轻的赵官家身前施展身手，却又不免争功；又譬如说，北面攻势最缓，却多起火处与劲弩声，远远望去还有人在外围抛洒什么事物、挖掘壕沟，似乎是刻意压制，不求进展……细细一想，应该是宋军自知难以吞下整个金军部队，所以预留了一面让金人逃窜的通道，却又想留下金人战马，以防金人反扑！
总而言之，时文彬四下一看，惊觉自己懂得如此多之余，也是一时骇然，莫非自己也是个名将种子？
“老时你是个读书人，懂得多；年纪也大，见识的也多；如今又在俺中军帐中处理文字，参与军议，所谓那啥……高屋建瓴……再加上去了之前那种酸气，自然是一下子便能通寻常军务。”金兀术四下指点，侃侃而谈。
“都是四太子栽培！”时文彬赶紧俯首。
“都是你自己的本事，啥栽培不栽培的？”金兀术笑的更肆意了。“所以老时，俺只问你，既然你懂军事，为啥还会疑惑俺的话呢？”
时文彬当然无言以对。
“因为你是宋人！”金兀术随手将半杯酒水泼到了对方脸上，然后放肆大笑。“这就跟对面的宋国新皇帝一般，虽然这两个月干得不赖，让俺都多少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感觉，可临到最后，还是按捺不住贪心，犯了这种天大的错……老时，你们宋人根本不懂俺们女真人的利害！倒酒！”
时文彬怔了怔，赶紧擦去脸上酒水，然后为对方小心斟酒：“请四太子指教。”
“你是真想听，还是见俺一个人喝酒，想奉承俺？”
“学生……我是真想听。”时文彬小心捧杯递上，恳切言道。“一来，我是真想知道，为啥子大金国总能屡战屡胜？二来，我家人都在沂水，此番又没了退路，巴不得四太子今日反胜，只是着实不懂眼下局势为何能反胜？”
金兀术盯着对方看了一眼，复又仰头一饮而尽，这才开口：“老时且坐。”
“喏！”
“其实今日为何能反胜的道理，你刚刚差点已经替俺说出来了。”完颜兀术放下酒杯，依旧恣意而笑。“你说大金国总能屡战屡胜？”
“不错！”
“其实是反过来的，俺们大金国是屡胜屡战，所以才能屡战屡胜！”金兀术昂然言道。
“学生不懂。”愕然之中，时文彬居然将金兀术最讨厌的称呼给用上了。
“你当然不懂。”金兀术睥睨言道。“一开始俺父皇自辽东山窝子里出来的时候，固然是天纵英才，一代天骄般的人物，所谓远近归心，内外一体，可一朝反辽，也不过两千五百兵……须知道，万户阿里将军当日便是这两千五百兵中最次等的士卒，俗名唤做阿里喜的辅兵罢了……然而出河店三千破七千，黄龙府两万破十万，前后七年，以小搏大，如狼吞虎，尽取辽地；再然后，四年破宋，尽吞两河之地的事情，你自然都知道！时文彬！”
“学生在！”
“俺问你，假设你是一女真人，经历了这么多，会觉得自己公平一战下会被区区两倍人马击败吗？”金兀术昂然追问。“哪怕俺们的骑兵被他们堵在营寨中，猝不及防只能步战守寨？”
时文彬刚要做答，却不料完颜兀术忽然拍案，竟自问自答起来：
“绝对不会！因为你们宋人屡战屡败，所以一冲之下，一旦不能得势，便会惶恐忧惧，继而阵型溃散，以至于为保性命，各自为战；而俺们金人，一冲之下，即便不能得胜，虽然死伤惨重，犹然会听从号令，万众一心，虽十人亦可成队，努力再战！于是，每次作战，便是你们能得势多次，可一旦失势，便会大溃，而俺们虽然失势多次，但只要咬牙拼命，总能在最后一举成功！”
时文彬愕然不语。
“时参军！”完颜兀术一番话说出来，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女真人也是人！宋人也是人！譬如你与俺，都不过是匹夫罢了！但俺之所以能在这里将你的生死视为玩物，便是因为俺们女真人结成军队后，连胜了十几年，早已得了天命，不可抑制！而你们宋人却连败了数年，皇帝都送到北面当奴婢了，自然天命衰弱……那日俺在淮河之上便曾想，如此大好河山，咋能交给你们南面这些酸腐之人来用？你且看着吧，这大宋，俺完颜兀术灭定了！”
时文彬依旧低头不语。
而随着时间流逝，清晨的淮河波浪声中，原本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非但没有进一步逼近，反而渐渐衰弱，很显然，宋军在第一波声势浩大的围攻之后，很快便受阻于核心营盘四面最外围的那层栅栏……这似乎正验证了金兀术的言语，宋军不能持久，不善攻坚苦战。
不过，仅仅是片刻后，随着一阵欢呼声不合时宜的传来，时文彬出于本能，陡然就向东面侧身看去，便是完颜兀术也不禁蹙眉回身，然后再度勃然大怒：“来个人，却替俺问问蒲卢浑，俺将自己亲军都给他了，他到底在干吗？如何便让宋人这么快便拽倒了外层栅栏？！”

第七十六章 临战（上）
“四太子，末将阿黎不奉俺家猛安之命前来回话，却要俺先问四太子三句话！”
随着金兀术派出的使者匆匆折返，一名蒲卢浑麾下谋克（百夫长）兼副将也来到将台之下，只见此人胯下一匹大马，身着铁甲、负着大弓，面带牛皮罩甲，只露出一双眼睛，这身装扮跟金兀术那带着起床气的装扮实在是形成了鲜明对比，而此人既然来到，却是未下马便遥遥拱手相呼，声音瓮声瓮气。“不知四太子愿不愿听？”
“讲来俺听！”完颜兀术在将台上站起身来，抬起下巴微微示意，但怒气俨然未消。
“第一个话，是不是四太子要的胜？”那副将正色问道。
对此，完颜兀术却只是冷哼一声。
“第二个话，既然要胜，那要不要攻出去？”副将继续追问。“既然要攻出去，是马军好还是步军好？而眼下情形，咱们被仓促堵在寨中，失了先机，马军又如何能攻出去？”
这下子，兀术忽然转怒为笑。
“第三个话，俺家猛安说，接下来他还想让军士稍微用些干粮，然后坐视宋军为俺们填平东面壕沟、推倒内里矮墙与最后一层大栅，不知到时候四太子还要不要继续派人来问？”这阿黎不见到金兀术会意而笑，便兀自甩下第三句话，也不等回复便匆匆打马而回了。
金兀术喜上眉梢，复又回过头来，对着时文彬抬起下巴质问：“如何，俺们女真儿郎可是正如俺刚刚说的那般？你与俺说实话，你们汉人中莫说此时，便是自古以来可曾有如蒲卢浑这般英雄人物？”
时文彬原本也颇受震动，但闻得此言，却明显欲言又止。
“果然是有的吗？”金兀术倒也不气，而是重新坐下，开始继续用饭。
“确实是有的，但只是个汉化的契丹将军，说是汉人也无妨的那种。”时文彬勉力笑道。“但也是唐时的故事了，刚刚阿黎不将军一开口，学生就想到了……”
“甭管契丹还是唐时，说来便是。”
“此时情形与当年唐时名将李光弼在安史之乱中被叛军围攻时颇像……”时文彬缓缓言道。“也是敌众我寡，也是被四面困于营中，也是主帅端坐将台，却见麾下一大将主管一面，竟然坐视敌人来攻而不发力，李光弼问此人，此人也说任敌填平壕沟，推倒栅栏，正好引兵攻出去！”
“成了吗？”金兀术微微好奇。
“成了！”时文彬不敢延误，即刻答道。“但很险。因为一旦如此，战役胜负便系于那将能否一口气突出，便是将胜负系于一线之上，所以那一役，便是李光弼也犹豫再三，屡次遣人询问。不过最终李光弼还是信了那将军，最后也还是成了……”
“那不就得了，你们汉人都能成，俺们女真人就必然能成！”金兀术昂然而答。“而且俺绝没有那什么姓李的那般小气……你且看着，今日俺绝不会再派人问蒲卢浑一声！”
“四太子豪气过人。”时文彬小心翼翼。“不过四太子，既然蒲卢浑将军意图开门迎敌，彼时说不得有混战卷入营中，你要不要先着甲完备、寻来坐骑，再来用餐，也是以防万一之意？”
“着什么甲，防什么万一？便是真有万一，东寨那里如何不能抵挡？竟能让宋军攻杀到此处？来来来，为俺斟酒！”金兀术不屑一顾。
时文彬无奈，只能连连颔首不及，继续伺候对方饮酒。
话说，金兀术猖狂如此，几分是多年来养成的真正骄狂性情，几分是故作姿态安定人心，莫说时文彬，便是这位金国四太子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战事忽然爆发，绝大多数金军直接被从床上喊起，连饭都来不及吃就仓促迎战，又是四面受敌，这种时候，身为主帅，金兀术也根本无法做到指挥若定，如臂使指……实际上，当此之时，他也只能倚靠手下军官、依凭着核心营盘各自为战罢了。
当然了，金人久胜之军，士气盎然，坚信坚持下去胜利属于自己，并未因此而动摇也是事实。
而且话说回来，转到整个战场之上，面对着一时僵持的战局，便是宋军两位最高指挥官，也就是之前御前会议上得到了赵官家亲口授命，所谓阵后皆看张统制旗语，阵前皆唯韩统制调度的张俊、韩世忠，似乎也都没有发挥太大作用。
战斗一旦爆发，其中，张俊基本上只是派出了督战队和记功队，便再无作为，只是任由前线各将领各自为战；至于韩世忠本人，明明是此战实际发起人，明明自己就在前线，却始终只是骑着马打着旗，领着三五十个骑兵绕着金军大营乱转，却无半点军令传出……直到他看到了东面这幅奇景，然后终于派出了背着令旗的亲卫骑兵，却是朝着下蔡城头而来。
“俺家韩统制请求城上下令，增兵东面，听他号令！”骑士直接驰入城中，翻身下马，然后举着令旗快步来到城头上，便单膝下跪，奋力放声大喊。
“荒唐！”张俊稍一思索便勃然大怒，若非官家就在身畔，怕是什么脏字早就骂出来了。“若论兵力厚重，东面不是你家韩统制心腹大将王黑龙（王胜外号）领着三千甲士去做的吗，本就不弱。且全军甲士尽出，唯一两支后备精锐便是你家韩统制的一千背嵬军、一千摧偏军，此时却在堤后休息……我问你，他自己有兵不用，如何向我这个空手的人要兵去支援他的手下？王黑龙这么废物吗？这么废物，第一个拔了金军外层大栅？”
“俺家统制说了！”这骑士俨然得到吩咐，却是在一众略显茫然的文武要员中抬头相对，显得毫不畏惧。“突袭之战，无论胜败，皆在一顿饭的功夫上，若不能速胜，只管拖延下去，看似优势占尽，却只是徒费功夫，坐待三军疲敝，引来金军反攻罢了！而东面既然战机已现，其余各处只要维持便可，当尽力于东面……”
“说了半日，可曾说清楚为何不用他手中预备兵马，反要他处战事正酣的兵力？”张俊愈发大怒，恨不能立即便下令斩了这小卒。
“俺家统制没说这个……”这骑士一番话叙述完，望着大怒的张太尉和一众面色青白不定的文武高官，也是陡然气丧。
张俊气急败坏，便要驱赶此人下城。
呃，这里必须要趁机多说一句。
当此之时，基本上还是按照当日韩世忠所定计划进行的，宋军在赵玖的亲自压阵下尽量集合了各部能战之人，调配了珍贵的甲胄、军械，一共凑出了一万两千余甲士……这便是寿州战场上理论上多达四万之数，实际上加上民夫可能多达六万之数的御营兵马真正可战之力了。
而说句掏心窝子话，最后能凑出这个数字，赵官家自己都不知道是该可怜，还是该庆幸了。
那么这一万三千不到的甲士按照事先配置，大略上是乔仲福、张景、刘宝、呼延通、杨沂中五将带领四千甲士在金军大营西侧，也就是从下蔡城方向进行正面进攻；田师中部与部分并非是列入精锐的张俊部绕到北面阻敌佯攻，实际上是赶紧挖掘壕沟以防围三缺一时敌军以骑兵方式突围，反过来造成宋军大面积伤亡；西面淮河方向由于无法铺展过多兵力，乃是王德部与主动请战的傅庆部几百亲兵合出两千甲士共同为之；东面则是韩世忠部下中军大将王胜率领三千甲士参与围攻……
至于唯一一支预备队却正是韩世忠所掌握的本部两千精锐，一个是他的背嵬军，一个是他的摧偏军，前者居然是骑兵，但不过七八百人，近日方才从淮河南岸赶到；后者一千有余，赫然是宋军最擅长的劲弩兵。
所以，张俊所言其实颇有道理，城上知道大略军情的文武也多颔首认可，或者说理解张太尉的愤怒。
但就在此时，忽然一人自身后出声，却是让张伯英一时心惊肉跳：“臣御史中丞张浚，请官家下明谕，许韩将军之语……臣刚刚亲眼所见，韩将军旗帜适才已经绕金营一周，他在阵前，必然比城上更知内情！当此之时，用人不疑！”

第七十七章 临战（下）
话说，张伯英仓促回头，本想反驳，却一时头昏脑涨，不知如何开口。
不过这真不怪他，可怜他一个西军厮混了二十年的人，最怕的便是跟这些中枢大员打交道，何况是官家的心腹软刀把子御史中丞？
于是乎，无奈之下，这位张太尉便只好去看自己同甘苦的好搭档赵鼎赵大牧。
但出乎意料，面对如此情形，便是赵鼎赵元镇也颇显犹豫。
另一边，一直端坐不动的赵官家沉默片刻，先是望着城下自己根本看不懂的战局，复又扭头将目光钉在随行座中一人身上，却是抢在了赵鼎之前忽然开口：“朕不懂兵事，所以此战一直倚仗韩张二卿，现在他们在阵前有争论，其余文臣皆不必多言……唯独王卿，你身为御营都统制，又以为如何？”
“臣以为可以！”被赵官家盯了片刻，以至于心中发毛的御营都统制王渊精神一振，赶紧起身开口。
张俊心中一突，登时便没了反驳之意。
且说，若是别人倒也罢了，唯独王渊，当日王渊尚未失势之时，为实权都统制，张俊这个老兵油子干脆认了王渊当干爹的，平素私下开口都是‘王爹爹’……这便是当日刘光世一回来便说二人有勾结的一个缘故，并非是空口白牙。
而这破事，在王渊失势之后，由于不知道多少想撵走此人的官员曾上书弹劾提及，便是赵官家都早就知道的，还当成奇闻轶事记在了小本本上，时常拿出来复习。
那么回到眼前，此时王渊失势归失势，张俊这个干儿子也许久未曾亲近他的王爹爹，但无论如何，王渊此时开口，张俊都难驳斥，因为一旦与‘王爹爹’言语多了，说不得就要当众露丑……再说了，王渊军事上似乎也不是真正的废物，只是犯了天大的政治错误才被闲置而已。
“都统制以为该派哪处兵支援？”一念至此，张伯英只能硬着头皮认下此账，但却也下定决心，如果王渊敢跟官家说派刘宝或者他张太尉的亲兵过去，就让这位都统制知道什么叫过气的干爹不如儿！
“正面（西面）兵马太杂太多。”王渊半年来第一次得到官家私下暗示，早已经兴奋得不行，自然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自然要显出本事。“而偏偏金军大寨正面设施严密，兵马也安排的最多，轻易难攻进去，不如便从正面五将中寻一个发出去给韩世忠，臣以为……”
“让杨沂中领御前班直去！”不待王渊说完，官家便干脆下令，而这个调度也让张太尉多少舒坦了一点。
就这样，韩世忠亲兵匆匆而去，城上摇动旗帜、发出令骑，杨沂中不敢怠慢，也是即刻抽身，率领规模已经到了七八百众的御前班直转身向南，自河堤上支援东面。
须知道，真正的汴梁御前班直早在靖康之变中消亡殆尽，眼下的班直根本就是赵老九登基后临时重建的，基本都是从各处兵马中抽调精锐而成（譬如杨沂中便是如此从张俊麾下到御前的）。而赵玖接手后，虽然主要作为放在了扩充直属部队上，但御前班直的扩充似乎也一刻未停，这是一支所谓赏赐、待遇最丰厚，装备最好、军械最足，理论上也是最精锐的部队。
故此，当杨沂中领着七八百班直自西向东，沿着河堤疾行之时，东面日光映照，铠甲闪耀，瞬间便吸引住了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金军中军大帐前的将台之上，金军瞭望手自然窥的清楚，却又赶紧向金兀术回报。
“这是韩世忠窥得蒲卢浑将军心思吗？”时文彬小心询问。
“时参军，你久在宋国，可知这韩世忠读书吗？”金兀术也有点心慌，但想到跟蒲卢浑的约定，以及刚刚嘲讽了史书中李光弼的表现，却又不好表现出来，思索片刻，却问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话来。
“韩世忠哪里会读书？”时文彬闻言哂笑一声。“四太子不知道，他之前引兵在京东两路平叛，见到没有官身或者官职较低的读书人，从来不喊名字，都唤‘子曰’来嘲讽！写个文书，从来都是‘那两个‘子曰’来帮俺写个文告’，以至于军中幕属愤愤不平……这种人如何读书？”
金兀术当即松了口气：“他若不读书，不知道典故，便难晓得蒲卢浑的决意，怕是只以常理揣度，以为突袭之战，宜快不宜迟，又见到东面有了进展，所以寻宋国皇帝要了一点精锐援兵，乃是想迫切攻进来。”
“但要不要适当增兵东面呢？”时文彬继续小心询问。
“暂时不用。”金兀术稍作思索，复又以手指向正前方（西面），不禁渐渐严肃。“区区几百甲士，不足为患……且看正面，若宋军还敢从正面调兵支援，说不得俺还要亲自领着正面两个猛安杀出去，直接倒卷入下蔡呢！”
“四太子才是真正知兵之人……”时文彬赶紧小心奉承。
“韩统制，我奉命而来。”须臾片刻，杨沂中浑身浴血，顺河堤而至，却正见韩世忠旗帜立于堤上正对金国大寨东门之外，后者本人也正在旗下勒马观望局势，便直接拄刀开口。“还请下令。”
“杨大郎来得好，俺且问你，你懂得旗语军令吗？”韩世忠在马上扭过头来，目光如电，严肃相对。
“韩统制莫要开玩笑。”饶是杨沂中刚刚从战场搏杀中脱身，此时也不禁觉得有些荒唐。“我祖我父几辈子的军务，我也自小在军中长大，若不懂旗帜军令，俺这二十多年岂不是白活了？”
“那便好！”韩世忠微微颔首。“东面壕沟将平，你将你部班直尽数交予王胜压上，本人留在这里掌握军旗号令！”
杨沂中愈发觉得头脑混乱：“统制唤我来专门帮你掌握调度？那统制去何处？”
“时候未到，暂时不去何处。”韩世忠摇头不止。“且陪你在此处看着便是。”
杨沂中思绪彻底混乱，根本不明所以，但军中阶级在此，也只好俯首听命。旋即，数百明晃晃的御前班直便被韩世忠当众拆解，却是以队将为直属指挥官，当众铺开，在金军目视之下，哗啦啦一片投入到了东面围攻序列之中。
“蒲卢浑！”
大寨东侧，一片因为拆了军帐而显得极为宽阔的空地之上，和外面的热火朝天不同，此处居然是一片寂静，但见到宋军如此明显的增兵场景，还是有一名带着面甲的老成奚人军官仗着身份和资历忍不住向坐在旁边地上的蒲卢浑开了口。“宋人增兵了，咱们要不要寻四太子叫些援兵？”
同样带着面甲的蒲卢浑扭过头去，冷冷相询：“萧糺里，俺之前是不是下了军令，除了阿黎不那个谋克外，全军骑兵牽马列队，坐下噤声不动，只准听俺一人开口吗？”
这话听着便不好，萧糺里一时慌乱，便赶紧松开马缰，伏地请罪。
然而，这位完颜兀术麾下首席猛安却又摇头：“你居然还松开了战马？却不能看你是奚族贵人，又是三太子小丈人的面上饶你了。”
萧糺里愕然抬头，刚要辩解，旁边早有女真谋克阿黎不引数名女真甲士上前，就在蒲卢浑与千余金国骑兵身前亲自按住了此人，并抓着此人的葫芦状铁盔向后扯去。
此时，蒲卢浑方才亲自起身，却连这奚族贵人的面甲都不解开，只是取下自己硬弓，又从对方腰前箭筒中抽出一支女真长簇箭来，然后顺势张弓对准对方眼眶……且说，女真箭矢以箭头长锐、极善破甲闻名，箭头甚至长达五六寸，那萧糺里哪里不知道厉害，只是他再如何奋力挣扎，都根本晃动不开……而蒲卢浑只是随手一松弓弦，箭头便整个没入了身前之人的眼中，后者被射中之后，居然还手脚颤了一颤，才再无动静。
杀了此人，蒲卢浑宛若无事一般重新坐回，却还是牵着马静坐不动，周围各族铁甲骑兵，各自骇然，却是半点都不敢动弹了。
就这样，不过又是片刻，前方奉命去‘拼死抵抗’的两个猛安中的‘汉儿补充兵’见到‘无数’明晃晃的御前班直涌来，气势再度一泄，却是继外围大栅、壕沟之后，终于又丢掉了一层内墙。
韩世忠的中军欢呼雀跃，便在绰号黑龙的王胜指挥下，上前一拥而上，复又奋力推倒了这层泥木构造的矮墙，进一步打开了进军的通道！
而与此同时，居然又一骑飞驰来到下蔡城下，并登上城头，手捧令旗，俯首而拜：
“张太尉，俺家韩统制请再增兵最少一千！还请务必从正面（金军大营西侧）发兵！”
张伯英闻言怒极反笑，却又不言……他倒想看看，这鸟韩五到底有完没完？！今日谁又能说动他发兵？！
“臣御史中丞张浚……”
“张中丞莫要再胡说了！”张俊愤然回身，厉声相对。“我不知道泼韩五在谋划什么，但却知道正面金军大寨防备最为严密，又有两个猛安，兵力极强。此时再撤兵一千，怕是待我军疲惫，完颜兀术便要亲自引中军和这两千金兵奋勇杀出来了……就这几里路，一旦抵挡不住，呈溃败之势，怕是下蔡也要为溃兵所卷，此处也将不保！此处不保，谁人能保？！”
“臣以为张统制所言甚是。”赵鼎也不再犹豫。“官家安危，不可轻掷！”
“臣也以为如此。”王渊也严肃起身朝赵玖俯首。
张浚默然失声。
“张卿……朕说的是张太尉，你过来跟前，朕有话与你说。”赵玖思索片刻，终于还是主动开口了，却是朝张伯英招手示意。
“官家！臣……”张俊赶紧上前，俯首相对，便要继续劝解，却不料赵官家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双手，也是心中一惊，赶紧双膝跪下。
“张卿察觉到了吗？”赵玖一声叹气，勉力低声相对，然而虽是低声，但在区区城头再无人敢出声的情况下也多有人能听得到。“朕双手若不放在身前膝上，便要颤抖无行的……因为朕今日亲眼见万军相扑，气势逼人，却只是烟尘一片，连一点战况都看不懂，糊里糊涂中，是真怕今日战败死在这里！”
张俊喏喏不敢言，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但朕怕归怕，却也明白，局势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胜负都在你和韩卿身上，朕是无用的。”赵官家继续缓缓而言。“你们的争执，朕也不懂。偏偏韩卿又在阵前，朕此时只能指望张卿一个人了，希望张卿还记得当日淝水口言语，无论如何尽量替朕维持一二……张卿，朕真怕死，可也真想打赢这一仗，所以你务必给朕说实话，真的不能应了韩卿吗？”
张俊跪在地上，惶恐失措，又犹豫迟疑，但终于还是咬牙点头：“臣大略猜到，韩五这厮是想借调兵窥得寨中虚实，所以不得不从前线调度……臣现在就让刘宝顺着河堤去寻他，再将督战队改敢死队，全部压上！请官家放心，今日但有臣性命在，必然保官家安泰！”

第七十八章 决战（上）
“竟然真来了吗？”
韩世忠勒马立在战场东侧所对应的那段河堤上，回头看见张俊心腹大将刘宝引着张太尉命根子一般的那支部队沿着河堤匆匆而来，竟然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一旁的杨沂中也从打成一锅粥的金军大寨周边收回目光，然后面露惊异之色……原因很简单，同时作为张俊的旧部和赵官家的心腹侍从官，这位杨大郎心里非常清楚，张俊那种老式西军出身的军痞能在正面战场只剩三千多甲士的情况下咬牙把刘宝这支主力部队送来，必然是赵官家亲自开口做的决断，否则张太尉扯着‘保护官家安危’这种至高无上的虎皮作筏，根本无人能驳。
这就好像之前御前班直被派遣过来一样，没有赵官家亲自开口，无人敢调度这支部队来做支援。
而杨沂中的惊异也就在此了——一半自然是惊异张俊居然又被赵官家给安排妥当了；一半却震动于赵官家今日此战的决心。
话说，杨正甫跟着赵玖这么久，自然知道官家落井前后的变化，也晓得外界禁中的种种传言。然而，不知道是因为生性谨慎的缘故，还是接触了太多第一手讯息的缘故，和那些更在意抗金或者扬州之类话题的外臣不同，杨大郎本人内心反而一直存有几分疑虑，引而不发。
而且，这种疑虑是多方面、非单向性的。
其中，既有对赵官家身份的疑惧，也有对赵官家一直以来看重的感激，但也有某种臣子对官家这个身份的天然戒心……譬如说，杨沂中一直觉得，无论赵官家是否改变了基本国策，无论赵官家是否性情大变，可这位官家作为赵氏天子的那种本性自私，却是一直没变的，真到了必要的时候，很难说这位官家能否做到孤注一掷！
故此，今日临战，赵官家此番决然到底是让杨沂中消除了不少戒心。
还是那句话，无论怎么变，怎么说，最起码从杨沂中的角度来说，现在的这个官家总还是有几分让人服气的魄力的。
“韩统制！”
回到眼前，刘宝率本部一千多甲士，从河堤绕行，自战场最西段辛苦赶到最东段，他本人更是骑着一匹马，当先驰到韩世忠身前，匆匆相对。“俺家太尉遣俺来听命，还说是官家口谕亲自调遣……事到如今，统制有啥安排，尽管说来！”
“俺确有一件大事要刘统领去做。”韩世忠此时方从金军营寨收回目光，却是摇头晃脑，吐字清晰，下达了一个很精确的军令。“此时西面下蔡城墙金军大寨正前方，咱们兵力不足，而官家安危才是头等大事，请刘统领率部驰援，往那边援护一二，以防万一……”
闻得此言，杨沂中和刘宝齐齐一怔。
随即，后者更是忍不住在马上拿下头盔，睁着眼睛死死的盯住了身前之人，面露狰狞之色……平心而论，这刘统领是公认的西军悍将，且以性情暴烈闻名，如果不是眼前这人恰好官比他大、资历比他长、好像武艺也比他强、似乎性格也比他更泼皮，否则今日他便是拼了命也要先把这厮砍了再说！
然而，这不是这么多恰好吗？
所以刘宝努力喘了几口气，到底是忍耐下来，只是在马上抱着头盔追问不及：“韩统制莫不是特意消遣俺？你让俺来支援，却是让俺在酣战之时撤下来，顺着河堤跑一个来回再回本处，却平白失了阵地？”
杨沂中也觉得荒唐，似乎准备进言。
“赶紧走！”韩世忠懒得多言，直接睥睨呵斥。“俺这里马上就要定下胜负，此时官家安危更显重要，不要多问，速速归队！”
刘宝无语至极，却只能将手中头盔恨恨砸到地上，然后转身疾驰而去。
“杨大郎！”韩世忠没有理会刘宝，反而看向了立在地上的杨沂中。
“末将在！”杨沂中不敢怠慢，登时收起万般疑惑，俯首听令。
“金人布置俺已经明白了。”韩世忠语调平静，却又显出几分严肃意味。“俺现在便要动身去准备，杨大郎在此处，务必看好俺的旗帜金鼓，准备传令……待俺从更东面绕过去待位，在更东面举旗朝你示意后，你再观金营动静，若有骑兵出来与王胜交战，便举蓝旗；骑兵全出突到王胜阵后，再举黄旗；等金军骑兵受阻停滞，便举红旗……记住了吗？”
杨沂中连连颔首，却还是咬牙多问了一句：“只要这般便可？”
然而韩世忠理都没理对方，只是居高临下瞥了杨沂中一眼，便兀自顺着河堤匹马东行，身后亲卫更是尽数抛了旗鼓等物，只带着一面韩字将旗，却也专门倒伏着拖在地上随行罢了。
与此同时，河堤内沿的裸露河床之上，那两千被张太尉惦记许久的韩世忠亲军，也就是背嵬军与摧偏军了，也都有样学样，就在杨沂中的紧张不安中将旗鼓之物随意扔掉，各自只带一面小旗而已，随着韩世忠往东而去。
“那一千多甲士又回去了？！”
之前一直在犹豫是否要从正面出击的金兀术攀着将台边缘的木质望台，亲自眺望南面河堤上的部队，却又不禁愕然自问。“这是何意？”
下面的时文彬欲言又止。
“俺知道了。”
当然，金兀术俨然不是什么废物，他自望台上下来，怔了片刻，便已恍然大悟。“外面宋将存心不良，是想通过这般真真假假的调度，来试探俺的中军在何处！”
“学生也是这般想的。”时文彬赶紧颔首。“且刚刚宋军连续从西面战场撤走两部主力，四太子却一直都没有趁机增兵西面，试图突破，怕是宋军将领已然猜疑；而此时若这一部兵马回转，还是没有撞到四太子的增兵，怕是便会彻底明白，东面进展如此迅速，必然是寨内存了伏兵，四太子中军也必然支援到那边过去了……所以，四太子，要不要把中军召回来，或者干脆下令让东面蒲卢浑将军改攻为守？”

第七十九章 决战（中）
且说，金兀术毕竟才二十五六，这一次出征也是初次领兵，和之前碾压式的胜利相比，今日自起床后遭遇的局势着实让他一时间心乱如麻。
然而，回到座中静坐思索片刻后，此人却又握着马鞭摇头不止，且自言自语不停：
“来不及了！两边都来不及了！刚刚俺在上面亲眼看了，东面已经到了最后一层大栅了，宋军这将领这般调度是算准了的，这时候俺若真调走东面兵马只会害了蒲卢浑！不过不要紧，宋军也来不及了，而且他们的来不及更要命，他们顾忌宋国皇帝的安危，把第二拨兵马又送了回去，却来不及再喊去支援东面的……闹了半天，只往东面支援了七八百甲士，依照俺们大金国铁骑的战力来看，胜者怕还是蒲卢浑！”
“那……”
“闹了半日，虚惊一场，依旧坐在这里，等蒲卢浑破敌吧！”完颜兀术一边说一边顺势松了一口气，却又抬着马鞭指指点点。“这便是你们宋人的无能之处了……俺们金国的国主、王子、贵人，从来临阵都是亲自冒着箭矢冲锋，阵上多一贵人，便是多一分战力；宋人倒好，皇帝临阵鼓舞士气，却居然牵制的部队不敢调度，以至于白白分兵来看管他！”
一旁的时文彬犹豫了一下，他本想说眼下军情不明，宋将既然把时机算计的这么准确，说不得有后手……但不知道是出于畏惧还是某种更复杂心理，他在看了眼对方手中的马鞭后，居然没有向金兀术说出自己的看法，只是连连颔首奉承。
“不过，决战将来，也不能在此处不做事情。”金兀术恢复底气后，稍作思索，却是在马扎上抬手一指。“来人，替俺向西面传令，趁着那支兵马没回来，让两个猛安做齐声势，反攻出去，务必替蒲卢浑尽一份力！”
金国军士听命，便在将台上挥舞旗帜发出旗语，并击鼓示意。
而前方金军回头看到旗语，自然比还在河堤上辛苦撤回的刘宝要快，却是不顾战场狼藉只能步战，也不顾早间至此饥肠辘辘，便在两名猛安的亲自带领下越过外围矮墙，步行反冲出去！
且说，宋军此时阵前不到三千之众（两千原本的兵马，和数百张俊支援上去的亲卫），且多已疲敝，而金军两千不到陡然杀出，却是让宋军猝不及防，几乎肉眼可见，战线便向后渐渐偏移而去。而随着战线后撤，宋军那种对金军天然畏惧，也是瞬间爆出，不少人狼狈西走，试图去做逃兵。
更要命的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本来应该在后方维持阵线督战队早已经挤上了前线，根本无法起到督导作用，却是使得局势瞬间大坏！
另一边，下蔡城城门楼上，赵官家以下，一众文武目睹这一幕，也都目瞪口呆……按照他们刚刚对各种讯息的理解，刘宝离开之所以危险，乃是因为大家担心刘宝一走，金兀术就会派出他的最精锐的中军生力军，然后三个猛安合力从正面反攻。
然而，任谁也想不到，金兀术根本没有派出援军，张俊还派出了自己的亲卫的情况下，仅仅是两个鏖战了一早晨的金军猛安（千人队）自己顶着饥饿仓促反扑，便足以动摇局势！
这个时候，除了感慨一句，宋金两军之间的战力差距，依然是有巨大鸿沟的，似乎也无话可说了。
实际上，便是感慨这些，此时似乎都显得不合时宜了。
“臣……臣！”当此之时，城头之上，不用任何文臣开口苛责，张俊自己就已经满头大汗，却赶紧朝赵官家下跪请战。“官家，城中虽再无甲士，寻常皮甲的军士却不少，臣现在就再领几百人下去，亲自领着督战，但凡前线这群货色还能认得臣，便一定能拖到刘宝回援，绝不使官家陷入险地！”
一身大红袍加硬翅幞头的赵玖端坐在椅子上，张口欲言，却口干舌燥，以至于话语虽畅，却声音极小，只能抬起下巴示意对方靠近。
张俊见状赶紧膝行上前两步，低头一听，便看向了王渊：“王都统，官家说，此时下面的部队多是河南行营来的，让你一起下去，随我督战！”
王渊到底是上过战场，赶紧起身俯首听令，甚至竟隐约有了几分振奋之意。
而张王二人刚要一起起身下去，却不料赵玖复又开口，张俊不敢怠慢，再度贴过去俯首倾听，然后居然一怔，方才扭头正色言道：
“官家有口谕，留下几名武士整顿秩序，除张俊、王渊二将外，城上文武，有敢擅自喧哗者、离座者，自御史中丞与玉堂学士以下，皆可斩！”
原本已经骚动起来的城头一时骇然，却是瞬间寂静无声。
春风微微鼓动旗帜，淮河水拍打北岸不及，下方烟尘滚滚，三千不到的宋军甲士且战且退，喊杀声也渐渐逼近，但随着张王二人匆匆下城，带着一群皮甲装备的军士迎了上去，战线居然一时止在了距离城头不过大半里路的位置！
不过，好在刘宝见到此面局势，不敢怠慢，仓促转回，两面夹击之下，虽然不能做到压制，却也控制住了局面，咬住了这股金军。
战事一波而起，旋即落下，似乎再度僵持了下来。
背后已经湿透的赵官家茫然去看身前战场更远方位置，却还是只觉得一团乱麻，什么都弄不清楚，便干脆叹了口气，继续瘫坐在椅子上。
而就在这时，战场的最东端，金军大寨东面方向垂直的河堤上，杨沂中尚未来得及等到更东面韩世忠就位的举旗示意，便猛然听到正北方一阵喧哗欢呼之声，俨然是韩世忠爱将王胜率部拔出了最后一层大栅！
“上马！”
跟外界欢呼喧哗一片形成鲜明对比的东寨营盘内，蒲卢浑忽然轻声下令，然后翻身上马，两个猛安、实际数量不过一千五百的铁甲骑兵自然听不清声音，但眼见着蒲卢浑上马，却也立即随之整齐翻身上马。
“举旗！”
坐在马上的蒲卢浑被面甲遮住，声音依旧瓮声瓮气，却是再度挥手示意。
随即，旁边一名亲卫忽然举起一面简单而又粗犷的大旗来，旗帜黄底黑线，上面赫然绣着一只巨大的乌鹊。
而见到此大旗举起，数千骑兵前面原本立着的一面连续不断、制作精美的黄色帷帐，却是瞬间被早有准备的步卒推倒，帷帐既然倒下，蒲卢浑与王胜部便再无遮掩，而蒲卢浑也再三挥手，率先勒马前行，踩着这精美帷帐缓缓提速。
到此为止，外面大堤高地上的杨沂中终于等到了更东面韩世忠的将旗举起，也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下一刻，如雷鸣一般的轰隆忽然传来，杨沂中愕然抬头，目下可见，一支装扮足以让无数宋军胆寒的骑兵忽然自东面大寨突出，却是不顾一切，瞬间便将自己狠狠凿入了绰号黑龙的王胜部与那些御前班直组成的甲士阵中！
仅仅是一凿，前者坠马而死的骑士便颇为不少，但后者却是瞬间难当，死伤无数！
伴随着这注定牵扯到无数血腥记忆的冲锋，杨大郎再不敢犹豫，也不能再保持往日深沉与矜持，而是奋力嘶吼下令：
“速速举起蓝旗！举旗！！”

第八十章 决战（下）
金军骑兵刚刚冲出来，蓝旗便已经按时举起，但对于早已经得到韩世忠吩咐的最前线指挥官王胜来说，依然还是觉得太迟。
实际上，金军那一凿之下，王胜便已经目眦欲裂，回头见到蓝旗举起，更是忙不迭下令，让手下两名副将岳超、董旻按照计划各自率千人向两翼裂开，自己率剩下的千余人狼狈往东而走。
这是典型的诱敌深入，两面包抄之策。
然而，事情想得总是很完美，真正做起来却是极难的……王胜虽然下令并付诸行动，但大寨前线支援来的御前班直也好，韩世忠中军各部也罢，随着金军一凿带来的巨量伤亡根本就已经失控。故此，听到王胜在稍远地方鸣金示意，岳超和董旻二将齐齐后撤，却惊讶发现各自旗帜居然被金军骑兵给碾到了同一侧！
所谓两翼回转包抄，登时成了笑话。
当然，事到如此，这种设想也根本无所谓了。因为随着三面将旗一起后撤，当前又有金军铁甲骑士凿出，王胜部居前的部分一时纷乱之下，根本就是彻底失了约束，无数兵马丢盔弃甲，相互裹挟，分成小股瞬间炸裂，任由金人在后追逐砍杀射猎。
很显然，正如无数次与金人作战后获得的经验一样，所谓预定好的诈败诱敌之策，几乎都会成为真正溃败之势。
之所以说是几乎，乃是因为王胜本部在最后方，也就是最东面位置，到底没有受到太大伤亡，再加上王胜本人素来有威望，所以这一小半约一千有余的部队并未彻底失控，他们尚能保持着阵型，维持着兵甲器械跟着王胜一起向东狂奔……不过豕突狼奔之态已经无疑。
回到眼前，蒲卢浑以逸待劳，以骑对步，一千五百铁骑奋勇一冲之下，便让大营东侧三千宋军甲士几乎崩溃，但与中军处遥遥观望以至于狂喜大笑的金兀术不同，他本人却并未为之有丝毫怠慢。恰恰相反，待这一凿奏效之后，这名完颜兀术麾下的首席猛安居中稍微一盼，看清周围局势后，便无丝毫犹豫，而是再度下令全军集合，一起追击前方唯一还能保持些许紧凑阵型的王胜部。
这是一个优秀骑兵将领负责任的表现，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步兵千余人，背对几乎相同数量骑兵狼狈而走，偏偏还勉强保持建制，与此同时，骑兵却已经突出营寨的封锁进入旷野，本当扫荡营寨周边保持建制的大股敌军。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甚至出于人类兽性的本能，蒲卢浑都没有理由放过这股背对自己逃窜的宋军。
于是乎，随着蒲卢浑微微抬手示意，那面乌鹊旗便在战场中心奋力摇晃，引得一击得手的女真骑兵们呼喊怪叫，纷纷放弃了对前线两翼溃散宋军的砍杀，并再度往旗下集合以充足阵型。
旋即，便随着那面旗帜第二次缓缓提速，继续向东轰隆隆而去！
河堤上，杨沂中不敢有半点怠慢，但也不敢有丝毫违背韩世忠安排的举止，他翻身上马亲自执旗翘首，死死盯着身前情形，待到金军骑兵再度启动，整个尾巴彻底脱离了营寨范畴后，方才不再犹豫，亲自摇动了第二面黄旗。
黄旗既摇，头盔都已经被颠掉的王胜远远望见，便立即在马上回头，却不由面露苦笑……金军大队骑兵就咬在后面，他这千余好儿郎基本还是步兵，逃窜之中，恐怕立刻就要受一遭背冲，死伤惨重，哪里还能如计划中那般做出什么得力的战术动作？能逃命便不错了。
当然了，身上纹着九条黑龙的王胜毕竟是韩世忠的中军心腹大将，从军十余载，随着韩世忠走南闯北，决断、勇气都还是有的。再加上他早早知晓安排，心里比谁都清楚一线胜机到底在何处。所以，无奈之下，这王黑龙到底是咬牙忍住诸般心思，继续伏在马上缓步引导着全军向前，往预定位置而去。
而这个过程中，金军骑兵早已追上，惨叫声由远及近，王胜伏在马上，眼泪顺势而下，几乎沿着马鬃串成线，却连头都不敢回。一直硬撑到预定地点，方才奋力勒马转弯，乃是带着旗帜，引着残部，向北面闪去！
金军骑兵冲势不减，之前围攻东面营寨的最后一支成建制宋军步卒亦遭重创，那王字大旗下的王姓大将作为东面围攻主将，也彻底失措，偏移战场……完全可以说，随着金军再度冲锋成功，他们已经彻底扫除了今日早间东面的突袭围攻之敌！
而经此二冲得手，便是素来冷面冷言的蒲卢浑也浑身颤抖，忍不住在马上大声长啸，只觉两月来的憋闷几乎一扫而空。
然而，就在下一刻，当金军大队骑兵随着战马的惯性继续往东甩过去，准备从更东侧就势向北包抄王胜之时……忽然间，金军赫然发现，随着王胜的北走，就在战场东侧边缘位置，却露出了一个早有准备的弓弩兵阵地！
金军只顾追击，猝不及防之下，根本就是把自己的侧面平白向这些弓弩手露了出来！
没错，这一军正是韩世忠麾下的摧偏军，人数名义上是两千，其实定额一千两百稍虚，几乎全用硬弓大弩，为首主将唤做解元，乃是韩世忠同乡出身，亦是韩世忠麾下资历最老一将。此人在韩世忠麾下，恰如王贵在岳飞麾下一般。故此，此军之精锐敢战、赏赐待遇、装备军械，皆不用多言。
而解元眼见着王胜拼却了无数儿郎性命，方才完成诱敌任务，也是根本不用犹豫，一面亲自抬起手中克敌弓，一面让身侧近卫挥动自己的那面旗帜，直接下令放箭。
一时间，排成一线、错落有致的摧偏军一起发动，腰弩、双飞弩、神臂弓，还有韩世忠根据神臂弓自己研发的克敌弓，甚至还有一面床子弩，几乎一起平平攒射，却是千矢齐发于一瞬之间！
说是千矢齐发，似乎不如万箭齐发听起来有气势，但近距离对着毫无防备的骑兵侧翼齐射，杀伤又是何等惊人？
更不用说，此时金军尚未来得及消化宋军工匠的甲胄技术，虽然人人披甲，可战马却是很少带甲胄的，而若披甲骑兵疾驰之中战马中箭扑倒，骑士又岂能侥幸？故此，随着这一轮其实本就针对战马的千余箭矢射出，暴露在摧偏军阵前的金军骑兵便立即人仰马翻于血泊之上！
只能说，战马的出血量与受伤后的折腾，比起金军骑士本身的挣扎刺激多了。
而当此情形，前方战马嘶鸣，伤员哀嚎，偏偏后方金军骑兵根本收不住马势，甚至更后方还有人在继续怪叫，呼啸冲锋，却是又造成了一定踩踏之势。
就这样，摧偏军隐藏至此，蓄力一击，仅仅是一轮齐射，便在一个照面内造成了至少两三百金军骑兵的减员！
然而，慌乱之下，金军由于猝然受袭，死伤惨重，但蒲卢浑愤怒之余却依然保持了镇定，他第一个勒马而定，并在一眼确定战场形势后亲自夺来那面乌鹊大旗，将旗帜头部闪闪发光的矛头向正东面微微沉下一个幅度，然后便亲自持旗向东，引导骑兵……俨然是要灭掉这股胆大包天的宋军！
毕竟，在他看来，虽然宋军这番安排堪称绝妙，但问题在于那王姓大将诱敌途中诈败变真败……失了步兵援护与包抄，却也徒劳让这支精锐弓弩军平白送了性命！
与此同时，按照计划，摧偏军本可就势离开，但刚刚目睹了金军骑兵在前方肆意杀戮韩世忠部中军的解元解善长（解元字）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位韩世忠最信重的心腹在亲自用克敌弓射出一矢后，眼见着金军毫不动摇，反而即刻调整往自己阵地上而来，也丝毫没有动摇之意。
恰恰相反，当此之时，解元眼角一瞥，看见远处河堤高地上红旗摇动，却居然低下头来，不顾金军逼近，从容踩踏发力，给克敌弓上了第二支弩矢（克敌弓与神臂弓都是弩），然后再度平平抬起，并朝身侧执旗近卫努嘴示意。
话说，此时已经有不少金军骑士按照命令冲到距离摧偏军阵地不过几十步的距离，正准备射箭，而见此情形，有人咬牙奋勇向前，一面射箭一面成功踩踏到了宋军阵地之上，有人却几乎惊骇欲死，连弓箭都不用，便转身欲逃！
不管如何，随着带着摧偏二字的军旗向正前方挥舞落下，宋军第二轮齐射终于还是成功射出……虽然效果远不如第一轮，但还是给原本总数也不过一千五百骑的金军再度带来了堪称巨大的战场减员，并终于让金军骑兵的势头二次止住！
话说，前面自寨中突出来时那一次强冲硬凿，两次被弓弩齐射，金军骑兵又不是神仙，到此为止，可战之力已经下降到勉强千数而已，换做是宋军骑兵，早就溃了……唯独，金军到底善于苦战，又讲究一个军法严密，竟然还是在因为战马中箭不得已换了一马的蒲卢浑指挥下继续向前……军官们指挥若定，斩杀妄自后退者，普通骑士踩着同袍与那些坐骑混杂的血水，试图逼上前去，将这支让他们恨之入骨的弓弩精锐彻底践踏成泥。
弓弩阵地上，明知道不可能有第三轮骑射的摧偏军也开始有人动摇，但战场上唯二军旗下的摧偏军主将解元依旧面不改色，却是在千众瞩目之下，兀自弃了弓矢，拔刀跃出阵地，引亲卫向前肉搏，而摧偏军军旗自然旋即跟上……周围军士见状，士气大振之余，也纷纷效仿！
非只如此，更北面的位置，王胜的军旗不知为何，居然也在回转。
区区一将，一句话不说，只是拔刀向前，便居然让一支弓弩军在骑兵前立住了阵脚！
蒲卢浑看得此将，复又想起那日在河中见识，也是怒极反笑，复又亲自提马，执旗如夹枪，准备亲自往此处来取此人！
且不提二将如何振作，莫忘了，其实早在金军挨了第一轮箭雨之时，遥遥望见金军冲势止住的杨沂中杨大郎便已经迫不及待晃动起了手中红旗！
解元之所以如此镇定与奋勇，便是他心知肚明，红旗既摇动，他的兄长韩世忠就会即刻到来。而韩世忠既然马上到来，那在敌军只有区区千人规模的限制下，按照他解将军二十年的从军经验，这天下便无不可解之战！
果然，蒲卢浑刚刚亲自来到前线，尚未与那宋将将领接战，便本能察觉到了地面的震颤，然后面色大变……之前的王胜拼死将金军头部转向北侧；然后摧偏军两次攒射，造成金军巨大死伤；宋军将领出众的勇气；再加上战场上只有金军自己才有成建制骑兵的错觉……却是让这名沙场宿将忽略了某些本该早些察觉轻微的动静。
而此时，终于察觉到不对以后，蒲卢浑却惊愕发现，战场正南方，一支应该是一直藏在河堤后的骑兵已然越过河堤来到了平地之上，并且早已经提速完成！
而且和之前对王胜、解元的懵懂无知不同，这支大约只有七八百人的骑兵当先两面旗，一面韩字大旗，一面背嵬军旗，蒲卢浑却是一望便知根底：
其中，背嵬乃是西夏人对亲卫的称呼，具体是因为西夏亲卫骑兵常常需要背着盾牌随行护卫主将，还是需要背着酒壶随时以作赏赐而得名已经不清楚了，但宋军与西夏军交战无数，渐渐受到了文化侵染，以此来命名亲军骑兵乃是寻常事，蒲卢浑与宋军交战无数，自然明白背嵬之意！
至于韩字将旗，不用说都知道，必然是宋军两位实际上的主帅之一，韩世忠亲自来了！
而韩世忠天下名将，背嵬军又素来是一军精华……蒲卢浑即便是再勇猛，再自以为傲，也不至于看轻了来敌。更不用说，此时宋军骑兵已经提起速度，而金军骑兵又被算计成功，被活活卡在这摧偏军的阵前，一时难以回转。
不过，当此之时，蒲卢浑也算是当机立断，他回头一望，看见身后一将，却是不顾一切，奋力大呼：“阿黎不！”
“末将在！”阿黎不如何不知道眼下危急，也是马上应声。
“领你自己的谋克，还有之前分给你指挥的萧糺里两个谋克，与俺向南面顶上去！”蒲卢浑声嘶力竭。
阿黎不本能向南一望，他情知韩世忠大名，更知道韩世忠八百骑已经提速完成，此时自家猛安让他带三个谋克迎敌，根本就是让他去做肉盾之意……然而，战场之上根本由不得半点犹豫，出于一名出色军人的意志，他也只不过就是本能一望罢了，便即刻号令自己所领三个谋克，奋力向南迎敌！
“其余人，不要管什么摧偏军了，与俺向北转过一个弯去，杀了那王胜，再绕圈回身来夹击这个泼韩五！”蒲卢浑见阿黎不领命，心下一松之余，不顾那边马蹄隆隆，宋军骑兵说话间已经就要冲到跟前，却是奋力夹着自己的乌鹊大旗枪，试图调度剩余部队回身！
然而，这位完颜兀术麾下首席猛安好不容易收住继二连三收到军令的其余骑兵，约莫五六百人，正准备绕圈折返，却忽然闻得身后一阵震耳欲聋，却又熟悉至极的嘈杂之声！
骑兵踩踏轰隆声、喊杀声、战马嘶鸣声、金戈交汇的刺耳声、重物落地声……不用看都知道，这是韩世忠最后致命一击成功到来，而阿黎不和那三个谋克，说不得已经无救。
但是，蒲卢浑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了，而他这一望之下，却是复又大喜，原来阿黎不那三个谋克虽然确实死伤无数，却居然硬生生拿身体顶住了韩世忠八百背嵬军的冲锋！宋军韩字大旗和背嵬军旗，根本就被阿黎不拿命隔绝在了区区百余步外！
“咱们女真的好汉子！”蒲卢浑热血上涌，连连大呼，却又继续号令其余骑兵随他从北面回转。
然而，还不等他继续欣喜下去，下一刻，蒲卢浑目前可见，一名骨架极大，体型极壮的宋军大将却已经跃马冲出阿黎不的人肉阵来，宛如猛虎跃羊群一般轻松。而此人全副铁甲，面带牛皮面罩，几乎与蒲卢浑自己一般打扮，照理说蒲卢浑不可能认得此人是谁！
但不知为何，那宋将远远一望，抬枪一指，蒲卢浑对着对方宛如电光的目光便已醒悟，此人必然是韩世忠！
此人必然就是造成眼下局面的罪魁祸首！
此人必然就是当面宋军两位主帅之一！
此人正是赵宋新皇帝的腰胆！
此人正是当下中国显出来的第一勇将、名将！
杀了此人，此战必休！自己也可名扬天下万邦！
一股热血上头，蒲卢浑不退反进，反而以胳膊夹住那宛如旗枪一般的旗帜，一声大吼，奋力向南，乃是朝着这名宋将正面迎上！
非只如此，见到主将反冲，十余名近卫也都瞬间醒悟了主将之意，也纷纷跃马跟上。
而韩世忠自阿黎不肉阵中跃马而出，又见对方主将应战，引十余骑而来，却一言不发，只领着三五骑冲势不减。
不过眨眼功夫，二将当先迎上，那韩世忠先是咬牙奋力一格，用长枪勉力荡开对方粗长的旗枪，然后居然顺势撒手，丢掉长枪，并以右臂微张，以肩膀顶着对方旗枪交马撞上！胳膊上方的甲片擦着旗杆，居然有火花闪处，俨然可见二将速度，而又由于力矩的问题，那金将也根本被韩世忠顶得无法发力！
待到二马相交，蒲卢浑刚觉得旗枪上头力道一松，便准备回身扫荡，却不料对面那韩世忠右臂不动，直接顺着旗枪揽住了蒲卢浑整个腰身，然后方才一声大吼，并就势一拔……居然宛如拔葱一般将这名金军大将从战马上硬生生拔了起来！
蒲卢浑人在空中，浑身失力，只觉得惊骇欲死，并惊愕天下竟有如此神勇之人……但根本来不及再多想，他便觉得一阵腾云驾雾一般，又被对方整个甩了出来，然后活生生落在身后自家亲卫铁枪马蹄之前……浑身疼痛到眼前发黑，当即再不能起身。
周围金军金将目瞪口呆不提，而随着蒲卢浑连着他的大旗一朝消失在战场之上，早已经被疲惫、伤亡、突袭弄得不堪的金军骑兵再难支撑。故此，随着韩世忠理都不理身后地上之人，转回接应自家背嵬骑兵后，战场之上，失去了最后一口硬气的金军骑兵终于趁势溃散，恰如之前宋军无数次演示的那般，丢盔弃兵，狼狈弃战北走！
而与此同时，金军大营东侧的这个战场之上，本都是韩世忠所部，见到自家主帅的大旗如以往一般出现在关键时刻的最前线，而金军骑兵主将大旗却又迎面消失，如何还不晓得韩世忠谋划成功，此战已经大胜？
而韩世忠既破贼众，却马不停蹄，自领大军向西，一面汇合部队，一面竟然是要亲自杀入空虚的金营……于是乎，原本漫天遍野的宋军溃兵，复又欢呼雀跃，主动往韩字将旗处聚集，并向西而去。便是远处淮河上攀着船帆观战的民夫，河堤上的杨沂中等人，见此力挽狂澜之势，也全都失态欢呼雀跃不止。
到最后，随着韩世忠耀武扬威，亲自率部进军扫荡不停，周围欢呼声竟如雷霆之势，震慑河山！
就在同一时间，战场最西侧，隔着不知道几里路的距离，赵官家看着城前近在咫尺的僵持肉搏，哪里知道此战已然成功，将要大胜呢？
恰恰相反，等他听到东面如打雷一般的声音不停，反而有些慌乱，却是彻底忍不住开了口……毕竟嘛，玉堂学士和御史中丞以下，自然不包括官家本身的。
“林卿，你觉得这声音是怎么回事？”赵官家怕动摇人心，只能小声向身侧最近一人询问。
被问到的小林学士张口欲言，但今日一整个上午都脑子一片空白的他却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无声以对。

第八十一章 胜了（上）
韩世忠大胜于战场最东端，最西端的赵玖隔得太远，自然宛如雾里看花，除夕听雷一般含糊。
然而当此之时，身为金军主帅，完颜兀术居于战场正中，却是很自然的便得到了消息……这个‘很自然’是必须的，因为韩世忠的动静根本就是在进军金营的途中闹出来的。
对此，金兀术骤喜骤惊之下，他始终没想明白——自己两个最核心猛安凑出来的反击部队，一千五百骑，好大好强的一堆精锐骑兵，刚刚还明明白白在那里的，而且之前一出场就击溃了东面的围攻之敌，仅仅是追出去这一会功夫，怎么就忽然消失不见了呢？
他的两个猛安呢？！
但不管自己的骑兵是怎么消失在东面旷野上的，完颜兀术毕竟算是久经战阵之人，却是即刻认清了一个基本现实——自己的大营此时全然空虚，东侧更是一马平川，而韩世忠偏偏已经来了！
“蒲卢浑误了俺！”
金兀术从望台上跳下来，回到座中，呆滞了两息，却居然说出了一句埋怨的话来。
“请四太子不要耽搁，无论如何，速速着甲为上！”
旁边时文彬微微一怔，却又赶紧咬牙相劝。
此言既毕，旁边立即有早捧着甲胄的亲卫围上来，准备替还是一身绸缎中衣的完颜兀术着甲。
然而，这位金国四太子并未直接起身配合，反而是本能去抓身前酒杯，似乎是准备饮下最后一口再起身。但一抓之下，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刚刚在望台上看见韩字大旗往此处而来的缘故，反正是重心不稳，一个趔趄，以至于这位沙场宿将差点从马扎上栽倒。
不过好在几名亲卫都已经围上，却是顺势架住自家主帅，然后立即便开始扶着对方着甲。
另一边，时文彬稍显犹豫，却还是趁机进言：“四太子，此时可需调度南北两面两个猛安分兵向东，稍作抵抗？再把正面（西面）两个猛安唤回来？”
“说甚胡话？！”金兀术立在那里不动，耳听着东面动静越来越大，却是稍微反应过来，然后冷笑相对。“你听听这动静，南北两面分几百兵过来，顶得住吗？正面两个猛安又来的及吗？”
时文彬畏缩一时，面色惨白，却居然还是有些不甘之意，稍顿之后，居然复又俯首恳切进言：“四太子，学生的意思是，若四太子身侧无兵，岂不是更危险？所以依学生看，此时能召多少人便是多少！”
“老时！”
金兀术身上衣甲已经穿了一小半，却是对着身前之人愈发冷笑不及。“别以为俺不懂你的小心思……你家人都在沂水，怕的是俺今日一走，便要暂时全弃了京东西路的地盘，到时候你的家小便要跟你分离，说不得还会被宋人当做罪臣一般逮走，是也不是？而若不是如此，那俺只能怀疑你居心了！”
时文彬登时面上便有些慌乱，却又无法反驳，反而只能落泪。
“哭、哭、哭！有甚可哭？！”金兀术不由烦躁起来，却又因为着甲缘故，不得已转过身去，便双手撑开背对对方呵斥起来。“无外乎是几个女子几个少年，你既做了俺正式的参军，此番一起回去北面，随便送你十几个奴婢便是，就连帝姬也可许你一两个，到时候再生些孩子便是！”
时文彬听得此言，情知金兀术不能给半分承诺，心下自然更加凄然，偏偏又身在局中，完全无奈，只能含泪欲言不言，欲说还休。
但就在时文彬扭捏之际，此时东面动静早已经逼近，耳听着宋军阵阵欢呼如雷之声越来越大不提，金兀术和时文彬在将台上多少还是居高临下，且正对东面，却是亲眼见着烟尘滚滚逼近营寨跟前，俨然是宋军反攻到根本没有半点防守之力的东寨跟前了。
于是乎，二人齐齐慌乱。
且说，时文彬书生打扮，本无力在马上着甲倒也罢了，而金兀术此时刚刚穿了一半，却是上身全副甲胄，下身甲裙根本没有上手，也同样措手不及。
“不要误事了，都速速去牽马来！”不过，金兀术面目狰狞之余倒是当即立断。“你们速速去准备马匹，俺自来穿裙！再让南北两面两个猛安收拾兵力，尽量带上战马，随俺从西面正门出去，接应了正面两个猛安再做决断……告诉北面人，万万不可从北面走，那里必然有绊马索、壕沟等物，不要平白失了战马！”
几名亲卫也知道厉害，赶紧一哄而散，分别行事。
“老时，你又去做甚？”
金兀术下完军令，提着甲裙回身一望，看见时文彬一面正往腰间绑匕首，一面正往下走，更是来气。“回来帮俺绑住腰后甲裙！”
面上尚有泪花的时文彬不敢违背，复又转过身来，俯身为金兀术绑甲裙。
然而，这位时参军，此时一面尚想着要与老妻、幼儿一别经年，心如刀绞；一面又因为宋军反攻进来，忧惧难安；此时更是担心那些女真亲卫不把他放在眼里，待会根本不给他备马，却是左思右想，眼中泪水淋漓，汇集到颌下胡子上后干脆串成了线，哪里能绑的利索？
几下之后，根本就和前面完颜兀术亲自绑的那边抵触起来，甲裙也歪了一半，干脆露出半个屁股来。
金兀术当然觉得不对，回过头来，看到这一幕更是勃然大怒，愤然一脚踹出不说，居然不顾身后宋军已经涌入东面空寨，复又拎起脚下马鞭，劈头盖脸朝对方抽去，乃是借机发作泻火之意。
可怜时文彬抱头鼠窜，试图逃走，却不料一转身便被马扎绊倒，整个人跌倒酒案之上，以至于无处可逃，活活挨了十几鞭子。
“死狗奴，速速回来帮俺重新整好！”一口邪气发泄出来，金兀术匆匆扯下后面甲裙复又急切召唤。

第八十二章 胜了（下）
抱着头的时文彬闻言本能起身向前，却又在金兀术身前微微一怔，后者本能回头去看，也是彻底慌乱，因为那韩字大旗居然已经远远进了东寨，而见此情形，金军大营南北两寨，外加一个空虚的大寨，也彻底失序！
而这一次，金兀术终于看清了韩世忠军中的那几百骑兵的存在，自然也是心中如打鼓一般乱跳……事到如今，这位金国四太子如何不明白，危机真的已经逼到眼前，此时再不逃恐怕真的要葬命在此了！
唯独他堂堂金太祖直系血脉，阿骨打仅存的三个成年儿子之一，平生也是好大志向，却如何能在此处平白送了性命？！
一念之中，金兀术反而从之前的慌乱和醉意中彻底醒悟过来，却是再无之前什么暂避一时如何如何之意，与那什么涿州赵玖计较的意思也强行按下……恰恰相反，他决心已下，今日务必保有用之身，待回河北，以他的身份先在都元帅府中掌握一份兵权，将来再引大兵回身，与宋国官家还有韩世忠之流论一番英雄。
但就在金兀术心思清明，决心逃命之时，他却居然觉得身后股上一阵冰凉之意，似乎是溅上了酒水，伸手一摸，却又看见满手血红之色，这才察觉股间微痛，然后愕然回头。
“若非为了老妻幼儿，何至于做你这女真蛮子的死狗奴？”
脸上鞭痕、泪痕、乱发混杂，浑身狼藉一片的时文彬双手握住匕首，背靠几案，几乎全身发颤，却是奋力而对。
金兀术目瞪口呆，竟然一时并未回应，反而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片的裤裆发起呆来……很显然，哪怕这位金国四太子此时都已经认清现实，知道自家此战已败，却居然还是不相信时文彬敢捅他屁股？
“金军败了！金军败了！”时文彬见到对方回头，一口憋在心里的话放肆喊出，胆气便随之而泄，却是状若疯狂，一面奔跑下台，一面肆意狂呼一些废话……就好像这营中金军不晓得今日已经败了似的。
不过，如此疯狂之人也不可能任由他无端生事。
就在时文彬跑到中军大帐前尚在暗燃的火盆处，试图拖拽周围旗帜、营帐去点火时，一名牽马回来、不明所以的金兀术亲卫，再不能忍受，直接从马上抽出铁骨朵来，走上前去，只是一锤便将这个疯掉的参军给开了瓤！
而另一边，金兀术根本没有理会疯掉的时文彬，因为韩世忠的大旗已经来到中军本寨外了，如何能再管一疯子？他一面扯掉前面的甲裙，一面匆匆在亲卫的搀扶下只穿上身甲胄翻身上马……但刚一落鞍，原本并无多少疼痛感觉的伤口却如万针刺入一般难忍，便只能双脚踩蹬，试图俯身抱马首而行！
但如此一动作，四太子却又觉得胯下伤口忽然自后绽开，什么东西如血崩一般涌出，又只能含恨夹紧，继续催马而动……乃是按原定计划，试图往正西面汇合兵马，先行离场再说了！
且不提，完颜兀术当机立断，决心保有用之身心，带着金军帅旗出西面寨门而来。与此同时，战场最西端，坐在下蔡城头那里一动不动，心中却一直难安的赵玖赵官家也终于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首先，他注意到了那些‘雷声’是越来越近的；
其次，他察觉到了代表了王夜叉、傅庆的战场南侧烟尘开始向金军寨中移动；
最后，他注意到了河中帆船桅杆上的民夫和被战场阻隔的河堤上的宋军似乎并不是在惶恐，反而像是在庆祝什么……
想到这里，赵玖心中俨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只是林景默小林学士之前保持沉默的姿态摆在那里，他也不好再擅自开口，扰乱气氛，反而只能依旧保持小心，继续观战而已。
而下一刻，赵官家心中如百爪挠心，端坐不动不提，却忽然又亲眼见到金军帅旗自营中突出，然后卷起一小股烟尘、扯着两大股烟尘往刘宝身后袭来，也是瞬间骇然，之前的猜测也随之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乃是对城下战局的忧惧！
不过，事已至此，赵官家情知退无可退，也还是强行忍住，继续‘端坐’观望！
而不等赵玖思考生死之事，战局却已百转……他本人目视之下，那金军帅旗往刘宝部薄弱处奋力一冲，打通道路后，便直接转向，然后在城头文武、城下官兵们稍显惊愕、继而醒悟的猜度内引着金军残余全军往北面而去。
似乎这位四太子此番亲自出来，只是想接应这两个猛安回营而已！
然而，又过了片刻，就在赵官家目瞪口呆之中，那引着大部分残余金军的帅旗居然一刻不停，直接越过金军大寨的营门，然后还往北去……最后，竟然直直向北，一去不复返了！
可怜赵官家一头雾水，这个过程中始终没想明白金兀术出来这一趟是干嘛的？
但也仅仅如此了，下一瞬间，随着小林学士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以手指向正东面，赵官家扭头去看，只见青天白日之下，金军大营忽然火起，而四面嘈杂喊杀之声不知何时早已经恍恍惚惚变成了确切的欢呼之声！
赵官家也是瞬间于心中欣喜若狂！
“臣贺喜陛下！”
就在此时，位子就在赵官家左侧的御史中丞张浚不顾禁令，直接起身，乃是泪水涟涟，握住赵官家左手，俯首便拜于地上。“两月辛苦，今日竟得此大胜！金军已退，是我军大胜无疑！”
此言既出，城头上，周围官员、士卒再不犹豫，而是嘈杂一时，他们一面纷纷起身探头观望局势，一面窃窃私语，交流不停……而最后，这些人最终却又将目光锁定在了依旧端坐不动，镇定异常的赵官家身上，城头嘈杂之声也渐渐消失。
城外一片欢腾，而城头上却一片寂静。
当此之时，赵玖犹豫了一下，将手从张浚手中抽出，然后缓缓起身，却是在思索如何借此机会再树立形象，收点人心……而几乎是一瞬间，他便想到了昔日淝水之战的谢安，然后很快随之想好了动作和台词。
然而，当我们的赵官家在龙纛下彻底站起身来，往前一步而已，便当面迎上了城下无数欢呼雀跃的军士！恍惚之中，赵玖又忍不住扶着城垛看了看金军那向北不停的烟尘，又瞅了瞅已经狼藉一片的金军大营，再听着似乎有掺杂着万岁的满耳欢呼声，却是什么台词都忘在脑后了！
隔了片刻，赵官家终于回过头来，先是对着行在文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却是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将自己的硬翅幞头整个掼在了椅子上，并最终面目狰狞，拼尽全力发出一言：
“此战胜了！”
“官家，咱们胜了！”小林学士似乎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即俯首落泪而拜，引得身后诸多行在官员纷纷随之下拜称贺。

第八十三章 小酌
天色已晚，下蔡城内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且说，宰相吕好问傍晚便亲自渡河来劳军，但因为担忧金军尚有大股骑军在北，动向不明，所以当日并未大肆宴饮，以犒赏军士。不过到了晚间，几位行在文员却不免禀性难移，再度相聚一堂，借着赵鼎赵大牧的府邸就势小酌一杯，以作压惊。
“韩良臣今日设伏斩将，居功第一，智勇威武堪比古之名将，勋劳之重，足以加节度使了吧？”众人刚刚饮下第一杯贺胜之酒，还未及私酌，御史中丞张浚张德远便迫不及待开口了。
“张太尉也须不差，”昔日张浚生死之交，眼下的寿州知州，马上恐怕还要往上爬的赵鼎赵元镇即刻应声不及。“他身上本有观察使职衔，此番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再加上之前孤军戍卫下蔡之功，也足以加节度使。”
“好了二位。”吕好问可能是这半年来第一次展颜微笑。“事到如今，京东两路官吏清空，连岳飞、张荣之流都成镇抚使，有建节之实无建节之名了，韩张两位有拥立之功的御营大将今日之后又如何呢？此事本是顺理成章，无须多论。”
张赵二人齐齐起身谢罪，又自罚一杯，方才坐下。
而二人既坐，吕相公却又主动说了下去：“依我看，当务之急，乃是战后行在去向……总不能真如汪枢相所言，留在寿州不走了吧？而今日临过河前，吏部林茂南（林杞）又问我此事，我也是一时为难。”
出乎意料，吕好问以下，张、赵、林三个地位最高的文官居然无一人呼应，反而齐齐噤口。
肯定是要噤口的！
今日歪打正着在赵官家身前讨了个好彩头的小林学士对吕好问愈发不屑起来，虽说大家愿意捧着你当这个八公山行在的首领，以此来防备李相公，打压汪枢相，可在这种大事上面，却都是各有主见的……其中，赵鼎赵大牧身为寿州知州，巴不得官家就留在寿州呢，那样他这个当日权差遣寿州的小官，岂不是一跃而成开封府尹一般的人物？
至于小林学士自己，他之前就想的清楚，自己根基浅薄，唯独兄弟颇多，还都在淮南一带做过官的，人脉俱在此处，那若能留在淮南，有自家兄弟子侄在内许多人的帮助，岂不是能在官家身前彻底立足稳妥？
所以，他小林学士也是暗暗赞同留在寿州的。
至于张浚，根本不用说话，小林学士都知道这厮是在作何想……无外乎是要以官家心意为主，而官家未表态和授意他之前，这厮是一句话都不愿意露底的。
而就在小林学士胡思乱想之际，这边眼瞅着气氛不佳，张浚张宪台早已经在私底下踩了一脚身旁胡吃海塞的小兄弟、中书舍人胡寅。
“可惜，没有捉到那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胡明仲被踩了之后，即刻放下手中肉食，开口乱说。“否则必然可以拿来换回二圣……”
“……”
“……”
“我……金军虽败，犹有战力，更兼北面尚有两部大军可做接应，没法冒险追击也是无奈之事。”张浚半日才回过神来，却是无奈至极，赶紧圆场。“便是金军大寨也都要拆了不理会，尸首、伤员也要明日运过河去安置，何谈捉什么金兀术？”
“说起来，尚不知此战伤亡与斩获如何？”赵鼎也慌忙问及他事。
“据在下所知，此战轻伤者反而不多，倒是重伤残废者与战死者占了多数，加起来得有两千之众……至于斩获，大约也是类似，不过颇多女真、奚、契丹之属。”胡明仲微微一想，即刻回复。“而汉儿军颇多降服，也有一千之数，这是白日间官家亲自询问点验的。”
“以一换一，端是大胜！”吕好问欣慰而叹。
“莫忘了还有之前贸然渡河被剪除的两个猛安，这一战其实前后打掉金军四个完整猛安！”张浚也捻须而叹。“而且不比北面梁山泊那次图谋设计、借地利以多围少，今日此战堪称虎口拔牙，韩良臣委实名将！”
“岳飞张荣也非平白无能之人。”胡寅复又正色相对。
“不错！”小林学士终于接了一句嘴。
“都是官家有识人之明。”吕好问继续打了个哈哈，却又忽然想起一事。“且说……官家今日一整日都在忙什么？明仲如何又有空闲来此？”
宰相问及官家去向，身为禁中近臣的胡明仲自然不敢怠慢，当即起身正色相告：“回禀吕相公，今日上午战罢，杨沂中回转，官家便亲自上马巡视战场，检视伤亡、斩获之事；午后日落前复又亲自坐镇金军大营，一面监督拆营，一面当众收拾了营中缴获的战马、盔甲、金银绸缎，然后于目前当众分与各部……”
“怎么分的？”
“官家自取其三，余下者再十分，韩世忠部得其五，张俊部得其三，王德、傅庆得其一，杨沂中、呼延通、乔仲福、张景四将再得其一……”
“分的倒也合情，只是乔仲福、张景居然与杨沂中、呼延通共取，而非与王夜叉、傅庆同列，看来官家还是把当日直属那三千军士的话当真了？”吕好问一时蹙眉。
“应该是此意。”
“但还是有些不妥。”吕好问缓缓颔首，复又捻须摇头。“官家不该先取其三的……这倒不是说张韩王等将会为此事而对官家生分，却是说在这些外将眼中，这先取的三岂不是从根本上还要便宜了杨沂中、呼延通、乔仲福、张景诸将？而从今日功劳上来公平讲，御前几将到底是远不如张韩二位的。”言至此处，吕相公微微一顿，方才继续言道。“而若一直如往日那般和光同尘倒也罢了，既然细细计较，你三我四，这三分便显得尴尬了。依我看，武臣那边的分派，官家有个大略即可，没必要牵扯过深、过细……”
“吕相公误会了。”胡明仲待吕好问说完，便立即严肃以对。“须知，营中缴获也是分类别的，官家今日在营中先取的三分，皆是布帛、铜钱之属，乃是给重伤残废与战死者用作抚恤、安置的，根本未曾过河，便先按照之前点算的伤亡分布悉心分给了诸将，让他们先做保管，军中上下无人不服。而韩良臣率先入大营，却是先把营中存的两千多匹战马尽数取了，官家先时只做不知，后来再分时又提及此事，乃是将战马折算了两分，如此一来，接下来的分拨，张韩两位皆无话可说。”
“原来如此。”吕相公略显尴尬，连连颔首。“事情如此曲折，官家又自有决断，倒是我这老朽之人又多想了。不瞒诸位，今日见诸君辅佐官家有此大胜，国家或许有喘息之机，老朽几乎想要请辞……”
闻得此言，众人赶紧齐齐起身安慰……这个说吕相公在行在总揽朝事，此战也是居功至伟，兵事上的作为居然隐隐超过了李公相；那个说国家尚在风雨飘摇之中，一次大胜不过提振人心时期，距离安稳还远，吕相公当此国难之时，不可轻易弃了国家和官家；便是素来有城府的小林学士最后都恳切称赞，尽说吕相公在八公山这三四月的辛苦。
很显然，这几位行在要员还是老样子，既希望吕相公继续这么糊涂下去，又希望他继续官运亨通，为大家遮风挡雨……最好能糊里糊涂一直做到公相，再陪着官家兴复两河，重铸江山。
这样的话，到时候自己几个年轻的、资历浅的，说不得还能在李公相那遮天蔽日的气焰下，跟着做个正经相公呢！
不过，其中胡寅胡明仲却还是个愣头青，等众人好不容易劝住吕相公，酒席中气氛变得你好我好大家好之后，这厮却又继续正色汇报了下去：
“好教吕相公知道，官家傍晚分定了赏赐，复又探视了伤员，然后却是让我等自回，他与杨沂中一起带着酒水去寻人饮酒去了，所以我才至此！”
此言一出，座中登时安静下来。
“明仲，你之前为何没说？”停了半晌，却是赵鼎赵知州一时没有忍耐的住。
“之前并无相公过问。”胡寅摊手而对。
“可是寻张韩二位？”御史中丞张浚紧随其后。
“并不是……”
“这倒无妨了。”吕好问一声叹气。“总不能官家次次与大将私下相对时，你我行在文臣却都在别处喝酒吧？既然不是去寻张韩，那是去与御前诸将对饮了吗？”
“也不是……下官是说，官家找的不止是张韩二位，除了张韩二位外，还有解元、刘宝、王胜以下，一直到军中寻常士卒，皆是今日显眼功臣，足足百余人，一起往淮河上对饮去了！”胡寅赶紧补充完毕。“其中一个诨号叫做李老三的队将，还是我亲自去寻来的……那厮一开始还闹别扭，说今日并无大功，反而死了两个兄弟，并不想来酒席丢脸，最后他主将刘宝亲自过去传了口谕才唤过去的。”
听完这话，众人反而无语，都觉得身前酒水没了滋味。
“明仲为何不一次说完？”张浚也分外无奈。
“明明是元镇兄（赵鼎）打断我的。”胡明仲依旧从容。
众人愈发无奈。
最后，倒是吕好问问清了缘由后微微一笑，颇显宰相气度：“既然官家战前有言，此时必然要一诺千金才对，你我何必在意？再说了，战后荣宠，本该归于将士，你我之辈，当用心朝堂才对，彼处才是我等施展才能之处……你们说，战后行在到底该往何处去啊？”
张浚、林景默、赵鼎三位面面相觑，先是齐齐看向吕相公，复又齐齐看向了一脸无辜的胡明仲，也是各自无奈，心思百转……上上下下的，他们这些官家身前的红人也难啊！

第八十四章 流光（上）
煎熬了数月后的大胜，让几乎所有人都难得放浪形骸。而这一战对赵玖的意义，似乎更有某种别样的意味。
故此，作战当日，正如之前在城头上忍耐了一上午，最后却当众失态一般，战后的赵官家也颇为类似……他强打精神巡视战场，尽量去扮演一个英明皇帝收买人心，然而晚上召见白日作战功臣之后却又难得因酒失态，一醉方休。
再睁眼时，赫然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
“我……朕……”
赵玖翻身坐起，有些警惕的看向了舍内的几人，两个小内侍，一个大内侍蓝珪，一个杨沂中，张口欲言，却又一时语无伦次。“你们可有话与朕说？”
“回禀官家。”杨沂中赶紧俯首汇报。“韩统制上午刚刚来报过，说是尾随金人的哨骑发现金军残部昨夜便已经到了蒙城，之前消失的两部也正如韩统制预料的那般，正准备从北淝水上游阚团镇渡河，闻讯也匆匆折返蒙城了……至于接下来的动向还要等哨骑再报，但无论如何，光州、寿州之围都确实解了。”
赵官家颔首不停，却又略显茫然，直到半晌之后，拿起一旁蓝珪亲自送来热巾，随意擦了把脸，方才继续询问：“还有吗？”
“有……”杨沂中赶紧再答。“前……武举人，狄道马扩自河北而来，原本被金军阻隔在淝水一带，昨晚金军转向涡水汇合金兀术后，便连夜渡河赶来，此人携带有宗留守、杨老太尉二人印信手书，说有要事面圣，因为官家没起身，所以此时乃是吕相公正在召见。”
赵玖对马扩这个名字明显有了一点反应，因为好像在哪里听过，似乎是个名人，但一时想不起来后却又继续茫然摇头：“还有吗？”
“有。”
杨沂中再度俯首，引得一旁蓝珪微微蹙眉，俨然是对内侍省与内内侍省权责为一名武臣侵夺到这份上感到极度不满，唯独康履前车之鉴，外加行在又漂泊在外他一时孤立无援，所以不好发作罢了。“吕相公和张太尉皆有言，乃是以淮河北面不靖，为以防万一，请官家起身后即刻渡河往八公山行营休息，也好联合汪枢相，汇集东西二府，共论大事！”
赵官家在榻上微微颔首，将热巾交还给蓝珪，似乎是找到了一点状态，却又继续追问：“还有吗？”
杨沂中怔了一怔，思索片刻，方才又低头小心汇报：“伤员、战死军士，昨日到现在已经尽数先运过河去了；而天气转热，按官家吩咐，八公山大墓正在加紧挖掘建筑，乃是与协忠大夫张永珍之墓连在一起；还有官家昨日检视伤员、分发缴获时叮嘱的记有诸军实际人数、军械、战马等汇集的名册，因为各部将官心存抵触，所以着实进展艰难，便是再与臣等多日，怕是也只有个大略……”
“我问的不是这些。”赵玖忽然打断了对方。
“官家……”杨沂中闻言不禁犹豫了一下，然后愈发小心。“官家自然还有许多事，如行在去留、各处叛乱用兵、东南荆襄蜀中转运、官吏升迁安置，以及某些额外军情判断，可这些须东西二府相公在官家身前讨论而过，不是臣这个微末之人可以说的。”
赵玖沉默了片刻，他其实想直接问对方自己昨日酒后可有失态，然后可有‘泄露天机’的，但眼见着对方如此小心，反而觉得自己有些无聊了……说句不好听的话，事到如今，便是自己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便是狸猫精的传言满天飞，此时难道谁还能奈他何吗？
须知道，此时此刻，抛开金人的军事威胁，唯一有能力对他赵官家造成实质威胁的就只有一个李纲李公相了。
然而，唯一的威胁那里，且不说李纲多少是有情分、讲大局的。便是退一万步讲，李伯纪忽然带着太后、潘妃、皇嗣，连着外面的张悫、许景衡、宇文虚中一起疯了，可经此一战，韩世忠和张俊以及寿州行营这里这么多兵马、民夫，恐怕也只认他这个八公山版的赵官家吧？！
李纲也就是个理论上的威胁而已。
所以说，想了半日，赵玖反而失笑——自己既然已经过了自暴自弃那一段，与其在这里疑神疑鬼，倒不如认真想想正事，金兀术既去，迟早会再来，那有些事情反而刻不容缓了，幸好早有腹案。
一念至此，赵官家复又敛容以对：“正甫所言极是，虽是难得大胜，可情势依然紧急，半日浪荡便足够了，既然有如此多的事务，咱们不要耽搁了正事，不妨早些过河，找两位相公商议。”
杨沂中自然称命。
就这样，赵玖干脆起身，稍微洗漱，然后便要用饭。
唯独用饭之前，赵官家便先让杨大郎出去了一趟，乃是寻王渊召集呼延通、张景、乔仲福三将所部，准备连同御前班直一同回转。
至于等到赵玖稍微吃了几口，大略混了个肚圆，眼瞅着杨沂中回来复命，才又让内侍省大押班蓝珪等人出去转了一圈……却是要韩世忠、张俊等人依旧谨守下蔡与淮上，并通知吕好问以下诸多行在要员，包括寿州知州赵鼎在内，乘船往淮南议事。
而待蓝珪刚一出门，赵玖本人也就随后出了那栋原本被张俊占着的大宅子，也不与谁来告别，也不等谁，直接翻身上马，随意带着杨沂中引着御前班直，走水门汇合了呼延通三将，便上船往八公山去了。
另一边，韩世忠、张俊二人知道自己真正的赏赐今日要来，以至于百爪挠心且不提，文臣自吕好问以下得了通知，也都是明白今日要议论的事情有多重要，便也各怀心事，巴不得早点过去……唯独吕相公在此，众人又不好先渡，只能在内渡那里等了许久，待人齐了，又谦让一番，这才匆匆得渡。
而等到吕好问以下一众文臣前遮后拥，回转淮南，刚刚来到八公山下的水寨码头，却又觉得气氛不对起来。等上到山腰处，眼瞅着沿途大小军官军卒，个个全副甲胄，队形严正，自山腰一路排到山顶小寨都不停，更是不明所以。
偏偏又因为官家在等，光天化日，都不好停下来问半句的。而且万事来不及多想，须知，上了山，过了山顶小寨，走不过许久，御帐便已经在前了。
吕好问等人走进去，眼见着官家一身红袍、戴着一顶翅膀有些歪的幞头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枢相汪伯彦、御营都统制王渊、新来的吏部天官林杞，还有应该是今日才从身后不远寿春匆匆赶来的张所张龙图等人俱严肃相侯，乃至于无数昨日刚刚战场搏杀过的御前班直扶刀环绕木棚周边，也是不由牙酸起来。
“臣……”
“不必多礼了。”赵官家干脆挥手。“事情太多，都坐下来，说话的时候再起身，咱们直接议事！”
“是……”吕好问以下，俱皆一凛，俨然是被周围气氛感染。
“将官封赏都定下了吗？”众人甫一坐下，赵官家便片刻不停，直接发问。
不过，所幸论的第一件事情并不出格，大家早有准备。
故此，刚刚屁股挨到凳子的吕好问和汪伯彦对视一眼，倒是一起起身，甚至还谦让了一下，最后是汪伯彦以枢相之名当仁不让：
“回禀官家，自上而下，先以韩张二位始，臣以为二将或英武明断，或沉稳得力，俱有大功，当各加一镇节度使，以示荣宠！”
“臣附议。”吕好问也旋即表示赞同，周围也无一人反对。
赵玖同样微微颔首。
须知，如今他也不是纯粹的官制傻子了，虽然承宣使、观察使什么的还是傻傻分不清楚，但到底知道节度使是宋代武人地位的顶，所谓名副其实的武人建节……再往后，无外乎就是些两镇节度使、三镇节度使，乃至于太保、少保，乃至于国公郡王之流了。
总而言之，韩世忠想了又想的韩太尉，总算是安心落袋了，而且这一次肯定保熟。
而韩世忠、张俊以后，其余将官如王德、刘宝、王胜、解元以下的转迁阶级，汪伯彦身为枢相，也是烂熟于心，基本上是说一个过一个，偶有争论，也不过浮于表面之事……所以不过片刻便已一一说定。
与此同时，素来不掺和这种争论的小林学士坐在一旁木棚下，又有几位中书舍人协助，早已经运笔如飞，按照官家要求速速一一成旨。
但官阶之后，论及差遣，众人便不由紧张了起来。
“至于张韩二位差遣，臣之前便有进言，还请官家明鉴。”汪伯彦俯首相对。
“汪相公的意思朕明白。”坐在那里的赵玖闻言随意点头，竟是极为干脆的掀开了底子。“之前要打仗，所以朕一直不许多论这些事情，以免影响军心，但现在仗大约打完，有些事情却反而不能耽搁了……诸卿，韩世忠、张俊，乃至于其余诸将的安排、军队的整编，朕知道诸卿其实都有种种腹案，唯独想要论此事，却须先议定另外一件根本大事，那就是如果接下来完颜兀术真的北走了，咱们行在到底要往何处安置？是去扬州、是去东京？还是继续去南阳？又或是最近汪枢相所言那般，干脆就在寿州本地不走了？无论如何，今日东西二府都须速速在朕眼前论定此事！”
汪伯彦和吕好问对视一眼，也都不敢再犹豫，前者本在应答之中，便顺势俯首：“臣还是之前议论，行在不妨留寿州，居身后寿春！而若以寿州为陪都，则军事顺理成章，经济源源不断，人力亦可倚仗中原，将来便有大战也能把住淮河相对……此地远胜扬州之偏、南阳之平、东京之空乏。”
听到这话，跟寿州有着直接利害关系的赵鼎、林景默二人几乎便想要赞同，但不知为何，二人反而一起忍住了……故此，此言既出，应声者寥寥，所谓重臣、近臣，有资格在御前发言的，更是只有王渊一人而已。
“臣还是建议行扬州，扬州稳妥。”事到如今，吕好问情知不能避免，也强打精神上前半步，就在赵官家平静的目光下坚持了自己从南京（商丘）开始的一贯论调。“移驾扬州，一则东南财赋无须多转运这五百里；二则但有万一，随时可渡长江，倚仗天险据守；三则，臣请直言不讳，今日战后已无人疑官家抗战之心，且扬州终究未过长江，份属淮南，称不上偏安……官家心存兴复，还是该寻个妥当之处。”
出乎意料，这个之前几乎被赵官家在路上公开否定的去处，此时反而有颇多应和者，俨然是时势不同，事情也发生了变化。
“寿州、扬州都有了，其他人呢？”等几个人说完，赵玖却不置可否。“今日御帐前，人人皆可畅所欲言。”
“臣中书舍人胡寅，以为可归东京以正人心！”果然，胡明仲这厮早就按捺不住了。
“……”
“……”
赵玖无奈，只能在沉默中主动看向另外一位关键人物：“林卿，你自东南来，李公相可有相关言语叮嘱？”
所谓林卿，自然是吏部侍郎林杞，跟小林学士亲爹名字相同的那位，此人正是李纲在行在的代言人，闻言也是坦诚：
“回禀官家，臣来时未期如此大胜，故彼时李相公只有只言片语，乃是希冀于官家无论往何处，都务必不要犹豫，即刻定下便可，他也好方便动身，与官家汇合。”
赵玖依旧不置可否，却又继续扬声追问：“其他人可还有言语？”
此言一出，御史中丞张浚、玉殿学士林景默、寿州知州赵鼎，这三位年龄不一，却公认是新近起势的八公山行在中坚人物，几乎是齐齐心中一突……然后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第八十五章 流光（中）
话说，其余两位且不提，只以心思敏捷的小林学士来讲，在这个仅次于抗金与否的关键问题上，他早就深思熟虑过，甚至还和自家几位兄长一起讨论过了。所以根本不用现场发挥，他早早就下定了决心准备在今日大力赞同寿州方案的，因为这样的话他会有切身的好处和利益……
这里必须要多扯一句，小林学士的家族是北宋后期的一个传奇家族。说是传奇，他爹林杞其实只是个寻常进士，做了个寻常知州，然后林杞老先生的儿子们也都是寻常进士、寻常知州。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林杞老先生一辈子生了好多好多个儿子，其中八个都中了寻常进士，做了寻常知州，以至于到了晚年，老先生绰号林九牧！
这名号，比什么九纹龙、赵大牧高端多了！给个林相公都未必愿意换！
便是小林学士之所以是小林，不是他年纪多小，而是他有个哥哥曾经也做到过玉堂学士！那是大林，他是小林。
回到眼前，由于宋代任官制度，多讲究距离籍贯不远不近，而林九牧家九个知州年代相隔不远不近，也称不上避讳，所以倒是有六七个在淮南两路，两三个在江南西路，称不上盘根错节，但只要留在淮南，却绝不会被人欺负的。
然而，决心已定的小林学士昨晚上不是难得被吕好问吕相公敲打了吗？于是乎，这位心思敏锐的玉堂学士很快又动摇起来，乃是说眼下这种局势，保持政治派系的团结，似乎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尤其是这个政治派系本就松散而且处于绝对劣势，既然要面对着武人崛起的侵袭，又要防着李公相的专政铁拳，所以他又一度犹豫要不要赞同吕好问的扬州，毕竟扬州也是淮南地界。
不过，今日回到八公山来，眼看着官家又是扔下文臣独自先行，又是排兵布阵的，小林学士哪里还不明白，官家也是在敲打某些人呢？
一开始，小林学士还心存侥幸，以为官家是想震慑两位相公，所以之前就没有吭声，但现在随着两位相公各自发言表态完毕，而且丝毫没被那些军士与气氛影响，他却是再无疑虑——官家是在敲打自己这些人！
自己这些人，都是新晋之人，靠着官家任用，方才在行在显贵起来，相公的遮风避雨，家族的势力固然是要考虑的，但没了官家的支持，当此乱世，家里九个知州，外加一个吕相公也保不住他吧？
这位官家可是真的亲手杀人的！
至于说官家真正定下的去向，此时也不问自知了。
一念至此，小林学士便赶紧出列……人家张浚、赵鼎都已经在等着他了。
“罪臣狄道马扩冒死一言！”
就在此时，身后木棚角落里，忽然有人奋力出声，引得众人纷纷回首。“官家若居两淮，看似万全，然置关西如何？关西尚有二十万西军，为河洛所隔，难道要尽数弃之不顾了吗？而不收关西兵马、展关西形胜之地，何谈中原万安？中原不靖，何谈收复两河？罪臣万死，请斩吕好问、汪伯彦等奸邪以谢天下！”
御帐之前，一时寂静无声，因为自从赵玖一再简化行在，尤其是来到八公山以后，这种格外激烈的论调便很难听到了，此战胜后，这种话就更显的突兀了。
吕好问、汪伯彦尴尬一时，张浚等人也白白思量，便是赵官家也有些恍惚之意，隔了许久，却是吕汪二人实在无奈，只能主动免冠请罪。
“都请加冠。”不出意料，赵官家丝毫没有追究两位相公的意思。“朕说了畅所欲言，而且宰相议政，无事不管，只要没说出议和、降金之类言语，哪里能为这些追责？”
“臣惶恐……”不等吕、汪二人先说惶恐，那边马扩马子充倒也醒悟过来，复又即刻俯身请罪。“臣一时心急，口出荒悖之论。”
“无妨。”赵玖的态度再度让木棚里的一些人有所醒悟。“朕记得你是从岳飞参与了梁山泊一战的……应该早有官身了吧？如何称罪臣？”
“回禀官家，臣身怀重任，梁山泊一战后，岳统制须谨守济州城，臣便等不得天使，直接轻骑南下了。”马扩依旧远远做答。“而臣之前因罪下狱河北真定，是金人破了城池才趁势出来的……”
“原来如此。”赵玖面色如常，复又招手让此人上前询问。“如此说来，你是从河北来的？”
“是……”马扩匆匆上前，再度拜倒。
“所为何事？”赵玖一面问一面本能看向了吕好问。
后者见状无奈解释：“好教官家知道，臣刚刚在下蔡未及问起缘由，蓝押班便唤臣来此了，所以这马子充方才随臣至此处……”
“臣有一封书信务必要交给官家本人。”而听着吕相公难得没好气的愤懑语调，情知自己一时气涌、不知道会不会坏了大事的马扩又悔又恨，赶紧从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来，俯首相捧上，并由杨沂中上前转呈。
而赵玖接过书信，就在座中打开来看，只看了一眼，便被开头皇兄尊前四个字给弄得有些发懵，半日方才抬头打量起眼前之人：“这是何意？”
“此官家十八弟，庆阳、昭化军两镇节度使，迁检校太傅，信王手书……”马扩拱手做答，引得御帐之前一片哗然。
“他在何处？”赵玖茫然追问。
“在北太行五马山！”马扩解释迅速。“臣自真定牢中逃出，正好闻得官家当时在河北号召义军，便起兵五马山与金人周旋……后来二圣北狩，信王于途中逃脱，臣彼时在真定被金军隔断，闻不得圣音，又听到这番传言，便去寻来信王，接上山去……”
“荒唐！”就在这时，之前被马扩打断进程的御史中丞张浚忽然厉声呵斥。“一封书信，便称皇子，焉有此理？！臣弹劾马扩妄举妄为，偏听偏信，擅涉天家之事。”
而张浚之后，自吕好问以下，包括汪伯彦、张所、林杞，一直到胡寅等人，几乎行在所有重臣都不再犹豫，而是一起出列，弹劾马扩妄为。
“臣也是专门来请官家辨别之意……”可怜马子充何等伶俐之人，虽说早有预见，但遇到如此激烈情形，也是彻底慌乱不及，只能喏喏而对。
“不要误事！”赵玖如何不懂得众人心理，但他本人此时早已想通，丝毫不畏，倒是觉得众人反应好笑。“马扩，朕且问你。”
“是。”
“信王上山前你在五马山有多少人马？上山后呢？”
“之前三万，之后十万不止。”马扩小心做答，复又赶紧解释。“不过都是其余山寨聚集而来……靖康之后，金国国主下旨，以河北为国土，让金国猛安谋克迁移河北，滥划河北士民为仆为奴为户，河北沸反盈天，以成鼎沸之势，到处皆是逃人。而两河士民一旦逃脱抵抗，十之八九要上太行山，此时南太行以昔日张龙图安置的王彦王太尉为首，号称八字军；北面便是以臣……以……以五马山为首，号称五马军……俱有十万之众。”
“朕已经看清楚了，”赵官家认真听完这话，便居然随意收起书信，平静下了结论。“这就是十八弟的笔迹无误，你们都不要疑虑了。”
张浚等人见到官家自己都不在乎，自然也松了一口气……所谓激愤之态，来得快，去得也快，反而感慨起了‘信王’的运气。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这赵官家认得狗屁笔迹？赵玖分明是只认得十万太行山游击队！主动来投靠的十万游击队，别说这信王是真是假不好说了，就算是马扩找了一条狗演的，他都认了！
“朕借着此事说几句话。”赵玖心情舒畅，且将书信交给一旁杨沂中，便继续在座中从容言道。“吕相公、汪相公，且不论马扩刚才言语如何冲动，朕只问你们，两河士民之汹汹，你们感觉到了吗？关西呢？”
吕好问和汪伯彦齐齐语塞。
“这个不好答，”赵玖也在座中笑了。“因为若说感觉到了，便如何好再坚持扬州、寿州？若说没感觉到，岂不是坐实了两位相公没心没肺，身为国家执政，心中却已经忘了两河、关西数千万士民？”
“臣惭愧。”汪伯彦第一个转向。
“不用惭愧。”赵玖愈发笑道。“因为道理刚刚马扩已经说得清楚了，寿州、扬州这里确实是万般好，然而万般好却都抵不过一个南阳能连结关西，统揽全局。”
御帐前再度鸦雀无声。
而赵官家将有些歪的幞头取下，抱在怀中，一面整理，一面继续言道：“而朕也是早在那日水战后便想清楚了，想要兴复两河，剩下的二十万也好，十万也罢，西军残部是不能松手的，只是东京实在是危险，没必要如此冒进，所以行在便只能去南阳了……诸卿以为如何？”
“臣赞同！”枢相汪伯彦迫不及待。
“臣附议！”御史中丞张浚也立即出声。
旋即，赵鼎、王渊等人也即刻跟上，林杞、张所二人只是微微对视一眼，便也俯首称命，甚至胡寅和小林学士也都匆匆表示了赞同……唯独一个吕好问，依旧犹疑不定。
“臣非是忘关西。”转眼间成孤家寡人的吕好问最终也无奈俯首。“而是说东南财赋不可弃，望陛下……”
“无妨，”赵官家随意言道。“东南这么重要，继续让李相公领着皇嗣，拥着太后坐镇扬州便是……朕自与诸公往南阳，以定关西、中原人心！”
吕好问怔了一怔，旋即俯首。
然而，周围自汪伯彦以下，不知道多少人如拨云见雾一般，居然比吕好问反应还快：
“官家此议甚妥！”
倒是张所张龙图与林杞林天官各自相对，但在人群之中，却居然不敢轻易置喙。
“既然定下去南阳。”赵玖继续抱着帽子从容言道。“有些安排你们也听一听，若二位相公无话，便当是东西二府赞成了……朕有心想让韩世忠随行在西行，也是借他扫荡荆襄、京西之意。”
“官家好决议！”御营都统制王渊迫不及待。
“如此，便让张俊与韩世忠换一下，张俊为淮东制置使，韩世忠为淮西制置使，俱为都统制，淮河上游水浅，船队就交给张俊了。”赵官家继续侃侃而言，也不知道是心里想了多久的。“其中，张俊在淮东，辖海州、涟水军、淮阳军、宿州、泗州，把守京东东路通道，并伺机向北，尽量收复京东东路。”
“官家此举甚妥！”汪伯彦连连颔首不及。
“韩世忠在淮西，辖寿州、亳州、顺昌府、蔡州，先扫荡淮西、京西盗匪，再论其他派遣。”
这时候，汪伯彦、王渊等人已经察觉自己有些失态了，却是无人再随意开口。
“还有张龙图，按之前大约议论，加京东两路制置使，驻南京，寿春这里的物资、民夫朕全都给你，待金兀术北走，你便主动引兵过去，接替杨惟忠……岳飞是你旧部，本事你自清楚，他也最服膺于你，张荣也是个人才，都望你好生使用。至于宗副帅在你西面，也要好生联络。”
“臣遵旨。”
“赵鼎的寿州知州本为权差遣，但此番下蔡守城计有大功，又资历极深，做事极妥，当破格转用，改淮南两路转运使，为张龙图与张俊之后……尤其是张俊，要好生劝他悉心用兵。”
“臣感激涕零！”赵大牧真是觉得什么都值了。
“五马山那里，你此行意思我也懂得……封信王为元帅府副帅，加马扩为北道都总管，总揽太行北面战事……不要求野战、大战、浪战，但能存实力以待将来有所呼应，便是极佳的。”
“臣万死不辞！”马扩宛若梦中。
“就这些了。”赵玖一口气说完，方才释然。“若有哪里遗落，咱们再议便是。至于其余行在兵马，且准备妥当，等金兀术一走，咱们便即刻动身，往南阳去吧！”
众人齐齐俯首。
“哦，”赵官家重新戴上幞头，复又恍然想到了什么。“让许景衡、张悫两位相公回来吧……这些日子辛苦他们了。”

第八十六章 流光（下）
且说这一日，赵官家釜底抽薪、借力打力、一石二鸟……呃，总之，用一个远在扬州的李纲李公相轻松破解了眼下势大的‘寿州派’，定下了南阳为陪都之事，然后又顺势在一炷香的功夫里定下了许多大事，也是让所有人猝不及防之余暗暗感慨。
只能说，在原定体制下，赵宋官家本来就有足够多的权力，而乱世中，一个能打胜仗的赵宋官家就显得更无人可制了。
不过，更加让人猝不及防的是完颜兀术。
与想象中不同，金军并无任何报复反扑之举，按照哨骑回报，仅仅是赵玖在八公山开会的时候，这位汇合了所有部队的金国四太子便匆匆渡过了涡河，引全军继续向北而走了。
也不怕赶这么急磨破屁股？
而金兀术既走，新鲜出炉的定江节度使、御营右军都统制领淮东五郡制置使张俊，便与龙图阁直学士领京东两路制置使张所一起合兵北上，一面是收复失地，一面则是小心监视金兀术撤兵。随行的还有辛氏兄弟中的老三辛道宗部，以及部分盘桓在寿州的京东两路官吏及其眷属，所以八公山附近，也是登时便空了一大半！
又过了几日，眼见着金军一路北走不停，又自徐州转泰山脚下的兖州，全军不足两万骑，小心整肃，越过了泰山东面的通道。对此，无论是身后远远坠着的张所、张俊，还是刚刚接到旨意，驻扎在济州的岳飞，自知兵力战力有限，全都不敢轻易招惹这么一支庞大而又严正的骑兵，却是小心防范，监视对方越过这处交通隘口，回到黄河畔的沦陷区济南府去了。
消息传来，赵官家也没有再耽搁，而是即刻发布旨意，带着这几日他着力整肃编制的御营，准备动身逆淮河而上，往南阳而去。
其中，武成军节度使、御营左军都统制、领淮西四郡制置使韩世忠领御营左军（其实也就是所谓韩家军了）约八千人，行淮北；
又以刚刚上任御营中军副都统制王德，临时节制刚刚升为统制的乔仲福、傅庆、张景，外加辛兴宗诸将，约一万两千众，行淮南；
然后，御前班直与兵力最少的呼延通部则护卫官家与行在文武，还有部分官员家眷、少数轻伤员，直接乘船从淮河中出发，动身向西。
当然了，这中间还有韩世忠专门分兵去下游取自己家私、将士家属，水军将领不满大部分帆船移交张俊，王德为御营中军副都统制引起了部分将领的不满，同知枢密院事的枢相张悫刚一动身便染病，又停在了楚州……等等等等偶然中必然会发生的杂事。
但是，当此时机，正如有人暗地里评价的那般，官家大权在握，两淮军民士气大振，将士经此一役也皆服膺中枢，往日动辄风吹草动便要引发行在危机的咄咄怪相，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所以这些杂事，根本没有半分影响到行在的西行。
二月十四日，行营便正式动身，赵官家乘坐了其中一艘专门保留下来的风帆大船，水陆南北三路齐发，浩浩荡荡向西而去。而二月十五日，赵官家本人便从水路轻易越过了硖石山，来到了南淝口，并在此暂停，等待南北两路绕行山区的兵马汇集于此。
“官家可要去岸上稍驻？”
渡口船头上，说话的乃是内侍省押班，昔日康王府旧人、如今干办御药院的冯益，此人之前被派出去侍奉李纲和潘妃去扬州，回来后又因为赵官家不许这些人随意去八公山，却是顺势留在了南淝水畔的寿春，此时方随东府另一位相公许景衡回转，便顺势接管了禁中的日常内务。
而此人口中的官家，自然便是刚刚接见完许景衡许相公，出来船头透气的赵玖了。
“好教官家知道。”冯押班看到官家一时不解，便殷勤解释起来。“此地往南的寿春本是大埠，而之前八公山大战，彼处南北通道被大军所阻，此处却自然成了连结南北的要害通道，隐约变成了一处市集，许大参更是趁机在此处设立了官渡、粜口、茶盐专司……臣从此处归来，情知眼前渡口后面的这个市集虽小，却聚集南北新奇杂货无数，还有歌舞酒楼，端是热闹，便是行在文武军士也多有下去趁机采买的，官家何妨去岸上安歇一二，以解舟马劳顿？”
赵玖立在唯一一艘帆船船头上，闻言向南眺望，果然见到春日午后，前方原本因为河上兵马与岸上宰相齐至而安静下来的渡口市集此时已经渐渐放开，隐隐有喧嚷姿态，也是一时意动。
然而，稍微一想后，他却还是缓缓摇头：“算了吧，朕若上去，不知道会引起什么乱子，舟上也挺好。”
冯益小心应下，自然不敢多言，一旁蓝珪更是忍不住暗地里撇嘴，唯独杨沂中若有所思，却并不多言。
然而，话虽如此，赵官家在船上也是穷极无聊，他先回舱中记了几笔笔记，又遣人叮嘱张浚派遣御史巡视两岸兼接应御营左右兵马，以防止军队扰民，然后又绕船舷走了几圈，顺便射死了一只不知道为何胆敢从御驾前游过的野鸭子，最后终究无事，只能在春日午后熏熏然的气氛中小憩起来。
但睡不多久，这位官家又因为日头偏西，春日昼夜温差极大，复被冻醒。
不过，此番再度起来，赵玖却终究起了一丝别样心态，他转到船尾，望着东面山野花木茂盛的硖石山若有所思……无他，这位赵官家刚刚居然又梦见了张永珍，然后自然想起了留在八公山的几千具尸首。
且说，工科出身的赵官家多少有一丝直男的理性思维，他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也知道战事必然要有牺牲，更知道将来还会有更多人如张永珍以及那数千战死的军士一般此生再难归乡。
而且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才是死最少人的最优解。
但是，话虽如此，道理也清楚，赵官家本人也行事干脆，未曾有半分儿女情长，可今日将行远处，一念至此，总还是有些感时伤怀的。
夕阳渐下，天色愈暗，远处集镇上已经是星星之火，随行船只上因为之前东南一力供给八公山行营的缘故，也多不乏照明，便是部分上了岸扎营拱卫河上的军士，也开始点燃外围篝火以烹煮食物。
明月初出，河上河下，一时繁星点点。
晚餐做好，而赵官家依旧无心用餐，只是望山不停，周围人大约猜到官家心思，也都不敢打扰……直到河中忽然一阵喧嚷，乃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引得这艘降了帆的大船上之人纷纷往一侧涌去，然后又有无数军士举着火把乘着小船飞速划来，围住了大船右舷。
且说，赵官家毕竟是上过战场之人，被惊醒过来后，便从容去看，然后却又不禁一笑。
原来，就在刚刚，两艘不大不小的货船自上游顺流而下，可能是因为天色暗淡的缘故，居然一直来到这艘载了赵官家和三位宰相的大船船下，主动搭话后才引起船上班直的警觉，然后方才引发如此动静。
可怜两个船主和几个船工，被无数军士一拥而上，活生生绑了扔到大船上，耳听着什么官家、相公、护驾，又看着无数甲士披坚执锐的围着自己，早就吓得半死了，一时连话都说不利索。
等到好一会功夫，三位相公也都出来，这两个船主中才有一年轻精明之人弄清楚怎么一回事，然后赶紧叩首求饶。按他说法，二人乃是郎舅，俱为上游客商，听说八公山大胜，南北放开，此处正是热闹，便载货来卖。
不过，他们倒不是因为天黑误打误撞来的，而是远远看到这里有一艘大船停在这里，觉得应该是贵人，所以专门过来船下看看能不能在此处便将货物脱手。
“原来如此，放了吧！”
赵官家其实早就大略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在等所有人冷静下来，此时见到有船主恢复神智，便干脆下令。
周围人，从三位相公以下，也都纷纷赞同，俨然并不在意这等插曲。
然而，就在这个精细些的船主连连叩首谢恩，准备带着惊魂未定的伙伴与船工离开此处上岸暂避之时，那赵官家心中微动，却是随口问了一句：“船家，你这船上载的什么货？”
“好教赵官家知道，不过是两船橘子，正该贡给官家！”为首那精细船主一个激灵，也是一时醒悟过来，复又拜倒在甲板上。
“焉能要你贡献？”赵玖不由失笑，却又再问。“只是此时居然还有橘子吗？朕在八公山也吃了不少橘子，却只吃到正月下旬便绝了。”
“好教官家知道，”另一名稍显年长却略显畏缩的船主也渐渐回过神来，却是哆哆嗦嗦大胆去偷看火把下的赵官家容貌，然后竟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干脆言道。“俺与俺妹夫两家的秘方，是取初冬日方成熟的南方上好大橘，运回家中，用木架盛放，用松枝遮盖，排列松散，放在通风的地窖中，日常替换新鲜松枝，便可使橘子比别家多保鲜一月。”
赵玖连连颔首不及：“如此却比其他商贩多赚不少。”
“本该如官家说的这般！”这之前略微畏缩的年长商贩根本没看到自己妹夫的眼神，居然当众一拍大腿，在官家和三位相公跟前用淮西口音诉起苦来。“这不是靖康出了乱子吗？听说二圣都去北面打猎了。且之前管我们那里的丁大官招了安还是老样子，俺们也不敢随意出货，所以往年早该清库的橘子今年到了眼下还没出去。也正是因为这个，趁着前几日丁大官撤走，俺们方才赶紧整了两个大船，出了存货，准备去寿春叫卖，未成想居然见到了官家！”
赵玖若有所思，却又微微再笑：“如此说来倒是朕耽误你家卖橘子了……”
“可不敢这么说！”这下子，那年轻精细的商贩再难忍受，直接拽住自己妻兄，再度叩首。“小民妻兄无知，乱说一气，官家莫要在意。”
“无妨，”赵玖愈发失笑，却是缓声相对那年长商贩。“你家橘子两船总有几千个吧？多少钱一斤？若整船买可能稍微便宜些？”
这时候，年长商贩也回过味来，略显慌张看向自己妹夫。
而赵官家丝毫不以为意，乃是遣人往岸上寻得市集中不相干的商贩询问往年春日橘子市价，又问清橘子数量……大约是六七千个，远超士卒数量……便让蓝珪取了钱来与这二人，还让这两个商贩协助，让军士按队划船来领橘子，乃是要按照一人两个之数，大约散与岸上、船上的班直和呼延通部，再来交付剩余。
此令既下，周围军士中便不乏凑趣之人，直接在船中各自传扬，说是官家要请大家吃橘子。俄而，不等橘子分下许多，便有人带头划船过来，就在河中举着橘子直接朝大船呼喏，说是谢过官家赏赐。
对此，赵官家干脆就势坐在船头，并让人在船头挂灯照亮自己，然后一面剥橘子，一面与来谢恩凑趣的众将士颔首示意。
三位相公面面相觑，也都不好说什么。
恰恰相反，吕好问和汪伯彦二人也算是多少熟悉了官家肆意姿态，见状干脆也都各自取了橘子，并向官家道了谢，然后便泰然坐在船头慢慢吃了起来……最后，素来严肃的许景衡也只能上前，尴尬坐下吃橘子。
橘子层层分派，军士和行在文武，加一起也不过两千之数，所以须臾分派完毕，却还剩下许多。而赵官家刚要下令将剩余之数交给随行文武的家眷，却忽然闻得岸上开始喧哗，乃是河上消息传来，引得附近居民纷纷来渡口寻赵官家，求官家赏赐橘子，以讨今年好彩。
赵官家自然无话可说，复又大手一挥，将剩下一半橘子放在南岸渡口分发，无论老幼靑壮，人人皆可领去一个。
不过，橘子到底只是闲杂水果，在淮南不算宝贵，大家也只是凑个热闹来瞧赵官家而已，而许多人领到之后也根本不吃，反而留在怀中，准备借此求个赏赐的彩头罢了。
故此，须臾片刻，赵官家这里作态完毕，便要起身去正经用餐，但刚一抬头，见到头顶一轮明月，光洁皎白，悬于前方硖石山上，宛如明灯高挂，复又映照河下，也是心中微动，便复又坐了回去。然后，河上河下，众人只见这船头端坐的官家再度拿起一个橘子，乃是小心剥掉一半，自下推出果瓣，复又将身侧灯笼打开，将其中已经快要燃尽的残余烛灯取下，放入橘子之中，这才再度起身，当众往船舷而去。
众人会意，自有冯益急切唤来小船接应，让杨沂中扶着官家小心下板上小船，然后放橘灯于淮水之上，任其随波逐流，向东面硖石山漂去。
话说，如此举止，在行路途中其实颇显浪费，因为一灯固然无妨，但此时官家于万众瞩目之下行此事，只怕引来仿效，白白浪费行在存储。故此，三位相公和闻迅赶来的其余行在要员皆暗自蹙眉。
然而，赵官家既然放灯于河，复又回转大船，却是向东望着漂东的星火一声长叹：“来时匆忙，未能等八公山公墓建成以作祭祀，区区流光，且飨战士亡魂。”
周围文武，自三位相公之下，这才各自肃然。
俄而，周围军士、岸上百姓，或听得此言，心知官家在祭祀八公山战死袍泽，或不明所以，还以为这官家与民同乐，但都纷纷仿效……橘子没吃的自然顺势而为，吃掉的自去找他人借，有蜡烛的用蜡烛，没蜡烛的放些油，塞些乱七八糟的捻子，甚至连油都寻不到的便干脆就在其中放了点干枯松枝，也点燃了推入水中。
到最后，连素来稳重的杨沂中都亲自跑下去，当着官家面，放了几个橘子灯，还往河里扔了下东西。
总之，仅仅是片刻之后，便有流光数千，星星点点，顺淮河摇曳向东，时明时暗，宛如梦幻。
又等了一会，眼见着流光渐渐消逝不见，唯有皎月在上，不少之前还觉得官家浪费的文臣骚客，反而怅然若失，少数人更是想起靖康前的往日时光，只觉如在梦中，以至于掩面暗泣，与岸上尚在兴奋的百姓，形成鲜明对比。
至于赵玖赵官家，此时却反而觉得心下彻底平顺，再无多想，只是干脆捏起一个大橘子，揣在怀中，便转下舱室用饭去了。
正所谓：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
何人为写悲壮，夜渡入城楼？
湖海平生豪气，河山如今风景，端坐待贺酒。
幸喜鹤唳处，将军倒拔寇。
忆当年，周与谢，富春秋。
小乔初嫁，香囊未解，勋业故优游。
赤壁矶头落照，淝水渡上明月，渺渺唤人愁。
我欲乘风去，又见浮光流。
本卷完。
第二卷

第一章 召见（上）
二月下旬，淮河之上，蔡州、光州、顺昌府三地交界处的汝水口偏东，一支规模不大不小的船队正逆流缓缓向上，而河水两侧，正值树绿花红，数万军队或骑或步，也正迤逦夹河向西而行。
当此之时，北岸河堤上，出来巡视军纪的御史中丞张浚张德远正与几位下属的监察御史、最近来投的闲官，乃至于几名白身文士，走马闲谈。
“顺昌府本名颍州，再加上西面的蔡州，虽属京西，但自古以来皆是淮西腹心之地，几乎为淮西代称，韩太尉以淮西制置使居此，倒也是名副其实。”为首张浚随口一言，便旋即闭口，俨然是自重身份，想听他人议论。
只能说，张德远虽只三旬年纪，可经过靖康之乱的打磨，以及这一年的波折，坐稳了河中赵官家头号心腹之名后，隐隐已经有了几分上位者气度。
“宪台所言甚是。”有监察御史情知这位头顶上的宪台在八公山时与韩太尉化敌为友，近来越走越近，隐隐有同盟之态，再加上最近两个显赫的殿中侍御史正在空缺，却是赶紧凑趣。“而淮东、淮西，看似淮东辖地更重，但淮西却更近行在，官家宁可让韩张二位调换防区，也要韩太尉来此置于身前，专用他来清理淮西、京西、荆襄，以图开辟南阳回旋之地，可见宠渥。”
张浚微微捻须颔首。
“宠渥一语何其不堪？”就在这时，跟在后面的一名中年人忽然驻马，并当众呵斥。“韩太尉国家名将，官家以他为淮西事乃是为日后大局着虑，岂是因亲疏而肆意为此任命？！”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此人年约三旬，但眉目不凡，虽是文臣打扮，却又马上挂有长枪大弓，且腰袖皆以最近流行的牛皮带束口，却又有些不伦不类。
那监察御史当着顶头上司面被呵斥，自然不满，但正因为顶头上司在侧，却也不好发作，只能当即忍声询问：“足下是何人，哪一年的进士，正当何差遣？”
“建州刘子羽，并非哪科进士，现为朝散大夫而已，并无差遣。”此人闻言倒也不惧，直接昂然相对。
而这监察御史稍微一想，便晓得对方根底……不是进士，还能在三十岁做到朝散大夫这个五品的文官散官，必然是恩荫出身，而并无差遣，又必然是靖康乱后一直没跟上来，此时才寻到行在的那拨人……于是不由稍起底气，冷笑相对：
“原来是闻得行在安稳，才来寻官做的刘衙内，在下还以为是哪位俊才呢？”
“靖康国难，先父悬梁自尽，以身殉国，我为长子，自当扶柩归乡，又因国仇家恨，与金人不共戴天，复匆匆至此，如何变成了求安稳之人？”这刘子羽也一时变色。“且我等就事论事，说的是官家为何安顿韩太尉于淮西，如何便要以恩荫出身来攻讦私人？国势危难，朝中御史如今反而都是这等货色吗？！”
这话基本上是一锅端了，偏偏言语中又透露出来人家亲父刚刚赴国难不久，必是当世知名之人，于是连张浚也不好装聋作哑，便主动拱手相对：“敢闻足下高论！”
“不敢劳宪台垂问。”那刘子羽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龄愤青，面对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御史中丞，倒是即刻拱手回礼，顺着台阶下了。“须知，韩太尉任命之奥妙，其实根本还在南阳二字之上……”
张浚想起最近几次御前议论，心中微动，不禁在马上向前微微倾身：“还请足下详解。”
“此事简单。”勒马停在河堤上的刘子羽也微微肃容。“宪台想想便知道了。官家为总揽全局，决心驻跸南阳，这本无错，因为欲复天下，必同得关西强兵和东南财赋方可为。但如今战事未定，以军事计，以南阳为陪都将来须有两个大大的疑难之处，一个是财，具体来说，乃是如何确保东南、巴蜀财货聚集于荆襄，以养大军，对此，官家以李公相之重，扶太后、皇嗣于扬州，已经是一步妙棋，而在下也实在不是财务上的干才，便不多说了……而另一个，却是如何守！”
张浚眼皮一跳。
“须知，南阳素称盆地，一面四通八达，一面隐隐四面环山，皆可据守。但其实，在南阳东北侧，却有一个巨大的缺口，经颍昌府（后世郾城、漯河、许昌一带）直通中原，经此平地通道，大军往来，骑兵飞驰，丝毫不滞！”刘子羽继续平静言道。“为此，官家除在北面以宗留守、张龙图、张太尉三位设置防区，连成一线，以作前头重用之外，复又以韩太尉为腰胆，立足淮西，以临此口，便是为防万一之时，复将韩太尉作为最后倚仗，或倚之据敌，或借之成关门打狗之势！与这份处置相比，诸如清理南阳周边，开辟回旋之地，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
众人听完，或是捻须颔首，或是不以为然，只是去看为首的张宪台。
然而张浚刚要说话，却见河中大船忽然往南岸靠拢过去，然后又有几名内侍与班直乘小船往北岸逼近，见到御史中丞在此，更是遥遥招手。
张德远情知官家有事召唤，便也不再多言，反而翻身下马，直接从身后马屁股上的背包里取来一个小本本，又从中拈起一小块上好炭块，便在马鞍上摊开，一面俯身记录，一面再做询问：“刘子羽、建州人，敢问足下取何字？年龄？还有尊父姓名？”
“字彦修，年三十二，先父乃前资政殿大学士刘讳韐！”
趴在那里的张浚愕然抬头：“足下竟是刘仲偃长子？！”
刘子羽刚要再说，那边河中内侍小舟已近，而张宪台也匆匆收起自己的小本本，背着背包往下去了，临到河前，方才匆匆回头招呼：“彦修兄大才，又是忠良之后，还请稍安勿躁，待有机会，我自会荐足下于御前！必然与足下一个能施展才能的好差遣！”
言罢，不等刘子羽反应过来，张浚便兀自背着包登船往对岸寻赵官家去了。
张浚既走，又知道刘子羽是个有根基的人物，所以一群人面面相觑，干脆一哄而散，只是临走前不免扔下诸如什么‘资政殿大学士之后也来找宪台的门路’、‘居然是此人上了宪台今日的升官本’之类的荒唐言语罢了。
且不提这些行在外围纷扰了，这日下午，赵官家忽然停住那艘大船，就在淮河南岸光州境内，召开了一次临时的御前会议，不过这次在野地里帷帐中举行的会议，气氛明显不再有之前的喜气与平和。
原因嘛，其实很简单，刚刚刘子羽口中所谓‘无足轻重’之事，已经迫在眉睫了。
“好教诸位知道，前方丁进有异动。”
率先说话介绍问题的乃是枢相汪伯彦，此人从定下陪都为南阳之后，日渐活跃，早就没了之前的小心翼翼，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时明明是在介绍疑难之事，却总让人觉得他面上颇有神采，仿佛在说什么喜事一般。“之前官家一入光州，枢密院便承旨召此人来御前，但此人犹犹豫豫，竟不敢轻易前来，最后官家发明旨，他方动身，却居然带着三万之众来见驾，此时正在前方四十里的朱皋镇驻扎，似有反客为主之态。”
“丁进本不可信。”
众人听完，自然是宰相率先开口，而大概也是因为李纲不用来的缘故，吕好问吕相公似乎也颇多了几分精神。“他本是趁乱而起的盗贼，战前匆匆被逼降，有此举止不足为怪。”
“不错。”第三位相公许景衡也趁势开口。“若没记错，此獠本该驻扎朱皋镇，此时受召唤才来，俨然是之前便擅自退却，可见武人之间不是皆如张俊、韩世忠的，岳飞、张荣之流更是罕见……”
三位宰相说着一些开场的废话，尚背着背包的御史中丞张浚却忍不住眯眼去看端坐不动的赵官家，然后不禁心中一突……原来，此时坐在一处落英缤纷的桃花树下的赵官家一动不动，而且表情从容，若非一身大红袍子，简直就是什么修仙的道人一般，似乎对一切都置若罔闻。
然而，善于察言观色的张宪台如何不懂，官家这是在等人说出真正有用的话语——赵官家要的是如何处置丁进，而非是丁进本该如何！
不过，张宪台却更加明白，这一次却是官家老毛病发作，没听懂大家的话，因为两位东府相公言语中已经明确表达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而此时，正该是自己出来帮官家稍作解释的时候。
可是话说回来，张德远刚要说话，却又忍不住去看一旁毫无动静的小林学士，跟这位城府极深的玉堂学士相处久了以后，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冒进……
当然了，人性难改，更重要的是张宪台情知自己的地位和权力都来自何人，所以终究不敢怠慢，在他犹疑的同时，就已经迈出脚步出列相询了：
“敢问两位相公，两位可是觉得丁进区区贼寇出身的武人，不必过于计较这些，但能招抚安置，留有用处便可？所以不必用强？”
赵官家终于微微动容，俨然是醒悟了过来。
“我非是觉得此人无罪，而是讲若能以朝堂恩威稍作控制，那何必非要在他身上闹出事端来呢？”许景衡俨然还没明白这位御史中丞为何说出这种废话，但吕好问这些日子久在赵官家身前，却是陡然醒悟，便不由对张浚，也是对一侧赵官家正色解释起来。“官家，臣以为丁进可稍作优容，略加赏赐，让其退军便可……理由有三。”
“说来。”赵玖若有所思之余终于开口。
“其一，此时行在要务在于速至南阳定人心，万事皆可等立足南阳后再做计较，不宜在路上卷入是非，耽搁时间。”
“有道理。”赵玖缓缓点头。
“其二，丁进毕竟还有三万兵马，比行在兵马加起来还略多，何况我军分在两岸，强兵更是皆在北岸。故此，行在便是要强行处置，也未必能成。而且便是能成，一旦处置不好，三万溃兵散入光州，也会荼毒百姓。”
“也有道理。”赵玖继续若有所思。
“其三，淮西、京西、荆襄，靖康之后，南阳周边，如丁进这般所谓趁势而起的盗匪、义军、流寇、豪强、溃兵，以及招安后不稳者，多之又多，今日处置丁进，却不知道后面满地盗匪又该如何招安？关键是，此时便下厉手，拥朝廷精兵而据襄阳的范琼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吕相公所言，确实极有道理。”赵官家第三度颔首。
“所以，臣请派一使者往朱皋镇，稍作赏赐，以宽其心，让他暂时退兵让开道路便是。”吕好问眼见着官家连连表示赞同，便放下心来重申一遍自己的意见。“待过了丁进防区，到了定城，汇合了宇文枢密及刘正彦、苗傅、刘晏诸将，何妨再做下一步打算。”
“许、汪两位相公也是如此看吗？”赵官家继续颔首，复又看向其余二人。
许景衡、汪伯彦对视一眼，也都觉得无妨，却是俯首称是。
赵官家依旧点头，却并不下令，而是直接看向了张浚。
张宪台心中一动，便准备反驳。
然而，赵官家只是从张浚、小林学士二人身上一扫而已，便头也不回对身侧杨沂中脱口而出：“让韩世忠、王德进来。”
须臾片刻，韩、王二人居然便在一众行在文臣的愕然之中直接出现在这棵桃花树下，俨然是之前便受了召唤，相侯在附近。
“丁进的事本是你们派探马查来的，就不多说了。”赵玖轻松免去二人礼节。“而刚刚诸位相公说起此事，却论及了三个疑难之处，我且一个个问你们……若让你们去平定丁进，能速速了结，不至于迁延日久吗？”
韩世忠、王德俱为当时猛将，皆昂首听命，但闻得此问，差距还是立即显现出来了，王德一时犹疑，俨然没有计划和成算，但韩世忠却是干脆拱手应声：“官家且放心，少则三日，多则五日，臣便可了结此事！”
赵玖微微颔首而笑：“这便是朕唤良臣在身前的缘故……其二，丁进部有三万人，之前又劫掠了光州、蔡州，军资充沛、兵甲颇多，相公们忧心一旦失措，会使溃兵散入周边，为祸地方，你能制止吗？”
“臣绝不使乱军散走！”韩世忠以手指天，再度干脆而答。
“这就行了，三害止其二，足可行事了。”赵官家再度微笑。“可还有什么说法？”
“但求官家一心腹文臣，去将丁进骗来！”韩世忠不顾周围三位相公和王德的茫然表情，依旧干脆做答，却又微微尴尬一笑。“不过，若官家能依旧从容发仪仗向前，臣必然能更速更稳……”
“臣愿往见丁进！”韩世忠话音未落，中书舍人胡寅便转出队列，昂然做声，也是让一旁张浚和小林学士二人各自心中惊了再惊。
只能说，自从离开了八公山，官家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有决断，偏偏上面相公还越来越多，下面兄弟越来越压不住，难啊！
“那便如此吧，咱们不要耽搁。”赵官家抬手示意之余居然直接起身，似乎他已经和两府相公一起和谐的通过了决议一般。
而此时，吕好问和汪伯彦二人倒也罢了，新归来的许景衡终于按捺不住，出列相对：“官家！”
“许相公！”站起身来的赵玖忽然扶着腰带出声，主动截断对方。“今日不止问你一人，且问身前诸卿一事……之前天下何以纷扰，将来又何以太平？”
许景衡等人俱是一怔。
“依朕看，天下纷扰，内在于文恬武嬉，外在士民抗战不休而二圣竟先天下而降。”赵玖缓缓而对，俨然早有言辞准备。“所以，想让天下重归太平，却要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而朕也自当勉力坚持大政，无论危难，绝不动摇！你们说，是不是啊？”
吕好问、许景衡、汪伯彦以下，还有诸如张浚、林景默，以及其余日渐增多的许多行在文臣，连着韩世忠等几名武人，俱皆凛然，赶紧行礼称命。
“其实，其他事朕都还能忍，”盗用了一番名言镇住场面之后，赵官家却又微微脸红，反而主动稍作解释。“但丁进之前寿州大战时首鼠两端，甚至闻风而逃，差点酿成大祸，朕却实在是不能忍！须知，你们还有之前李相公，都视武人不生乱即可用，但朕对武人，万般皆可忍，唯独不能忍他们临战而退！此番移驻南阳，若不能趁势严肃军纪，整理地方，且不说将来如何以此为腹心，来御金人大军，只说八公山上的刘光世刘太尉，不就太冤枉了吗？”
吕相公以下，不少人闻言想起那晚情形，甚至觉得官家如今表现简直合情合理多了……这是进步！

第二章 召见（下）
话说，丁进招之不来，来了又带大军随行，而且直接据集镇不出，疑惧心态格外明显，这是他出身贼寇的自觉，也是当日官家亲手杀了刘光世的某种后遗症，更是行在此番西行南阳路上的第一个关卡……
然而，赵官家却仿佛不知道这些事情一般，居然丝毫不停，当日行在继续西行了七八里方才停下安顿，此时距离丁进所据的朱皋镇不过三十里，已经足够危险了。
但这还不算，翌日清晨，行在居然继续水陆齐发，如常向西不停，甚至还派出了例行该有的使者去继续召唤丁进，宛如没有看到之前丁进的过失一般。
见此情形，行在下面新来的文武臣僚自然慌乱，但官家和上头的大员、要员根本不做理会，却也只能战战兢兢、无可奈何，跟着行在继续向西；而相对应而言，就在前方朱皋镇的丁进却也被逼近了墙角！
须知道，丁进这种人，哪朝哪代都有，有的是军痞出身，有的是地方上的豪强大户出身，见到世道纷乱，或是被地方上的权力真空所诱惑，或是读了些乱七八糟的演义小说，便存了一些投机野心，真不能说有问题……尤其是之前靖康之乱中二圣北狩，整个赵宋皇族几乎被人一锅端了，眼瞅着便是大厦已倾，十八路烟尘滚滚而来的套路。
那个时候，不要说丁进这种人，就连很多原本来勤王的义军都直接变成盗匪，何论原本就做了贼难下船的？
不过，也该这些靖康、建炎年间惹事的‘枭雄’们倒霉，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猝死却又通过心脏急救活过来的大宋和一个正在强盛扩张期的大金，这就让所谓的枭雄们根本难以施展‘抱负’……这种情况下，反而是那个李成更显得有水平一些，还知道要在宋金拉锯场里左右摇摆。
当然了，那也是李成和那些子京东东路的义军、盗匪在临沂挨了完颜兀术和完颜挞懒多少万正规军毒打，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方才醒悟出的道理。
回到眼前，丁进眼下这个状态，兵不是兵，匪不是匪，想做大事已经失败过一次，所以没胆量，想放下野心却又因为尝到了权力滋味，又不舍得。攥着几万匆匆拉起来的溃兵、民夫，劫掠了两三个大州府，说有战斗力也有战斗力，说没战斗力那也就是一盘散沙。
他又能如何呢？
平心而论，他比赵官家难多了！
赵官家毕竟是个姓赵的，此时堂而皇之的压上来，这个淮西贼要么老老实实去见赵官家，要么干脆引兵滚蛋，要么干脆心一横，直接来个舍的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当然了，最后一个选择的概率太低，否则丁进也不至于扭扭捏捏到现在了。
“都听好了！”
淮河南岸，昨夜偷偷渡河藏入御营中军的八百背嵬军和那一千两百摧偏军正打着统制傅庆的旗号在队列最前方行军，而韩世忠也围着自己的玉腰带，趾高气扬的骑马立在傅字大旗下，并左右环顾，吩咐连连。“丁进这种贼娃子老子见得多了，官家这般气势，加上眼下形势，等那个‘子曰’到了朱皋镇，一定能将这个淮西贼哄到行在……到时候咱们也不用提醒王德，老解你就领着摧偏军在这里糊弄他，俺自引背嵬军轻驰到朱皋镇，到地方一换旗，直接进去宣旨接收全军，杀掉刺头，拉住愿意服软的，此事便算成了！不可能出乱子！”
“那丁进攒的钱粮军械就全是咱的了？”
“这是自然。”
“若如此，丁进三万兵马能分咱们多少？若尽取了钱粮，官家会不会为此少给我们兵马？”
“想甚呢？”韩世忠将脑袋扬的愈发高挺，不屑之意溢于言表。“三万杂兵，真正健壮有用的能有一万？先挑拣出来便是，剩下的王夜叉他们想要，俺自乐意大方。”
话说，问话的二人依次是成闵和解元，后者因那日功劳已经是摧偏军统制且不提，前者身为韩世忠在背嵬军中的亲近小校，倒有几句值得说的地方。
具体来讲，乃是说成闵这厮，和新任镇抚使岳飞，以及昨日才上了张浚张宪台升官簿的刘子羽都有点关系……此人出身河北敢战士，跟岳飞一样，都是刘子羽那位殉国于靖康中的亲父刘韐的老部下，三人勉强都算是同袍。
只不过一个彼时刘子羽不仅是衙内，更是由于坚守真定的军功，破例加了五品文官散秩，所谓高高在上，而另外两个都只是大头兵罢了。
而以成闵和岳飞两个大头兵来说，前面的人生经历倒也算是无甚差别，都是河北本土的勇武之士，都在靖康中国破家散，都在建炎中成为基层军官，纷乱之际，身边也都聚集着百八十骑一伙人的样子。只不过，人岳飞上来就入了大元帅府，然后一到南京（商丘）就立即写千言书弹劾李纲，由此展开了他的传奇命运，而成闵却晚了一步，直到去年后半年才下定决心南下投奔行在，却是成为了韩世忠部属。
只因为他武艺着实出众，又对脾气，所以韩世忠多少高看他一眼，以至于很快受到重用……当然了，也就是重用而已，跟老战友，甚至可能是昔日老小弟岳飞相比，也就是那回事了。
人的命运嘛，也要讲一个时势的。
就这样，当日在南京（商丘）看到行在诸将后，便自诩‘天下当先’的韩世忠，经过寿州一战后更是骄横无比，只带八百骑，便要强行兼并丁进三万众，可谓气焰嚣张。
然而，韩世忠军痞性格，所谓骄横惯了的，却不代表他手下没有细心之人。
一大早上，韩世忠刚刚在自家儿郎身前抖过威风，上午时分，朝廷派出的那个‘子曰’，便打着天使仪仗，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官袍，从身后已经上岸的官家那边过来了，眼瞅着就要先行而去了……而解元看着这一幕，却是陡然想起一事来。
“五哥！”解元以手指向了此人。“我怎么记得，这个‘子曰’挺得官家看重，算是官家身边梯己人呢？好像也与张宪台是生死之交……到时候若按你的方略，把人家害死了又如何？”
“如何会害死他？”骑着高头大马却又格外人高马大的韩世忠言语中尽是敷衍。“他自去请丁进，与咱们何干？”
“丁进那种人，来是未必敢不来，但一旦来此，必然会以那人为人质。”解元无语至极。“到时候五哥你若冲的慢些，里面有丁进心腹看着他，人家岂不是一命呜呼？”
“那便冲的快些就是了。”韩世忠愈发敷衍。“他自当众请命去的。”
解元也是终于一愣：“那岂不是人尽皆知是五哥你害死他的？”
“哪来如此多废话？”韩世忠一时气急。
然而，下一刻，就在解元准备再劝一劝自家兄长的时候，二人却又齐齐闭嘴，乃至于面面相觑，各自心虚起来。
因为就在说话间，那换了一身红袍的‘子曰’居然在主动过来了。
“韩太尉。”胡寅勒马于道旁，直接拱手。
“子……胡舍人！”韩世忠赶紧在马上还礼，好歹没有把‘子曰’喊出来。
“不是舍人了。”胡寅正色相对。“今日一早，蒙官家恩典，特拔我为正七品的殿中侍御史，有此身份，那丁进就更不得不来了。”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韩世忠只听到御史二字，头就大了一圈，何况殿中侍御史比其他御史更清贵三分，便也顺势又小心了三分：“那就先恭喜胡御史了，这年纪就能做到七品的台谏，前途大大的好。当然，也是你应得的……胡御史来找俺老韩是有什么交代吗？”
“自然有些交代。”胡寅表情淡然，继续拱手言道。“不过在这之前容在下多问一句，若在下所料不差，韩太尉是想等在下把丁进诱来，然后轻骑前往，驰入朱皋，拿下丁进中军要害吧？”
“是……是有这个想法。”
话说，韩世忠哪里还不明白，眼前这人虽然据说有些轴，但眼下看来，却不比那个已经成韩太尉死对头的赵鼎赵大使弱几分，于是竟然没敢再糊弄过去。“不过胡御史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好说的？”胡寅微微蹙额道。“这又不是行军打仗，丁进这种人，才起势半年而已，看似势大，却只是自己撑着三分，几个骨干撑着两分，其余全靠时势，而今时势不同，他手下怕是连骨干也都成了一盘散沙……此事无论是韩太尉来做还是我们这些文臣来做，无外乎便是斩首挖心而已，难道还强要打一仗不成？”
韩世忠一时无言以对，停了片刻，大概情知是躲不过这一遭，便干脆反问：“胡御史寻我到底要说什么？”
“是这样的。”胡寅继续正色言道。“丁进十之八九会奉旨前来见驾，但也十之八九会将在下困在朱皋以作人质。而若如此，还请韩太尉万万不要以在下性命为念，当从速从严镇压丁进余部，以成大事……须知，国家大事在南阳，此事从速不从慢，从严不从宽，万不可耽误官家大局！”
听到这里，韩世忠身侧的成闵干咳一声，第一时间打马躲到后面去了。
而韩世忠本人张口欲言，却是反而尴尬，也只能干咳一声，然后从躲到身后的成闵身上收回目光，并低声相对：“要不我给胡宪司配几个勇武之士？我这背嵬军中，颇有几个和张飞赵云一般厉害的人物……”
“大丈夫受任于危难之时，如何能这般婆婆妈妈？”胡寅当即昂然做答。“若韩太尉有心，届时进镇的时候，冲得快一些就是了！”
言罢，这位胡御史一个字都不再多说，居然直接转身归队，引仪仗速速先发，去以身来诱那淮西贼丁进去了。
韩世忠目瞪口呆，只能骑在高头大马上盯着对方仪仗卷起的烟尘半日无语，而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一回头却又发现身侧自家二十几年的兄弟解元居然也在用鄙视的目光来看自己，更是羞耻到脸红，再无之前气焰。
而不管韩世忠如何羞愧，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到了中午时分，丁进在堂中受了胡寅传达的正式旨意，犹豫再三，又与几名军中心腹私下商议再三，实在是无奈，所以终于还是引百十心腹骑兵向东去见驾了。
不过，此人临行前却是直接启程，根本就没有通知被安置在镇中某处的胡寅，俨然正如解元、胡寅等人猜度的那般，这厮是要拿天使为质。
此时，双方相隔已不过二十里，丁进驰马而来，须臾便至，沿途小心留意，见淮河南岸只有王、傅、辛、张、乔、呼延等大旗，韩字大旗却还在河对岸，也是多少放下心来。
入到禁中跟前，先见了一位相公，二人马下见礼，马上闲谈片刻，也未提及那位殿中侍御史的事情，更是再松懈了两分。
而稍倾片刻，复又有内侍传诏，说是赵官家亲自于道旁设帷幕召见，丁进更是无话可说，立即便离了那百余骑，只带三五军官，解了兵器入帷帐叩拜。
但也就是此时，丁进终于听到了让他心下一沉，却又似乎早有预料的一句话：“丁统制，朕的殿中侍御史在何处，为何没与你一起回来？”
丁进俯身在地，一面偷眼去看座中年轻得不像话的赵官家，一面狼狈说出了之前想好的理由：“回禀官家，臣听说要来面圣，欢喜的不行，直接轻身而来，却是忘了唤胡御史一起。”
“如此倒也罢了。”今日只束了牛皮带的赵官家坐在那里微微笑道。“丁卿且指一人去唤他回来，你自在此处受宴席，等他来了，咱们再一起欢饮论事。”
丁进无法，只能叩首答应，却又按之前商议的那般朝身侧一名心腹示意，乃是要此人回去按计划行事，也就是回去调兵，在朱皋镇放火生乱，胁迫行在放归于他。
转过身来，此人既然出去，酒菜端上，丁进也入席受宴，那赵官家却忽然起身，也即刻出了帷帐，而丁进和仅剩的两名心腹无论如何也不敢质问，却只能在一堆全副甲胄的御前班直的围观下慢慢用饭。
且不提丁进怎么吃完这顿饭，那边赵玖在杨沂中的护送下走出帷帐来，行不过百步，来到帷帐所在树林外围，见到候在此处的一众文武，却是难得怒气勃发：“原本还想听许相公一言，给他一条生路，将来也好让给其他人做个榜样，却不料此人居然真敢将胡明仲扣下为质，却只能是以儆效尤了！”
迎面众人面面相觑，也再无人劝赵官家网开一面了。
“且不论此事，除此之外，诸事可还有疏漏？”纷纷之余，赵官家勉力负手再问。
“回禀官家，应该并无疏漏。”御营都统制王渊赶紧上前一步。“依照之前安排，那人已经被截住，那百余骑也都围得妥当，可见官家此番设计，堪称绝妙……”
话音未落，远处一骑飞驰而来，众人看去，却该是早就出发定乱的王德，也是各自失色。
而王夜叉驰马到跟前，立即俯首下拜，愤愤不平：“官家！官家须为臣做主！韩世忠那厮仗着自己有八百背嵬军骑兵，刚刚丁进一进来便直接驰过去了，臣这里还好心去叫他一同，却被解元给糊弄过来，说等丁进这边拿下后再去方稳妥……幸亏前面有辛统制兵马看到了泼韩五出兵，专门来告诉了俺！”
赵玖忽然笑了出来，却不知道是在笑韩世忠还是在笑王德了：“若如此，你应该速速引兵跟过去围住朱皋，防止贼兵溃散才对，如何来寻我告状？速去！”
王德怔了一怔，即刻拱手称命，复又匆匆上马，所谓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周围文武，除了一个许景衡外，如何不晓得这位官家平素面瘫，轻易不怒不笑，而今日先怒后笑，复又沉默不言，却是即刻让诸位聪明人各自小心了起来。
“官家安心。”停了半晌，见无人敢开口，这次计划理论上的总执行人王渊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小心应付。“丁进既然来了，此事便已经成了，而韩世忠素来急躁，臣却知道他是个有本事的，八百骑兵，足够他施为的。”
“朕比你更清楚韩良臣的本事。”赵玖负手开口，却是终于恢复了往日形状。“但是思及昨日言语，可见任重而道远啊！”
群臣各有所思，俨然明白官家昨日言语指的是哪句话。
日头偏西，王德辛苦率八千兵马赶到朱皋镇，然后匆匆下令围定此处。而此时，镇中却一如所有人想的那般，韩世忠早已经平定了此处纷乱！
没办法，真不能太瞧得起这些起势不过半年，什么正经仗都没打过的盗匪，一切都如韩世忠想的那般，他自领八百骑来到镇外，然后换上自己的旗帜仪仗，忽然驰入，镇中居然毫无反应，甚至连指挥中枢在哪里都是路上一鞭子抽下去问来的。
然后韩世忠一个人没杀，便轻易俘虏了丁进手下的所有中军大将，再然后可能是因为没杀成人不过瘾的缘故，他就开始在街上有系统的杀人了。
从丁进的弟弟、同族开始杀，杀完了亲戚就按中军名单杀部将……反正赵官家都说了，不能让刘光世蒙不白之冤的，而等到王德到达外围，镇中居然已经清洗过半！
“胡兄弟！”
正杀得兴起之时，韩世忠忽然见到一人随成闵而来，却是暂时中止行刑，并即刻起身，难得正经拱手行礼。“胡兄弟安好便可，否则为兄必然余生难安！”
胡寅看着街上一排人头，和一群瑟瑟发抖的丁进部盗匪首领，只是微微蹙眉，然后便拱手向前：
“韩太尉，若以前次擅自退兵论罪，却只可杀军官，不可擅自牵连……更不许屠镇！”
“兄弟说笑了，官家就在后面，如何能轻易屠镇？”韩世忠赶紧应下，照他这意思，似乎要不是赵官家就在身后不远，他还真就屠了。
但胡寅得到许诺，也不再多言，而是顺着韩世忠邀请与对方并排坐到了街中备好的椅子上。
双方坐定，韩太尉热情不减：“兄弟，昨日我听官家说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已受震动，也觉得若是如此天下就能太平，不料今日却居然见到一位不惜死的文臣，着实让哥哥敬服。”
且不提胡寅历史上一个湖湘学派的奠基人，被一个二十年的西军老军痞这般哥哥弟弟的叫着如何别扭，只说此人闻得这番言语，却不禁觉得荒唐，以至于一时皱眉：“太尉莫非以为官家的意思是，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所以文臣就可以惜死，武臣就可以爱钱了吗？”
韩世忠微微一怔：“不是如此吗？”
“若韩太尉以为如此，只怕你这辈子只能停在这个玉腰带与节度使上，如郭子仪那般得封郡王就不要想了。”胡寅冷冷做答。“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莫非死的都是将军？这叫互文！”
韩世忠愕然之余不禁有些慌乱，却是护住自己的腰带认真再问：“啥叫互文？”
“就是说，官家认为文臣最起码要不爱钱，但若能还不怕死，那也是极好的。而武臣，不怕死是最起码的，可想要压过那些个爱钱的，做个郡王，却最好也能不爱钱。”胡寅从容做答。“还请韩太尉不要自误。”
“是这意思吗？”韩世忠愈发慌乱。
“是。”胡寅继续严肃说道。“韩太尉，有些话，因我原为禁中近臣，不好多言，但现在既为殿中侍御史，又亲眼见你确实有名将之资，却反而不能不说……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因为寿州大捷劳苦功高，因为官家格外高看你一眼，所以有些居功自傲，失之于轻佻了？”
韩世忠张口欲言，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有，其实今日缴获，我情知以官家对你的厚爱，十之八九要多数属你，但官家既然当日寿州定下了缴获归公，再做统一分配的先例，那今日你若是敢在我胡明仲面前私吞半分缴获，做半分手脚，待我见到官家，必然有一份正式弹劾！”胡寅越说越严厉，到最后，干脆是在警告了。
而见到对方如此，这些天愈发肆无忌惮的韩世忠不知为何，居然有些胆寒。
“还有一事……你轻驰来此自轻驰来此，为何御营中军副都统王德却刚刚才到外面？”胡寅继续坐在那里冷冷相询。“莫不是又有人为争功，刻意迟缓讯息？你以为元镇兄不在，就没有人敢向官家进言这等事了？”
“是我错了。”听到这里，韩世忠再也坐不住，竟然直接起身握住了对方双手，唯独力气太大，竟然把人家小胡御史给硬生生从椅子中提起身来。“若非胡宪司今日爱护，我险些犯下大错！还请胡宪司务必教教我，该如何将功补过？”
“这有何妨？”胡寅面色涨红，赶紧言道。“韩太尉是国家干城，只要主动向官家请罪，这些事情都不是事情……”
韩世忠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放下了人家胡宪司的手。
而就在这时，眼看着已经中断的当街行刑要继续进行，下面一个等了半日还没死，反而听了一通乱七八糟话的丁进部下军官却是再难忍受，竟然当众奋力大呼：“韩太尉、胡宪司！两位务必饶我一命，若今日能活，我他日虽不敢言不爱钱，却再不敢临阵惜死了！”
韩世忠心情已变，闻言却没烦躁之态，反而一时正色：“你是何人？如何敢出此大言？！须知，你既求饶，便是又要惜死的样子！”
“我叫王权！”此人叩首于地，涕泗横流。“太尉容禀，在下不是不可死，而是不愿死而无鸣！我自幼习武，希望立功于疆场，只因区区丁进一废物连累，今日这般窝囊死在街上，如何能忍？”
韩世忠停了片刻，偷眼去瞅胡寅，见对方并无反应，这才忽然失笑：“如此，且看你将来到底惜命不惜命！”
言罢，这韩太尉彻底肃容，便持金牌改下军令，乃是赦免余众，封锁府库，安抚其余士卒，待王德引大军入镇，却又主动移交金牌，好生叮嘱，然后便在王夜叉几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邀请胡寅一起单骑向东，几乎孤身去面见赵官家。
待到行在，见了等到道旁的官家和众文武，居然尚未日落。
而韩世忠也依照胡寅的劝告，先是主动拱手请罪，将自己今日种种作为与小心思，还有胡寅的劝告一五一十说与赵官家来听。
对此，赵官家当然是喜上眉梢了……一来嘛，韩世忠言语中俨然已经说明他确实成功平定了朱皋镇的淮西贼主力；二来嘛，正所谓人不知足，之前整个御营就没有能打仗的，有一个韩世忠能打仗他自然倚仗为腰胆，现在若是还能听劝，稍微严肃军纪，改改那些乱七八糟惹人嫌的毛病，那当然更加无话可说。
而赵官家欣喜之余，也是按照原计划将丁进部尽数划归韩世忠统帅外，还专门下令将缴获的所有金器尽数赏赐给了对方，书籍则全部赏赐给了今日同样让人惊喜的胡寅，白银赏赐给行在文武补发俸禄云云……
总之，到此为止，丁进之乱虽然稍有波折，但到底是一日而平，且还有近来日益跋扈无状的韩世忠主动检讨，那赵官家以下，行在众人也自然都纷纷释然起来。
“如此，诸位可还有别的言语？”夕阳之下的淮河畔，赵玖环顾左右，只觉浑身泰然。
“臣殿中侍御史胡寅，尚有一份弹劾札子！只是今日仓促，未及成文，还请官家许臣口述！”就在这时，居然是今日主角一般的胡寅再度生事。“此事早怀于臣腹中，只是之前为御前近臣不好擅言是非，今日为御史，却不得不言了！”
“胡卿请说。”赵玖自然没理由拒绝，因为正如对方所言，人家已经是御史了嘛。
“臣弹劾御史中丞张浚近日有两大过！”胡寅一开口便引得行在上下众人目瞪口呆。“其一，因为知道官家爱护韩太尉，所以行军途中负责整肃两岸军纪的张宪台屡屡包庇韩太尉的御营左军，而严苛御营中军，以至于淮北百姓深受其扰，淮南军心屡屡怀怨！”
赵玖看了看可能是第一次在自己身前显出慌乱之态的张浚，莫名的居然也有了一丝慌乱之意。
“其二，张浚仗着圣眷，自称心腹，又因为举荐用人无不允许，近日屡屡有荒唐之举，其人包中自带一白本，携木炭，遇中意之人，便轻易书姓名来历于本上，然后必然口呼与你好差遣，至于行在上下皆呼‘升官本’！”胡寅说到这里，愤然之意彻底显露。“官家，臣不是弹劾张浚借举荐之名，勾连结党，使人只知有宪台，而不知有陛下。因为臣素知其人轻佻冒失，有此举止，只是大胜之后，行在处处浮躁，此人在外，性格使之然罢了。但关键在于，堂堂国家选才，哪能如此轻佻？整日抱着一个本本，到处记下别人的好处坏处，然后以此来决断人家前途，这是正经人做的事吗？！”
道旁御前，一时鸦雀无声，被自己心腹兄弟加下属弹劾了的张浚本想免冠请罪，听到最后却反而不敢上前认罪了。
而赵官家可能是被夕阳直射，以至于额头虚汗迭出，面色绯红不定……隔了许久，方才扭捏去问身侧杨沂中：“丁进尚在吃饭吗？”
杨沂中毫不迟疑，即刻出列，严肃拱手做答：“正要官家处置。”

第三章 龙蛇
在淮西贼丁进被发现借着上茅厕机会用小刀自杀之前，殿中侍御史胡寅胡明仲有很多身份，比如说他是行在最年轻的文臣之一，学问好，出身清白，所谓前途大好；再比如说，他也是行在最激烈的抗金派，总是喜欢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提出最激进的抗金方案；还比如说，他还是张浚、赵鼎这二人共同的生死之交外加老小弟，被认为是如今隐隐生分的二位新贵的粘合剂。
即便是赵官家任用此人，平心而论，也多少是看中他那个显眼的政治立场……想想就知道了，当有人试图软化抗金立场，试图曲线救国的时候，把这位拎出来，又是迎回二圣、又是渡河北伐、又是君父纲常的，谁能顶得住啊？谁敢说话啊？
说白了，之前他就是个工具人加别人的政治附属品，最多加个潜力股。
然而，等丁进被随便挖了个坑埋了以后，胡寅这个名字就不必再用别人和某种立场来注释了，胡明仲一日成名，前御史中丞、现东府相公许景衡当时便称赞他是‘真御史’。
便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官家那里，在扭扭捏捏躲过一通冷嘲热讽后，也于第二日来到朱皋镇后正式下达了连番旨意：
一则扒了张浚的紫袍子，从御史中丞变成了试御史中丞，让这位可能是距离大宋最年轻宰执最近的男人离那个位置又远了三分；
二则正式以胡寅代替张浚，专项清理韩世忠军队沿途扰民事，并总揽行在军纪；
三则借着上面两事，正式承认了他赵官家的错误，承认自己过于优容部分功臣，而忽略朝堂制度，并以此告诫行在上下戒骄戒躁……
旨意下达之后，人人皆知，胡寅昨日弹劾已经起到了现实的效果。
但这还不算，等到行在继续西行二日，来到光州首府定城正北的淮河畔，汇集了苗傅、刘正彦、刘晏三将，并见到了宇文虚中后，赵官家复又正式召集了所有四位相公，二东二西，专门讨论了选拔人才构绍朝堂的问题。
而在四位相公的建议下，赵官家稍作修改，最终又发出了一系列新的旨意……却是以时事艰难，国难未已为名，要求各处地方不计出身推举人才。
其中，关西、东南、荆襄、京东、巴蜀各处每军州各推一文一武外加一名在国难中有特殊表现的气节之士；而各处留守、制置使，允许额外推荐十人；两淮、京西因为临近行在，特许除军州外，每县再推一气节之士。
这个所谓气节之士，自然是赵官家最在意的‘能抗金了’，也是他强行塞入的私货。
等这些人到达南阳陪都后，再分文武进行一次小型的考教，以作陪都人才补充。当然了，文武分制这个天大的问题，赵玖还没那个本事改过来。
除此之外，赵官家还又再发旨意，格外予以了李纲跟前线宗泽一样的便宜人事权力，乃是允许李相公临时任命东南缺额的高阶官吏，只须事后报备讨论便可……不过相对应而言，李纲的心腹林杞却被从吏部改到了户部。
回到眼前，经此一事，胡御史的大名于行在中再度被拔高了一筹，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御史那日弹劾的深意已经达到，此人已经有了推动重大政事的能耐。
不过，且不提胡御史如何在行在声名日显，也不说行在如何崭新气象，赵官家这里却还是要继续西行的。
二月底，行在来到淮河光州段最西侧的光山下，因为前方淮水过浅过窄，便正式弃了舟船，往北岸蔡州境内进发……此时就有坏消息从南面传来了，乃是建州（福建的建）发生兵变。对此，赵官家不敢怠慢，立即以苗傅刘正彦二将为御营后军都统制、副都统制，领兵往东南，用护卫太后的名义辅佐李纲维持东南治安。
而二将既走，又不过一两日，刚刚往蔡州内部深入，左右两边开道的韩世忠、王德便开始遭遇各种各样武装力量，并开始大规模交战了。行在不得不于三月初一进驻之前被金军攻破过的蔡州首府汝阳，然后以此为根据地招抚义军，并静待王德、韩世忠四面出击剿灭叛军，以求开辟所谓回旋之地。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行在才从义军，以及宗泽派出的使者那里得到了一系列的确切消息，乃是说去年冬日金军那场大规模南下，正如挞懒、兀术带领的东路军基本上秋风扫落叶一般扫荡了京东两路一般，粘罕遥控的西路军也同样在西路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
虽然对此早有预料，甚至早在八公山便有很多不确切的消息传来，可真正听到这些讯息，再联想到眼下蔡州满地的叛军盗匪之后，行在上下还是纷纷震动严肃起来，再无之前的那种轻松之态：
西京洛阳城破，且被金军劫掠后纵火焚烧。
之前被当做最好陪都选择的长安也早早失陷，却是因为被围城十几日后，同时遭遇到了地震和背叛……叛逃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纲当日在南京（商丘）设置的两个帅臣之一，前河东经制副使傅亮。
此人以精锐数百，夺门降金，是长安城破的最大祸首。
可笑赵官家之前还专门赦免他，寻他回来，甚至忧心他是不是早就死在溃兵手中，却不知道此人早已经躲入关中，并做了赤裸裸的叛贼。
长安既破，天章阁直学士、京兆府路经略使唐重以下，陕西转运副使、提刑、判官、机宜文字，几乎全部殉国。
而后，河南尹孙昭远在从洛阳南逃到蔡州后，见到漫山遍野都是溃兵，有心招抚使用，便喝骂溃兵衣食百姓而为祸地方，结果就在这汝阳城下，被愤怒的溃兵所杀，尸首还是赵官家让人去一个野林子里寻来的，都生蛆了。
这个时候，行在气氛已经彻底整肃，但又过了两日，随着一个粗布衣服的人被韩世忠匆匆送来，赵官家以下却干脆是再无人能坐安稳了。
来人是蔡州西面、南阳所在邓州东面的唐州知州阎孝忠，而他居然是从金军军中逃出来的！
具体如何逃出且不提，阎孝忠却是汇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讯息——金军万户尼楚赫竟然还在南阳一带劫掠！
原来，就在之前的殿中侍御史马伸带着张所离开襄阳、南阳一带往行在去见赵官家之后，金军发动大规模南侵，而金军西路军在攻破洛阳之余，专门派出了一支规模约万人的部队由一名万户带领南下，连克汝州、蔡州……这件事情行在是知道的，因为当时这个万户在蔡州停驻了很久，眼瞅着似乎是要在淮西呼应一下东面的完颜兀术。
此时行在西行，来到蔡州，因为蔡州并无金军，还以为他已经撤兵回太原了呢！
实际上，此时此刻，按照宗泽、张所、张俊三方接连不断的信息，最起码金军东路军在京东那里是明显有撤军的意图，边角上的青州、潍州的金军驻军已经往河北走了，甚至还有传闻说，济南府降臣刘豫曾嚎啕大哭，请求挞懒留下部分金军驻扎。
但是谁也没想到，金军西路军却还是这么猖狂。
“好教官家知道。”
身材矮小的阎孝忠在汝阳官府大堂中拱手奏对。“尼楚赫是去年腊月破西京后南下的，本就是为官家与行在才出兵，自完颜娄室处得的正经军令似乎也是破邓州而取南阳，反倒是之前来蔡州是他闻得官家在淮上后，私自而为的！”
大堂之上，赵官家在内的许多聪明人几乎是瞬间醒悟，继而心下一惊——是了，这就对上了！
要知道，当时我们的赵官家可是正准备和李纲李相公一起往南阳去的！金军西路军这里，无论是粘罕还是娄室，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件事情，所以在迅速攻破了西京洛阳之后，自然会有守株待兔之意。
而若是当日没出某件乱子，真要是行在上下快快乐乐的来了南阳，以当时行在的战力，岂不是要被这个万户一锅端了？
想到这里，营帐中不少人都面色发白，便是赵官家也忽然想起了那具肚子鼓囊囊的尸体——敢情淮西贼丁进还是拯救大宋的功臣？！
这算不算是刘光世之后，赵官家亲手缔造的又一起大冤案？
“官家。”稍作踌躇后，阎孝忠抽空略显小心言道。“臣本打算在唐州守城待死，但唐州城小而旧，轻易为金军挖垮城墙，臣也无能为力。又因臣容貌短小、面黑脸丑，宛如侏儒，加上被俘时臣正在城上穿着粗布衣担土，所以金军并不以臣为意，依旧让臣做随军担土民夫，这才有机会趁机逃出，来见官家……官家，臣容貌特殊，必然有金军征发的民夫见过臣，此事一问便知真伪，臣绝未失节！”
“阎卿的忠心毋庸置疑，且安心随侍行在，待敌退再做任命。”赵玖赶紧颔首安慰。
当然要安慰！
旁边随侍的小林学士心中暗笑那阎孝忠太过小心。
想想就知道了，按照眼下的情报，京西各处挨着金军边的大员基本上已经死光了、降光了，能有个敢守城，敢走上百里路来报信的知州，已经是难得的文臣楷模了，官家又怎么可能会跟你阎孝忠计较什么被俘虏的经历？
不过，这阎知州长成这样还有这种好处？
“不过阎卿，”就在小林学士胡思乱想之际，那边赵官家已经继续在问了。“你自尼楚赫军中逃脱，可知邓州情势如何？”
“幸亏官家来的快，此时京西南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刘汲尚在……观文殿学士知邓州范致虚也在。”阎孝忠再度脱口而出。“但这二位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在了。”
“这是何意？”赵玖听到对方话中味道不对，不免茫然。“金军攻势已定了吗？”
“回禀官家，不是臣擅自议论同僚！”阎孝忠咬牙切齿，愤愤而言。“臣也是个不知兵的废物，还被金军活捉了过去，但好歹知道据城而守，知道守城要担土使力气，却还没想着用和尚和童子做兵！也不至于把‘长城’修的只有肩膀高！”
赵玖闻言本能想起了所谓‘六丁六甲’的传奇故事来，却是心下一慌，即刻看向了几位在旁侍坐的相公：“这说的是谁？”
四位坐着的相公闻言，几乎是一起起身，然后由吕好问尴尬相对：“好教官家知道，范学士幕中军事最依仗一人，乃是一个法号宗印的和尚，当日靖康中范学士为西军统帅，引军十六万往援东京，专选一队和尚兵，号曰‘尊胜军’，又选一队童子兵，号曰‘净胜军’；又在潼关修‘长城’，连结龙门……”
“然后败的有多惨？”赵玖听到一半就咂摸出味来了，却是直接打断了对方。
“为完颜娄室精骑一万所破。”经历了寿州一战后，吕好问这些人大概也觉得之前某些事情过于荒唐了，说完这话就赶紧低头了。“范学士也因此失了陕西宣抚使一职，改知邓州。”
“大宋朝能活到今日，还真是神仙佛祖一起保佑。”赵官家冷笑一声。“若朕当日真往南阳来了，怕是宁亡国也要亲手杀了此人……刘光世真真冤枉！”
堂中文武听了不对，全都低头不语，便是那身材矮小的阎知州都一时不知所措，赶紧俯首。
“如此说来，邓州必然来不及救了？”赵玖回过神来，继续询问阎孝忠。
“这倒也不是。”阎孝忠赶紧再答。“官家容禀，转运使刘龙图忠心耿耿，当日靖康中，他曾孤身往东京赴难，回来接到行在旨意让他整饬南阳以备官家，更是一直辛苦维持到今日……刘龙图或许如臣一般不知兵，却绝不会如范学士那般荒唐，更不会轻易弃城而走。”
赵玖心下一振，却又赶紧再问：“可知道那个什么金军万户的虚实？”
“五个女真猛安、两个契丹猛安、一个奚人猛安、一个北地汉儿猛安，一个渤海猛安，但似乎是因为昔日太原大战有所损伤的缘故，却只总共有五六十个谋克！”阎孝忠当即应声。“也就是五六千人主力！其余皆是西军降卒作为补充。唯独他转战西京（洛阳）、汝州、蔡州、唐州，近来降服他的乱军颇多！”
听到这个数字，堂中一时寂静了片刻，从赵玖以下，四位相公，还有试御史中丞张浚以下的几位御史……总之，除了城府较深的小林学士外，几乎所有从东面一起过来的行在要员都本能而又默契的交流了一下目光，然后不约而同的于心中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很显然，经过寿州一战，最起码大家在心态上就跟京西这边的官员彻底不同。
当然了，到底是一个万户加上一堆降兵，赵官家想了下，还是有这么一点心虚，便复又正色再问：“阎卿，南面襄阳范琼且不提，这蔡州、唐州、汝州、邓州各处可还有什么可用兵马？”
“回禀官家，虽然京西一片狼藉，但敢与金军作战的义勇之士却还是有的。”阎孝忠眼皮一跳，几乎是瞬间听懂了官家的意思，也明白了刚刚堂中古怪气氛的缘故，却又三分惊吓三分震动三分希冀，外加一分小心起来。“唐州地小民乏，已经尽力，但蔡州这里最西北处，有一家土豪唤做翟冲，与西京大翟小翟二位将军是远远的本家，颇有实力，臣家眷就是放在他家中……请官家给臣一匹马，再派一个内侍带着一个告身文书回唐州，必然有三千精干兵马带回！”
赵玖听说是大翟、小翟的本家，本能就信了三分……须知道，翟兴、翟进兄弟是西京洛阳此时真正的依仗，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洛阳坚持抗金，赵玖也没少从各处看到关于这家人的讯息。而非要赵官家来说，他隐隐从这家人的起势根基上联想到了水浒传里的祝家庄、曾头市！
换言之，这家人根本就是宋代版本的超级大豪强，而且是趁乱而起的大豪强！
只不过，人家从行为规范来说是忠诚可靠的，而且讲究民族大义的！前不久西京守卫战，就是翟氏兄弟一力为之，而老二翟进的次子也在突围战中死于金人刀下。
所以，在民族矛盾为主要核心矛盾的情况下，翟氏一家是毫无疑问的忠君爱国好豪强！
“汝州那里，臣本身不清楚，却在金人军中听说过一件事，”就在赵官家心思稀里糊涂飘到水浒传上的时候，那边阎孝忠还在继续往下认真叙说。“彼处有个叫牛皋的勇士在金军过境时趁势而起，屡屡与金人交战获胜，如今颇有兵马……”
赵玖猛地一怔，差点没反应过来……没办法，大半年了，终于又逮到一个认识的了，有点措手不及。想想此次西行，本以为是西游记，后来发现是水浒传，但最终还是说岳全传。
“官家，臣以为可下决心行此战了！”就在这时，一直盯着赵官家，穿着一身红袍的试御史中丞张浚忽然出列。“这不仅是因为行在必须要驱除金人以往南阳立足，更是因为京西纷乱，龙蛇混杂，行在本该趁机筛选此地乱兵，得其忠勇者为己用，驱其杂芜者而尽除！正好一举多得！”
赵玖缓缓颔首，周围四位相公面面相觑，也一时不能反驳。
“官家若想行此战，却须小心一事。”眼见无人说话，阎孝忠无奈小心提醒。
“何事？”
“好教官家知道，此时有处要害之地，就是武关那里，守将不是别人，正是范学士幕中那个宗印和尚……”
“刘晏！”赵官家不等对方说完，便忽然扭头向身侧一人下令。“即刻与你一面金牌，不管你怎么带着你的人绕过去、混去过，务必速速赶到武关，抢在此战之前夺了那个和尚的兵权！”
“官家！”就在这时，小林学士忽然出列。“臣愿以御前近臣之身，前往招抚！”
赵玖怔了一怔，不由大为欣慰……
当然欣慰！
须知道，武关在敌后数百里，隔着金军一个万户主力，又不是去汝州招抚牛皋之类的，可这小林学士却居然主动请缨……前有胡寅，后有林景默，便是张浚刚刚也没因为打击而变得消沉和退缩，可见自己提拔的这些年轻文臣，根本就不是范致虚那种货色嘛！
怎么说呢？谢天谢地，大宋看来还是有救的！

第四章 虚妄
正如赵官家想的那般，小林学士主动请缨去武关一事，连着之前胡寅的事迹，可能还有赵官家针对范致虚看似说笑的那句‘朕宁亡国也要杀此人’，极大的刺激到了行在文臣，使得行在效率大大提升。
非但如此，随着接下来杨沂中奉赵官家钦命亲自去招抚牛皋，阎孝忠自去寻翟氏，其余不少人，诸如御史、舍人、各部主事等，居然也都纷纷上书请命，各自要冒险往蔡州周边各处招抚那些漫山遍野的叛军。
不过，相对于牛皋的百分百无害，翟氏早跟阎孝忠有勾结，赵官家对于其余人的踊跃却有些不安，生怕白白送了这些人的性命的同时反而使得人心受挫，于是一时犹疑。
而就在犹疑之间，当日晚间，一直在西面平叛的韩世忠却忽然单骑回到了汝阳城，并连夜请求面圣，然后还给赵官家带来了一些崭新的、确切的、具有颠覆性的军事信息与军事建议。
“完颜银术可？”从榻上爬起来还没半刻钟的赵玖在汝阳城府衙后堂上愣神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敢情是阎孝忠的口音问题，搞得他还以为是什么寻常万户呢。“尼楚赫……银术可，竟然是此人吗？完颜粘罕麾下排名第二的大将，仅次于完颜娄室的，活捉了辽国天祚帝，如今太原留守的那个？”
“正是此人。”韩世忠立在堂中拱手相对。“官家，臣在外面听刘晏说，官家存了聚歼此人整个万户的意图，便即刻折返……恕臣直言，此战打不得！”
听到这话，赵官家心下即刻一沉，因为既然韩世忠说打不得，那基本就打不得了。
不过，赵玖毕竟是个合格的工科狗，刨根问底这个好习惯还是有的：“是因为银术可本人善于用兵吗？”
“这倒不算一条。”韩世忠闻言面露不屑，终于有了一点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真要是以为将而论，不要说银术可，完颜娄室臣都不放在眼里的，但其部精锐悍勇却是事实。相对而言，行在如今看似兵马众多，但为真正整编，真正能战者其实还是当日围攻完颜兀术大寨的那些兵马，却还少了张太尉的三千老卒，以及数千死伤离队者……”
赵官家闻言微微一叹，却是立即从数学角度理解到自己的冒失了。
“除此之外，邓州（南阳）一片开阔之地，金军骑兵往来如风，我们却没有大队骑兵可用。”韩世忠说到这里，也终于显得无奈起来。“而据之前东京留守司传递的军情所知，完颜银术可的亲弟完颜拔离速也应该引一个万户，此时正在西京洛阳一带围剿大翟小翟，若我等强要作战，只要银术可稍为依仗着南阳盆地周旋一二，便可等到他弟弟自西京发来的骑兵援军……到时候金军仗着骑兵之利在中原平坦之地成南北夹击之态，以行在战力，怕是要被一战而下的。”
言至此处，韩世忠难得露出严肃姿态：“官家，咱们才多少骑兵？臣的背嵬军不过八百骑，刘晏的赤心队六百骑，不过是金军两个猛安……拿什么跟银术可打？”
听到此处，微微有些燥热的深夜中，坐在后堂上的赵玖彻底沉默，却居然是在认真的自我反省起来……可笑他赵官家明明之前被胡寅一番劝谏，意识到了自己在政治上的狂妄之态，而且还装模作样做出了自我批评，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还是没有从内心深处真正改掉寿州大捷后的冒进心态。
究其原因，其实只有一个，那便是他赵玖在寿州战后彻底融入或者接受这个时代之余，忘了他如今是赵官家……而赵官家从来都是真正的独夫，堂而皇之的掌握着核心的权力，再加上如今是战时，又通过几千士卒的牺牲取得了一些所谓威望，所以此时是没有人能够真正监督他的。
仔细想想，从头到尾，在这次贸然提出的军事计划中，犯错的只有他一人。
不然呢？
行在文官们很热烈，但不怪他们，他们是政治生物，只会跟着官家走，而且别人不知道，他赵玖难道不知道大宋文官的军事水平？
从李纲到范致虚，从阎孝忠到胡寅，从吕好问到张浚，这些人无论立场如何、道德水平如何，却都不耽误他们是军事上的废物，只是废物的程度不同而已……眼下来看，宗泽宗爷爷简直是大宋文臣中的战神！
这些事情，他赵玖早就知道啊，却居然一面嘲讽着范致虚，一面稀里糊涂跟着张浚那些人通过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军事决意……金军骑兵主力平地无敌，这是韩世忠和他赵官家一开始选择在寿州挨着淮河发动战役的根本原因好不好？！一转眼就忘了？
至于武臣们，唯一一个可以倚仗的韩世忠之前那么骄横，不都还专门连夜回来劝谏了吗？便是刘晏，也很显然是意识到了他赵官家计划中的冒险，只是此人素来讷于言，又刚回来，不敢劝谏，这才会选择往武关途中去见韩世忠，让这个能说动他赵玖的人回来。至于杨沂中，说不得刘晏行此事根本就是他撺掇的……
总之，无论是刘晏还是杨沂中做下的这件事，能把一个忠心的臣子逼到用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可见他赵官家确实该深刻反省了。
而赵玖一反省，却发现自己好像从寿州离开后，就一直有些‘轻佻冒进’，而且日益骄横……不说别的，真按照一个穿越者的视角来看，新来的诸如冯益等谄媚近侍的小心伺候，日渐庞大官僚系统的吹捧，都实在是太明显了……很显然，是有人丧失了革命的警惕性！
当然了，回到眼前，天太黑，就点了一根蜡烛的赵官家面无表情坐在那里，根本不像是反省的样子，反而有些像是生闷气，这就弄得韩世忠和堂中唯一一名侍从冯益一起忐忑不安起来……甚至，内侍省押班冯益都开始朝韩世忠打眼色了，似乎是想让韩世忠安慰一下官家。
而韩世忠眼瞅着官家半日不语，也在想着如何回转安慰，好给官家留点面子……但韩良臣左思右想，却根本想不到什么理由，因为完颜银术可眼下是真的打不了，打了十之八九要败，他韩五受赵官家如此恩遇，不能平白葬送这位官家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家底和威信。
“是朕错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赵玖才忽然一声叹气，也让韩世忠浑身释然下来。“不过良臣，你是朕的腰胆，今日你须给朕再透个底……若打不了完颜银术可，邓州岂不是不保？几万军队一起来了，难道要坐视银术可吞下本就还没失陷的陪都？有件事情你或许还不知道，据唐州知州阎孝忠所言，京西转运使刘汲这些日子辛苦筹措，川蜀之地和京西本地的许多仓储、工匠都被聚集到了南阳一城，这要是丢了，然后再被完颜银术可烧了城，咱们岂不是要再掉头去扬州？”
“好教官家知道。”韩世忠释然之后再对上这些询问，却居然变得姿态昂然起来。“臣只是说我们骑兵少、精兵少，不能主动去与银术可野战，却不是说不能逼走完颜银术可的！更不是说守不住南阳！”
赵玖心下一振：“该怎么打？”
“官家。”韩世忠坦诚言道。“不用打，如今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个叫做打草惊蛇，闹出大动静来，好告诉银术可，我们行在的大军已经到了，而且数量庞大、实力强横；另一个则是速速抢占、收降汝州、蔡州、唐州、颍昌府的要害城池！当然，武关也很重要，所以臣听刘晏说完后依旧催促他速速去武关如旧……”
赵玖若有所思，也是即刻醒悟：“这是故弄玄虚，逼他回程？”
“不是故弄玄虚。”暗堂之上，韩世忠双目如电，嘴角狰狞。“只是为保邓州不得已而为之，否则他若是真敢坐视臣占尽了南阳东北通道上的这十几座城，便等着困死在南阳好了！唯独银术可用兵老道，绝不是完颜兀术那般初上战阵的愚蠢之辈，所以臣才认定，他会主动弃掉口边之肉，即刻回军！而若如此……”言至此处，韩世忠复又带了几分小心。“只要银术可退兵，京西这边也足可称他是不敌而去。”
这就是谎报军功来政治宣传了。
不过，考虑到能保住邓州，逼退此人，头脑冷静下来的赵玖已经可以接受了。
于是，他便缓缓颔首，随即又正色相询：“如此说来，此战关键到底在于何处？”
“要快！”韩世忠斩钉截铁。“稍微一慢，要么南阳失陷，要么银术可会反过来抢占唐州、汝州，反过来凌逼行在，所以一定要尽快占据那些城池！”
赵玖再度重重颔首。
一夜自不必多言，翌日清晨，昨日刚刚定下大计划的赵官家似乎兴致未减，却是一大早便汇集群臣，商议战事。
对此，被某种特殊气氛冲击到的行在大臣们似乎都很配合。
“是这样的，昨日不是有不少臣工都来此间毛遂自荐，说是要自请去收拢蔡州各处义军、盗匪吗？”赵官家开门见山。“而朕昨夜稍作思量，觉得还是不能挫了诸位的锐气……所以今日是要告诉诸位，昨日所请，朕一并许了！”
堂中诸多行在官员，除了几位自恃身份的相公和一名红袍官员似乎保持了镇定外，其余人多喜上眉梢。
非只如此，众人眼见着赵官家虽然面色从容，言语顺畅，但却双目赤红、声调微颤，似乎是昨夜未曾休息妥当，且有些火气……于是乎，已经有好些善意之人在暗中考虑要不要战后给官家选几个妃子了。
不过，眼下正要作战，有些事情还是暂时按下的好。
当然了，外表从容，内心紧张而又无奈的赵官家并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估计知道了也不在乎，因为眼下他实在是没那个心情考虑妃子，也没那个心情考虑这些人了。
“非止如此，据朕所知。”赵官家继续侃侃而谈，面上轻松自如，心中却暗暗咬牙。“行在自寿州一路西行，近来多有无差遣的官吏随侍，也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而眼下，唐州、汝州、颍昌府南部，自从那银……那尼楚赫从彼处蹚过去以后，城镇基本空置，多为盗匪、义军所据，只有少数尚在官军手中……既如此，何妨让这些人走的远一些，去京西这几州一并招揽安抚？也好让这些人就地安置，顺便为韩世忠引五万大军进军南阳，围杀尼楚赫那几千兵做个后备？！”
一言既出，赵玖环视堂中上下，果然看到包括几位相公在内的人纷纷有所意动……毕竟嘛，谁没个亲戚故旧、恩荫子侄、同科好友，近来一路跟着啊？
至于之前唯一没有面露喜色的红袍官员，也就是试御史中丞张浚了，此时闻言也一度欲言，却一时没敢开口。
而眼见着无人反对，还有数人主动跳出来表示赞同，这件事情却是并无差池的通过了。
按照赵官家和几位相公的议论，此事由吕相公抓总，速速分派起来，按照身上的阶官来对，谁招抚安定了哪座城，便可以是相应的知县；安抚了多少兵，也有相应功劳；而若谁能安抚下襄城、舞阳、郾城、方城这四座南阳东北面通道上的大城，便可权差遣军州！
故此，早上会议匆匆散去，行在乃至于汝阳城中几乎是人人弹冠相庆，却不知道某位官家根本就是在不顾他们的死活，利用他们去抢城而已。
然而，就在这时，赵官家的头号心腹文臣，算是戴罪之身的试御史中丞张浚却去而复返，主动来见官家……这在行在人员日渐增多的情况下，是一个很大胆，且注定遭受非议的举动。
不过，赵玖也没有理由拒绝。
“臣冒死请官家收回成命，不要再求歼敌于南阳！”张浚甫一在后堂见到赵官家，虽然没有学那些武臣扑通一下就跪下来，但这个立即俯首躬身的姿态和言语却也极为类似。“南阳一马平川，金人骑兵纵横，我军未必能速胜，而若不能速胜，西京尚在敌手，怕是会有大股金军援兵来袭，届时金军骑兵南北夹击，我军怕是要不敌……官家，臣昨日犯下大错，还请官家责罚！”
出乎意料，这位昨夜给自己开了个单人名著生活会的赵官家在后堂座中端坐不动，沉默了好一会，方才忽然开口：“德远，你是买通了冯益，还是韩世忠昨夜离开时没忘了给你报信？”
张浚愕然抬头，一时慌乱不及，旁边的冯益更是惊吓到直接下跪。

第五章 人心
张浚惊惶失措，冯益失措惊惶，赵官家面瘫如常。
但很快，张德远还是恢复了一个精英士大夫应该有的姿态，他直起身来郑重其事拱手相对：“官家，臣为御史中丞，如何会不懂祖宗家法，私自交接内侍？至于韩世忠，臣虽然近来与他有些交往，但昨夜他也绝没有往臣那里报讯说什么与官家讨论的机密军情，只是今日早上有个韩世忠的侍从上门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官家若不说，臣都不知道他昨晚来过，还劝官家改换了心意！而后面这件事情，官家可以战后请韩世忠来对质，臣绝无违制之举。”
“德远。”赵玖在座中微微蹙额。“说实话，我也不信你会与内侍交通到这个份上，至于你与韩世忠交往紧密更是我刻意放纵、甚至算我亲自暗示的，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韩世忠性格泼皮，我朝武臣又多无好下场，所以希望你能在朝中保一保他……但你须知道，昨日你还主动顺着我的意思推动作战，今日却一改常态劝我不要战，委实奇怪；而且你何时有本事，对军事有如此妥善的考量了？”
张浚听到官家用‘我’而非‘朕’，多少松了一口气，听到最后，知道纯属误会，更是放下心来，唯独一想到自己在官家那里还是个‘不知兵之人’，却又有些无奈。
当然了，事到如今，他也无可躲闪，便俯身相告：“不知道官家可知道唐太宗时马周的典故？”
赵玖茫然不答。
张浚不由尴尬一咳，方才委婉言道：“唐时太宗皇帝有个臣子，唤做常何，常何此人是个粗鲁战将，平素无文，但是忽然间有一阵子，此人的奏折言之有物，凡二十余条皆中要害，太宗奇怪，便直接问他缘故，常何就直接告知太宗，奏疏是他门客马周写的……此时马周方三十岁，当时便被留到门下省以作咨询，一年内三次被升迁，到最后更是成为太宗后期的肱股之臣。”
赵玖的政治历史水平再次也听明白了：“德远是说……这是有人在后面教你？”
“前观文殿大学士刘韐于靖康中殉死，其长子刘子羽扶灵归乡，方才归来，正随臣一起居住，这些话本是臣回去后与他商议时他所说的。”张浚终于透了底。“刘韐生前多为帅臣，早在哲宗时便为陕西转运使，后来平方腊、抗金多有建树，而刘子羽自幼随父在帐中，早年便颇有知兵之名。据说他从小到大，每日清晨必然要和官家每日傍晚一般，往坊中射箭百余支，所以不是寻常文臣……”
且说，赵官家听到这个名字和这番叙述后，未免有些读劣质穿越小说的感觉，衙内出身、文官身份、又懂军事，而且还国仇家恨……关键是那个名字太出戏！
但是，随着张浚继续叙述不停，赵官家才渐渐释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历史人物……譬如说此人叫刘子羽确实出戏，但那是后来一群扑街写手的锅，不关人家的事，人家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叫刘子翬，一个刘子翼，这一听不就很合理了？
而且，其父刘韐的经历经过张浚的暗示，赵玖也有所醒悟，乃是和尚未赶到的老太尉杨惟忠一样，都是哲宗朝那批起于西北的兴复之人，所以在徽宗朝一直游离于边缘，始终不能成为主流，这就为刘子羽少年的军旅生涯做了注脚。
不过，赵官家依然保持了一定的理性……因为经过昨日一事，他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纸上谈兵之辈都保持了一定的警惕性，天知道这个刘子羽是不是凑巧蒙对了？而且此人名字这么特殊，如果真的在这个时代做出一点事来，没理由他赵官家记不住啊？牛皋他都记住了对不对？！
当然了，无论如何，此时正当用人之际，这么一个人才，哪怕真是纸上谈兵，放在身边做个参谋也成啊。
毕竟俗语有云：两个赵括抵得上一个诸葛亮。大家多凑活一下，起码能提高容错性吧？
于是乎，一念至此，赵玖复又正色相对：“如此人物，你为什么没有推荐上来呢？明明之前你推荐了那么多人，我都予以了任用……”
“官家。”张浚愈发无奈。“刘子羽正是胡寅那厮弹劾前一日臣记在本子上的人，如何敢顶风施为？”
赵玖一时恍然，却让对方速速回去将这刘子羽带来，然后又让跪在那里的冯益起身……其实昨天他就想处理后者了，因为这个内侍的表现太有那些传统戏剧中所谓阉人的谄媚姿态了，但真要处置却居然找不到合适理由，甚至因为在路上，连个合适安置的地方都寻不出，便只好暂且放下，安心相待那刘子羽。
出乎意料，张浚来的快去的也快，须臾便将那刘子羽带来。
而双方见礼完毕，赵官家就势赐了座，先随意打量几分，见此人容貌端庄，身材高大，坐在那里腰杆挺直，风采凛然……如果说杨沂中是天生的武将外貌模板，那此人就是典型的帅臣姿态了……对此，赵官家当然更加心存疑虑。
须知，哪有如此万全之人？真要是长得跟那位阎孝忠阎知州一般，说不得赵官家反而信了三分。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之话，也都是赵玖私心乱想，归根到底还是要当面问一问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的缘故，赵官家一张口却不知道从何处问起，又不好干张着嘴，便只能趁势向身侧张浚随意开口：“德远（张浚字）如何回来的这般快？”
“好教官家知道。”张浚此时心结已下，自然随口而答。“臣一出官家驻跸之处，便在街上遇到了刘彦修（刘子羽字），他也是听到风声，正要寻吕相公报名，准备出去招揽外围义军……”
赵玖闻言愈发不安起来……须知道，这个决策是他刻意为之，乃是军情紧急，为了抢占城池不得已拿这些行在臣子们的性命去赌，甚至为了这事，专门把韩世忠连夜赶走……因为一旦出事，韩世忠连夜来见自己的消息又传开，行在文臣们怕是要把气撒到韩良臣身上。
而回到眼前，这刘子羽此时去做此事，要么是个糊涂蛋，没看懂自己的心思，要么是个明知危险却忠心耿耿的，但最后这种可能不免让此人更加显得虚幻起来。
而另一边，那刘子羽端坐在这汝阳府衙后堂的一侧，低头思索片刻之后，却是主动开口了：“臣冒昧，敢问官家可是忧虑此番招揽义军、抢占南阳东北诸城，会有反复？”
赵玖沉默片刻，觉得还是不要冒风险跟这种人撒谎，便缓缓摇头：“朕是担心所谓各处义军、盗匪立场不同，今日去的诸多人中，或许并不能全然顺利，甚至有人因此丧命也可能，所以颇有愧疚之意。”
刘子羽闻言即刻起身拱手言道：“官家仁念，但事到如今，我军野战乏力，想要与金人铁骑抗衡，非速速据有城池是不行的。而且这个时候，国家遭难，中原混乱，何处不死人？为人臣者更应该不惧危难才对……况且，依臣来看，官家此举着实巧妙，也并无太多危险！”
赵玖并不言语，不知道是不以为然还是不想置可否，又或是纯粹在等对方解释。
不过，好在有张浚在此，随着张宪台微微示意，刘子羽即刻会意，然后主动解释了下去：
“官家，依臣看，此时去招募各处义军、盗匪委实没有太大风险……原因有三，一则，韩太尉与副都统制王德引合计四五万众在外，足以震慑彼辈，这是威；二则，官家未免小瞧了天子和行在的意义，有官家驻跸汝南，亲自派出朝臣招抚，那彼辈纷乱之徒，除非是真起了泼天的野心，又有谁会不认官家的言语呢？这是仁；三则，事到如今，真有反复之徒或者剧盗大寇，也早该降金或自立了，没降金或自立的，此时只能随波逐流，这是势。”
这话是有道理的，赵玖也略微点了下头，但并没有太过振奋。
说白了，眼前此人又不是韩世忠，还不能够让他赵官家彻底信任。而且经过昨日反省之后，赵官家对自己的‘威德’不免有些怀疑，或者说他自己绝不能把这份威德当回事。
须知，自古以来，哪个独夫死到临头之前不是以为自己依然威德充沛呢？
靖康之耻的两三年前，那二圣中的宋徽宗不还丰亨豫大了吗？
结果呢？
刘子羽一番侃侃而谈，并未换来赵官家多大反应，而他本人尚未有气馁之态，那边张浚反而有些着急了，便趁势在中间多了句嘴：“如彦修这般说，刘光世、丁进二人结果不会对这些人有所震动吗？之前行在一直忧虑此事。”
“下官以为不会。”刘彦修依旧姿态昂然，却又转向赵官家继续侃侃而谈。“官家……请官家想一想，刘光世是什么人？此人世代将门，乃官家登基后军中第一个建节之人，堪称武人首脑。丁进又是什么人？拥兵数万，还曾阻拦过行在，全然狼子野心之态。他们这种人落得如此下场，且不说咎由自取，便是引来人震动与警惕，放在此刻周边，也只是范琼一人！而眼下京西那些拥兵数千、数百之徒，如何能与此二人相比？又如何与此二人共情？又如何会为此事而不信官家？”
赵玖这下子觉得有些意思了：“京西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正是臣要说的。”刘子羽俯首以对。“官家，眼下京西看似纷乱，处处皆有兵马，人人相互交战，宛如战国之事，但其实细细分来无外乎是四类人……一则是降金之辈，随金人行动劫掠，如今多在唐州、邓州，挨着金人主力行动；二则是忠心报国之人，本为官身，一心一意恪守职责，这也不必多言。真正的区分在后两类，也就是所谓官家此番去招揽的乱人中的两类不同之人，臣唤他们为主客之别！”
听到这里，赵玖终于动容，却是如醍醐灌顶一般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话说，赵官家还是不懂得理论结合实际……他之前听到汇报，只以为京西真的是乱成一锅粥了，再加上之前遭遇的盗贼中丁进这个地方上起势之人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赵官家一直以为京西的情形也会类似，也有无数人起了野心，不再把大宋朝廷当一回事。
但其实不是。
结合着之前的情报，再加上眼下刘子羽‘主客’二字的提醒，赵玖哪里还不明白，京西这种乱象只是战乱中理所当然的局势，之所以看起来吓人，只是因为这里面牵扯到中国千百年来贯穿不停的主客之争。
北面战乱，大量的流民和溃兵南下，偏偏又没粮食补给，自然要仗着自己短时期的人力、战力优势去掠夺，而后本地人自然不甘被鱼肉，再加上此时金人恰好又犁了一遍，以至于官吏清空，缺乏官吏来组织协调双方的矛盾，那么必然会有地方上的豪强之辈奋起，组织兵马，无论是谁一律防范！
说白了，之所以乱到人人看起来都是不法之徒，人人相互交战，是因为主客之间因为生存必须的生产资料产生了剧烈矛盾，这种时候，再拿宋金两国的立场，和野心不野心来评判，反而有失公允。
至于非要说双方谁对谁错……从普通人的道德感官中当然会觉得是北面来的流民和溃兵胡作非为，也就是这些客的错误，而且事实上细细一想，翟冲、翟兴、翟进，以至于牛皋，这些目前看起来最可信的力量，依然都是本土力量，而那些作乱起野心的，实际上也多是东京、西军下来的溃兵，他们手上第一时间就有刀嘛。
但事实上，大家本质上都是求个活路而已，错的只有二圣和金人！不过这个道理可能只有赵官家一个人敢说，这些拿性命为二圣的错误还账的人未必能有这个觉悟，便是赵玖亲自说话，也只能在行在里扯几句，真正发布出来，还是要暂时止于金人，号召大家一致对外的。
所以说，这个时候赵官家出面去招抚他们，他们看起来性格不一，行事作风不同，但从根本上而言还是没理由拒绝的。
尤其是在宋金两方官方力量的挤压下，眼下的京西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有丁进那种力量成为第三方来摇摆……西京洛阳那里是有一个剧寇的，唤做杨进，却也是正式降了金，被金人用来围剿二翟的。
总而言之，刘子羽一言道破，却是让赵官家彻底认定此人有几分本事之余，渐渐放下心来……如若如此，只要招抚顺利，韩世忠又能进军迅速，这完颜银术可便也只是虚惊一场。
一念至此，赵官家眉头稍展，也不管对方依然在侃侃而谈，便直接开口：“刘卿，朕看你谈吐不凡，又是忠良之后，加上行在正缺懂军务之人，何妨来兵部判职方司事……”
“官家！”张浚忽然打断了赵玖，便是刘子羽也忽然拱手俯身。
“怎么？”赵玖一时不解。
“刘彦修已经是五品文官散职……放在寻常直接出去知州都无妨碍的，差遣显得轻了一些。”张浚小心提醒。“若官家想留他用作军事上的参谋，何妨再加一个高一些但清闲的差遣？”
赵玖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又犯错了，于是从善如流，复又给了对方一个国子监的什么差遣，这才算就此了断。
就这样，赵玖被这个刘子羽一番开解，多少对京西前途又少了几分忧心，而后又让冯益带刘子羽去取了一些赏赐，并私下与张浚说了几句话，然后又让冯益送二人出去，最后却是困乏无力自去补觉。
且不提赵官家如何再去补觉，只说张刘二人出得汝阳府衙来，转入外面街上，然后并马而行于上午艳阳之下，这刘子羽却终于忍不住开口质问：“宪台刚刚为何不让下官自请出外招抚，或为前线军州？官家身侧的军事参谋，固然是近臣，但囿于中枢，我委实不想为。”
“因为此时天下最难的地方便是官家这里。”张浚一声叹气。“留在此处，开解官家，为官家出谋划策，便是你最该做的……子羽，你这人万般皆好，就是眼界有限，不懂大局。”
刘子羽张口欲言，却没有说话，俨然还是有些不服气。
“彦修，你知道官家刚刚趁你和冯益一起出去领赏赐的时候与我说了什么吗？”张浚见状只能勒马正色相询。
“我如何能知道？”
“他问我如何能将无罪的冯益驱逐出去！”张浚一声叹气。“而我问官家为何无罪反而要驱除，官家却说冯益伺候的太好了……当此国难之时，他怕自己享受沉溺过度！”
刘子羽一时讶然：“不意官家自律如此。”
“非只如此！”张浚再度摇头。“还有一事……”

第六章 人心（续）
“非只如此，还有一事。”张浚驻足于空荡荡的府衙道旁，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府衙，又望了下前方数百步外人群聚集的那个路口，却是摇头严肃以对。“你知道今日早上韩世忠有个侍从来找我吗？”
刘子羽即刻颔首：“刚刚宪台找到我时还跟我说，幸亏韩世忠有心，没让那个侍从提昨夜召见之事，否则今日宪台便要休了。”
“那你知道那个侍从找我到底说了什么吗？”
“请宪台赐教。”上午艳阳之下，刘子羽多少散了点之前的怨气。
“那侍从对我说，韩太尉听说官家清苦，平素下面的人进贡些东西，一定要拿出来赏赐，以至于身侧连一些可用之物都无，甚至有时夜间点蜡烛也都只点一根……然后他在前方有些缴获，想拿来进贡，又怕官家不用，所以问我该如何应对？”
“必然是昨夜亲眼所见。”刘子羽想到之前张浚的讲述，也是陡然醒悟，继而又是一叹。“我也随行在多日了，也听到一些说法，但不料官家真的如此清苦……”
“非只是清苦。”张浚愈发无奈。“彦修，你的眼界着实需要再高些……国难之时，谁不清苦？行在这里，半年发不了俸禄，不少人却拖家带口，到淮南前一顿姜豉都当成宝贝，不算清苦？便是你刘子羽刚刚安定了家人，便从东南赶来行在，匹马行数千里，难道不算清苦？我只问你，你为什么不觉得清苦？”
“我父自缢以赴国难，我二弟一家走的慢，弟妹、三个侄子尽数死于乱中，国仇家恨，如何会在意什么清苦不清苦？”刘子羽几乎是脱口而出。
“难道官家不是国仇家恨？”张浚再度叹气。
刘子羽环顾四面，眼见着一队御前班直披甲佩刀远远走开，方才微微皱眉：“天家也有此番情谊吗？更何况还有那番落井之蹊跷事，听说官家自那之后，少有为北面之事动容，也不营救二圣，俨然与父兄不和。”
“东南都是这般传的吗？”张德远明显顿了一下。
“寿州大捷前，便颇有此类言语传播，之后更是不少，却是往好的一面传了，毕竟于东南而言，二圣又能有什么好名声呢？”
“这倒也罢。”张德远不由松了口气。“其实行在这里人尽皆知，官家言语中对二圣确实颇为不敬，之前又是不许与金人议和，又是不许在兴复两河前谈及勾还二圣之事。前些日子在路上更是说出了靖康之祸，在于二圣先天下而降……如此态度，东南有此言语也属寻常。只是彦修，你想想，若非心存怨气，又何至于此？而既然有怨气，那多少还是在乎的。只不过官家在乎的却未必只是某一人罢了。”
“这倒是有些道理。”刘子羽也深呼了一口气。“靖康之变，实亘古未闻之耻，官家因此有怨气，有恨意，也属寻常……不过，官家有此勾践之志，难道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却也不是好事。”张浚连连摇头。“这便是我要说的关键了。依我看，官家专心于兴复雪耻是对的，但若只有一个兴复雪耻的念头，其余事端都不去想又如何？你刘子羽国仇家恨，与金人势不两立，难道就不在意亲眷家人、故乡旧友了吗？前几日建州生乱，你不还向我询问相关事端吗？诸位行在大臣，谁又不想着自己官阶高一些呢？便是素来谦恭守和的吕相公，之前闻得李相公不来，不也顺水推舟认了南阳？可官家呢？”
“官家……”
“吕相公对我说，官家落井前、落井后，行事都极自私……可在我看来，官家落井前自私无疑，可之后诸般行事，殊无私念，只是大公若私，又或是公私一体，根本难辨罢了。”张浚正色言道。“一个证据便是，自从官家落井之后，一意只在抗金兴复，财货、宝物、女子，乃至个人性命皆抛之脑后。”
“也是。”刘子羽也是若有所思。“便如李伯纪李公相如今被留在东南，东南都说他有苦难言，因为官家自将皇嗣、太后都托付于他，身为臣子，除了鞠躬尽瘁又能如何呢？可反过来说，哪个天子会将隐隐的废立权责托付一个臣子，还不是为了抗金？但……”
“但如此作为，哪里是一个二十岁人能受得了的？”张浚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官家太累了……之前李相公在时宛如木偶，寿州作战时又绷到不行，而一旦西行又忐忑不安，生怕自己做不好。须知，你我二十岁时，何曾能担天下于肩上？”
“可官家毕竟是天子。”
“天子也是人，且当今这位天子，二十岁前只是悠游自在而已。”张浚愈发无奈。“你们这些人，只想着他是天子，觉得他该圣贤，却不把他当个人看……一会来个强势之人要他做木雕，一会来个老成的嫌他抗金太过莽烈要他顾全大局，一会又来个莽撞的想着让他英明神武。殊不知，你们若只一味这样，将来天子一个绷不住，做回昔日南京（商丘）模样，又是选浣衣女，又是一力避战的，你们又能如何？难道要将北面五马山那个什么信王或者扬州才数月的皇嗣推上去？韩良臣、张伯英能答应？！”
刘子羽微微皱眉，俨然不想涉入这个话题，却又不得不问：“所以，便要让我留下，充实中枢？”
“不然呢？”张浚无奈苦笑。“眼下情形，身为臣子，总不能给官家选妃，劝官家少理会国事，多晒晒太阳吧？唯一能为的，不过是尽量推荐人才，让彦修你这般人物留在官家身侧，帮着官家作规划，让官家做事时少生波折……”
刘子羽放声一叹，俨然是被说服了，却还是忍不住微微气闷起来。
“不管如何，如今天下安危其实都是系在这一位身上的，官家稳才能天下稳！”张浚苦口婆心。“我自己何尝不想出去主政一方，做点大事？但最起码要等到官家这里彻底安顿下来，有了规制才行吧？”
刘子羽听到这份上，只能勉力颔首不再多言。
且说，张浚此番言语，多有他自己臆测之论，而且身为官家私人，所谓文臣中头号心腹，偏向官家的立场摆在那里，便是刘子羽虽然这些日子与他相交极好，却也不是全然信他的。
不过，有一句话张德远倒是一言道破了关键，那便是寿州大捷后西行至此的官家明显有些忐忑不安，明显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赵玖从来没认真当过一个正经官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官家。
一过来，立即被几个人隔绝，好不容易挣开束缚，便是坐在那里干等李纲，李纲来了当木偶，李纲病了以后正好憋到了极致，便去破罐子破摔跑到淮上倚仗韩世忠、张俊打了一仗……仗打赢了，这位赵官家也收了心，照理说该好好当官家了，然而一来道路不靖，南阳不能落地，大家也没心思教官家如何做事；二来寿州大战多少给赵官家添了点色彩，也不是谁都有胆量教他做官家的，于是才有了眼下这种浮躁现状。
而这，也正是赵官家之前犯糊涂起意留下完颜银术可的一个重要原因，他似乎认定了抗金的‘正经事’就只有作战，所以有些闻敌而喜。
回到眼下，赵官家本人可能是因为愚钝，又或者是因为身在局中的缘故，倒是没想这么多，恰恰相反，这日他一觉黑甜睡到下午，便先收到了一个好消息，继而振奋起来——无他，东京留守、天下兵马大元帅府副帅、枢密使宗泽又来奏疏了，而且奏疏的内容让人振奋。
宗爷爷这份札子里说的很清楚，滑州被他彻底收复了，京东东路的青州、潍州也是确定被金人放弃了，如今是个叫李成的人占据着……总而言之，金人大规模撤军已成定局，只要赵官家好生占据城池稳妥守备，那完全不用担心完颜银术可，后者或许会继续攻击，但一旦不能得手，必然北走。
当然，信的最后不免再度询问一遍赵官家，到底来不来东京？
前半截的重要情报且不提，只说后面这话中的客气，几乎让赵玖喜极而泣……须知道，穿越过来整整大半年了，除去中间李纲当政那段时间没发外，宗爷爷前后给他这位赵官家发出了十二封邀请函，都是让他回旧都安顿，平均每半个月一封。
而之前十一封，全都是国家大义和忠孝节气，又是‘祖宗大一统之势再难全’，又是‘已经给二圣修了小宫殿，官家自来住旧宫’，每句话都在准确的戳着某人的脊梁骨，道德绑架用的太溜了，以至于赵官家想解释都难。除此之外，就是东京已经有了多少多少兵马，有多少多少粮秣，正待官家至此，整顿六师渡河北伐！
但这一次，这么客气的邀请，赵官家还真是第一次见。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经过寿州一战，经过赵官家战后迅速而决绝的行动，一路走到汝阳这里，那位此刻正驻守在正北面东京的当世第一帅臣终于开始有点信任他赵官家了！
唯独碍于脸面，所以还在梗着脖子继续邀请罢了。当然了，七十岁的人了，傲娇一点完全可以理解。
总而言之，建炎二年的这个春天，对于整个天下而言，还是金国进一步昌盛、扩张，而大宋进一步萎靡和失控……毕竟京东两路、京西、关西被扫荡，大面积损兵折将，各地士民纷纷南下，城市存储被掠夺殆尽，而与此同时，坚持抗战的河北几座城市，却在不断被拔除。
不过，如果只论赵官家和行在来说的话，眼下虽然还有些波澜，可大略形势却还是向好的。
这主要是因为兵马得到收集，人心也得到了一定凝聚，而且按照宗泽、韩世忠、刘子羽的言论来看，只要妥当应付，完颜银术可这里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问题，那么届时立身南阳也就是肉眼可见了。
一个安稳的陪都对于行在上下的意义，不言自明。
往后几日的情形发展也大略如此，且不提外围那些风风雨雨，只说行在这里，随着赵官家派出去的招抚人手，蔡州境内的诸多溃兵、盗匪、义军纷纷降服，然后统一接受了行在的招安。
其中，虽然因为银术可动向不明，所以韩世忠没有着急下手统一整编，但眼见着地图由敌域变成己方疆界，所有人的安全感都还是得到了显著提升。
又过了一两日，就连唐州、颍昌府都有好消息传来——彼处的各种独立武装，虽然没有上来同意，但果然如刘子羽说的那般，本质上没有拒绝的理由，却多是犹豫观望。想来，随着韩世忠与王德急速引军进逼彼处，或许他们也该下定决心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日，三月初八上午，赵官家正与新晋近臣刘子羽一边下棋，一边讨论‘土断’之事，却忽然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臣子。
“臣翰林学士林景默见过官家！”小林学士气喘吁吁、面色惨白，由内侍省大押班蓝珪引入，却是甫一见到官家便俯首相对，并说出了一番让人颇为震动的言语。“臣行到唐州比阳，便得到讯息，范致虚在南阳惊恐难耐，日前主动要那驻守武关的宗印和尚出关救他，结果那赵宗印引数千兵出关，在南阳西北被金军一支偏师轻松大败，赵宗印自知罪大，根本没有回武关，也没有去南阳，而是逃到襄阳投奔范琼去了！武关十之八九，已经失陷！”
房檐下，赵玖捏着一枚棋子沉默了一会，居然没有动怒。
“如此说来……南阳岂不是不保？”倒是一旁早已经起身避开小林学士的刘子羽脱口而出。“因为此番金人完全可以放心攻下南阳，然后从容从武关折返关西。”
赵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有些无力……能说什么呢？
韩世忠、宗泽、刘子羽，甚至自己和行在上下其他人都尽心尽力了，眼前气喘吁吁的小林学士之前更是甘冒奇险，然而，还是顶不住一个作妖的和尚。
“官家！”小林学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力再言。“刘晏去北面汝州找韩太尉了……他让我回来务必要与官家说，小心金人不去南阳，反而会趁势来取汝阳！因为金人既然在西面有了后路，之前在北面汝州、颍昌府截断金军退路的布置反而累赘。”
赵官家陡然抬头，却居然没有太多慌乱之态：“朕，知道了。”

第七章 畏惧
赵玖没有刻意跟刘子羽下完这盘好容易教会对方的五子棋，而是即刻起身，并连番下令：
派出哨骑，沿汝水南北两岸迅速向西探查；
派出官员，去往周边各个村镇，协助当地官吏带领百姓进入汝阳；
派出信使，往北面寻找王德与韩世忠，告知行在现状，并让他们务必小心行事，谨慎而为，以防在野地中遭遇围城打援；
然后，又因为杨沂中不在，所以专门传旨，让此时正在城内的呼延通总领城防，小心防备，并将御前班直充入城防；
最后，自然是传旨召集四位相公与御史中丞张浚、御营都统制王渊等人来见。
而等到这个时候，趁着诸臣未至，赵官家方才一面唤人来帮忙着甲一面向身侧的军事参谋刘子羽开口询问：“彦修，朕这番调度可有遗漏？”
刘子羽之前明显是被赵官家的从容镇定和有条不紊弄得有些发愣，此时闻言隔了许久方才拱手应声：“官家镇定自若，有古名君之风，所有差遣分派也都妥当，臣着实有些惊异……”
赵玖坐在廊下，一面让内侍帮忙着甲，一面不由失笑：“习惯成自然了，在前线中枯坐两月，便是傻子也大略懂得一些。”
“只是官家。”刘子羽犹豫了一下，还是正色进言。“臣以为官家没必要着甲，以免节外生枝。”
赵玖微微一怔，便即刻示意身侧内侍暂时停下，然后盯着刘子羽反问过来：“这是为何？”
“官家……刚刚官家吩咐了五件事，臣冒昧，也想问问官家五个问题。”刘子羽正色相对。“可否？”
“说来。”
“这当先一个……汝阳城坚固吗？”
当然坚固！
旁边的小林学士早已经喘匀气，心里接人话的老毛病自然跟了上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只是在心中本能一应，却并没有深入思考，反而有些恍惚之态。
“当然坚固。”胳膊上还搭着甲链的赵官家微微叹气，也是正色做答。“汝阳城天下名城，虽然古郡名为汝南，但这座城却明显是在汝水之北，所以称汝阳……汝水自北而来，到城下却又绕城南向东而去，使得此城三面环水，一面高墙，如此城池，再称不上坚固，那天下也没几个正经大城了。”
“正是如此。”刘子羽连连颔首。“实际上，若非如此，韩太尉也不会在蔡州城尚紊乱之时便一力请官家先来此处了……那臣冒昧再问，如此坚城，之前为何轻易被金人攻破？”
“自然是因为根本没守。”赵玖连连摇头。“你忘了，河南尹孙昭远想在这城下招揽溃兵，溃兵反而将他杀了。”
刘子羽并未置可否，只是束手不言。
“跟这个没关系。”赵官家见状，也是即刻醒悟改口。“说到底是京西这边一溃到底，始终没有提起气来，大溃之势下，什么都不可为……朕又不是没见过溃兵。”
“那么臣再问一句，此时城中呼延统制和御前班直这两千兵是那种闻风丧胆的溃兵吗？”
赵玖终于失笑：“朕知道了，彦修是想说，这一战并没有太大的危险，所以军事上的事情放心交给呼延通就行了，朕应该静坐城中，安抚人心？就好像昔日在淮上时，朕只要端坐城头，管住其余人不干涉军事，便是尽全力了？”
“是，但又不止于此。”刘子羽也难得露出笑意，却又拱手再问。“官家，臣还有两问呢……”
言未迄，院子外面便嘈杂起来，赵玖赶紧将肩膀上的甲链扯下塞入棋盘下面，而旁边听了半日的冯益不等赵官家开口便驱赶几名捧着甲胄的内侍转回房内。
而果然，片刻之后，四位相公之一的宇文虚中便率先出现在了院中。
由不得这些人这么快，实在是行在依旧在路上，也没把汝阳城当个正经落脚点来看。
譬如赵官家，自然是住在了府衙后院，一般府衙前堂就是议事堂，整个府署自然就是行宫了；而东府两位相公则占据了一条街外的县衙；枢密院的两位西府相公为了方便，则占据了距离两处都挺近的一处空置民宅；至于御营指挥官们则干脆发挥赵官家的优良传统，抢了城里某个和尚庙……
“官家！”
宇文虚中步入院中，瞥了眼依旧有些恍惚的小林学士和那个向自己行礼的新晋近臣刘子羽后，不及还礼，便匆匆拱手相询。“臣受召唤至此，路上又见到御营处忽然驰出数十班直，往各处而去，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算是有一件事，但其实并不急。”
春日上午的阳光下，院中树影婆娑，而身着常服的赵官家盘着腿坐在廊下，扶着棋盘不动，从容做答，宛如国学大师在教人年三字经一般从容。“好让宇文相公知道，武关的那个什么赵宗印，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和尚，出关去援南阳范致虚，结果路上被击败，兵马全丢了，如今人都跑到了襄阳，林学士也被迫连夜折返，我也只是让人将此讯息通知韩世忠与王德，再唤你们来商议罢了。”
宇文虚中微微颔首，然后稍一思索，便一声叹气，显然也是想到了武关丢失后的一些后果。
俄而，汪伯彦、许景衡、张浚、王渊依次赶到，又过了一会，最近格外忙碌的吕相公也赶到，却是最近行在要员、大员们难得又一次凑在一起，也算是一个非正式的政事堂会议了。
而小林学士等到吕相公赶到，却是在赵官家的眼神提示下，将刘晏的提醒放下，只说及了那宗印和尚的光荣事迹，其余并不多言。
众相公闻得此言，自然也是各自感慨。
“如此说来，聚歼此部岂不是成了泡影露珠？”汪伯彦汪相公据说最近跟几个被撵出庙的和尚交流了许多，言语中不自觉的便有了禅意，此时闻言连连跺脚，好像有多大损失一般。“武关空虚，此人完全可以自彼处轻易折返关中与完颜娄室汇合。”
“不打就不打了吧。”许景衡许相公倒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不打也好，任他走了便是……遍地狼藉，正该收拾。”
“也罢！”近来精神不错的吕好问，也就是行在实际的首相了，稍作思索也是连连点头。“其实这样也好。”
赵玖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因为就眼下这几个相公的姿态，真等到完颜银术可突袭来到城下，岂不是真要慌乱到弃城而走？
一念至此，赵官家本能又去看几个年轻近臣。
但是，这些人此时的表现也有些让人失望，张浚只顾去看刘子羽，俨然一知半解之下忧心忡忡却又着实不懂形势，所以只想着得到一个准信和提醒；而小林学士此时也殊无之前昂然请战的模样，甚至也没有往日城府深沉的姿态，一番话说出来后，这个知道内情的玉堂学士便又有些恍惚游离之态，让人望之生疑……
当然了，考虑到人家一个学士连夜骑马往来报信，也不好强求什么，倒是眼下最值得优容的一位了。
然后再去看刘子羽，很显然，这个从小长在军营中，几乎经历了整个金辽战事的年轻官员，也明显对眼下这些人有些失望……哪怕他之前刚刚提醒过赵玖，身为官家，真正想在军事上发挥作用，最好的方式就是约束住某些人不要干涉军事。
眼见着众人无话，赵玖便要屏退这些人，就此糊弄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位被赵官家忽略掉的人却忽然开口：“官家，臣冒昧请言，武关既已空置，那完颜银术可有了从容退却道路，却为何要轻易西走？若臣是银术可，自然可以破了邓州，掠了南阳再走！甚至回身借着骑兵之利寻得一战，能胜则胜，不能胜再走也不迟吧？反正，我们也追不上。”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到是御营都统制王渊，也是各自沉默……很显然，这里大部分人对王渊政治上不信任，可在军事上对此人还是有些信任的。
而片刻之后，吕好问面沉如水，张口欲言，却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而一怔：“银术可是谁，不是尼楚赫吗？”
赵官家跟刘子羽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妙。
“好教吕相公知道，下官这几日收拢蔡州各处义军告身文书，却是顺势问清楚了一些事情……”王渊赶紧回报。“那尼楚赫乃是口音讹传，来人正是生擒了辽国天祚帝、奚王霞末，并参与太原一战的金国宗室大将银术可！而下官今日思索，要不要整理出一个金人正经的译名册子，以正视听呢！”
吕好问登时一惊。
“管他金术可、银术可！”赵官家忽然出言。“我军自有数万之众屯于前方，难道还怕了他吗？至于邓州南阳那里，却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反正朕已经派出班直，去告诉韩世忠与王德此事了，他们身为宿将，自有判断。”
“官家如此妥当安排，倒是臣多想了。”王渊听得不妙，赶紧俯首以对。
“不错，你安心做你的翻译册子便是一个功劳！”赵官家愈发没好气起来。
“是该早些告知韩世忠与王德。”就在这时，一旁许久没开口，但有过跟金军贵人直接交流的宇文虚中忽然出口。“因为完颜银术可此人非比寻常，他善用骑兵，常有意外之举……辽国天祚帝、奚王霞末，有人说是完颜娄室擒获的，这固然没错，可实际上，自金人起兵以来，银术可常为娄室下属、副将，二人经常搭配作战，所以细细究来，天祚帝与霞末其实皆是被银术可奔袭所擒，其人也堪称名将。至于太原一战，此人更是随娄室尽坏西军主力二十万，其部也堪称战力不俗。故臣以为，按照此人过往经历，既然已经没了后顾之忧，说不得根本不会去看邓州，反而会轻骑往蔡州来窥行在虚实也说不定！还请官家早做防备！”
其余几位相公还有张浚，都各自一慌。
见此形状，盘腿坐在那里的赵玖微微一叹，却是反过来正色相询：“宇文相公，你只知道银术可活捉了天祚帝与奚王霞末，也知道银术可太原一战功劳极大，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活捉那二人的吗？又是怎么打的太原一战？”
“臣……”
“朕这半年来深感军事艰辛，所以常常与士卒共餐交谈，却是知道了不少东西。”赵玖缓缓言道。“天祚帝与霞末如出一辙，皆是闻得银术可引轻兵奔袭而来，便孤身而走，而且是一个弃城、一个弃军而逃，结果都被银术可事先派出的绕后小股精锐轻松擒拿。至于太原之战，却是往援兵马被身后中枢逼迫，分多路向前，却又互不统属、且前后进度不一，所以被他与完颜娄室从容绕着太原城一一拔除……你听明白了吗？”
宇文虚中低头不语，显然是听明白了，但其他几位相公却也显然是没听明白。
“官家，还是速速发金牌召韩世忠、王德归城下妥当一些。”等官家一住嘴，吕好问便恳切相对。
“或许可往南面光州稍作躲避。”许景衡也紧张万分。
见此情形，赵官家实在是不耐，却是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然后呼啦一下掀开了一侧棋盘，露出了藏在下面的甲链。
院中瞬间愕然无声，一时只有花树摇曳，光影交错，外加满地黑白棋子点缀于绿地之上，若不是有个敢杀人的天子在发脾气，还真有点春日盛景之态。
“非要朕将难听的话说出来吗？！”
赵官家带着一股气闷站起身来，却是拽着那片甲链在廊下负手而行，然后忽然回身，厉声相对。“你们以为你们真知兵吗？！你们若知兵，何至于太原败成那个样子？！何至于有靖康之耻？！朕早知道银术可或许将至，几乎就要着甲了，之所以强做无事，只是忽然想起来，城中还有你们这些大惊小怪之人！若是强行着甲，反而会让你们慌乱！今日的事情，朕跟你们说明白了！城防自有呼延通去处置，你们不要干涉！这些军务上的事情，你们如果能装聋作哑，便是天下之福！”
“臣惶恐，不堪为相，请辞……”
“请什么辞？”赵玖愈发大怒，却是将甲链掷到地上。“金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来，此时受点委屈便要请辞……你们委屈，朕不委屈？每次作战，朕都要又哄着前面，又哄着后面，一会忧心前面的军士被军官截了粮饷，一会又要防着后面你们乱插手，一会要提醒前面军士不要以朕的安危为念，一会又要想着你们说什么话是不是暗藏深意……你们以为这个官家是朕想当的吗？！朕也想请辞，你们准不准？！”
吕好问以下，皆肃立不语，唯一一个武官王渊干脆已经跪下了。
“好了，这事情就是这样了。”就好像气忽然撒完了一般，赵官家也忽然恢复了正常，却是微微抬手相对。“按照银术可此人过往行事来看，朕觉得他十之八九要来，但愈是如此，愈不能惊惶……否则便是正中此人下怀。因为这一战，有两个关键，一个是千万不能被此人名头吓到，弃坚城而走；另一个便是千万不能以什么行在稳妥之论，匆忙召集韩世忠、王德来此，以防被围城打援！”
吕好问等人无法，面面相觑之下，只能压下心中忐忑之意，俯首称命。
而诸位相公一走，包括御史中丞张浚和御营都统制王渊也只能顾忌身份各自散去，一时只剩小林学士与刘参军了……小林学士是玉堂学士，本属近臣，而刘以兵部职方司的差遣最近留用官家身侧，成为新晋近侍，参赞御前军事，简称刘参军，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官家辛苦……”人一走，刘子羽便俯首感叹，但言语中不免小心了一些。
“无妨，有用便可，朕都习惯了。”赵官家无奈坐回廊下，看着满地棋子也是摇头不止。“彦修之前还有话没问出来，何妨讲来？”
“还有两问，其中一个官家却是比谁都清楚……臣刚刚正是要问完颜银术可此人过往经历与本事，以此来提醒官家。”
赵玖恍然点头，然后与一旁的冯益一起捡拾起了地上棋子。
“不过，臣确实还有最后一问。”刘子羽眼见着官家俯身捡拾，有心帮忙，却因为冯益也在，却又不好同列，只能低头捡起那片甲链，然后尴尬站在一侧，继续出言。
“说来无妨。”赵玖会意停手。
“臣敢问官家，官家心里面是觉得这个时候是该与完颜银术可作战呢，还是不该与他作战？”刘子羽小心相询。
“什么意思？”赵玖微微蹙眉。“完颜银术可出现在此处，难道是朕说了算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问官家心中态度……”刘子羽瞥了眼立在一侧失态的小林学士，稍显犹豫，但还是问出了口。“是不是觉得有仗打，有完颜银术可在此，反而痛快了一些，最起码有事可做？”
赵玖怔了一怔，却是不由失笑：“你觉得朕该痛快吗？或者朕反问你一句，刘卿，你觉得这个时候该和完颜银术可作战吗？”
“臣觉得不应该。”刘子羽干脆答道。“臣素知敌我虚实，如今行在立足不稳，军队杂芜，制度不立，实在不是作战的好时候……”
“但你以为朕心中期待战事，以为朕自淮上一次赌命成功后，就不想老老实实安顿下来了？”赵玖捏着几个棋子打断对方，微笑反问。“是这个意思吗？”
“臣只说是，时势不同，并没有贬损淮上战功之意。”刘子羽赶紧解释。“金人攻势如潮，之前淮上时，正值潮涨，若非官家淮上一战功成，怕是淮南膏腴之地便要沦为河北、京东、京西、关西情形……”
“是啊，我看户部的账簿，淮南东西两路每年光绢帛就能上缴百万匹，加上赋税、粮食，足可养十万大军，东南又能养二十万，荆襄安顿下来也能养二十万，巴蜀也能养十万……”赵玖忽然说起了一些行在最近很流行的废话。
“除非这几处也都行藩镇之举，否则养不了这么多。”刘子羽失笑道。“臣估计最后合力能养出二十万可战之兵就不错了，但也足够了……不过臣想说的也不是这个，臣是想问问官家，如今金人既然潮落，为何不能安下心来，建立制度，休养生息，先以守、再以战，花个三年五载，养个二十万大军，以图兴复两河呢？”
赵玖终于摇头：“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张德远他们的意思？”
“都有。”刘子羽也严肃起来。“张宪台是觉得官家辛苦颠簸至此，行事中明显忐忑不安，所谓想做事而不得其路，不知道该怎么做事；而臣近两日在御前朝夕相对，却是觉得官家之所以如此姿态，乃是存了畏惧之心，不过，与他人畏战不同，官家似乎是畏和，生怕战事一停下来，便不知道该怎么做……好教官家知道，张德远心存顾忌，这种话只存在心里，却不敢与官家说的，臣是个粗人，还请官家赎罪。”
“你哪是粗人？”赵玖感叹起身。“你和张德远都是聪明人，都说对了，但也都不对……要朕来说，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聪明，但却往往受制于眼界，聪明劲都用错地方了。”
刘子羽为之一滞，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眼界低了，关键是那个说他眼界低的人如今也成了‘受制于眼界’之人。
“譬如说，你们这些人，主和的、主战的、主守的，无论对金立场如何，总是跟朕说什么制度章典，论什么成例家法，好像只要稳当下来，重建制度，便可以万事大吉了。”赵玖摩挲着手中棋子，幽幽言道。“可实际上，依朕来看，只说军事上的事情，这大宋朝的成例家法还有制度越是执行妥当，却越只能坏事！因为大宋军事上的成例家法制度，一开始便是防内而虚外的！用你们的法子，这大宋反而亡的更快！”
刘子羽听到‘防内虚外’四字，如遭雷击，当即便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小林学士也稍微回过神来，似乎也想要说什么。
不过，言至此处，赵官家已经如开了闸的什么一般，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扔下棋子，从廊下站起身来，负手看向了明显有些失态的刘子羽，却是恳切相对：“彦修，张德远说的对，朕确实忐忑不安，但不安的缘故不是无所适从，而是恰恰太清楚该怎么做了！你说的也对，朕似乎对金人撤走之后的局面有所畏惧，但朕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喜欢打仗杀人这种野蛮事，而是相较于这些事情，另外一些事情太难了！那些事，本朝只有一个王安石尽心尽力去做，还差点被人污蔑成靖康之耻的罪魁祸首。实际上，若能苟且太平，凑活过个百年，朕又何尝愿意做这种事呢？可这不是时不我待，这不是负着多少人期待，负着靖康之耻，负着两河中原多少条人命，决心要做个好官家，决心要亲自施为，决心去改天换地吗？不做，怎么办？而要做，又怎么会不畏惧？”
刘子羽和小林学士都已经听傻了，便是旁边的冯益也都双目滴溜溜的转了起来。
“而这，其实便也是朕为什么明知道李相公还有其余几位，都是天下难得的真正想要抗金的同志，却把他远远摆在东南的缘故了。”赵官家继续叹道。“真让他主政固然无妨，或许一二十载后，终究还会有个大略兴复局面，但朕既然决心要认真施为，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绕圈子、费功夫了……彦修，金人没那么强，朕也知道该怎么走，你不必忧虑！也让张德远不必忧虑！”
“臣惶恐，竟不知官家志气。”
“其实，这话也是憋了许久的，朕早想找人说一说，你既然替张德远来问，朕便顺势倾诉一下而已。”赵玖忽然再笑。“不必过于在意。”
刘彦修如何能不在意？
不过另一边，赵玖又何尝真的将心里话全都说出来了呢？
大宋文官政治的整体保守；金人不力尽的话，就不会给大宋留下喘息之机；宋代军队的全面腐化；将来金人之后可能的危机；还有下定决心与岳鹏举争一争功的个人野心或者志气……怎么可能都对着一个才认识几日的刘子羽倾诉出来？
无外乎是这位赵官家从胡寅到张浚，陡然意识到了自己那可怜班底对他这段时间表现的担忧，所以借此人将话递给张浚，以安人心罢了。
“官家！”
就在这蔡州府后院再度安静下来以后，还没有一炷香功夫呢，正当赵官家细细点数棋子，发现不足，正在四处寻找的时候，忽然间，刚刚接到旨意应该不久的御营统制呼延通便狼狈自外闯入。“官家！哨骑刚刚出发便匆匆回报，说是西面居然有贼人到了！”
“慌什么慌？”赵官家将地上好不容易寻到的两个棋子拈起，放入身后冯益捧着的钵盂中，方才随口呵斥。“有甚可慌的？朕都没慌！你说你身为城中唯一主将，怎么能露出畏惧惊慌之态呢？”
呼延通瞬间羞惭入地。

第八章 来军
由不得呼延通太慌张。
此人虽然算是将门出身，但却是呼延氏之后，所谓祖传的脑袋缺根筋，素无心机。而当日也只是因缘际会，被韩世忠随手指出来跟上了赵官家，所以始终有些不适应行在核心的工作。
他跟八面玲珑的杨沂中完全不一样，既不懂得如何揣摩官家心思，也不懂得如何与文官、内侍相处妥当，甚至还因为某些不分场合的言语传出来，导致了御史的弹劾……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位呼延统制甚至还不如懂得保持沉默的刘晏。
然而，此人到底是西军将门出身，多少还知道轻重，那么在晓得肩膀上分量却又不适应这种工作的情况下，稍显慌张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
再说了，无论如何，敌人都来的太快了——小林学士上午赶到，敌军中午便出现在汝阳城西，如此速度，哪怕是考虑到了小林学士骑马速度太烂，也足以说明金人很可能在击败宗印和尚后，就立即从邓州出动了。
如此反应与决断，如何不让人震惊？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敌军既至，之前的遮掩与安抚便再无意义……一时间，且不提呼延通回报赵官家的同时不失宿将本色，早早下令收拢城外闲散人员，并将城外浮桥匆匆断去，再关闭城门，便是四位刚刚离去不久的相公也得到旨意，分派城中各处坐镇以安抚人心，而赵官家也亲自上了西城城头。
当然了，这次没有披甲。
“敌军只有五百骑。”午后阳光下，恢复了镇定的呼延通指着波光粼粼的汝水方向，为官家稍作介绍。“这是金人惯用手段，凡行军突击，必然以精锐小股极速为前，若能惊吓成功，或者趁人不备夺得城门，便可轻易成事……之前在下蔡城外，便是以那个战死的蒲卢浑为先锋，先到城下的。”
坐在城头上的赵玖看着汝水对面的旗帜，想起当日在淮河边看见的那一幕，也是微微颔首：“如此说来，来的应该也是银术可麾下最能战的一个猛安（千夫长、千夫队）了？”
“照理说是该如此。”呼延通一时摇头，稍显疑虑。“但哨骑回来报告，却是说旗帜上居然是耶律二字，打的也是白马旗……”
耶律加白马，必然是契丹人无误了，至于呼延通反应，赵玖心下恍然，却没有吭声。
话说，金军之前十几年的军事神话摆在那里，以至于很多宋国大臣、将领，甚至民间，都认为女真人就比汉人、契丹人、奚人更擅长作战，好像女真人比其他人多长两个手一般。
而按照这个思路，对于大宋一方的传统将领们而言，他们有时候会着实很难理解一个现象，那就是为什么之前一直跟自己一个水平线的辽地契丹人、奚人、汉人，而且还是亡国余孽，一旦投降了金人，却又摇身一变，展现出了这么强悍的战斗力？
这个问题的答案放在赵官家这里当然很简单——金国立国之初就有汉人、奚人、契丹人、渤海人的高级军官，维系着女真军队强悍的，也从来都是严酷的军纪、连战连胜带来的士气，以及对军事科技的注重，跟人种和民族没关系。
只不过这种话此时说来未免不是时候，便是说了也没大意义。
“应该是耶律马五。”听到介绍，立在官家身后的刘子羽稍一思索，就直接猜到了可能的答案。“辽国降将，曾任招讨都监，太原一战时便在银术可、拔离速兄弟麾下为将……此人降金前殊无名头，但降金之后据说每战必定亲自拼杀在前，悍不畏死。如眼下这个形状，恐怕是他之前立功颇多，正式进了猛安、谋克的制度里，成了正经的猛安。”
“要是这样，臣愿领兵下去会会他！”呼延通一时按捺不住，主动向赵官家请战。
说到底，刚才官家的呵斥让他颇为羞赧，此时又见到是个契丹人，便更是不忿。
“守城便是。”赵玖无奈，也只能再度开口呵斥。“你是城中唯一主将，城中守军大半都是你旧部，你下去有个闪失又如何？而且隔着一条汝水，浮桥也被拆了，是他等你过去还是你等他过来？”
呼延通一时尴尬。
“呼延统制不要在意。”刘子羽也赶紧来劝。“此时小心谨守便是大功一件……这耶律马五没从上游事先渡河，结果来到此处又看到浮桥被断、城池严谨，恐怕早已经失措了。”
“不错，与其在意这区区五百人，不如趁敌还在寻机渡河，主力也未至，赶紧再发信使出去。”赵玖也兀自安排道。“再派信使出去，告诉周边城镇，各自谨守，千万不要往汝阳来了，韩世忠、王德那里也再派出正式使者，一定要他们小心被围城打援。”
呼延通到底是知道轻重的，闻言便俯首称是，而赵官家交代完毕也干脆起身，准备按照之前议论，留下呼延通总揽守城示意，他本人则回城中安抚人心……因为就这么一会功夫，因为封闭城门和撤回城外人员的缘故，城中已经有了些许骚乱了。
就这样，赵玖领着小林学士和刘参军带着大约三四十名披甲班直走下城头，迎面又在街中撞上专门来寻官家的御史中丞张浚、御营都统制王渊，几人稍微说了几句话，又一起骑马沿街道巡视，以定人心……可不过刚刚走了一条街而已，赵官家尚未得到上好的表演机会呢，那边呼延通便忽然再度派了一队班直赶来，说是有严肃军情，请官家再度上城。
赵玖无奈，只能让张浚以御史中丞的名义带着一半班直去各处弹压骚乱，自己则引其余人立即折返。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他并不是回转西面城墙，而是在班直们的引导下直接登上了并无汝水遮拦的北面城楼，然后在这里见到了呼延通。
不过，甫一登上城楼，不用呼延通开口，赵官家自己也就恍然大悟了……因为肉眼可见，北面野地里烟尘大起，俨然有大股军势正往此处而来，按照赵官家在八公山练出来的三脚猫眼力，看样子估计得有四五千人。
“金军大队也如此之快？”赵玖只觉得对手仿佛开了挂一般。“而且早早过了河？”
“不是金人。”刘子羽脱口而出。“这不是骑兵该有的动静……”
赵玖心中尴尬一时，却又不免疑惑。
“确实不是金人，”好在呼延通即刻回报，替官家遮掩了一时的尴尬。“好教官家知道，臣奉命派出使者从此面出城，往各处传讯，但是出城不久便有人在北面大路上遇到这股兵马，为首者自称姓翟，乃是西平义军，闻得金人在邓州破了赵宗印，便猜到金军可能突袭此处，于是来不及汇报，便即刻引蔡州西北诸部往此处来勤王救驾……”
“阎孝忠所言的西平翟冲？”赵玖心下恍然之余不由大喜，几乎要下令接应此兵马入城，但刚要开口，却又硬生生自己止住，转而强做镇定再问。“阎孝忠也在里面吗？”
“不知道！”呼延通连连摇头。“正是情形不明，时机也太过巧合，所以臣才不敢自专，只请官家至此明断……”
“且遣人探查清楚，问清楚阎孝忠去向，若在，便让他先来城下见朕！”赵玖想了一下也只能如此吩咐了。
呼延通接令，便即刻下城去做分派。
话说，且不提呼延通如何去寻阎孝忠，只说随着这支军队渐渐逼近汝阳城，并且露出宋军旗帜，城上城下气氛早已不同，如耶律马五之前还不死心，正在西面顺河寻找浅处渡河，此时见到河对岸北面有如此大股宋军出现，登时便放弃了渡河之举，只是在城西北聚集，然后隔着一条汝水远远监视而已。
另一边，城上宋军见到有援兵到来，自然也是一时振奋。甚至，随着很多有官身的行在臣僚无组织无纪律，纷纷上城来看，再去回转消息，原本骚动不平的街道上也渐渐平息。
而过了许久，眼见着日头偏西，河对岸的耶律马五都在安营扎寨了，这股之前便在平原上一望即知的义军方才渐渐赶到城下，而身材容貌让人难以忘记的阎孝忠也骑着一头驴子，再度出现在了赵玖的视野之中。
“阎卿，你如何来此？”赵玖在城上见到此人，也是松了一口气。
“官家！”满头大汗的阎孝忠翻身下驴，直接拽着驴子绳索在城下拱手行礼，大声相对。“臣之前在金人军中做民夫，便晓得了一些金人用兵的路数，然后臣在西面西平那里，听说武关大败，便即刻催促翟冲动身来此……除了翟冲部，尚有沿途聚集的蔡州西北各处义军，拢共不下五千人，恰好赶到！有此五千众，足可排满城墙，汝阳城也将固若金汤！”
赵玖连连颔首，便要下令让打开城门，放此人进入。
但就在这时，一直闷不吭声的刘子羽却忽然从后面拽了一下赵官家的衣袖，然后低声相对：“官家，便是阎孝忠在此，也不能开城！此人须被金军俘虏过！”
赵玖面色不变，心下却不由一惊，但稍一思索，便要驳斥。
而此时，另一侧的王渊却也压低声音，严肃以对：“官家，臣也觉得阎知州可靠，但翟冲又如何？”
赵玖依旧不以为然：“阎孝忠唐州抗战绝非虚拟之事，而翟冲与阎孝忠是金人到来之前便联合的，朕与行在更是寿州战后临时决断来此，难道他们早在银术可来京西之前便是间谍，然后算到了眼下不成？”
“臣等不是疑虑阎知州。”刘子羽叹了口气，无奈相对。“关键是呼延统制之前一句话说的太对了……官家，此时时机太过巧合！不说阎知州或者翟冲的事情，此时翟冲军中还有其他人，都可靠吗？若其中有一二百是银术可的布置，大宋便可承受吗？再退一步说，便是此时他们都可靠，可入了城，见到官家兵少，外面再被金人一围，彼时便依然全都可靠吗？”
赵玖登时无言，但仅仅是片刻后，他复又缓缓摇头：“还是不对……若是不许他们入城，他们若是以朕不信他们而愤然散去又如何？投金又如何？等金军主力来到城下，击垮他们，城中士气又如何？”
刘子羽与王渊齐齐失色，也都无言以对。不过很显然的一点是，无论如何，这二人坚持不让义军入城的意思都未动摇。
还是那句话，援兵来了是好事，但问题在于，一来时机过于巧合，让人不得不疑；二来，此时城中一个官家，四个相公，本该稳固防守保守以对，却不该节外生枝的，实际上赵官家也刚刚发了信使让这些人不要来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人家来了都来了，而且来的时候也没接到旨意，难道要骂人家不该来勤王救驾？
犹疑之中，城楼下，阎孝忠似乎是醒悟到了什么，却是再度牵着驴子勉力垫脚出言：“官家，臣去跟翟冲说，让他就在这城北面背靠城墙与河水立寨！如何？”
赵玖刚要说话，忽然间，旁边一人却出列相对，言辞清楚：“今日情形，分明有臣不善骑马，拖延时机之过，故臣翰林学士林景默冒昧以闻，自请出城，安抚义军，将功赎罪！”

第九章 往使
眼下的情形其实很简单：
让城下义军入城，十之八九汝阳城就彻底稳妥了，但却有较小的可能，直接葬送掉大宋国运；
而不让义军入城，汝阳城十成十还是能继续稳妥的，但义军却要遭遇到相当的风险，并会对城上的赵官家产生怨望，而且也有可能会被即将到来的金军主力给拿捏住，继而扯出无端的事来。
这个时候，怎么做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从赵玖的私人角度来说，也无外乎是理性与感性的区分而已……理性告诉他，坚决不能让义军入城，否则不说什么大宋国运，最起码是对满城百姓性命的不负责任；但感性却提醒他，如果义军因为无法入城而被金人屠戮在城下，最后造成相互离心离德的后果，那也是一个穿越者灵魂绝对无法忍受的，因为城下义军的性命也是性命。
这似乎形成了一个经典的道德悖论。
那么这个时候，阎孝忠和小林学士的建议就显得很有价值了，无论如何，相忍为国，尽力而为就是了。
“你先去看看……”赵玖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下令。“只弄清楚翟冲心思便可，跟此人可以坦诚一些。”
小林学士没再言语，只是拱手一礼，然后便有班直取来大筐，将他直接悬下了城去……继而，城上众人便目送这位玉堂学士随有些惊喜的阎孝忠一起转入不远处的队伍行列之中。
且不提城上如何，只说小林学士随阎孝忠一起牵驴来见翟冲与诸位首领，此时，眼见着阎孝忠没有唤开门，反而有人乘坐大筐下来，心下多少已经明白城上的疑虑或者‘谨慎’了，诸位首领都有些讪讪之意……任谁满腔热血而来却被泼了一盆凉水都会如此……但却意外的没有埋怨和愤懑之意。
说白了，正如很多大宋官员、军士对‘女真人’这三个字闻风丧胆一般，这些本地土豪对于‘赵官家’这三个字也都存着一丝莫名的尊崇与畏惧心态，哪怕之前这些人根本就是之前大宋的不稳定统治因素。
实际上，刚刚赵官家出面与阎知州在城门楼上下进行交谈时，这些人也都是远远眺望，而非擅自上前窥探的，似乎总觉得自己层次不够一般。
唯独今日赵官家为了安抚人心，未着红袍幞头，只是常服，未能看清是哪个罢了。
“本官是翰林学士、知制诰，俗名唤做林景默。”小林学士来到这群首领之中，问清楚谁是翟冲之后，便干脆拱手出言。“俗称玉堂学士、内制翰林的，你们应当晓得。”
这谁不晓得？
大宋立国百余年，翰林学士的贵重人尽皆知，多少旨意都是这些人写出来的，京西这地方就算是再土豪，那也带着一个京字呢！尤其是这小林学士三旬有余，身材高大，容貌丰润，便是胡须虽然被汗水黏成一团，可在玉堂学士四个字的映照下却也显得潇洒起来，与一旁牵着驴的唐州知州阎孝忠形成了鲜明对比，一看就是真正的大宋精华人物啊！
于是乎，翟冲以下，诸多义军首领登时肃然，然后纷纷拱手，甚至有个年长之人慌忙之中要下跪。
小林学士面色不变，伸手扶住此人，方才继续团团言道：“本官……我这人不善言辞，都是想好了再说，所以请诸位首领暂时不要问我多余言语，先听我说完，再论其他，如何？”
翟冲等人自然忙不迭答应，继而肃然起来。
“是这样的，我先父林讳杞，昔日仁宗朝进士，历任康、雅、泰、淄四州，在泰州时修筑海堤，复良田千顷，功绩论为淮南第一。然后我家中兄弟十几个，其中八个考中了进士，做到了知州，大兄景渊，曾知惠州；二兄景韦，曾知泗州知州；三兄景辉，曾知徐州；五兄景大，曾知宿州；六兄景元，曾知常州；七兄景贞，亦曾任知宿州；还有十弟景亨，曾知华州；幼弟景瑞，正知常州；本人排行第九，亦曾知寿春府……”小林学士侃侃而谈，却又说及了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然而即便如此，周围这些土豪听来，却已经都听傻了。
实际上，莫说翟冲以下的土豪，就连之前一直保持镇定的阎孝忠都有些懵了……人和人的差距这么大的吗？
可怜他阎某人苦读多年，三十岁才一朝得中进士，却又因为这份容貌不得二圣中的某位看顾，所以又辛苦起伏了十几年方才混到唐州这种下州知州，人家倒好，从小读书的时候就有一堆进士教他怎么读……
且不提阎知州如何作想，另一边，言至此处，小林学士却又看向翟冲，然后缓缓问出了一句直白到不似一个玉堂学士该问的话来：
“翟统制，你说我身份贵重吗，我家中显耀吗？”
“学士身份自然贵重，至于家族，那简直胜俺……胜我家十倍、百倍！”年纪已经到四旬后半段的翟冲一声叹气。
“那我再问你，你们这些人，几辈子打熬家业，不惜性命财富，所求的是不是就是自己家族能如我们南安林氏这般风采？”小林学士一边说一边就势看了眼对岸远远正在立寨的契丹骑兵。
“不敢想……”翟冲顺着对方目光扭头看了眼河对岸的金人马军，然后又瞅了瞅身后几个年轻的披甲武士，这才于茫然之中说了一句天大的实话。“我家下一辈连着儿子、堂侄也有八九个，但能出一个进士，穿红着紫当上知州，我和他们几个的老娘们便早就一辈子吃斋念佛了！可这几个鸟样的，平日里只会使枪弄棒，纹身唱曲，只能号称西平一县的八虎，最得力的老九，却也只是号称第九彪，如何与林学士家中包了一窝子知州相比？”
“这便是我要说的了。”
小林学士撒开那个之前作势下跪之人的手，然后按照之前想好的步骤，学着赵官家的步伐，上前一步握住了翟冲那双满是茧子的硬手，然后诚恳出言。“若在太平时节，你们翟氏全族再猖狂于地方，也比不上我们林氏一点风华之态，但眼下呢？眼下国家有难，官家也流落至此，我这种随行的文华之士，上了马便颠簸南行，下了马便两股战战，闻得前方军事惊惶无度，见到路上惨像便……便失控丢脸，真的是殊无大用！反倒是你们，正所谓学成好武艺，卖与帝王家，以往帝王家不收你家的货，今日却收了……翟统制一定要抓住这摆在眼前的泼天机会！”
翟冲听了这话，只觉得对方恰恰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若非为此，他好好在西平当土豪便是，为何要掺和这种事……便连连点头不及。
“但是现在有个事情。”小林学士再向前半步，几乎是贴着对方身子言道。“韩太尉五万大军都在外面，你应该是知道的，城内官家这里不过四千甲士，还要护着官家和四位相公，以及数百大臣，所以刚刚你们过来，城上大臣们的疑难之处，你身为老道之人，自然心中明白……”
“我懂得。”
“你懂便好，所以官家专门让我下来，剖心挖腹与你看，就是想问问翟统制，你能不能辅佐我这个不知兵的学士在这城下背城倚水立寨，一起为官家守住城北？”小林学士终于图穷匕见。
“林学士要和我们一起在城外呆着吗？”翟冲也陡然反应过来，却又立即在对方手中下拜。“愿为官家效忠，为学士效力！”
周围人也醒悟过来，也都纷纷学着翟冲行礼，口称效力。
而这个时候，林学士方才扭头朝有些发愣的阎孝忠示意：“阎知州，劳烦足下上城一行，与官家说一声，就说城外皆忠孝子民，足可倚仗。”
早就恢复如常的阎孝忠微微拱手，便径直折身而去。
就这样，小林学士单筐出城，安抚了一众土豪，便开始于城下就地立寨建营，挖沟立垒，而不久随着阎孝忠入城，城内也悬下酒肉、帐篷等物，等到傍晚时分阎孝忠回来，更是带回了一堆正儿八经的告身任命。
到此为止，此番义军与金军先锋齐齐突至带来的突发问题，似乎就此烟消云散。
事情得到完善解决，汝阳城内早已经没了之前的紧张，赵官家也自然转回府衙后院，准备用晚饭，然后早些休息。
然而，太阳西沉，赵玖坐在风景极佳的府衙后院廊下，只是迎着春风花树喝了几口粥而已，便忽然投箸不语……说到底，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不是那种第六感的危机意识，而是一种面对各种条件具备的数学题时，明明窥见了一个简洁有效解题方法的一部分，却一时想不出来，最后只能采用不合心意的笨方法来答题的那种不对劲。
当然了，这是工科狗直男癌的思路，如果赵玖穿越前不是个职业学生，而是个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厨师，他应该会引用庖丁解牛这种更有文采也更有历史感的思维方式来剖析自己的操作。
官家不吃饭，素来迎奉妥当的冯益却不敢多言，只是束手肃立，这不仅仅是因为今天的各种突发事件使得气氛不比以往，更是因为这个资历和康履、蓝珪同样深的内侍省押班迅速适应了官家的‘新脾气’。
然后和本就处在内侍阶层最高位置，所以小心谨慎的蓝珪不同，此人却迅速融入到了角色和环境之中，想要更进一步，成为正经大押班。
他懂得该如何顺着一个人脾气。
不过，回到眼前，正如同杀牛不好杀，数学题不好解一样，赵官家也不是什么天才选手，一直到日落，吹了一晚上风，他还是闷闷喝了凉粥，转身回屋歇息去了。
但等到这日半夜时分，又或者说是第二日凌晨时分，总之，外面漆黑一片之时，赵玖却又被人再度唤醒。
“出了何事？”天气温热，赵官家只着中衣、披着外套便来到后堂，然后直接见到四位相公中的两位，然后张浚、王渊、刘子羽也在，甚至还有个意想不到的阎孝忠，也是一时不解。
“好教官家知道，城外出事了。”来不及说什么官家的衣着问题，枢相之一的宇文虚中便上前拱手相对，严肃告知。
“怎么说？”赵官家心中一沉，也跟着严肃起来。
“回禀官家，”烛火映照下，阎孝忠的黝黑面孔显得有些发亮，显然是汗水反光。“臣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是有人立功心切，见到金人兵少，又都是契丹人，所以私自夜间渡河劫寨！深夜之中，臣只能大约猜度，可能是翟氏几个年轻子弟白日间受了刺激，想要施为，仅此而已。”
赵玖心中微动：“战况如何？”
“金人白日见数千义军不得入城，城上也谨守不出，便颇嚣张，还曾隔河嘲讽，此时猝不及防，人数又少，一时动摇，怕不是作伪。”
“翟冲是如何反应？”赵官家再问。
“事发突然，犹豫不决！”
“你自城上来，呼延通什么反应？”赵玖继续询问。
“呼延将军明显有所意动，却又因为守城有责，不敢妄动。”回答赵玖是王渊，看的出来，这位最近真的很活跃。
赵玖沉思片刻，刚要说话，门外匆匆赶来的吕好问却是甫一踏入门内便直接开口相呼：“呼延通不能出去，城防一刻都不能变动！官家，臣等昨夜反复议论，都觉得这是底线！切不可乱出兵马，自坏稳妥大局！”
赵玖面无表情，缓缓颔首：“朕深以为然！”
众人各自一怔，俨然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等他们醒悟过来，却又纷纷如释重负。
“所以，不能动呼延通的兵马，而是应该催促翟冲用兵，渡河击破这已经动摇的五百骑！”赵玖继续缓缓说道。
而吕好问等人面面相觑，也都觉得这个说法似乎没问题。
“但事发突然，情况也不明，而翟冲也好，其余义军也好，都是土豪出身，天然喜欢保存实力，所以瞻前顾后、犹豫不决……那么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人下去，催促翟冲用命！”烛火畔，赵官家继续缓缓以对。“你们说是不是？”
此时汪伯彦也匆匆赶到，诸位相公皆至，而自这四位相公以下，众人各自环顾，依旧无言，反而纷纷颔首不及……唯独张浚，欲言又止，只是迎上了赵官家的目光后，却最终选择了没有吭声。
“然而，林学士以玉堂学士的身份出城为质，阎知州以故交身份相随，朕之前还给了他统制官身，他却还是不动，又该如何？”赵玖将目光从张德远身上收回，继续环顾询问。
“这种事没办法的，”来的最晚的，也是年纪最大的汪伯彦一声叹气。“这便是所谓义军秉性，他们与金人无仇无怨，不过是眼瞅着行在大军充沛，金人迟早要走，所以来搏个出身罢了。”
“不错。”许景衡也终于出言。“这些人看似老实，却又无利不起早，为了手中兵马资本，连自家子侄都不顾，又如何会被林学士与阎知州催动呢？”
“确实如此，所以只有朕亲自出城，才能逼他出军。”赵玖随意颔首，便扭头向侍立的冯益吩咐了一声。“取朕的红袍、幞头和那条金带来！”
冯益怔了怔，瞅了瞅堂上几位相公和重臣，便趋步而去。
而堂中一时寂静无声，显然是其中很多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但醒悟之后，却又觉得荒唐不及。
“官家开甚玩笑？！”许景衡差点跳了起来。
“朕何曾开玩笑？”赵玖平静答道。“道理不是摆在这里的吗？”
“之前的道理固然是道理，可官家的安危又在何处？”许相公勃然大怒，质问完赵玖后，复又扭头去看有些慌乱的吕好问和汪伯彦。“你们在寿州就是这么做相公的吗？！”
“许相公稍安勿躁。”赵玖赶紧抬手止住对方。“朕不是要去刻意行险，而是刚刚才想明白，此番出去其实殊无危险，与当日下蔡局势急切，被迫一行，截然不同！”
许景衡怒极反笑：“白日间臣虽不在城头，却也晓得城头议论，明明连义军入城都不可，如何反而能让官家出城呢？”
“因为义军入城，确实会有风险，但朕出城，却没有危险……”言至此处，赵玖不慌不忙，却是以手点向了王渊和刘子羽二人。“王卿、刘卿，还记得今日中午在城头上你们不许义军入城的真正缘由吗？是翟冲与阎知州不可靠吗？不过是时机敏感，而城外除了翟冲以外还有其他各部混杂，来不及甄别罢了。对否？”
刘子羽和王渊对视一言，也都心中微动，若有所思。
但不及二人开口，赵官家便霍然起身，披着衣服从容相对堂下诸臣：“不瞒诸卿，朕白日间便觉得哪里不对了，也是刚刚才想通这个道理……不让义军入城，是因为时机过于敏感，在外有金军牵扯的情况下，一旦义军中有小股不轨之人，勾连金人，内外夹击，打开城门，城池便有倾覆之险，而城池一旦倾覆，朕与诸卿自然如覆巢之卵……换言之，义军入城的危险从来都只是在于对汝阳城防的妨害，却不在朕身上！没人会想着刺王杀驾的，翟冲与阎知州更不会如此！实际上，你们想想，真若有人从心底觉得这二人不可信，下午便该趁着金军大队未至，驱赶他们往别处城池驻扎，为何反而要留下他们为城前依靠呢？还不是觉得阎知州也好，翟冲也罢，到底还是可靠可用的？！”
此言一出，许多人都沉默下来，便是许景衡也都微微一怔，没了之前的愤慨，转而和其他人一起看向了身材矮小，却腰杆笔直的阎孝忠。
“总而言之，若翟冲可靠，那敢问朕只是下城往他中军本部去坐一个时辰，催促他出兵击破只有五百骑的耶律马五，又有何妨？”赵玖言至此处，终于露出微微笑意。“事不成，再回来便是……而一旦击破耶律马五，没了金军牵扯，咱们完全可以抢在完颜银术可大部到来之前，让翟冲率可靠精锐入城，再将其余各部发往周边诸城安顿。到时候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诸卿，你们说，朕这番辨析到底对不对？”
众人恍惚不答。
“就这样好了，诸卿安坐城中，且待朕去去就来。”赵官家眼见如此，带着一丝解题成功的喜悦与工科狗对逻辑学的执着，却是直接扔下外面披的常服，然后就在赶回来的冯益手中取来圆领红袍，于堂上罩好，复又从容戴上硬翅幞头，系上金带，最后换上便于行动的皮靴，便直接扬长而去。
满堂文武，一分为二，宇文虚中、王渊、张浚、阎孝忠、刘子羽，还有冯益赶紧折身相随，吕好问、许景衡、汪伯彦，却是纹丝不动。
而赵官家出的门来，在外面街上上马，回头一看身后相随之人，却也是微微一怔，然后却并未多言。
只能说，天下间分立场的事情，从来不是一分辄定的，主战主和被赵官家一刀切了以后，如今却又分保守与激进了……其中，保守者注定力量强大，而激进者中由于赵官家的存在，又注定有投机者参与，或者大多数都是投机者罢了，反而是对立的保守者，多为道德上与行事上的可信之人。
这个道理，赵官家十五岁看高中历史课本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并不在意。
回到眼前，街上按照赵官家之前下令，不许轻易熄灯的缘故，此时居然颇为亮堂，而赵玖驰马向前，迎面春风鼓动，却是愈发觉得耶律马五的小寨子怕要不保了。

第十章 轻重
耶律马五的小寨子保不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做什么。而赵玖此番执意出来，也与几位相公说的明白，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五百金人骑兵……虽然寿州大捷的关键也不过是一千多骑核心战力的覆灭……说到底，他只是希望借此机会解决翟冲这五千兵马猝然到来引发的制度与道德危机罢了。
毕竟嘛，在赵官家看来，一个流亡朝廷，每一分力量都要重视的，五千本土兵马足以让人重视，更不用说翟氏那两兄弟，也就是大翟、小翟在西京洛阳的出色表现，多少让赵官家格外高看他们这个本家翟冲一眼。
而真要是放弃这个机会，以至于这五千众被后续的金军大队屠戮在城外，赵官家是绝对难以接受的。
至于说，一个皇帝执意去一个杂牌军的军队中督战，这种有失体统与祖宗家法的引来朝中稳妥大臣们的格外不满，继而引发了保守者与激进者的二次站队，这就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端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祖宗家法和体统在赵官家这里屁都不是，尤其是跟几千条人命相比的时候。
这件事，有一定收益，没多大风险，可能会减少将来的风险，那他做就做了……莫说翟冲姓翟，让赵官家多少存了点多余念想，想着祝家庄、曾头市一般的战力，便不是，他也会出来的。
当然了，赵官家不知道的是，且不论翟氏到底跟曾头市、祝家庄这种传奇土豪有无关联，以眼下而论，此时此刻的城外，还真有一个标准的历史传奇人物，那便是被赵官家和呼延通，以及所有人都看扁了的契丹将领耶律马五。
甚至，耶律马五的那五百骑兵也都是铭刻在中国历史的传奇部队！放某类低端游戏里要加星的，紫色的那种！
因为，就在另一个时空中，正是耶律马五领着这五百骑作为先锋，突然来到了扬州城下。
而彼时一个叫赵构的赵宋官家正在扬州城内与浣衣娘们花天酒地，彼时的东府相公叫黄潜善，西府相公叫汪伯彦，御营都统制叫王渊，内侍省首领唤做康履，外围大将叫刘光世。
然后，这耶律马五就凭着这五百骑，破了扬州，撵走了赵构和他的超豪华阵容，外加数万宋军，并直接导致富庶的淮南整个丧失防御。
甚至还很有可能就是他这五百骑兵，导致了当时正在寻求快乐的赵构就此阳痿，永久的失去了生育功能。
这些事情，赵玖全都不知道，知道了，估计也最多就是感慨几句，因为不用耶律马五再来撵一回，那个扬州城内的诸位主演，已经被他夺舍的夺舍、斩杀的斩杀、贬斥的贬斥，没了一大半。
少数残存的，如今俨然都改过自新了。
而这么一想，赵官家虽然素来没有天子尊严，不在意祖宗家法，引来了不少大臣的微词，却多少还是做了点微小工作的。
“翟卿听懂了吗？”赵玖一身鲜艳的大红袍，正扶着腰带端坐在自己赏赐下来的一顶大帐中，而帐中数十根蜡烛一起燃着，却是映照的整个大帐宛如白日。
“听懂了！”面前之人，也就是都四五十岁的翟冲了，几乎是以五体投地的方式伏在地上，声音也有些发颤，实际上他脑子现在都是空白的。如此姿态，只能说一物降一物，土豪天生怕官家了！
“重复一遍！”赵玖面无表情，继续压迫着对方。
“是！”翟冲依旧没有抬头。“这次驱除耶律马五五百骑，不在战功与缴获，而在于城下你……而在于城下我五千众将来之安危！因为将来完颜银术可到来，城下诸军便有覆灭之虞！官家是为了救城下我五千众的性命才冒险出城的！”
“知道便好。”赵玖表情不变，声音却严厉了许多。“速速出兵渡河，务必撵走这五百骑！”
“喏！”翟冲奋力一应，便赶紧起身，然后看都不敢看身后一眼，便速速扶刀出帐去了。
翟冲一走，赵玖表情微微放缓，便又看向身侧一人。
“臣无能！”见到官家来瞅，之前数日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刚刚一直眼圈泛红的小林学士却是瞬间落泪，继而出列勉力拱手下拜。“本以为能为官家分忧，却事事无能……这翟冲下午时还多有姿态，臣还沾沾自喜，以为收服了此人，但临到跟前，却是半点都驱使不动……臣家中俱受国恩，可国难之时，却连匹夫之力都无，着实惭愧。”
赵玖见状，赶紧便要安慰。
“林学士说什么胡话？！”
然而，就在赵官家想词的时候，一旁有一人眼看着小林学士落泪不止，却是彻底不耐起来。“你须是翰林学士，本职上是为官家做文书的，本该随侍官家身侧，尽享平安，而国难之时挺身而出，几乎是拿自己性命为国家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既如此做不成又如何？须知道，自靖康以来，多少人弃了自己本职，一哄而散，有更甚者，干脆误国误民！这个时候，能有一个做事的人已经了不得了，官家如何会怪你？！他人又凭什么看不起你？！非得因为事情苦、事情累、事情微不足道，便要端起架子来，才是名臣姿态吗？”
众人听得言语中夹枪带棒，循声望去，却见到正是唐州知州阎孝忠。
而赵玖为团结起见，刚要再说几句场面话，结果那阎知州不管不顾，便复又扬声继续劝解：“便是我阎孝忠，身为知州，失土被俘，扛着扁担挨着鞭子为金军做苦力，也不曾惭愧得落得半点泪来！林学士大好前途，何必自怨自艾，再这么下去，反而招人嫌弃！”
小林学士闻得此言，再不好哭泣，只能勉力收声，并拱手谢过对方。
至于赵官家，此时早就放弃开口了。
倒是随行的张浚稍微说了几句：“吕相公等人只是老成一些……报国之念与我等无二。”
阎孝忠冷笑一声，直接驳斥：“我等如何敢议论诸位相公？须知，如那几位相公一般的人，自有体统脸面，与之相比，行在流离之时，区区城下数千人命，都不足挂齿！”
张浚没有再多说什么，刘子羽也没有为好友助威的意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官家此行固然是来治病救人的，当时留在堂中没动以示抗议的相公似乎也有他们的一份道理，双方本质上根本不算什么冲突，但对于阎孝忠而言，二者的区别却是天翻地覆的。
因为，城外的军队是阎孝忠一开始鼓动过来的！
所以，今日随官家出来的，包括最终被官家吩咐留守城内的枢相宇文虚中、留守城头的御营都统制王渊，尽管不是本意，却算是表达了对他阎孝忠的信任；而后者，哪怕也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却也算在事实上公开表达了对此人的疑虑。
毕竟，官家说的太清楚了，军队不能入城是正确的，但人不能出城是伪命题，而且官家本人都出来了，那人家阎孝忠凭什么还要受这个委屈？
“好了。”堂中沉默片刻后，赵官家忽然出言。“几位相公也是老成之意……国事危难，正该相忍为国。而事已至此，翟冲也已经出兵，那朕就先回去了，阎知州也随朕走，林学士依旧在此相侯，彦修（刘子羽字）留下助一助林学士。”
众人赶紧称命。
就这样，赵官家也没心思等什么战报，便出帐而去，准备回城。
然而，等到这位官家带着几位近臣出的门来，被帐外暖风一吹，却又陡然怔住，原来，帐外诸多火盆火把之下，一个人正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却正是一刻钟前匆匆出帐的翟冲。
周围都是火把，火盆，火光耀眼，却也没个高处看清远处动静，赵玖自然不解，便干脆直接板着脸相询：“翟卿，你不是去作战了吗？”
“回禀官家！”翟冲依旧没有抬头，却奋力大声相告。“臣是准备去的，但区区五百骑立的小寨，本就又小又破，而且金人还素来骄狂，防备也不出色，更别说为首的是个假女真契丹人了。所以臣幼子翟彪带着百十个儿郎，背着五六桶油从下游浅水处过去，一把火先点在了马廊里，直接惊吓跑了寨中马匹，金人便无奈弃了营寨，直接追着战马狼狈逃走了！之前动静，全都是他们几个不知足的在寨中寻缴获弄出来的！”
赵玖怔了一怔，却又不由失笑：“你只说胜了便是，大不了凑个趣，来句‘小儿辈已破敌’……何至于此？”
“臣生怕官家不信，所以啰嗦了一些，又因为粗鲁，不懂得好话，请官家恕罪则个！”翟冲还是没有抬头。
“不说这个了，事已至此，按照之前说法，你速速与林学士还有这位刘参军一起整饬一番，将军中一分为二，来历清楚的可靠之人明日一早入城，其余暂且发往北面金乡镇暂驻。而今夜过河的，全都入朕的班直好了！”赵官家缓缓点头，便负手而去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赫然已经是春风遥遥送来的余音了。
“臣谢过官家恩典！”翟冲赶紧在地上奋力大呼，语气中喜气难掩。
而又过了一会，此人方才起身，并远远偷看了一眼往城下而去的赵官家身影，却又如释重负，就好像赵官家身上的那身红袍、幞头、金带，能一直隔空压着他喘不过气来一样。
话说，且不提翟冲这个西平土豪到底何等心思，另一边，赵官家从容从北门进入，先迎上王渊，这位御营都统制倒还不敢多嘴，但等来到城中街口，也就是宇文虚中被下令在此相侯主持的地方，见到四位相公俱在此处，自然免不了一番询问。
“官家，城外可还妥当？”许景衡正色向前。
赵玖闻言登时失笑，然后翻身下马，欲言又止，俨然是准备表演一番的。
而就在赵官家调整姿态和情绪的时候，身后阎孝忠却迫不及待，冷冷相对：“好教诸位相公知道，官家适才一出城，便使小儿辈破敌了！”
赵玖无奈，只能正色改口：“就是这样！”

第十一章 方城
接下来两日，耶律马五一去不回，完颜银术可迟迟未至。
赵官家派出新任班直军官，所谓位列小使臣的承信郎翟彪，让他借着本土乡人的优势渡河往汝水对面去探查，然而翟彪来去匆匆，却是干脆带回了韩世忠、王德等人的信使。
结合着后者带来的讯息，行在上下得出了一个简单而又直接的推断：
完颜银术可日前确曾进军到距离汝阳不足百里的中阳山下。但很快，应该是耶律马五一击不中，又知道汝阳城进了不少援兵后，此人却是当机立断，只带着从太原带来的本部主力直接改道向北，趁着韩世忠和王德调集主力谨慎回援之际，借骑兵之利，从方城山东面的空隙越过颍昌府，然后攻克汝州叶县，一路向北去了。
从路线上来看，完颜银术可应该是要汇合他的弟弟完颜拔离速，然后合兵一起撤回河中府（河东地区，后世临汾一带），转回他的老巢太原。
不过，这个推断太过轻松，反而让人有些疑神疑鬼，汝阳城的行在也没有擅自行动的意思。
但很快，随着韩世忠那边的信使越来越多，王德也亲自回转汝阳，中枢这里还是接受了完颜银术可退兵的事实。而等到王德迅速率领御营中军主力折返后，赵官家本人更是扔下种种不解，直接下令行在继续西行。
而等到三月中旬这一日，行在来到了唐州最北面的方城山下的方城外，由于此处位于邓州、汝州、蔡州、颍昌府、唐州五州交界处，位置紧要，所以行在方城山下稍作安顿后，便在此稍微暂驻，然后即刻呼唤四面臣属汇集。
得到召唤，北面布置妥当的韩世忠带着刘晏、杨沂中、胡寅等人匆匆折返，南阳方面的几位重臣也都纷纷来到此处迎接，各方面讯息交汇，行在方才从中提炼出了一个匪夷所思，却又让人彻底醒悟的军情——原来，就在数日前，也就是三月初的时候，李彦仙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带着范致虚在陕州扔下的残余部队，克复了陕州。
陕州夹在西京洛阳和京兆长安之间，战略位置突出，若完颜银术可彼时在中阳山下得知了这件事情，那他的回转便是理所当然了。
不过，李彦仙如此大功，赵官家却并没有直接给他一个正经说法，而是又等了两日，由枢相宇文虚中当众奏上，赵玖方才给了人家封赏。
“加李彦仙为陕州镇抚使！”春末阳光斜照之下，一身大红袍的赵官家几乎是连眉头都没皱，便脱口而出。“枢密院与御营即刻商议相关官阶与恩赏，要速速送达！”
身着紫袍的宇文虚中立在御前纹丝不动，另一位紫袍大员，也就是另一位枢相汪伯彦了，与全副披挂的御营都统制王渊即刻闪出，又稍微一驻，眼看着无人反对这个镇抚使的任命，方才严肃领命，然后三人一起归于各自队列之中。
且说，这一次在方城山下举行的会议不是寻常政事堂会议，而是一次汇集了整个行在文武、御营将领、京西地方残留文武的大朝会！
其实，这种事情本该是等官家到了距此只有一百里的南阳再进行的，而且应该是在刘汲（京西转运使）为官家辛苦营造的行宫中举行的，那时候大家洗尽尘埃，焕发精神，自然也能效率更高。
但不知为何，随着官家本人的提议，这次众人期待了已久的大朝会，最终还是稀里糊涂的就在这方城山下的野地里举行了，两侧也不过就是围了一个帷幕而已……官家甚至拒绝了登上方城山那著名的金顶，借着城上寺庙、道观来举行这场会议，也婉拒了入城的提议。
不过，随行御营中军甲士累积过万，耀武扬威，按照各部分划，几乎排满半个方城山下的野地里，从举行会议的这座山边小丘处一眼望去，却也端有几分气势。
其实对此事，行在上下也是有议论的，一些闲人自然只会说官家又任性和心急了。可除此之外，真正的有识之士都以为，官家是要借野地和兵甲来提醒行在诸臣，虽然南阳就在眼前，可国家尚处于危难之际，应当有危机意识。
不过，也有极少一部分人认为，官家素来看重军事，可能只是觉得应当尊重前线将领，没必要拖延时间，所以才直接就在这个四通八达的地方举行了朝会，并无其余考量。
回到眼前，李彦仙的大功议定之后，自有吕好问、许景衡两位东府相公依次出列，轮流将各种事情奏上。
“京西各处，汝州、蔡州、颍昌府、河南府（西京洛阳所在），还有关中陕州、京兆诸郡皆缺有缺额，臣等奉命拟定了各处任命，还请官家过目。”吕好问自然也是一身紫袍加硬翅幞头，却是从袖中摸出一封文书，然后第四次正色转出队列。
“朕信得过诸位相公。”
旁边内侍省大押班蓝珪赶紧跑下去接过文书，而赵玖打开一看，便复又合上，然后交还给蓝珪，让后者仔细收起来。“但有一言……如此类任命须考虑诸位留守、制置使、镇抚使的意见，他们在前面临敌，总有权行任命的理由，不可随意顶替那些权用之人。而若确实有任命上的抵触，也要将顶掉的诸人安排好去处，做好安抚……须知，当此之时，万事皆以抗金为念，后方不得轻易与前方临阵之人相争。”
“臣晓得其中利害。”吕好问也是静静等官家说完，方才严肃应下，再缓步撤回队列之中。
吕好问此番既退，却不是另一位相公许景衡再度跟上了，而是身着绯袍的试御史中丞张浚出列，并昂然相奏：“官家，御史台有论……之前金人南下京西，诸州陷落，颇有臣僚败绩、失土、弃民之事，而官家一月多前在寿州八公山，曾下明旨，以官家与行在不退，不许臣僚再退，而今请问该如何处置，还请官家明谕示下！”
此言一出，就在四位宰相身后，跟台谏几人齐平的几位绯袍，甚至包括一位紫袍官员，登时色变，继而紧张难耐，倒是其中‘失土被俘’确切的唐州知州阎孝忠面色黝黑，让人看不清他是否‘色变’。
不过，赵官家的面色也未曾变，而且脱口而出，俨然是私下有所议定：“朕的旨意有两个限制，一个是地理……以朕未退，而臣僚不可退，那么朕在何处，身前可容忍，身后不可忍，所以为此赦免了京东逃人，而杀了丁进，换到眼下，朕自淮河西行至此，自然是京西北路可赦，京西南路不可赦；另一个，却是时间……朕自八公山发此文书，旨意到后自然要遵行此旨，但旨意未到便已先败，也不好苛责。”
听到这里，那几位色变之臣，几乎是齐齐松了一口气。不过，眼瞅着殿中侍御史胡寅面不改色，立在张浚空位下方不动，稍微听到过某些传闻的一些人却又心下惊疑。
“但是……”赵玖微微一顿，果然又继续板着脸说道。“抛开旨意，昔日李相公在时，常有言论，要严惩过分失节、无能之人，以正士风；昨日，殿中侍御史胡寅亦曾进言，如有居大臣位以荒唐事决万众生死者，决不可赦……朕颇以为然！资政殿大学士、邓州知州范致虚何在？”
一名位置仅次于四位相公的紫袍大员闻言面色惨白，哆嗦出列，俯身欲言，却又一时语塞……殊无大臣风范。
“范学士。”赵玖见状微微蹙眉。“朕听人说你从十五年前便进位尚书右丞，列位宰执之实，然后入处华要、出典大郡不停，堪称天下数得着的重臣，怎么如此不堪，连个话都对不上？”
“臣……臣须是文臣，请官家以祖宗家法计量，不要以刘光世之流相论，愿求张邦昌那般结果，便足感官家恩德。”年逾五旬的范致虚惶恐之下居然失去文臣体统，直接免冠下跪，引得周围肃立的诸多文武大臣一时哗然。
而听他言语，俨然是知道这位官家敢杀大臣，所以存了畏死之念。
赵玖沉默了一下，这件事之前两日他和几位相公、几位近臣争论的很厉害……但除了一个胡寅外，并无人支持他‘宁国’。而赵官家多少也明白，陪都在前，人心思安，偏偏前线还在挣扎，这时候真杀了范致虚，反而会激起文臣们的集体不满，可能会导致严重后果。
尤其是眼下，行在文臣们因为他赵官家行事激烈，已经隐隐有合力反对他的预兆了，而偏偏不杀顶级士大夫也是有法律依据的……东京陷落后，宋太祖在太庙中勒石三戒已经渐渐流传出来……他赵官家当然不在意这个，但是却架不住文臣们以此为据与他相对。
须知道，刘光世位置再高，也只是一个武臣，杀了他只是无此成例、不合体制，可这件事却是有明文约束的。
而以眼下的局势，这个时候，赵玖也真的正需要文臣们替他出力。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赵官家同时还觉得弄死一个人完全可以不急于一时，也不用明正典刑……尤其是此人着实无法明正典刑。
就在赵官家沉默乱想的时候，下面不光是范致虚，几位相公、站出来的御史中丞张德远、还有其余臣僚早已经心乱如麻，他们如何不晓得，赵官家还是杀意不平呢？
“也罢！”赵玖忽然叹气。“追夺出身以来文字，贬遵义军安置……”
下方诸人，几乎是齐齐松了一口气……既然能保命，那自然就顾不得赵官家临时改成如此严重的处置了，毕竟刚刚这位官家可是真又动了杀意的。然而，等范致虚仓皇谢恩，然后自有班直上前当众拔除他衣冠并将他拖拽出去之后，几乎所有人又都糊涂起来……遵义军是个什么地方？
“诸卿还有什么奏上吗？”赵玖目送范致虚被拖出帷帐，然后方才继续询问。
唯一一个立在正中的大臣，也就是御史中丞张浚闻言本要后撤，但又陡然想起一事，似乎是之前两日争论范致虚太过激烈，然后被大家匆忙之中给忘记了。
然而，张德远刚要就势进奏，却甫一抬头便迎上了赵官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心中微动，避口不言，并直接转回……只能说，自从挨了最亲密小弟胡寅的那一巴掌之后，这位官家头号心腹虽然沉稳了不少，可在揣摩官家心思上面依然远胜他人。
只不过，此人原本喜欢迎合，现在喜欢用绕弯弯的消极方式来应对罢了。
然而，张德远刚一回到队列，他身侧的胡寅和对面的唐州知州阎孝忠便齐齐出列，与此同时，居于他斜对面的京西转运使刘汲也是蠢蠢欲动，只是碍于某种微妙心态没有立刻走出来而已。
对此，这位御史中丞复又不淡定起来——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须知眼下文武云集，早不是昔日只要看着精力过剩的赵鼎，留意着城府极深的小林学士便可应对一切的八公山了！
这是方城山！
八公山上只有坟墓和军营，而方城山上光和尚庙与道观都不止十几处！
且不提张浚按捺了不过一个月的城府就此骚动起来，胡寅和阎孝忠一起出列，二人目光交汇，各自停留了片刻，都没有掩饰对对方的欣赏之意，然后也都没有相让之意。
而就在此时，身着紫袍的京西转运使刘汲彻底忍耐不住，直接越过二人，拱手相对御座：“官家！臣冒昧以闻，范致虚既去，邓州的差遣谁可为？且官家既然决心以南阳为陪都，是否该升邓州为南阳府，仿开封府旧例？”
赵玖微微一笑，然后居然从御座中站起身来，上前来到刘汲身侧，并握住了人家的手。
可怜刘汲刘直夫四五十岁的人了，却第一次见到这位官家，又不晓得对方脾气习性，哪里能受得了这个？于是登时便面色通红起来。
而吕好问等人眼见如此，却是知道这刘汲要么被大用，要么就要吃大亏了……然而，话虽如此，他们居然也还是有些泛酸，因为他们这些人辛苦追随行在东奔西走，前后大半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却似乎从来没被赵官家拉过手的。
非只如此，这些聪明人哪个不是博古通今，眼见着刘汲只是被官家一握手，先是面色通红，继而眼泪都下来了，却又恍然大悟——原来，此时官家握手刘汲，并非是简单粗暴的施恩，而是一种极高明的施恩！
要知道，握手言欢这个典故，乃是发生在当日光武帝与他的开国功臣李通身上的，地点正好是这南阳附近。
而其中，光武帝中兴之资，此时对照流亡途中的赵官家，自然是再贴切不过了。而这个事件发生的契机呢？却正好是在刘秀被追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时候，李通去将光武寻来，安置在南阳家中时发生的事情。
所以说，赵官家这次表演还真不是即兴的，仅此一握，便轻轻将南阳保全之首功推与了刘汲。而偏偏刘直夫素来求名，之前靖康中便差点要自刎殉国的，数日前邓州兵败，南阳最危殆的时候，他也说出过要一死，‘以示大宋亦有转运使愿为国死’的言语。
这种人，在这种场合得此一握，怕是也要迷了神志的。只能说，官家最近身侧来了能人，不然以赵官家的史学水平，是万万想不到这个法子的！
一念至此，虽然明白官家是在表演和收纳人心，可其余重臣还是不淡定了起来，下面两个差遣都没的其余行在文臣们更是几乎妒忌的眼睛发红……也就是韩世忠这种人拴着一条玉带，动辄看不起读书人，此时昂首挺胸，四处去看风景，所以不懂是怎么回事罢了。
说不得，这位韩太尉还觉得人家刘汲哭哭啼啼不像个样子呢。
“南阳保全，全是刘卿的功劳，”赵玖握着对方手缓缓而言。“朕之前便也想过南阳府之事，乃是干脆将邓州、唐州合二为一，恢复汉时南阳规模与旧制……而朕当时便以为，这南阳府尹的差遣，非刘卿不足以为之。”
旁边的枢相汪伯彦闻得此言，一个没忍住，居然不顾场合，一声叹气……须知道，想当年在河北，当时这位官家还是大元帅，他汪伯彦亲自负着弓箭引兵马去做护卫，在当时普遍性认为应该迁都长安的情况下，官家也是拉着他的手说‘他日见上，必以公为京兆尹’……一转眼，居然一年多了。
事到如今，只能借官家一句假托易安居士的妙语，所谓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不过，感慨之后，也就是凭着这句话，汪伯彦却瞬间断定，这刘直夫前途远大，将来入中枢代替自己这些人为相公也说不定，但偏偏地位极其尊崇重要的南阳府尹，却一定跟他无缘了。
“但朕后来想了一下，刘卿转运营造之力着实出众，有一个要害之处，远比南阳重要，朕却是一定要倚仗刘卿的，也只能倚仗刘卿。”赵玖握着刘汲的手继续恳切言道。“朕希望刘卿以京西南路安抚使的身份兼知襄州，驻留襄阳，替朕总揽蜀中、东南、荆襄自大江、汉水的物资转运……须知道，刘卿是萧何一般的人物，正要你来为朕总揽身后，哪里能用你来做一个区区知府呢？”
刘汲泪流满面，即刻连声应下，就差发誓为官家效死了。
“南阳府的事情，就让唐州知州阎卿权差遣一下吧！”赵玖眼见着刘汲答应，这才随口吩咐了一句，却是让之前出列，准备相询此事的阎孝忠也弄了个黑里透红的大红脸。
“官家，”就在这时，阎孝忠身侧的殿中侍御史胡寅忍不住提醒了一下。“襄阳守臣范琼至今未至，而且他收留罪臣宗印，其心可诛！”
而数步之外，近来一直心神不安的小林学士也是陡然想到了什么——如此一来，这南阳旧臣岂不是一朝清空了？

第十二章 方城（续）
“官家，襄阳守臣范琼至今未至，且他收留罪臣宗印，其心可诛！”就在这时，阎孝忠身侧的殿中侍御史胡寅再度不顾场合和气氛出言搅扰。
“官家！”
赵官家刚要开口，手上的刘汲便即刻表态。“范琼不足惧，臣自受皇命往襄阳上任，区区一武夫，绝不敢轻易为祸！”
“不至于……”赵玖赶紧压住了这位老先生，然后立即看向了正在看热闹的韩世忠。
看了半日热闹的韩世忠赶紧出列，拱手行礼：“官家，等臣将本部兵马调到襄阳城下，之后限期十日，必然生擒范琼！”
“朕正要说这个……”赵玖说到一半，却不由一顿，外人看来，这官家俨然是被臣子们的踊跃给感动了。
当然了，实际上赵官家是被这个自己刻意拉拢却尚未成型的私人班底，给弄得有点焦头烂额……看看就知道了，和那几位老成的相公的相比，这些人哪个有重臣的样子：
韩世忠是官家私人认证的腰胆不错，却也须是个宋金辽夏所谓国际认证的泼皮；
张浚三十岁骤然进位几乎相当于半个宰相的御史中丞，不免存了些破纪录的心思，所以一多半精力都在揣摩他这个官家心思身上；
胡寅说话不看气氛，而且观点激烈；
小林学士闷葫芦，最近看来还喜欢哭；
刘子羽喜欢装模作样，既看不起别人也放不下架子；
阎孝忠不知道是骤然得志还是天性如此，可能也跟他外表形象有些关系，反正喜欢大声抢话；
杨沂中外表看起来简直完美，内里却是个八面玲珑的货色；
就连刘汲，本以为是个可以拉拢使用的老成之人，结果只是随便一握手就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赵官家倒是怀念起赵鼎了，最起码那位做事说话什么的都挺正常。
不过回到眼前，抱怨归抱怨，这些人却是赵官家将来的指望。因为赵玖心知肚明，他这个官家也不是什么正经官家！
正经人喜欢偷偷把人的好坏阴私都记在小本本上，天天开会前研究一下？
正经官家整天表演欲望过度？
正经官家天天不讲体统，跟大臣们玩心眼，动辄跑土豪军队里丢格调？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人终究都是要么有些本事，要么有些气节的，真要是离开这些人，他赵玖能凭他的小身板怼得过金军东西两路二十几个万户，又或者是能管得住一团糟的大半个中国？
所以说，相忍为国嘛，还能离咋地？！
“朕正要说这个。”卡了一下后，恢复正常的赵玖继续握着刘汲的手……其实是刘汲攥的太紧，他赵官家不好撒开……正色对韩世忠言道。“韩卿，既然陕州兴复，那么朕要你即刻督师北上西京，一则谨慎监督完颜银术可、完颜拔离速二人退兵，二则要迅速击破降了金人的军贼杨进，协助大翟小翟克复西京，重新立足；三则，尽量打通陕州通道，援助陕州一二……西平翟氏本属蔡州，为你任下，又与大小二翟兄弟有亲，今日过后，你也带去！等西京稳定下来，你再回淮西休整练兵。”
“臣遵命。”韩世忠对此差遣明显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即刻拱手称命，不过受命之后，不免又正色相询。“不过既然往西京，臣便不得不问官家两事……”
“说来。”
“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闾勍闾太尉尚在汜水，臣至彼处，以何人军令为先？”韩世忠严肃奏对。
“自然是以韩卿为先！”赵玖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但稍一思索，还是郑重提醒了一下。“但良臣也须尊重闾太尉坚守汜水经年之功！”
这有点不合制度，但周围无一人反对，甚至有点安静的过了头。
话说，闾勍这个差遣虽然有些低阶高位的意思，但却依然是正经的三衙长官，也就是所谓口耳相传的三衙三帅中的步帅，和那位走体育路线的著名高先生担任的殿帅一样，属于大宋理论上的最高军阶。而三衙以往也和枢密院一起形成了大宋军事上的两个最高权力机构，所谓一个有用兵之力而无出兵之权，一个有出兵之权而无用兵之力。
然而，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这位官家从登基开始，就以元帅府的军事力量改建了一个御营，然后事实上以御营取代了三衙的所有功能，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但凡是行在大臣，无论文武，都只会支持韩世忠。
不然，就是在否认行在的整体合法性！
当然了，还有一点，是赵官家一时没想到，但下面的人却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闾勍在汜水，一直都是依附于东京留守宗泽的，而限制宗泽这种权力极大的留守，几乎是整个行在文臣们的本能！
这跟道德无关，也跟政治立场无关，真的是官僚们的本能，哪怕宗泽也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文臣。
实际上，之前韩世忠在淮西立镇，划走了理论上属于京西北路的蔡州、顺昌府（颍州，后世阜阳地区），然后李彦仙出任陕州镇抚使，甚至包括岳飞、张荣出任镇抚使，之所以如此顺利，也是因为在这些行在官僚们内心深处，都觉得此举有隐隐约约的政治正确性——蔡州、顺昌府理论上属于东京留守的权力模糊地带；李彦仙之前的表彰全都是通过宗泽进行的；岳飞和张荣的存在更是能有效控制张所与张俊。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多少年了，就没变过，而口口声声说要跟这些东西作斗争的赵官家，根本就没注意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大义分明，小事极有才，对人也恳切，做事似也有终始，本末昭然可晓，只是中间粗，不甚谨密，又行为激烈，此是他病’……这是李纲李公相前几日在给自己心腹兼好友、户部主事林杞的信中对某人的评价。
闲话休提，转到身前，韩世忠即刻承命，然后便要继续奏对。
但这个时候，周围忽然又有人控制不住自己了：“官家，臣试御史中丞张浚冒昧以闻，三衙制度毕竟经行百年……呃，闾太尉又有功无过，而韩制置虽军略妥当，却行事操切，殊无德行，臣恐怕韩制置此行，闾太尉会多有不服，届时未免无端生祸。”
只听后面半句，赵官家几乎以为说话的是胡寅，因为这话太像胡寅的风格了。
唯独话说回来，既然是张浚说出这话，那便是另有深意了。
对此，赵玖沉默了一下，依旧沉声询问：“张卿想如何？”
“臣冒昧，自请往汝州暂行监管西京兵事。”张浚俯首以对。“本朝成例，文臣督师……臣若至汝州，必能使闾太尉安稳之余使西京兴复。”
“不用，朕自会与宗留守说及此事。”赵玖经此提醒，反而醒悟。“闾太尉在汜水一直倚仗于宗留守，有他调解，必然无事。”
张浚讪讪而退。
而赵官家也终于趁机撒开了手，并转回座中……与此同时，刘汲、阎孝忠、胡寅也都纷纷回到队列之中。
“其实有一件大事，本想最后说的，但既然已经涉及三衙、御营之论，再加上今日确实没几个紧要事了，那朕也就直言不讳好了。”赵玖环视左右，扬声而言，行在诸臣也是心中各自有所明悟，然后纷纷肃立，唯一一个还立在正中间的韩世忠见势不妙，也赶紧退下。
“国家制度是国家的根本要务，本不应该轻易更改。”赵官家缓缓而言。“但如今非比以往，大宋与金国之间不死不休之势已成定局，此言朕昔日在八公山已经论定，非一方亡国灭种，绝不能真正停下。既如此，便须更改制度，以应时势……”
下方诸臣虽然严肃以对，却多面不改色，因为这个话题是所有人都想过的。实际上，早在南京（商丘）的时候就有人提过，八公山后，扬州知州吕颐浩甚至曾上书行在，提出了一个涉及到官制、军务、财务的一揽子方案。
而后，其余各方面重臣，也都提出过自己的方案，之前两日，虽然仓促，但有资格御前议事的诸位大臣同样讨论过这个问题，并提出了一些大略方案。
最后方案总体而言，却是为了方便军事统筹而进行的简化与合并。
“其一，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秘书省，四省合一，从今日后，不再有什么尚书右丞、左丞……东府宰相就是正经丞相、副丞相，他们总揽政务，统领六部、九寺、五监、六院，有资格御前公议军政大事，于行在，便是吕相公为正，许相公为副！”
赵官家一段话说完，吕好问与许景衡便正色出列，躬身下拜。
“当然。”赵官家赶紧又补充了一句。“李相公依然平章军国重事，统领东西二府，总领百官，还是额外高于所有臣僚的。”
这句废话自然没人在意，因为没人会觉得李纲真回来了，吕好问这种人能分庭抗礼。
“其二，西府往后也废同知枢密事等差遣，一律只称枢密使、枢密副使……此间枢密使自然是东京留守宗相公，汪相公、宇文相公，还有远在淮南养病的张相公（张悫）为枢密副使，枢密使、枢密副使，也就是西府诸相公，依旧参与御前议事如旧。”
这枢密院几乎相当于只改了一个名字……众人眼见着汪伯彦、宇文虚中站出来，也是不由腹诽心谤起来。
然而，赵官家稍微一顿，却又继续说了下去：
“其三，从今日起，废三衙，权责尽归御营，杨惟忠、闾勍二位改御营副都统制，而御营又属西府枢密院，并将兵部下的职方司、吏部下的三班院、审官西院，一并移至于枢密院下，并以职方司掌机密文字、参赞军事，而御营正副都统制、职方司参军与诸前线留守、制置使、经略使、安抚使、镇抚使，以及军中建节者，皆可随枢密使御前议论军事。”
众人微微一凛，这就是真正的权责合一了……大宋百年军权分制的设计，被眼下局势给逼得重新归一。
只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其四，内侍省与入内内侍省权责重叠，又有之前六贼多出身阉宦的教训，再加上国家危难之时，也不宜扩充内侍，就此合为内侍省。内侍省中间也简洁些，一个总领的大押班，以蓝珪充任，继续负责禁中机宜文字，一个副的大押班，以扬州太后那边的邵成章充任，其余皆降为押班，依旧领各处差遣如故。”
“其五，御前班直单独列出，设一御前统制，以杨沂中为任，一副统制，以刘晏为任，随御营诸军直属于朕。”
这两个就更无话可说了，唯独冯益回归没有丝毫动摇蓝珪的身份，倒算是有趣。
“这是几件议论好的大事，而至于御史台、学士院，本就简洁，自然不变，依旧与东西二府一般一起直属于朕。”赵玖言至此处，语调放缓，若有所思。“其实，后面还有各军州知军、知州、通判，边郡的知寨、城主，还有各路转运使、经略使、安抚使、制置使、镇抚使，依旧有权责不明，过于注重资历，使得名称不一，职能重叠累赘的嫌疑，朕也有意更改。唯独时间仓促，再加上行在刚刚要定下来，所以也不好动摇地方，只能放在往后慢慢来论……暂时就是这样。”
众人不再犹豫，即刻纷纷出列，然后在四位相公的带领下，严肃俯首，行大礼而对，而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也即刻呼喊平礼。
“诸卿稍缓，朕还有一点心里话要给大家说。”蓝珪话音刚落，御座中的赵官家眼见着众人起身，却没有让人各归队列，而是再度出言，却是让人颇为意外。
“当先一个，朕一定要在方城山朝议，而非等到进了就在眼前的南阳再论，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快刀斩乱麻，望诸卿就此切掉靖康以来行在中的种种是非、恩怨、政争、奖惩。”赵玖缓缓叹道，却又尽量提高了音调。“咱们务必轻装上阵，在南阳重新开始……也正是为此，才一定要在此处处置范致虚，并使东西二府宰相正位。”
“官家用心良苦，倒是臣等思虑不周。”之前觉得赵官家行事操切的吕好问稍微一愣，然后赶紧第一个认错。
汪伯彦、王渊更是彻底松了下来。
“且待朕说完。”赵玖抬手制止了对方。“接下来一个，关于宋金之间，战和之事朕已经在八公山说过了，不许议和，直到一方亡国灭种……但以此为基础，还有两句话却一定要额外认真说给诸位听……好教诸卿知道，金人一个万户就将京西弄成这样，可现如今金人足足二十多个万户摆在那里，所以金人兵马雄壮，是切实之事；而与此同时，大宋连战连败，先丢河北，河东，再有靖康之耻，之前刚刚京东、京西、关中又一起再溃，我军虚弱无力，无法野战，也是事实。”
“非只如此，金国立国不过十七载，连破辽宋万里大国，一时称雄天下，气焰嚣张，宛若无敌；而我大宋去年才被人破了首都，丢了百年积蓄，连天子都被人掳走了一双，朕辗转各地，见多少富庶军州一经战乱便残破不堪，无数百姓流离失散，各处死伤枕籍，又有不知道多少野心之辈，趁势而起，动摇地方，亡国之危非是虚言。”
帷帐之中，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南风卷动帷帐，带来簌簌之声，与赵官家的言语相合。
“然而，宗留守拒敌于滑州，岳飞、张荣破敌于梁山泊，韩世忠、张俊却敌淮上，李彦仙又刚刚克复陕州，到底是让天下人看清了，金人也是人，与宋人一般形状，是人就可胜，是人也就可败……与此同时，我们的人口、财帛、文华、制度远胜于对方，更是毋庸置疑！”
“所以千言万语，只两句话而已。”赵玖严肃扬声而言。“一则时局再艰难，大宋也总是有办法的！万万不可言弃！二则，虽宋金之间已经交战三载，可自朕以下，诸卿须做好准备，还要有十年、八年，乃至于死后方成功之志！这是国战，不可希冀于侥幸！”
四位相公一声不吭，带头俯首再拜。
而赵官家说完这两句话，似乎是累到了一般，干脆起身拂手：“今日到此为止，其余杂事，咱们明日便动身去南阳路上再分派就是！”
言罢，赵官家不顾尚未起身的诸臣，直接扶着腰带，带着蓝珪、杨沂中等人，便要走出帷帐。
不过，临经过韩世忠身侧时，这官家复又停步，俨然是想起了一事：“良臣，你之前似乎有事未奏完？”
“是……”韩世忠赶紧直起身来，小心做答。
“朕也正好有两件事情要与你说。”赵玖正色言道。“你到了西京后，不免要见到大宋祖宗陵寝……陵寝这个事情，自然是要尽力保的。但正如当日李相公论及二圣时所言，要想取回二圣，必要军事上胜过金国才可。那么一样的道理，要想长久保住陵寝，必然要西京之地彻底安稳才可。所以到地方后你要告诉闾太尉与大翟小翟几位将军，不可因陵寝之事而强为军事，以至于损兵折将，那是本末倒置。若实在是交战中有所损伤，那自然是朕与二圣做了赵氏不肖子的缘故，与他们无关！”
韩世忠周边，诸臣一时起了骚动，但旋即又安静下来，韩世忠也在怔了一怔后，即刻颔首。
“第二件事……听说你喜欢给读书人起外号，之前叫子曰，后来忽然改了？”赵玖依旧扶着腰带蹙眉相询。
随着赵官家这声问，不远处小林学士猛地抬起头来，盯住了这里。
“是，臣现在叫他们‘萌儿’！”韩世忠不敢撒谎，但刚一说出口，周边大臣却是不顾气氛肃穆，不知道多少人一起笑出声来。
唯独赵官家依旧扶着腰带肃穆以对：“朕懂得少，敢问韩太尉，什么是‘萌儿’？”
韩世忠再泼皮也看出官家的不善来了，却偏偏不敢不答，所以只能面红耳赤，稍作解释：“好教官家知道，‘萌儿’是指男子未经人事，恰如称女子‘雏儿’一般……乃是臣近日听人说，有些文臣连马都不善骑，走个几百里的马，便连双胯都合不起来……”
周围御史四五人，从张浚到胡寅，没一个能忍受得了，都准备即刻起身弹劾这个泼皮。
然而赵官家却抢先出言，严厉以对：“这便是朕要与韩卿说的第二件事了，韩卿，你是朕的腰胆，可你口中的‘萌儿’却也正是朕的心腹！他们说你是军痞，你说他们是‘萌儿’，岂不都是在骂朕？！”
韩世忠羞惭入地，几名御史也陡然气顺，小林学士更是一时暗暗垂泪，却让一旁冷眼旁观的权差遣南阳府的阎少尹心中彻底醒悟……原来官家是在为此人出气。
“该你说了。”替小林学士出了口气后，赵玖放缓声音，继续相对。“你又想奏什么事？”
“臣刚刚是想说，王夜叉虽然勇悍，但只是一将之资，做不得帅臣……”韩世忠赶紧言道，然后看到身侧王德抬起头来愤然来看自己，却又赶紧解释。“臣真不是污蔑和轻视同僚，这是实话……所以臣实在是忧心，若臣去了西京，到底谁来为官家料理范琼那个贼子？！”
王德听到解释，愈发气急败坏，要不是赵官家在侧，几乎便要在此处与某人一决生死。
“区区一个范琼，朕这个萌儿自己督军料理便可！”赵玖干脆答道，然后便扶着过于宽了些的腰带扬长而去。
而官家一走，诸臣工也都各自散去，最后只剩韩世忠和王德面面相对，却竟然不敢动手。

第十三章 南阳（上）
虽然有人口口声声说什么轻装上阵进入南阳，但事实上，春末落花时节，当赵官家引众进入南阳城的时候，却依然有着无数遗憾。
譬如说，他此番特别想见的牛皋没见成，这个汝州弓手出身的地方武装头领被西京翟氏兄弟用一个‘保举官身’轻飘飘的招揽过去了，此时正以保义郎小使臣的微末身份在支援西京的路上，丝毫不知道自己只要晚几天北上，最起码能混个御营统领。
再譬如说，赵玖心知肚明，那番为了统一权责建立战时大本营而仓促进行的改革有太多混乱的地方，里面必然有不少宰辅大臣们的私货，而他这个官家受制于自己的短处，短时间内根本想不清楚里面的弯弯，所以不得已选择去承受将来可能会出现的制度上的新漏洞。
还譬如说，可能正是因为这次改制需要大臣们权力配合的缘故，赵玖终究没有能杀成他特别想杀的范致虚，而是将他贬斥到了遵义寨……没错，经过事后查询，大臣们又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什么遵义军早就被降格成遵义寨了……不过无所谓，赵官家冷眼旁观，且看此人能否活着到遵义泡个热脚。
不过这些遗憾终究只是遗憾，南阳城就在眼前，也没必要再多想了。
而当这一日，赵官家在城外划驻好营地驻地、分派完御营中军军士，然后领着行在文武进入南阳城后，整个行在还是陷入到了一种近乎于冲击的幸福感、满足感与安全感中……不少人半路上便掩面而泣，然后宰执们没有等到进入行宫便干脆联手奏上，要求官家一定按照张悫的例子给京西转运使刘汲加一个都省（四省合一后的东府称呼）副宰相的位子，否则他们自己都会惭愧的坐立不安。
对此，赵玖自然是从善如流，大嘴一张，顺便转运使也改成了京西南路经略安抚使。
这下子，刘汲是副宰相加经略安抚使，算是隐约有了李纲、宗泽一般的使相姿态……当然，其实还是那个意思，还是京西南路的军政长官，还是要在襄阳总揽长江流域往南阳陪都这里的物资运输协调工作，关键是位阶高了不少，刘汲和行在上下所有人也都高兴了不少，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平心而论，赵玖的此番加官也不是按照自己的政治逻辑来糊弄人家，因为人家刘汲肉眼可见的做了不少工作……
须知道，而按照去年六月的安排，以南阳为陪都的方略一定下，川蜀一带的正常物资上缴就全都被截留在了南阳这里，而川蜀在整个动乱中几乎是毫发无损的，所以财力物力自不必多言。
于是刘汲便利用起了川蜀的物力，本地的人力，汇集了大批工匠，在南阳扩大了城墙规模、修筑了行宫，然后设立了金银、钱、布帛、粮食、特产的专属仓房以储备物资，而此刻的仓房内，最起码粮食布帛几乎堆积如山！
非只如此，随着官家迟迟未至，他甚至还在行宫两侧加筑了太学、要害部门的府署，甚至在城南一带依河建造了供官员和班直家属居住的居民区！
如此规制，如何不让行在上下感激涕零呢？
须知道，若是从去年初算起，行在中的主要官员们已经流浪一整年都多了！而且其中一半时间是处于物资紧缺的窘境中的……赵官家天天刮人家道祖、佛祖身上的金粉，难道是假的？
实际上，就在数日前，官家离开方城山的时候，都没忘记让人搜刮了方城山上的寺庙、道观，抢走了和尚道士们的浮财和书籍版印工具，而行在随员们却无一阻拦……当时南阳本地官吏还以为官家和行在已经统一思想，要吸取二圣教训，搞什么灭佛、灭道什么的，其实根本就是有些人穷惯了后的习惯问题。
真要是行在要员们知道南阳物资这么充沛，怕是当时便有人要拦住赵官家死谏，少做这种强盗事的。
当然了，等这日在南阳安顿下来以后，反过来一想，不少官员又不禁感慨起来……如果不是赵官家打了淮上那一仗，如果不是陕州李彦仙刚刚创造了一个军事奇迹，那这座让人安心的城池在完颜银术可身前又是个什么下场呢？
无外乎是跟东京一般下场吧！
“官家不在宫中？”
隔了一日，在经历了对官员补发俸禄，以及昨晚以召见本地乡老为名的那场盛大晚宴之后，三月廿二日，恢复了正常办公的很多陪都重臣们不免有了几分懈怠之意，然而等他们这日按时赶到行宫之后，却又被官家给吓醒了。
“好教诸位相公知道。”留在此处的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一脸无奈，却只能无奈相对。“官家一早便在值夜的小林学士与杨统领的护卫下起身去城外兵营了，还临时召了御营都统制王渊与权知南阳府事的阎少尹，说是要亲自去给御营中军各处补发军饷。”
“杨沂中该斩！”
冷清的大殿之上，殿外小林中偶尔传来的珠颈斑鸠的咕咕声中，许景衡第一个发作起来，却又不好骂官家，也不好骂那几个要员，便只能来骂人人都能骂的杨沂中了。“身为护卫，官家擅自出城，焉能不报宰相？”
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的刘汲微微蹙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周围相公们也只能在那句‘杨沂中该斩’之后徒劳闷气。
且说，官家想通过发军饷来握军权，宰相们自然不好说话，然而昨日这不是刚给行在官员们补发了俸禄，行了赏赐吗？那今日一早这官家便匆匆越过一切，直接去亲自操刀发放军饷，是嫌弃宰辅们没有一视同仁，还是想告诉军士们只有他赵官家记得城外的大军？
自己卖好不要紧，但不要踩着别人卖好行不行？
“诸位相公。”蓝珪稍作犹疑，还是出声做出了说明。“官家走前曾在御案上使小林学士留下几个条陈，要诸位早做决断，待他回来，还要听诸位御前议政……在下不敢擅动，还请吕相自取。”
一众宰辅无奈，只能压下邪火去看那些条陈，然而，吕好问当先拿起案上第一个纸条，翻过来一看，便觉得头大如斗起来……原来，这第一个纸条上便是‘土断’二字！
其余宰辅上前，也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却也各自无话可说。
要知道，土断一词，乃是南朝宋时刘裕的一个政略，主要是指在当时北人南渡背景下的南朝统治区内进行户口重组。而眼下，京西刚遭战乱，流民诸多，非只如此，放在整个靖康以来的大局来看，以淮河秦岭为界，北人南逃的也极多，且短期内，大宋也确实没有收复失地的能力。
那么此时，将南逃北人进行就地安置、编入户口的‘土断’，就显得极为紧要和迫切了。
只不过，话虽如此，这件事情却实在是太过繁杂，几乎牵扯到方方面面，千头万绪之下，来个鬼的‘早做决断’啊？
但偏偏还不可能放下此事不管。
吕好问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将手中这千斤重般的‘土断’纸条交给身后许景衡，复又拿起了第二个纸条，然后又是一阵头大，原来上面写的是‘范琼’二字。
范琼，范琼，这两个字行在实在是太熟悉了，从赵官家登基开始，行在便一直在讨论此人，从南京（后世商丘）议到亳州，从亳州议论到顺昌府（颍州，后世阜阳），又从顺昌府议论到八公山，最后来到南阳，却是再不能拖延了！
不过，好在跟以往总是争论要不要处置此人不同，这一次，大家倒是早有统一认识，那就是一定要杀了他，取襄阳为后手……否则不说东南、荆襄如何有效沟通，只说万一金人南侵，南阳危急之时，官家连个退路都无，那该如何是好？
而赵官家此时留下此人名字，也肯定不是要宰辅们再商议如何处置此人，结合着之前赵官家在方城山下所言，很显然是要大家商议一点辅助性的对策，协助赵官家南下襄阳，铲平此獠。
唯独军国大事，由不得诸位宰执们不严肃以对。
吕好问将这个字条交给了身后的枢密副使汪伯彦，然后继续去翻第三个字条，复又看到了孙默二字，却是早已经麻木，直接将这个字条交给了身后的刘汲。
且说，孙默是之前死在金人刀下的京西南路颍昌府守臣，他的事情跟行在无关，却是京西本地官场的一个重要悬案、疑案、公案。
事情是这样的，金人南侵前，颍昌府通判缺额，当时刘汲便发文书，以一个正在丁忧的唤做裴祖德的人权通判颍昌府事。等到金人南下，作为知府的孙默便赶紧收拢兵马，让裴祖德主持着退到颍昌府最南面的郾城，以做防守，与此同时，他本人却去阳翟接自己家小。对此，裴祖德一面守着郾城，一面弹劾孙默贪生逃遁！
随即，完颜银术可南下，直接在阳翟杀了孙默，却意外的没碰郾城。然后宗泽闻讯，自然是临时保举了裴祖德，让他假直秘阁，知颍昌府。
到此为止，似乎是非区直很明显了，孙默身居高位，却在危急关头顾念家人，裴祖德以通判身份主持大局，明显更高一层……而且裴祖德身上同时有刘汲、宗泽这两个京西说话最管用大佬的保举。
唯独孙默最后到底是选择了殉国而死，而裴祖德却活了下来，大家便也不好再说什么罢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就在完颜银术可退出郾城之后，孙默的家人居然带着孙默之前未发出的文书去寻刘汲告状，而按照这封文书所论，裴祖德根本是听别人说金人不会来了，然后拿这个假消息特意去欺骗孙默，哄着对方去的阳翟……那若以此而论，裴祖德便是个两面三刀，甚至是刻意想借刀杀人除掉上司的无耻小人了！
这件事情，同时牵扯到刘汲和宗泽，偏偏一个死了的知府清誉在此，议论很大，裴祖德的官位也一直卡在那里，此番行在议论京西缺额时，更是绕不过这件事……那么解铃需得系铃人，刘汲无可奈何，只能接过这张纸条。

第十四章 南阳（下）
且不提刘汲如何头大，吕好问早已经揭开了第四张纸条，然后打开一看，正是‘关西’二字，登时也不敢怠慢，便将这张纸条递给了宇文虚中。
来到南阳，便是为了关西强兵，而关西与行在隔断了许久，除了长安陷落，整个京兆府要员全部殉国外，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还有多少兵马？有没有变成军阀割据的姿态？有没有被金人全取？
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去摸清楚，然后做出相应对策与安排……还是那句话，军国大事，必须得有人担负起来。
故此，宇文虚中也没有吭声，便直接接过了这张沉甸甸的纸条。
这时候，吕相公终于揭开第五张，也是最后一张纸条，细细一看，乃是‘军婚’二字，而联想起昔日八公山上赵官家对那些军士的许诺，吕相公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要结合土断梳理流民后，鼓励再嫁，给御营中军的士卒们寻浑家的意思……便赶紧将这张纸条攥在了手里，准备以首相之资亲自来做这件疑难大事。
至于其余四位相公，各自一怔，却也都懒得计较什么。
“每件事情都刻不容缓。”
五人立在空落落的大殿上，一起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吕好问身为陪都首相，义不容辞。“但此时各部、院、寺、监皆缺额严重，所以我以为，做这些事情同时，须得同时填充人事……”
“官家早在蔡州就下旨让各处推介贤能之才了，只是因为道路缘故，尚未抵达，或者干脆尚未接到旨意，便是京西本地的推举，也是银术可退后方才开始的。而行在那些随员，也都大略用来填充京西了。”宇文虚中随口提醒了一句。“此时填充中枢，又能拿什么人来填充？”
吕相公登时无言以对。
就这样，五位相公在蓝珪的注视下，一起又冷了一炷香的场，最后踌躇片刻，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各自先回去，召集自己的幕僚、朋友、学生，还有相熟官吏……反正这活没法自己干，只能扫一扫凑一凑，然后大略拟个条陈，等官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先做个大概汇报再说其他。
然而，就在五位相公一起转身，准备离开此处之时，殿外林中的‘咕咕’声中，大押班蓝珪却忍不住干咳了一声：“诸位相公留步！”
五人齐齐头大，却又不得不齐齐回身，最后还是吕好问无奈，硬着头皮开口相对：“蓝大官，官家还有吩咐？”
“不是官家吩咐，是我等内侍省昨日讨论了一番，有件事情要与宰相们说。”蓝珪小心翼翼。“诸位相公，官家今年须二十二岁，正是春秋鼎盛，偏偏又只有一位皇嗣，而潘娘子又须照顾皇嗣，又须替官家尽孝于太后身前……”
五人不等蓝珪说完，便登时醒悟，好嘛，这件事却是给忘了——赵官家将老婆孩子抵押给东南李公相那里后，身侧居然一个女人都无！
而蓝珪见到五人会意，也是在御案旁抄着手一声感叹：“照理说，官家之前三令五申，不得索求地方女子，不许擅自增加宫人，有康履前车之鉴，我等身为内侍晓得厉害，也不该多言。但以往毕竟只是行在颠簸之中，官家也多在军营之内，还算说得过去。而如今来到南阳，入了行宫，堂堂官家，却没理由身侧一位娘子、夫人都无吧？真要是长久下去，外面恐怕反而会有不端的流言出来……我等实在是无奈，只能求助诸位相公了。”
不用长久下去了，之前在八公山我就亲耳听到有官家不能人道的流言了……吕好问很想这么说，但却无法开口。
这件事怎么说呢？
是非常必要的，因为诚如蓝珪所说，无论是为增加皇嗣，还是要营造一个正经官家的健康形象，甚至为了让官家收收心多留在宫中，都必须要给官家寻些枕边之人。
然而，这种事情，本该是你赵官家私下示意，然后内侍们去做的，这时候外朝大臣们再顺便弹劾和劝谏几句，所有人各司其职，你好我好大家好才对，可为什么是你赵官家明令禁止，然后内侍省把锅端给宰相呢？
宰相能干这种事情吗？宰相那是百官之首，是要处置军国大事，决定政略方针，抚平百官矛盾，协调阴阳大道的人，怎么可能去给你赵官家找女人？！
但那又怎么办呢，还真让官家打光棍？
没看到刘汲给修的这个行宫，里面都有妃子、夫人的位置吗？而真要是官家在南阳都还一个女人不碰，怕也是宰相不负责任的表现吧？
几位宰相都能想到那些御史、闲人弹劾的词调了，某某某宰相自己几个老婆几个妾，几个儿子几个闺女，却让官家守活寡……因为这事罢相，也太难堪了点。
那么进入下一个议题，这种注定要挨骂的事情谁来负责呢？
随着一只珠颈斑鸠飞入殿中，继续咕咕作响，五位相公中的四位齐齐将目光对准了其中一人，吕好问无可奈何，只能回身点头应声：“蓝大官且安心，我为首相，当仁不让，我来想办法！”
蓝珪如释重负，五位相公沉默不语，各自趋步不停，竟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殿中一时只有咕咕之声不停。
“开始吧！”
同一时间，南阳城外，豫山脚下，白水之畔，所谓树绿花香，人声鼎沸，换了牛皮带的赵官家带着几名心腹要员端坐在军营将台之上，正饶有兴致的指着身前二人言道。“既然你们二人言语相同，那朕也不做恶人，你们就在这里摔跤比武，朕与王太尉（王渊）等人都在这里，一起给你们做见证，胜的人来补这个准备将……唯独必须要认赌服输，事后不许再做追究！”
两名份属乔仲福麾下的年轻军官齐齐拱手唱喏，便扭头冷冷相对，然后直接在如雷声般的起哄声中各自回台下解甲去了。
而片刻之后，双方便各自只着一条褌裤，露着纹身与腱子肉再度上来，周围喧闹之声也愈发震耳，但随着两人一起弯下腰来，相互逼近到只有一个身位的时候，不知为何，原本喧嚷的军营却瞬间安静了下来。
但是，随着其中一人猛地向前蹬腿一扑，一股声浪复又卷动了整个军营。

第十五章 流言（上）
对于领了条子的宰执们而言，三月下旬这几日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因为赵官家这一出城就是足足三日有余。
御营中军一万两千众，所谓王德部、傅庆部、呼延通部、乔仲福部、张景部、辛兴宗部、辛永宗部，赵玖挨个转了一圈，除了补发军饷外，还趁机点验了缺额、拟造了大略名册、提拔了一些基层军官，然后顺便看了十几场相扑比赛，两场蹴鞠赛，见识了无数奇葩纹身……最后，又亲手写了个诸如不许喝生水、地上铺上生石灰、绷带拿开水煮过的大略军医条例，这才满意转回城内。
不过，刚一回到城内，尚未进入行宫，赵官家便在行宫外的大街上遇到了才分别两日的权知南阳府阎孝忠，然后从阎少尹这里知道了一个荒唐事情。
“朕……这什么意思？”天气略显阴沉，但南阳府的正街上匆匆下拜行礼的行人、官吏也不少，此时虽未抬头，却都竖着耳朵在那里听着呢，而赵官家面色通红，懵了许久都未反应过来。
“臣的意思是。”阎孝忠严肃拱手答道。“官家刚刚到来南阳，而南阳士民也是第一次见着官家，所以城中本就好奇，上下全都盯着官家举止呢，这时候还请官家务必小心行事，以免以讹传讹。”
“朕不是这意思。”赵玖回过神来，看了看周围黑压压的人头，也是分外无奈。“朕的意思是，朕绝没有令人寻访南阳名姝！你阎孝忠前几日分明就随朕一起在城外分发军饷，如何不晓得？至于将南阳女子尽数许配给御前兵马……朕便是确实有旨意让宰执们留心给军士婚配，让他们安心，可这种流言你也能信？！”
“臣自然晓得。”阎孝忠在马前跺脚大声言道。“也自然不信！估计事情一开始传播的时候那些传话的人也只是当笑话说的，可传的多了，三人成虎，自然就有百姓信了！而且依臣来看，事情未必是因军士婚配这种惯常事情引发的，其中必然有些吸人眼睛的曲折……官家，臣之所以来此处等着，乃是因为有传闻说，十几位名姝，与新选的百十位宫人，已经就在宫中相侯了！”
赵玖目瞪口呆，却又看向了身侧随行的杨沂中与冯益。
后二者会意，即刻先行往行宫而去，而不过是片刻，便匆匆折返，低声与赵官家言语了起来。
赵官家到此为止方才明悟，却是当众下旨，将这些名姝与宫人尽数召出宫来。
就这样，又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众人眼睁睁看着七八辆小帷车各自被十来个女仆丫鬟围拢着从宫中驶出，赵官家这才连连摇头，复又勒马上前，亲自对着这堆帷车言道：
“诸位小娘子，非是朕看不上诸位颜色，也不是朕不想安享温柔，只是国家危难，金人说来就来……不是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而是说往后朕说不得就要常常如这几日一般外行军务，不往宫中来住……而朕若不在，你们也在这行宫中住了几日，应当也看到这宫中有多冷清，物什又如何稀少，怕是连寻常富贵人家都不如，那你们何必这么多人平白在这种地方送了大好青春呢？须知道，便是朕原本的妃子也都在扬州太后身前安顿，未曾到此处来。所以，朕今日给你们做主，想回家的自去回家，不想回的，朕给你们指个好婚事！你们看如何啊？”
稍倾片刻，除了两个帷车中有笑声传出外，并无其他动静，便是身后诸多心腹近臣也都眼观鼻鼻观心，不吭一声，因为这种事情，本不该是臣子该掺和的，而臣子能掺和的唯一好机会也被阎孝忠抢了，那便只能佯作不见。
而赵官家见此形状，便干脆上前以手点之，将这八个帷车依次点给了韩世忠、宇文虚中、吕本中（吕好问长子，新任中书舍人）、张浚、胡寅、林景默、阎孝忠、刘子羽……除韩世忠外，俱是并无太多家眷随行的大臣、名儒、近臣，乃是指望着这些人出身文臣，多讲究一些，对这些女子也能好一些的意思。
不过，刘子羽复又跪地自陈正在孝中，所以那个点给他的帷车复又被官家指给了杨沂中。
处理完了这件烂事，赵官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带着宫外诸人一起入得宫中。
既然进了行宫，赵官家也没有追究蓝珪等人的意思，而是一面换了衣服，一面匆匆下旨，让诸位相公、御史中丞，连带着枢密院下属的御营都统、职方司参军，以及中书舍人、玉堂学士、殿中侍御史等近臣，外加一个特指的权知南阳府的阎孝忠一起往殿上相聚，准备讨论军国事宜。
这基本上就是所谓陪都这里的所有核心要员了。
原本就随行来到宫中的诸人自然不提，其余几位相公、要员匆匆赶到，也自然在路上知道了宫殿外的事情，唯独这么多军国大事在身前，众人虽然在殿中相顾讪讪，却也一时都不好多提。
“吕相公是陪都首相，先汇个总吧！”赵玖一身常服，面色如常，匆匆步入殿中，宛若之前没有发生过那种尴尬事一般，等他一屁股坐到冰凉的御座上后，耳听着殿外咕咕声不停，却也无甚在意，而是直接出言论事。
“回禀官家。”吕好问尴尬上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心态，然后汇报工作。“土断之事，许相公总揽，已有大略条陈。但此事涉及极多，而中枢各部、寺、院却偏偏缺员极多，地方官员经去年冬到今年春这一战，也多有缺额，所以此事只能通晓一些安稳军州，让他们先粗略为之，具体想要拿出妥当条陈，分晓天下处理妥当，怕是要等人事齐备之后再说……”
“此事朕心里明白。”赵玖依旧面不改色，却又微微一顿。“来的路上，朕便想明白了，咱们一意抗金，首要之事便是能作战，而想要作战除了前线那边选拔将领、操练兵马以外，便是后方如何聚集粮草、钱帛了。而想要妥当聚集粮草、钱帛，却也要分两类事来做，一个开源，一个是维稳……土断这件事情，既是开源，又是维稳，乃是一个长久之计，咱们能做多少是多少，并非是要你们三月成功，五月妥当的。”
“官家圣明。”不知道是开源、维稳这个词正好说到了点子上，还是官家不急不缓的态度让人放心，又或者还是因为一些事情心中尴尬，反正吕好问今日态度极好，连‘圣明’这种词都说出口了。
“不过关于此事，朕还要专门提两点。”见到对方夸奖，再加上这几天在城外过的很嗨，赵官家不免有些飘飘然，所以便回忆着自己那些高端网文知识，然后多说了两句。“一个是设了镇抚使、制置使……总之，就是屯了兵的地方，一定要拿捏妥当，一方面认可他们为了养兵、抚兵，做些勾拦流民的事情，一方面却又得坚持大节，不可让他们做出什么过分之举。远的咱们现在管不了，但若韩世忠、张俊二人犯了混，却不必顾忌，直接往朕这里弹劾，朕自会与他们说话！须知，他二人或许混账，但终究不会起野心的！”
此时殿中，去掉一左一右宛如木头的是杨沂中与刘晏，再刨除几个内侍，所谓有资格开口议政的，除了一个御营都统制王渊，其实俱是文臣……而诸人闻得此言，也是心思各异，有人觉得赵官家思虑妥当，知道防备这些武将，有人却觉得赵官家还是对韩张二人过于信任了。
但一时间，除了吕好问俯首说了一句‘得旨’外，其余却并无声响，俨然在等第二点。
“第二个，乃是吏员的问题。”赵玖看着满殿文臣犹豫了一下，方才咬牙说出。“官吏隔绝，势如水火，乃是地方通病，官压不住吏，便要为吏所欺……朕不懂地方庶务，但应该是这回事吧？”
“是！”
“正是。”
阎孝忠、刘汲等地方出身的官员即刻零散应声。
“刚才说地方官员缺员。”赵玖一声叹气。“而行政上的庶务却多是吏员操办，当此非常之时，那能不能从政略上给他们一些好处？”
“官家是何意？”
“朕以为，国难之时，能不能借此土断的机会，破格许一些功劳显著的吏员通达到知县、通判呢？”赵玖试探性的询问道。
殿中一时安静的有些可怕，而这种安静跟之前的安静不是一回事……实际上，赵官家一出口，便察觉自己有些心急，然后微微后悔了。
还是那句话，大宋一朝的官僚，普遍性具有保守特质，这跟新党旧党主战主和没关系，而是士风、国策、儒学风潮，外加赵宋历代官家与士大夫群体形成的政治传统，所有一切共建的政治生态所致。
虽然屡屡有新党得志，有官家打着新党的旗号做事，但很多事情，大家从骨子里就觉得是不对的，何况是这种尤其过分的举止呢？
这是公然用吏员侵占士大夫的命根子！
这种事情，即便是恩荫出身的吕好问都不敢吭声……其实，这种官不是没有，所谓‘选人’还是有的，换言之，赵官家的方略也不是没有成例。但是，那些普遍性存在于南方和关西偏远军州，也基本上不可能通过科举之外成功转为正经京官。而需要进行土断的军州，不是沿淮京西大州，便是身后的富庶军州，这些位置本就是京官专属，哪里是一回事呢？
在这边，抛开理论，须只有‘一日为吏，终身为吏’的现实而已。
说到底，大宋正经文官，也就是所谓京官群体，还是以科举出身与恩荫出身为主，夹杂着少部分诸如太学生之类的说法。而其中恩荫官的比例极高，也能做到顶尖位置，但值得一提的是，读书人是读书人，士大夫是士大夫，恩荫出身也可以是读书人，太学生更不必多提，所以群体界限是极为明显的，便是恩荫出身，也必须要有足够的学问才能被士大夫事实上接纳。
而回到眼前，士大夫被恩荫官中的不学无术者挤压倒也罢了，甚至当此国难之时还出现了吕好问这种恩荫出身的宰相，但这还不够吗？吏员又是什么，也能大规模出任正经知县和通判？
“只是暂行，一时救急罢了，也止于土断这件基本国策之上。”停了片刻，赵玖忽然失笑。“况且，这不是你们喊着缺员吗？而且之前咱们在路上不也用了汉时的察举制吗？难道还会一直用下去？等安定下来，金人威胁稍轻，咱们终究还是要开科取士的。要不，止于知县？”
众人这才稍微释然……如此就当是官家特旨恩荫了一批人便是。
而吕好问也在回头看了几位相公的神色后，再度俯首喊了一句：“臣得旨。”
而土断之后，吕好问又欲奏上范琼之事，却被赵官家按下，转而从关中说起，而吕相公也赶紧将宇文虚中的对陈放上，却是‘充实武关、小心向前’、‘自汉中遣使打探’等寻常方略之外，又在札子中列出了一份极为宝贵的西军将领名单！
据说，这是宇文相公数日辛苦，多方打探问讯，参照可能存活的西军诸将资历、功劳、兵马，依次排出的。
只能说，这些相公，也真不是没有能力，把任务撒到头上，还是能榨出油水的。
至于接下来的‘孙默’一案，刘汲提出了追赠孙默，同时将裴德祖平调到淮东的和稀泥方略……对此，赵官家却并未在意，因为在没有明确人证物证出现之前，这件案子根本就只能是个罗生门，没有真相的，而赵官家要的就是刘汲这个半‘当事人’亲自来和稀泥，以免影响到刘汲和宗泽这两个真正大员，以及相关的京西补员工作。
而此事之后，众人却不免尴尬起来，因为接下来便是‘军婚’那件破事了。

第十六章 流言（下）
“朕先说一件闲事吧。”
赵玖会意而笑。“刚刚宫外出了点乱子，据说是有流言扰动，所以朕便做了那般举措应对……不过请诸位放心，朕在行宫外所言的那些也皆是真心话。”
吕好问以下，几位宰相和牵扯到这件事的人，包括那些被赐了‘名姝’的相关之人，不管是信的还是不信的，赶紧一起俯首。
“除此之外，朕一正常男子，也绝不是想做和尚，若有哪位夫人能学韩良臣的那几位夫人戎装随侍，朕也认了……”赵玖继续笑道。“须知，朕要学的是汉昭烈帝的百折不挠，不是要学他动辄抛妻弃子，而新野就在南面。”
诸位大臣依旧俯首不动，倒是官家身侧有人心中忽然微动。
“最后，这件事到此为止！”赵玖忽然严肃起来。“行在流离一载，金人刚刚撤军，上下方才有一处容身之所，绝不许无端生事……张浚！”
“臣在！”张浚心下一惊，赶紧俯首。
“你为御史台中丞，若有御史因此事擅自弹劾宰执与其他中枢要员，乃至于任何人的，不要等他将札子递上，你先上奏罢免此人再说！”赵官家语气严厉到了极致。
“臣得旨！”张浚愈发惊惶，却是严肃受旨。
两位殿中侍御史，一个胡寅，一个近来补上的，乃是李纲李相公的人，唤做李光的，也一起严肃俯首。
另一边，吕好问自然感激涕零：“臣无能，唯谢过官家回护！”
闯了大祸的大押班蓝珪干脆下跪在地，也称谢过官家回护。
当然要谢官家回护！
近来早已恢复正常的小林学士冷眼旁观，却是暗叹吕好问和蓝珪好运气。
话说，之前在路上，小林学士便已经察觉到了官家不妥，到此为止，他更看的极为清楚，官家对这场流言是极为愤怒的。但是，官家所愤怒的却绝不是什么名姝、流言这种闹剧，而是疑虑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流言，乃是有人迫不及待，刚刚安稳下来便要趁机闹事，想将几位相公中最软弱的吕相公拉下马！
不过，此时官家的姿态也已经很明显了，他希望维持陪都的政治稳定，而且对这种动辄相互拆台的事情是极为愤怒的，所以宁可自己继续守活寡，也强行保住了吕好问。
至于蓝珪，却是因为吕好问的缘故，意外安然脱险。
想到这里，小林学士复又扫向了几个嫌疑人——其余四位相公中除去刘汲的三位，此时已经被吓到的御史中丞张浚，还有那位主动掺和此事的阎孝忠阎少尹。
而这其中，按照行事与个人作风来看，张浚的嫌疑最大，阎孝忠的嫌疑最小……至于三位宰相，反正是辩无可辩，洗不干净的。
事实上，这应该就是之前官家提出开举吏员时，只是稍作退让便被通过的又一个重要缘由了，宰执们身上都担着嫌疑呢。
“官家！”
就在小林学士的大脑渐渐运转如常的时候，容貌黝黑的阎孝忠却忍不住在此关头直接出列相对。“此事臣绝对是一片公心，因为臣以区区唐州知州的资历，又有过被俘之事，能权知南阳府，已经是了不得的前途了，此时污蔑宰相，于臣并无半点好处！”
“朕说了！”赵玖难得板着脸相对。“此事没有谁有错，休得再提！”
阎孝忠无奈，只能俯首称是，见此形状，原本心中微微鼓动起来的张浚以及几位相公，也都各自肃然，不敢再说什么。
“至于军婚的事情，须防着曹魏时赵俨‘活人妻’之事，其余朕就不过问了，吕相公老成有识，自可缓缓作为。”赵玖放松面孔，从容再言。“都说说范琼吧！”
吕好问此时浑身释然，闻言也不说话，却是直接看向了汪伯彦，而汪伯彦会意，也赶紧出列恢复了奏对，却是严肃紧凑了不少：“官家，好教官家知道，臣这几日研判范琼一事，与其余几位相公担负疑难不同，范琼就在襄阳，所以多有探知、应对，如今皆在此处。”
说着，这位枢密副使却是将一个札子从怀中取出，然后无视了起身后赶紧过来取的蓝珪，反而直接塞给了一侧吕好问，再由吕好问递给蓝珪。
“确实详尽……汪相公辛苦了。”赵玖打开札子，只是一眼看下去便不由缓缓言道。“原来范琼没有占据了整个襄州，只是集中盘踞在襄州、邓城、牛首一带……兵力三万，这么多吗？！”
“好教官家知道。”汪伯彦赶紧严肃解释。“范琼自行在出发，不过三四千兵。但到了此处与军贼李孝忠兄弟对垒时，却又从京西南路、荆湖北路招揽了不少兵马……彼时他是军，而李孝忠是贼，各处军州自然配合妥当，所以等到李孝忠被他驱除后，他手上大约是一万出头的兵力，而这一万兵，便是他的根基和倚仗了。”
赵玖缓缓颔首。
毕竟嘛，那时候范琼还是有和平解决可能的，自然不会过分，所以是受制于编制与后勤的。实际上，当时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其实都是一万左右的核心兵力。
“等官家杀了刘光世、丁进之后，此人怀惧，便开始稍作整备，又在本地招揽了一些兵，但也并未过分，加一块也不过是一万五千众……”汪伯彦继续严肃讲道。“但官家莫忘了，完颜银术可当日因为陕州之事走的匆忙，只将他从太原带来的那个万户带了回去，以至于之前邓州这边许多降了金人的京西本地败兵无处可走，而偏偏官家的御营大军又压了过来，便只好都仿效那个赵宗印一般，往襄阳去了。”
赵玖微微颔首，却也从容：“如此说来，正好一举击破，倒省的咱们浪费时间了。不过，汪相公这札子上面说，对范琼犹可以朝堂大义应对，又是何意？难道事到如今还要招降？”
“这怎么会呢？”汪伯彦难得失笑。“此獠之前坐视完颜银术可横行京西，又屡调不至，官家方城那最后一次召唤也都不来，可见此人端端是留不得了……但是官家，范琼情知官家不能容他，铁了心要做逆臣贼子，可他下面的那些兵马将佐却未必想随他。这些人，到底是官家名义上的臣子，朝廷名义的军士，以前官家不来，范琼反意不显，这些人尚能安稳，如今官家都引大军到了南阳，他们岂能安稳，岂能不忧惧前途？”
赵玖再度颔首……其实，不要说范琼的下属了，就是明知道不能被中枢容忍的范琼本人也都畏畏缩缩，不敢下定决心真的造反，这一点从之前一年，无数巴蜀赋税财货从长江转汉水，经襄阳至南阳，而此人却居然不敢截断运输便可窥得一二。
“所以，臣有两策。”汪伯彦拱手再对，却又严肃起来。“一则，请官家明发旨意，一面定范琼为逆贼之首，公开悬赏通缉，一面尽数赦免范琼以下无辜，许自带兵马器械来御营汇报；二则，请借南阳、襄阳地利之通，遣人南下，在襄州本地传播谣言，只说那范琼麾下几名主将，皆欲杀之以奉南阳……”
赵玖忽然发笑：“这是驱虎吞狼的计策，必然有用，汪相公之前还笑，为何说到此处反而不笑了？”
“回禀官家。”汪伯彦愈发严肃起来。“此为用兵之策，臣身为枢密副使，不得不为，但如此用心险恶之策，道德之士，却不该为之得意的。”
赵玖笑而再问：“那朕早有言语，欲亲自督师向南，算不算以九五之尊操持腥膻之事呢？”
汪伯彦一时讪讪，却只能强自解释：“官家以正讨逆，正和大道。”
赵玖情知是怎么一回事，无外乎是面对范琼这种人，没有任何人有心理压力，真要是对上金人，上次不过区区五百人，这群人都是万万难以赞同的。
不过，赵官家也懒得多言，只是按下这个与刘子羽方略暗合的札子，便直接肃然下令：“此事才是诸般事务中最拖不得的，便大略依此策，即刻下旨施行……唯独一事，受范琼节制，割据观望者可赦，降金之辈与那宗印和尚却绝不可赦！除此之外，南阳这里须做好后勤准备，襄阳身后的荆湖北路马伸那里也要尽早联络，一旦襄阳动摇，朕便要亲自督师，速速发兵平定此獠！”
吕好问以下，直到阎孝忠，所有相关人士，一个激灵，便要一起出列应声。
然而，愈发明显的咕咕声中，小林学士却抢先一步，拱手进言：“官家，臣请先行襄州，亲自替官家行此驱虎吞狼之策！”
赵玖看了一下百折不挠的小林学士，心中暗暗赞赏，却是微微颔首：“就依林卿所言。”
言罢，这位因为官僚内斗而不得不守活寡的赵官家，干脆不等所有人拱手行礼，便直接起身，转入后宫逗野鸽子去了。
一时间，殿中众人也只能尴尬对视——为单身的官家寻几个夫人，到底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可最后闹成这样，一面引来人人相疑，一面却又便宜了本有妻妾的自己一众人，又算怎么一回事？
也难怪官家会气。

第十七章 雨水（上）
谷雨如丝复似尘，煮瓶浮蜡正尝新。
牡丹破萼樱桃熟，未许飞花减却春。
三月底，春夏之交，正是谷雨时节，这时候的江汉地带，一轮雨水忽然相应着时节，开始自南向北陆续推进。这让盘踞在襄州一带，数日前正式成为‘逆贼’的范琼范宝臣终于稍微放下了一些之前的惶恐不安，然后难得睡了半次好觉。
之所以说是半次，乃是说雨水淅沥沥不停之中，渐渐开始夹杂了一点雷声，虽然并不刺耳，却足以让穿着甲胄睡觉的范琼陡然惊醒。而惊醒之后，便是无尽的彷徨和空白，然后怎么都记不起梦中不停重复的一件往事。正是那件往事，让他心悸到猝然醒来，然后失神难熬。
平心而论，此刻躺在襄州州府后舍榻上，然后正望着窗外滴落的雨线若有所思的范琼，自己都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会忽然做出那般举止的。
须知道，当年靖康之乱，他带着上万兵马从京东出发，是勤王之师中第一个赶到东京城下的，当时他是被视为英雄的，而且那次勤王之举也事实上逼退了金人，所谓用太原三镇换回了金人撤兵……
当然，紧随其后就是太原之战的全面崩溃，是金人的去而复返，是无数国家名将的死亡与彻底颓丧。
照理说，真有转变，有对大宋的彻底失望，也该是此间发生的事情。
但此时此刻，范琼卧榻望雨，仔细回忆，却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像他人那般在那个阶段彻底动摇，因为紧接着他就出任了京城四壁都巡检使，成为事实上的首都戍卫长官。而这个任命足以让当时还握着上万精兵的他欣喜若狂……实力未损，升官发财，还成为当时新官家身前唯一的武力倚仗，前途大好，又怎么会动摇呢？
实际上，如果没记错，在这件事情以后，他还在二次围城中多次寻求机会，主动出击，丝毫不惮与金人作战，而且无论战死了多少士卒，被金人骑兵击败了多少次，他始终都没有气馁。
那时候死了，也能上史书吧？
不过，也就是想到这里的时候，范琼陡然发现了一个自己想尽量逃避，却难以逾越的记忆点：
且说，那一次金人趁着冬日结冰猛攻宣化门，他亲自带着自己最精锐的一千兵马，准备反其道而行之，也踩着冬日坚冰渡过河去攻击金人之后。结果呢，金人走来走去，河冰坚固如常，可宋军走上去，冰却直接从队伍中间裂开，一千人一下子没了五百。
貌似就是从那以后，整个城防军丧失了最后一丝勇气，他范宝臣也在心中认定了大宋天命已失，开始自暴自弃，并对大宋之后的局势起了莫名期待……不然，后来他也不至于视张邦昌是个有天命的人，然后做出那些让自己万劫不复的举动来！
什么临金人不战，什么骄纵跋扈，南阳那位官家前几日的明文旨意都是虚的，范琼早早认定了南阳那位赵官家要杀自己的理由——在渊宗（宋钦宗）被金人扣押后，他受金人指派，回城公然押送太上道君皇帝与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宗室贵人一起出城，并沿途镇压阻拦百姓！
这件事，当时行在无兵他却手握重兵时，是官家和李纲一起做出许诺既往不咎的，但如今局势好转，官家居然顶住了金人这一波扫荡，便干脆食言而肥，又要对付自己了。
不过，事到如今，还想这些未免多余，范琼也只能感叹自己当日居然没看出来南阳那位有如此胆色与底力，竟能把局面维持到今日这地步，以至于暗恨昔日没有留在北方投降金人……只能说，这个官家如此隐忍，又如此狠厉，跟昔日东京城中二圣相对，简直不像是赵家的种！
“爹爹！”
一声清脆的喊声忽然响起，引得范琼心下一惊，然后直接握住了手中刀把，待看到是自己亲女秀娘捧着一盏油灯走来，这才释然。
“爹爹，蚊虫太多，可要烧些雄黄萍（宋代版的蚊香，由雄黄加干浮萍制作）？”今年才十六岁的范秀娘看到父亲举起刀子，神色一惊，却还是小心踱步来问。
“不用如此。”范琼连连摇头不止。“那东西烧太多让人头昏脑涨，现在正在关键时候，不能点那个，你也不要擅自给我点……”
“是。”范秀娘放下油灯，小心应声。
“几时了？”范琼看着油灯，此时才算是从之前睡梦中回过神来。
“不过是下午过半，但外面云太厚了，所以黑暗。”范秀娘低声相对，然后靠近过来继续询问。“爹爹，都三日了，你要不要将甲胄脱了，换身干净衣服？女儿也为爹爹趁机擦拭下甲叶？”
灯火下，身上几乎已经有了馊味，似乎还带着一丝血腥味的范琼看着女儿那双毫无杂质的乌黑大眼睛，微微一怔，几乎便要答应。
但最终，此人还是选择了摇头不止：“不只是南阳那边的官家，如今城内也有人要杀咱们一家，你爹爹我一刻都不能放松！”
范秀娘低头不语，却又回身出去，俄而端来一盆热水与面巾，低头拧起，准备给父亲擦一下脸面与脖颈。
而范琼看着女儿欠身时闪过的白洁额头与干净鬓角，也是心中一叹，想当日在北面，他看着那赵官家到处搜罗浣衣娘，还曾心中不屑。但前几日那官家在南阳故态萌生之时，早已经感觉大祸临头的他却是动过将女儿送过去来换一条命的心思，但只是稍一犹豫，便白白葬送了最后的机会。
“爹爹？”停了片刻，还是手持热巾的范秀娘小心翼翼打破了沉默。
范琼再度回过神来，却是接过热巾自己擦拭起来，并且一边擦拭，一边叹气。
“爹爹。”范秀娘望着自家父亲，忍不住重复了那个注定答案一致的问题。“官家一定要爹爹死，我们又该如何？”
“死不了的！”范琼擦完脸，将已经染灰的面巾掷在水盆之中，然后重复了那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答案。“只要能守住半年，金人必发大军来南阳，到时候你爹爹我便否极泰来了！”
范秀娘一边重新拧起热巾，一边神色犹疑，显得欲言又止。
“你又想说什么？”范琼握着自己的佩刀，双目微微眯了起来。“莫不是后院你那些小娘们又撺掇着你来劝我去请罪？莫不是忘了上一个怎么死的吗？！”
听到最后一句，范秀娘想起数日前的景象，也是本能吓了一跳，继而面色也惨白起来，便赶紧抓着面巾连连摇头：“是张娘娘说的不错，却不是让我来劝爹爹去南阳自投的，而是听她说，这官家好色如命，而爹爹数日前曾想将女儿献过去……女儿是想说，女儿愿意为爹爹分忧。”
范琼神色缓和下来，却又再度摇头：“晚了！”
言罢，这名曾经的大宋忠臣，如今不知道变成到底算是什么东西的男人，直接扶刀起身，看都不看自己女儿，兀自出门去了。
而且不提这范秀娘如何担忧她爹爹，只说范琼出了后舍，顺着走廊转入前院，却是迎面见到候在此处的数名心腹牙兵。
“如何？”范琼来到台阶前，再无在女儿身前的强行委婉，却是厉声相对。
雨水中，为首的一个准备将直接跪地复命：“太尉，好教太尉知道，城墙太广，我等人手又实在是太少，今日遇到的偏偏是左军的一个队将带着一整队人逃的，却只来得及擒下了七八人！”
“废物！”
范琼一时气急，张口喝骂，甚至要拔刀乱砍，但甫一发作却又发现口中不知何时生了疮，之前跟女儿小声小气说话还好，此时奋力一骂竟是撕破了伤口，以至于疼痛难耐。
不过，其人既然没去摸刀，倒还是扶着脸颊继续喝骂不止：“左军统制韩立是废物，竟然让一整队人起了异心，我看他也起了异心！还有你们也是废物，如何便只抓了七八个人，莫不是也有了三心二意？！”
牙兵们无奈，只能面面相觑之余，一起在雨中下跪俯首相对。
范琼骂了一气，只觉口中实在是疼痛剧烈，最后只能扶着脸颊枯坐在廊下，许久才缓过力气来，但这时他心中惊恐、畏惧、气愤、暴戾，各种情绪，却是根本难平，甚至愈发激烈。
“都是活捉吗？”停了片刻，看似平稳下来的范宝臣忽然开口。
“自然。”被雨淋得不行的准备将小心应声。
“那传令，让军中统领以上军官，还有我直属的中军准备将以上，全都来州府大堂！”范琼双目赤红，语气却意外的轻。“还如以往一样，我要明正典刑，让他们都来观刑！”
牙兵们对视一眼，都无话可说，却是赶紧冒雨逃窜出去了。
俄而，早已经挤成一个大兵营的襄阳城中，范琼最核心的一万部队里，左军统制韩立部，右军统制王俊部，还有直属中军各部，都得到了讯息……却也各自都习以为常，因为这种事情已经持续三日了。
唯一要说的，那便是左军统制韩立，这一回不免要多忧心一些罢了。
相对而言，右军统制王俊，这个昔日在靖康中被金人射掉两颗门牙的范琼心腹，自然稍微随意一些。
这位著名的豁嘴统制接到传令后，一如既往让人给牙兵们塞了银子与酒水，方才带着几个亲兵往自己住处的后院去换衣服……按照范琼这几日的规矩，所有人去州府上见他都可带侍卫，但除了他的牙兵，任何人却都不许披挂。
“林学士！”
进入后舍一处保卫严密、灯火通明的所在，豁牙的王俊居然即刻俯身下跪，叩首于地。“林学士，末将斗胆，请学士换身粗布衣服，随俺往州府一行……”
正在榻上秉烛读书之人，自然就是百折不挠，下定决心要替官家做一番事的小林学士了，闻言随意往地上一瞥，不免蹙眉：
“王统制，六日前官家旨意才传来，结果五日前你便让你妾室父亲寻到城外李公，请他搭线寻南阳府来人，而我须是堂堂玉堂学士，所谓官家亲信、内制大臣，只因为看你是范琼麾下数一数二的大将，才冒险来见你，你却一连三日推三阻四，你以为事到如今，范琼还有生路吗，你也真能这般三心二意下去？”
“学士！”王俊再度叩首，却又仰头带着豁嘴恳切相告。“俺真不是三心二意，俺也知道范太尉此番多半是没个好结果，但范太尉对俺着实有知遇之恩……想当日靖康年间在东京，俺这双门牙被射掉时才是一个区区副都头，两年变成统制官，管着三千最精锐的兵马……这一时间，俺如何能下的去手？”
小林学士冷笑一声：“那你为何还在此处对我跪地说话呢？早将我捆了给你家范太尉岂不是正好报了他的恩？”
王俊再度叩首：“这不是俺也知道忠心吗？对官家是忠，对太尉是义，这正是江湖上忠义两难全的说法，想当年俺在东平府，与张荣张太尉……”
“若不是你说出张荣二字，我怎么会随你入城？！”小林学士掷下书本，却是终于大怒。“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让我来见你？！张荣须是东平府镇抚使了，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三番五次糊弄我？！”
“学士！”王俊再度叩首不及，然后依旧说话漏风。“俺也知道这种糊涂话没人信，但俺也真是有难处……而今日请你老人家随俺去一趟州府，便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俺的难处！”
小林学士见对方说的恳切，也是再度犹疑。
“学士，你老人家放心，俺军中军官都是京东出身，范太尉以下皆不认得你。”王俊赶紧趁热打铁。“而今日又下雨不停，天色昏暗，根本就像是夜里一般，学士委屈一下，脸上涂点黄粉，装作俺的侍从一起过去，绝对没有危险……”
且说，小林学士来此数日，一直被这王俊吊着，形同软禁，却也心烦气躁，想去见见彼处形状，好对症下药，却是犹疑片刻，然后缓缓颔首。
就这样，小林学士按照王俊安排，穿了一套不显眼的衣服，又涂黄了脸，然后到底是趁着雨水不停、云层厚重，往襄阳城的州府一行。
当然，有王俊这个城中坐三望二之人在前面，自然也是行程顺利，而到了彼处后不久，小林学士便也从这些人对话之中明白了这次聚集缘由，乃是说自从三日前范琼下令封城后，一连三日，都要公开处刑逃窜之人，而今日下雨，便居然要在官府大堂上杀人。
到此时，小林学士眼瞅着这些范琼麾下军官俱至于此，也算是明白了王俊的‘苦心’，知道这个豁牙之人是想告诉他，赵官家的名号虽然管用，大局大家也懂，但范琼多年积威之下，又用上这般野蛮手段，所以一时无人敢做出头之辈罢了。
除此之外，必然还有想借杀人来震慑自己这个书生的意思。
不过平心而论，他林景默虽然曾被韩世忠讥笑过‘萌儿’，但那是他不善骑马所致，与他其余胆量可不是一回事，而且他本人可是上过战场的，又何惧所谓杀人行刑呢？
而就在小林学士胡思乱想之间，堂上一群绸缎常服打扮的军官们互相使些污秽之词的时候，耳听着一阵刺耳的甲叶摩擦声自后方传来，堂中之人却是瞬间惶恐失色，然后赶紧各自落座。
不过，王俊到底是个乖巧之人，只是微微示意，便有三名其余侍从将小林学士遮蔽在身后，让后者从容靠墙躲在阴影之中。
另一边，披着甲胄的范琼捂着脸颊上来，也不说话，却是示意牙兵们速速施为，而随着牙兵们将一些物什和逃人带入堂中开始准备，韩立、王俊以下，所有人又都疑惑起来。
因为，众人目视之下，牙兵们并不是简单捆绑逃人，而是先刨开堂中青砖，然后又接着倒水刨土，直接将一根丈把长的木桩牢牢楔进地面，又在四面摆上了火盆，这才将其中一个逃亡士卒捆上……这个姿态，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正经砍头的意思吧？
难不成是要挖心掏肺，做醒酒汤？！
“整日砍头，好没意思！”满堂疑惧之中，范琼忽然扶着脸颊开口。“今日下雨，正好换个花样！其余几个，先砍了！”
随着范琼言语，几名没有被上架的逃卒瞬间被全副武装的牙兵们按住，然后在喝骂与挣扎中被牙兵们依次砍了脑袋，而小林学士果然也没有受惊。
“最后这个最肥的……”等其余人杀完，那名被绑着的逃卒骂了几声后又哆嗦失禁，以至于渐渐无声，满堂寂静之中，范琼终于扶着脸颊在雨声中继续随意言道。“且与我扒了皮！”
一语既出，莫说小林学士，便是韩立以下，堂中诸军官也都浑身冰凉起来。

第十八章 雨水（中）
小林学士之前活了几十年，却都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见到活剥人皮……但出乎意料，靠在墙上，眼见着这标准的禽兽之行，听着那不似人声的惨叫，这位出身诗书世家，经历了几乎整个‘丰亨豫大’时代的玉堂学士，却意外的没有失控。
如果非要给个理由，只能说，之前半年，这位天生富贵荣华的玉堂学士早就有一个隐隐约约但还没有彻底点透的想法了，而正是这个想法让他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史书上那种率兽食人的乱世真的已经到了，不可能因为他林景默家世好、官位高，就能躲过去的！
实际上，蔡州以来，小林学士三次请缨……其中第一次主动请缨去武关到底是个乌龙，他当时是窥到官家似乎对那牛皋格外用心，所以想请命去汝州，只是反应慢了些，最后阴差阳错跟着刘晏去了武关。
但那次不能成行的行动却给林景默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因为脱离大部队与行在的缘故，他见识到了远超赵官家想象的兵乱惨像，也为此一度混沌失态，还被军士笑话，甚至还被韩太尉起了外号。
不过，那口气终究还是挺了过来，后来这位林学士主动请缨下城安抚翟冲，不成之后，数日前三度请缨来襄州，却都是早就下定决心，而非误打误撞了。
天色昏暗，雨水不停，惨叫声中行刑的牙兵们也渐渐手忙脚乱起来——他们就算是见惯了生死事，也是专职杀人的角色，却又何曾经历过这种事？
剥皮不要技术和经验的吗？
周围不知道多少人被吓到面无血色，甚至有人遮面捂嘴，可他们几个行刑的难道不觉得瘆人？
皮剥到胸口下，一名牙将手上一歪，却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直接划开身前这个人形物什的喉管，让后者再难出声。
而没了惨叫，堂外雨水淋漓，堂中气氛却是更加诡异起来。
范琼看到这一幕，原本还要作色，但刚一起身，环顾左右，看到所有人都在沉默之中往自己身上看来，却是忽然心下一凛，没由来的感到一慌……最后，这范宝臣反而趁势下令，将此人处决，然后便拂袖而去。
范琼既去，满堂狼藉，上下皆松了半口气之余，却依旧悚然。
不过，处刑虽然结束，可小林学士和王俊再见面时却已经是到了晚间……这主要是因为范琼复又将王俊、韩立，还有几位要害军官一起专门召入州府后院，用了酒菜、加了金银赏赐。
而为了以防万一，前者却是被王俊早早送回。
“学士是个真丈夫。”
天色彻底黑暗下来，外面雨水依旧不停，王俊带着满身酒气和潮气进入舍内，看到那林学士居然还在泰然读书，也是陡然一怔，继而诚恳拱手感叹。“不过还请学士饶恕则个，今日的事情俺着实没想到……”
“是这样吗？”小林学士斜躺在榻上，只是盯着手中书籍，根本没有去看对方的意思。“我今日才发觉，你王统制与你家范太尉的牙兵如此熟稔……或许你真不知晓，但若真有旁人知道今日这事，也一定是你第一个能晓得吧？”
王俊张开嘴，露出两颗豁牙洞，却居然反驳不得，停了半日，方才在榻前寻了个马扎，小心拢手坐下：“学士这般说，俺也没法子……但今日俺是真被吓到了，此时坐在这里，也只能再赞一声学士真丈夫了。”
“真丈夫什么啊？”
小林学士翻开一页书，继续边看边应声道。“我回来后也曾呕吐……不过那须不是畏惧，而只是恶心。”
“确实恶心。”王俊附和了半句。
“不过，你若觉得我没见过死人一般，今日存了借范琼将我吓到失了神智，然后被你操控哄骗之意，却也不用多想了。”小林学士平静望着书本言道。“于我而言……想那八公山刘光世、淮西丁进，一个个活着的时候拥兵数万，不可一世，死了不也就是一堆烂肉吗，你莫非以为我没亲眼见过？于今日堂上事而言……想那逃卒又不是穷凶极恶之辈，杀人便杀人，非得剥皮杀，到底有什么意思，莫非你家范太尉以为如此作为，数日后便可逃得一条性命？”
王俊沉默了片刻，还是点头应声：“学士说的是。”
“而今日事若真有些后果，要我说，也不是什么好结果。”小林学士继续随口言道。“佛家说因果报应，道家说福祸人自召之，这范太尉今日活剥人皮，等他死的时候，官家用什么刑罚，也绝无人再说了……你说对吗？”
“学士是堂堂学士，道理自然是极对的。”王俊抿着豁嘴小心言道。“但不管咋样，学士今日应该也见到了范太尉的凶狠……学士或许不惧，可这般样子，俺却是有些惧的，学士，只望你能懂得，俺便是有心，如今又哪敢轻易发动，做那个出头之人？”
“哪里是什么凶狠，我今日只见到你家范太尉色厉内荏，离心离德罢了。”小林学士终于放下书本，然后抄手看向榻前之人。“王统制，我不想跟你多说什么了……今日只给你再说一个道理与一个说法，你听便听，不听将来不要后悔。”
王俊张口欲言，却最终站起身来，宛如学生听教一般。
“讲道理，眼下范琼倒行逆施到这种地步，你反而不能再拖了，因为你这条泥鳅可与我这个讲道理的人滑不溜秋，却绝不能跟一个拎着刀子的疯人继续滑下去，今日他无故活剥了人皮，明日会不会发疯把你和韩立剁了？”小林学士盯着眼前人冷冷相对。“而给说法，我今日才醒悟，这几日你应该不是三心二意，而是想坐地还价，但事到如今，我却已经厌恶你了，故此，之前保留职位、兵权的言语皆不作数了……”
王俊陡然一惊，猛地抬头。
“而今日我也不让你举兵擒拿范琼了，只要你应下御营兵马一到便开城即可……”小林学士重新拎起书本言道。“就在这灯下，你若答应下来，我便保你全家性命与私产；不答应，便请出门去，我手无缚鸡之力，也绝不会出去寻韩立等人，但等王师到来，我却是连你全家性命都不会保了！就是这般！”
王俊立在那里，沉默许久，惶恐、愤怒、无奈、懊丧，种种情绪交织不下，但过了许久后，眼看着身前之人继续躺在榻上，持书卷风姿不减，却终于是气势渐消，然后五体投地，连连叩首：
“谢过学士给俺留了条生路……请学士交个信物，俺这就派人连夜出城，往南阳去传讯！”

第十九章 雨水（下）
四月初，雨水不停。
但忽然间，南阳周边的各处军营便活跃了起来，便是休假中往城郭处耍子的军士，以及往南阳府城东门参与御制‘南阳佳缘’活动的军官们也都匆匆折返……原因很简单，城中官家忽然出城，亲自来到豫山下大营坐镇，然后传出旨意，要求御营中军全军集合。
如此架势，不用说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必然是南面襄州出了破绽，然后官家要履行当日在方城山下的承诺，准备亲自督军冒雨去讨伐逆贼范琼了。
对于这件事情，目前驻守陪都南阳的所谓御营中军各部，自然是人人摩拳擦掌，个个求战心切……就这军心士气，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年轻的赵官家天纵神武，宛若唐宗复生，短短数月时间就将这支来源复杂的宋军给锻炼成了什么敢战铁军，然后人人愿为官家效死呢？
而知道的，自然会意，这不是去打范琼吗？
去打金人是一回事，去跟昔日同僚转变的叛贼作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大家知根知底，到底谁怕谁啊？
而一旦没了畏惧之心，军中自然是人人争先……所谓军士们想着缴获，军官们想着转两策勋，便是御营中军的各部将官们也都有些急切，人人都想借着这次机会，将自己本部的兵马扩编一些。
须知道，官家对泼韩五的偏心几乎是人尽皆知，之前淮西丁进三万众，还有那救驾的翟冲部，全都划给了韩世忠的御营左军，所谓一直跟着官家本人的御营中军反倒是一次补员都未有过。
而这一次，无论如何泼韩五都不会过来抢人了。
更不用说，这里面还有王德王夜叉一直想将身上的副都统的副字去掉，辛氏兄弟自从淮上一战未能出战后一直想有所表现等具有特殊原因的各部主将存在了。
“大哥，能不能走些别的路子？”
明日便要出征了，豫山下的御营中军大寨几乎被雨水笼罩，而其中某处干燥的军舍内此时恰有二人对坐于一张几案两侧，望着案上两个札子，眉头紧皱，显得有些忐忑南安，正是辛氏兄弟，而半晌，老四辛永宗方才紧锁眉头打破沉默。“如此直接递上去又有什么用？”
“来不及了，马上鼓声一响，就是最后的机会了。”老大辛兴宗一声叹气。“更别说，如今中枢那些人，个个对咱们避之不及，又如何愿意轻易帮忙？送钱都不好使。”
“也是。”辛永宗闻言反而率先颓丧。“只说此事，难道不是官家一句话？可官家凭什么给咱们兄弟脸？”
“都是我连累咱们兄弟了。”所谓长兄如父，幼弟如儿，辛兴宗见到幼弟如此姿态，不由神色黯然下来。“所幸官家没有特意排斥，咱们总能混个肚圆……要我说，且递上去，争不到这个先锋就不争，事到如今，咱们兄弟不如安稳些。”
辛永宗闻得兄长如此言语，也是欲言又止，明显是有些不甘心的，但他坐立不安，却始终难说出什么妙策来。
相对应而言，辛兴宗看到幼弟如此不安，也是神色黯然，却又无话可说。
话说，也怪不得辛兴宗、辛永宗如此姿态。
须知道，辛氏兄弟四人，老大辛兴宗，老二辛企宗，老三辛道宗，老四辛永宗，外加一个堂兄弟辛彦宗，算是五兄弟，都是这些年的一时风云人物：
老大辛兴宗，便是早年平方腊时便与韩世忠争功的那个，然而说是争功却有点过于拔高泼韩五了，因为辛兴宗彼时的官职比韩世忠高太多，最多是昧功……实际上，随后伐辽的时候，辛兴宗根本就是与种师道平起平坐，为西路军主帅了。
所以，虽然三国乱起，数年间此人毫无战绩，而且屡屡战败，此番却也凭资历坐住了一个御营中军统制的位置，不能再低了。
老二辛企宗，现在在关西，情形不明，但情形不明之前，却也是统帅四五千众的一军统制了。
老三辛道宗，是几个兄弟中唯一一个尝试转文官的人物，当日赵九在商丘登基，便曾被行在任命为京兆（长安）提刑官，只是道路阻隔，没能去成（或者说没能死成），便跟着大哥、四弟一起去了东南，为当时行在往扬州做准备。
后来因为淮上吃紧，李纲将他们兄弟三个遣送回来后，却又在八公山被赵官家点了名，也是以一军统制之身，领兵随京东两路制置使张所去了京东；
老四辛永宗，轨迹与老大基本相同，此时也是一军统制，不过他的兵马根本就是大哥兵马一分为二弄出来的；
至于四人的堂兄弟辛彦宗，却也不虚，此人在当日赵老九还是大元帅的时候，便率自己的霸州兵赶到了元帅府，那个时候就是元帅府先锋统制了，打起仗来，似乎也比辛永宗这个衙内要强一些，不过此番根本就留在东南没回来。而前几日李公相有文书送到，更是跟苗刘二将，以及另一个叫王亦的统制，一起编制为了御营后军，成为御营后军的主将之一。
平心而论，这五兄弟五统制，在这个特殊时节里，比林家九个知州都要强一些的，真的是一把天胡牌……因为九个知州是几十年间陆陆续续出任的，而辛氏兄弟的五个统制却是同时担任的。
实际上，在八公山之前，军中便有刘张韩辛御营四大将的说法，刘是刘光世，张是张俊，韩是韩世忠，这三个都是独立的方面大将，而辛却是指领着一窝子兄弟的辛兴宗了。
然而，好汉不提当年勇，只说眼下造化弄人，善于迎奉的辛兴宗一辈子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泼韩五给抢了圣眷……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真的是泼韩五的问题。
不要说辛氏兄弟自己，就连御营中喂马的都知道，他们几兄弟落得如今这个局面，根本就是因为韩世忠三字。
抛开官家和李纲李相公出于人尽皆知的心理将几兄弟刻意分离，辛氏兄弟遭遇的两次重大打击其实都是在八公山下。其中一个是没能参与淮北拔营一战，从而彻底在御营中成为二流部队的代表；另一个却是在整编时，资格极老的辛兴宗停在了统制官的位置上，泯然众人。
然而，淮北一战的策划者，根本就是韩世忠本人，也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是根本没在官家身前提这几兄弟；至于官家整编时的作为，也俨然是为了给韩世忠脸……没办法，当时行在要西行，就是御营左军和御营中军，双方按照大宋军队的传统，本来就相互抵触，那要真让辛兴宗冒头，以泼韩五彼时的跋扈，怕是真能一转身就偷偷拔刀子！
都说官家偏私泼韩五，文臣们说，张俊也说，譬如王德王夜叉，一喝酒也扯淡，说什么若非官家偏心韩世忠，他现在早就怎么怎么样了……然而，文臣们觉得偏私，那是文武之争；张俊张伯英觉得偏私，根本就是胜利者之间争宠罢了；便是王德，你看他敢不敢在官家面前扯一个‘偏私’？说的好像他王夜叉现在不是御营中军里面官阶最高的那个一般。
实际上，官家偏私泼韩五导致的最大受害者，不是别人，正是辛氏兄弟，只不过和张俊、王德相比，辛氏兄弟如今连喊冤的能力都没……
“防御！”
就在辛氏兄弟愁眉苦脸，枯等中军那边敲响鼓声的时候，忽然间，军舍外有人遥遥出声。“防御在吗？”
所谓防御，乃是防御使的意思。
前几日，陪都中几位相公连着吏部整理了之前行在各种任命，对着赵官家所指的各种乱七八糟差遣打了一个大略的补丁……譬如张所这种两路制置使，赵官家稀里糊涂给人家任命的时候居然没有提阁职，此番却是在吏部的建议下从龙图阁直学士一口气蹦到了资政殿学士。
还有马伸、刘洪道等人，也都补齐了各种待遇，李纲更是专门加了节度使，成为公相加使相的奇葩存在。
相对应而言，御营中军这里的各部统制们，却也在寄禄阶官上给统一整理了一番，大略都只是横行副使那个规模，王德最高也不过是跟岳飞齐平的第三十阶武节大夫，没到诸司正使。唯独其中辛兴宗此人着实资历最长，早年间就是遥郡团练使了，这次到底又无过的，所以中枢那边无奈，却是捏着鼻子给了他一个遥郡防御使的职衔。
至于说，王德近日嘀嘀咕咕，妄想以这次军功进位都统兼南阳四壁防御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个差事因为东京两次围城的缘故，有点稀里糊涂的。
回到眼前，按照这年头的称谓，御营中军的辛氏兄弟自然是大辛防御、小辛大夫了，也幸亏如此，不然都是统制，若是有朝一日五兄弟齐聚，又该如何称呼？
三道天下第一？四永当世无双？
“是胡闳休。”辛永宗闻得声音，一时振奋。“他是军中难得的读书人，又是个有主意的，还是个手眼通天的，且听他来说。”
长兄辛兴宗闻言连连摇头，却是不以为然：“此人固然有主意，却是极有主意的，而且这些日子若即若离，咱们兄弟如今处境，怕是没法子让此人给出主意。”
不过话虽如此，人家已经到了军舍外，又是靖康后舍了范琼随着他们兄弟颠簸了一年多的正经读书人，更兼是个‘手眼通天’之人，而辛氏兄弟如今却正落寞，如何又能怠慢？
于是，兄弟二人居然一起出迎，将这区区‘保义郎’胡闳休引入舍内……保义郎，跟牛皋前几日刚刚从洛阳大崔将军那里得到的官身一模一样，是大宋五十三阶武官职衔中的第五十阶，跟岳飞的武节大夫差了大约二十层的样子。
而历史上，牛皋是岳飞的副帅，胡闳休则是岳飞的总参谋长加岳家军某军正将。
且说，胡闳休今年二十来岁，面白身长，天庭饱满，鼻翼修长，若非鬓角上一条刀伤疤稍微显眼，又束着牛皮带，简直就是东华门外好儿郎的模板……实际上，此人出身太学，靖康中才弃笔从戎，然后在范琼麾下负责城墙戍卫，后来范琼变节，他便弃了范琼，跟上了当时从河东往南京（商丘）寻大元帅府的辛道宗、辛永宗兄弟，所以在此。
而此人进的门来，便也随意坐下，只是稍微打量了一下案上的札子，然后又听辛永宗在旁急切一说，便拧着衣袖上的雨水摇头失笑：
“两位真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
辛氏兄弟闻言，不管是很有期待的老四，还是原本已经有些失望，但还是隐隐期待的老大，全都黯然下来。
然而，那胡闳休对二人的表情置若罔闻，他拧干两个衣袖，重新束上带子，复又从容不迫，继续缓缓开口：
“依下官看，贵昆仲此番有两个大错，一个在于防御你不知道进退……”
闻得最后二字，辛永宗本能欲驳斥，但辛兴宗本人却是心中一动，直接按住了自家兄弟。
“韩太尉建节，总揽淮西军事，而南阳府这里凡有赏赐恩荣发出，给武将的，一定是韩太尉居首；给相公们的，也一定额外带着韩太尉；给近臣们的，不管多远，也一定有韩太尉一份……非只如此，听人说，官家自从赐出那条玉带后，前后半年，哪怕南阳和东南都有进贡，却从未当众再束过玉带了，连上次方城山大朝，都只是金带……”
言至此处，坐在马扎上的胡闳休微微一笑，这才看向了早已经面色煞白的辛兴宗：“敢问防御，如此恩宠与重用，是你们兄弟能轻易动摇的吗？而依着防御与韩太尉的恩怨，但凡他在，你又如何能出头？”
“那我该如何？”恍惚中，辛兴宗几乎脱口而出。
“能如何？”胡闳休一时失笑。“防御，恕下官直言，如你这般做到头的老军务，若不想降了金人，也不想跟范琼这般下场，且还留恋着大宋文华富庶……当然，恐怕也正是如此……却只有一条路了，那便是主动求退，你一退，其余几位辛氏统制反而豁然开朗，能往前走了。”
小辛闻得此言，气急败坏，倒是大辛本人一声叹气：“其实我早就想到这一层，只是没人跟我梳理清楚，谢过胡公子提醒了。”
“无妨，要下官说，就借着这一次，御营中军七部，加上御前班直，一共八处，必然人人都想做先锋，但南阳这里又须有一部留守，乃是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防御何妨当面与官家直言，就说旧伤雨中难熬，请为留守，并求战后往武关镇守……”
“我明白胡公子的意思了，”辛兴宗瞥了一眼幼弟，也是勉力振奋了一些。“我行下此事，然后老四再去请为先锋，便十之八九能拔得头筹了！”
老四辛永宗在旁，也是心下一喜，却又立即起身，亲自为胡闳休倒了一碗姜汤。
而胡闳休也不矫情，接过来一碗饮尽，抹了下嘴，便继续摇头笑道：“这便是下官刚刚说防御两个大错中的另一个，也是下官此番来寻两位的根本缘故了……这一战，想求战功，哪里能争什么先锋？去做先锋，注定只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罢了！”
不等长兄开口，老四辛永宗又拉着一个马扎坐到这胡闳休身侧，学着南阳最近流行的握手之礼，拉着人家的手恳切相询：
“还请胡兄弟看在咱们一起颠沛流离一年的份上，给我们兄弟指条明路！”
“本来就要说的。”胡闳休不动声色抽回手来。“辛武经（辛永宗刚得的阶官，武经大夫，第三十二阶），下官且问你，争到了先锋，要去何处作战？”
“自然是顺着白河（淯水）一路南下，破邓城、取襄阳啊！”
“邓城这么好破？”胡闳休陡然严肃反问。“襄阳这么好取？”
“也不会多难吧？”这小辛武经显然不解。“那范琼到今日还有出路？”
“还是要花些时日的。”旁边老大辛兴宗到底经验丰富些。“官家旨意中并未赦免那些降过金的兵马，而范琼便顺势将那些降金兵马堆到了汉水北面的邓城，而将自己的本部兵马收拢到了襄阳。换言之，邓城的兵马，都未曾得赦，而这种军势，恐怕会负隅顽抗几日，见了血后才会一哄而散，总能拖延一段时日的。至于襄阳……”
“襄阳又如何？”辛永宗依旧不解。
“这不是下雨了吗？”辛兴宗一声叹气。“欲破襄阳，须先破邓城，再渡汉水，然而雨天渡水何其艰辛？更不用说等到渡河时必然已经水涨，而范琼再混蛋，也是守过东京城的……渡口处必然是他最精锐、最可靠的一部。”
听到这里，小辛不由又看向了胡闳休。
而胡闳休也没有做遮掩，而是直接献策：“辛武经可以自请为偏师，出上游牛首镇，攻宗印和尚，然后从彼处渡河，再从南岸奔袭襄阳城下！”
辛氏兄弟对视一眼，其中老四辛永宗明显是在求助，因为他没弄懂这个计划的好处，而长兄辛兴宗沉默了一会，也是尴尬直言：“小胡，我须没听懂此策关键所在……牛首镇虽然兵少，但领兵在彼处的宗印和尚也未曾被明旨赦免，更遑论孤军渡河奔袭屯了万军的襄阳名城，我兄弟一个统制，辖了一千五百人，一个不好，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胡闳休无奈至极，只能稍作解释：“防御，我再问你两事，宗印和尚没有被赦免，但可曾降了金，他的部下可曾被明旨不许赦免？而此时雨水这般急促，官家却非要此时动兵，是官家失心疯了，还是官家身侧的诸多参军、将领都是糊涂蛋？”
“你是说……”辛兴宗沉默了一下，然后略显艰难开口。“宗印和尚须是个软蛋废物，我们可以许诺其人下属，诱其部来降；而襄阳城中，则必然是起了大变故？”
“不然呢？”胡闳休见到大辛明明已经想通却还是犹犹豫豫，小辛却还在懵懵懂懂，心下失望至极，便不由冷冷相对。
然而，辛兴宗何等人物，这是从童贯身边崛起的西军大将，别的不好说，最起码察言观色是一等一的，眼见着胡闳休脸色变差，便也一声叹气：
“胡公子，我须晓得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所言是极好的，但我们兄弟如今虽然说不上穷途末路，却也是岌岌可危……容我也问你两问，然后再做定夺，如何？”
“防御请讲。”胡闳休虽然不解，却依旧坦荡。
“当先一个，胡公子，你在我们兄弟帐中已经一年，谁都知道你将靖康之事视为平生之耻，须臾不敢忘怀。然而，想要做事，却总得先有位子。”辛兴宗在军舍内负手踱步而叹。“而你乃是太学生出身，交游广阔，又有过从军战场的经历，你岳父汪叔詹是太常寺卿，你妻兄兼至交汪若海近日还被选为官家身侧的近侍，你妻姐更是做了皇叔赵士亻褭的儿媳，这位皇叔可是当日在南京有着拥立之功的……换言之，你想要位子，总是能跳上去的，但之前数月，你随我们从东南回来，眼见着身边这么多人纷纷起势，你这个想要做事的人，却为何纹丝不动呢？”
胡闳休忽然再笑：“防御另一问，必然是想问，之前纹丝不动，为何今日突然又要学那青蛙一般，随着下雨出来蹦跶了？而既然出来，各处都在缺人，那我为何不去寻自家泰山，反而来军中寻两位落魄之将？”
“正是！”
“那我直言好了。”胡闳休一声叹气。“我与陈东是太学至交，当日在东南虽然闻得官家放逐了黄潜善，给陈东平了名声，却始终心有耿耿于怀，既恨汪伯彦没有贬斥，也疑虑官家是否真的改了样子……心里这个疙瘩过不去，又如何愿意去求官？”
“原来如此。”辛兴宗恍然大悟。“是了，你们都是靖康中太学中的风云人物，如何不相互认识交往？倒是我居然一直没想到。”
“想不想到吧，人死难复生。”胡闳休感叹言道。“而且这些日子，从八公山到蔡州，再到南阳，虽然还是对汪伯彦耿耿于怀，但眼见着中枢多少是有了几分振作气象，官家也似乎是真的在做事，并非学当日在南京时哄骗我等，那心中虽然忐忑，却还是忍不住想出来试探一下了。”
“谁不是如此呢？去了一趟东南，官家居然如换了一个人一般，谁都望之生疑……”辛兴宗也颇能理解。
“至于如今起了一点心思，却为什么寻两位，而不是我泰山那边，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胡闳休一声苦笑。“一则，我妻兄汪若海也须是昔日太学至交，也须是陈东、欧阳澈等伙伴，但这几月上蹿下跳，为求一官不惜迎奉各位相公，连汪伯彦的路子都走，我却是对那边起了厌恶之心！”
“……”
“二则，自然是范琼这厮与我在东京有过一番牵扯，当日便恨不能手刃了他，却因为无能为力，且当时懦弱不堪，居然只能抱着解散城防的文告哭泣出城而走，此为我生平之一大恨事！”
“咱们便是当日结识的。”一旁辛永宗忍不住插了句嘴。
而胡闳休言至此处，显然是想起东京过往旧事，却是根本没理会‘四辛’，只是恨恨难平，溢于言表，停了许久方才缓和下来，然后坐在那里一字一顿，继续凛然言道：
“三则，自从靖康以来，亲历围城之后，我便认定了，想要平抚世间，这天下事却须以兵马为先！而若真有机会兴复两河，迎回二圣，一雪前耻，我胡闳休宁为百夫长，胜做一舍人！区区官职，还有文武分属，在两河千万生民面前，算个屁？！”
辛兴宗盯着对方袖口上的牛皮带沉默许久，居然不顾身份差距，拱手俯身以对：“若是这样，此番在下就把幼弟托付给胡公子了！”
胡闳休到底是知道双方差了好几十阶，赶紧避让不及……然而，刚刚起身，一阵鼓声便透过雨水远远传来，却又惊得二人各自肃然。
毫无疑问，这自然是那位让人‘望之生疑’，却又忍不住想蹦跶出来瞅瞅的赵官家，在中军处击鼓聚将了。

第二十章 间隙
虽然下着雨，但赵官家近来很忙。
大宋朝这个诸事决于君前的制度完美保证了官家的权力，却也让人头昏脑涨。
一会是市舶司收税的事情，一会是前方镇抚使兵力定员的问题，一会是在南阳重立将作监的计划，一会又有人事待遇上的整理，那边刚刚布置了剿匪工作，转过身来还有一些诸如前线大将不开心之类的突发事件……又是财政，又是军事，又是军工，又是人事，哪个能偷懒？
非只如此，宫殿外的野鸽子越来越多，殿内的人也越来越多，各种声音汇集一起，足以让人混混沌沌起来。
听不懂？听不懂也得装懂啊！
不过，随着小林学士送回了那封书信，赵官家却是终于精神一振，有资格出来光明正大的偷懒了。当然，这么说未免有些荒唐，军国大事，生死存亡的局面，本来就比什么都重要！但是赵官家来到军营，发布命令之后难得美美睡了一个午觉，然后才擂鼓聚将，却是事实。
然而，说是擂鼓聚将，却毫无影视剧中的肃杀气氛，就是不知道是因为下雨人少的缘故，还是因为这群御营中军将领多是老油子出身，在赵官家身前毫无武将姿态了。
“王卿也要请战为先锋？”精神抖擞的赵玖盯着身前的王德看了许久，方才冷冷相询。
“哎……”王德犹豫了一下，稍微堆出一张难看的笑脸解释。“这不是诸将都请战了吗？”
“诸将都请战你便请战，诸将都是统制你为何不去做统制？”赵玖也盯着对方颌下的小胡子笑了起来。“韩世忠说你没有帅臣的本事，你便自暴自弃了？”
王德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有些不甘：“这不是官家自来督战了吗？有官家为帅，哪里需要俺做帅臣？实在不行还有王都统呢……好教官家知道，若能许俺五千兵，俺、我……咳，臣！臣自能为官家取了邓城，破了襄阳！官家在后面督战就行。”
“朕懂了，王卿的意思是，阵前事你自处置，我这个官家自在后方端坐便可……是这个意思吧？”
“是！”
“等朕看完这些札子再说。”
“喏……”
王德以副都统的身份来求先锋，却也没有个准信，反而讨了个没趣，而赵官家也板起脸来，然后低头翻看起了身前请战的文书，中军大帐，或者说中军大堂上，一时索然无声。然而，赵玖低头看了几篇请战札子，却又有了几分在行宫看那些奏疏的烦躁感……这群武将的札子千篇一律，都是顺白河南下，直捣邓州、襄阳，然后清一色请为先锋，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中枢招人，这些将领们养的文士都跑了，不得不请同一个人代笔。
只能说，幸亏赵玖来之前便让刘子羽、杨沂中、刘晏几人稍微布置了一个大略方案。
不过，翻看完毕，赵官家却又陡然有了几分兴致，他按住手上几份札子，环顾此处几位统制，然后忽然失笑：“朕不是明发口谕，让你们几位统制各自写一份此战的军略札子吗？为何两位辛统制并无札子递上？”
“官家！臣兄弟二人本也有两份札子，但刚刚擂鼓前却是对此战有了些新想法，实在是来不及写入札子……”辛兴宗闻言即刻带着自己幼弟一起出列拱手，却是将刚刚与胡闳休议定的事情给趁势托出。“故此，臣请为南阳留守，并请战后往武关屯驻。”
“臣请为偏师，往攻牛首！”小辛也赶紧附声。
“如此说来，辛卿倒是别出心裁。”
出乎意料，听到辛氏兄弟如此言语，赵官家却一时沉默，隔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那就这样好了，准你二人奏，也准王卿奏……此战就以王副都统（王德）为先锋，傅统制（傅庆）为副先锋，明日一早一并先发邓城；以小辛统制为侧翼先锋，刘副统制（刘晏）为侧翼副先锋，也明日一早先发，往牛首而去；再以大辛统制为留守；其余各部为中军，携粮草辎重，明日中午随朕一起徐徐进发。”
言罢，这位官家竟然不再与众将多言什么，便直接带着杨沂中转出中军大堂去了。
且不说中军这里，自有王渊、刘子羽以御营都统和枢密院职方司的身份在这里协调军中杂务，刘晏也因为得了差事留在此处侯令……另一边，赵官家转出中军大堂，便面色阴沉不定起来，引得身后跟来的杨沂中等人忐忑难安。
“留两把伞与朕，正甫留下，其余都且去。”
赵玖来到廊下，原本一只脚都已经步入雨中，却又忽然出言。
周围内侍、侍卫不敢多言，即刻先往官家下榻的军舍而去，而身后杨沂中却是立即躬身俯首，做出听令姿态。
“朕真不想做个疑心官家。”赵玖没有去看杨沂中，而是负手望着身前这个刚刚修筑不久的半永久性大营一声轻叹。“朕也知道，这两次的事情可能也都只是巧合罢了……譬如上一次，涉及到宫廷隐私，本就是百姓喜闻乐见的东西，可能就是吕相公一时不慎惹出来；这一次，辛兴宗毕竟是几十年的宿将，你和刘子羽、王渊、刘晏能想到的，他未必就想不到！”
“臣正想说这个……”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真有人用流言这种下作手段去攻击首相，真有人敢将宫禁中枢密院讨论的结果私下透露给下面的大将，朕若不处置，反而要酿成大祸。”赵玖终于回头。“这一次你就不要随朕出征了，留在此处，趁势将皇城司重新立起来……”
“官家，提举皇城司本该是内侍省押班、督知所领……”
“不用了，就是你了！”赵玖没好气应道。“你莫要忘了，我从井里爬出来，便忘了所有人，这才八个月，你不做此事，让我找谁去？找冯益，我才认得他一个多月！”
杨沂中微微俯首，不再反驳。
“我还记得冯益提议重立皇城司时说过的那些话。”赵玖若有所思，继续缓缓言道。“三千人太多，而且此时刚刚到南阳，也不适宜将皇城司的名号摆出来，省的相公们不满，关键是先将皇城司下属的探事司理出来，两三百人足矣……不要本地人，可以从附近流民中收拢南下的清白之人，也可以接着扩充班直的名义从军中筛选……甚至这个也不急，我只要回来后知道这两件事的由来便可！”
“喏！”任务清晰无误，杨沂中再无话可说。
而只着常服，束着牛皮带的赵官家也顺势打起一把伞来，然后步入雨中去了。
且说，对赵玖而言，军议上发生上下思路碰车的事情到底只是一个插曲，称不上什么大事，因为他内心也明白，这件事情有问题的概率其实不大……原因很简单，范琼的军事布置摆在那里，只要认真思索，水平高的人最终也会殊途同归。
但是，之前那件事却实在是把他恶心坏了，以至于这位官家表面大手一挥，谁都不许再提，但内心依旧耿耿于怀，所以这才借着所谓军务的名义搞起了特务政治。
就好像他明明被胡御史批判了一番，却还是忍不住记笔记一般。
只能说，某些人的水平也就是那样了。
回过头来，翌日雨水不停，但在军功的刺激与赵官家的亲自督军下，御营中军各部还是按时按计划出发向南，准备平乱了。
这其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可能是之前刚刚补发了军饷的缘故，此番出动居然没有发放开拔赏赐，却也是破了大宋禁军多少年的一个记录。
实际上，赵官家也想看看，就是正正经经发军饷、老老实实操练，这大宋的军队到底能不能安安稳稳的作战？
结果似乎是不能的。
四月初三日，赵官家御驾亲征，全军一万余直接冒雨出发，四月初七，王德、傅庆便赶到了不足百里外的邓州城下，在轻易扫荡了周边城镇后，却攻城失利。
四月初九，在断断续续的雨水中，赵官家率主力来到邓州城下，但当日依然攀城失利。
此时，城中遥见官家龙纛至此，便遣使出城，请降于官家，条件自然是请赦免城中诸将，对此，赵官家没有为难使者，却理所当然的拒绝了对方。
翌日，城中叛军冒雨出甲士劫寨，却为宋军诸将轻易在城下击溃。
四月十一，天气暂时放晴，傅庆建议趁着白河暴涨，引水淹城，为官家所拒，但营中却开始打造器械，甚至有起砲的迹象。
当晚，城中第二次派出使者。
“臣等一时误入歧途，后悔莫及。”来人被搜检妥当，押解入帐，依旧是对着端坐于座中的那个年轻人叩首以对。“金人弃臣等为蔽履，臣等也自知无力与官家天兵抗衡，事到如今，只求活命而已……”
“只求活命？”
一阵蛙鸣声中，正在看着一些从南阳送来札子的赵玖抬起头，正色相对。“也就是说，只要朕许诺你们一条命，不管是充为苦役，还是贬斥到岭南，你们都愿意受了？”
“正是此意！”来人不顾地上泥泞，继续叩首。
“是因为范琼也没有支援你们的缘故吗？”赵玖放下札子，微微一叹。“何止是金人弃你们为敝履？连敝履也弃你们为敝履……”
“臣等后悔莫及，且当日降于金人，委实多有盲从裹挟。”言至此处，此人微微一顿，方才继续叩首恳求。“官家，好教官家知道，降金首恶乃是前蔡州巡检李尚，若官家能恩恕我等其余人活命则个……此人臣等亦可捆缚到城前明正典刑。”
且说，连日下雨，道路泥泞，城中这残余的万把降金叛军固然是被所有人抛弃，根本看不到生路，然而宋军上下，连着数千民夫，也都早就疲惫不堪，数日前争先的各部将领，更是心气全无。
故此，此时闻得此人如此恳切，帐中周围将领，自王渊以下，皆有意动，便是刘子羽也忍不住去看赵官家姿态。
“不许。”赵玖束手于案后，板着脸看着身前之人，却是干脆直接。
“官家！”此人悲愤抬头。“当日情形，谁都以为国家要亡了……”
“亡了吗？”赵玖冷冷相对。
“便是不说当日，只说眼下，为何范琼那里都只诛首恶，臣等这里却连谈都不许谈？”
“范琼也没降金！”
“降金与否有这么重要吗？”此人愤然起身，却被两名甲士死死按住。“若论作为与缘由，我等比范琼无辜多了……须知当日是赵氏无能，先弃国家！”
“大胆！”王渊一声呵斥，周围诸将一起拔刀。
“让他说。”赵玖不以为意。
“如何不敢说？”此人站起身来，抬头相对，只见须发皆为泥污所染，却目眦欲裂。“天下须是你赵氏的，而我等京西子民先为你赵氏所弃，金人兵临城下，你这个官家又不知在何处，父母子女却正在身边，不去降金谁来保全自家亲眷周全？”
“你说的极有道理，朕有错，二圣亦有错，此战若真酿成伤亡无数，战后朕自可下罪己诏，亦可代父兄下罪己诏……而且，朕也知道你们中有人确实委屈，确实无辜。”赵玖平静答道，俨然早就认真思索过这个问题。“但朕就是不能与降金叛贼谈条件！还是那话，你们若来降，便开城束手，然后任朕处置，唯此而已。”
“官家。”
此人忽然又平静起来。“你须知道，城中尚有数千户百姓……”
“看你样子，似乎是个读过书的。”赵玖并无畏惧。“那便该晓得，从汉时便有了类似规矩，胁迫人质者，攻杀不论，你们真要如此作为，只会让朕事后处置你们的时候更加严重罢了！”
此人怔怔相对，片刻后方才再问：“官家确实不愿给我们留活路？”
“朕只要你们无条件降服，任朕处置。”赵玖干脆相对。“便是此言，你若无事，便回去转达吧！”
使者长叹一声，不再留恋，直接转身离去，却也显得干脆。
而人一走，王渊便俯身相对：“官家，此人最后只是虚言恫吓，须知当日战事急促，他们随完颜银术可来邓州，家眷却都留在本处……有此缘故，他们又如何敢做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事？”
赵玖点头，却不愿多言此事。
但周围有的是不开眼之人，刘子羽便忍耐不下，拱手相询：“官家，如此逼迫，难道还真要将满城上万人坑了吗？这不是明君所为！”
“朕何时说要坑杀万人了？”赵玖冷冷相对。“便是处置，也最多将为首者斩首，其余有罪责者发为劳役，去江上当几年纤夫。至于其余底下无辜士卒，怎么会无端加罪？说不得直接挑拣体格出众的就用了。若有年少者，怕是当场还要给钱给粮让他们回家呢。”
“臣也以为如此。”刘子羽松了口气。“既然如此，为何不稍作暗示呢？只要他们会意，以眼下情态，怕是会即刻降服。”
“就是不能谈罢了。”赵玖一声叹气，继续低头去看案上札子。“这件事不在于罪责如何，恰恰就在于不能谈本身……因为今日谈了，明日怎么办？邓州谈了，将来两河、中原、关西，数百军州又怎么办？这是宋金国战的规矩，一旦动摇，便会让无数人临战时存了侥幸之心。朕，何尝不是在强为此事？”
“官家思虑严密。”刘彦修这才肃然，却又微微赧然。“也是臣眼界太低。”
赵玖懒得理会对方，但既然说到此处，这位官家却不免放下札子，复又环顾帐中颇显狼狈的诸将，趁势兜开：
“卿等刚刚听明白了吗？朕今日不赦邓州，不是因为他们降金两月做下多少不端事来，而是要借他们来警醒你们这些尚存的武将……军中事千千万万，最根底上一件事情便是降金，这件事比刘光世望风而逃还不能忍！不听指挥，望风而逃，是使军队空置无用，朕最多只杀大将，其部还可整理使用，而且若真不能战，事先汇报后，撤退、转进皆是寻常事，中间出了差错，咱们君臣也总可以论一论的，刘光世死前也曾在御前与朕言语；可一旦降金，便是敌非友，朕与他们就连说话都不能说了！望诸卿牢记！”
王德、呼延通几人还好，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这种选项，闻言只是随意拱手表示受命，然后感慨那刘光世旧事罢了，倒是傅庆往下，颇多凛然。
一夜无话，翌日，四月十二，出乎意料，邓州城忽然四门大开，叛军尽弃兵甲，出城降服。
“之前两次出城的使者是谁，在何处？”仓促出帐的赵玖望着身前泥淖中跪倒的一片军官，不免想起一人。
“好教官家知道，那人是蔡州巡检李尚，也是银术可任命的大将，引我们投奔范琼的首领。”有人勉力抬头相对。“他昨日回来后，自知不能免罪，便在城中汇集各部将领，先将他们围杀了，然后召集我们让我们降服，最后自己也自杀了。今日出城的，最高不过队将。”
赵玖束手而立，默然相对……他有心想说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却不知从何开口。

第二十一章 失控
邓州既破，雨水又断断续续起来了。
没办法，这个时节的江汉一带，本就是这个天气。而想要在这种天气下强行渡过汉江，然后孤军面对襄阳城，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不过好在赵官家此次出来虽然多次脸黑，让王德以下一众御营中军将领全程提心吊胆的，但终究是没有瞎指挥，要求各部强行出战。
当然了，即便如此，随着朝廷官军主力迅速夺取邓州城，然后高大的龙纛出现在汉江北岸，汉江南岸的襄阳城也是陷入到了一种高度紧张下的惶恐状态……因为说一千，道一万，那毕竟是官家。
话说，官家这个词汇，上到宰相、太后，下到市井小民，人人都在使用，这个词汇的广泛应用本身似乎就代表了宋代的某种宽松政治环境，也说明了在人口爆炸的情况下市井文化的生命力。
然而，这终究是公元1128年，终究是大宋建炎二年，距离清朝灭亡和新文化运动差了近八百年……毫无疑问，这个时代依然是家天下的时代，这个时代的所谓‘官家’依然是上承汉唐，下比明清的独夫天子。
儒臣们还是视这个个体为君父，百姓们还是视这个个体为整个大宋的法理拥有者。
故此，这两个字和那面龙纛，足以震动人心。
尤其是此时，金人刚刚退去，而对面那位官家也通过一系列的对金防御胜利和对内主动清洗，展示出了一定的能耐，告诉天下人他最起码是个有能力坐稳半壁江山的官家，不是什么废物……最起码看起来比之前那两个要强一点。
而之前大宋要亡，现在看来，也只是个表象罢了。
当然了，靖康之后，不是没有人起了野心想取而代之，也不是没有人开始怀疑赵宋官家的法理性，但最起码不是襄阳城内的这批人，也不是之前邓州城的那些人。
这也是为什么，襄州这里的叛军兵力明明那么多，却随着赵官家一道旨意变得沮丧困顿，从南阳方面到路人，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仅凭自己是毫无出路的了。
邓州之后，赵玖甚至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荒诞想法……也确实够荒诞的，说到底，那些人毕竟是降金的汉奸，最多说其中首领称得上是有担当而已，若是因此敬重，却是让阎孝忠、刘汲这种奋起抵抗的放到何处？
不过，只是一想到此时家国难分，绝大多数人眼中的国家民族便是赵氏二字，也着实怒不起来罢了。
而这，也正说明有些人前路漫漫，注定孤单了。
“林学士，这官家准备等到什么时候？”一江之隔的襄阳城内，某处宅邸后院中，阴沉的天气下，范琼麾下的右军统制的王俊踱步不停，渐渐难安。“官家莫非还在疑咱们不成？便是疑俺，也不会疑林学士吧？”
“疑你我什么？”
出来晒太阳却没晒成的小林学士坐在院中一把太师椅上，望着头顶阴沉云层，似乎也有些烦躁，但闻得此言，却是不屑一顾。“官家昔日能在淮上孤身渡河去下蔡见张太尉，能在汝阳出城去见翟统制，如今只是遣一军渡江来攻而已……何须疑虑？你我再加上范琼捆在一起，可也值得他疑虑？”
“那……”
“必然是官家另有安排。”小林学士深呼吸数下，然后再度打开了手边那本他几乎已经快会背下来的书本。“且那番安排并不在这汉江当面。”
“俺也是这么想的。”
不等小林学士翻开书，王俊便赶紧来到对方身前，面带惶急之色。“林学士，你想过没有，自从官家龙纛来到江畔后，范琼那贼厮又渐渐失措，只是每日杀人喝酒……城中上下早已经人心浮动，有路子的聪明人恐怕不止你我吧？”
“未曾闻其他大臣来到襄州。”小林学士微微蹙眉。“但襄州这里距离南阳太近，有人见机的快也属寻常……不过，那又如何？”
“不是如何，俺这不是怕有人捷足先登吗？”王俊难掩忧色，一双豁牙顺势展露出来。
“捷足先登又如何？”小林学士继续蹙额追问。“你莫非以为我不能履约保你性命？”
“这个自然信得过林学士。”王俊抿着包牙唇勉力言道。“但正所谓江湖有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俺既然握着城中三一之数的兵马，又如何愿意真的只保性命？俺也想在官家身前立个功劳！”
林景默愈发觉得此人险恶，也愈发不想理会此人，干脆冷冷一眼，便直接摊开书本。
王俊见状，也是彻底懊丧。
然而，就在小林学士刚刚拿起书本的时候，随着头顶一声轻雷，他复又一声叹气。
话说，林景默这次出来，真的是感慨良多。
回顾他的宦途生涯，丰亨豫大的时代不说，便是靖康中他也远在寿州那种安乐窝，躲过了那些尸山血海，而寿州一有动静，他又因缘际会成为了官家身侧最高档的侍从近臣，玉堂学士，所谓优养词臣之属。
而这个职务做起来，哪怕是随着行在颠沛流离吧，也向来是很轻松的，因为身上真的没有任何责任和压力。
等到之前，他即便是因为一些想法，决心要出来做一点事，也不过是觉得只要按照古文中那些名臣风流姿态，壮起胆来，思虑妥当，再打着官家的招牌说几句话便能在乱世存身立业。
然而，前两次的失败，和这一次的成功却渐渐让这位玉堂学士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尤其是这一次的成功，反而让他彻底明白了责任二字的艰难。
要知道，自从官家龙纛出现在汉江北岸，襄阳城便已经不稳，以至于渐渐暗流涌动。而范琼在两日前冒险出城亲眼去看了一次龙纛，确定官家御驾亲征后，也基本上丧失了精神气和行动力，整日躲在府中不出，而这进一步助涨了城中的乱象。
不然，小林学士也没资格出来‘晒太阳’的。
那么此时，面对着如此混乱的局势，身为官家遣到襄州的近臣要员，难道要放任不管吗？万一闹出乱子，全城火拼，造成杀伤无数，还要连累周边无辜，他林景默于心何忍？
再说了，身侧一个如此卑劣的‘队友’，难道不需要约束吗？可约束就能约束的住？
一旦约束不住，让这个军头肆意作为起来，他林景默须不止是于心不忍的问题了，要一起担责任的？
区区一城，都这么艰难，那官家对上事实上陷入到混乱形态的整个天下又该多难？
“你且过来。”
想到这里，小林学士按下对官家感慨与敬服，却是决心要担起责任来了。“若让你去做，你准备如何去做？”
王俊原准备跺脚离去的，此时闻言却是不由大喜，转身过来说了一番计较。
小林学士听完之后，也是一时不解，却并不做遮掩，反而只学着官家腔调说了几句话：“我须不懂军事，也无意干涉，但有两事你须与我，才能去做！”
“愿听学士吩咐！”王俊惊喜之下干脆就在院中不顾地湿，直接叩首以对。
“这第一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计划必须确实妥当，才能去做。”小林学士肃容相对。“否则反而贻误大局！”
“这是自然。”
“第二条，我知道你是想在官家身前立功，但若如此，我便在此重重提醒你，官家素来讲究军纪，此时他就在江北，一旦事成自然会引御营大军突然临城，你须严格约束军纪，控制城防，事成之后不可使城中生乱……否则有罪无功！”
“俺懂得其中利害！便是做贼时也须不能偷官府，襄阳这城池离南阳这般近，俺如何敢让儿郎们肆意作为？若林学士不信俺，俺这就立个誓言……”王俊几乎便要发誓赌咒，但眼见着小林学士说完话便兀自拎起书本离去，也是无奈。
不过不管如何了，既然得了应许，早就按捺不住的王俊却是即刻行动起来，再无迟滞。而当日晚间，万事俱备的他更是主动来到许多人根本避之不及的襄阳城州府署衙，然后求见自己的恩主范琼。
身为城中掌握军权的大将，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范琼便是再混沌，也没理由不见。
故此，须臾片刻，这位穿着绸布衣服的王统制便赤手空拳来到了后堂。
然而出乎意料，王俊来到后堂，既没有看到一个不成样子的醉汉，也没有看到满地狼藉之态，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统制甚至觉得这位‘范太尉’身上的味道都少了许多……这让他颇为惊惶，以至于一入门便赶紧叩首于地。
当然了，在堂中跪地叩首之后，起身落座，迎上范琼那近乎于赤红的双目后，王俊还是微微安心了不少。
“豁子不去安心守城，如何来我这里？”盔甲明亮、姿态齐整的范琼一张口，也只是稍显嘶哑。
“回禀太尉，俺正是为城防的事情来的。”且说，王俊也是见惯大场面的，知道所谓策略便是要单刀直入，绝不可求什么万全，便干脆照着原计划直接开口了。“太尉，不瞒你说，城中快不稳了，再这么下去，老韩那边不知道咋回事，我领着的西城肯定撑不住！”
范琼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相对：“难得你还知道来告诉我。”
“俺一身荣华富贵都是太尉给的，别人不来俺也得来。”王俊裹着身上的绸缎袍子正色言道。“不过这次过来不光是城里的事情，城里的事情太尉必然还是知道，俺是听人说，渡口那里太尉派的牙兵居然也有些不稳……太尉，俺不是来做小人的，照理说牙兵绝对可靠，但他们在渡口须有三个短处，一个是不能入城，心自然野；一个是没有大将领着，几个牙将各自为阵，一个坏了，整个江防就都坏了；还有一个，却是在那边须整日都能看到官家龙纛后，几日看下来，基本上便没了战心！要俺说，只怕过两日水势下去，官家一渡河他们几个崽子便能直接降了。”
“你说的这个道理太对了，我也是信的。”
范琼听完之后一声叹气，然后一手以肘部撑住桌案继而托住颌下，似乎若有所思，另一只手却偷偷在案下扶住了刀把。“可若是如此，你又觉得该如何应对眼下绝境呢？”
“官家不愿意赦免太尉，降是不能降的。”王俊在侧边案后坐着，抄手亮在案上，对答自如，俨然没注意到对方动作。“不过太尉觉得能不能走呢？扔下襄阳和大部分兵马，俺们这些心腹保着太尉和太尉家小去荆湖投奔钟相？那是个有野心的，一面均贫富，一面又想称楚王。”
“不能去。”范琼放下刀把，愈发叹气。“这事我也想过的，且不说咱们离了城池和兵马什么都不是，也不说一路上还有马伸阻断去路，便是真能到荆湖那边也没出路！”
“咋说？”
“你莫忘了，那边除了钟相外，还有跟咱们有杀兄之仇的李孝义，而钟相这个人就跟豁子你说的一般，是个有野心想称孤道寡的……我问你，李孝义尚有五六千人，咱们几百人甚至几十个人逃过去，你若是钟相，你是留着咱们跟李孝义不死不休，还是拿咱们去跟李孝义卖好，看看能不能收拢了李孝义的兵马？”
“太尉说的对，是这个道理。”王俊也跟着叹起了气。“可若是如此，咱们便只能撑一日是一日了……太尉，牙兵放到城外，没大将领着自然不稳，而且城内也不稳，要俺说，不如将他们调回来吧？你放在身前既管住了他们，也能稳住城防！”
“道理是对的，但汉江就不管了吗？”范琼还是摇头。“让赵官家白白渡过江来，怕是更不稳当。”
“我受太尉大恩，愿意出去给太尉守着汉江，拼了命也要替太尉拦住赵官家！”王俊趁机下跪，俨然图穷匕见。
范琼微微一怔，又在案下摸住了刀把。
“眼下这个情形，太尉若信不过俺，俺也无话可说，但俺绝对是一片真心。”王俊趴在地上，却抬着头继续侃侃而对，毫无迟滞。“大不了俺把自己家小都送到州府这里来……只要能保住太尉，啥啥都值了！”
范琼微微一笑，却是抬手相对：“不是信不过你豁子，而是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此番作为有没有用……你且回去，让我想想。”
王俊不再多言，直接在硬邦邦的堂上石板上叩了三个头，便直接出去了。
而出的门来，此人马不停蹄回到府中，也不去后院见林学士，便在前院披甲，然后直接坐在又淅沥沥出现的细雨中静候机会。
下午时分，一人转入王俊府上，却正是那日剥皮的牙将，而此人见到王俊，也是俯首便拜。
“如何了？”王俊扭头张口相询，豁牙缺口实在是引人瞩目。
“太尉传了旨意，让韩统制引兵出城去替牙将！”此人叩首相对。
“果然还是疑俺。”王俊幽幽一叹。“这几年俺可是拼了命的去伺候他，他还是不信俺。”
周围军士，都无言以对。
“对了，再问你一事。”王俊复又好奇相询。“昨日你们不还说太尉在府中已经不成人样了吗，为何今日这般利索，莫不是故意骗你们，引咱们一起跳出来？”
那牙将连连摇头：“统制想多了……是秀小娘子今日好不容易劝动了太尉，给太尉收拾了一番。”
王俊微微一怔，继而心中大动，却又连连颔首：“不管如何，这贼厮既然中计，襄阳的功劳就在俺们手上了，你们也不必惊慌城破之后没个结果……都吃饱饭，随俺等老韩出城，就不必等天黑了！”
听到这话，这牙将也好，周围王俊的部属也好，纷纷释然，却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雨水渐大，天色愈暗，下午时分，城中左军统制韩立率三千兵出城，往江畔去代替守江士卒。
然而，他们刚一出城，便闻得城内喧哗不止，吊桥也被匆匆收起。
周围左军士卒仓皇无措，自然看向统制韩立。
而韩立骑马立于雨中，也是一声叹气，然后环顾左右亲信将领：“我就知道今日是王豁子做的妖，而我受太尉大恩，本该留在城中小心应对……但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太尉也不该带着满城儿郎一起送死。都听我的命令，你们这些人依旧往河畔去接替牙兵，然后直接渡河请降就好！你们官位小，官家怪罪也不会怪罪到你们身上的。”
可能是韩立平日多得军心，周围不少军官释然之余却也还记着他，当时便有人问：“可统制又如何呢？官家怪罪下来，可能免罪？”
“我不知道，所以也有些打算。”韩立叹气道。“今日你们去江上，降服后替我还在城中的家小求情，而我自此遁去，做个山野散人，再不出现便是。”
说着，此人直接勒马向西，头也不回的打马跑了。
周围将士面面相觑，却是按照这位山野散人的最后命令，不再理会城中动静，直接往汉江方向而去。
且不提，这韩统制看破红尘，成为了韩处士，另一边城中骚动一起，范琼却也是恍然大悟，知道中了王俊那浅显的调虎离山之计。
不过既然中计，等他呼喊府署周边牙将牙兵，却也无人应答后，却是彻底醒悟，自己已然是穷途末路，便更是绝望起来。
然而，绝望之中，情知不能幸免的他忽然想起一事，复又忽然起身，拎起刀子往已经同样是狼藉一片的后舍跑去。
“爹爹！”
年方十六岁的范秀娘梨花带雨，脸上满满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见到亲父过来，也是慌张相迎。“城破了吗？张娘娘刚才带着首饰自后门随一牙兵跑了……”
话未落音，范宝臣却是面目狰狞，咬牙一刀向前砍去，却又一个趔趄没能砍中。
范秀娘如何经的此事，一面惊吓逃蹿，一面却不知道离了父亲能逃到何处，只能躲到院中井台之后，哭泣惊惶求饶：“爹爹为何要杀我？女儿可有错处！”
“你为我女儿便是错处！”细雨之中，范琼也是失态大怒。“王俊那厮，我闭眼都知道他会如何来做……我的妻妾他必然要霸占，你不是入他手，也会被他献给赵官家做进身之阶！一个豁子，狗一般的东西，哪怕是万一的机会，我又如何能让他得手？！”
范秀娘微微一怔，却已经被范琼追上，先是被一刀砍到肩膀上，复又被一刀插入腹中，疼痛难忍，再无平日秀气模样，却还在疼痛中抱着父亲哭泣求饶：“父亲，女儿疼的厉害，女儿只想活！”
范琼闻得此言，心下一软，但已出刀致命，又能如何？后悔都来不及了，便复又狠狠一刀，就在院中砍杀了亲女，也省得对方受罪。
然后，此人推开女儿，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宛若疯狂，却是踉跄闯入后院，逢人便杀。
一番乱砍，也不知道杀了几人，跑了几人。然而，不过是片刻功夫，他便听到周围甲叶振作，俨然无数甲士围来。
范琼情知道马上就能看到王俊那个绑着牛皮护嘴的战场模样，心下失控，也是跌坐到台阶上，准备就在后院姬妾尸首中自戕了断。
然而，这个口口声声不愿妻女受辱而放肆杀戮的男人，临到此时却居然贪生不能下手……非只如此，恍惚中，他更是忽然想到这些日子自己梦中不停重复却始终难以记清的旧事是什么了。
那是金人离开了东京，张邦昌称帝，舍人吴革不愿意屈膝事异族，便联络了百余人，准备举事，甚至为了不泄密，行极端之事，杀尽了自己妻女。
而他范琼伪作相通，却在这些人杀了妻女准备举事前将这些人一举擒获，然后斩杀殆尽。并在事后嘲讽这些人不识天命，妄自送了自己与妻女性命。
恍惚间，那已经一整年之前的事情了。

第二十二章 重典
四月十八，襄阳内乱，范琼麾下两员大将，左军统制韩立下令全军出降后不知所踪，右军统制王俊则联络范琼直属牙兵起义，直接捆缚了范琼，献出了襄阳城。
当日晚间，呼延通便率先冒雨引兵渡河，急行军入城控制了城门。
而此时，宦途多舛的官家御前爱将刘晏却因为汉江水涨，连着那位小辛统制将将来到城西二十里外，俨然阴差阳错，又错过了一场大功劳。
当然，这些都无关大局了，翌日一早，赵官家便引御营中军主力渡河，并于中午时分汇集刘晏、辛永宗二将一起抵达襄阳城下，却又让王德、傅庆二将先入城中，协助呼延通彻底控制城防。
到此为止，前后十六日，范琼之乱便告平息，堪称神速。
不过，官家既然亲至，就免不了要亲自做一些扫尾工作了。
“林卿一大早让心腹家人送来的信件，朕在路上看了，大略清楚了城中事情……这都是范琼的家眷？”
中午时分，赵官家来到襄阳城，却并未留驻城中，而是直接骑马穿城而过，在城南一处地势较高的大坑前寻到了自家心腹近臣小林学士，但来到此处，眼见着土坑旁满是尸首，尤其是其中还有几具年轻女子的尸体，却又不免蹙眉相对。
“臣惭愧……”小林学士见到官家来此，也是从稍显失神的姿态中回过神来，然后躬身行礼。“臣实在是没料到那范琼竟如此乖张，先活剥人皮，再砍杀妻妾亲女。”
赵玖并未答话，而是被马蹄侧最近的一具尸首所吸引……借着中午时隐时现的阳光，赵官家看到清楚，这具尸首只是一个十六七岁富家少女的打扮，伤口有足足三四处，且都巨大无比，以至于身体的一半因为染了血渍殷红一片，而另一半却又因为失血过多显得干枯苍白，再加上对方身上这套鹅黄色的衣服，沾着下面黑褐色的泥水，着实引人注目。
“这是范琼的女儿……”小林学士愈发不安。
“动不动就要杀自己家里的女人，好人也杀坏人也杀，全然不顾是自己惹出来的祸。”赵官家面无表情看着这具尸首，却是终究不免一叹。“好不容易遇到个有担待、稍微顾念点家眷的，却又是个汉奸……朕听说范琼居然没死？”
“是。”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小林学士却忽然冷静了下来。
“可以理解，千古艰难唯一死，这种事跟杀妻杀女一样都是史书上大丈夫的常事，朕看那几位将军，还有刘参军都并无讶然之色，想来前两年便已经见惯了这等事端。”赵官家望着身前巨坑若有所思。“林学士又是什么意思，朕看你似乎有话想说，昨日信中并未尽言？”
“是。”小林学士躬身相对。“臣还是要当面请罪，其实昨日臣便该将范琼处置了，不让官家为难，但那王俊利欲熏心，以为奇货可居，臣居然不能命令他，着实惭愧。”
赵玖双手握住马缰，似乎稍有不解：“且不说王俊，你为何觉得不能处置范琼会让朕为难？”
“自靖康以来，范琼屡屡作恶，罪该万死，而官家又素来嫉恶如仇，但身为官家，明正典刑以正法度才是正途……”小林学士尴尬低声以对，官家身后的几人，诸如王渊、刘晏、呼延通等人也是赶紧自觉勒马向后。“臣本该为官家分忧，不让官家担负恶名，却实在是无能。”
“想太多了。”赵官家微微一叹，复又抬头看向头顶艳阳。“你是什么人？家中一堆进士，又是所谓词臣，富贵荣华里泡出来的，此番举止已经胜过不知道多少人了。至于朕……范琼自先做下这等罪无可赦之事，其他人凭什么怪朕手段狠一些呢？再说了，朕也不是什么英明神武的十全仁义之君，也不想做仁宗……你知道刘豫在济南给陈东、欧阳澈二人立庙了吗？朕哪还有什么名声？”
“……”
“不过，真没有什么可以搪塞人的言语吗？”赵玖复又低头笑问。
“有的。”小林学士一直低头望着脚下尸首，闻言只是沉默片刻，便恍然抬头应答，言语坚定。“《周礼》有云：‘刑乱国用重典’。而汉末郑玄生于乱世，乃注曰：‘‘用重典’者，以其化恶伐灭之。’正如官家所言，范琼既然做下种种恶事，那便怪不得官家化恶伐灭了！”
“乱世须用重典……朕还以为是魏武的言辞，没想到居然是儒家经典吗？”赵玖恍然想起了某个喜欢排数据的低端游戏，继而又想到了某些高端影视剧中的操作，却是点头不及。“既然经神都说了，朕就不矫情了……先不用埋葬这些人，取一口棺材来，再把范琼押来。然后城中诸将，让呼延通留守，其余一并过来观刑。”
“一并？”小林学士微微一怔。
“不错，御营中军自王德以下，降兵自王俊以下，全都来观刑。”
小林学士听得清楚，不再犹豫，而是行礼告退，自去传令安排，而赵官家则在马上安坐，动也不动。
至于周围跟来的刘子羽、刘晏、王渊等人，原本因为官家和小林学士交谈的缘故稍作回避，此时闻得如此传令，知道要动大刑，本该有所进言……但不知为何，待见官家匹马立在尸首堆中，一言不发，他们几人面面相觑，居然不敢上前。
而又等了一阵子，可能是棺材这个玩意比较紧缺，也可能是各部军官召集的比较慢，足足半个时辰后小林学士方才折返。
不过，既然是天子口谕，各部军官，尤其是降兵中的军官，如何敢怠慢，所以自王俊以下纷纷弃兵甲列队于土坑周遭。
“太阳都偏西了，”赵玖看到棺材和早已经瘫成一摊泥的范琼一起被抬来，却是没有任何多余言语，也没有说什么召见一下，质问一下，或者对那些军官发表什么演讲的意思，便直接下令。“速速处置了此人！”
“敢问官家用何刑罚？”事到如今，小林学士也无顾忌，便咬牙相询。“所谓大刑用甲兵自不提，官家此番出征便是此意了……其次用斧钺，而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笮……官家准备用哪个？”
“这些不人道，也太血腥了。”赵玖连连摇头，仿佛半个时辰前与这位学士说什么‘不矫情’的不是他一般。“朕身为圣天子，怎么能用这些呢？非只如此，李相公当日让朕与他有过言语的，说是不会杀他，既然如此，便得履约才行，否则李相公那里朕没法交待。”
小林学士沉默了下来，而不远处瘫在地上的范琼居然也有了一点动静，周围军官群中更是一阵骚动。
“直接将他放入棺材里，钉死了，抬到坑下。”赵玖根本没有理会周边动静，而是继续言道。“然后将他的妻妾儿女，还有其他死者一并下葬，用土埋掉夯实好了！”
小林学士陡然一怔，但仅仅是片刻后便立即回头看向了身后的刘晏。刘晏早已经头皮发麻，但身为随行的御前班直最高将领，也是躲无可躲，只能回头下令。
头皮发麻的不止是刘晏，随着赵官家这道命令，随着数名甲士将捆绑严密却又完好无损的范琼塞入棺材内，随着入棺之后方才醒悟的范琼哭嚎不断却也无法阻止甲士下钉钉死棺材，随着动静极大的棺材在坑底被尸首层层遮盖以至于渐渐无声，周围将领只觉得浑身冰冷，偏偏无一人敢离去。
甚至小辛统制中途无奈，还哆哆嗦嗦将自己存下的一颗光头匆匆投入其中。
而赵官家立马在旁，全程旁观范琼被活生生下葬完成，便百无聊赖起来，然后也不多说什么，直接转身，就准备入城歇息。
不过，一片小心翼翼之中，被诸多御前班直与要员簇拥的赵官家临行到一个张大嘴露着豁牙的将领身前时，却又忽然勒马停住，并和气询问：“卿便是王俊？”
“是……臣参见官家！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王俊明显有些失神，但醒悟之后便不顾地上血污泥渍，直接伏地叩首。
“你此番作为朕都知道了。”赵官家望着此人微笑言道。“襄阳城能不战而破，你居功至伟，说吧，你要什么赏赐？”
王俊当然是想继续做自己的统制，甚至还想继续驻扎在襄阳城，因为他在此大半年，早已经在此处娶了爱妾，置了产业。
实际上，这个豁嘴之人也几乎便要将这些话脱口而出。
但是，等王俊刚一抬起头来，迎上背光立在马上的官家，望着对方那略显模糊、似笑非笑的表情，再加上刚刚范琼在坑底那不似人声的嚎叫，却是陡然一惊，然后强行将那些准备好的言语咽了下来。
非只如此，鬼使神差一般，此人复又在烂泥中低头叩首不及，再抬头时满脸泥污之上居然泪流不止，言语也哽咽起来：“好教官家知道，臣本是个有罪的混账，明明是官家的臣子，却随范琼这逆贼多有不义之举……这是大大的不忠！而范琼虽然是个杀千刀的混账，可臣到底是受了他的提拔，这次献城虽然说因为臣对官家的一片忠心与对满城性命的计较，并没犹豫，却也到底是不够义气的！臣这种人，哪还有脸讨赏赐？！官家不杀臣，臣就感激的不得了了！”
赵玖认真听着此人的漏风口音，全程都没有打扰，待对方说完，方才居高临下，微笑相对：“功臣就是功臣，有功不赏，有过不罚，岂不是言而无信，让天下人笑话？”
地上那豁嘴之人，只是叩首，并不敢多言。
“是这样的，之前便听林学士说，你在襄阳安家置业已经许久，也不想离开，而且他还说你是个有奇节之人，是个知忠晓义，难得有道德的君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赵官家依旧言辞温和。“不瞒你说，小林学士着实推崇你，而朕也着实喜欢你，便想存心抬举一番，你觉得如何啊？”
“臣都听官家的！”王俊还能说什么，只能再度叩首，赶紧表态。
“林学士。”赵玖回头看向身侧林景默。“你看这样行不行，朕最近不是正让各军州推荐人才破格使用吗，我觉得襄州这里，便是王俊最为出众，而朕今日一见，尤其欢喜，便想破例给他个出身，本官转为文资，好让他来做襄州通判，可又怕没有成例，他人不服……”
“恭喜王通判了！”王俊尚在茫然不解，那边小林学士却已经极速在官家身后出声，只能说不愧是玉堂学士，反应敏捷了。“从今往后你也是与我同列的文臣之属了，咱们一定要好好亲近。”
说到此处，这小林学士方才在马上朝赵官家正色拱手言道：“官家不必忧虑他人议论，有才德之士从武臣转为文臣，是有先例的……大苏学士便曾力推右殿班直何去非转为文阶，一时传为美谈，臣虽卑鄙，也想仿效大苏学士的风流，为国家荐才！”
“说得好，前有大苏，后有小林，学士胸襟，自有风流。”官家连连颔首不及。
话说，小林学士扭头去跟官家说话的时候，王俊就已经醒悟过来身前这对君臣之意……出于一个军头本能，他自然想要反驳，但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提，刚刚范琼的惨像尚在目前，却又如何敢出声？
而且再说了，在大宋这种上百年文贵武贱的风气之下，这小林学士让他转成文臣，虽然有剥夺军权的明义在里面，却如何能说不是天大的恩德？！
一时间，这向来计算清明的王俊竟然也糊涂了起来。
“王通判！”就在王俊茫然不知所措之时，小林学士却扑通一声跳下马来，不顾满地腌臜，直接在烂泥中将王俊扶了起来，然后言之凿凿。“既然做了文臣，便要有士大夫的样子，便是官家这里也不好下跪的！快快起身，朝官家拱手谢恩！”
王俊张开大嘴，露出硕大豁口，竟然是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林学士捉着，当众朝官家拱手谢恩。
既然王俊行礼完毕，当众受了恩赏，另一边，赵官家便也微笑转身入城，小林学士也赶紧上马追上。而周围武将军官却都不敢怠慢这位官家特赐出身通判的，纷纷上前恭喜，但恭喜后打马追上赵官家入城时，却不免有啧啧之声顿起，却不知道是艳羡还是嘲讽了。
就这样，当日并无大事，只是刘晏先取了范琼部七百骑兵中的两百佼佼者归于本部，又替杨沂中选拔了两百甲士，然后王德自引御营其余诸将宛如分饼子一般，兀自兼并了这范琼部一万之众。
城中风平浪静，皆大欢喜，宛如无事一般。
然而，到了当日晚间，襄阳城内的州府之中，赵官家枯坐廊下，对着烛火检视南阳送来的书信、札子许久，却又忽然向身侧一人开口相对，无端生事了：“德甫……”
“臣在。”扶刀而坐的刘晏慌忙俯身。
“在想什么事？”赵官家似笑非笑。
“并无他事，只是出神。”刘晏赶紧摇头。“臣不如杨统制那般警醒，让官家见笑了。”
“说起来，还记得你、我、正甫三人在明道宫那夜相会吗？”赵官家收起那些札子，借着案板侧身捏腮相询。
“自然记得。”
“那你是不是在想，当日那个轻松赦免了赤心队中逆贼的官家，今日如何这般不动声色想出那般残忍法子来？”赵官家轻松发问。“而且晚间还能无动于衷，就在这个房内落脚。”
“臣……不敢。”
“那便是了，”赵玖不由失笑。“跟正甫比，你还是不会说话。”
刘晏愈发慌乱，但正如官家所言，他这人不善言辞，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而慌乱之中，这位御前班直的副统制也只能向房内另外一人，也就是一直在帮官家处置札子的小林学士使眼色求助起来，可是低头书写不停的小林学士却置若罔闻。
“不要慌。”赵玖没在意对方小动作，而是幽幽叹道。“其实朕从明道宫出来，一路上辗转到此，偶尔也会深夜之中问问自己，有些作为到底值不值，对不对……但今日事不在其中，范琼罪该如此！”
“是！”
“景默。”
“臣在。”小林学士赶紧应声。
“写封文书……私人书信那般，不是旨意……给在扬州的李相公，将范琼作为列举清楚，然后替朕质问一下，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乱世之中，文臣失节他不能忍，一个张邦昌喊打喊杀，可武臣失节的后果他就没想过？为何当日就能以文武之分那种荒唐理由放过此人？”赵玖缓缓而对。“言辞要激烈些，问问他什么唤做率兽食人……署押便用沧州赵玖好了。”
“臣谨奉谕！”小林学士毫不犹豫，直接俯首受命。
而既然下了此令，赵官家也不犹豫，直接转回还有些砍杀痕迹的舍内休息去了，刘晏与林景默更是无话可说。
一夜无言，而赵官家在这栋不知道锁了多少冤魂的舍内，果然也一夜难眠。

第二十三章 归城
且说，既然让小林学士发了旨意去寻李纲闹事，赵官家自去休息，然而一夜无言不提，赵玖在这栋不知道锁了多少冤魂的舍内，果然也是一夜难眠。
当然，好在只是一夜而已。
翌日，赵官家分派乔仲福驻守襄阳，张景驻守通往汉中的要道光化军（今老河口）后，便匆匆传书刘汲，让后者即刻来此赴任，随即就下令全军班师……当然了，为了保证稳定，大批没来的及消化整编的降卒也被一并带走，准备在南阳豫山大营进行统计和汇编，刘子羽也留下监督乔、张二部的扩编，并要带回部队名册，便是王俊也被带回‘述职’与赏赐，等刘汲这边安定好了再放回。
说到底，赵玖必须得尊重一下大宋禁军的某些‘优良传统’，也得承认眼下是个乱世的事实，所以他从来没指望一下子监军建到队上，但权力能收一点还是要收回来一点的，能对这支军队做出稍许的有益改变也是要尽量去做的。
不过，被官家的权力手腕压得有些紧的御营中军诸将也好，因为见到了赤裸裸率兽食人场景而有些不适的官家本人也好，甚至包括直接当事人小林学士，全都在回军途中渐渐放开了姿态。
毕竟嘛，说一千道一万，从哪个角度来说，这一次出兵都是一场大胜兼速胜……前后十几日而已，根本没有消耗太多物资，便轻松获胜，这是何等的利索？而以煌煌天兵压上，数万叛军便土崩瓦解，这又是何等振奋人心的过程？
须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姿态太符合这个时代的价值观了。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此战之后，襄阳入手，这让南阳彻底打开了身后的回旋之地，东南、巴蜀、荆襄，整个长江以南的大宋财赋重地，便可以通过长江这个天然大动脉一路源源不断输送到陪都左近……长江加汉江，还有白水，这条水道比什么运河、汴河强太多了！
这是战略性的胜利。
当然了，关于打开局面这一点，收复襄阳明显还有另一层意思，却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那就是一旦金人再次发起类似之前三次那般的大进军、大扫荡、大钳形攻势，中原实在是撑不住了，南阳危急，赵官家和行在退到襄阳名城总是可以再熬一熬的。
南阳、襄阳本就一体嘛，宋金军事实力对比摆在那里，没啥寒碜的。
回到眼前，暂时不提这些将来的话题，只说赵官家引兵回归南阳，却是甫一抵达便有些措手不及，因为四月下旬的南阳和一个月前相比，端是热闹了许多。
“朕可不记得中枢何时有了这么多官吏？”
南阳城东，白河畔，赵官家下得马来，望着出城不知道多少里相迎的陪都官吏士民一时失笑。“吕相公，你莫不是将城内人都驱赶出来了？此时此刻可不是丰亨豫大的时候，绝不该让寻常百姓出城做这等事，然后误了生产。”
“好教官家知道。”吕好问赶紧严肃做答。“臣绝不敢作假欺君罔上，实在是这些日子恰好是各地推选的英才陆续汇集南阳之时，都待官家亲临……而这些人多数还有些伴当、友人、当地官府差人相从，此时闻得官家得胜归来，自然蜂拥而出。而臣以为，此事本是官家得胜后一等一的大事，也不该阻拦他们来见一见官家，便将他们按照文武、气节之分，所荐来源之别，年龄高低之殊，暂时列入官吏班位，一并来此。”
赵玖心下恍然，情知这事本是他出征前留得纸条之一，便也不再多计较。
而随即，不待赵官家再说些什么，跟在诸位相公侧翼的杨沂中忽然一步错开，然后自有冯益引着一名体格并不算出众的甲士上前，而甲士却又捧着一个托盘，盘上摆着一杯，杯口足有藕节方圆，杯内俨然满放酒水……甲士直接来到赵玖身前，单膝下跪奉上，酒水居然半点都未洒出。
赵官家低头打量了一眼，然后不由扭头看向冯益。
冯益赶紧低头低声笑对：“官家，这是前几日东南扬州太后那里送来的黄梅酒，臣问过几位相公，方才带来为官家祝捷的。”
还披着甲的赵玖似笑非笑，又去看杨沂中。
而杨正甫见到官家来看自己，几乎是以微不可见的姿态略一颔首，却又旋即低头。
赵官家一声叹气，便就势端起酒来，果然见到杯底有一黄梅清晰可视，复又捧在鼻前一闻，端是清香扑鼻……
但是可惜了，赵官家今日并不想喝这么多酒，他只是略微一闻，然后微微一啜，便转身当着不知道多少官吏、将士的面把酒水轻轻斟在了身前地上，复又扬起声音、振振有词：
“借太后恩泽，以飨邓州城下御营战死亡魂！”
冯益不敢多言，而吕好问等四位相公，却是忙不迭躬身行礼，继而引得前后左右，文武贵贱一起行礼。
而一杯酒水既然撒尽，偏偏其中黄梅尚粘在杯中，赵官家却是趁着所有人未及抬头，直接捏来放入嘴中，方才将酒杯放回。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赵官家放回杯子，吕好问也带领百官群僚起身，自有其余程序等着赵玖再于此处走一遍。而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些繁琐过程，王渊、王德引了御营中军往豫山大营而去，赵官家也换了衣服……但转出帷帐，正准备动身归城呢，吕相公却又提出了一个让赵官家不好拒绝的建议。
“官家。”吕好问正色相对。“官家征战辛苦，一路道途泥泞、风尘疲敝，本该休整。但今日出迎的贤才之中，恰有一位处士，自关西避乱到了京西均州，先为当地知县举荐为气节之士，来到南阳后又为去考核的太常寺卿汪叔詹格外赏识，然后上书于省内专门出荐，说他有康济方略……关键是此人已经年逾六旬，官家何不在此公开召见，观其风骨学问，然后赐予官职，以示敬老爱才之心呢？”
这种事情，赵玖当然无话可说，即刻便下令召见这位‘处士’。
而须臾片刻，果然有一位头发花白之人上前面谒赵官家，而此人装束富态，行礼严谨，姿态从容，却也像是个见过世面的老者。
对此，赵官家当然言辞温婉，语调和气，他亲自上前扶起此人，方才谨慎发问：“敢问卿家姓什么名什么，又擅长什么？不拘文武工农，但有一长，朕不吝赏赐。”
老者抬起头，正色相对：“好教官家知道，草民姓王，多年隐居，已失本名，却是擅长炼金。”
赵玖握着这老王的手，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二十四章 归城（续）
王处士说他会炼金，这就很有意思了。
“王卿擅长练哪个金？”赵官家干笑一声，一时间愣是没想明白，还以为人家是故作高深另有所指呢。“是金戈之金还是金军之金，金戈之金是说你有新式兵器献上？金军之金是说你有应对金人方略？无论如何，务必说来，朕都不吝赏赐。”
那王处士闻得官家言语，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太常寺卿汪叔詹可能是觉得官家有点糊涂，便主动出列解释：“臣太常寺卿汪叔詹冒昧容禀，臣亲眼所见，这王处士能以异法使朱砂化金，且确是真金无疑……而臣以为，之前靖康中，金人贪暴，尽取东京金银而弃铜钱，如今非止南阳，天下各处都乏金银，而王处士之能正和其用，若能推而广之，足可康济天下。”
赵官家沉默了一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是没骂出来。
不过，另一边，几位相公和几位重臣却是都有了反应……吕好问尴尬失色；宇文虚中遮面转身；许景衡几乎便要作色大怒，却在看了一眼吕好问和汪叔詹这两个日常相处紧密的同僚后硬生生憋了下来；汪伯彦倒是从容，反正是对面东府闹的笑话，今日官家大捷归来，枢密院有功无过，他乐的看热闹。
而四位相公以下，地位算是半相的张浚张中丞，却也反应迅速，即刻扭头盯住了身侧的李光、胡寅二人，显然是想让这两个殿中侍御史看清楚场合，不要惹事，想弹劾也要等回去之后再说。
换言之，自赵官家以下，所有的明白人都已经醒悟。
不过这种事情，明白的是真明白，信了的也是真信。就在赵官家和几位相公被这一出戏闹得不想说话的同时，在太常寺卿王叔詹的催促和勉励下，这位王处士却是勉为其难地开始了当众展示。
眼见着一堆瓶瓶罐罐还有火炉子被抬上来，然后那王处士居然在封闭的丹炉里当场烤起了朱砂来取水银……赵官家回过神，有心想杀人，却也知道以这年头的科技水平来看，这老头还有汪叔詹确实罪不该死，甚至未必就有罪；有心想上前一脚踢翻了某人的炼金器械，却须念着汞蒸汽是剧毒；而更重要的是，此番须是吕好问好心好意筹备的典礼，文武百官和最起码京西、两淮的特取人才都在好奇围观，他须给无辜的吕相公还有这已经没几分面子的大宋朝几分体面！
说句不好听的，这时候科普都不好科普的。
一念至此，赵官家只能让冯益将送来的椅子往后挪一挪，然后让除了汪叔詹和那王处士以外的所有人也都离得再远点了。
日头微微偏西，而赵官家却是随着这位的步骤早早猜到了其人的手段——以朱砂烧出水银来，然后再用什么障眼法将藏有金矿石的物什或者干脆是现成的金箔偷偷放入其中，以水银溶化金子，最后再用蒸馏的法子把水银蒸干，自然可以出金子。
这里面的一个反常识的事情在于，这年头几乎所有人都很难理解代表了最大稳定性的金子居然会被水银这种可以直接蒸干的液体溶解……而在传统东方的封建时代，除了追求长生的炼丹术士，不要说同时接触到液态的水银与金子了，就是水银本身，也一般只有这些人神神秘秘搞出来过，然后还普遍性用于墓葬等神秘侧用途。
实际上，眼看着这位王处士将干净的水银倒入一个干净的白瓷盆中，然后再放入带着古怪导管的特制陶器里蒸馏完毕，最后分别取出水银和黄金后，几位相公都他妈动摇了！至于旁边的冯益、杨沂中这些人便是平日里再机灵、再聪明、再世故，却也在这种事情上面不堪起来……这些内侍、武将根本就是恍惚的，眼睛都离不开那些金子和器具。
而与此同时，赵官家却觉得自己遭遇到了平生以来最被人侮辱智商的一件事，当年他刚刚上大学在火车站被抱着小孩的阿姨要走十块钱都没这事荒唐……偏偏为了大局，他还不好拆穿的！
因为这王处士刚刚烧炼过程中，官家早已经通过吕好问与偷偷递上了纸条的许景衡许相公相互讨论了一下，决定了这件事的最终处理结果。
“来人，赐王处士绢帛十匹，粮谷十石，以作表彰。再将这些器物，连着这黄金和这……什么？”赵官家将水银二字强行咽下，却是指着那瓶液体看向了汪叔詹。
“灵液。”水平比较高的汪太常赶紧给官家做了科普。
“哦，灵液。”赵玖恍然大悟，却是终于再次声色俱厉说出那个词来。“将这些器物、黄金、灵液，一律全都与朕沉到白河中去！朕宁亡国，也不用这种虚假之物来蒙骗天下人！”
周围人一时反应不及。
倒是许景衡赶紧出列，正色应声：“官家此举着实有人主气度！”
“许相公。”那太常寺卿一时惶恐兼不解，看样子不是作假。“这是真金子！”
“金子给谁用？”许景衡扭头冷冷相对。“用来发军饷还是用来赏赐群臣？我不知这金子真假，但不管真假，只要官家今日受了这些器物，那天下人将来还能信官家给的金子吗？”
汪叔詹愕然无言。
“至于这位王处士，领了赏赐便回乡居住吧。”赵玖继续板着脸下令，竟然是丝毫空隙都不与群臣留下。
“杨沂中，你在作甚？！”汪伯彦情知此番官家还是要保吕好问，也是即刻面色一肃，却又指着尚在茫然的杨沂中连声呵斥。“身为御前班直统制官，没听到官家口谕吗？！”
杨沂中慌忙应声，便要上前去扔那些东西。
“那些罐子先砸了再扔。”官家复又在后面微微一叹。“至于汪太常，既然是你荐的人，便由你好生护送这王处士回去吧！”
杨正甫和那汪太常各自无奈，前者赶紧从班直那里夺来一锤子，就在官家与百官之前砸碎那些物什，而后者更只能满头大汗拽着那正兀自心疼的王处士躬身谢恩。
而不知为何，周围百官与那些前来围观的京西、两淮才士望见这一幕，却都各自松了一口气。
到此为止，闹剧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赵官家叹了口气，倒是又强打精神安慰了一下百官和那些初次见面的京西两淮才士，约定过几日便公开殿选，这才上马回城。
不过，入得城来，进的宫去，百官自散，而赵官家却免不了又一番忙碌，先是让小林学士去传旨好言抚慰吕好问，又让内侍将那些东南送来的黄梅酒依次赏赐给诸位相公、近臣、御营中军诸将，当然还有韩世忠与最近通了消息的李彦仙。
这还不算，等这些人各自离去，大押班蓝珪复又前来汇报。
到此时，赵玖方才知道，这些日子南阳着实是热闹不少，不止是这些来应选之人，由于南阳安定，又有粮秣财帛军队，更多的乱七八糟的人也都在最近一段时期纷纷聚集到了南阳……蓝珪身为大押班，自然要将期间一些牵扯宫禁以及南阳城内影响较大的人和事一一说来。
其中对于赵官家而言，其中有些纯属无稽，有些却是很难抛之脑后的。
“苏轼的几个孙子都来了？”赵玖一时愕然。“为他们爷爷请求恢复名誉？”
“是。”蓝珪小心言道。
赵玖微微蹙额……苏轼被蔡京搞成元祐党人，当然要平反，但此时出来绝对是有人刻意在造势，因为这件事也是他走前给吕好问等人留的条子之一。
当然了，就和故意造势的人想的一样，赵官家哪怕只是看在苏轼这两个字的面子上，也没理由不给平反的，大苏学士自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可不止区区一宋……只是不知道谁这么着急罢了？
“朕知道了。”赵玖随口言道。“还有吗？”
“最近易安居士和丈夫礼部尚书赵明诚私下闹和离，颇有人说这是因为官家刻薄所致。”蓝珪小心翼翼，继续低声汇报。
“刻薄就刻薄吧。”赵玖行了半日军，然后又在城西折腾了那一阵子，已经颇为疲惫了，此时听到这种消息倒是完全无所谓。“不就是多借了易安居士几句诗吗？弄得朕好像故意嘲讽他赵明诚一般……等这事过去了，记得以朕的名义赏赐一下易安居士，以表谢意。”
蓝珪欲言又止，却是终究没再多说。
而蓝珪下去，冯益却又上来了：“官家，昔日东京宫中画师内最出色的大小马中的小马马兴祖寻到南阳了，他父亲大马马贲却是殁在了靖康之中，而官家对宫中有规矩，不许擅自填人……”
“若本来就是宫中人，你便收起管着吧。”赵玖听了一堆马，但大概是听明白是个宫廷画师来了，便愈发不以为意。
“还有几位御医也闻讯赶到了。”冯益继续轻声相对。“臣勾当药院，已经自作主张留下了。”
赵玖陡然严肃起来：“其中莫非还有烧朱砂的吗？朕跟你说明白了，谁要敢往朕这破房子上涂朱砂，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送到交州去！”
“喏……”冯益慌忙应声，却又赶紧解释。“官家放心，来的几位都是专科圣手，并无如今日那般荒唐之人。如彭时，擅长儿科；又如王继先，擅长男科与妇科……”
赵玖缓缓颔首，却又觉得哪里不对：“既如此，这二人该送往扬州才对吧？”
冯益俯首不言。
赵官家只怔了片刻便陡然醒悟，复又环顾殿中，然后指着其中一人冷笑起来：“朕说要个能戎装随侍的，你们便私自寻来了？”
听得此言，蓝珪以下，杨沂中、冯益，还有被官家手指那人，也就是之前捧酒，此时一路跟来的‘甲士’了，一起下跪。
稀里糊涂中，不知所措的刘晏也只能跟着下跪。
“官家，”冯益刚一跪下，便主动开口解释。“非是臣等擅自揣摩上意，这是上次之后，臣与扬州几位押班等旧人通信，说及了此事，此事自然便传到了太后与潘娘子处，而太后便也与潘娘子一起召集宫人亲自询问，说是可有昔日康王府旧人出身，又能披甲骑马的，甘心来此处伺候官家……这才有吴娘子主动请缨，然后前两日方至南阳。”
赵玖微微一怔：“这吴娘子是王府旧人？”
“是！”
“太后所指？”
“是。”冯益抬头相对，娓娓道来。“官家落井后不记得了……这吴娘子出身东京珍珠吴家，自幼读书，三年前，也就是十四岁时以聪慧家富入王府为使女，靖康乱中，是太后将府中剩余人物召入身侧，所以吴娘子也就一直随侍，而官家也是以此缘故在登基后遥封的郡夫人，让吴娘子有了正式名分……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潘娘子自顺昌府离去后，这一路上便无人伺候官家了。”
赵玖怔怔想了许久，却是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任何理由再拒绝此人……而且，这一次为什么要拒绝呢？
非止如此，那披甲女士抬起头来偷看一眼，正与赵官家相对，果然约莫十七八岁，正值一女子最美之时。而既然是十四岁便选入王府，自然也是眉清目秀，颇有颜色。非要挑点毛病，大概便是她自幼生在富家，估计营养极好，骨架这两年也长得比较大些，有点不符合这个时代士大夫对女子的审美。不过，这一点对赵玖就不是个事了，在他眼里，对方此时穿着铁甲丝毫也没有影响行动，反而别有一番姿态上的魅力……实际上，若非如此，之前在城东白河畔，赵官家也不会一眼便认出这个‘安能辨我是雄雌’的主了。
一念至此，赵官家复又环顾左右，发现除了几位内侍，好像连杨沂中都有赏赐下去的如夫人了，再加上他确实疲惫，便打了个哈欠，勉力朝冯益吩咐了一句：
“既如此，下不为例！”
言罢，却是不再提什么妇科、儿科大夫的问题，反而直接起身向殿后去了。
那吴娘子自然赶紧扶刀跟上。
见此情形，殿中诸人一起起身，蓝珪和刘晏若有所思，冯益微笑不语，唯独杨沂中却是面无表情，丝毫无平日私下相处时的八面玲珑之态。

第二十五章 解烦
日上三竿，今日起床稍晚的赵官家不顾几位相公、要员可能随时到来议事，一如既往的束紧袖口，然后来到行宫后方左侧的那个小树林中，开始了他日常的射箭练习。
当然了，昨日那位甲士并没有跟来，蓝珪和冯益等内侍也被官家撵去处置前殿后宫之事，此处此时只有杨沂中与刘晏引班直随侍而已……实际上，官家这个从明道宫开始的习惯，宫中上下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说吧！”
赵官家俨然没有忘记一些事情，一箭射出之后，便忽然开口，引得刘晏和随侍的几名的辽东籍班直莫名其妙起来。
“谨遵官家谕命。”杨沂中情知官家是故意要刘晏听到，却也不做遮掩，直接汇报。“军情一事脉络清晰无误，但到底是有所泄露还是恰好撞上臣却无可辨别。事情是这样的……”
赵官家一边听一边射，一筒箭射完，方才暂时停弓摇头：“朕大概听明白了，此事关键就看这胡闳休的本事……对否？”
“是。”杨沂中干脆应声。
而赵玖一面再度搭弓瞄靶，一面不由失笑：“总之，此人若无本事，那便是当爹的汪叔詹给朕推荐什么炼金术士，当儿子的汪若海与当女婿的胡闳休又泄露了军情，所谓一家子都是王八蛋；而若姓胡的有本事，那便是咱们的汪太常一个人是糊涂蛋加王八蛋，因为他一面给朕推荐炼金术士，一面却又将自家女婿藏着掖着……是这个意思吧？”
官家一箭强行歪靶，杨沂中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见此形状，赵玖不由摇头再笑。
其实，赵官家何尝又不明白，从那汪叔詹推荐术士的破事就能看出来，这就是个想冒头的混账糊涂蛋。
相对而言，他那个女婿胡闳休却是个履历分明的人……太学生出身，弃笔从戎，守卫过东京城，辗转流离了一年多，从黄河到长江都走过，读万卷书行万里，又亲身上过战场，而且立场分明，俨然是个合格的参谋胚子。
只不过，这种人物，又是至亲之人，偏偏在那汪太常眼里，还不如一个炼金术士来的有用。
一句话，汪叔詹根本就是个蠢，真算不上坏。
不过，昨日那个炼金之事太过恶心了，赵官家存心想给汪叔詹留点教训，自然要强行歪靶。
当然了，听到这番算是意料之中的解释，赵官家心里对于上次‘泄露军情’的事情自然也放了过去，到底算是个好事。
“还有一事呢。”赵玖心情稍微放好，一面继续弯弓搭箭，一面随口相询。“依着吕相公这几日的糊涂，怕当日也是个糊涂账吧？”
“这件事情臣也已经彻查。”杨沂中明显犹豫了一下。“从眼下来看，吕相公倒似乎是遭了无妄之灾，算是误中副车。”
赵玖微微一怔，却是一箭中的，方才面不改色，从容开口：“是冯益所为，冲着蓝珪去的？”
“臣不敢断言。”杨沂中单膝下跪，低头解释。“臣这里只是查到一些流言源头，寻到了一开始传流言的几个宫外人，他们却都是与宫中有采办关系的商户、工坊主，也都说是宫中采办小内侍们随口传出的……事关内侍，臣没敢再问，但或许也是小内侍们确实嘴碎说不定。”
“是不是吧，反正冯益的嫌疑最大，朕也早就有猜想……”赵玖摇头不止。“蓝珪为此获罪，他便是理所当然的大押班，动机最大；而且那次他看起来恰好随咱们一起避开了这件事，却又显得有些过犹不及了，须知道一开始蓝珪提议此事也是内侍们一起商量过的，没他开口，哪会有此事？便是将吴娘子接来，也是他自作主张。”
杨沂中低头不语。
“不过，这里面蓝珪随朕时日多些，知道朕的脾气，有没有冷眼旁观，来个郑伯克段于鄢，便又是另一回事了。”赵玖一发彻底脱靶，便干脆收起箭矢，转回身来。“这种事免不了的，但朕既不能坐视不理，也不能成了这些人的工具……你去将你查到的事情，还有朕刚刚的言语说给冯益听一遍，告诉他，不管有心还是无意，若是再敢越矩，甚至牵扯到外朝，朕便请他去五国城伺候太上皇。”
杨沂中欲言又止，却只能应声称命，而旁边的刘晏早已经从糊里糊涂听到糊涂糊里了。
不过，赵官家吩咐完毕，便似乎不再在意这些事情，他射完两筒箭，便直接解开袖口，唤来内侍换上崭新的红袍，束上牛皮带，就兀自带上硬翅幞头，引着全副武装的班直往前殿去见诸位相公与近臣要员了。
且说，刘汲往襄阳赴任，此时殿中复又变成两东两西四位相公，一个御史中丞的大略格局。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随着越来越多的文臣汇集起来，中枢各处缺员渐渐补上，赵官家的近臣们，也早非昔日八公山上一个小林学士、几个舍人那么简单了。现如今，光是赵玖唤得出名字的便有两个殿中侍御史，一堆中书舍人，甚至翰林学士都多了三四个，还有什么其他的枢密院和都省（四省合一后的称呼）下属的个什么文字……就是所谓机要秘书班子了，也都是能直接上殿，立在角落，随侍官家与几位相公的。
譬如说胡闳休的妻兄汪若海，便是以承事郎的官阶在枢密院领着差遣做事，和刘子羽一样，理论上属于汪伯彦和宇文虚中所领。
“朕走之前交于诸位相公的几件事都可曾妥了？”赵官家来到殿前，与诸人见礼完毕，却是面色如常，好像刚刚根本没听过那些汇报一般，也没有昨天白河畔的尴尬事一般……只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而闻得官家质询，吕好问当仁不让，却又一时尴尬：“臣禀过官家，几件事情都颇多疑难……”
赵官家愣了下，却也不急，而是微笑以对：“无妨，一件件说来，从最小的那件事说来，李彦仙还在闹脾气？”
“回禀官家。”负责此事的正是吕好问本人，却是愈发尴尬。“李彦仙再次拒绝了旨意，不愿出任镇抚使。”
赵玖含笑摇头：“到底是为什么？”
“官家。”吕好问俯首以对。“臣专门让人问的清楚，李彦仙的意思是，他忠心耿耿，出身清白，请官家按正经次序赏赐升迁便可，如镇抚使这种专门与杂牌军将展示恩宠，让他与什么岳飞、张荣同列的官职，他宁死不受！”
官家幽幽叹了口气。

第二十六章 解烦（续）
赵玖无力吐槽，也没法吐槽。
岳飞是不是杂牌，是不是该被此时的确是前线最得力最出彩的李彦仙看不起且不说，李彦仙这个态度其实是很直接的……人家的意思很明显，请中枢不要把他当外人，像镇抚使这种一听就有点像是安置藩镇的官职是在侮辱他人格。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如李彦仙这种未接触过赵玖的前线大将，骨子里还是不信他赵官家是真的在放权。
当然了，话还得反过来说，李彦仙这一通古怪脾气，更像是展示忠诚，寻求认可，而非是在故意闹事。
那能怎么办呢？
“如此，这事也算是吕相公你办妥了。”赵官家思考了许久，弄清楚里面的逻辑后，便干脆开口下旨。“他想要正经官职就给他正经官职便是……让李彦仙做陕州知州！”
“官家明断。”来到南阳后，吕好问表现的越来越和气了，也不知道还敢不敢喝多了去摸官家脑袋。
“军器监的事情呢？”一事大略解决，赵玖继续正色询问。
“回禀官家。”汪伯彦上前拱手致意，似乎也颇显惭愧，但不管如何，很显然这件事情的条子吕好问递给他了。“臣与枢密院上下多方讨论，也曾亲自去探查地方，询问人手，却都觉得有些疑难……一则，乃是选址困难；二则，乃是工匠难寻。”
“细细说，慢慢讲。”
“是……好教官家晓得，欲设军器监，先须立炉出铁，而照理说南阳周边有白河，周边也不缺石炭，正好立炉。”汪伯彦正色奏道。“但南阳周边无险可守，之前完颜银术可轻易自西京洛阳突至此处，若将军器监放在城外，一旦战事再起，又有金人乘着骑兵之利来到此处，军器监未免要被轻易毁弃；可若放到城内，南阳城因为行宫、太学、衙署的新建，已经很拥挤了。”
赵玖若有所思。
“至于工匠的事情，倒是简单一些。”汪伯彦继续言道。“无外乎是东京城的工匠多被金人掳走，而南阳此处汇集的工匠又多是巴蜀、荆襄汇集而来，他们为了修筑宫殿已经多日未曾归乡，不欲长久留在南阳。”
赵玖听到这里，只觉得古怪……因为按照汪伯彦的描述，这些问题其实都不是什么问题，毕竟，国家到了这份上，军器监的兵器、甲胄是最要命的东西，一定要不惜代价的。
而在这个指导思路下，不说什么拥挤、工匠思乡这些荒唐言语，哪怕是最极端的情况，也就是真只用了几个月就被金人毁了，难道就不做了吗？
这时候，多一套甲胄都是好的啊！
一念至此，赵官家稍作思索，也懒得与汪伯彦玩你猜我猜你再猜的政治游戏，而是单刀直入了：“那汪卿觉得军器监该放到什么地方？”
汪伯彦拱手正色相对：“官家，臣以为不如放到襄阳，在襄阳安家，想来工匠们也能心安。”
赵玖恍然大悟……就是说嘛，汪伯彦，或者说枢密院，又或者说是群臣百僚，怎么可能拎不清轻重，在这种事情浪费时间，原来是一开始就在等自己打下襄阳，那些理由更像是为了确保军器监移动到汉水南岸而特意想出来的。
当然了，放在襄阳也确实是一件好事，赵玖闭上眼睛都能想到几处优点，那里物资运输方便，人员往来方便，而且也确实安全……不过，这件事情的背后，却是以汪伯彦为代表的一大批官员对可能爆发的战争结果不够信任的缘故。
当然了，赵官家也不太信任战争结果，因为人总得面对现实的。
“那便襄阳吧。”赵玖想了一想，犹豫了片刻，还是表示了赞同。
汪伯彦旋即领命。
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赵玖也颇多不甘，所以双方又讨论了好大一通……且说，这赵官家到底是个工科狗，虽然学的东西都是电路之类的偏多，所谓工科实践最多焊过电路板的那种，但毕竟是个工科狗，想法还是有的。
在他意识里，军器监建立后，身为穿越者，即便是不能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创造，但学高端网文中推动一下流水线和标准度量衡，试验出配比最佳的火药配方，激励一下工匠，铺个传说中的木质轨道开个驴子动力的火车，弄点大新闻什么的，岂不是理所当然之余利国利民？
然而，赵官家说来说去，却越说越觉得自己言语像是套话，哪怕人家汪伯彦答应的很利索……说白了，经过昨天河畔的闹剧，赵玖对大宋官僚们的素质和执行能力产生了巨大怀疑。
所以，这些虚的东西说了一些后，赵官家自己便停了下来。
“关西呢？”又一个话题按下，这次不用吕好问指点，赵玖便直接看向了宇文虚中。
“因陕州克复，而韩太尉临西京对峙完颜谷神、耶律余睹之故，再加上武关、洋州（汉中东部地区）通行，臣已经大略得知关西情形。”宇文虚中赶紧相对。“关西方面，敌酋完颜娄室破长安后继续西走，扫荡渭水，却在巩州力尽（今陇西），所以撤军河东……”
“不是力尽，”赵玖闻言一声叹气。“还是李彦仙，若非李彦仙此时克复陕州，完颜娄室何至于一口气撤到河东？若以救时军功而论，李彦仙一己之力几乎不弱于宗留守十万之众，也不弱于淮上韩张与济州岳张四将合力……怪不得人家会闹脾气……任命他做陕州知州的时候，额外转一级军功。”
“是。”宇文虚中拱手以对，却又继续言道介绍了下去。
而赵官家也听了个差不多……原来，完颜娄室扫荡了关中平原撤走后，当地也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如之前京西一般处境，义军、盗匪根本分不清楚，几乎割据了整个关中平原。而好消息是，由于撤退的快，大部分西军残余兵力都在关西诸路的山区部分得以保全。而且其中还有鄜延路经略使兼知延安府王庶、环庆路经略使席贡、温州观察使王燮这种高级别官员与将领存活。
至于统制级别的大将，目前确定存活而且还有兵马的，就有曲端、辛企宗（辛家老二）、刘锡、赵哲、刘希亮在内的七八部……不过却都散乱在各处，只是有活动的讯息罢了。
“恕臣直言。”宇文虚中正色对道。“关中平原依然失控，行在鞭长莫及，除非等各部收复凤翔、长安，否则无从聚拢。但等到长安一旦被收复，便应该即刻派大员前往陕西安抚。”
赵玖情知此事确实无奈，便也只能勉励了一番宇文虚中，然后越过此事。
接下来是许景衡负责的元祐党人问题……这件事情牵扯的人事太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不用说也知道，无非是官家的政治姿态问题和官僚们的普遍政治认知起了冲突。
然而，就在许相公准备力谏赵官家一番的时候，赵官家却忽然越过这件事情，只是与许景衡交流了一番土断之事，然后又与所有人讨论一番数日后召见那些人才上殿殿试之事，恍惚间日头就已经西斜不止了……然后赵官家却也不再犹豫，直接借口时间问题让诸相公散去，然后呼喊小林学士跟上，便也自己转入后宫去了。
翰林学士值守宫中待制，本是常例，所以此举虽然让新来的几位学士稍微妒忌了一下外，也都无话可说，尤其是这位城府极深的林学士刚刚立下大功。
然而，就在诸位相公引众恭送官家离去，相互拜辞寒暄邀请，折腾了好一阵子，正准备各自归家之时，忽然间，小林学士居然在杨沂中和刘晏的陪同下去而复返。
“四位相公留步。”小林学士远远便喊住了其中几位。
吕好问几人听得此言，本已经心中一紧，一回头更是头皮发麻……原来，这小林学士手中居然攥着四张墨迹未干的纸条。而与此同时，周围人自张浚以下，看清楚情形后各自一怔，反而一起加快脚步，纷纷出殿去了。
只能说，这位官家这种逼着人做事的方法，真是让人心惊胆战……当然了，也肯定有人巴不得享受这种纸条待遇呢。
但不管如何了，四人早已经无奈走了回去，吕相公更是硬起头皮要在林景默手中去揭那些纸条。
而小林学士微微一笑，却是先行开口：“官家有言在先，这些都是小事，不是让相公们做的，相公们商议后尽管交予其他人速速处置便可。”
这便只是要四人赋予这四张纸条合法性的意思了，吕好问心中一动，自然是动作泰然起来。
而第一张纸条揭开，上面赫然写着‘火药坊’三字。
不等心中疑惑的吕相公主动询问，林景默便干脆解释了一下：“官家有言，要在南阳专设一火药坊，只是一火药坊，独立于军器监，不必多讨论了，就在南阳左近设立，要速速去办。”
吕好问微微颔首，也觉得此事确实简单，简单到他都想将这张纸条握住自己去做了，因为大宋朝早多少年便有专门的火药坊了……但众目睽睽之下，官家又有口谕，他也不可能强行去做这种简单的事情来展示能耐，反而只能回身去问与此事有关的汪伯彦……这也是宰相生活的枯燥与无奈何所在了：
“汪相公以为该交给谁？”
汪伯彦稍一思索，只是瞥到跟着小林学士回转的一人，便干脆应声：“事关军机，让御前班直去做如何，杨统制？”
杨沂中面色如常，便上前拱手相对，吕好问自问糊涂，便即刻将这张纸条递给了好整以暇的杨沂中，然后再去揭第二张。
第二张纸条打开，正是‘胡闳休’三字。
吕丞相哪里知道谁是胡闳休，不过林景默也即刻适时出言：“官家有言，这是最近建言军策的一人，大约是在两位辛统制军中，请寻得此人，最好几日后一起上殿，一同殿试。”
吕好问恍然大悟，更觉得此事不值一提，甚至他都想直接交给刘晏了。但这事毕竟牵扯军中，却是不好不让宇文虚中转手的，而宇文虚中却也干脆，他只是随意接来，便转手递给了刘晏，并无丝毫迟滞。
大概是前两个事情太过简单，吕相公已经兀自揭开了第三张纸条。
而果然，这第三张纸条上的事情也不值一提，甚至在意料之中，却是‘汪叔詹’三字……不用小林学士解释都知道，官家这是要昨日搞出那等事的汪叔詹好看！
不过，吕相公素来与人为善，哪怕汪叔詹自己都猜到要倒霉了，他也不想接手此事。而且，考虑到许景衡许相公昨日还当众呵斥过汪太常，在这件事上态度坚决，那么吕好问很自然的就看向了许景衡。
当然了，许相公也不以为意，只是一瞥，便干脆开口点了一人：“殿中侍御史胡寅本就有意弹劾汪叔詹，只是碍于明日选才，方才隐忍罢了，给他，让他议论个罪过出来奏上！”
越过御史中丞张浚直接点名胡寅，吕好问心中稍显犹疑，但既然许景衡已经开口，他也不好多言，只能唤来一名内侍，让对方将这个纸条交给刚刚出殿不久的胡寅。
此事也就此揭过。
而可能是前三件事的过于简单，让吕相公信心大增，第四张纸条他倒是直接取来，放在自己手心中打开，却是‘城防’二字。
“官家说了，南阳扩建仓促，城防不稳，怕是不足以应对战事。”林景默严肃以对。“官家要改建城防。”
吕好问叹了口气，他如何还不明白？这几张纸条根本就是官家给那几个心腹近臣的功劳，只是怕在之前朝会上公开提出被人抢了过去，这才专门让宰执们留在此处背锅。
不过，明白归明白，吕相公却也半点犹豫都无，直接脱口而出：“让阎孝忠去做吧，我出去自寻他来做。”
小林学士并不以为意，也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便直接退回去了。
就这样，这一日赵官家像布置家庭作业一般将锅甩的干干净净，就自去享乐。
然而，当日深夜，赵官家却被人从温柔乡中唤醒，并得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就在数日前，李彦仙在克复陕州之后乘胜追击，越过黄河，据中条山，发兵北击，连续攻克安邑、解县、闻喜，解州也几乎全境为他所复！而解州既复，太行山道路也通了！
赵玖目瞪口呆，继而狂喜……什么宫廷内斗，什么炼金术士，什么流水线火药坊，什么元祐党人平反，都是个屁啊？
这李彦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神仙？自己怎么就没听过呢？！
而就在赵官家回到被窝，几乎兴奋到睡不着的时候，忽然间，又一封加急军情送到——韩世忠兵败西京。
赵官家这次是真睡不着了。

第二十七章 郊游（上）
四月下旬，南阳城人心浮动。
原因很简单，韩世忠西京战败的消息在眼下还不够正规的南阳城根本瞒不住人。
不过这一日，随着天气陡然转热，没有半分拖延，韩世忠那边的细致军情也即刻报来，中枢这里从官家以下，所有人大约弄明白了情况后，倒是不由松下一口气来。
原来，此战起因还是在于李彦仙，李彦仙越过黄河，以中条山为根据地收复解州，打通了与八字军王彦部的联络，极大的震动了将河北视为心腹之地的金人，因为这个动作是有巨大政治意义和战略意义的。
于是乎，不得已之下，尚在西京洛阳一带的女真最高指挥官完颜谷神（又名完颜希尹），这个女真文字的发明者、所谓‘二圣北狩’的实际策划者，同时也是与完颜娄室一文一武作为完颜粘罕派系左右手的存在，当机立断，下令全军撤回河北，放弃西京洛阳。
面对如此局面，可能是韩世忠又妒忌李彦仙战功了（这种事情太寻常了），也可能是大小翟还有闾勍这些人在西京这地方跟金人已经杀红眼，相互之间已经存了血仇……总之，韩世忠得到军中上下左右一致同意之后，在完颜谷神和耶律余睹二人即将撤兵之前，联合大小翟还有闾勍，三路齐出，发动了一场针对完颜谷神部的多方面联合突袭，试图搞出个大新闻。
然而，三路部队齐出的同时，却不料完颜谷神也在同一时间集合兵力，以作渡河防备。
所以，结果就是闾勍部中途遭遇降了金人的叛军杨进，双方道中仓促相逢，苦战难下；而韩世忠本部也遭遇到了耶律余睹的契丹兵马；最后只有大小翟领着牛皋这些义军抵达预定战场，直面了女真人，自然是遭遇到了一场惨败……若非韩世忠到底是击退了耶律余睹，支援了过去，怕是大小翟外加牛皋就都要交代在黄河畔了。
但是，战后的局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因为完颜谷神大胜之后依旧选择了与耶律余睹的契丹兵马一起回身渡河，相当于放弃了河南与洛阳。
非只如此，按照韩世忠加急札子里的意思，耶律余睹这个昔日辽国宗室大将，在战中明显是留了力的，将来或许有一定操作可能性；至于叛军杨进，那就更不用说了，明明出了死力……这厮当时受到召唤，恐怕还以为完颜谷神要带他一起走呢……却还是被扔在河南孤军无援，只能站在黄河畔迎风凌乱。
对此，韩太尉在札子里就差发誓赌咒了，大约是立了军令状，要在半个月内把杨进给吊死在黄河边上的意思，否则他就不回淮西了云云。
当然了，回来肯定是要回来的，不回来怎么休整，怎么扩充兵马，整备作战？赵官家免不了又发旨意好生安慰了一番，并要求韩世忠击破杨进后，早早回淮西休整，顺便将杨进部补充给大小翟还有闾勍云云。
总之，事情多少是虚惊一场，更何况这年头大家败着败着也就败习惯了，赵玖也不能因为给了人家韩世忠一个腰带就不许人家打败仗吧？
然而，韩世忠兵败西京的‘危机’去除后，却只有赵官家一人算是去了心中一块大石头，继而连午睡都睡得安稳起来，南阳城内却依旧是人心浮动。
原因很简单，人太多了，事情也太多了。而且林林总总的事端摆在那里，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其间轻重却根本不是一回事。
比如说，对于独一份的赵官家来讲，自然是前线军情最重要。因为在赵玖眼里，后方一切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前线对金的胜利，这根本就是他往后十年乃至于二十年最主要的人生价值所在，也是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事情，这一点从他拒绝东南来到南阳后就更是无可动摇了。
所以，这位官家会为了李彦仙的大胜而兴奋至极，乃至于连夜加封其人为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然后又连夜发旨意安抚韩世忠，并询问战况，最后又在确定局势稳定后彻底放松下来。
说白了，在赵官家眼里，其余的事跟前线军情一比，根本都不是个事。
那么相对来说，对于南阳本地居民而言，确定金人不会过来以后，最重要的一件事却是可能大规模整修城防的流言，因为这件事势必牵扯到他们的出行乃至于自家房舍的留存，这才是真正关乎生计存亡的大事情。
还比如说，最近聚集到南阳的各地选才，他们什么事情都会议论，但议论归议论，数日后的殿试本身却才是那个最大的事情……因为有心报国救难也好，存了晋身的功利之心也行，却都要先当官的。
至于说什么旧官僚们在意元祐党人未被及时平反，巴蜀工匠们在意要被分流到襄阳安家，商人们在意江汉恢复通畅，那就更加理所当然了。
同样的道理，这两日，御史中丞张浚愈发忧心忡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很早之前，随着朝政有条不紊的铺开，他就敏锐察觉到了自己在朝中的尴尬定位。而随着这些日子很多事情的施展和发生，他就愈发坐立不安起来。
“难啊。”
面对从襄阳折返回来的至交刘子羽，南阳城西一处小河畔、绿树下，席地而坐的张德远难得借着河流凉镇的酒水敞开心扉，恰如他之前随行在颠沛流离时面对赵鼎和胡寅一样。“子羽不知道，外人看来，我张浚须是御史中丞，所谓半个宰执的位份，又是官家心腹中第一位的人物，早该心满意足，但处在我这个位置，却才是不上不下，不前不后，什么事都难做……”
刘子羽抓起一个梨子，咔嚓一口，却并未出言。
“彦修莫要不信。”张德远大概理解对方的心态，却是正色解释。“我只问你一事，你说此间阳光明媚，花红树绿，正是初夏风光之盛态，本该士大夫曲水流觞文采风流之际，为何这附近只有你我两个正经朝中要员在此闲坐呢？你自是刚刚立功回来，官家专门许的假，我又如何？”
刘子羽这才放下梨子，然后若有所思：“德远是说，其余人皆有劳务在身，不得清闲？”
“这是自然。”张浚嗤笑一声，方才举杯一饮，继而举手列举起来。“我给你学着咱们官家的姿态，从头到尾列举一下……最上面四位相公们自然不必说，官家日日传纸条，一件事一件事分到相公们头上，事情做成了，便在纸条上打个勾挂在殿上，事情做不成，便打个岔，依旧挂在殿上，而若拖延下来，官家还要每日登殿后拍拍桌子，当众问一问某位相公今日是不是还有几张纸条未交……陪都仓促，主殿、议事堂、都堂、枢密院本就一体，上上下下都看着，相公们哪个能不全力以赴？”
“此事我在襄阳便知道的。”刘子羽闻言也是摇头一笑。“三条相公吕好问，据说吕相公每日便是揭条、分条、报条，几乎抢了蓝大班的活计；堆条相公许景衡，凡是政务上的疑难大事吕相公都递与他，以至于攒了一堆条子在怀中，根本没几件能交上去的；关西相公数宇文，宇文相公专揽西军大事，偏偏关西局面一直未彻底妥当，所以关西的条子常常被打上岔，然后满满挂了一殿；得意相公汪伯彦，负责其余军国事，倒是经常办的利索，所以他的条子全都是勾，也满满挂了一殿，近来正是春风得意。”
张浚愈发摇头不止：“话虽如此，谁不想自己也去挂个条子呢？”
“确实。”刘子羽也严肃起来。“你我不过私下说笑，真要是论起来，谁不愿意像几位相公那般做事呢？就好像刚刚所言，除了吕相公稍有嘲讽之意外，其余几位相公，不管是勾的多还是岔的多，亦或是交不了差的多，但天下人却似乎都知道的，几位相公是在一桩桩做事，而非尸位素餐。但德远……你须只有三十一岁！”
张浚缓缓颔首，却又缓缓摇头：“彦修，若只如此，那自然是我贪心不足，可如今近臣之列，也只有我一人闲置……”

第二十八章 郊游（中）
张浚闻言先是缓缓颔首，却又缓缓摇头：“彦修，若只如此，那自然是我贪心不足，可如今近臣之列，也只有我一人闲置……”
刘子羽这才微微愕然。
“咱们接着说。”张浚继续自斟自饮，一杯饮尽，而后方才扳手言道。“小林学士城府深，根基厚，平日不做言语，却屡屡能为大事……”
刘子羽当即点头插嘴：“这事我自然清楚，譬如此番襄阳事毕，所有功臣都没有官职差遣上的跃升，但枢密院中闲人议论，其实人人都得了厚赏……于御营中军各统制而言，什么赏赐都不如扩编了军队，于林学士这般官家身侧词臣而言，什么赏赐都不如官家信任……听说，如今翰林院中四五人，其余几位加一起都不如林学士值守的多？”
“不错。”张德远闷声应道。“近日来的几位学士，如王綯（出身康王府）之资历深厚，沈以求之文辞优美，李若朴（李若水弟）之家门忠烈，都不能动摇林学士丝毫。”
刘子羽若有所思，稍作措辞：“其实，官家念旧也是寻常，林学士不止是近来功劳显著，之前也是八公山上的近臣……德远，官家落井忘了往事是不错，但落井之后的患难之臣，却是没一个忘记的。”
“不错。”张德远假装没有听明白对方话中继续劝谏的含义，而是继续扳着手带着酒气说了下来：“官家确实念旧，也素来优待昔日同患难的近臣……想想就知道了，汪伯彦、王渊二人，若非八公山上选择了共患难，焉能得意到今日？杨沂中若非登基以来一直相随，焉能得官家如此信重？刘晏若非明道宫入侍禁中，焉能水涨船高？宇文虚中若非当日韩世忠兵变时以重臣之身相随，又焉能轮到他坐稳四相之一？便是胡明仲若非当日脱衣示诚，又焉能谏无不从？甚至李公相能与官家心有默契，不也是当日的执手托付的恩义吗？”
刘子羽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话可说？难道官家只信任这些人，就没信任你张德远？是没给你高位，还是没任用德远你推荐的人物吗？我不就是你荐上去的？今日来之前，不是还有好些才士堵在你家门前吗？还不是想攀个交情，好求你明日殿上稍作照料？”
“我知道彦修的意思。”张德远声音更显沉闷。“我也没有什么怨望之意，诚如你与他人所言的那般，三十一岁为御史中丞，居半相之位，而且我所推荐的人才官家几乎都能任用，优容如此，还能如何说？但你不晓得，如今官家心意明显，我被困在这个职位上不能动弹也是实话……”
“德远到底何意？”刘子羽终于不耐。“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怨望，可我听来听去，却只觉得你通篇都在怨怼，丝毫未知如何被困……”
“其实说来也简单。”言至于此，张德远无可奈何，终于压低声音，酒后吐了真言。“我恰恰是被官家给困在此处的。如今上下都已明白，因为时局纷乱，所以官家想要稳固朝堂，以安人心……”
“此事人尽皆知。”
“那我问你，而御史中丞是做什么的？”张浚自问自答。“本来就是替官家钳制诸位相公，还有朝堂要员、大员的。而如此局面下，我往身前去看，几位相公也好，各部寺主官也好，除非是有明显的错漏，否则全都职位稳妥，这难道不是说御史台一般效用都没了？”
刘子羽微微蹙眉，显然是没朝此处想过。
“除此之外，彦修不晓得，许相公还有汪相公跟在淮南养病的张悫张相公都是至交，而偏偏张相公与我素来不合，这几日张相公据说身体每况愈下，他们对我也就紧紧相逼。”张浚继续侃侃而叹。“故此，若官家有事端用得着台谏传出条子的时候，这两位相公从来都是直接越过我去寻胡明仲，而其余两位相公只做不知，反正胡明仲在官家身前也是近臣，于官家来说一样好用……”
“你是说你被胡明仲架住了？”刘子羽这才微微动容。“如此，为何不堂而皇之压一压？你自是中丞，他自是下属，又是你交情上的后辈，名正而言顺……”
“这便是另一个无奈之处了。”张浚带着酒气以手指天。“官家看着呢……我与胡明仲俱为近臣，同属官家心腹，而之前胡明仲又以公事弹劾过我与韩世忠，我此番若这么做，在对我隆恩如山的官家眼里又算是什么？怨怼不能有，可挟私报复就行了吗？便是荐胡明仲个好位置，把他推出去，你以为以咱们官家的精明，难道就不明白？”
刘子羽左思右想，也觉得无奈，因为这件事的三方形成了一个套环，两个解扣，最后都回到了官家手中。
“两位相公好手段，这是想明白了官家心思，专门用了胡明仲这个精妙人选。”刘子羽沉默许久，方才一声叹气。“但忍一忍又何妨？别人巴不得被架在御史中丞这个位置上的。”
“彦修忘了我的志向吗？”张德远再度饮下一杯，复又连连摆手。“我是川人，那日颍水畔官家说出让我们做武侯的话语后，我便立志此生要做诸葛武侯的！国家沦丧，别人都在为国效力，我如何能在此空置？”
刘子羽听到这里，之前稍许厌烦之意顿时消融，反而肃然起敬起来：“如此，德远意欲何为？”
“我想主动弃职，学赵元镇（赵鼎）那般外出经略一方。”张浚干脆答道。
刘子羽倒是没有意外，只是微微苦笑：“你当日劝我眼界抬高，让我留在中枢，自己却要跑走……”
“劝你留在此处是你留在此处有用，襄阳一事不正验证了我的言语吗？”张浚不以为然。“而我此时求去，正是我留在中枢并无大用。”
“道理总是你的。”刘子羽苦笑愈甚。“那你准备去何处？”
“我估摸着再过一两月，关中就该有人出来收拾局面了……足足七八个统制，总有一两个或豪横或忠勇人物的吧？”
“这是自然……你要去陕西？”刘子羽微微蹙眉。
“我要去川陕，”张德远更正道。“官家最忌讳文臣领军务，我此时若求陕西，官家必然不许……但我本是蜀人，自求往蜀地安抚，仿效赵鼎立足淮南支撑张伯英（张俊）一般立足川蜀支援关中，官家却是无话可说的。”
“然后待关中出了横豪人物，便做你的张伯英？”刘彦修若有所思。“道理是通的，但还是有几个疑难之处……官家让你看照韩世忠，你走后，谁来应韩世忠？”
张浚愈发苦笑：“这便是我求去的另一个缘故了，韩世忠乃是距离南阳最近的一员方面大将，官家整日腰胆腰胆的，自己看顾便好，哪里还要我来看顾？此一时，彼一时了。”
“也是。”刘子羽轻轻点头。“那你走后又准备推荐谁做御史中丞？胡明仲吗？总不能是李光吧？此人乃是李公相的幕僚出身，这种事情还是要小心些的。”
“我还没糊涂到让李光来做，但让我推荐胡明仲，我心又不能平。”张浚摇头不止。“监察御史贺铸，中书舍人范宗尹，礼部尚书朱胜非，工部尚书叶梦得，翰林学士李若朴……这些都是一时之选，官家若问我，我就只管荐上去，任官家挑选。”
刘子羽本欲说一句，既然知道官家念旧，这些人如何能与当日帷帐脱衣的胡明仲相提并论？但事关御史中丞这种大位，他身为御前近臣，反而不想多言了。
“若德远去川蜀，我又不能相随，你可想过寻个妥帖的军事参谋，在你幕中主管机宜文字？”一念至此，刘彦修干脆转移了话题。
“此事我也早有考量。”张浚举杯再饮。“折彦质被贬昌化军（海南），我想请官家赦免他，然后求为川蜀参军；便是同样重要的财务，我也看中了一人，此去川蜀，必然要做出一番成绩……”
刘子羽情知对方去意已决，便也不想多言，便直接举杯对饮，以尽友人之态。
就这样，二人难得求闲，从上午一直喝到日头偏西，才一起醉醺醺回去，直接在张浚舍内歇下……然而，尚未睡得片刻，酒也未醒尽，便忽然有内侍来此传诏，说是官家有约，要两位尽快便衣出城一会。
二人茫茫然起身，一个头大两个头晕，内侍只好让张浚家人寻得一辆骡车载着两位往城外而去，却是一路来到白河。
到此时，阳光尚足，但白河畔的堤岸上却已经聚集了不下百余人，内侍、班直、御医、画师且不提，几位相公、几位尚书，几位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当然还有官家最照看的几位近臣，几乎人人到此。
而赵官家本人也只着一件宽松交领麻布长袍，正与同是家常打扮的吴夫人一起立在河畔一棵大树下……待回头看到两个醉醺醺的心腹从骡车上爬下来，也是不由失笑：
“德远，彦修，你二人真真过分，明知今日天气明媚，河畔景胜，却只自己饮酒取乐，不像朕难得出来一趟，还想着你们！”
张浚刘子羽对视一眼，齐齐尴尬拱手行礼，而刘子羽尚好，张浚文人姿态，喝的也多，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今日没有什么礼节。”赵玖抬手示意内侍留心扶起这两个醉鬼，方才再笑。“是这样的，朕自幼憧憬大苏学士的诗词，所以今日专门设宴招待大苏学士的几位后人，唯独学问不精，怕闹了笑话，这才找你们这些人壮壮胆子……”
刘子羽还好，张浚却本能意识到这官家又要作妖……因为明日就要大规模殿试授官了，这是一等一的大事，所谓正在吃劲的关键时刻，如何今日要召集要员来这里招待苏轼孙子？
然而，酒意上头，张中丞只是一想便头疼欲裂，却也只能晕乎乎应声了。

第二十九章 郊游（下）
南阳百废俱兴，金人又在战略性的后退，照理说，这是刚刚安定下来的大宋流亡政权最吃劲的时候，这个时候就该尽一切努力去做一切事，反正也不缺事情来做。
而在此时，赵官家忽然打着招待客人的名义搞出来一场郊游，那……那当然是原谅他了。
毕竟嘛，官家以往也未曾听说过有类似举止，似乎也不好就因为这一次活动断定人家赵官家沉溺美色、开始享乐了。
除此之外，君臣同乐，外加享受大自然，本来就是一件极度符合儒家道德追求，乃至于称得上是政治正确的事情，很难加以批判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之前金人未退，大家普遍性都很累，也都绷的很紧，偏偏官家又整日坐在殿上笑嘻嘻的催条子，跟个讨债鬼似的，今日难得给脸，还要什么骡车啊？
当然，离殿归家之后，官家忽然又做召唤，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也是事实。
回到眼前，所谓郊游，其实就是野地里吃吃喝喝，而对于这场规格极高的郊游而言，却又免不了要例行加一点文化人的因素罢了，但大家都是从丰亨豫大时节里走出来的，自然也不怵。更何况官家已经划定了今日主题……大苏学士的学问根本就是显学，哪个大宋朝的文人墨客没东施效颦过？
一念至此，众人不免看向了陪都公认的第一诗词大家、也几乎算是如今天下词坛泰斗一般的人物，工部尚书叶梦得……想来今日此人必然要大放异彩了。
甚至，此人正是苏门嫡传……他舅舅就是苏门四学士之一！
实际上，今日理论上的主宾，也是苏轼的长孙苏箪、次孙苏符，还有三孙苏籥、六孙苏籍，此时正立在叶梦得身后，神情激动。
且说，大苏学士一生风流，当日三苏并立于世，苏门学问为天下显学，他的三个儿子却因为元祐党人碑的缘故，一直都只是底层徘徊……老大苏迈根本没参加科举，一辈子安心为吏；老三一次没考中后也安心做了不入流小官，辗转流离；老二苏迨学问倒是出众，年轻时却也只在张载门下钻研学问，后来轻松考了个进士，却又旋即放弃了仕途，只是成为了道学中坚。
而等到孙子这一辈，基本上就泯然众人了。
“既然是招待客人，必然要有酒菜。”赵官家似乎是准备将‘苏子’这个主题发挥下去了，两个醉鬼刚刚安置好，众人也刚刚有些猜度，他就立在河堤上继续装模作样了。“但今日有酒无菜，还请诸位身体力行，寻些吃的来，咱们也学大苏学士材不厌粗，食不厌精……没有食材的，是断断不许入席的。”
说着，自有宫中厨师在旁铺设佐料，又有内侍、班直垒锅砍柴。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来到这里还要自己动手，但官家既然发话，又强行扯着大苏学士，一副好像很有雅趣的样子，却也只能顶着累了一天的身体去采摘野菜……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钓鱼。
来到河畔，又是大苏学士主题的郊游，如何能不吃东坡鱼？
而几个有心人去寻钓竿，果然也找到了早就预备好的钓竿，于是乎一群士大夫，尤其是年长韶重之人，从陪都首相吕好问以下，各自装模作样，临河做起了渔翁。
日头渐西，风和日丽，正所谓白水金光，君臣同乐，临河垂钓，思凭故人，待会可能还有仁政要颁布……岂不美哉？
但是，须臾片刻，一众临河的士大夫便目瞪口呆，因为他们亲眼看着大概是等的不耐烦的赵官家脱了麻布外袍，卷起裤腿下河扯网，然后带着几个班直，和乘船入河的杨沂中一起撒下好大一张渔网，硬生生一网拉上来不知道多少但足够此间所有人饱餐一顿的鱼获，也是瞬间雅趣全无。
见此形状，许相公一声叹气，干脆弃了钓竿，直接在河畔洗起脚来。
另一边，一网既毕，鱼虾俱全，赵官家连之前倒得水银会不会引起重金属中毒都不管，又如何会在意什么雅俗？所以上来便有内侍、庖丁收拾鱼虾，就地烹煮……蒸烤炸煮炒炖，不一会河堤上便香气、腥气一起弥漫。
而赵玖也无丝毫官家姿态，只是盘腿坐在堤上，然后将一个大海碗放在膝盖上，直接下筷，吃不了几口，还直接用手去捻鱼刺……至于旁边吴夫人，倒是没这么粗俗，却捧着一壶酒，帮官家悉心斟酒。
其余臣工，多是刚从殿中回到家，换身衣服便被喊来的，早就饿了一日，见状哪里能忍？尤其是经历了靖康之乱，此间人物多少都有了颠沛流离的经历，之前讲究的也都不太讲究了，于是便也学着带头的许相公那般，扔下钓竿，洗手洗脚，然后随官家与吴夫人，沿着河堤随意坐了下来，直接在地上享用美食了。
至于之前没有食材不许入席的话语，众人只当官家是放屁！
就这样，日头进一步西沉，众人吃吃喝喝不停，却各自存了一份心思，乃是想着填饱肚子之后作诗填词一事……少数聪明人和相关人士更是从‘大苏学士主题郊游’联想开来，觉得今日之事不止是郊游，恐怕还有官家几次敷衍过去的元祐党人一事要做处置，自然是更加用心。
实际上，莫说是这些人，便是稍微酒醒的张浚都强打精神，用河水洗了脸，复又用了些鱼肉、菜蔬，以作准备。
而果然，酒稍足、鱼稍饱，官家便放下手，微微叹气……而早就竖着耳朵盯着官家的所有人也各自凛然起来。
“宗留守今日又到札子了。”赵玖从身侧吴瑜（吴夫人名）手上接过一张丝绢，一边擦着手上油脂，一边微微叹气道。“这一次倒没有劝朕去东京，而是正经说了一些事情，大约是劝朕，趁着金人退却，趁机整备兵甲、安排粮秣，然后加固南阳、方城，以及郾城一线的几座大城，同时荐了几个人做这几座城的守备……这倒与朝中考虑不谋而合，却又更加细致一些。”
听到这里，权知南阳府的阎孝忠忽然起身，就在堤上昂然拱手道：“官家，臣还是荐直龙图阁、德安府知府陈规，此人还是知县的时候，臣便与他相知，知道他的能耐，若此人能来经营南阳城防，臣愿让贤。”
“官家今日已经调陈规来做兵部尚书了。”汪伯彦在旁插嘴道。“阎少尹稍安勿躁。”
阎孝忠微微一怔，这才坐下。
且说，陈规去年初还只是安陆知县，靖康中领兵北上试图勤王，结果走到蔡州就发现二圣已经北狩了，无奈折返。
而回到安陆才发现，当地早已经龙蛇并起，各路豪杰和大批北面涌来的溃兵都觉的大宋已经亡了，都在跃跃欲试，与此同时，当地的德安府知府可能也是觉得大宋已经亡了，就直接跑路了……于是乎，当地忠心于大宋的官方势力，就一起推陈规一个知县领导整个州府的工作。
当然了，那种情况下，这是大大的忠臣表现，所以当时还在南京（商丘）的行在就直接追授了他直龙图阁领德安知府。
而这一领不要紧，陈规却是大放异彩，他几乎是以零基础，带着一群毫无作战经验的地方弓手，先后击败了兵力过万的李孝义部（其兄李孝忠当时盘踞襄阳）；劝退了杨进部（后来杨进辗转北上，先降服于宗泽，后叛宋降金，眼下正在被韩世忠吊打）；吞并了当地豪强，擅长用双枪的董平……等到官家西行到蔡州的时候，德安府已经全府安靖，陈规也拥兵两万了。
总之，这么一个人物，就在隔壁安陆蹲着，还是苗红根正的科举出身，行在不可能不注意到的。
实际上，赵官家到方城的时候，就在汪伯彦的建议下，让陈规做了德安府（今安陆）、复州（今沔阳一带）、汉阳军（今武汉）三地镇抚使，去负责整理长江水道，而且也没见他说这个职务不地道。等到打襄阳的时候，他更是一度奉荆湖北路制置使马伸的命令引兵前往荆门，去堵范琼后路。
此番整理城防，建立火药坊，这个陈规更是被各路人马轮番举荐，赵玖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想想也是，文臣中出这么一个人物，实在是难得。
回到眼前，赵官家被阎孝忠一打岔，差点忘了要说啥，想了半日才想起来，却又显得生硬了不少：“总之……今日不是说这些，是说啊……朕忽然想起宗留守之前的奏章里，说什么祖宗大一统之势……大宋果真曾大一统过吗？”
“官家！”
听到此处，吕好问以下，不知道多少大臣直接吓了一大跳，然后赶紧搬开膝上盘子，纷纷起身，然后却是吕相公当仁不让，严肃以对。“大一统三字，源自《春秋公羊传》，大者，不是大小之大，而是尊大之大；一统者，不是指天下合一，而是指上下一体！由此而论，我大宋大一统之势，绝非虚言。”
赵玖摇头再笑：“朕来之前问过林学士了，这是古意、本意……但吕相公，朕且问你，若咱们早有燕云十六州、辽东辽西，并吞交趾、西夏、大理，并遥控西域，俱有汉唐，再说大一统，难道还需要追溯古意吗？若非心知肚明，太宗皇帝何必立下那等许诺，结果让童贯区区一阉人得封异姓王？还是说你们觉得道君太上皇帝，连收复燕云都是错的了？”
吕好问陡然一滞……他不是被赵官家给问住了，恰恰相反，他是陡然意识到，今日赵官家要说什么了，而他并不敢、也不想担这个话题。
“官家！”
话说，吕好问不敢担，自有人敢担，或者说不得不担……就在丞相迟疑之际，副丞相许景衡忽然上前一步，咬牙相对。“若非海上之盟与擅自攻辽，哪来靖康中如此多的祸事？道君太上皇帝正是被六贼蒙蔽，方才行此二事。”
“朕不以为然。”赵玖静静等对方说完，方才继续笑道。“且不说蒙蔽……就当是六贼蒙蔽好了！可靖康祸事，朕以为在花石纲、在丰亨豫大、在任用六贼、在文恬武嬉上面，却独不在这二者之上，收复燕云、海上之盟，不过是军略方针，宛如兵者诡道一般……这有什么过错？靖康之耻，说到底，难道不是金人强，我们弱的缘故吗？！”
许景衡欲言却又止，而赵官家见对方语塞，却兀自扬声笑言了下去：
“以金人之野蛮，辽国之虚弱，难道没有海上之盟，金人一时看不到大宋虚弱，日后便不来打了吗？这种把内里大势推到一二表面之上的侥幸之言……可不是最为务实的许相公该说的话吧？”
许景衡沉默了许久，终究没再反驳，但随着官家示意众人落座，他却也没有坐下，而是杵在那里不动。
赵玖当然知道对方的意思……实际上，都来快一年了，赵玖的政治辨别力也不是一开始那么低端了。
就好像眼下这个话题，从性格和为人做事的角度来说，务实的许景衡是最不该出来驳斥的。但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宰相，他身上的特质注定是复杂的，绝不可能只拿区区性格、道德，以及些许立场来简单给贴上标签。
还拿许景衡来举例子：
首先，他是个主战派，在一开始李纲和黄潜善的斗争中他毫不迟疑的选择了支持李纲，最要紧的大是大非上没有丝毫动摇；
但是，他虽然主战，却偏保守，而一开始他就希望行在去扬州而不是赞同李纲来南阳，当然也是坚决反对过长江去东南的；
同时，这还是个务实派，他在李纲罢相后保持了沉默，从而牢牢占据着御史中丞的位置，以至于黄潜善都忽略了他，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又一直在尽量保护李纲和宗泽……直到某个人从井里爬出来，忽然把他踢下去换成了张浚；
而且，这还是个难得的能臣，任劳任怨，天大的担子压身上，却从不叫苦，是真的好用；
最后，许景衡和吕好问，以及荆湖北路制置使马伸一样，都是程学，或者说洛学门人，而洛阳，正是昔日旧党的大本营，程学本身就是靠着批判王安石新学崛起的。
明白这些，才会明白许景衡为什么表现的那么激烈，原因不问自明……平日里官家有的没的倒也罢了，但今日官家很可能会直接就着新旧两党最核心的元祐党人之事表达立场，那么在吕好问迟疑的情况下，他自然要挺身而出，用最强硬的方式事先表态施压，好让官家和今日到来的百官有所顾忌。
至于说切入点有些违背他的做事准则，被官家拿言语堵住，却也不怪他，因为自神宗熙宁变法以来，两派反复不断，早已经水火不容……事关重大，许相公管不了这么多。
实际上，许景衡此番作为还是成功了的，且不说官家有没有被震慑到，最起码经此一杵后，确实没有哪个官员敢冒着跟一位实权相公彻底对立的风险站出瞎投机。
“好了。”赵玖摆手示意所有人坐下后，见到许景衡梗着脖子不动，却又不禁再笑。“朕说大一统三字，只是想随意凑个趣，诸卿何必如此严肃，还扯了这么远……”
骗鬼呢？
此言一出，河堤上不知道多少人齐齐在心中暗骂，若你赵官家只是随意凑趣，何必找小林学士专门问过意思？明显是想拿这个做试探，结果被许相公给顶了回来，这才‘随意凑趣’。
“朕是想说啊。”赵玖也不去管许相公站在那里不动，而是继续言道。“跟汉唐相比，本朝着实在疆域、士风、武功上差了不止一筹，不然也不至于被辽国人喊了多少年的南朝了……但若以文华而论，本朝却是不逊汉唐的。”
众人面色稍虞，继而却又一怔，因为赵官家接下来几句话俨然是开创历史了：
“且不提唐诗宋词，只以根本文章来说，自唐以来，散文一扫骈文之浮华，而散文中自上至下，唐宋共有八大家，本朝独占其六……唐时韩愈、柳宗元是开创之功不错，但本朝王舒王（王安石）、欧阳修、三苏、曾巩，却是登峰造极，彻底定下了格局。”
“官家所言精辟。”苏轼的四个孙子齐齐下拜谢恩不提，工部尚书叶梦得也斟酌出言。“此八人，足以定散文之鼎……只是，若以年代来排，王舒王如何在欧阳公之前？若以成就来排，又如何在大苏学士之前？”
“不错。”赵玖从善如流。“若以文章成就来说，大苏学士与欧阳修才是顶峰之人，可与韩柳两位开创者同列，其余四人又稍逊一些。”
此言一出，众人很快便议论纷纷……譬如有人就觉得曾巩的文章更好些，也有人说王安石的文章不弱欧阳修，但大略上还是认可欧阳修与苏轼的多些，也就是说官家这总结的还挺精辟？
当然了，赵玖这里倒是想的简单……他哪里知道谁的更高一些？但唐宋八大家之余千古文章四大家的说法也是经常听到的。

第三十章 郊游（续）
“这只是文章罢了，而大苏学士之绝，又何止文章？”官家似乎是被许相公给彻底顶住了，真的只是坐在那里一意谈文华风月，这倒是个好迹象。“都说唐诗宋词，唐诗之李白，宋词之苏轼，都是神仙一般的做派；便只是诗，大苏学士也足以称绝于本朝；除此之外，还有绘画、书法，苏黄米蔡中朕学的便是苏黄二位……千古悠悠，圣君名臣不少，立德立功的就那几个，可终究不碍着大苏学士立言，苏学士才去了几年？可苏东坡三字恐怕足以称不朽了吧？”
众人自然感叹。
“取来。”赵玖跟着感叹了一阵，眼看气氛正佳，又挥手示意。
诸人惊愕之中，冯益恭敬捧着一物过来，正是一轴什么字画，而随着冯益和杨沂中小心扯开画轴，众人更是随着赵官家一句话耸动起来：“诸位相公且来看，这就是东坡学士的真迹，《前赤壁赋》……”
众人再不能抑制，便是许景衡也彻底站不住了，赶紧上前去看，都只是叹为观止。而四位相公只看了片刻，几位学士和尚书便都不耐起来，恨不能立即将这四人轰下去自己去看。
然而，赵玖似乎根本没察觉到这些人的姿态，反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马兴祖好了吗？”
众人莫名其妙，却又见到那押班冯益喊身侧一名内侍小心接过这《前赤壁赋》真迹，然后亲自往远处跑去，片刻之后，更是带着数人自远处小坡上过来，而为首一人正是近来才到南阳的宫廷画师名家，所谓大小马中的小马马兴祖，却是各自一惊。
“画的如何？”赵玖远远便微笑相询。
“禀官家，幸不辱命。”马兴祖来到跟前，俯首相对，语气稍显兴奋。“已大略完成，只等装裱。”
说话间，又有数名内侍，小心抬着一个长几来到跟前，上方赫然是一副墨迹还未彻底干涸的长幅画卷……河堤上诸臣工不禁连连跺脚，他们如何不晓得，感情自己刚才吃鱼的丑态都被官家使诈，让这马兴祖给画进去了！
其实，这就是他们不懂得赵官家的良苦用心了，此时夕阳西下，光照自西而来，将河堤照的干净利索，所谓打光好，什么都好看，马兴祖此时坐西临东，来作此画，正得其时。
当然了，真要是把谁画丑了赵官家也不会在乎的……他赶紧去看那画，先看到自己姿态还算利索和突出，便放下心来认真赏析……不过，赵玖看了半日也没看出什么好坏来，只觉得挺有味道罢了，尤其是白河缥缈，远处留白极多，与那些河堤上姿态各异的渺小人物相映成趣。
而就在其余人等各自忐忑之时，赵官家看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就在案上提起笔来，然后直接在画卷边角留白处，用自己这个身体习惯的苏式书法，慢慢写上了一段话。
正是：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
周围四位相公静静看罢，各自沉默。
而官家写完之后，复又呼来一人：“苏箪是吧？”
“草民见过官家！”苏轼长孙赶紧上前下拜于地。
“起来吧，今日你是主宾。”赵玖轻笑而叹，然后以手指案。“你赠朕《前赤壁赋》，朕感激不尽，却无以为报，只好送你这幅《白河郊游图》，然后题上《后赤壁赋》以作回礼了。”
苏箪忐忑难安，俨然不知官家心意。
而吕好问实在是看不下去，却是赶紧提醒：“速速谢恩吧，有此画此字，还有今日官家的八大家之论，还怕大苏学士不能平反吗？”
苏箪恍然大悟，复又重新下拜，一时泪流满面。
赵玖见状叹了口气，也是扭头强笑道：“吕相公，朕今日就不给你递条子了，发个旨意，尽废元祐党人党禁！”
“臣谢过官家隆恩。”听到这里，吕好问居然伏地叩首谢恩，而周围居然没有任何人表示异议，恰恰相反，叶梦得几人也都纷纷仿效，大礼参拜。
赵玖也没有慌张，而是轻松扶起吕好问……他是知道的，吕相公祖上也在元祐党人碑中。
不过，扶起自家首相，将那画抬走到苏氏几兄弟身前之后，赵官家反而摇头再笑：“朕还是不明白，朕的首相都是元祐党人，元祐党禁也本名存实亡，你们为何还要紧紧相逼？”
“官家！”眼见着吕好问心满意足，依旧不愿多言，许景衡犹豫再三，到底是再度严肃拱手相对。“朝堂之上，是非二字，事关重大，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
赵玖勉强再笑：“朕怕的就是这个……许相公，非得分个是非吗？若按照你们的意思，元祐党人开了禁，是不是元丰党人就要重新禁起来？若是如此说来，李纲李相公的亲父和宗泽宗相公都是吕惠卿一手提拔的，是不是要将他们一起驱逐？”
许景衡面色难堪，只能俯首再对：“臣绝无此意，只要官家能追封元祐党人，并阐明是非，元丰党人如何，既往不咎便是。”
吕好问在旁，稍作犹豫，也同样拱手相对：“臣以为许相公所言极是。”
赵玖差点就把笑意停了，但还是勉强笑了下去：“两位相公，朕今日又是为你们打鱼，又是为你们作画，还借着大苏学士题了字，却不能换你们糊涂一次吗？国家这么危难，你们两个相公为什么不能稍微退让一下？”
吕好问和许景衡对视一眼，都未说话。
就在这时，旁边树下的张浚趁着自己酒意尚在，忽然出言：“官家，他们不是要朝争，而是要学争，洛学、新学势不两立……当日靖康中，国家危难已到极致，他们尚要渊圣（宋钦宗）解元祐党禁，挑起争端，今日金人稍作退却，又如何不趁机求官家立洛学为显学，罢新学为异端呢？而以臣来看，二位相公对官家已经足够礼敬了，因为靖康时，和气如吕相公为了这些事都不让渊圣吃饭的，今日连许相公都能容官家吃饭题字了，难道不是已经退让了许多吗？”
吕好问和许景衡齐齐心下一沉。
而官家果然也冷笑起来：“是这样吗？”
“臣没有荒芜国事的意思。”许景衡抢在吕好问之前脱掉软帽，正色言道。“官家，臣以为只有定了是非，国事才能妥当……至于御史中丞弹劾臣逼迫官家过甚，臣愿遵照循例，自请辞去，以证清白！”
“张悫快死了。”赵玖忽然言道。“今日朕就是为此事提早罢的朝会，也是为此召你们来的……你们以为朕今日这般软下来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让你们相忍为国，维持朝堂稳定？”
尚在头疼的刘子羽勉强看了张浚一眼，后者却已经后悔自己借着酒意一时冲动了，至于吕好问和许景衡……吕相公倒也罢了，跟张悫几乎是生死之交的许景衡却陡然抬头。
“不是非要朕给个说法吗？”赵玖勉力含笑言道。“朕今日给你们便是……刚才叶尚书问朕，为何要将王舒王排在欧阳修之前，因为以朕私心推崇，王舒王实乃本朝第一人！”
吕好问也抬起了头来。
“不是说学问，而是说为政、为相，大苏学士是立言，而王相公是立功兼立言。”赵玖继续笑道。“若非旧党反复，早去西夏痼疾，哪里有今日之祸？至于蔡京等贼，伪托新党，表面上行的是新政，实际上是残民掠夺，这种人，在旧党也是要害人的，跟王舒王又有什么关系？朕虽年少，却也分得清是非根源……所以，朕今日直言好了，旧党朕可赦可用，但想要朕贬斥新党，尊崇旧党，来定什么是非，朕决计不从！”
吕好问闭眼叹气，许景衡满眼不解。
“官家！”
就在这时，一个许久没吭声的忽然扬声提醒。“官家！你可是元祐太后所立！”
听到此言，不知道多少人齐齐抽了一口冷气，却又在心中异口同声起来——终于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要知道，若非为这句话，赵官家的那些心腹早就跳出来围殴许相公了，哪里会让局面恶化到这份上？
“终于有人把这话说出来了。”赵官家听到叶梦得此言，居然不气。“朕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明明当日流离之时朕还将提议削除王安石王爵的人撵去岭南，可你们都还前赴后继……不就是觉得朕乃是元佑太后所立，而元佑太后是宣仁太后（高滔滔）所立。所以，你们便觉得朕迟早会想通，若不能一脉相承、推崇旧党，朕便是悖逆，朕便不足以当国……是这样吗？”
“臣绝无此意。”叶梦得奋力一击，却没有收获预想的成果，本已慌乱，此时听到官家话重，更是赶紧脱掉软帽，俯首以对。
“什么绝无此意？”赵玖闻声再笑。“吕相公和许相公今日只是不给朕面子，而叶尚书是将朕脸皮给扒了，哪里还无此意？”
“叶尚书一时口不择言……”吕好问勉力求情。
“让叶尚书去出知扬州吧。”赵玖不以为然道。“让扬州知府吕颐浩来这里做工部尚书……等叶尚书到了扬州，不妨当面问问太后，朕不尊崇旧党，是不是可以废掉？”
叶梦得面色煞白，连站都不能再站，只能俯身叩首，而吕好问也只能学着身侧许景衡一般脱掉软帽，以作姿态。
而赵官家却继续说了下去：“你们以为，朕为什么要推崇王舒王？为什么不能将旧党架出来？！还不是因为朕要抗金？！按着你们的意思，尊崇司马光和苏轼……是尊崇司马光将西夏地盘还回去，还是尊崇苏轼‘卫青奴才’？”
“官家。”许景衡也面色煞白起来，却是河堤上最后一个尽力之人了。“大苏学士不是在嘲讽卫青，他是在嘲讽彼时幸进之人。”
“朕知道！”赵玖嗤笑相对。“而且朕以为，以大苏学士的仁心，若能亲眼见到靖康之耻，再重活一会，说不得便要做个武臣去河湟开边呢！可他不是没见到靖康之耻吗？不是不能重活吗？朕若是大大尊崇了苏轼，将他追赠个太师什么的，到时候韩世忠那些人看到‘卫青奴才’，会不会想，官家表面上称他们是心腹腰胆，实际上是把他们看成奴才？！许相公，你们要朕说多少次，当今天下事，抗金为一……朕不要你们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只要你们顺之者起逆之者伏，你们却居然不能做到！”
“臣等也是看到金人稍退，方才借机论述此事，绝无歹意……”许景衡已经有气无力了。“旧党、洛学，也没有愚蠢到刻意忽视兵备，贬斥武略之意。”
“你们确无歹意，也非愚蠢，只是习惯成自然罢了。”赵玖失笑而言。“朕再教你们一件事情……靖康元年，金人第一次南下，二月撤兵，朝中二圣旋起争端，结果金人八月复来；第二年四月，金人掳走二圣，朕六月于南京登基，黄潜善与李纲再起争端，结果十月金人第三次南下；如今乃是建炎二年，京东、京西、关中尽溃，金人也是四月退却……我只问诸位相公、学士、尚书，你们觉得他们今年何时会来？你们在这个时候非要闹事，到底图的什么？”
吕好问、许景衡等人齐齐胸中一闷。
“朕今日直接说了，不许辞职，不许无故挂冠而去，不许擅自称病，也不许擅自乞休，更不许再论新旧之争……”赵玖难得板起脸来相对。“这是因为国事艰难，金宋尚在交战之中，指不定两个月后金人就要南下了。而朕今日费劲周章，最后还被迫说了这些难听的话，那谁要是这个时候再惹是非，在朕眼里便是和刘光世一般负国了。谁若不服，请去寻叶大尹，和他一起联名让太后废了朕，届时自可施展手脚，如此而已！”
吕好问、许景衡相对一眼，各自羞惭之中戴上了软帽，而叶梦得却是彻底瘫倒。
“官家，臣请以叶梦得擅言废立事，黜琼州临高安置。”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胡寅忽然出列弹劾。
听得此言，吕、许、汪、宇文四人，外加御史中丞张浚，还有不少其余大臣，齐齐反应过来，然后几乎是一起从堤上跳起身相对，表示赞同。
赵玖看了看胡寅，又看了看难得一致的诸位臣子，忽然失笑：“那就这样吧！”
叶梦得闻言，彻底释然之余不免对胡寅感激涕零……若是没有胡寅，他唯一的出路便是今夜跳白河自杀了，而去临高，说不得哪日就回来了。
天色渐黑，众人各怀心思散去。
且不提那些臣子们如何做想，赵官家难得没有骑马，而是与吴夫人一起乘车归城。中途，吴夫人眼见着官家眉头紧锁，有心开解，却又不好触及政事，思来想去，却是忽然倚着对方肩膀笑问：
“官家，你之前说若大苏学士见到今日，然后重活，说不得要去河湟开边？”
“不错。”
“那若官家为神宗，又该如何安置大苏学士？”吴夫人好奇相对。“也会让他河湟开边吗？”
“当然不会。”正在想事情的赵玖脱口而出。“而是要将他早几年贬出去……所谓文章憎命达，若非是被贬了半辈子，他哪做的如此好文章与好诗词？至于让他去开边，说不得上阵便死了。”
吴夫人一时愕然。
“停车。”
赵官家没有再与吴夫人多言，而是忽然下令，待车子停到路中，更是直接下车，然后让人打开那《前赤壁赋》的卷轴。
吴夫人会意，即刻帮忙举灯，冯益也赶紧上前奉上笔墨。
赵玖接过笔墨，借着灯火之光直接在《前赤壁赋》的背面提笔写了一段话。
“交给后面许相公，让他替我赏赐给张悫张相公的家人。”赵玖写完这段话，直接掷笔于地，只是对冯益吩咐了一声，就直接上车去了。
冯益不敢怠慢，小心捧着这珍贵卷轴来到就在官家车架身后不远的许相公车前，并做了说明。
许景衡本是满腹心事，但闻得此事，也是稍稍振作，然后亲自下车来接，并替张悫谢恩。
而周围吕、汪、宇文，还有张浚四人车架都挨得近，闻得官家给张悫赐下《前赤壁赋》，而且有题字后，也是赶紧过来，并各自提灯来看官家题字内容。
然而，几人依次看过，却又依次沉默，非只如此，官家车架已远，后来无数学士、尚书、舍人依次来看，也多无言。
原来，这几行小字字迹清晰，正是官家所学的苏体，但内容却是来自今日争论极大的王舒王（王安石）的名篇《游褒禅山记》。
正所谓：
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第三十一章 来不及了
五月盛夏，万物生长。
这个月中，大宋流亡小朝廷以一种放在往年东京绝对让人瞠目结舌的效率依次做下了许多事情：
首先自然是数次临时举行的选才殿试……甭管其中有多少滥竽充数之辈，但经过分批次举行的殿试，南阳小朝廷到底选拔和任命了大批官吏充实中枢；
其次，军器监在官家亲自往汉水南岸监督的情况下成功出铁，这件事其实并不重要，因为赵官家一直到此时才明白过来，本地出铁固然很有战略意义，但眼下却可以通过长江源源不断获得江南各处官营冶炼坊现成的铁锭，关键还是工匠；
当然，还有火药坊的设立……这一点官家很看重，但其余人却觉的无足轻重，因为火药这玩意对大宋而言真不是什么秘密武器，倒有点像是为了官家个人好恶才专门抬到了这个高度。
除此之外，南阳、方城，这两座城池也在新任兵部尚书陈规的指导下与巡视下率先进行了修葺、加固。而更远处，以颍昌府的郾城为核心，加上临颍、长社、襄城、舞阳、西平、叶县，一共七城，也有大量军资粮秣以及从流民中收纳的民夫被发送过去，俨然是要在这个南阳的东北大缺口上打造一条坚实防线。
总体来说，赵官家那种一切为了抗战，抗战就是一切的表态似乎还是落到了实处的。
除此之外，整个五月份，南阳之外，除了张悫张相公的病逝，似乎也多是好事频传。
当先一个，五月中旬，韩世忠成功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他联合大翟小翟、闾勍，在邙山一带堵住了杨进，将后者枭首示众，然后又专门往已经成了白地的洛阳城走了一遭，最后才打着成功收复西京的旗号，回身淮西休整。
而就在此事后不久，扬州李纲李相公那里便也有数封文书送到，却是说江浙福建一带的几处叛军都已经招抚的招抚、扑灭的扑灭，并顺势提出了一系列的东南-南阳-两淮-京东的财政分配方案，还要求扩充御营后军，以夯实两淮守备。
至于官家的私信，李公相却是丝毫未提，好像根本就没收到一般。
总之，自从官家进入南阳以来，整个大宋的局势到目前为止，都是整体向好的，甚至好的超出所有人预料。
而等到六月份，随着泾源路统制官曲端，先以逃兵之论杀同级别的统制官刘希亮，再和下属吴玠一起，趁着长安有一股义军和叛军交战，分别突袭，兼并两路兵马之余收复长安，关中动乱也渐渐平息。
此时，更是有一个通过殿试成功授官到枢密院的太学生，唤做万俟卨的，迫不及待的提出了南阳中兴这个口号，并公开将赵官家与光武帝刘秀相提并论！
据说，这万俟卨因为殿试表现出色，被赵官家当着几位相公的面在名字上画了好几个圈，才得以破格与军略第一的胡闳休一起出任正八品的枢密院编修官，并以枢密院属官的身份参赞军务。
而万俟卨也正是因为这份殊遇，才会对官家的名号如此上心。
不过，万俟卨这份媚眼注定是对瞎子抛了，赵官家莫说对他置若罔闻，近来就连殿上都很少去，只是每日留他的条子，然后隔几日收下条子，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军营、火药坊、城防工程上消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来到六月，随着选才告一段落，各处叛乱也渐渐平息，中枢的核心工作忽然变成了财政问题，而一直到了这个时候，赵官家才陡然发现了一件让他措手不及的事情，那就是大宋财政的发达与弊病严重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而在大宋财政这个问题上，赵玖比面对之前的大宋官制还苦手……官制他还可以以官家的身份强行改，还能大略理解，只是偶尔闹点笑话，但经济和财政他是真不懂。
所以，这些事情基本上就是中枢以都省（四省合一后的称呼）为核心进行讨论，然后他听取最终意见，并懵懵懂懂的赞成大多数那边。
然后，自然是要发挥工科狗的出色能力，让大宋跑步进入四个现代化了。
“陈卿去年便自己做出过管状火器，称为火枪，还用在了军中？”
火药坊中，赵官家望着自己新得的‘宝藏大臣’陈规，一时居然有些慌乱……盗版盗到祖师爷跟前，能不慌乱吗？
“是。”一身紫袍，今年已经五十八岁的陈规捻须从容做答。“以坚实细竹筒为管，外箍铁线，再将火药塞到尾部，等到交战，敌人快冲到跟前时，从尾部点火，火药便能从前方喷出，能射几丈远，然后竹筒上事先还绑着矛头，士卒还可以趁着敌人慌乱时以竹筒为矛进行冲锋……臣便是用这个法子击破一波乱兵的。”
竟然还是后装，还自带刺刀？
赵官家听完叙述，沉默了许久方才试探性笑问道：“陈卿有没有想过，用铁筒代替竹筒？你看啊，若以铁制，便可在尾部装药的地方将药室与引火的地方分开，前面还可以塞入弹丸、箭头，便是铁筒本身加上矛头，不也是一个正经的长矛吗？”
“臣想过。”陈规的回答一如既往让赵官家觉得自惭形秽。“但是不可取……”
“因为炸膛吗？”自惭形秽的赵官家几乎是脱口而出。
“正是此意。”陈规微微一怔，明显是消化掉炸膛两个字的意思后，方才接口应声。“如臣所用火枪，之所以外面用铁丝箍住，便是因为一开始用竹筒时，十个有八个会在燃火后炸裂，也就是官家所言炸膛，而彼时臣便想过用铁管代替。但真用了铁管，细的、薄的铁管因为火药力猛，依旧炸裂频频，粗的铁管，却让药子失了烈性，厚的铁管，更是过于沉重……”
赵玖连连颔首，这倒是不出所料，因为这正是管型火器发展道路上一个非常明显的拦路虎，也就是高质量枪管的锻冶技术问题。
而陈规眼见着官家似乎并不心甘的样子，却是忍不住拢手规劝一二：“官家，恕老臣直言，火药当然是个好东西，守城有大用，但眼下还是单独用来引火，或者辅助于弓弩为佳，强用来做火枪，其实并无大用……臣的火枪也只是临阵威吓对面没有见识的贼兵，不指望杀伤的，而臣从破了那贼以后，德安府两万众，也只留了区区一队六十人的火枪队，共用二十杆竹火枪……所谓铁管，其实并不缺这点铁，但靖康之后，工匠流散，有这个人手，也该尽量打造甲片、制成刀枪，才算是人尽其用。”
这就是来自于时代顶峰的专业劝退了，权威现身说法，搞火枪死路一条，趁早换专业。
且说，赵玖心中当然知道什么是王道。但问题在于，陈规这种宝藏老男孩已经将创意发挥到极致了，他赵官家肚子里那二两水根本不顶用……至于说眼下的冶炼水平这个拦路虎，他又一窍不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亲自上马搞技术攻关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人家陈规说的很对头，眼下根本也没时间搞这个，从战事的角度来说，从效率上来看，有那个工匠还是认认真真敲几副盔甲最合适。
一句话，权威的话到底是要听的，早换专业早托生。
一念至此，赵官家自然是从善如流，当即就表示了赞同，然后便扔下此事，直接带着南阳公认的‘官家五月新欢’陈尚书去看火药实验……相比较于想想就一头雾水的冶炼、钢管之类的东西，黑火药配方最优化绝对是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科技创新。
尽量去杂质，尽量调整配比，然后一个个裹在粗布里面弄严实了，就塞进土堆里试呗！
然而，就在火药坊外的野地里今日份的闷雷声刚刚结束，硝烟尚在弥漫之时，之前消失了片刻的杨沂中却忽然出现，并引着两个年轻的枢密院编修来到官家身前，而两个枢密院参赞军务的年轻人，一个唤做万俟卨，一个唤做胡闳休，居然都是官家‘钦点’的人物。
“辛什么宗？”可能之前耳朵被震的有点聋，赵官家回身听汇报时不免有些发怔。
“辛企宗。”一脸正气，年轻有为的万俟卨朝着一身红袍的官家拱手相对，顺便提高了音量。“好教官家知道，此人在辛氏兄弟中排行第二，仅次于大辛防御……”
“是二辛啊。”赵玖当即恍然，继而拢手冷笑。“他从洋州（今汉中东部）来南阳了，还带着五六千西军？这是从关西绕了上千里路逃回来了？”
“是。”万俟卨赶紧再对。“枢密院宇文相公总揽关西事宜，特意遣臣来问官家，该如何处置？”
赵玖沉默了片刻，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惩处此人……因为，若按照时间推算，此人从关西撤退的时候，应该还没接到他赵官家不许后退的命令；而若按照方位来算，一个荒诞的事实是，此人从关中经过汉中再来到南阳，逃了上千里，却还是全程都在他赵官家‘身前’而非身后。
所以，无论如何，此人都算不上逃兵的，也没什么法度治他。
“编入御营中军吧。”赵官家思索再三，只能如此处置了。“然后下旨给兴元府（今汉中核心地区），锁住散关，不许关中将领擅自往川蜀为祸，更不许无军令擅自往行在过来。”
“喏……”万俟卨拱手相对，却依旧未走。
“还有什么？”赵玖继续笑问道。
万俟卨犹豫了一下，然后主动后退半步，将机会让给了自己的同班胡闳休。
而胡闳休也赶紧拱手汇报：“回官家的话，还有河东制置使王燮，此人也在完颜娄室攻略关中时也经大散关逃入汉中……实际上，据臣所知，二辛统制便是因为在汉中为此人欺凌，立足不能，方才至此。至于王燮，他虽然未曾来到南阳，却发奏疏到枢密院，说是请官家巡幸川蜀，立陪都于成都府，或者兴元府。”
赵官家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开口相对：“他怎么不请朕去遵义？”
胡闳休无言以对。
“罢了他的河东制置使……”赵玖气急败坏之余，到底是知道什么叫鞭长莫及，所以只能恨恨相对。“然后出知凤翔府，速速回去整理关中！”
“喏！”胡闳休赶紧答应，便要离去。
而就在此时，万俟卨忽然再度俯首，向官家汇报了一件事：
“官家，还有一事，统制辛永宗，也就是小辛统制，刚刚上书枢密院，建言清剿洞庭湖，他说洞庭湖有一人唤做钟相，此人势力广大，却又妖言惑众，诚然图谋不轨……”
“说的好像朕不知道钟相底细一般。”赵玖脱口而对，却又似笑非笑看向了万俟卨与有些惊慌的胡闳休。“不过万俟卿以为小辛统制此番举止是何意？真的是以为朕和枢密院的相公们都不知道钟相是谁吗？”
“官家。”年轻的万俟卨小心相对。“臣以为这是小辛统制早与二辛统制有私下联络，事先知道了二辛统制要到，又因为跟随官家日久，猜到了官家的脾气，怕二辛统制会因此获罪，所以求枢密院的熟人出的主意，乃是希望御营中军再动起来，他二哥也好趁势戴罪立功、将功赎罪……”
“哦。”赵玖恍然再笑，却丝毫不理会什么枢密院熟人，而是继续相询。“那万俟卿以为现在该去讨伐钟相吗？”
万俟卨听到此处，心下忐忑，却还是大胆赌了一把：“臣以为钟相此人确实是于前一年起过异心，但大宋受命于天，而官家先于淮上大破金兀术，又安定天下于南阳，可谓力挽狂澜于不倒，中兴之姿已现，如些许错判了形势的宵小，实际上已经丧胆，官家若能下诏安抚，彼辈必然心悦诚服，不敢为乱。”
赵玖点了点头，复又微笑看向了面色煞白的胡闳休：“胡卿以为如何？”
“臣受辛统制累年恩德，所以才替他出谋划策，而讨伐钟相正是臣之前本想建言之事。”胡闳休狼狈不堪，只能拱手俯身相对。“官家，臣绝非有意欺瞒官家，更非内外勾结，泄露军情。”
赵玖不置可否，只是继续笑问：“如此说来，胡卿是以为此时正该征伐钟相了？”
“是。”胡闳休抬起头来严肃以对。“官家，钟相盘踞洞庭湖，根基深厚、颇得民心，却又妖言惑众、自称大圣，还使人传播他当为楚王的揭帖，反意昭然，而洞庭湖为荆湖两路腹心所在，一旦为祸，后果不堪设想……”
赵玖连连点头，却又抢在刚要说话的兵部尚书陈规开口前看向了万俟卨：“万俟卿，就拿你之前对朕说的话去给汪相公说吧，那便是朕的意思。”
一旁陈规和身前胡闳休齐齐一怔，然后表情不一且不提，听到这话的万俟卨却是强行按下惊喜之意，俯首称是。
就这样，枢密院二人既去，赵官家复又与陈规查看了火药包的残痕，依旧按例指定了一处效果最好的爆燃点，赏赐了负责此处的硝匠，记下配方比例与混合方法，便又一起同车转回南阳城中，去看城防的加固。
然而，今日不知道为何，总有不速之客。
赵官家方才与陈尚书，以及负责督工的阎少尹一起转了半面城墙不到，便又有人前来谒见，而此人也远非之前两个小编修能够相提并论，却正是官家第一心腹近臣、御史中丞张浚张德远。
“官家，臣闻得成都路转运判官赵开上书言事，言茶马榷法五弊端，尽更茶马之法？”相对于那两个人，宫殿之外，张浚说起话来就未免轻松随意了许多。
“有这回事。”赵玖连连点头。“而且朕和几位相公都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
“还有关西将领逃入川蜀，为祸地方？”张浚听到此言，却并没有深入探讨，反而忽然又问及另外一事。
“朕刚刚才下的旨意，不许关西将领擅自入川了。”赵玖一边沿着城墙前行，一边若有所思。
“官家，靖康以来，北方尽失，中原全乱，便是东南、荆襄、岭南也有乱党无数，只有巴蜀独安，转运粮秣财货特产不断，如此更该珍视。”张浚跟在赵玖身后侃侃而谈，阎孝忠和陈规都只能再落后数步。“而便是不论巴蜀之全，只说如今官家立足南阳，那关中、两淮便是朝廷的两臂，东南、巴蜀便是朝廷的两股。而从此来说，若不能妥善握住巴蜀，则关西也不得安稳……”
“德远是在南阳憋闷许久，想去蜀中？”对方尚在侃侃而谈，赵玖却忽然驻足，直接回头相对。
“是。”张浚也本能驻足，却是怔了一下后即刻重重颔首，然后严肃拱手相对。“官家，臣受官家大恩，实在是想为官家分忧。”
赵玖一时叹气：“朕信你是一片赤诚，也知道这些日子让你憋屈了不少……但德远，你也该知道朕最担心什么。”
“非得旨意，臣绝不干涉关西战事。”张浚严肃以对。“只是为官家安抚巴蜀，聊尽为臣之道。”
赵玖沉默了一下，明显有些犹豫……且说，以这位赵官家的低端历史水平，自然是不知道他这位心腹要员历史上的那些辉煌战绩，这一点从他一开始差点把人家当成此时的淮东守臣张伯英就可一见端倪。
不过，出于某种偏见和本能，他对文臣喜欢干涉战事，然后引起严重后果倒是格外警醒。
然而，话还得说回来，只是没有战事的巴蜀，去监督财政改革，然后看住散关，再给关西和南阳输送物资，却也没必要要求什么‘知兵’不‘知兵’的。
真要认真去算，自李纲以下，不也就宗泽和陈规算是‘知兵’的奇葩种吗？
“官家。”张浚似乎是算准了赵官家心思，及时恳切再言。“眼下局面，巴蜀总得去人，若论知兵……宗留守知兵，但东京更重；陈兵部知兵，南阳戍卫也离不开他；至于臣，固然不知兵，但换成别人便知兵吗？而若不以军事为断，臣本是蜀人，自当此任。”
赵玖缓缓颔首。
其实，如果不干涉军事，那张浚何止是蜀人这一个明显长处？
作为他赵官家的第一心腹，还有御史中丞的资历，通过后勤调度强化中枢对关西诸将的控制，张浚本是出色人选。
除此之外，若以立场来说，抗金二字对于关西、巴蜀那边来讲，依然是有些模糊的，而无论如何，张浚在这件事情的立场都是超出绝大多数人的，让他去巴蜀，最起码能将官家的严肃立场传达出去。
实际上，这也是张浚今日听说蜀中几处严肃消息后，便即刻来面圣的最大信心来源……说到底，蜀中缺一个人，而如果要往蜀中派一个重臣，谁又比他张浚更合适呢？
李纲、宗泽更合适，但他们的位置更重要。
要不诸葛亮？
可赵官家来南阳好几个月了，也没找到啊。
好不容易找了一个胡闳休，这个战略战术水平也是有的，却还是个拎不起公私的人物，怪不得他岳父一直被贬斥到江南西路都没举荐他。
而且就算是胡闳休有大谋略，那也不可能让一个刚刚通过殿试转了文官资序的八品编修去四川当转运使吧？
胡闳休顶头上司刘子羽去了，都是要引起蜀中不安的。
而细细思来，这件事情最大一个问题，其实在于蜀中一体，一旦放一个人进去，权柄未免过大……除非局势危急，正常的天子都不该将天然具有封闭性的蜀中给托付出去。
然而，赵官家驻足望着南阳城内的熙熙攘攘，思前想后，却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最后反而干脆扭头相对：“你要做蜀中四路转运使？”
“五路！”张浚咬牙相对。“不让臣兼关西熙河路的话，茶马互市便难行……”
赵官家想了一下地图，也是无话可说，便微微颔首，然后蹙眉再问：“不管如何，以眼下局势，总要有个知兵的做辅助，赵开理财，谁来替你参赞军务？”
“臣冒昧，请赦折彦质。”
“折家将？”赵玖又是稍显恍惚。“人在何处？”
“他是折可适之子，人在昌化军。”张浚正色以对，眼见着官家一时不解，复又即刻解释了一下。“琼州南面，亦是大宋最南端，天涯海角……他是当年靖康中负责防御黄河，结果兵马闻得金人大举渡河，直接溃散，为此获罪贬谪。”
“也罢。”赵玖也只是随口一问，却是随即转到了一个严肃话题上。“你走后，御史中丞谁来做？”
听到这话，阎孝忠、陈规、杨沂中恨不能立即塞了耳朵，毕竟嘛，这三个人，虽然一个科举进士出身，一个科举明法科出身，一个将门武臣出身，却都懂得最起码的规矩。
而很显然，张浚跟赵官家是不懂规矩的，所以张德远犹豫了一下，居然直接开口荐人了：“臣以为，若论资历、名望，新任工部尚书吕颐浩最佳，但胡明仲似乎更妥帖。”
赵玖闻言缓缓颔首：“那就去吧！尽快准备，速速动身，明日政事堂通过后便出发……好生替朕看好蜀中，便是一份功勋。”
张浚拱手而拜，待抬起头来，却又眼圈微红：“官家对臣信重，臣没齿难忘，唯望官家保重。”
赵玖百无聊赖，只能挥手：“说的跟生离死别一般……你若觉得感恩，且替朕办件事情。”
张浚赶紧肃容相侯。
“待会去躺都省，替朕找下汪相公，偷偷告诉他，那个万俟卨最合适去招安钟相。”赵玖随口言道。
而张浚闻言微微一怔，却又严肃相对：“官家，臣虽不知兵，却也晓得钟相此人是荆湖心腹大患，不可轻纵！”
就在这时，陈规也赶紧上前拱手相对：“官家，臣亦是此意……刚刚那胡闳休虽然小节有亏，但所言不无道理。”
“官家。”阎孝忠也立即上前昂首来劝。“陈兵部是真正知兵之人，又是荆湖过来的，知晓钟相底细……官家务必信之。”
三位重臣一起出言，只有杨沂中在旁保持了沉默。
而赵玖见到如此，却是仰天一叹：“你们以为朕是真不知道钟相是心腹大患，还是真不知道万俟卨此人只是在迎奉朕？”
张浚、阎孝忠本能看向了知兵的陈规，而陈规也是满腹方略的样子。
“来不及了，也没必要。”眼看着身前并无旁人，赵玖却是微微叹气，不等陈规出演便干脆说了实话。“眼下，天下各处暂时安定，只有两处一明一暗的反贼最为明显，一个是尚未正式举旗的洞庭湖钟相，一个赣南广北五岭一带的苗乱……后者不必说，占据山地，素来就有造反的传统，一旦清剿必定要集合东南兵马，然后迁延日久；而前者也有洞庭大湖做倚仗，非修战船、动大兵不能剿除。但是，朕问你们，集中兵马剿到一半，金人复至又如何？”
陈规当即一滞。
“还有，之前乱象为何如此之多，还不是金人大举入侵，前方一败涂地，所以溃兵横行，军贼四起？”赵玖继续正色缓缓言道。“而今日为何又看起来暂时安定？这其中固然是朕在淮上拦住了金人，将一些野心之辈堵在了京东两路的缘故，也是前线几次小胜，让乱兵又对中枢起了畏惧之心，但归根到底，其实还是金人全退的缘故……”
陈规等人俱皆严肃颔首。
“所以，若金人再来，不要说钟相和南方五岭了，便是东南也要乱象再起！甚至关西溃兵若再入巴蜀，连巴蜀也要起乱子……”赵官家苦笑摊手。“这才是朕不敢去剿灭钟相的缘故；也是朕上来便同意德远入蜀的缘故；更是朕明知道眼下将臣工们逼迫的如此之紧，南阳万事仓促，各种安排都非是长远之计，却还是一如既往佯作不知的真正缘故……因为朕认定了，过不了多久，金人便会卷土重来！”
几人愈发严肃，最后还是陈规正色相对：“敢问官家，官家觉得金人到底什么时候会再发兵来攻？”
“谁知道呢？”蝉鸣声中，赵官家面无表情，负手望天而叹。“这就得问问金国皇帝和那几个姓完颜的权臣了……反正总比我们想的要快！”
“粘罕！”
盛夏蝉鸣不断。
金国燕京，行台尚书省中，因金国国主、都勃极烈、都元帅完颜吴乞买与其余几位勃极烈都远在会宁府，却是忽鲁勃极烈、完颜阿骨打长子完颜斡本居左，移赉勃极烈完颜宗翰居右，二人并坐上位。
然后，如今正在燕京的宗室大臣、诸族大将，则各自坐于左右，地位悬殊明显。
但是，议事刚刚开始，众人便骤然听到有人出言直呼上首移赉勃极烈名字，也是纷纷循声望去，却又各自恍然。
原来，出言呼喊完颜粘罕的人，正是盛夏时分还坐在一个极厚软垫上的完颜兀术。
所谓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四子是也。
“粘罕！”
完颜兀术歪着屁股，捻须冷笑相对。“你今日当着燕京上下的面，跟俺说清楚，到底要不要合兵一起去攻南阳？！”
完颜粘罕今年都快五十岁了，比完颜兀术大了快二十岁，被如此当面质询，自然是气急败坏，但眼瞅着身侧完颜斡本面无表情，只是低头喝茶，却竟然忍了下来，然后微笑缓缓相对：
“兀术，都说了，西面也很重要，西夏在那里、宋人关西五路在那里，便草原上的蒙兀人也要我们西路军对付，何况还有耶律大石状况不明……这么多事情，怎么能为了你一个小孩子家的屁股便弃之不顾呢？”
行台尚书省之中，哄笑声刚刚起来便戛然而止，因为完颜兀术直接站起身来拔出了刀子。

第三十二章 当国
完颜兀术拔出刀子，完颜粘罕心中反而不屑起来。
首先，这里这么多西路军的大将，其中真正的沙场勇将有的是，还有一堆外围甲士，不可能真让一个歪屁股的人伤到自己这个勃极烈兼西路军主帅的；
其次，这场会议虽然只是在燕京，虽然只有两个勃极烈在场，却事实上是大金国三大派系中的两个对今年的主要军事行动进行‘大规模友好协商’的重大场合，而完颜兀术上来便不顾礼节直呼他粘罕姓名，然后一言不合就拔了刀子，只能说明这个年轻人心浮气躁，一次出征一败之后便如驴技穷，失了神智，徒显无能；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无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完颜兀术居然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无能！
然而，就在粘罕心中冷笑，面上从容之时，下一刻，众人瞩目下的完颜兀术却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不及的事情……这位金国四太子拔出短刀后并没有去威胁谁，反而一声不吭，直接当众划开了自己的额头！
白刃红肉、鲜血淋漓。
而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完颜兀术复又扔下短刀，直接面北而跪，叩首连连，乃至于嚎啕大哭：
“爹爹，你若地下有灵，还请睁眼看看吧，你才去了五六年，你的儿子就被家奴欺负到这份上了！”
和所有人一样，粘罕先是陡然一滞，继而目瞪口呆，随后就是心下冰凉之余怒气勃发……这个完颜老四太能作了，也太不要脸了！
为了一个屁股上的仇，值得吗？
“老四！”
果然，就在这安静到诡异的气氛中，不用他人开口，完颜阿骨打的长子、在场的另一位勃极烈，同时也是阿骨打派系此时真正的领袖完颜斡本便及时出言呵斥，而看他表情，也绝不似作伪。“粘罕是我们的兄长，不是什么家奴，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我便奏请国主，让你滚回辽东，永世不得入关！”
完颜兀术闻言不顾额头血水淋漓、身前地上血迹斑斑，却又即刻转身，微微翘着屁股朝粘罕大礼相对，并一脸严肃的做出了赔礼姿态，仿佛刚才割面骂人的不是他一般：“粘罕兄长，是俺不知道轻重，胡言乱语，冒犯了兄长，还请兄长责罚。”
“兀术，咱们是兄弟，你又年轻，一时心里不痛快，随口骂我两句本无妨。”完颜粘罕心中怒气已经到了极致，可面上竟然忍了下来，只是微微埋怨了一句。“但你不该说什么家奴的……因为那番话连我父亲一并扯入了！而我父亲本是太祖皇帝的堂弟，你的堂叔，更是大金国的国相！你大哥身上的忽鲁勃极烈，正是继承了他的位子。若我父亲是太祖皇帝的家奴，你大哥岂不是也成了眼下咱们金国皇帝的家奴吗？”
“拖下去！”一旁的忽鲁勃极烈完颜斡本微微一怔，然后再度接过话来，却是就在堂上指着自己四弟言道。“就在此处，鞭他二十下！”
旁边卫士犹豫片刻，但在两位勃极烈的沉默中还是咬牙上前，将金兀术拖到行台尚书省大堂的门槛前，也不敢扒裤子，只是撸开上衣，就当众从背上对这位四太子行起刑来。
鞭打声缓慢而又沉重，而燕京行台尚书省中，场面也再度安静到让人觉得可怕的地步。
话说，所有人都没想到完颜兀术会来这一手，但偏偏这位四太子一刀划开自己额头之余，也用一句话轻易划开了金国核心权力的所有外围幕布。
粘罕当然不是什么家奴，正如粘罕自己所言，他的父亲完颜撒改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堂弟兼国相。
实际上，人家完颜撒改那一派，一开始就是女真内部第二大派系……而粘罕本人在继承了他父亲的权势之后，同时还拥有着金国三大主力之一，甚至干脆就是最强的西路军统帅权，并在完颜斡离不（阿骨打次子）死后，事实上靠着灭辽、灭宋战争中累计的巨大军功与威望，成为军中第一人兼国家立国第一功臣。
所以，粘罕当然可以愤怒！他也有权利愤怒！而且可以堂而皇之的逼迫完颜兀术受刑……甚至不要说一个完颜兀术了，几年前，粘罕还主导过杖责现任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的事件！也没听说吴乞买这个皇帝挨了二十棍后把粘罕如何如何。
但是，粘罕是粘罕，其他人是其他人，随着刚刚金兀术的那句话，几乎所有人都敏感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不管金国内部权力如何混乱，如何相互制衡，又如何具有部落民主精神，还如何在急速汉化，乃至于勃极烈制度和都元帅府制度并行下又留下如何大的权力空子……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核心权力那里，已经容不下他人了。
金国三大派系。
第一个是完颜吴乞买派系，他是金国第二任皇帝，名正言顺，天然而然；
第二个是粘罕派系，而粘罕的权力来源也实在是太经典了……政治传统、血亲继承、军权，外加个人军功堆叠出的威望，远支完颜氏天然的避风港湾，情况之复杂与合理性，简直可以专门写一本《论什么是政治权力》之类的书籍专著；
但第三个派系，也就是阿骨打派系，则反过来又太过直接了，尤其是本身威望卓著的二太子完颜斡离不死后，这个派系的权力来源其实简单到犯罪的地步，就是血亲继承，就是因为他们是完颜阿骨打的种！
凭借这个，阿骨打庶长子完颜斡本可以做勿鲁勃极烈，这是事实的国相；凭借这个，阿骨打三子完颜讹里朵可以在老二斡离不死后执掌燕京军权，并挂名东路军主帅；凭借这个，年纪轻轻、毫无资历，甚至还打了败仗损兵折将的金兀术可以让所有人闭嘴，不敢再掺和他们兄弟与粘罕之间的事情。
事实上，一顿鞭笞之后，身上血迹斑斑的金兀术站起身来，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刚受了罚、失了体面的人，反而像是一个绝对的胜利者！
他面目狰狞，环顾左右，四下打量，而其人目光所及，堂中各族贵种、东西两路无数大将、燕京本地无数文武高官，却都避之不及。
须臾片刻，完颜兀术重新落座，双方再度开始讨论起今年的军事计划。然而这一次，由于完颜娄室、完颜谷神、完颜银术可等重量级心腹都不在，却只是粘罕一人与完颜三兄弟相对，以至于狼狈不堪。而其余人等，经刚刚一事，根本不敢轻易插话……便是其中有完颜挞懒这种第三派系代表人物、堂堂元帅左监军，居然也全程黑着脸沉默到底。
且说，金兀术兵出奇招，用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古怪方式将扩大会议变成核心会议，并造成围攻之势，以至于粘罕在三兄弟围攻之下破绽百出……但这位金国第一权臣却也始终没有动摇，到最后可能是心中有气，便干脆有样学样，跟兀术一般，当众耍起了流氓。
“不管恁们兄弟怎么讲，西路军自有他的去处。”随着日头开始偏西，粘罕如是言道，会议只能不欢而散。
而会议散去，憋了一个上午的燕京各路金国贵人自然呼朋唤友，结伴而归，然后议论纷纷。
不过，说起刚刚的那场憋闷的会议，抛开两大派系的各自中坚，大多数中立之人却都看法一致——从高层个人表现来说，四太子兀术无疑是做的太过分了，过分到引人厌恶的程度；但是，粘罕也在随后的辩论中确实落到了下风，因为他根本无法有效解释他在西夏问题上的奇怪立场，为什么一面以西夏为理由拒绝协助东路军，一面却又拒绝对西夏展开灭国之战？
而结合着最近燕京的种种传言，有人猜测，要么就是西夏给了粘罕巨量的贿赂，要么就是粘罕想刻意留着西夏，所谓养寇自重，从而维持他在河北西部与山西地区的政治特权。
要知道，刚刚结束的金国第一次科举考试，根本就是粘罕以都元帅府左副帅的名义给处置的，所有考上的人才也全都被他安置到了河北和山西。
不过，随着所谓完颜氏直系与旁系这次近乎于白热化的矛盾显露，且不提燕京城内其他人理所当然的议论纷纷，只说都元帅府的元帅左监军、当今国主的亲信大臣完颜挞懒回到自己宅中，却是根本没有回到自己舍内，反而迫不及待转入自己宅中一个偏僻的小院，并让有些措手不及的院落‘主人’为自己做参询。
“如何，小秦学士觉得俺该如何应对？”完颜挞懒盘腿坐在小院中葡萄架下的石头凳子上，絮絮叨叨说完情况后，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该帮哪一方？”
小秦学士，自然便是那容貌端正、正值一个读书人最黄金年龄的长脚秦桧秦会之了，闻言也是从容严肃以对，再无昔日之忐忑：“这事其实简单，但从学生嘴里出来，未免有些不妥。”
“这是啥意思？”完颜挞懒微微皱起眉头，心情愈发不爽利起来。
“回禀副帅，眼下的局面是，东西两路兵马的分歧，根本不可能轻易调和，那与其想着帮哪一方说服哪一方，倒不如趁着双方如此激烈态势，趁机为副帅你来稍作渔利。”秦桧小心拱手相对。“但是，且不说学生曾受先二太子斡离不元帅的大恩，又受粘罕元帅大恩，后来也曾受国主大恩。只说如今国中三足鼎立，想要让副帅你从中获利，未免要从最高层居高临下操弄一番，这就有了耍弄权柄的嫌疑，而这种作为，以我一个降人而言，岂不是有些逾越？”
挞懒微微一怔，弄明白对方文绉绉话里的意思之后，不由捻须而叹：“小秦，你也说了，国中三足鼎立，双方态势激烈，根本不是咱们能插手作为的。而你来俺府中已经成年累月，咱们已经是极亲近的人了，这时候为俺出个谋划个策，又谈什么逾越呢？”
“是。”秦桧愈发小心起来。
“所以呢，该如何操弄？”挞懒不顾天热，主动探身向前，俨然迫不及待。“又能得什么好处。”
而秦桧闻着恩主身上浓厚的香料气味，微微抿嘴，复又深呼吸了两次，方才缓缓言道：“副帅，学士虽称您是副帅，但那只是俗称，实际上您只是都元帅府元帅左监军；而粘罕元帅虽然人人皆称元帅，却也只是都元帅府的副元帅……对否？”
“这有什么？”挞懒闻言不由失笑，露出满口黄牙。“自从谙班勃极烈斜也那厮交还了都元帅一职后，都元帅府的都元帅其实便是国主，左右副帅其实正是左右两路、东西两边真正的统兵元帅，而俺与完颜谷神两个监军，其实便是副帅……称不上有误。”
“那副帅想没想过做个正经的统兵元帅呢？”秦桧忽然一语，直指对方心腹之内。
挞懒沉默下来，重新向后坐下，停了许久方才摇头：“会之啊，你莫要与俺开玩笑，正经的元帅谁不想做呢？但左右副帅一个是粘罕，一个是讹里朵（阿骨打三子，兀术三兄），你要俺拿什么跟这两位争？”
秦桧心中微微得意，却并未显现在脸上，只是趁机喘了两口气，然后继续从容相对：“副帅，你自然是没法与这两位相争的……但如果都元帅去职，空出来一个元帅的位置呢？”
挞懒愈发觉得荒唐：“都元帅自是国主，国主如何能去职，他去职，元帅府兵权怎么办？”
“自然是粘罕元帅升任都元帅，三太子讹里朵本就坐镇河北，何妨转西路军元帅？而副帅你便趁势升任东路军元帅！”秦桧拢手而立、脱口而对。“实际上，正是因为国主离开了都元帅府，才正要副帅你来替他执掌兵权！”
挞懒心中微动，好像抓到了什么，却又始终看不清楚，不由百爪挠心，恳切再问：“可国主为什么要主动弃了都元帅一职，让俺替他执掌兵权？”
“两个缘故。”秦会之再度拱手解释。“一个是国主实际上并不能领兵，所谓借都元帅执掌兵权颇显鸡肋……哦，颇显虚势，不如派一个心腹真正掌握兵权来得好，而当日国主取此都元帅一职也不纯粹是为了兵权；另一个，自然是几位元帅愿意给国主他最想要的东西了。”
“不要故弄玄虚。”挞懒愈发急切。“什么是国主最想要的东西？”
“自然是国主身后，谁做第三任大金皇帝的言语了。”秦会之遥遥拱手向北。
挞懒如拨云见月一般，彻底恍然。
话说，金国立国之初，继承人问题就是一笔烂账！
阿骨打死后，是弟弟谙班勃极烈（皇储）完颜吴乞买继位，也就是如今国主；而完颜吴乞买继位后，谙班勃极烈（皇储）却是他的小弟弟完颜斜也在做……而与此同时，阿骨打凭借着开国之威，给自己几个儿子留下了巨大的政治、军事遗产，身为派系头领的阿骨打长子，也就是今日跟粘罕对立的忽鲁勃极烈完颜斡本一直在试图与斜也争位，以至于上下都公开称呼这几位阿骨打后裔为第几太子。
但是，回到现任国主那里，完颜吴乞买既不愿意让自己弟弟来做，也不愿意让自己侄子来做，他放任自己侄子跟自己弟弟争位，并在之前剥夺了自己弟弟的都元帅一职，然后自己兼着，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把自己亲儿子扶上位！而这位皇帝最大的阻力不是别人，正是粘罕！因为如果维持这种奇葩的继承制度，粘罕也是能摸得到一些东西的。实际上之前那次杖责皇帝的闹剧，正是粘罕与斜也联手搞出来的破事。
这种事情，从原始部落联盟走出来的金国贵人们，其中尚有些糊涂蛋懵懵懂懂，可是对于熟知宋太祖、宋太宗‘金匮之盟’，知道宋太宗那些骚操作的宋国降人，乃至于辽国降人，甚至是稍微汉化一些又脑子活泛的金国贵人而言，未免就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了。
事实上，燕京汉人这里有个公认的笑话，那便是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一代天骄，宋太祖赵匡胤也是一代明主，然而阿骨打好的不学坏的学，只把遗祸无穷的金匮之盟通篇学了过去。
那么回到眼前，秦桧这番提议说穿了也简单：
金国三大派系各有倚仗，而眼下东路军和西路军的进军路线之争，又根本无法调和，因为他们不是按照派系组成了东西两路军，而是因为身为东西两路军，各自在战争中形成了两个巨大的利益集团，所以形成了派系。
那么此时此刻，挞懒身为第三方金国国主在燕京的代表，完全可以趁着两方白热化之际，从最高层的视角，上下其手、左右逢源，打着远在会宁府的国主名号为自己谋利……或者说高屋建瓴，为国主分忧也未尝不可！
“粘罕元帅心腹都不在燕京，正是孤立无援，他秉性又是个咽不下气的人，而且想来经过今日之事，他也应该明白，以他的年纪，是不可能触及大位了，那么正好趁机用都元帅一职换粘罕元帅放弃支持斜也，有了都元帅，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压住三位太子之余也该心满意足……”秦桧咬牙说了下去，却终究不敢说透。
“必然能成，国主和粘罕都大约会同意，但斡本、讹里朵、兀术三人必然要闹。”挞懒激动之余，不免在石凳上忐忑起来。“其实斡本也会同意，因为他也在与斜也相争，只是斜也一直有粘罕推着，又有谙班勃极烈的名分罢了。但讹里朵、兀术没有好处，反而有失了东路军兵权的嫌疑，所以注定会闹，然后连带着斡本都不敢应下。”
“四太子不会闹。”秦桧正色答道。“这位四太子经过今年春天那事，已经失了神智，只要元帅你去告诉他，你做了东路军元帅，无论如何争端是否消弭，都会催促国主速速发兵，而东路军届时也会全力配合他攻击南阳，有此言语，他必然同意！”
话音刚落，秦桧自己便忽然失态，只是勉强掩饰了下来。
而挞懒怔了怔，却是在葡萄架下大喜过望：“若老二老四都支持俺，老三便是有些不爽也只能忍着，此事便是成了……小秦学士真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轻飘飘便为俺窥得如此大机遇，让俺以一副帅之身操弄国家权柄如小儿捏泥一般随意！若有朝一日俺真掌了权柄，一定让你当国才行！”
这下子，秦桧彻底失措，只能慌乱拱手。

第三十三章 跋扈
秦会之牵扯入金国最高层的政治斗争，基本上属于降维打击了，因为虽然说金国高层越来越堕落，内部矛盾也越来越激烈，可终究还没堕落和激烈到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份上。
而且，这年头的金国贵人们也多是从金戈铁马里走出来的，很少有人把精力全部放到内部政治斗争上去，他们依旧还有一致对外的决心，依旧还有对外扩张，以军事侵略来弥补与缓和内部的朴素想法。
故此，秦桧会心一击，却是真的起了奇效。
六月间，经过一连串的试探与讨论后，经过完颜挞懒的斡旋，金国高层果然按照某人的设想那般，在最高军事决策机构都元帅府内进行了一系列简单却又影响重大的人事调整。
金国国主完颜吴乞买主动放弃了都元帅一职，改由大金第一功臣，也是事实上的军中第一人粘罕兼任；负责引预备队坐镇燕京的金国三太子讹里朵从右副元帅变成了左副元帅，这点并无太大意义；而元帅左监军完颜挞懒却一跃成为了右副元帅，显得炙手可热起来；最后，四太子金兀术也跃升为元帅左监军，成功跨入了军队最高层。
前面其实都还好，最后一个任命，一开始倒是颇有议论，因为大部分将领都认为完颜兀术这个人有点水，他去年冬天领兵出去，虽然也有军功，但最后损失颇多，不要说跟西路军完颜娄室、完颜谷神、完颜银术可、完颜拔离速这些将星相比，便是在东路军内部，也远不如阿里将军等人妥当。
一句话，以此人战绩，似乎没资格担任元帅左监军这种可能事实上成为一路军主帅的要害职务。
但是，最高层的意志摆在那里，而且人家完颜家的内部事务，根本不是其余人能置喙的。
而等到了六月下旬，都元帅府人事调整完毕之后，随着粘罕与完颜三兄弟在完颜挞懒的撮合下又一次在燕京会晤失败，双方都不再纠缠，完颜挞懒也干脆履行承诺，直接上书会宁府，请求国主早做定夺。
然而，便是金国皇帝又如何能给这两家做定夺？
要是能做定夺还用得着整天为自己儿子能不能当皇帝发愁？
于是，金主完颜吴乞买正式下诏，诏书中只有三句话：
其一、宋国皇帝是宋国的人心所在，因为他的存在，河北才会动荡，中原宋人才会团结，不能放任不管，这人在什么地方，就要追到什么地方。
其二、这次对付宋国应当吸取教训，战中战后要多多扶持像张邦昌那种人物，借助他们来统治中原。
其三、陕西和陇右虽然地方贫瘠，但战略位置突出，不能放任不管。
换言之，不管如何和稀泥了，完颜吴乞买还是以金国皇帝的身份正式下令讨伐大宋，而且是直指赵玖本人！
接到圣旨，正在燕京对峙的双方不再纠结不下，而是即刻放下成见，达成一致——即刻动员全军，等一入秋，便自北向南，全军进发，先扫荡河北义军，再兵分多路，一起渡河灭宋。
当然了，都元帅身为都元帅，尤其强调了西路军主力要负责攻取陕西五路，只能派出部分兵马自西京洛阳和滑州方向出战。
但此时，完颜兀术已经心满意足，因为莫说西路军还愿意派出部分军队协助，便是西路军整个不来，这一次他也有十万之众！
十万金军，足以覆灭宋国，横扫中原，还要什么驴车？
“臣以为不可轻易放纵此人！”
“许相公，我也以为不可轻易放纵，但现在不放纵他又能如何呢？难道要把他缉拿归案？拿什么缉拿？真逼反了又如何？”
初秋时节，傍晚时分，依旧有蝉鸣不断，但天气已经渐渐转凉，南阳城内的行宫中，两位宰执正在争得不可开交，而端坐在御案后方的赵官家却有些心不在焉。
“宇文相公。”许景衡严肃以对。“我绝没有说将他缉拿归案，而是说当恩威并重……此时若不能适当展示中枢权威，逼他退让，将来中枢拿什么整理西军？难道让官家一次次往军营中收服这些人吗？”
“其实未尝不可。”赵官家出于本能插了句嘴。
“一次两次可以，但焉能次次如此？”许景衡闻言大怒。“而且真如韩世忠这般表面泼皮实际忠勇之人又有几个，张伯英、韩世忠可信，但若下一次遇到个真贼厮又该如何？官家此言殊为不妥！”
赵玖回过神来，复又缓缓点头，因为这话太对头了……他是知道韩世忠可信，张伯英大概率可信才去做的，真换成个没听过名字的，如何敢去？
当然了，所有人都没提翟冲那回事，不是说翟冲可信不可信，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翟冲可信，只是有些人觉得没必要去，去了有失官家身份而已，这件事跟现在讨论的不是一回事。
但是，许景衡压过全场之后，却又一时无话可说，因为他只能压过别人，却也无法解决眼下行在的困境。
什么困境呢？
还得从行在来到南阳的根本原因说起。
话说，之前一年，南阳、扬州之争之所以能够代表了主战和主和是有客观现实原因的。
比如说，以靖康之乱前的数据来看，整个长江以南，大宋除了苏杭一带稍微有些许驻军外，其余各地基本上只有一些散乱的厢军、土兵之流，按照编制，加一块大约是两三万人。
而且按照这年头的普遍性观点，东南是没有军队传统的。
呃，这种地域歧视大概就是长三角的人做不得中国脊梁，大阪师团是皇军之耻之类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很有市场，甚至有些成为舆论主流的味道……比如李纲、胡寅这几个掌握朝堂话语权的标准东南大员就喜欢天天自己黑自己，动辄上书说只有西北的兵员才算强军云云。
那么这个时候，你带着几万行在部队，辗转滚去扬州乃至于渡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一切从头开始？从零建军？还用东南人组建部队？这种军队能克复河北，迎回二圣？
而往南阳，说白了，还是冲着当时残余的西军部队、西北高素质的兵员，以及跟青塘一带的战马贸易来的。
有西军的骨架，在本地招募起高素质士卒，再跟藏族同胞换点优良战马，这才是想要抗金的样子嘛。
当然了，对赵玖来说，西北和东南的兵员素质差距他是不信的，他这个工科狗也没有地域歧视的习惯。
而且在实际操作中，在兵员素质这个问题上，赵官家现在反而觉得河北、河东的流民可能更合适一些，这些人具有天然的战斗欲望，而且用他们做兵员可以有效避免影响地方生产。
但是，无论如何，想要抗金，尤其是想要在十年内反推回去，就不可能忽视西军和关西的。
不然，赵官家也不会顶着诸多短处，硬着头皮来南阳了。
那么回到眼前，都已经入秋了，金人也退去好几个月了，长安也收复了，关西也似乎平定了，甚至连万俟卨都成功招安了钟相还回来升官了……没错，钟相接受了中枢给的洞庭湖镇抚使这个乱七八糟的官职，还许诺替赵官家剿灭李孝义这个在洞庭湖附近乱窜的贼寇……说的跟真的一样，但无论如何，人家万俟卿都立功了！
可赵官家想掌握西军，掌握了吗？
当然没有。
原因很简单，两个将领，一个叫曲端，一个叫王燮，这二人在乱后率先控制了关西的局面。关西最重要的三个府，京兆府、凤翔府、延安府，王燮控制了凤翔府，而曲端则控制了京兆府与延安府。
而这二人的性质又截然不同。
其中，王燮这个人，就是之前跑到汉中，劝赵玖去成都的那位，那件事情后，赵玖心里已经给他判了死刑，让他去凤翔，也是希望他不要祸害汉中，影响全国一盘棋。
而曲端就不同了，曲端虽然出身比较低微，但他的父亲毕竟是战死的御前班直，他本人三岁的时候就被荫了官，少时就擅长写文章……西军有句话专门说他，乃是‘能文能武是曲大’。
换句话说，此人到底算是个标准的西军将门，算是个‘自己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之前在收复长安的过程中，这厮斩杀了同级别的统制官刘希亮，上报此人是逃兵，中枢这里才捏着鼻子信了；然后这厮又趁着长安有两支部队交战，发动突袭，将两支部队一起消灭、吞并，中枢也捏着鼻子认了。
不止如此，中枢这里还在宇文虚中的建议下，任命他出知延安府……这基本上是李彦仙收复陕州后的待遇。
但是，现在长安收复，很多事情变得清晰起来，中枢这才知道，刘希亮根本不是逃兵，而是刚刚收复了凤翔，还正准备去收复长安的功臣！曲端这时候杀了人家，兼并了人家兵马，再去打长安，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
而长安那里，中枢一开始就知道两股交战部队中有一股打着大宋的旗号，因为这股义军首领得到了隔壁陕州李彦仙的任命，并通过李彦仙迫不及待的呈上了收复长安的功劳。但怎么说呢？这年头义军、贼军也确实不好分辨，所以朝廷对曲端的作为也没有过于在意。
可是，现在中枢也才知道另外一件事情，曲端在同时攻破了这两支部队后，将贼军首领收降，却将有着李彦仙任命文书在身的义军首领给斩首示众……
这两件事爆出来之后，朝堂上下，群情汹汹，便是素来对武将优容的赵官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且说，赵玖当然知道西军混蛋，而且越是能打仗的越混蛋，韩世忠、张俊，还有王德都是西军，也都是混蛋嘛，王德前几天还因为老太尉杨惟忠回来，担心御营中军的兵权被夺走在那里闹，闹得杨老太尉才来几天就主动请往东南保护太后去了，现在是御营后军都统制……但这几个人的混蛋跟曲端这种混蛋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赵官家也没看出来曲端哪里展示出跟他混蛋相媲美的军事水平来！跟金军打了一仗，也确实赢了，却还是他部下吴玠独立领兵打的。
你以为这就完了？
南阳得知这一切以后，也依旧没有处罚，而是在宇文虚中的建议下，都省正式经武关发出文书往长安，让曲端过来叙职，并解释这两件事。
结果曲端置若罔闻，直接对长安父老哭泣流泪，说他忠心报国，结果却引来中枢小人猜忌云云，哭完了，又给赵官家上了一份札子，大约是请官家去长安坐坐，然后把军国大事托付给他，十年经营，他必然能提二十万大军收复中原、光复河北、迎回二圣！
上完札子，他就引着本部直接去陕北延安上任去了，理都不理中枢的文书。
这下子，中枢上下都被他恶心坏了，连赵官家也恨不能撕了他……因为赵玖得到确切消息，说这厮临走之前，对着长安父老哭泣流泪时候还曾在城外亭子中的柱子上写了一首诗，诗中有这么两句。
所谓：
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河上泛渔舟。
这是在说哪一件事，是在嘲讽谁，根本不用多言，而赵官家也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能不生气的习惯。
但问题在于，曲端直接引兵北上，中枢却根本拿他没办法。
宇文虚中和许景衡扯了半天，虽然是因为曲大做事太恶心，所以许景衡这个强硬派得胜，但许相公得胜后却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此人。
“免去他知延安府的差遣！”许景衡思索许久方才拿出了方案。“加个遥郡防御使……”
“不行。”赵官家当即否定。“已经入秋，金人说来就来，长安残破，根本守不住，而延安府首当其冲，却是能守一守的……罢了他的延安知府，说不得他便敢连延安都不守。”
许景衡难得气沮。
“关中须有人主持，谁去关中？”赵玖停了片刻，做出了最后一丝努力。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各自举荐人选，但随着宇文虚中和工部尚书吕颐浩主动慷慨请缨，其余人等便也各自停止了推荐，毕竟也没人可以跟这两位竞争……不过，面对这两个人选，赵官家还是有些犹豫。
须知道，关中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问题在于，这二人未必就能掌握局面。
譬如吕颐浩，此人年龄、资历为殿上之冠，甚至远远高于几位相公，但他昔日在河北主持大局时，曾被金人俘虏，似乎证明了他在方面之任上的无能。
再譬如，宇文虚中身上有枢相的身份，又一直处理关西事宜，看起来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赵官家与之相处日久，却早就知道此人本身是个偏软弱的性格。实际上，宇文虚中一直以来的坚定抗金立场和勇于任事的忠心，与其说是来自于某种使命感，倒不如说是作为当日靖康中的对金使者，他一直有一种负罪感。
但是，这个不行，那个不合适，又该让谁去呢？
一片沉寂之中，随着杨沂中不顾礼仪自殿外而来，然后当众越过蓝珪递上一份札子，赵官家还是下定了决心：“宇文卿加节度使，以使相之身即日去关中宣抚陕西诸路，吕卿加枢密副使，再遣使者往东京、扬州、成都、陕州、南京、汝阳、楚州，让各地留守、制置使、节度使各自加速小心准备，然后重申一遍他们各自专断之权。”
宇文虚中和吕颐浩本要应声，新任御史中丞胡明仲甚至准备弹劾杨沂中，但听到后来却是陡然醒悟，继而满殿无声——很显然，战端复开了。
但朝廷来到南阳才区区四个月不到……太难了！

第三十四章 通宝
和渴望稳定，甚至对稳定有一种病态追求的官僚们不同，赵玖对金人这一波到来是早有预料的……金人没理由不来，实际上宋金开战四年，前三年都是天气一热便撤退，天气一转凉便南下。甚是连每次出兵的兵力配置和作战思路都一样，所谓东西两路军，一边十来个万户十来万人，其中金人五六万，其余各族四五万，而且特别喜欢斩首战术，盯着对方核心城市和首要指挥官不放。
那凭什么来了三年，第四年就不来了呢？
其实，什么盟约、什么宣战、什么国与国的外交都是假的，对于金国这种尚未脱离野蛮民族思维的国家而言，除非被打疼了、打怕了，否则只要能打就去打，只要能抢就去抢才是事实。
哪怕是基于这种出兵习惯的出兵，他们也该准备今年的南下，何况还有一道诏书呢？
而接下来，可能就是出于这种对战争截然不同的态度，赵官家和南阳的官僚们却是彻底丧失了往日那种合拍。
其实，有些道理，这些官僚们不是不懂，有些话，他们不是没听某人说过，但是事到临头依然觉得难以接受。数日内，南阳陪都中，慌乱、敷衍、悲观等情绪开始蔓延，敷衍、乃至于逃散等现象相继出现，好像之前几个月因为南阳欣欣向荣而欢欣鼓舞的不是他们一般。
对此，赵官家自然感到失望，却没有失望透顶，因为他也只是对这个群体鼓起了三个月的信心，而且再说了，相对于一年前，这些人最起码不会也不敢说议和了。
同时，转回到赵玖的立场，他赵官家除了一开始有些震惊外，到后来真的是越来越从容……毕竟嘛，这半年他又不是什么都没做，做了那么多事情，就算是局面堪忧，还能忧到去年那样子？
如果真还是一败涂地，被人来了个搜山检海，那活该他这个穿越者死无葬身之地。
实际上，赵官家早就想好了，三道防线，五六个军区，宗泽、岳飞、李彦仙、韩世忠、张俊，这是目前最好的阵容吧？层层阻滞，真就撕不下金军几块肉来？
而等到金人来到自己直接控制的南阳跟前，必然已成强弩之末，守城就是了！便是南阳守不住，回到身后襄阳，来个大宋的脊梁永不陷落，难道不行吗？
说白了，有多大力气使多大力气，做就是了！当不成李世民咱还当不成慈禧？
“钟相要粮食？”
新官上任，却是公认文官资历第一的枢相吕颐浩抬起头来，冷冷相对。“你们户部居然觉得该给？”
除了官家在御案后摆弄着一枚建炎通宝，显得不够尊重其他人以外，其余所有人，从立在他身侧的蓝珪、杨沂中，到几位宰执、六部高官、几位核心台谏等要员，还有诸如小林学士这种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构成的近臣，乃至于堂下比较远的刘子羽、万俟卨、胡闳休等中下层官吏，全都严肃以对。
因为吕颐浩呵斥的对象乃是户部尚书林杞，而林杞乃是李纲李公相在南阳地位最高的代言人，而此时讨论的赫然也是一个极为严肃的话题。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户部尚书林杞咬紧牙关，礼貌之余，却也沉声以对：“禀枢相，户部以为该给。”
“为什么？”吕好问，也就是另一位吕相公见到情势不妙，主动插话来打圆场。
“凭什么？！”然而，吕颐浩根本不需要吕好问来插嘴。
“因为中枢这里不缺粮食。”林杞苦口婆心，诚恳以对。“两位吕相公，既然钟相此时还打着朝堂义军旗号，那便是可以拉拢的。此时给他粮食，并不是说指望着能凭着一点粮食就把这个篡逆之辈引以为援，但若能安抚住他一时，不让他趁机起乱，便算是救时了。”言至此处，这位户部尚书复又团团相对其他同僚。“至于将来，即使钟相将来反复，即使今日一些粮食将来看起来算是资敌，但只要能让他此时不反，将来金人退去，咱们自有一万个法子和他慢慢说道……敢问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吕颐浩冷笑一声，态度明显，而吕好问则沉默了一下，欲言又止……后者俨然是被林杞说动了心，却又畏惧吕颐浩这个不沾边的本家，不敢轻易答应。
至于殿上其他人，也都各自犹疑，很显然也有不少人被林杞给说服了。
甚至，就连赵官家都一边玩弄着那枚建炎通宝，一边若有所思起来……当然了，赵官家倒是对眼下这场争端没什么感觉，他只是因为这次争端复又感慨起自己的精神分裂来。
话说，对于钟相、杨么，或者说对于这股以宗教结社而形成的洞庭湖势力，赵玖的态度一直是复杂且变化着的。
一开始，赵玖在马伸的札子上看到钟相这个名字后就立即有了印象，因为此人作为洞庭湖起义的半个主角是上了历史书和《说岳全传》的，大约就是农民起义的代表，属于官逼民反和赵宋抗金不力的结果，甚至镇压洞庭湖起义一度成为岳飞的人生污点。
然而，真等到赵官家在这个时代切身接触了一些信息，却又立即改变了之前的看法。因为据他所知，钟相此人确实有利用宗教结社来扶助当地贫苦百姓的举止，但与此同时，此人也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在洞庭湖称什么大圣了，去年靖康之变后，他更是直接尝试用神神怪怪的方式暗示他是‘楚王’。
换言之，贫苦百姓的救助者兼利用者，妖言惑众的野心家与功利的追求者，这一体多面都是钟相的事实……而这也是很多农民起义领袖的事实，往前没几年的方腊是这样，再往前上千年的张角也是如此。
那么且不讨论农民起义的正当性与局限性，赵官家身为一个穿越者和赵家人，肯定是有着一种矛盾的心理的。
穿越者当然是要无限制的同情劳苦大众，谁让他上辈子出身贫寒农村，又受的是那种教育呢？而作为此间最那啥的一个赵家人，对于一个注定要造反的群体，又不免有些严重的威胁感。
而这种矛盾心理在最近发展到了一种极致……
“官家。”
就在这时，李纲的另一位心腹，也就是林杞在殿上最大的政治盟友、殿中侍御史李光了，眼见着吕颐浩一时语塞，而周围大部分人也都被说动，自然要趁热打铁，于是其人咬了咬牙，干脆越过几位相公，直接向上方正在胡思乱想的赵官家拱手直言。“这件事是有成例的，就好像宗留守与李公相一般，之前宗留守没有回到东京，东京周边都是军贼，但是宗留守让军贼重新变成了大宋官兵；而东南之前也屡次发生军乱，可李公相在那里，既往不咎，优抚得当，不也让可能变成叛匪的乱兵重新成为正经军队了吗？所以说，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便是钟相这种逆贼，也说不得是能优抚的……”
“可是李公相优抚乱军，不也优抚出范琼这种贼子了吗？”忽然间，一直闷声不吭的小林学士肃容开口，居然直接打断了李光的言语。
而小林学士甫一开口，几位当事人也好，殿上其余人也好，全都纷纷怔住，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且说，所有人都知道小林学士在官家身前的重要性，但一来小林学士自重身份，而且素来城府极重，很少会在御前公开表态，二来却是因为姓名的缘故，小林学士往往会刻意避开户部尚书林杞……故此，此人此时忽然开口，却是让所有人都有些误会，会不会是官家示意？
“钟相不可信！”
就在这时，吕颐浩也理清了思路，即刻趁势反击。“靖康之前，天下皆以为金人不足动摇大局，故此，彼时钟相也派出了自己的儿子去勤王；可靖康之变后，眼看着大宋有倒悬之危，此人复又迫不及待让自己儿子整编洞庭湖的渔民，组建乱军，还让人传播什么‘楚王’的妖言；等到陪都定在了南阳，官家雷厉风行，诛丁进、驱完颜银术可、扫淮西、灭范琼，中枢也重新通过一系列举动恢复了一点元气，此人便又即刻接受了中枢的招抚；而现在金人南侵的讯息刚刚传开，他又立即来要粮食……这算什么？这是在要粮食吗？我分明只看到一个野心投机之辈在试探朝堂！你今日给了他粮食，莫说会稳住他，只怕他反而会以为中枢虚弱，然后专等金人来后趁机举兵吧？！”
“吕枢相。”林杞回过神来，也是赶紧再对。“人心这种事情，是我们能说清楚的吗？”
“你敢作保吗？！”吕颐浩冷冷相对。“你若敢作保，我便许你纵敌！”
林杞愈发语塞。
“好了。”
堂上剑拔弩张之时，刚刚在手中抛出一枚通宝的赵官家忽然开口。“不就是赌一波吗？成也无关大局，败也无关大局……说的好像一个钟相能把天捅破一般。他不反，是好事；可他便是反了，难道还能水军上岸，击破马伸抢了襄阳不成？！”
众人各自噤声。
而赵官家看了眼那枚被自己接住的建炎通宝，复又忽然失笑：“朕意已决，宁与内贼，不与外寇……给他便是！万俟卿，你再走一趟吧！”
众人如何不晓得赵官家是用什么法子做的决断，也是觉得荒唐，但偏偏都说不出更好的方案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万俟卨急速上前，领了旨意。
“明日起，朕就不在殿中听你们议事了，你们也不必都留于此处。”赵玖收起通宝，起身继续言道，却是让满殿臣僚愈发愕然与惶恐起来。“战事既开，朕当往豫山大营常住，枢密院那边，从两位相公以下，各处都随朕去军中，速速准备一下，朕今晚便要在军中看到全军的兵力配置，其余的事情都不要再管了；至于都省两位丞相，吕相公留守南阳主持大局，一言可决，许相公也不要耽搁，立即去襄阳，若南阳有变，大事许相公可与襄阳刘相公一起做决断，反正不要整日争吵了……当然，各部寺官吏，也都一分为二，谁去谁留自己商量，不要耽搁。”
说着，这赵官家居然兀自揣着袖子往后宫而去了，只留下满堂无声。
“官家！”就在这鸦雀无声之中，御史中丞胡寅忽然出列，扬声相对。“御史台不与他同，愿一分为二，一半随侍官家，一半往各处监军！襄阳便不用去了。”
殿上不知道多少人，闻得此言面色各自铁青，而赵官家却回头一笑，然后一言不发，继续揣着袖子走了。

第三十五章 兵力
话说，御史中丞胡明仲主动请缨，让台谏不去襄阳，显了忠心之余不免弄得其余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哦，就你们御史台忠心耿耿，与官家共进退？
而且大家又都知道，这厮本是个二愣子，若非赵官家念在他一直随行在颠沛流离，算是个梯己人，更有前御史中丞张浚不计私怨，卸任前专门举荐，还有御史内部资历，如何能做到这个显要位置？
当然了，好在官家是个晓事的，并未置可否，只是一笑而去，倒是免得大家自请去前线。
不过，也幸亏胡明仲此番表态，却是让所有人都绝了劝官家从长计议的心，而这也正是赵官家欣赏胡寅的地方了。
回到眼前，六月底金国皇帝下旨，七月上旬这道公开旨意就经河北义军的手传到了南阳，而赵官家也在七月中旬将行在重新转回战时模式。
而一直到此时，赵官家才算是对自己的家底子有了点认识。
“粮秣倒不用忧虑，虽说之前刘相公在南阳的囤积已经发往京西各城，但金人此时尚未渡河，那便应该影响不到各地秋收转运，荆湖自身的粮秣应该供给的上。”当日晚间，豫山大营军舍之内，以汇报军情为名专门跟来的户部尚书林杞继续了他的汇报，却俨然不再提之前的钟相一事。“所以军用是足够的，怕只怕战乱一起，前线短时间内便崩塌起来，到时候无数溃兵、百姓纷纷南下……”
“这就不用考虑了。”斜身坐在军舍正中的赵玖摇头制止对方继续说了下去，这位官家左右身侧立着大押班蓝珪与御前班直统制杨沂中，至于刘晏，此时正在刚刚入驻军营的两千班直中巡视监督，倒是一直未曾入内。“真到了那种份上，中枢也无力为之，只能据南阳、襄阳二城自保，多言无益……”
“是。”可能是转入军营的缘故，所以虽然只是在狭小的军舍之内，林杞说话却明显小心了许多。“那户部便可直接向官家和枢密院回条子了，便是粮草足堪使用了。”
“也是，除非两百多日援军不至，否则本朝倒是极少听过矢尽粮绝一词，到底算个好消息。”
赵官家拢手而叹，然后越过了兵部尚书陈规（他对军械和城防的事情知道的不比陈规稍少），复又朝另一人再问。“兵马数量如何？”
“回禀官家，”军舍拥挤，假装听不懂官家阴阳怪气的御营都统制王渊也用不着出列相对，而是直接上前一步。“以御营兵马名册而计，淮东的御营右军、淮西的御营左军、南阳的御营中军、东南的御营后军，累计约有十二万之众，而东京宗留守处、南京张制置处（张所）、陕州李经略处（李彦仙），以及西军各处，还有西京大小翟，河北义军，就不够明了了，只能大略推算河南、陕西合计不下三十万，河北义军无数。”
“这便是中枢不下四十万大军了。”御史中丞胡寅稍显诧异。
“河北义军除非能渡河回援，否则无论多少都并无意义。”一旁枢密副使吕颐浩直接板着脸白了一下年轻的胡明仲。“至于陕州李彦仙和关中的西军各部，无论多少也只是牵制金人西路军的作用，且看他们到底能牵扯多少、牵扯多久便可。至于张所处，其部多是京东盗匪、溃兵初降，这些人首鼠两端，并无多少战力，说不得金人一来，便会直接溃逃……”
“张所那里，岳飞总是信得过的。”赵玖忽然插嘴。“岳飞那里现在应该有一万多人。”
“那张所处也最多只有两万可用之兵。”吕颐浩当即再言，却又在稍微一顿之后，继续说了下去。“而且，李伯纪处的御营后军其实也指望不得。”
不只是林杞、李光，其余挤在军舍中的大臣们也纷纷抬起头来盯住了这位才上任没几日，或者干脆说来南阳都没几日的新任枢相，然后又看向了灯火下面色如常的赵官家。
然而赵官家并未有任何惊疑或者震动之意。
“是因为要卫戍太后？”汪伯彦硬着头皮询问道。“还是说后军战力不足，怕是禁不得长途跋涉到前线支援。”
“都不是。”吕颐浩干脆言道。“而是因为李伯纪领军无方，战事一开，钟相不知道反不反，而东南却必生祸患。”
帐中气氛不由一滞，不知道多少人呼吸一粗。
而吕颐浩却兀自转身朝刚要开口的官家拱了下手，然后继续讲了下去：
“好教官家知道，臣自东南而来，对彼处情形与李相公举止看的极清，素知此人政略、人事、后勤都算是井井有条。但多少年了，虽有东京、太原的教训，有范琼的新例，可他于军事却还是粗疏不堪……之前东南生乱，建州、杭州、潭州、明州都有军乱，看起来被他轻易平定，其实却只是他握有兵马之余一味求东南速速安稳，所以将不知道多少乱军、贼兵一并赦免，还继续加以优待，收入御营后军之中……而这些都是重重的隐患……所以，臣敢断言，金人一来，东南必然军乱再起，便是御营后军内部都要生乱的，如何能支援前线？”
众人各自闷声，但眼见着赵官家若有所思之余居然微微颔首，本来跟大营这里已经无关的户部尚书林杞无奈，只能再度出声抗辩：
“吕枢相此言荒谬！李公相举止与宗留守如出一辙，宗留守在东京不也是优容为主，而且之前用招抚的乱军、溃兵保住滑州了吗？”
“所以说李纲这人粗疏。”吕颐浩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只是冷冷相对。“宗泽宽宏是宽宏，但人家也知道要挑些鸡出来杀了以儆效尤，而李纲只是一味宽纵武人，如何能与之相提并论？更不要说，宗泽素来知将，他所任用的都是忠心效死之辈，李纲又如何？”
“好教吕相公知道，李公相也素来知人。”
李光身为殿中侍御史，除非万不得已，实在是不想因为一些琐事跟一位相公对上，以免丧失对相公们的震慑力，但说到恩主李伯纪，他如何能忍。
“我当然知道，此人先在靖康中博得好大名声，官家随后又给了如此恩荣与权柄，再加上他本人也算是礼贤下士，所以东南士人俊杰多乐意从他，他幕中也足称群贤毕至。而一旦抓住了人事，各项政务自然是一开便开……但文人与武人是一回事吗？我说的是知将，不是知人！”
言至此处，眼见着林杞和李光还要再说，吕颐浩大概是厌烦了和这些李纲的羽翼们对线，便干脆再度朝赵玖拱手相对：“官家，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东南必乱，御营后军半点都指望不上，万不可以东南与御营后军做什么计划，致使局势大坏！”
此言既出，军舍内无数人纷纷头皮发麻，便是林杞和李光也面色煞白，不敢再言，因为他们陡然意识到，眼下已经是战时，正在讨论的东西是牵扯到无数人性命的东西，甚至也包括他们自己的性命。
而林杞更是想到之前吕颐浩来南阳，自家恩相在给自己信中对此人的评价——‘此人极粗暴，胡乱一时间得他用，不足道，唯虑与官家合，各自无可制也！’
“堂堂枢相，说什么项上人头之语？至于东南，朕也本没有什么念头。不过，这也不怪李公相粗疏，而是他人皆学不得宗留守。”一片惊惶之中，赵官家忽然失笑相对。“你们须知道，恰如李公相善用人，人事一开，政务自然顺利，所谓天然得宰相三味，而宗留守此人也算是天然得帅臣三味……据朕所知，他在军中，从来不计较自己的身份与年纪，一旦行军，便一定穿着粗布衣、背着黑锅、坐着板车、枕着稻草随军风餐露宿，军中上下，溃兵也好、贼兵也罢，人人一望便知他所在，然后为之倾心，能做到这一点，恩也好、威也行，自然一开便开。”
众人各自一缓，也多若有所思……恐怕这就是赵官家为何一意要来军中的意思了。
“总而言之，后军指望不上，应该便是张俊的御营右军、韩世忠的御营左军，以及南阳的御营中军，外加西京大小翟，张所那里岳飞、张荣，合计十万之众有余，然后便是宗留守那边了。”赵官家轻松掩饰了自己将东南和御营后军当垃圾场的事实，旋即回到了正题之上。“现在的问题是，大家都说张所部只有些许可用，那么宗留守那里到底有多少兵可用？剩下的十万之众里，战力又到底如何？”
“宗留守那里总也有十万之众吧？而且是在滑州与金人轮战过的兵马。”沉闷之中，居然是王渊说了句公道话兼老实话。“而说到总体战力，臣以为守城总还是能起作用的，至于出城野战……且不说到底能不能有一半敢野战的兵马，只说一事，中原地形平坦，自东京至南阳，敌军骑兵往来如飞，如今大举而来，若真以十万之众直指南阳，旷野之中非要野战，也有些强人所难。”
赵玖缓缓颔首，王渊的这番话，就跟他的想法是差不多的了。
换言之，如果金人不在大战略上发生变革的话，大概便是西面听天由命，能捱多久是多久，而东面和正面则是二十万对十万……可能会有出入，但不至于太大，因为一来南阳这里赵官家盯得紧，没多少缺额，二来韩世忠和张俊那里，想吃空额其实也未必来得及……这就是金人来得快的一个好处了。
而其中，金人这十万兵马的兵力配置碍于他们的猛安谋克制度，就更加清晰无虞了，无外乎是五六万女真、契丹、奚、渤海骑兵，四五万北地汉儿兵（骑步不论）。
甚至具体将领在王渊搞出来那本官方译名册之后都能猜的差不离，前后打了三四年，那些万户的名字所有人都耳熟能详，只是容易搞混而已。
然而，越是知道敌我力量的对比，所有人就越是沉闷。而且，这种沉闷随着接下来职方司的刘子羽开始论述他们的大约战略，更是愈发明显。
实际上，等刘子羽说完，赵官家又随口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大约听明白的御史中丞胡寅忍不住直接相询：“若照着枢密院这般安排，岂不是二十万大军坐以待毙？金人十万之众南下，宛如泥沙俱起，能当者当，不能当者自溃，任其自生自灭？”
“前期只能如此。”刘子羽沉声相对。“金人十万之众压上，只有倚仗城池节节抵抗，层层分他兵马，去他力气，等金人力尽之后，等明年天热，再出兵马沉着相对……”
“是再出兵马沉着护送金人离境吧？”胡寅勃然大怒。“靖康之中，朝廷大军便是如此溃散的。”
“到底是二十万兵，不能一面节节抵抗，一面集合大军寻机歼灭一二吗？”吕颐浩也对职方司的大略设计分外不满。
“中丞不知道兵事，也不该议论兵事，请不要浪言。”刘彦修（刘子羽字）昂起头，先对胡寅如此言道，复又转身朝吕颐浩拱手示意。“至于枢相本身为枢密院副使，正该此问，但下官与职方司此时也只有如此方略奉上……恕下官直言不讳，敌一日不疲敝，我等一日便不该寻机求战，否则必败！就是这般言语！”
胡寅被喷了回来，只能闷声。而吕颐浩却面色铁青，当场便要发作。
“子羽所言极是。”就在这时赵玖忽然言道。“刚刚说到西京洛阳残破，是个大漏洞，要不要让大小翟必要时撤往汝州？”
“枢密院本有此意。”刘子羽再度朝官家拱手，也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刚才若非赵官家给他撑了脸，他眼下这股风度便已经被真正的大佬给按灭了。“但大小翟前几日恰好有公文送到枢密院，说是河东近来兴起一股红巾军，人数颇多，且与他们有联络，愿受他们节制。而职方司以为，陕州方向李经略那里还是过于单薄，却是有意让他们渡河接收这股兵马，从而襄助李经略些许……不过，此事还要官家决断！”
“那便让大小翟去河东整备红巾军做李彦仙侧翼便是。”赵玖干脆以对。“让闾勍带着那个汝州出身的牛皋，退回汝州便可。”
刘子羽即刻俯首，吕颐浩与汪伯彦、王渊都有些想说话，却也只能拱手。
“催一催宗留守，让他即刻定下往颍昌府北面那几座城驻守的人员……此时等不得了。”赵玖又想了想，却是终于无话可说。“除此之外，眼下除了枯等金人来袭，可还有什么必要的大事吗？”
又是刘子羽拱手相对。
“说来。”
“官家。”刘子羽严肃对道。“其实职方司一直担心一件事情，那便是金人举大势而来，若兵威之外再加以诱降，又该如何？须知，我军自东向西，自南向北，二十万大军分驻各处要害，固然是节节抵抗之意，可如此也是将各城安危尽数抛与诸将……要不要各城、各军都派出监军，以防昔日济南府故事？”
“不用！”赵玖抢在若有意动的胡寅之前干脆答道。“这一战，本就是大浪淘沙，咱们力有不足，不要做这些只能弄巧成拙的事情……监军就不怕死吗？且安坐南阳，待敌情分晓……用不了多久了！”
众人各自一怔，然后纷纷拱手称是。

第三十六章 出兵
赵官家丢人现眼了！
他早早让枢密院移动到豫山大营，又是让都省的两位相公将都省一分为二于南阳、襄阳，还亲自坐镇军中，俨然一副如临大敌却又颇有决断力的模样。
实际上，他第一日进驻大营后，便在军舍中口口声声当众说出了什么‘用不了太久了’之类的言语。
然而，金人整个七月都未见到踪影，到了八月，河南各处都已经完成调兵遣将和城池布防了，连处境最危险的李彦仙部都收到南阳输送的两回军械与火药了，还是没有金人主力渡河……恍惚之中，不要说南阳群臣，就连前线将领和赵官家本人都以为金人不会来了，甚至那个圣旨说不得就是个效果极佳的战略欺骗。
而到了八月初，终于又有消息传来，确定了金国皇帝的圣旨确实有效之余，却是又让赵官家和整个南阳中枢一起丢人现眼了。
原来，金军不是没有立即采取行动，他们七月上旬便采取了果断行动，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们便遭遇到了整个河北义军的强烈反扑……且说，跟南阳欣欣向荣的局势相比，由于金人将河北视为心腹之地，所以从去年开始，便大规模迁移了大量的金人猛安、谋克到各地，而金人贵族来到河北地方，自然是要抢占良田、牲畜人口。再加上去年的战事余波，河北基本上处于经济崩溃、人民流离失所的境地，本就是反抗不断。
至于这一次二十万金人南下，却正要新安置到河北的各处猛安、谋克第一次对河北进行大规模的、正式的、自发的征收掠夺行为，而金国落后的制度和野蛮的作风，又注定了这种征收的残暴性与毁灭性。
要知道，汉人又不是两脚羊，便是两脚羊临被下刀前也得叫几声、踢几脚、咬一口才行吧？
于是乎，金军从一开始汇集兵力的工作便陷入到了困境，而河北义军也再度壮大……实际上，如果赵官家真有足够的革命觉悟和革命知识的话，从那个忽然冒出来投奔大小翟的河东红巾军身上，便该有所醒悟的。
但不管如何了，忽视掉人民力量的不止是腐朽的宋国统治阶级，金人更是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在确定了进军路线等大略后，粘罕本人便引小股部队从燕京南下准备去大名府坐镇，结果中途便遭遇到了一股义军，差点就被俘虏，根本就是狼狈逃回燕京，换了大部队才南下的。
等到七月中旬，关外和幽燕的金军集合完毕，莫说河北各处的猛安、谋克到位了，连河北的军州府城都丢了三个！
无奈何下，金国三太子完颜讹里朵作为燕京的‘军事留守’，只能先行带着集合起来的关外、幽燕兵马，从北到南，展开了一场虽然是原定计划内，却意外艰难的扫荡之旅。
一直到七月下旬，他们才在距离燕京根本没多远的河北真定府一带，艰难击败了由什么天下兵马副元帅、信王赵臻带领的数量多达二十万的五马山义军。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还记得某人在淮上的叮嘱，也就是所谓‘不求野战、浪战，但求保存实力以待将来有所呼应’的言语……反正讹里朵事后根本没抓到什么信王，也没见到那个实际的五马山领袖、他们大金国的老朋友、所谓大宋北道都总管马扩马子充。
甚至，仅仅是三日之后，真定西面的太行山北麓中便复又传来了马扩和信王的消息，然后无数残兵败将闻讯纷纷跟着钻入了太行山中，声势瞬间复振，搞得之前那一场大战与其说是作战，倒不如说是战略转移的必要掩护更合适一些。
对此，刚刚大胜的金军上下则为之气沮……对于辽东和幽燕来的骑兵而言，平地野战是一回事，钻山沟子则是另外一回事。
实际上，金军统帅们也再度发生了争执，有人建议分兵锁住北太行，继续南下处置八字军；有人则建议扔下一切，不用管山区的宋国义军了，扫荡平原后即刻出兵；当然，还有人建议招降……对此，金军实际主帅三太子完颜讹里朵倒是陷入到了两难之中，等到一场不期而至的秋雨抵达，局势更是彻底拖延下来。
“俺本想着，真要是战场上见着了马家官人，念在当年辽东的情分上，就假做没看见，让他自去，只去捉了那个什么信王便可，谁成想昔日多和善一个官人，如今却也如此狡猾了。”真定府城内，近乎于空荡荡的一栋大宅院的正堂上，赫然只有二人排案对饮，而其中，金国三太子完颜讹里朵眼望着身前的酒肉，耳听着院中秋雨声，只觉得索然无味。“老四你那时还小，可还记得他吗？”
“如何不记得？”
完颜兀术抬着半拉屁股，眯眼望着门口方向，敞开的大门外，由于秋雨肆虐，根本无一人出没，便是一些心腹卫士也都获准藏进了门廊内饮酒。“俺还记得那日他一箭射出来，咱爹爹就扭头对粘罕说，只要一百个宋国年轻官人里面有这么一个跟这马扩差不多的，就得谨守盟约……”
“当时还是小瞧他了。”完颜讹里朵一声轻叹。“虽只是一帮乌合之众，但只是吃了没军械战马，没经验历练的亏，十几万人倒是实打实的……那说他马子充是万中无一，总是有的吧？”
“算不算万中无一什么的没意思，还是要看各自时势和国运的。”
完颜兀术盘着腿将力气压到了半拉屁股上，嘴角一抽，方才不以为然道。“彼时咱们在穷山恶水中，虽然打胜了两仗，却也只不过几千精锐，连女真本部都不能彻底聚拢起来，辽国更是遥遥无期，何谈什么宋人？那时候咱们看宋人自然便要放宽了去想……因为人家有百万大军，咱们只有一万人，所以人家只要百中无一，咱们自然就不敢起什么心思。但等到灭辽之后，咱们也有二三十万大军，再看宋人百万大军，便会觉得只要宋人不至于五个人出一个女真豪杰一般的人物，便可去打。”
完颜讹里朵竖着耳朵听完，然后微微颔首：“俺知道老四你心底要说啥……你是想说，如今河南宋人御营加东京最多二十万，只要不至于两三个人里面便出一个跟咱们女真好儿郎相提并论的人物，咱们便足以横行，所以不要在河北耽误时间，速速南下才是正理。而一旦拖得久了，宋人江南的兵势整备起来，就容易出乱子了……是这意思吧？”
“三哥懂俺心意。”完颜兀术举杯相对，正色颔首。
完颜讹里朵也举杯与自己亲弟相对，然后各自一饮而尽。
“兀术，俺虽知道你想南下是私心，但也不觉得你道理有差池。”完颜讹里朵放下酒杯，却是顺势提起了眼前困境。“只是眼下河北又如何？马扩不追了吗？南面八字军不处置？粘罕须在大名府等着呢！而且河北才是咱们大金国定下的根基，国主和燕京那边都对河北看的极紧，而中原和江南看样子大约还是要分出去当藩属的。”
“三哥这是本末倒置。”完颜兀术嗤笑一声。“俺问你，为什么中原和江南要分出去当藩属？”
“大约是两条缘故。”讹里朵微微皱眉举杯道。“一个是咱们女真人不适应南边气候，光是中原只要天气一热，便没战意，更何况听人说中原以南宋人还有万里疆域，那边更热；另一个……”
“另一个，就是宋人太多，而且反抗的紧呗。”兀术愈发嗤笑不及。“咱们毕竟只有十二万根本精锐，算上辽地降服的各处，外加河北的降兵，最多最多三十万，这个兵马能压住河北就不错了，谈什么中原、江南？何况那十二万‘根本’眼下还是死一个少一个，得用到刀刃上才行。这就好像这一次五马山的事，咱们都知道那个信王是假的，马扩才是五马山的主心骨，但三哥你还是想战后放过马扩，为啥？还不是知道马扩离了这个信王根本折腾不起来，而什么信王，便是个假的，只要南边宋人皇帝认了，他也能煽动人心。”
讹里朵微微眯了下眼睛，他当然知道自家弟弟的意思，而完颜兀术也没有再多言，兄弟二人只是齐刷刷看着院中雨水沉默不语。
“还是那句话，俺知道老四你是一片私心，但竟然驳斥不得。”隔了不知道多久，讹里朵一声叹气。“你说的对，弄死了南面那个宋人皇帝，才能天下太平……”
“俺真不是一片私心。”完颜兀术将一杯酒灌入肚中，却是瞬间眼圈红了起来。“他们都说俺是为了私仇才鼓动南下，大哥也以为如此，三哥也以为如此……尤其是三哥你，此番人人都得到好处，只有你没得到，心里对俺明显还有怨气，所以才拖着俺的建议不放。但俺还是要说一句，南面那个宋人皇帝，不是个凡鸟！如马扩那种人，在五国城那两个当政的时候，只能被关在这真定府的监牢中，等着咱们念在往日交情上来救他，结果如今换成新皇帝，一道旨意给了五马山两个人名分，便将咱们纠缠到这份上，还不够清楚吗？”
完颜讹里朵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河北治安……治安个屁？！”完颜兀术愈发愤恨难平。“河北治安不行根子就在南面，去年南下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驱除两翼，断绝河北与南面交通，然后河北自安？为何今日就是俺一人私心了？！”
讹里朵微微叹气：“俺也没有一味埋怨你的意思，二哥一去，军中就咱们兄弟撑着，对上粘罕委实辛苦，也是怕你一意孤行，万一受挫，其他人把事情推你头上……你现在已经是都元帅府的监军了，不像上次还有挞懒为你撑着。”
“无所谓，就当纯是俺私心好了，俺为报仇蒙了心智，可俺说的话不对吗？不该扔下这些坛坛罐罐南下吗？”完颜兀术愈发气不顺起来。“只要南方打出威风，打出气势，马扩和八字军又如何？只要宋国皇帝夹着尾巴从南阳跑了，你看河北是不是就安稳了？等追上去，先一刀剁了他的龙纛，再一刀宰了那个赵氏小儿，莫说河北，天下都太平了！说不得届时俺便留在中原享受那花花江山，再不回来惹你们生气了！”
讹里朵情知再说下去，兄弟便要起了隔阂，只能心中咬了咬牙，然后严肃开口：“你还是要即刻南下？不管马扩和八字军了？”
“不错。”
“准备怎么打？”
“三哥又不过河，就不用管了。”
“俺只须为你推住粘罕，让西路军的援助兵马及时出兵吗？”
“不错。”
“挞懒那里可需俺替你压一压。”
“不用，这老鸟不敢背约！他若敢将手段耍在俺脸上，俺便要他知道厉害。”
讹里朵缓缓颔首，继而起身叹气：“你且去，俺在后面慢慢汇集兵马，为你后援。”
完颜兀术终于说动自家兄长，却是一声不吭，直接站起身来，忍着伤口在阴雨天的剧烈疼痛，几乎是一瘸一拐的走入雨中，连伞都不打一把，也不喊人来伺候。
讹里朵看着自家亲弟的背影，微微蹙眉，他总觉得自家兄弟渐渐失了控制，却并非是纯粹年长升官掌权的缘故，但偏偏又说不出清楚其中原委。
八月上旬，黄河南岸的秋收渐渐完成，而金人依然没有讯息，甚至北太行的八字军主力都没有大股接战的情报递回。
恍惚之中，整个黄河南岸严阵以待的宋军就要变成笑话。
而这个时候，已经得到南阳明确发布的‘自专之权’的各个战区主帅也纷纷有了别的心思。
八月初八，淮东制置使张俊试探性的向沂州发起了攻击，并初战告捷，或者说是沂州本地盘踞的贼寇选择了主动投降，但不管如何，堪称要害的沂水通道却是成功落入张伯英手中，其人即刻飞马报捷。
八月十二，位于南京商丘的京东两路制置使张所下令麾下镇抚使岳飞、张荣，还有京东本地宋军出身、去年乱后占据兖州一带的孔彦舟三将合力向北推进，试图抢在金人到来之前击败刘豫，占据济南府。
八月十六中秋节刚过，岳飞便奉命引万军出征。
然而，八月十八，尚未走出北面张荣所辖管的东平府境内，济州镇抚使岳飞便迎面撞上了张荣部无数溃军。

第三十七章 忧虑
且说，八月十六中秋节刚一过，岳飞便奉命出征，结果刚刚进入北面东平府境内，便迎面撞上了张荣部无数溃军，自然是惊疑交加。然而惊疑归惊疑，岳鹏举依然指挥若定，其人即刻下令，一面让部队抢占身侧位于济水南岸的平阴城，一面又抓紧派出部队收拢败兵、打探军情。
当然了，毕竟是一起打过仗的，又是标准的邻居，两家关系本就还算不错，所以根本不用岳飞刻意收拢，张荣部的溃军便自动往挂着岳字大旗的平阴城聚拢起来。
而其中，自然也不乏昔日有过交往的张荣部高阶将领，或者说是梁山泊首领。
“镇抚！”
须臾片刻，往东北方向迎面去收拢溃军的中军副统领张显便引一人来到立在城门外的岳飞身前。“李逵统制到了……”
眯着眼睛望向北面大路的岳飞闻言不由精神一振。
要知道，岳飞治军极严，出任镇抚使有了一州加一军的立足之地后，兵马迅速扩充到了一万四五千，换成别人，手下早就十几个统制了，但岳飞麾下，除去他自己，却还是只有两个统制官……一个王贵，平素守济州城，一个傅选，平素驻扎广济军的定陶城……都是朝廷正式任命的。
再往下，却又都止于统领一级，而且还任命极为严格，连汤怀、张显这种心腹都做不到一个正统领。
那么相对而言，‘别人’，也就是梁山泊张荣那里了，还是江湖作风，却不免滥赏滥加，许多首领，连管船只的、养猪的都有个统制衔……要不是后来张所专门派人警告，他说不得能整出来一百零八个统制。
而岳飞此时微微一振，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说这个出身沂州，先在乱后做了军贼随从他人割据密州，又被那日堂上对刀的李成击败，最后流浪降服于张荣的李逵李统制，恰恰算是个张荣麾下少见的稳重精细之人，也是个正经领兵的，有他言语，多少能知道一些详情。
“岳镇抚！”这名唤做李逵的精细将领灰头土脸来到岳飞身前，狼狈拜倒，不等岳飞下马便将两个最紧要的军情奏上。“金人来了，孔彦舟那厮临阵反了……”
饶是岳飞早有猜度，此时闻得这两句语，也是一时微微色变，然后勒马相询：“确定是金人吗？为何之前一点动静都无？”
“必然是金人。”李逵直起身来，一张白皙的脸上俱是擦出的血痕与灰尘，却又赶紧将自己见闻说出。“虽是打扮成济南府兵马的模样，但骑术和箭矢做不得伪……昨日下午，刘豫的长子刘麟亲自在阵前做遮掩，后面四五千兵忽然上了马，打起了去年来京东的那个万户阿里的旗帜，一冲起来便知道是女真人了！可恨孔彦舟那贼厮，必然是事先得了刘豫言语，先故意落到后面，见到俺们这边大阵一垮，就即刻倒戈与他们一起夹击了……至于怎么来的，眼下还说不清楚，但十之八九应该是装成河北流民过来的。”
“应该就是装作河北流民过来的。”身后将领中即刻有人表达了赞同。
“不错，月初不就说金人来不及过河，所以支援了刘豫父子四五千匹战马吗？张相公（张所）也多少是为此才下定决心打一下济南的。而如今金人又做了装扮，可见正是人马分过，战马先来，然后士卒伪作流民至此……”还有人想到了之前的军情。
“只是不晓得孔彦舟为何要坏咱们相州人的名声？之前见他起势，还以为这鸟厮改了性子呢！今日看来，却还是当年相州老家时的无赖模样！”素来跳脱的张显更是破口大骂。
岳飞微微眯了下眼睛，俨然若有所思，却并未多言。
且说，孔彦舟虽然是京东本地军士出身，但和那个曾与岳飞对刀的李成一样都是河北人，是犯了法流落到南方从军的。而且，正如张显愤愤不平中透露的那般，孔彦舟的老家不是别处，正是相州，所以岳飞军中多有认识他的，再加上他的驻地兖州偏北一些，所以很多相州流民也都投奔了他。
更有甚者，由于这层老乡关系，加上岳飞名头大、起势早，而孔彦舟治军也有几分手段，双方辖区又近，所以后者一度有过‘小岳飞’的称号……据说，便是张所重用此人也有几分相关缘由。
“岳镇抚，现在怎么办？”眼见着岳飞不说话，李逵便是再精细也不免焦急相对。
“先暂驻平阴。”回过神来的岳飞终于开口。“尽量收拢兵马，汇集兵力，并好生防备，以防金人趁胜来攻，关键是要速速找到张镇抚（张荣）……”
岳飞既然开口，周围人便如同得了主心骨一般松了口气，然后各自行动起来。
而接下来，一日内诸事居然全都顺利，溃兵纷纷聚拢起来不说，敌军也并未追来，非止如此，到了傍晚时分，便是张荣也有了确切讯息，乃是被金人射中大腿，不敢轻易走小路，只能让人推着沿着济水边的暗沟走走停停。
岳飞不敢怠慢，便让汤怀守城，自己亲自带着张显还有李逵引踏白军连夜前去相迎，但见到张荣后，此人却不愿入城了。
“打的这般窝囊仗，俺哪有脸去什么平阴城主持局面？”张荣坐在一辆板车之上，枕着一堆干草，一条腿被绑在一根木板上，额头上又裹着一条发汗的白巾，再无往日昂然姿态，见到岳飞和李逵后更是将头扭了过去。
“一时胜败而已，何况是金人偷袭，又有孔彦舟临阵倒戈，张兄不必耿耿于怀。”岳飞无奈上前握住对方臂膀相劝。“而如今情势不明，我猜想金人断不会只从济南来的，沿河各处大军说不得说到便到，届时大局还要兄长处置；而孔彦舟既叛，济南府、兖州又连成一片，东平府首当其冲，张兄现在不去主持局面，此处局势又如何？”
张荣连连摇头：“你说话越来越文绉绉了……其实，东平府的事情鹏举你不用担心，俺生在梁山泊，长在梁山泊，金人也好刘豫、孔彦舟这种贼厮也罢，俺便是拼了命也不许他们糟蹋周边。但说到什么大局，俺今日却无能为力了……”
岳飞当即还要再劝。
“鹏举兄弟不要说了。”张荣抢在对方之前开口道。“你是个有志气、有能耐的人，不然也不会在济州学着作什么词读什么书了，这俺都知道。可说到底，俺却只是一水贼，没法跟你比的。可恨当日走了运道打赢了一仗，又受了赵官家的任命，自己也脑子进了水发起胀来，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抗金名将了……这一战到底是让俺看清了自己能耐，多少兄弟盯着俺的大旗来投靠，一朝死伤无数！如何有脸再去主持局面？”
岳飞心下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但却不好开口，而李逵是个精细的人，却是适时上前拱手作态。
果然，张荣眼见着李逵出面，却是趁势将自己想法说了出来：“李逵兄弟，若还当俺是个首领，便听俺的命令，随岳镇抚去平阴主持局面……告诉那些兄弟，梁山泊和东平本地的整理起来后，便护送着东平府北面的百姓往梁山泊跟前找俺汇集，俺靠着梁山泊，再难也能保他们；至于其余这些日子来投靠的好汉，都由你暂且收着，收完之后也不要来寻俺，只听岳镇抚安排就是。”
李逵本就是为这两句话来的，所以干脆一拱手便应了下来。
见到对方如此姿态，张荣情知道自己确实失了这些外来人的人心，也就更加觉得没趣……唯独岳飞这里，强要人家断后，又要人家给收拾烂摊子，这位梁山泊大首领实在是觉得对不住，就靠在板车上想拉着对方手说几句贴心的话。
但是思来想去，一来肚子里着实没啥墨水，二来确实羞愧，三来左思右想始终觉得人家啥啥都比自己强，读书作词倒也罢了，连济州那边的生意出息都比东平强，于是乎到底是无话可说。
最后，为了不耽误对方时间，这张大首领不过是学着江湖中最流行的姿态，也就是握住对方双手，道一声保重罢了！
二人就此分离，且不提张荣江湖做派，一战而兴，一战而沮，只说得了张荣言语，有了处置名分之后，岳飞、张显、李逵三人便又引踏白军匆匆折返，而其中岳飞一路板着脸无言，倒是让随行人多少有些忐忑。
而待入得平阴城内，其他人自去休息，张显窥的机会，却是在衙署后马厩中系马时，忍不住借着单独相处的机会开口相询：“兄长今日从听到军情后，就一直心情不顺，可是在愤恨孔彦舟那贼厮丢了咱们相州人的脸？还是觉得张荣这一仗败的太惨，东平的局势不好收拾？”
“孔彦舟自然活该千刀万剐。”私下对着自家兄弟，岳飞当然没什么好遮掩的。“但这种人从张邦昌、范琼、刘豫之后，绝不会少，说不上愤恨；东平局势自然也是值得忧虑的，但金人既然南下，怕整个中原都要大坏，国家生死存亡大局摆在那里，如何又会对东平一地有所计较？”
“那就是还记着大嫂的事情？”张显小心翼翼。
岳飞微微一怔，一时居然没反应过来。
而张显看到如此，却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嘴巴子……话说，做上镇抚使后，岳飞终于有了足够人手，再加上河北局势大坏，他便先后托人、遣人去寻自家与诸兄弟的家眷，然而前后十八回，终于在上个月将河北相州的家眷取了过来，却发现自己老婆早在一年前便弃了自己老母和几个孩子，独自随娘家一起渡河南下了。
换言之，岳鹏举被人甩了，而且一年多了，很可能早就被人绿了……这种事情放在别的男人身上，估计能嫉恨一辈子，便是放在小说里也是妥妥的送女，是要被挂起来批判的。
然而，岳飞此时闻得这话，反而难得一笑：“我自然恨她无情，但彼时局面，人人求生，我先弃她在那种火坑里，又能怪她如何？只是她毕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逃便逃，却不该扔下我老娘和两个孩子……这才算是失了节……而如今老娘在济州安顿好了，这事反而不必多理会，以后得到讯息，看她过的好不好，送她一些钱就是。”
“大哥说的是。”张显赶紧敷衍了过去。
“不过我今日确实有一个忧心难解之处，还有一个愤恨难平之处。”岳飞说完那闲话，眼看到自家兄弟不信，却也不做解释，只是在马厩立住，然后摸着身前战马头颅微微叹气，将自己一整日心情不佳的缘故交代了出来。“忧心的是，金人一旦南侵，必然是二十万大军全面出击，然后至少一路主力指着南阳去的，而今日济南有一路潜渡的并不可怕，怕就怕其他各处也有，然后前线各处一起崩坏，致使大局艰难。届时，咱们济州区区一万多人，还靠在前面，又要守城，又要作战，怕是根本难以周全……以前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兵少，使得力气不足，心想着若是能管一个军州，领着上万人就好了，而现在官家真破格让我这区区二十五岁的人做了一任镇抚使，领着一州一军，还有万余兵马，凡事还可自专，却还是独木难支，甚至可能连地方都不能保全，不免心中郁郁。”
张显当即颔首不止……大局之中，独木难支，这个道理他们之前体会的太多了，自家兄长之前一年升官速度宛如梦中，最后却还要如此，自然心绪不平。
“还有一个愤恨的事情，他们都说济南府的金人是伪作河北流民潜行南下，我也觉得是如此……”岳飞继续感叹道。“那且不提其他各处，只说济南府这四五千金人，他们伪作流民时衣服从何处来的，总不能是买的吧？”
张显一时怔住，而岳飞却趁势转到一旁，兀自给战马添了夜草，然后便也去休息了，平阴城内难得安稳下来。
半夜无言，但是，随着时间来到半夜，城内众人却又被探马的马蹄声惊醒，说是在平阴城正北面远远观察到有火光琳琳闪现，俨然是有大股军队连夜行军，不知道是不是敌军准备乘夜来攻……敌人就在附近，岳飞当然不至于没做这方面预案，他即刻起身，一面号令部队全线整备起来，随时预备出击；一面却又让城头不许擅自点起火把，以示不备。
然而，哨骑接连不断，很快就告知了一个让岳飞彻底色变的详尽军情——确系是大股骑兵在连夜进军，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那股由万户阿里带领的金军，但金军骑兵却是在济水对岸顺着济水极速南下，根本没有攻击平阴的意思。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但早已经汇集的众将却各自紧张起来，因为，对方很有可能是冲着梁山泊身后的广济军、济州而去，是要仗着骑兵之利包抄岳家军后路。
但是，这种可能依然不足以让端坐堂上、披挂严整的岳飞色变，真正让岳飞感到忧虑的是，根据他对金人作战风格的了解，金人此番南下更大的一种可能是……那个万户阿里作为潜行偷渡的先锋，身上负有更大的战略性任务！
所以，对方根本就没将岳飞这一万人放在眼里，此行根本就是着急去接应其他各路金军，甚至是要去汇合其他各路偷渡兵马，直接攻打南京的张所或者东京的宗泽也说不定。
心中想到这一层，岳鹏举丝毫不敢怠慢，翌日一早，便即刻动员全军，一面以张显为先锋引踏白军极速南下，探清情况、传递讯息；一面以让自己本部兵马分头往周边村寨中而去，乃是要他们各自护送平阴百姓和受伤的东平府官兵南下，往梁山泊北岸集合；最后，他自己亲自领着汤怀和李逵带着不足两千中军在平阴继续收拢败兵，兼做断后。
事到如今，只能指望着刘麟、孔彦舟这二人来的慢些了。
然而，上午时分，各部刚刚散开周边去收拢护送百姓，便有军情来报，说是孔彦舟麾下大将徐庆已经引兵三千出现在城北二十里外了。
“徐庆来的好快！”连素来沉默寡言的汤怀都着急了。“必然是昨夜探马都被金人大队吸引，他趁机偃旗息鼓，偷偷连夜行军过来的……”
“岳镇抚，败兵不足战，要不要让刚刚散去的各部回来一些？”李逵也有些慌乱。“须知道，这徐庆根本不必胜过我们，只要钉住我们，待后方孔彦舟、刘麟皆至，咱们便走不脱了。”
“既如此，他为何要偃旗息鼓，连夜偷偷过来？”城头之上，岳飞微微眯着自己眼睛，眼白泛起，好像根本瞧不起徐庆一般。“不管如何，此人都是我相州旧日相识，你二人不如随我一起出城向北，主动迎一迎此人吧？”
汤怀自然无甚言语。
而李逵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第三十八章 接连
徐庆连夜潜行而来，引发了一次不算危机的危机……之所以说不算危机，乃是因为只要岳飞放弃收拢平阴周边百姓，集合兵力反身迎战，既有城又有兵，莫说区区徐庆，就算是孔彦舟和刘麟全军而来怕也要头破血流。
但是，岳飞想的是身后济州，乃至于南京东京的情况，根本无心理会孔彦舟与刘豫，且在他眼里，徐庆这点军事威胁跟平阴百姓的安危相比真的不值一提。
中午时分，双方相会于城北十里处的济水北岸，岳飞干脆只引一千五百兵于旷野列阵，而徐庆则是三千兵马，不过后者连夜而来，不免军容不整。
双方相会，刚一立定，汤怀便勒马来到岳飞身后，低声建议：“哥哥，我知你心意，但眼下看来徐庆部疲惫难安，何妨速速发兵，趁敌不稳一击而胜，待擒了徐庆这厮再做了断？”
岳飞回头看了眼自家兄弟，只是微微摇头，然后努嘴向前。
汤怀虽然被拒，却不以为意，反而提枪打马上前，于阵前遥遥相呼：“徐二郎！我家镇抚请你上前搭话！”
须臾片刻，一阵骚动之中，徐庆果然单骑出列，而见到如此情形，汤怀也放下心来，便勒马归阵掌控军队，而岳飞也同样单骑向前。
“岳镇抚。”
徐庆年约三十，可能是连夜而来，所以双目充斥血丝，极显疲惫，见到来人，只能勉力遥遥拱手，却又不免声音稍显沙哑。
“徐兄弟。”岳飞行到对方身前，交马相对，开口相应，然后微微眯眼，却并不回礼，反而握住了手中铁枪。
徐庆见状只能一声叹气，然后继续拱手相对：“岳镇抚，当日我领着几千兄弟自河北过来，岳镇抚写信给我，让我去济州，我却以为岳镇抚麾下人才济济，所谓宁为鸡口毋为牛后，所以便受了孔彦舟的约去了兖州，但万万没想到会有今日……岳镇抚，孔彦舟那厮信了刘豫的鬼话，说是金人要让刘豫做皇帝，让刘麟做太子，而刘豫父子则许了他一个兵马大元帅，还反过来又许我个副元帅，但兄弟从河北来，实在是不愿从金人，如今势穷来投，还望收纳！”
言罢，此人再度于马上拱手，堪称恳切。
然而，岳飞闻言却只是微微翻着白眼去看对方，既不搭话也不点头。
徐庆刚要再言，岳鹏举反而猛地一枪朝着对方脖颈方向刺出，惊得这徐庆即刻翻滚下马，以作躲避，待到起身，复又冷汗迭出……原来，岳飞一枪刺出，却是将一支箭矢格挡开来，而这一箭居然来自他徐庆身后。
非只如此，一箭既来，徐庆又落马，远处徐庆部却是瞬间鼓噪起来，然后又有几十骑蜂拥而来，见此形状，徐庆赶紧想要上马，却发现自己战马已经受惊跑开，不由心下冰凉……他情知自己今日作为是挡了什么人的道，而眼下若不能妥善处置，休说夺回兵权，便是性命都未必得保。
“是那个红头巾的吗？”就在此时，岳飞依旧不动，只是于马上抬枪一指，却是指向了身前须臾便至的几十骑兵马。
徐庆听到岳飞提问，心下醒悟，却来不及多言，只能连忙在地上应声：“正是此人！”
而说时迟那时快，徐庆言语刚说到‘是’字，那岳鹏举便面目一肃，然后横枪取弓，也不管几十骑就要冲到跟前，反而不慌不忙直接搭箭往前一射。
徐庆尚未看清形势，身后便有汤怀引着数十骑极速赶来，更有人主动让马与他……待到他再度上马，却愕然发现那名暗算自己的戴红头巾副将已然落马，而那几十个冲来的骑兵各自惊惶失措，不敢轻动。
岳飞回头微微一努嘴，徐庆如何敢再浪费良机，直接打马上前，绕过这尚在茫然的几十骑，对着身后亲信将领奋力呼喊，并直驰入军。
须臾片刻，两军汇合，擒拿下那副将心腹，一场可能会引发不测后果的动乱便消弭无形之中。
而经此一事，徐庆对岳飞已经是诚惶诚恐外加感恩戴德，他的反正也变的顺理成章起来。至于孔彦舟，不是没有派出追索部队……实际上这也是那副将动了邪心的胆气所在……但追兵远远闻得徐庆已经汇合岳飞进入平阴城后，摄于岳飞与徐庆的威名，倒没敢再来。
然而，轻松处置了徐庆来降一事后，岳鹏举举兵护送东平府北面士民有序撤军向南，经过两日到达郓州城（东平府首府，实际上东平府原名就是郓州），见到了从水泊整军出来接应的张荣，却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坏消息——他下属的广济军首府定陶失陷了。
没办法，定陶便是当日杨老太尉召集各路豪杰开英雄大会的地方，也是岳飞和张荣结识的地方，然而那座城却在济水与梁山泊的西面、北面，正是金人骑兵南下的路径之上……而守将傅选麾下因为此次出兵的缘故，只领着一千来人留驻。
实际上，当日金军沿着济水北侧、东侧迅速往西南而行，岳飞在平阴虽然第一时间察觉，却因为隔着一个偌大的梁山泊，连快马抢在敌军前传递消息都来不及，所以全军上下对定陶的陷落早有预料。
另一边，由于事关人家根据地的安危，张荣也没有多留对方，只是接手对方护送的百姓，又将城中军械送上以作谢意，至于李逵等人的分属也毫不含糊，直接重申了一遍名分，将这些对他失了信心的外地将领一并交予岳飞，便主动催促对方领着新纳几将即刻南下，好收拾局面。
然而，岳飞留下东平府百姓，整军极速南下，只在半日后便得知了一个噩耗——那便是金人攻破定陶后，即刻渡河，但渡河之后根本没有攻击守备空虚的济州，而是继续直直南下去了！
换言之，岳飞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金人如此处心积虑，又是潜渡、又是人马分过，根本就是为了打宋人一个措手不及，来一个黑虎掏心，上来便废掉南京（商丘）的张所张制置！
而接下来，随着岳飞率军进入济州境内，坏消息更是接连不断。
譬如，拼死逃出的傅选传来消息，说是当日攻破定陶的金军不下万人，他亲眼看见有两路各五六千骑的金军骑兵于那日一起汇合于城下……其中一路从东北方向顺着济水而来，也就是那个阿里万户领着的兵马了；而另一路打着万户讹鲁补旗号的兵马，身上装束没有异常，却是从西北方向野地里而来，却不知道是从濮州还是滑州方向来的了。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当然，这句话对于与金人作战经验丰富的岳飞而言无疑是荒谬的，他初次从军便是专门应对女真人的，打了四五年，深知女真人也是人，也会死。而且，他从出任镇抚使那天开始，就总想着只要两三年，他便可以练出来与金人上万铁骑当面野战的上万步卒来……
然而，回到眼前，岳鹏举却心知肚明，莫说自己麾下都才刚刚成军小半年，未必能与女真人当面力战，只说张所的南京那里，根本就只有号称一万五千，实际上只有一万二三的虚弱兵马。
真的是虚弱兵马，一万二三的兵马中，四五千是降服盗匪，五六千是从寿春带来的新募兵马，只有一两千是所谓西军‘精锐’，却还是那个宛如衙内一般的辛道宗（三辛）领兵。
按照岳飞所想，若只是五六千人，辛道宗又能警醒守城，说不得还能等到自己和张俊张太尉一起支援；但一万以上的女真兵马，除非他岳飞能引兵飞过去……或者飞过去也不行，因为此时说不得南京已经陷落，而自己恩主张所张资政更是已经凶多吉少。
一念至此，心中存在万一念想的岳飞根本就是过济州城而不入，直接抛下辎重，让王贵在后拾掇，自己则引兵快速趋向西南。
但是，他刚刚率军来到单州与济州边界，密密麻麻的溃兵和逃难的应天府（南京所在）与单州士民便将确切的消息果然传到了岳镇抚的跟前——辛道宗仓促迎敌战死，张所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为敌所趁，羞愧万分，选择自焚于南京宫殿之中。
这件事情让岳鹏举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因为张所对他的恩遇跟宗泽一般上下，这二人对于十九岁便丧父的岳飞而言，是有几分确实父子之义的。
唯独怒不可兴兵，更何况敌情不明？
岳飞早在当日相州跟前便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无奈之下，这位济州镇抚使只能小心防范，撤回济州境内，然后依仗着济州西南方向的菏水小心布防，并向着东南方向，也就是被三面包围的济州身侧唯一一个兵力充足的友军张俊张太尉处派出信使，请求指示。
但是，坏事情似乎总是扎堆出现，刚刚稳住防线，岳家军内部便起了巨大的内讧！

第三十九章 不断
坏事情似乎总是扎堆出现，短短数日内，岳飞经历了友军战败、同僚背叛、辖区被破、恩主殉国的一系列事情，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种种激愤，刚刚在辖区边缘稳住防线，在援军与指示未到的情况下，岳家军内部便起了一件绝对称得上是内讧的严重事件！
绝对是内讧，因为发生冲突的是他的亲舅舅姚旺与他最亲近的小兄弟，中军副统领、实际上带领踏白军的张显。
之前便说了，岳飞父亲早死，而弟弟岳翻年纪不大，只是少年姿态，比岳云大不了几岁，这种情况下，此番随他老娘从河北逃来的亲舅舅姚旺其实就是他唯一一位血亲长辈……亲不亲，娘家人，何况是眼下这种情况呢？
实际上，按照这年头一荣俱荣的传统，岳飞也早早给了自己亲舅舅一个统领的身份，却让他领着一支后备兵马日常管理济州内部粮草、货物输送，只是此番军情严肃，才将他调到前线的，却依然是帐前亲近任用，而非统兵之人。
至于张显，那就更不必多说了，连着王贵、汤怀，加上他岳飞本人，兄弟四人虽然年轻，却一同进退、出生入死，前后多年了，根本就是真正的手足。
这种情况下，岳鹏举大怒之余，当然要亲自询问清楚……然而不问不知道，一问之后岳飞却是愈发大怒！
原来，居然是岳镇抚的舅舅流氓习气发作，纵容部下抢掠单州、应天府逃难士绅的财货，然后被张显当众捉到现成，要做处置。然而姚旺自恃是岳飞亲舅，又受了那些军士的进贡，如何能让对方一个晚辈如此欺凌上来？
最后，双方便公然在营外械斗起来，只是好歹都记着上面还有一人，所以在其他人出面劝和后立即停了手，并未有太多杀伤，此事也即刻移交给岳飞亲自处置。
且说，岳鹏举是何等人？
此人本就是这天下难得重军纪之人，而且梁山泊一战后，结合着对河北家乡的朴素拯救心态，他更是从内心最深刻认定了，军队非得有保家卫国救民之心，方能成大事！若劫掠无度，与金人何异？
不然，张显如何会硬着头皮与姚旺这个长辈作对？还不是他岳飞整日耳提面命。
所以，处置结果没有出乎张显等亲近将领的意料，却是出乎姚旺和所有新来将领的预料……劫掠财货被迫交还，姚旺被公开呵斥，杖责十五，更是被剥夺了身上的统领职衔，降为帐前准备将，而张显则被记了一转军功。
这次事件，也让新来的李逵、徐庆等将大受震动，事后，在二人主导下，拥有乱七八糟统制衔的新来之将一起请命，主动请求将自己职衔降为统领……这就是题外之话了，不必多言，而此事也似乎就此放下。
就这样，往后数日间，岳飞枯坐隔绝之地，眼见着孔彦舟引一万之众绕过济州，按照金军进军路线从济南顺济水进发入驻南京大城，协同金人主力一起控制南京要冲，对西面局势完全茫然的岳鹏举自是心急如焚，却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连此时必然空虚的身后兖州都不敢去碰，只是让人取回徐庆等河北流民在兖州那并不多的家眷而已。
而时间一直流淌到九月将近，岳飞方才得到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在信使未赶回的情况下，一支近五千众的兵马却顺着菏水逆流而上，自东南往此处而来。
对此，岳镇抚自然让人提前去打探，但打探得来的消息却怎么看怎么让人无法放下心来。
因为来将虽然自称是张俊部派出的援军，但却非是御营右军中列有姓名的军官，或者干脆直言好了，此人正是之前割据沂州的军贼、土豪之一，刚刚降服张太尉不过一月的沂州本地土豪扈成。
孔彦舟的破事在先，扈成的老家沂州也是大宋控制的边缘地带，此人若是生乱，简直不要太合理……也不知道张太尉为何要派此人来援？
但毕竟是正经援军，又不能不做理会。
于是乎，闻得扈成引兵将至，为了妥善起见，岳鹏举还是亲自引自家中军、踏白军，还有因为身后兖州空虚，刚刚整理了家底子来援的王贵、傅选一起，合计五千兵马，进入单州境内，在菏水与恒沟的交界处相侯。
等到八月最后一日，两军也终于隔河相见。
话说，到此时，岳飞的信使已经折返，带来了扈成确系张俊所遣的讯息，这时候岳飞早已经放下了三分心来；等到对方军势抵达，岳飞稍作观察，眼见对方没有作战意图后，又放下三分心来……于是，岳飞干脆不着甲胄、不带武器，也不骑马，只引着一个张显佩一柄刀主动上了自家事先在恒沟上搭建好的浮桥，约扈成相见。
而扈成也没有让岳飞失望，此人同样做派，也只是一身便装，只带着一个心腹将领佩刀护卫，上了浮桥来做会面。
到此为止，双方敌意基本上已经消除了十之八九分，等到见面之后，相互寒暄几句，便各自放下块垒，握手言欢，俨然是误会尽消，没了防备之意。
而此时，岳飞方才得知以对方身份为何在此。
“岳镇抚有所不知。”年约四旬的扈成虽是割据地方的军贼，倒有些像读过书一般，虽然面上苦笑，但说话却文绉绉的，倒是跟岳飞稍合。“我家张太尉本在淮阳军下邳坐镇，南京失陷，下邳自然也是震动，而我家太尉又受官家大恩，如何敢怠慢？便即刻发刘宝与田师中将军引两万主力趋宿州、亳州，乃是试图向西面靠拢韩太尉，以图从南面替官家撑住侧翼。但南京失陷，张资政消息全无，张太尉情知自己身为周边最近的两位方面之一，又不能不管，却只好让本来在沂州的在下来此应对了……”
岳飞心知肚明，这明显是张俊猜到张所十之八九没了好下场，南京救无可救，也对自己、孔彦舟、张荣三镇不抱希望，所以甫一闻讯便派了一个新降的杂牌统制来虚应故事。
然而，思索片刻，岳鹏举居然严肃的点了点头：“张太尉其实做的不错。”
“谁能说有错呢？”扈成愈发苦笑不止。“只是岳镇抚与下官又如何呢？下官是新降之身，平白陷入三面被围的绝地，而岳镇抚却也不要再想有张太尉的援军了……刚刚岳镇抚说张镇抚大败，只能保梁山泊，显然最多替咱们撑住济南，那南京一万多金人骑兵、一万孔彦舟部步卒，怕只要咱们合力对付了。”
“对付不了，也不必对付。”见对方虽然有些优柔，但也实诚，再加上军情紧急，岳飞便也干脆握着对方一只手坦诚以告。“我看金人姿态是要死守住南京，为西面战事撑住侧翼与后路，并没有浪战之意……一万多女真骑兵，一万孔彦舟降卒，还有一座坚城，咱们加一起两万人，战力参差不齐，根本打不动。”
“如此，岂不是正好安坐？”扈成闻言反而心动。
“我的意思便是请扈统制替我安坐。”岳飞干脆直言。“而我本人受张资政大恩、宗留守大恩，也受官家大恩，却决不能在此枯坐静候……”
扈成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对方意思，继而微微感动：“岳镇抚是要将济州托付给下官，自己引兵往西面吗？镇抚忠义着实让人敬佩，但兄弟初次见面，实在是当不起如此信重。”
岳飞微微叹气：“情势如此，反倒是我给扈统制添乱了……今日直说了，我这几日枯坐绝境，早就想好了，我本有一万三千众，最近又有李逵引五千众、徐庆引三千众汇合，合计约两万一千众。而扈统制既然来了，我再让我麾下统制王贵引六七千众留下，再淘汰些老弱，凑个七八千协助扈统制一并守城，这样你们便有一万二三兵马，而我自引剩下的一万二三精锐兵马经濮州往西面东京方向去寻宗留守……你看如何？”
扈成想了一下，很显然心下还是有些觉得难以承受，便要再做推辞。
而岳飞见状，赶紧再言：“若军情有变，济州守不住，扈统制也不必挂怀，只求尽量保住我麾下士卒家眷往徐州、沂州撤去，我便感激不尽。”
扈成之前闻得对方要主动寻战，本就心中震动，此时又见对方如此诚恳，甫一见面便要托付全部，更有一番义气，故此，此人思索片刻，便干脆咬牙应下，却又一手与对方握着，一手回身指着自己身后跟来那人言道：
“镇抚如此不避危难，下官又如何能再推辞？这是下官兄弟李璋，绰号扑天雕，下官本是读书人，并不懂军事，只是因为家门在家乡颇有名望才被推了做首领，行军打仗和冲阵的事情，全靠这兄弟……就让他领着下官部中仅有的两百骑随镇抚走一趟好了。”
岳飞早就看到对方身后将领雄壮，闻得如此言语，如何不喜？便即刻弃了扈成手，上前错身去握这扑天雕的手。
然而，双方刚一握手，这扑天雕却面色一变，直接将手上施力，试图将岳飞拽倒！但是，岳鹏举天生神力，这基本下盘功夫更是了得，仓促之间却早已经扎稳身子，居然分毫不动，反而是这扑天雕差点扑倒。
但也就是此时，听着一声不要太熟悉的风声从耳后传来，岳飞却是陡然醒悟，只是已经来不及罢了。
转瞬之间，一声箭矢入肉之声清晰传来，岳飞回过头来，只见到自家兄弟张显早已经肩膀中了一箭，显然是来不及拔刀，只能仓促用臂膀遮护自己。
而微微放下心来的岳飞再向后看去，却是难得失态，因为他正见到彼处王贵等人将一人从恒沟岸边擒下，复又直接剥了头盔，露出自家亲舅模样，自是黯然神伤。
“让扈统制看笑话了。”岳飞看了彼处许久方才回头，却是露出了他今日桥上相会的第一次苦笑之意。“我去去就来……”
扈成不知道姚旺身份，自然无话可说。
而片刻之后，岳飞与张显回来，先让军医接住张显，当众剪开衣服、剪掉箭杆，又以赵官家所传《军务卫生条例》拿烈酒喷了伤口、剜出箭头，眼见着应该并无大碍后方才扭头去看早已经面色煞白的自家亲舅姚旺。
“五郎，舅舅一时糊涂了！”这么长时间，姚旺早已经冷静下来，见到岳飞来看，若非王贵等人按住他，怕是要即刻不顾礼仪叩首求饶的。“且放过舅舅一次，让舅舅回济州城给你母亲做个车夫，再不从军想什么富贵……”
“舅舅确实糊涂了。”岳飞眯着眼睛看着自家亲舅，缓缓相对。“你若一早说你从军是想求富贵，我如何能让你从军？但舅舅非要说什么‘一时’，五郎我却是不能信的……你今日举止，难道不是因为上次我当众责罚你，罢你官职，然后耿耿于怀的缘故吗？今日的举止，难道不是从徐庆的故事中得了想法，想着杀了我后趁乱推到扈成身上，引起大军交战，再趁势以我舅舅的身份去扶岳云或者六郎（岳翻），乃至于自己趁势割据吗？”
姚旺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最后只能咬牙相对：“糊涂事情已经做下，五郎准备如何处置我？”
“以你军士的身份来说，今日是部下暗杀主帅；以你舅舅的身份来讲，是想杀了外甥窃取外甥的基业；以你一个宋人来论，此时不顾金人在侧，挑起两队友军交战，是个地道的宋奸……”
“俺只是想出一口闷气！”姚旺听得严重，当即不顾一切再做解释。“并无这般歹毒心思！你想想，别人家做了大将，军中都是自家私产，士卒都能给家盖房子做生意的！做了镇抚使、节度使，都是将整个军州当做私产，凭什么独独五郎你这里不同？金银钱帛粮食如流水般从你手中过，却全都砸到了军中，你老娘都没几个仆妇伺候！俺……”
“不必多言了。”岳飞初时还立在那里安静听了几句，听到后来只觉得不耐。“国家危难到这份上，河北老百姓几千几万的死，南京那里张资政都殉了国，连辛道宗那种衙内都没失了体面，你明明自河北过来，亲眼见那些惨事，却只在这里说这些？是我的错，一开始便该跟你说清我军中规矩的……王贵、傅选，你们两个统制各自按住他两个手！”
王贵本就押住姚旺，闻言本能一按，原本躲开的傅选闻言也本能上前接替汤怀，但二人各自行动到一半，却又各自失色抬头。
“我替兄长处置！”旁边刚刚包扎完毕的张显呼啦一下跳起来，扶着佩刀向前。“兄长不必枉自坏了名声！”
汤怀一言不发，却也抬头愕然起来。
“兄长。”王贵也一面按住姚旺，一面满头大汗抬头来劝。“姚旺今日罪责绝对可杀，但你没必要亲自动手，担此坏名声！”
“什么名声，哪有不该？若说不该，官家也不该亲自杀刘光世的，但官家若不亲手杀刘光世，去年大宋便亡了！”岳飞一边推开张显，一边从对方腰中将那柄之前桥上没来得及拔出的刀子抽了出来，然后绕到自家亲舅身后，并以目逼视傅选与汤怀。
傅选、汤怀二人皆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换了位置，然后前者更是发力按住了这姚旺。
“五郎你敢杀我？”一直到此时，姚旺依然难以置信。“你如何与你老娘……”
然后话刚说到一半，岳飞便毫不犹豫，只一刀便于两军阵前将自家亲舅的脖颈刺穿。
两军隔河一起骚动，但片刻之后，随着岳飞翻身拎刀上马，恒沟北岸的岳家军却是瞬间肃然，数千兵士俱皆失声，继而影响到河对岸的扈成沂州兵马。
至于跟前的王贵、傅选等人更是彻底惶恐失态。
“今天的事情，说是我这个舅舅偷袭于我，其实根子还是当日他擅自劫掠的事情。”岳飞望着身前军士，平平举起带着血迹的刀子扬声相对。“为了不让你们中有人再误会，再犯这种旧错，我今日就再当众与你们说一遍……我岳飞前后四度从军，第一次是为了糊口！第二次从军谋生之余，多少也有了升官取功名的意思！但从第三次开始，经历太原大战，亲眼见到河北河东整个沦陷，金人杀戮劫掠无度，肆意屠城掳掠，从那时起，便一心一意想要驱除金狗，兴复两河的！再不存了半分要借此升官发财的念头！至于尔等，至于你们，想要升官发财，自去他处，只莫入我岳飞的麾下！！”
岳鹏举言至最后，只如雷鸣一般与秋风呼啸相呼应。
全军闻之悚然不说，便是桥上好奇张望的扈成、李璋二人闻得此番言语，也都相顾失色，继之前好感之外，又生敬畏之心。
而岳飞一番言语交代出来，复又看向身侧张显，却是举刀相对：“你过来！”
张显赶紧拖着一条刚刚包扎好的胳膊上前，准备接刀，但岳飞却并不急着给他，反而在马上正色相对：“有罚不能无赏……上次是你拦住了此人劫掠士民，这次又是你救了我一命，免了一桩大祸事，升你做前军统领！”
“喏……”张显赶紧应声，然后接下刀来。
“还有一事。”岳鹏举望着自家小兄弟继续言道，却又放低了声音。“我本以为你是咱们兄弟中年纪最小，最不懂事的人，但近来看你举止颇有成大器的趋势……作为镇抚，自然是升你官职，但做兄长的，却也不能不做表示……我就以这件事给你改个名字！”
“任凭兄长吩咐。”张显头脑中还是有些茫茫然，当然无话可说。
“张资政自焚，他儿子张宪不知道有没有回到南阳，而张宪正好与你名字相似……我自然不是让你过继什么的，而是说宪这个字比显要好，因为宪是法度的意思，你之前纠察姚旺正是执法如山，所以便想给你改成张宪。”岳飞缓缓言道。“望你以后能记住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万事不失了法度，则必成大器！”
张显……也就是张宪了，本就是万事以这位兄长做主，何况只是改了同音的名，希望借此勉励自己？便当即在马下拜倒，以作接受。
岳飞也赶紧下马，扶起张宪，复让医官上前，好生再做包扎。
就这样，数日之后，九月初三，得到一支不多援军的济州镇抚使岳飞留王贵与扈成等人看守济州，自己匆匆引精选出的一万两千众，计有傅选、张宪、汤怀、李逵、李璋、徐庆等将，大小使臣无数，匆匆从梁山泊北面渡过济水，试图穿过濮州，去援护东京。
而岳家军刚一到濮州，便遇到一位纵横黄河的本地豪杰李宝引水兵三千上岸，试图攻下被金人占领的濮州，双方汇合，轻易夺取空虚的濮州，而岳飞此时才知道那另一路万户讹鲁补正是从西面濮阳渡河，经此处南下的。更是从李宝处得知，金人都元帅完颜粘罕此刻正在濮阳身后的大名府引坐镇，并有大军无数在彼处接连不断汇合起来，而李宝正是无法在上游立足，方才来此。
濮阳天下名城，城池坚固，且由于这年头特殊的黄河地理情状（下游分叉成四五道），与大名府连成一片，金人占据这两处，便能牢牢把控黄河要道了，而这种情况下，挨着黄河的濮州得失其实已经没了意义。
于是，岳飞便力邀李宝随自己一起弃了濮州，趁势向西面支援敌情不明的滑州、东京而去，而李宝身为黄河上讨生活的京东本地豪杰，本是恨极了金人，又见岳飞兵马不俗，便也慨然相从。
且说，岳飞引军一意向西而来，对濮阳西面的战局其实并不知晓多少，真真是拿命去蹚。而远在南阳的赵官家，在初期的混乱之后，此时却是终于从各处汇总的情报那里得知了一个大概情形。
“如此说来，金人是分五路，一起渡河突袭？”
豫山大营之中，赵玖望着粗糙的地图看了许久，然后试探性的在地图上摸索着朝刘子羽询问道。
“东面两路，阿里偷渡济南，讹鲁补强渡濮州，全部得手，并突袭攻破了南京（商丘），张资政殉国，京东两路不说再度沦陷，也事实上被应天府（商丘）隔绝；中间两路，耶律马五从滑州、完颜拔离速从郑州西面的汜水关，一起突袭，试图包抄东京，却分别受阻；最西面一路完颜撒八试图突袭李彦仙，却被河东红巾军事先发现，反而联合大小翟在解州诱敌深入，设伏成功，直接击败了对方？”
“应该就是如此了。”刘子羽沉默了一下，坦诚相告。“其实大略皆在枢密院预料中，京东张资政处最弱，而东京宗留守处最强……唯独张资政受突袭，仓促之下殉国而去，算是一大失；而李经略那里能逼退对方，却是意外之喜。而现在的关键乃是完颜粘罕、完颜娄室、完颜兀术、完颜挞懒四人俱在何处？会不会渡河？又何时何处渡河？必须要严肃探查清楚！”
“不错，此事最为要紧！而此事之外，两位枢相务必速速议一下李彦仙那里连着大小翟还有李彦仙部下三绍（绍云、绍兴、绍隆）军功，当此之时，必须格外优加重赏；然后再发个条子给城内的吕相公，让他议一下张资政的身后追赠等事宜，留在南阳的家人也要着力优待。其实……”赵玖严肃应声，但说到最后，却不免也跟着卡了一下，方才继续感叹言道。“其实，朕早该叮嘱张资政不要在意什么行宫的，朕是真忘了此事。”
“喏！”刘子羽严肃相应，复又正色相对。“官家，还请不要纠结南京之事，张资政为人臣而守臣节，这是他自愿为之，本该勉励，而非为之神伤。”
“臣也以为如此。”吕颐浩上前一步，难得与刘子羽相同。“张资政大臣典范，其行止如此，正是要告诉天下人，大宋亦有殉国的制置使！恰如靖康中李学士（李若朴）兄长（李若水）、刘参军亲父（刘韐）一般，皆是如此英杰。而临战之时，官家如此姿态，若这些人泉下有知，说不得反而会觉得不值！”
闻得此言，李若朴、刘子羽各自再度郑重行礼。
“朕知道。”赵玖低头看着地图上，一面猜着金人主力位置，一面倒是连连摆手。“朕还不至于如此不知轻重，而刚刚顿住，只是因为与张资政未曾见过许多面，竟一时回想不起他容貌，心中难免黯然罢了。”
吕颐浩以下，军舍内的众人几乎是齐齐顿住，恰如赵官家刚才那般表现，因为他们也多记不起来了。

第四十章 呵斥
话说，赵官家和南阳中枢的疑虑与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金人那边也本不可能浪费太多时间，坐视战机流失……前期的突袭成也好败也好，都是要继续进军的。所以进入九月晚秋时节，可能也是金人后续部队渐渐成功集合起来，金人主力的端倪也一一显现。
其中，完颜娄室的讯息第一个传来。
这个金军内部公认，可能也是宋军这边公认的金军常胜大将，完颜粘罕麾下最可靠的将军，引金军西路军主力五万越过黄河，从延河口登陆，逆流而上，直取延安。
消息是有很长延后的，算算时间并不比那五路突袭晚多少，而且根据宇文虚中转呈当地经略使王庶的说法，知延安府的曲端放弃了抵抗，根本就是直接选择撤出，说不得此时延安已经沦陷。
对此，赵官家与中枢的诸位倒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来。
毕竟嘛，兵力差距那么大，完颜娄室的战绩、名头又摆在那里，避免正面作战保存实力本就是一种合理的选择，何况关西和李彦仙那里，南阳上下一早有言语的，能拖多久是多久，能撑多少是多少，并没有任何额外的要求……所以曲端此番作为，着实没有什么可计较的。
唯独凡事就怕对比，张所这种级别的大臣殉国、辛道宗这种之前赵官家心里隐隐瞧不起的衙内战死的消息刚刚传来，那边曲端就来个主动放弃延安，不免让人心中有些比较罢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从目前来看，只知道他放弃延安的讯息，反而让人无话可说。
完颜娄室之后暴露的第二个大将有些让人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却也是西路军所属，所谓太原留守完颜银术可。
由于李彦仙反扑成功，完颜娄室又带领西路军主力过河，山西、河东一带的军情便渐渐显露于宋军视野之下，这个时候所有人才知道，完颜银术可这个金国西路军的二号大将根本就是纹丝不动，驻守太原。
他的存在，不但成功接应了败退回来的完颜撒八，也使得李彦仙某种大胆的战略计划胎死腹中，河东也旋即陷入僵局。
而到此为止，金军西路军的兵力配置基本上已经大略确定：
完颜娄室事实上承担了出击主力指挥官的任务，引军五万渡过黄河扫荡陕西；
完颜银术可引军两万驻守太原（太原盆地），完颜谷神、耶律余睹兵力不明，驻守河中府（后世临汾一带），合力确保金人对山西河东一带的控制，同时确保完颜娄室后路；
完颜撒八（完颜塞里弟弟）、完颜拔离速（完颜银术可弟弟）、耶律马五各自引兵五千到一万参与突袭。
到此为止，可能还有耶律马五异军突起，耶律余睹兵权转移，完颜谷神兵力不明等等细节不够清楚，可西路军上下的布置从战略上来说已经彰显无疑，所谓有攻有守，有正有奇。
而这似乎也再度证明了，金国西路军还是金人中最强悍、最善战、最懂得战略战术的一支部队。
时间继续向前，等到九月九日重阳节之前，随着东京留守司的信使接连不断，其余金军布置也彻底暴露，而这次就简单多了——金国都元帅完颜粘罕、左副元帅三太子完颜讹里朵、右副元帅完颜挞懒、元帅左监军四太子完颜兀术，全都在大名府一带，而且完颜挞懒、完颜兀术这二位在后续兵力到达以后，即刻分兵渡河南下，前者出濮州（开封东北）、后者出郑州（开封西侧），乃是绕过抵抗最激烈的滑州（开封正北），试图对东京发动一场激烈的钳形攻势。
“完颜拔离速、耶律马五的兵马应该算是西路军的对东路军的支援，算他两万，那么东京周边，便是十二万金军主力？！”最近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拥挤的豫山大营军舍内，今日造访的兵部尚书陈规闻得这番军情后不由神色严峻。
“十二万又如何？”枢相吕颐浩冷冷相对。“多了两万而已。”
“十二万又如何？”陈规差点被气笑。“吕枢相！吕相公！金人多了两万，而我们失了张所，却是少了两万，一增一减，岂不是从原来的二十万对十万，变成了十八万对十二万？之前是二对一，现在是三对二，这已经足够危险了。”
“完颜粘罕与完颜讹里朵是不会渡河的，按照金人作战习性，他们应该会停在大名府、濮阳一带监军，完颜讹里朵说不得还会尽早撤回。”胡闳休挨了几顿官场毒打后多少是老实了许多，此刻正小心相对。“而为了保后路，大名府、濮阳一带应该会留下两三万之众以作后备与接应。”
“这是枢密院参军该说的话吗？”快六十岁的陈规当即喷了回去，让胡闳休根本不敢接口。“金人要在大名府留重兵以控制黄河，难道滑州这边宗留守就不放部队防备了吗？”
“陈尚书。”刘子羽拱手相对。“胡参军的意思是，事已至此，从大局而言，我们不说无兵可调，却也受制于大局，所作所为其实有限。”
“难道要坐视东京再落敌手，那可是国家正经都城！”陈规愤然相对。“靖康时便不该丢的！我又不是没去过，那么大的城，那么多的兵，府库堆满了物资，本该守住的！”
“现在说靖康往事又何用？”吕颐浩闻言拢手而叹，再度与刘子羽这个名义上的下属站到了一起。“陈尚书，我等都知道你当日勤王不成心生遗憾，又因为后来渐渐为天下人公认善守城、能知军所以心中憾意一直不减，此时更是恨不能以身代宗留守来守东京城……但我们这些人，多是亲身经历靖康之变，却觉得眼下情形已经好过靖康年间十倍百倍了，最起码不用替上头受过，然后稀里糊涂就被下属绑了送入金营。”
陈规微微一怔，舍中他人也都纷纷沉默。
而吕颐浩却继续拢手而叹：“靖康中的事情，那叫国家将亡，妖孽频出。种种事端，放在当时来看，似乎都能说得出道理，而此刻远远去看，却又觉得荒谬绝伦……如父子相争、兄弟阋墙，你能想过宇文相公那种妥帖人当日也参与其中吗？而一旦陷入这种事情，什么荒唐可笑之事不能做出来？但他今日又如何？”
舍中早已经鸦雀无声，自汪伯彦以下皆若有所思，若有所忆。
“还有新党、旧党之争……”
吕颐浩继续立在那张半月前才起的大案前缓缓叹道。“都说南阳城里的吕相公是个三条相公，襄阳城里的许相公是个堆条相公。可正如之前张德远在这白河畔所言，当日靖康中围城间隙，却居然正是这二人催促渊圣更改太学教学内容、赦免元祐党人、将王舒王从至圣先师的陪祀中撤出，以至于东京城内百姓编出段子来嘲讽……我年纪长，记不大清了，那话怎么说的，谁还记得？”
“回禀枢相。”
刚刚回来不久的枢密院新秀万俟卨上前拱手笑道。“彼时下官正在太学中，恰好记得。所谓……不管太原，却管太学。不管防秋，却管《春秋》。不管炮石，却管安石。不管肃王，却管舒王。不管燕山，却管聂山。不管东京，却管蔡京。不管河北地界，却管举人免解。不管河东，却管陈东。不管二太子，却管立太子。”
“是啊，就是这些……真真可笑！”
吕颐浩继续拢手，复又一声叹气。“还有那个妖人郭京的事情，以及之前被宰了的那个宗印和尚的事情，你要说道理，当然有道理……田单被困在即墨，每每决定是否要出兵一定要去占卜问凶吉，然后几处出战全都获胜；便是之前宗留守在河北的时候，每次出兵也要占卜，只不过全都败了……这不都是一个意思吗？所谓非常时期，威信不足，便要拿鬼神糊弄下面人，让百姓安心、士卒鼓气而已。但古往今来，自己搞这些事情把自己都绕进去的，到最后反而把这些当成救命稻草的，也就是靖康中这两遭事了！”
军舍内彻底无声，而吕颐浩说到此处，静候片刻，却又忽然转身，对着陈规陡然变脸：“陈尚书！”
“吕相公。”陈规心下一惊，赶紧硬着头皮拱手相对。
“我问你，你今日这番发作，到底有什么用？！”吕颐浩似笑非笑，却是明显呵斥道。“你口口声声说什么靖康中如何如何，但你此时作为，与靖康中那些仗着官家宠信，临大难却坏事的闲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陈规瞠目结舌，便要开口解释。
“你不用多言。”吕颐浩嗤笑相对。“你不就是觉得你有本事想作为吗？但官家没让你作为吗？区区一明经科知县，先镇抚使，再兵部尚书，一年变紫袍，这是何等信重？你说你会守城，但南阳此时才是陪都所在，官家与中枢所在，不是正交予你了吗？！这几日不是渐渐往南阳城中调兵了吗？之前数月间，不是早就许你随意征发民夫改建城防了吗？至于前线军事大局，枢密院几十号人，就在这军营中吃住，日夜不停，什么法子我们没想过？便是今日之事，要不要去支援，也不过就是缺一个决断罢了。哪里就轮得到你在两个枢相和一整个职方司面前撒泼质询？！”
“下官惭愧。”陈规面色通红，尴尬相对。
“你也不用惭愧。”吕颐浩继续拢手冷笑。“若放在以往，我拼了这相公不做，也要将你撵出朝堂去，但官家认定了南阳城将来还要靠你，便暂且容你便是，且看你如何用心守城……赶紧去调你的兵吧，莫要负了官家信重。”
陈规无可奈何，只能恭敬俯首称是，然后告辞离去。
且说，正所谓一物降一物，陈规也是年近六旬，又是兵部尚书……实际上此时军舍内也就是两个枢相年纪比他大，官职比他高，能教训他。但偏偏陈规作为官家新宠，汪伯彦那种性子如何会得罪他？所以最后倒是落入以严苛、粗暴著称的吕颐浩手里了。
却也不算意外。
而陈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军舍内复又喧嚷争论如前，吕颐浩也闭目养神如故。
倒是之前一声不吭的汪伯彦看着那大案远端空着的椅子，不由微微皱眉，便低声叫住了万俟卨：
“官家出去多久了？都有谁陪侍？”
“已经出去一个时辰了。”万俟卨赶紧恭敬做答。“只有吴夫人戎装佩刀相从，刘副统制（刘晏）引班直相随，小林学士作伴，据说是见到天气甚好，又是重阳节气，便往豫山登高去了……说不得正在遥思二圣。”
“哪里是遥思什么二圣，乃是做决断去了。”汪伯彦叹气相对。“你年轻腿脚好，且去山上候着，等官家一起回来。”
“喏。”万俟卨巴不得领这个差事，便即刻应声而去。
而汪伯彦看着万俟卨匆匆而去的背影，却也是摇头不止。

第四十一章 选诗
重阳佳节，秋高气爽。
下午时分，枢密院的万俟参军奉命前去接应赵官家，但尚未走出大营，身后便有同僚胡闳休追来同行，略微一问才知道，竟然是吕颐浩吕相公之前言语成真了——之前南京陷落，消息传到东南，李纲李公相即刻发御营后军往前线而去，结果部队尚未过江便发生哗变，统制王亦直接脱离指挥，强行占据了江宁府，并纵兵掳掠，李纲无奈，只能先试图平叛。
此时消息刚刚快马送来，却不知道眼下又是何等情形了。
且说，这种坏消息跟前面东京被围攻一样，都属于早有心理准备，可事实上传来之后，还是让人感到无力的东西。而万俟卨与胡闳休议论了一番，都是忧色难免，却又不禁加快速度，准备早早说与官家来听。
然而，当二人尽心尽责赶到豫山上的时候，却并未如汪枢相提醒的那般见到赵官家忧国忧民的一面，恰恰相反，这位官家正便服免冠，在山顶肆意享乐，左边是宠妃戎装相伴，右边是词臣举杯对饮，便是心腹将领也曲身卸盔相陪，毫无规制。
若借唐时高常侍一句名诗，正所谓‘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恐怕也未尝不可。
见此形状，胡闳休心中闷闷，便要上前谏言，却被一侧万俟卨伸手拉住。
而盘腿坐在山巅的赵官家见到二人，微微一怔，却复又微笑相对：“万俟卿与胡卿来此可有事？是汪、吕哪位相公相催，还是有什么军情？”
“禀官家。”不待胡闳休开口，万俟卨便赶紧收起那些心思，正色拱手相对。“臣确系汪相公遣来，不过却并非催促，只是让臣来随侍相待而已。而胡参军此行，乃是要告知官家，东南御营后军统制王亦不听调度，反而占据江宁府劫掠无度，竟然是被吕相公说中了。”
端着酒杯的赵官家微微一怔，停了片刻方才缓缓颔首：“知道了，此事早在预料之中，暂不理会……你们二人既然来了，那来的正好，且坐来同饮。”
之前腹诽心谤了官家一番的万俟参军当然不会反对，而是即刻谢恩，然后又整理一下仪容，方才上前小心与刘晏同列而坐，并在班直奉上酒杯后主动执壶。
倒是胡闳休，被万俟卨这番作为弄得有些慌乱不及，匆匆跟上后，却显得不上不下，一时难堪。
“我们正在论重阳诗词，两位都是太学生出身，万俟卿还做过教授，所以虽是陪都临时殿试授官，却应该也都是文辞上的好手，且听听你们言语。”赵官家受了万俟卨一杯酒，方才随口而对。
而耳听着赵官家开口用‘我’而非‘朕’，刚刚倒了一杯酒的万俟卨愈发振奋，却是强压情绪，复又给这席间除了专门执壶的吴夫人外所有人各自倒了一杯酒后方才开口：“尚不知官家与吴娘子，还有林学士、刘统制之前是怎么个论法？”
“瞎论罢了。”赵玖随口指着身侧几人答道。“我是个不学无术的，这位吴夫人据说是文武双全，读书颇多，但以她的年纪又读过几年书？无外乎是林学士与平甫（刘晏字）两个进士记性好，说一些重阳诗词，我瞎评鉴一下，她带着一本《唐诗散集》，乱翻一下……而适才先说到重阳诗词之冠，两位觉得哪首诗为重阳之冠？哪首词又为重阳之首呢？”
什么吴夫人其实没读过几本书，今日带了一本书临时抱佛脚估计是真的，但赵官家的‘不学无术’，万俟卨要是信了那就是犯蠢了。
实际上，在万俟卨看来，若眼前这个动辄‘易安居士旧作’的官家算是不学无术的话，那天底下也没几个在诗词上有术的人物了……只能说，因为那位道君太上皇帝太过有术的形象给人印象太深刻了，这位遗传了最少五六层能耐的新官家明显对那位太上皇帝多有不满，不欲展示太多相似之处，所以刻意遮蔽罢了。
只是可怜易安居士夫妇，奔五十岁的人了，临到老，摊上这位乱摊派的官家，夫妻反而为此不谐起来。
回到眼前，诚如赵官家所言，万俟卨毕竟是文化人，这才学还是有的，而且年纪偏长，比身侧喜欢舞刀弄剑的胡闳休强太多。
故此，此人胡思乱想之中，却已经稍有所得。
“臣冒昧……若以诗来论，还得向唐诗中去寻。”万俟卨瞥了眼尚在思索中的胡闳休，然后微微正色，便侃侃而言起来。“正所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王摩诘十七岁做的此诗，道尽多少游子心态，可谓重阳诗中魁首。”
此言既出，刘晏与吴夫人一起失笑，而胡闳休却也恍然颔首。
至于赵玖，同样缓缓颔首：“万俟卿说的极好，与我们几人之前议论的正和。大苏学士说王摩诘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而这首诗是王维十七岁来做，却已经神形兼备，所谓诗意反复，却又开篇朴素，关键是所叙思乡之意人人皆可有，所以传唱极广，足以压住其他重阳诗，来站定这魁首之位……那重阳词呢？”
万俟卨自然先附和几句赵官家高论，而稍驻之后，复又干脆再言：“至于重阳词……词乃诗之别体，到本朝方兴，虽有几首重阳词却也只是本朝名家所做，但臣随意想来，却只是想到易安居士那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此言一出，除了小林学士外，连着赵官家，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连胡闳休都渐入气氛，微微尬笑一声。
而赵官家笑完之后，也是再度颔首：“不错，这首词虽是闺怨词，只是捎带了这重阳二字，但却写到了绝妙的份上，仅此一句，莫说重阳词，便是自古以来多少闺怨辞赋诗词，也被要这句压下去了……实际上，刚刚林学士议论，恐怕易安居士自己另一首《一剪梅》，也只能整首比过来，单句也是比不上这句的。”
“官家所言甚是。”万俟卨也跟着笑道。“看来臣又与官家、吴娘子、林学士、刘统制相合了。”
“有人说六一居士、安石公、苏学士那两代人风华绝伦以后，我朝文华余韵止于二十年前，往后诗词一道便只是叶梦得等人了。”赵官家可能是喝了酒，今日言语颇多，竟然接过话继续笑谈不断。“这不是玩笑吗？哪里能因为易安居士是个女人便能装作看不到她？此人将来怕是要与那几位相提并论的。只是不知道往后这天下局势往哪里走？原本该接易安居士之后的那几位还能不能再出来，出来后还能不能写出来‘挑灯看剑’……”
这番话万俟卨与胡闳休听的是莫名其妙。
一来，这二人出于本能，都不觉得易安居士一个女人凭几首诗词就有资格跟欧阳修、王安石、苏轼这三位相提并论，便是有一个官家推崇也做不到；二来，官家后面什么话他们根本就没听懂，什么‘该接易安居士之后的那几位’，说的好像一定能有人能站出来顺着欧阳修、王安石、苏轼、易安居士往下走一般……还什么‘挑灯看剑’？
看来，官家应该是真醉了。
“万俟卿是这般言论，胡卿怎么说？”赵官家从旁边束着皮甲袖套的吴夫人手中接过一杯酒后，继续捧杯相询。
“臣无话可说。”胡闳休没当面上谏，已经是看在国家危亡，正要留存有用之身的份上了，如何还会参与议论。
“诗词皆合，看来这重阳诗词各自魁首已有定论。”赵官家一饮而尽，抚掌相对。“但这两首放在此处豫山之上，放在此时两国交战之时，却有些不合时宜……”
这不废话吗？
万俟卨与胡闳休几乎是齐齐在心中暗嘲。
且说，胡闳休并未多想不提，万俟卨细细思索，却更加多出了一身冷汗——易安居士那首闺怨词极好，但不合时宜是必然的，而‘遍插茱萸少一人’，在赵官家本人身前却不只是不合时宜，更是要命的言语了！
还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怕是遥知兄弟住地窖，坐井观天少一人吧？
不对，还有个信王在五马山不知真假，或许是‘少二人’也说不定。而且，也难怪那城府极深的小林学士一直不露笑意，看来不是人家不懂迎奉，而是自有一番计较。
思索之中，赵官家已经再度出题了：“至于两位到来之前，我们正要再论一首不拘题材，正合此间情形的妥帖诗词来，却始终未有所得，你们两位不妨试着想一想……”
万俟卨自然不敢怠慢，但心思也警醒了不少，便小心相对，以免再闹‘忆五国城兄弟’的笑话：
“官家，臣冒昧问一问，之前官家与三位可有所得？”
“没有。”赵玖一饮既罢，干脆相对，却又真的从身后不知何处掏出一本《唐诗散集》来，掷到两个新来之人身侧。“一开始想了几首，却都不对路，正准备翻人家吴娘子的书呢，你们也可以翻一翻……”
胡闳休抬手接来去看。
万俟卨却只觉得好笑，堂堂太学生记些诗词还要翻书？
唯独此人什么心思都不敢显到脸上，便一边捧杯一边奋力去想，而且很快就想到了一首勉强应景的。
“官家。”万俟卨正色相对。“李太白有一首《九日登巴陵置酒望洞庭水军》，今日官家登豫山，虽不见水军，却可全窥这豫山大营！所谓‘酣歌激壮士，可以摧妖氛。’岂不应景？”
众人纷纷沉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首先，这首重阳诗难得提及战时、军中，又有激励之意，似乎非常应景；但与此同时，这首诗大部分都明确在说战船、水军之胜，非要说可以应对山下大营，未免有些强行了。
“你们觉得呢？”等万俟卨又吟诵了一遍全诗，赵官家主动以手相指，挨个相询。
“奴家觉得还好。”吴夫人也用了民间称呼。
“臣觉得不妥。”素来寡言的刘晏也终于开口，却是直接摆手。
“臣也以为不妥。”小林学士也蹙眉相对。
赵官家不以为意，继续指向了胡闳休。
“回禀官家，臣也以为不妥。”一直翻书的胡闳休开口相对，却又封皮朝上将那《唐诗散集》递了过来。“不过臣这里刚刚看到一首，或许合适……”
赵玖点了点头，随手接过来，只是一看，便不由失笑，然后当众将这首诗标题念了出来：“这是岑参的《奉陪封大夫九日登高》……封大夫是封常清吧？”
“正是。”小林学士接口应声。“臣记得此诗，所谓九日黄花酒，登高会昔闻。霜威逐亚相，杀气傍中军。横笛惊征雁，娇歌落塞云……”
吟诵到此，小林学士忽然闭口，而万俟卨也面色煞白，并看向了已经有些慌乱的始作俑者胡闳休。
赵玖不以为意，自己拿起书细细端详，继续摇头晃脑念道：“边头幸无事，醉舞荷吾君。”
这下子，刘晏和吴夫人也都神色奇怪起来……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奈。
无他，‘边头幸无事’这句诗不免嘲讽意味太明显了些。人家岑参和封常清是在‘边头幸无事’的情况下忙里偷闲登高，你赵官家算什么？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赵玖一个工科狗文化水平比较低，又不像写字射箭一样可以有肌肉记忆做底子，所以他读了一遍之后，又盯着这劳什子《唐诗散集》看了许久，方才醒悟过来：“胡参军这是在劝谏朕？”
被晾了这么久，胡闳休早已经失措……毕竟嘛，他到底是富贵人家出身，若有那个胆量当面劝谏，早八辈子跟陈东一起上书‘指斥乘舆’了，何至于今日？而且刚刚他也是将此诗朝下递上，便是要‘隐谏’之意，哪里会想到赵官家不管不顾，直接摊开来说呢？
“无妨。”赵玖继续看着手中诗集，明显不以为意。“胡参军也是好意……且放心，今日总是要拿主意的，朕不会误事的。”
胡闳休只能喏喏。
“其实，若无最后一句，这首岑参的诗倒是极度应景。”赵玖继续言道。
“此诗确实有些不妥。”刘晏也严肃颔首：“不过，此诗与刚刚李太白的诗不妥，还有什么妥帖的，臣也是确实不知道还有什么诗了！”
“确实难。”小林学士也淡淡开口。“眼下是战时、是军中，战时、军中又有重阳相关的诗词本就没多少，这两首已经是最贴合的了。至于说，眼下前线金人大举攻略东京，后方东南军队刚一开拔便引出军乱，已经算是危局，危局、战时、军中，再加上专属重阳的诗词，臣着实想不到了。”
万俟卨、刘晏齐齐颔首，连吴夫人也跟着点了下头，好像她真懂得一般。而赵官家闻得此语，也跟着点了点头，好像他也真的懂得一般。
但是，赵官家点头之后，复又摊开手中什么散集放在身前：“你们看此首诗又如何？”
众人纷纷去看，却又各自沉默，继而心中微动，原来，这诗恰在岑参那诗旁边，乃是一首高适的重阳诗，却不过短短二十字。
正所谓：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万俟卨等人正在各有所思，赵官家却已经带着三分醉意起身，然后负手踱步向前，显然是要居高望远……而刘晏和吴夫人不敢怠慢，赶紧跟在一旁，以防意外。
然而，西沉许多的日光之下，赵官家负手背西向东而望，视线自山下白河开始，渐渐远眺，直到不能辨认清楚的地平线，却是久久不语。
“官家！”
小林学士大概是思考的足够多了，便起身来到官家身后，然后筹措字句，小心相对。“胡参军并非有意为之，他不知道官家的辛苦与难处……”
身后胡闳休面色涨红，却根本不敢插嘴，而同样不好挨过去的万俟卨干脆冷冷瞪了胡闳休一眼。
又隔了一会，赵玖回过神来，方才微微摇头开口：“跟胡卿无关，朕今日心中的为难其实跟这两日遇到的难处一样，都是早有预料，只是事到临头还是不好受罢了……其实，自从淮上经历了张永珍死战，复又燃小桔灯入淮，朕便醒悟了两件事：一则，金人绝对能胜，且胜家必然是我们；二则，想要胜金人，就必须得有无数人的性命为此做牺牲！但这又有一个难处，那就是朕作为这个什么大宋官家，又该凭什么让这个牺牲，那个不牺牲？或者这个不牺牲，那个牺牲呢？”
莫说身后两个参军，便是起身前想了很多的小林学士也不由怔住。
“逝者已去，就不说之前的张资政与辛统制了，只说眼下，东京宗留守处极为艰难，东南兵马又不能用，枢密院自然要朕来做决断，要不要尚在休整中的韩世忠即刻北上顺昌府？”
赵官家继续负手背对众人低声言道，声调之低，宛若喃喃自语。“若韩世忠去了顺昌府，就在郑州南面，完颜兀术必然要分兵应对，甚至说不得能将这个当日吃过败仗的四太子提前吸引过来，到时候东京自然松快许多……可那样，休整未完毕的韩世忠部的牺牲又如何？顺昌府百姓又怎么样呢？这倒不是说宗泽和韩世忠谁该死，东京与顺昌府百姓谁该留，是个二选一的问题，而是一句话说出来，稍有侧重，便要有不知道多少性命为此搭上。”
“官家仁念。”刘晏一声叹气。“之前杨统制常与臣说官家仁念，我常常以当日明道宫事相对，以示早已知晓，却不料还是……还是……让官家见笑了。”
“臣惭愧。”林景默也无奈低头。
“走一步，算一步吧！”赵玖再度摇头。“朕说出来，不是让你们来夸的，只是心中沉重，又恨自己不能以身作则，只能徒劳让他人去送命，所以有些羞愧罢了……两位参军！”
“臣在！”
“喏！”
听得入神的万俟卨与胡闳休赶紧狼狈起身。
“去告诉两位枢相，朕意已决，着韩世忠北上郾城！”赵玖头也不回，直接言道。“至于朕，稍后再回！”
“是！”
“喏！”
二人各自一振，赶紧行礼，然后匆匆而去。
就这样，且不提这几日看多了军情，也喝多了黄花酒的赵官家难得感时伤怀，只说另一边，胡闳休与万俟卨匆匆下山，转过弯道，抬头看见赵官家依旧负手望远，也是各生心思。
譬如万俟卨，这位本以为官家到底年轻，是被残酷的战事逼得有些自暴自弃起来，甚至有些及时行乐的姿态……这种事情古往今来从来不少……却不料人家从头到尾都未失了基本的气势，只是有些妇人之仁罢了。
而这一点，对于一个本是藩王出身、今年才二十二岁的官家而言，似乎并不算什么问题，反而可以称一声‘仁主’的。
至于韩世忠提前北上之事，对于别人是个新鲜事，但对于枢密院的新锐而言，却是一早就参与讨论了的，更不值一提。
不过，今日还是有一个重大收获，那便是赵官家指出来的那首‘应景’之诗了……‘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说的不正是东京战事吗？而官家最终下定决心让韩世忠提前引淮西军进入顺昌府，不正与官家顾念东京故地的心态相符吗？
但是问题来了，官家不是一头栽入井中，什么都忘了吗？他如何还要怜惜故园菊呢？
“元中兄（万俟卨字），你说官家当日落井，是真忘了往事，还是假装忘了？”就在这时，胡闳休忍不住脱口而出。
万俟卨驻足望着身侧之人，一时无语……这话是能说出口的吗？不能憋在心里吗？今日惹得祸事还不够多？
胡闳休见状，刚要再言，而万俟卨却连连跺脚，逃也似的往山下飞奔而去。
而与此同时，赵官家浑然不知，自己出于感慨战事对民生摧残而随手指的一诗，居然引起了两个枢密院官员这番神思……他看了好一阵地平线，只觉得一片茫茫，终于还是酒意上涌，便转过身来，缓步下山去了。

第四十二章 铸刀
战争是复杂的，也是简单的；是残酷的，也是温和的；是有序的，也是混乱的；是推崇实力对比的，也是要讲奇迹与勇气的。
这些东西，又根据人所处的位置、立场不同，有着截然不同的体现方式，但无论如何，战争都不可能是轻松的。
所以，赵官家在自己思乡旧病犯了之后多灌了几杯黄汤，自怨自艾了一番，对战局并不能有任何帮助，回过头来他还是要面对严峻的战局现实。
且说，九月深秋，随着金军主力渡河投入战斗，建炎二年的宋金战争迅速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也就是对大宋而言最艰难的那个阶段，即所谓大规模丢城失地、损兵折将的那个阶段。
整个九月份，赵玖枯坐南阳，而前线的讯息则如雪片般涌来：
郑州六县十一城全境沦陷，其中三次屠城；
开封府十六县三十七城失陷六县十五城，两次屠城；
汜水关失守；
河南府十六县二十一城失陷十三县十七城，一次屠城，两次焚城；
延安府混川以南尽数失陷；
滑州韦城失陷，被焚烧一空……
以上种种，加上张俊麾下大将刘宝战败于亳州鹿邑，引发屠城，仅仅是南阳确切获知，便累计失陷五十余城，战败十七场，遭遇屠城七次，焚城三次。其中战死制置使、资政殿学士一人，军州守臣六人，统制官五人，其余统领、知县及以下官吏军将不可计数。
至于顺天府（南京商丘）以东，京东两路基本重新沦陷，便是有一二残存，在南京屯有金人重兵之后也不可能再对中原核心区域的战事产生影响……就更不必多提了。
而若以此计量，京东、京西四路，实际上已经沦陷了七成州县！
不过，在进军之中，金人此番前来，除了例行的大规模屠城破军焚烧劫掠外，还有一件事情格外引起了南阳的注意……那就是无论郑州方向的完颜兀术还是濮州方向的完颜挞懒，甚至包括远在陕西的完颜娄室，都进行了大规模的劝降招降活动，从掌握军权的东京留守司、西军军将，以及各地义军盗匪首领，再到各城池地方，金人几乎每战必然先派人劝降。
而且，更让南阳方面感到震动的是，从获知的情报可知，金军基本上做到了言而有信……但凡投降的军头必然保有部队，许诺的官职必然给予，至于主动开城的城池，只要缴纳定额军粮后，也必然得到保全。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对于这些投降的城池而言，金军似乎比宋军还要守纪律！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一旦某城某地做出了明确无误的大规模助战行径，金人必然会在战后进行系统的、大规模的屠城与焚城。
在这种冰火交加的情况下，前线部分城池理所当然的开始对宋军部队产生抗拒心理，城池拒不接纳宋军，乃至于直接的出卖与对抗都依次出现。这使得原本就极为艰难的东京留守司的兵马，开始在东京外围受制，不得不往活动范围越来越狭小的东京城周边汇集。
平心而论，这种情形对于南阳而言，比屠城和东京二度沦陷都让人感到可怕和畏惧……因为金人居然知道以政治攻势拉拢人心了，而金国国主旨意中的分中原而制显然也绝非妄言。
不过，好消息也是有的，那就是韩世忠的御营左军不顾一切的上提，果然成功吸引到了完颜兀术的注意力，自从韩世忠部与原本顺昌府各城守军汇合，韩世忠本人更是亲自引军两万余入驻郾城以后，金兀术和挞懒对东京周边的攻势果然出现了迟滞和犹疑。
但好景不长，这种迟滞只是出现了不到十日而已。
进入初冬，大概是身后大名府方向都元帅完颜粘罕的提醒与压制，也可能是完颜兀术早就想趁机休整，总之，引兵四万的他在汇集了从西京方向赶来的完颜拔离速一万兵马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东京城上，并在十月初的时候一举击败统制官曹成、王善，攻破中牟……到此为止，金军主力大军距离东京城不过五十里。
换言之，东京城又一次被人兵临城下了。
与此同时，李彦仙与宇文虚中也几乎是同一时间传来了一个新的坏消息——完颜娄室攻破延安后，分兵两万让其子完颜活女驻守，自引三万金军北上，在攻下绥德军后，忽然放下眼前的晋宁军，转而穿越西夏右厢神勇军司（后世榆林一带），将府州、麟州、丰州围的水泄不通。
而府州折氏猝不及防之下，各城堡沦陷极快，最后一个确切的消息是，忠于大宋几百年的府州折氏应该是降了，因为府州折氏的家主折可求很快就再度露面，却是替完颜娄室劝降已经事实上成为西北孤岛的晋宁军首府。
不过，折可求的此番作为却遭遇到了极为激烈的反应，晋宁军守臣徐徽言登城后当众喝骂折可求负国，并引弓相对，逼得折可求狼狈而走。
且说，西北折氏乃是大宋历史最悠久，可能也是最忠心、最特殊的一个边镇，折氏举三州而降金人，对于整个关西，乃至于南阳都是晴天霹雳一般的讯息。更何况这个时候，宇文虚中同时还提及了曲端不听他上司、经略使王庶指挥的事情，为此，宇文虚中已经专门派出了使者，准备往陕北催促劝导曲端云云……
总而言之，入冬之后，对于宋军而言，局势已经全盘大坏。这个时候，赵官家也好，所有其他制定计划的枢密院上下也罢，都不可能再做着让韩世忠在南阳东北隘口关门打狗的美梦了……职方司的那个计划已经可以烧掉了。而无奈何下，赵玖也不得不亲书旨意，要求韩世忠不计后果，主动北上救援东京。
此时此刻，走一步算一步才是事实。
韩世忠的忠勇毋庸置疑，其人接到旨意后，明知战力不足，却还即刻引本部全军从郾城出发，再度北上。
十月十一日，韩世忠本人进驻颍昌府首府长社（后世许昌一带），距离中牟不过一百五十里。
十月十三日，韩世忠留下数千兵马在长社做后援，也将夫人梁氏留在此处安顿，却是继续引军两万前移到颍昌府东北端的长葛，此时距离中牟不过一百里。
十月十四日，韩世忠引两万部队，向东渡过洧水，进入开封府地界，并于当晚急行军至朱家曲镇。
而深夜之中，安顿好一切，刚刚躺下，尚在思念自家夫人并在犹疑几名哨骑不归的韩太尉却忽然间为马蹄声所惊动，然后赶紧光着上身仓促披甲！
“太尉！”
韩世忠一面披甲一面仓促走出卧室，迎面便在院中撞上了一脸惊惶的几名背嵬军部属，为首者正是已经做到背嵬军统领的成闵。“这是金人来袭？”
“你说呢？”
感觉着地面上如地震一般的动静，韩世忠面色铁青，事到如今，他如何还不知道完颜兀术从来没‘忽视’过自己，之前犹疑的那十来天必然是在为这一战做准备，攻下中牟更是针对自己的诱敌之策。“金人这是算计俺老韩算计到家了！什么狗屁四太子，根本就是记着淮上的仇呢！”
成闵愈发急促：“太尉，这马蹄声得多少兵……”
“当成三四万总是不差的！”说话间，摧偏军统制官、御营左军副都统解元也一面披甲不及，一面仓促来到这栋充当中军大营的宅院之内。“五哥……速速做决断！”
“这还有什么可决断的？！此时是能守还是能战？！”韩世忠戴上头盔，却并不着急将铜制的面罩戴上，而是面目狰狞直接拎着铜面向外走去。“传俺军令……全军各部以统领为准，赶紧趁黑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往东走、往南走，唯独千万不要往西回长葛，最好是从南面走，南面宋楼、许田都有大桥，从那里可以绕回长社！”
解元和刚刚来到院外的黑龙王胜等将一起怔了一怔，却是各自哈了一口白气，便头也不回的即刻转身离去了。
且说，黑夜之中，马蹄隆隆，金军骑兵主力于夜间尽数扑来，韩世忠猝不及防，只能狼狈突围……真真是听天由命，而于宋军大局而言，这场上来便注定要大败的一战，真真算是雪上加霜。
且不提韩世忠黑夜中如何奋勇突围，在战场甫一接战就沦为乱战的情况下，朱家曲镇北面数里外的一处缓坡之上，几面火把之下，遥见朱家曲镇中反应迅速，战事混乱，虚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的始作俑者完颜兀术却也不由微微蹙眉。
“四太子无须忧虑。”
偷眼看到完颜兀术表情不渝，一名之前通过殿试授为知县，又刚刚投降金人的中年文士小心勒马上前，殷切奉承。“依学生来看，四太子此番声东击西，又所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正得兵法三味，堪称神机妙算……韩世忠被我大金铁骑团团包围，必然是要死于此地了。”
“这算什么神机妙算？”
完颜兀术蹙眉看了看这名文士，有心发作，但不知为何，却在夹了夹屁股后压下了火气，并坦诚相对。“韩世忠能中俺之前诱敌计策，不过是大局崩坏下不得已为之，换成俺来做韩世忠的位置，难道就不来救东京了？至于今夜的事情，也不过是仗着骑兵之利罢了，韩世忠若有两万骑兵，俺如何能围的上来？”
这文士一时怔住，也不知道该如何答。
而这位四太子望了望前方乱成一片的战场，也是愈发感慨：
“至于眼下战局，说实话，韩世忠的反应已经出乎俺的预料了，若换成俺在那镇子里，估计早就等死了，如何还能这么快决断突围？仅凭他这反应，便可称名将了。你一文士，若不懂军略，便少说一些，安心给俺做文书，将来俺们大金国在河南立个新皇帝，少不了你的前途。”
“是。”这文士赶紧敛容相对。
周围重归安静，完颜兀术也得以继续冷静观察战场，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喊杀声明显的向南偏移，这位刚刚谋划了一场完美突袭的金军统帅却一直眉头紧皱，而且皱的越来越严实……毕竟嘛，正如他自己刚刚所言，居大势而存心设计，且有平地骑兵之利，这一仗本该是一场彻底而充分的歼灭战才对！
而一旦御营左军这支宋军最具战斗力的部队被成建制的歼灭在河南平原上，一旦韩世忠这个堪称赵宋官家腰胆的大宋第一名将死在这镇子里，那么在完颜兀术看来，此次南征基本上就八九不离十了。
实际上，这也是完颜兀术在自家兄长完颜讹里朵北归燕京后，顶着粘罕压力强行改变既定战略，苦心设计这场埋伏与突袭的根本原因。
毕竟，对这位金国四太子而言，淮上一战堪称刻股铭心，那么作为当日宋军事实指挥官的韩世忠又怎么可能被他‘忽视’？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韩世忠，就好像他永远记的，此番出击的根本目标是那个赵宋官家，不是旁人一般！
金吾纛旓四个字他都会写了！
但是，直到眼下，完颜兀术才发现自己这番设计的一个重大失误所在——他不该为了战斗的突然性选择晚间进军合围的，因为这会让原定的歼灭战效果大打折扣！他应该一开始便让韩常、完颜拔离速等人仗着骑兵之利，在白天视野正好的情况下完成包围，再缓缓图之。
当然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完颜兀术也只能立在此处，静候天明消息传来。
冬日时分，东方亮的极晚，而似乎是越担心什么就来什么，完颜兀术非但没有等到韩世忠被擒杀的好消息，反而等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反面证言的讯息。
“这么说，你们昨夜与一支数量颇成规模且极精锐的宋军铜面骑兵交战，却被对方反复冲锋，反复救援小股被困兵马，最后还被对方从南面脱离了？”完颜兀术望着朝自己拱手行礼的完颜拔离速，微微蹙眉。“不是西面？”
“不是。”宗室大将，西路军万户完颜拔离速平静在马上答道。“他应该猜到咱们派人去取长葛城了，所以直接从南面往长社（后世许昌）坚城而去了。不过，昨夜儿郎们箭矢如雨，那股骑兵也落马无数，说不得韩世忠也早就被踩成烂泥了……”
“韩世忠这种人没有说不得二字！”完颜兀术面无表情，直接打断对方。“除非亲眼看见尸身。”
“四太子，便是韩世忠不死。”完颜拔离速微微皱眉，小心相对。“昨夜咱们也是大获全胜，宋人损失近半，最多有万人逃出，且能仓促跟上往长社集合的，估计也不过几千，似乎不足以……”
“你到底想说什么？”完颜兀术再度打断对方，引得周围军官、文士连大气都不敢喘出来。
“俺是说，韩世忠兵马已残破，再不能救援东京，那四太子何时去取东京？”完颜拔离速微微带气，不由昂首相对。“据说，东京城内宗泽因为近日战事煎熬，已经渐渐不行了，只是为了稳定军心，所以秘而不宣罢了。如此，等咱们轻松取了东京……”
“俺为何要去取东京？”完颜兀术第二次打断了对方。
完颜拔离速旋即沉默……他若强行顶撞，当然可以说是都元帅的命令，但有些事情真不是他可以置喙的，尤其是他的亲哥哥，太原留守完颜银术可自从去年南下回来后，一直身体不好，来时还专门有叮嘱。
“拔离速，你是不是想说都元帅有命令？”然而，拔离速想给四太子面子，但四太子却根本不想给拔离速面子，反而直接在坡上居高临下，当众点破。
“是。”完颜拔离速无奈在坡下马上拱手相对。
“都元帅有命令是不错，可俺是堂堂一路军主帅，怎么处置这边的军务是俺的权责。”金兀术平静言道。“何况俺还有国主的旨意……拔离速，俺再问你，国主的旨意第一条是啥？是不是宋国皇帝在什么地方，就要追到什么地方？”
“是！”完颜拔离速愈发来气，却无可奈何。
“那国主的旨意大还是都元帅的军令大？”完颜兀术紧追不舍。
“所以四太子到底想如何处置？”拔离速赶紧装作不耐以避开这个让人无奈的问题。
“俺当然是按国主旨意速速南下，去南阳寻宋国皇帝！”完颜兀术终于变脸。
“那东京呢？”拔离速无语至极。“打下东京再南下不行吗？”
“不是还有挞懒的好几万兵吗？”完颜兀术终于彻底不耐。“俺现在正式下令，不要管什么散兵游勇了，你做先锋，即刻南下长社，俺与韩常他们随后就到，且看看韩世忠到底有没有死？！”
“就是这些了。”
这日晚间，金人尚未抵达城下，而长社城内，刚刚逃回城内的韩世忠浑身赤裸，正趴在榻上，闭目不言。而肉眼可见，这位节度使背上血肉模糊，几无一寸好肤，股上、臂上也有血肉绽开。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忽然间，梁夫人却含泪在自家丈夫身前捧上了一个箩筐。
只见这梁夫人双手血迹斑斑，而筐内密密麻麻，也是血迹斑斑，竟然俱是扭曲的箭头、矢簇……看那分量，估计得有几斤重了。
原来，金人箭矢本擅长破甲，而昨日韩世忠仓促披甲，根本来不及套上平日里防箭头的丝绸内衬，以至于夜间乱战，不知道多少箭矢隔着铁甲射入他背上，却是从甲胄缝隙纷纷钉在肉里。而韩世忠性格素来泼皮，泼皮到不要命的份上，所以此时归来，什么都不做，却要梁夫人和军医先拿刀子将他背上箭头一一剜出。甚至其中有两处射在臂上，直入骨中，一时剜不下来，他就干脆强令梁夫人拿克敌弓的机栝缠住，再做发射，以将箭头强行从体内拽出……如此姿态，也难怪梁夫人这种见惯了丈夫做派的军中女丈夫也会流泪了。
而回到眼前，趴在榻上的韩世忠微微抬起头来，有气无力瞥了眼箩筐，初时不语，却忽然狞笑：“这分量，足够打一刀了……拿过去，让城中铁匠给俺铸成一柄短刀，将来俺泼韩五必用此刀活剐了完颜兀术，以报昨日上万儿郎之仇，否则誓不为人！”
说到最后，韩世忠背上绽血成流，声音也是震动屋瓦，而周围聚拢起来的将领、士卒，包括城中守臣、官吏，原本各自沮丧哀愁惊惶，此时闻得此言，却反而精神一振。

第四十三章 五河
“城内外军情如何？”
又隔了一日，攻破长葛城后的金兀术引数万金军主力继续南下，于下午时分兵临长社城下，未及下令将长社城彻底围起，便立即找来先发的完颜拔离速，于城外潩水畔仔细相询。
“韩世忠眼见着是逃入城内了，但应该负了伤。”拔离速经过前日相对，眼见了老实了不少，回复起来倒是极为详实。“跟着他一起入城的也有四五千众，城中本有他留下接应的四五千兵马，合计……大约万人……至于前日那战其余逸散，据探马来报，其部大将王胜眼见着是带了三四千人逃入东面鄢陵，并在那里与东京留守司派出的守将张用一起汇集溃兵。”
周围军将、参军听到韩世忠被围堵在城内，不少人都喜上眉梢，唯独下马坐在一张裹了毛皮马扎上的完颜兀术本人微微蹙眉：
“俺刚刚过来，虽未探查清楚，却也能看出这城池有了不少加固与修整……那护城河的土色一望便是新挖的吧？”
“不错。”
完颜拔离速并未在意兀术表情，而头也不回将军情继续奏上。“路上抓了几个韩世忠部的小校，也在周围村镇逼降了几个本地小吏，按照这些人的说法，非只是身前长社城，颍水、洧水、潩水、商水、汝水之间，这五座河流左近，有五七座大城，大约是郾城、襄城、临颍、西平、舞阳这几处，之前数月全都有额外加固修整，还有大量军械、粮秣补充其中……”
“兵马民夫呢？”完颜兀术眉头愈发紧锁。
“自然也早有准备。”拔离速摇头失笑，显然是不清楚为什么兀术要问如此浅薄的问题。“南阳的赵宋官家在那里安稳了数月，显然并非是个坐以待毙的人，人家既然要在此设防，如何只修城输粮，却不备兵马？俺已经问清楚了……几座大城，都有统制一级的大将引兵马入驻，且之前便从北面流民中征发了民夫，就地修葺城池，修葺完成后便随军驻城。譬如襄城那里，乃是之前汜水关的闾勍；西平那里是个本地土豪出身的统制，唤做翟冲，似乎与西京大小翟有亲，俺唤他老翟；郾城那里是韩世忠本部后军大将许世安；便是眼前的长社，也本有之前宗泽派来的守将、统制官王善。”
完颜兀术脸色愈发难看，而拔离速依旧没有在意……因为自从在河南与这位四太子合兵一处后，他根本就没见过对方露过什么好脸色。
而停了半晌，眼见着完颜兀术并不开口，拔离速却又忍不住继续拱手相对：“四太子，按照规矩，俺本该上来便遣人入城劝降才对，只是韩世忠这种级别大将，该与什么赏格，俺不敢轻易做主……”
完颜兀术终于挤出三分笑意，却比不笑还要难看：“韩世忠若降，加上他部下淮西四州，还有这几座城的功劳，给他个河南皇帝都无妨，只是按照他身上腰带的传闻，若指望他能降，俺还不如指望南阳那赵宋官家亲自来降了……”
周围金人一时哄笑，连拔离速都笑了。
“只是四太子，到底还要不要遣人劝降？”笑完之后，拔离速敛容相对。“毕竟是此番进军的规矩，你也一直没有破例……”
“当然不能破例。”兀术回过头来，指着一名笑意不减的汉人文士而言，却正是那晚战事酣畅时在旁拍马的新降之人。“你去吧，告诉泼韩五，若他今日日落前开城投降，俺拼了自己的前途也要许他割据京西、做个郑国皇帝的前途。但若不降，城破之后，俺必定屠城！”
此人登时愕然，继而惶恐，而周围人初时也皆愕然，却继而各自冷笑。
天色渐晚，距离那守城的东京留守司统制官王善亲手将劝降之人的脑袋掷到护城河外沿，已经过去了足足一个时辰。而在稍显拥挤和嘈杂的金军营寨内，完颜兀术正在与完颜拔离速，还有韩常、大（上白下大）等万户相对商议军务。
“四太子说的不错，护城河是新拓的，城池是新加固加高的，城内韩世忠一日不死，便不要指望城中守军会失了气势。故此，说来说去，不过是一条路……”言至此处，容貌严正、正在盘腿而坐的韩常摩挲着自己眼窝，稍微一顿，方才说出那句话来。“起砲砸城！”
“起砲砸城便起砲砸城。”大（上白下大），也就是之前渤海千户大挞不野的亲弟弟，此番因为其兄之死反而因祸得福，被升为万户，乃是座中资历最浅之人，唯独大氏代表了很早就跟女真完颜氏通婚的渤海人，所以地位并不低。“咱们兵强马壮、人数众多，身后郑州、开封村镇也不缺南人填沟汉，将那些人驱赶过来，三面起砲，把这长社城砸碎便是！”
“这是唯一破城之法。”韩常继续摩挲着自己眼窝接口道。“但我有言在先，如泼韩五这种人，绝不可以常理度之，砸破城墙又如何？就不要准备巷战了吗？巷战夺城成功又如何？真就能留的住此人吗？要不要再于下座城继续如此？此战要有太原之战的打算……”
“此城如何与太原城相提并论？”窝在一群四太子心腹身前，拔离速本不想多插嘴的，但听到韩常如此言语，却还是干笑一声，本能反驳。“太原城的地势，太原城内的以砲制砲，太原城下的鏖战，实乃俺从军几十年，绝难忘记的经历，昔日靖康能成事，全靠太原一战……”
“我不是在说拔离速将军劳不苦功不高，也不是在说区区一座长社城，而是说此间五河六城，或者五河七城……”韩常放下手来，从容相对。“这些城池，便是东京留守司、京东制置使、陕州李彦仙之后，那宋国官家给我们预备的第二个关口。我也不是说那个南阳的赵官家就指望这几座城能拦住我们，只是我军看似进军神速，气势如虹，但等依次破了这几座城，再到南阳城下，又要多少时日？又要多少损耗？又还能有几分力气？而彼时南阳城若便成了一座堡垒坚城，咱们难道要在城下耗到明年夏日，坐等军中生了瘟疫不成？这应该本就是南阳那位赵官家的打算才对吧？”
拔离速沉默不语，周围人也都若有所思……这不仅仅是因为韩常是军中宿将，也不仅仅是因为此人说的确实有道理，关键是谁都知道韩常是完颜兀术的心腹大将，此番言语代表了谁的意思，毋庸置疑。而这四太子此番将自己麾下阿里、讹鲁补两位老将支开，带着几个心腹与一个受抵触西路军万户一并行动，存的什么心，根本不用多讲。
“派一名猛安亲自疾驰到濮州，去告诉挞懒。”坐在上首的完颜兀术忽然看向了拔离速。“告诉他，俺不管他如何处置，是打破滑州从北面走过来，还是从南边击破那些个什么东京留守司的兵马，只要他在十日内速速派援兵至此……”
拔离速无奈相询：“东京真不管了吗？”
“不是你说宗泽快死了吗？”兀术冷冷相对。“不要说宗泽死掉，便是宗泽不能起身指挥，东京留守司岂不自废？东京城岂不还是空城、废城一座，打下了有啥用？非要俺直接说出来吗？东京留守司之所以为赵宋当面屏障，不是因为什么东京城，而是因为宗泽一人！”
拔离速无奈，只能低头思索，然后再问：“四太子要多少援兵？”
“俺不管，你只告诉挞懒，俺要带上你、韩常、大（上白下大），还有俺本身最少四个万户的兵力奔袭南阳城下，而俺领着四个万户在打南阳城的时候，他挞懒须为俺看住东京、看住韩世忠、看住这五河七城！”兀术平静答道。
拔离速半晌无声，有心反驳，却无言以对……因为这正是金人收获最丰厚的那两次南征时的作战思路。
彼时，金军正是围住太原城的同时，不顾一切南下汴梁，方才一举奏效，二举灭宋。此时，便是让完颜粘罕过来，也不能说完颜兀术的战略有问题。

第四十四章 三里
完颜兀术的战略看起来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实际上也确实有相关因素，但定下来以后却无人能驳斥，这是因为他的作战思路确实跟金国历来用兵传统是不谋而合的。
女真人的朴素兵法一般认为源自于狩猎活动，这使得他们对战利品的渴望与战损付出有着绝对的计算与考量……实际上，金国建立以后，虽然战争本身被赋予了大量的政治考量，可实际上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出于战利品的索求欲望，甚至一直到现在，劫掠需求也是金军军事行动的主因之一。
而这种欲望放到高等级指挥官那里，自然可以置换为擒贼擒王的思路。
历史上，金兀术对南宋小朝廷的一路紧追不舍，甚至追到了东南海边望岛兴叹；之前完颜斡离不果断扔下重兵包围太原，并在大名府等河北名城全都没有扫荡的情况下冒险渡河围困东京，都是类似的军事思路。
而且事实也证明，他们的选择都是正确的，在拥有大量骑兵和足够专业军事技术的前提下，随时折返撤军可以做到基本的保全，而超前的军事冒险一旦成功，收获又是前所未有的丰厚……譬如说，数不清的黄金白银和整个河北大平原。
当然了，黄天荡可能是个例外，特别宽广的大江大河对于金人来说犹然是个陌生的领域，但一个确定性的事实是，完颜兀术即便是在淮河吃过类似的亏，却也不会在此时考虑相关风险，因为此时他身后唯一的黄河天险正牢牢掌控在金人自己手里。
黄河运输眼下将会由大名府的完颜粘罕亲自确保，至于将来，考虑到黄河每年入冬后的结冰期，届时此地反而会成为金军畅通无阻的通道。
实际上，金兀术所谓让完颜挞懒‘十日内’带援兵过来，真正操作起来，便有且只有一种可能，那就让对方不顾一切，扔下对滑州的围攻与对开封府的侵略，从黄河水道速速来此。
而果然，十月底，很讲政治信誉的完颜挞懒就主动转移了战场，他在留下一个万户继续围攻东京城东面屏障陈留，并强烈要求大名府处再派出一个万户南下来接替他围困滑州的情况下，主动引军四万沿黄河来到了郑州，并沿途南下接管完颜兀术所攻略下的城池。
到此为止，数量多达十二万的金军所发动的中原战略，已经迅速从钳形攻势转为明显偏向西侧的单边攻势……具体来说，此时此刻，东京以东，合计不过金军四个万户，而且其中南京的两个万户根本就是只有各自精锐骑兵，没有带上相对应的补充兵，相应协防力量乃是刚刚投降的孔彦舟部，算是投入了三万原定金军。
相对应而言，位于黄河北面的大名府的后备部队也直接削减到了一万。
而这么算下来，黄河以南，东京以西，也就是传统京西地区，金军主力部队的数量却已经多达八万之众！而且金军此番进军的两位都元帅府统帅，也就是完颜挞懒与完颜兀术也都同时出现在了京西。
这个兵马数量，足以让眼下任何一支宋军丧失军事主动性……尤其是眼下东京留守司部队开始出现大面积失序、而韩世忠部主力战败主帅被围。
一句话，完颜挞懒也好、完颜粘罕也罢，包括完颜拔离速，虽然对完颜兀术的战略选择都颇有微词，但都只停留在政治语言的层面上，身体却一个比一个诚实。
其中，完颜粘罕作为一个金国头部位置的政治家，如何不想看到赵宋灭亡，以成就他的功业？
完颜挞懒作为一个刚刚获得都元帅府副帅位置的人，有什么理由拒绝自己政治盟友履行政治承诺的要求？
完颜拔离速作为一个面临兄长身体不佳，后期政治支撑乏力情况下的宗室大将，又凭什么不渴望攻破南阳、擒获宋皇的军功？
便是此番南下中原的其他万户，诸如韩常、大（上白下大）、乌林答泰欲、耶律马五、蒲察鹘拔鲁、高景山、阿里、讹鲁补、当海、赤盏晖等将，又有哪个不跃跃欲试，希望自己能随四太子一起南下南阳劫掠呢？
十一月初，随着完颜挞懒亲自率部队南下与完颜兀术汇集于五河（颍水、洧水、潩水、商水、汝水）之间，金军再度向所有坚守的城池发出纳降通告……而新的通告刚刚一来，东京留守司麾下的统制官、临颍守将、绰号一窝蜂的张遇便迫不及待杀掉了城中坚持抗金立场的官吏、军士，然后开城投降。
此举，不仅让赵官家苦心经营的第二道防线瞬间开了个口子，也让已经开始与城外进行艰苦砲战的长社城沦为孤城，淮西制置使、御营左军都统制韩世忠孤悬于北面，与淮西、南阳失去联系。
不过，好在其余诸城并未动摇，襄城闾勍、郾城许世安、西平翟冲、舞阳李宝（宗泽麾下将领，绰号病关索，与濮州李宝不是一人）各自杀掉了第二波劝降金使，依旧固守城池。
对此，完颜兀术没有任何多余举动，这位将一切都托付给完颜挞懒、彻底没了后顾之忧的金国四太子，只是精心挑选了完颜拔离速、赤盏晖、韩常、乌林答泰欲四个万户，又以张遇为向导，要求全军集中马甲、铁盔、工匠、民夫，然后便直接往西南而去了。
中途经过南阳门户方城，兀术依旧不做强攻，而是又留下万户乌林答泰欲引兵五千围住城内呼延通，便继续往西南而行……终于，十一月上旬的最后一日，这位赵官家的老朋友再度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金吾纛旓。
而且可能是南阳物资充分的缘故，此处的金吾纛旓新旧不一，居然不下数十面，环城皆有。
虽然心中早有判断，完颜兀术还是没忍住让人往城内送了一些酒水、布帛，以及缴获的韩世忠部旗帜，同时递上了一封殷切书信，讲述自己当日下蔡城头遥遥一见，然后一别八月，期间如何朝思暮想，最后不惜万里再寻至此处，只求再晤赵官家一面的拳拳之意。
而他彻底放下心来的是，使者很快带回了一封预想之中的简短回复：
“还有三里，且等你来。”
落款正是那熟悉的‘沧州赵玖’……也就是宋人口中这赵官家的私人画押了。
至于三里这个数字，更是再简单不过……跟堂堂周长五十里、分内外三层的东京城相比，南阳城即便是扩建、修葺了一整年，也不过是区区周长二十五里，内外两层罢了。
算算距离，从完颜兀术驻马观看那些龙纛的城门前到最核心的南阳行宫，恰不过三里之遥。
“今日安营扎寨已经疲惫不提，自明日起，便开始驱赶汉民攀城填沟，同时打造器械、并起砲车。”金军中军大寨内，完颜兀术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后，终于收起书信，然后面无表情环顾左右，言语凿凿，堪称军令如山。“俺只要一件事，那便是全军轮番攻城不止，用尽法门，一刻都不停……直到城破，亦或是咱们全军兵败北走……如有违逆，定斩不饶！”
下方三位万户，外加数十猛安，各自振甲起身，拱手称喏。

第四十五章 四丈
战争是摧残人性的，但也是考验一切的最终利器。
完颜兀术南下以来，虽然推行的战略并没有引来实质上的反对，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却一直以一种生人勿近的姿态应对所有人，也一直以来遭受着全军上下关于他进军动机上的质疑，这一切都是因为八九个月前的那场败仗。
而相对应而言，南阳城内的赵官家更不好受。这些日子，作为势弱者一方的最高统帅，他每天都要接收和消化无数糟糕的前线军报……和原本心理预想中的这一战过程不同，南京的陷落、东京留守司远低于期望的阻击效率，还有之前韩世忠的战败，可以说一件比一件糟糕。
到最后，还要不要坚持在南阳守城这一既定策略都成了问题。
实际上，之前几日，赵官家自己都一度动摇。
不过，赵玖真的还算好的，因为他除了重阳节那日一时放浪之外，都还能把这种疑惧藏在心里不外露，以免失态。而其余人就没这么‘镇定’了……从梁红玉梁夫人亲自驰马来南阳汇报韩世忠战败，决心死守长社以后，南阳城上下便开始出现大面积动摇。
且不提必然出现的士民逃亡南下风潮，也不说豫山大营前后杀了几百个逃兵，只说赵官家身前左右，中枢那里却也开始渐渐偏向让赵玖本人无条件先行襄阳了。
不能说先行襄阳有问题，这本就是原定策略之一。
但是问题在于，前线已经如此悬危，如果赵官家此时主动走襄阳，那前面的已经有全面失序征兆的东京留守司部队，以及五河之间的孤悬的几座城池很可能会瞬间消散……前者会投降，会南下沦为军贼；后者基本上没有生路。
更重要的一点是，赵玖不能想象在岳飞此番打了水漂，连去处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若再失去韩世忠，那将来还能做什么！
于是，赵官家以最强硬的姿态选择留在了南阳，并引发了中枢上下的全面惊惧失措，中间的闹出的事端足以单独写一本《建炎二年南阳行在记》。
而这时候就必须要提到另外一个人了，也就是新任枢密副使吕颐浩了，这位新来枢相乃是赵官家这一年多时间里，经历的七八个相公中最直接最粗暴，却也是唯一一个在这种事情上主动认可赵官家冒险作风的相公。
得益于此人的存在，以及官家加相公这一绝对权力的组合，都省、枢密院、豫山大营内部的‘襄阳势力’最终没有成功。
当然，赵官家也没有允许吕颐浩在这种事情上追加惩罚……局势到了眼下，所有的分歧和争端都不该对自己一方再造成额外损耗。
不过，随着完颜兀术引大军抵达南阳城下，事情以‘另一只靴子最终落地’的方式得到终结，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到此为止，不仅是赵官家和完颜兀术二人逃无可逃，各自决心在南阳继续自己与对方的恩怨，双方也事实上将宋金第四次大规模攻防的最终结果作为赌注，摆在了南阳城上。
十一月十一日，金军抵达南阳城下的第二日，双方便迅速爆发了战斗，但过程和结果乏善可陈。
金人器械都未完备，谈何攻城？无外乎是驱赶京西百姓，强行扑城填河，以此来威慑城内，营造恐怖气氛罢了。
而宋金战事来到第四个年头，甚至马上就要步入第五年了，城上之人也早已经被磨成了铁石心肠，根本没有什么人性上的思索和挣扎，却是攻击不停，不惜一切阻拦填河。
至于完颜兀术和赵官家，也都各自没有前往前线，前者在督造大营，后者在城内巡视安抚人心。
一连三日，都是如此。
实际上，一直到第四日，金人那包括三万五千主力部队，六七千新降汉军，两三万民夫、工匠，累计五六万人的大营方才算是完全落成，而一直到第五日清晨，赵官家也才第一次出现在了城头之上。
“官家且看，这几日我们居高临下，窥察清楚……金军此番有三个万户旗帜，算上叛将张遇部却有四万战兵，其中两万骑兵。”十五日清晨，南阳城城北瓮城仅存的一座望楼之上，刘子羽遥遥相指，为赵玖与随行的两位吕相公（汪伯彦因为支持撤往襄阳，被赵官家遣送到襄阳去了）做讲解。“而他们本可仗着骑兵之利围三缺一，却还是强行四面围住，无疑是决心强吃此城！”
“张遇兵马在何处？”不等赵玖开口，吕颐浩便蹙眉相询。
“在东面，工匠与抓来的民夫也都在东面，由张遇统一约束。”刘子羽即刻抬手一指。
“如此说来，东面最弱？”吕好问捻须而言，似乎意识到了吕颐浩的意图。
“非止如此。”刘子羽稍微一顿，继续言道。“好教两位相公知道，职方司讨论，东面白河畔的豫山大营既然空置，金人无论如何不可能扔下如此好的据点，说不得便是在彼处做了后勤大营。而且，之前陈尚书也有言，说是护城河水虽然来源颇多，但主要还是从白河引来，这几日护城河水位下降明显，却不是填河所致，十之八九也是金军从东面做了截断之类的手脚。但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又显得太过明显了些。”赵玖也算是‘久历兵事’了，闻言不由负手一叹。“好像专门引诱我们去攻一般。”
“不错。”刘子羽蹙眉相对。“东面有白河做阻拦，即便是能出城突袭胜一场，也会被金军骑兵瞬间左右兜住。”
吕颐浩闻得此言，拢手一叹，也放弃了多余的心思，只是依然稍有不甘：“但护城河又该如何？”
“护城河也不必管了。”因为视线缘故，赵玖远远往侧面看去，方才在视野内寻到一段护城河，只见彼处因为塞满了尸首、杂物、冰棱，颜色显得格外诡异，又在清晨阳光下微微反光，却是顿了一顿方才应声。“这几日宫中水缸冰结的越来越厚，本就撑不了几日，而完颜兀术如此姿态，根本就是发了狠，说不得再过两日便能看到正经攻势……”
刘子羽欲言又止。
“什么？”白气弥漫之中，吕颐浩蹙眉相对。“有话便说。”
“今日应该便能见到正经攻城器械了。”刘子羽沉声相对。“城东那里，昨日眼见着有无数云梯和几座鹅车送到北面完颜兀术大营方向，而今日护城河就已经结冰深厚……”
赵玖缓缓颔首。
“还有。”刘子羽复又言道。“陈尚书要求今日后便拆除这最后几座望楼……”
“这是什么荒唐言语？”吕颐浩茫然之余不由作色。
“是为了防砲。”不待刘子羽开口，赵玖便从容相对。“过几日金军砲车一起，高墙高楼徒劳沦为靶子，一旦被砸碎，反而容易产生伤亡。”
“陈尚书确是如此言语。”刘彦修颔首以对。
“官家，”吕颐浩终于忍不住了。“臣方来数月，之前又多在豫山，未曾细看此城，今日见到反而不安……恕臣直言，陈规所行守城法式，闻所未闻，且此城行制，也……”
“你所言闻所未闻，多是朕与他一起定下的。”赵玖直接打断对方言道。“他的法子和路数是绝对没问题的。而且事到如今，吕相公便是有言语，也请稍缓……切不可耽误守城。”
吕颐浩登时气闷。
而片刻之后，随着阳光普照，城内城外炊烟散去，引两位相公和一些重臣并排坐在瓮城望楼上的赵官家等人，自是第一次见到了金军的攻城军势。
相对应而言，金军也是第一次与这个形制古怪的城池产生了亲密接触。
城内必然有砲位，所以金军在距离城墙外足足三百步远的位置修筑了高大土台，而完颜兀术今日第一次出面来看，却也是引三位万户、几十位猛安在此排好座位，从容观看。
照理说，应该没人指望大规模起砲之前便能攻破营建了大半年的一国陪都，实际上，金军此番攻城，依然是以张遇部驱赶民夫为主，不过投入了两个猛安的核心甲士罢了，目标也只是城北一处……显然是一个试探性的动作。
但问题在于，不知道为何，从宋人高官那里来看，从金军将领那里来看，这座城池依然给人一种可以一鼓而下的感觉……
“这南阳城的城墙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矮吧？”完颜拔离速在台后前后移动，上蹿下跳，伸手比划了许久方才上台，然后甫一开口便说出了心中疑惑。“咱们这个台子是一丈五高的，这么比划下来，这堂堂宋国陪都的城墙怎么看起来才四丈不到？莫说太原、东京，便是寻常宋国边郡大城也比不上吧？”
周围金将闻言纷纷比出手指去量，唯独上首完颜兀术坐在那里微微蹙眉，好像又在甩脸色……没办法，他几何学有点差，莫说跟对面赵官家还有陈规比，跟自己的下属都有些差距，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量。

第四十六章 两层
虽然四太子完颜兀术个人的军事几何学学的并不好，但他也没有阻止下属们的喧嚷，反而是紧锁眉头，坐等这阵喧嚷自己消殆，而眼见着主帅好不容易正常了几天，今日却又是那副表情，完颜拔离速等人也都没有放肆无度，很快也都重新入座观战。
稍倾片刻，城下鼓声渐起，城上号角声也绵延不断，随着无数人马从金军阵前涌出，数以百计的云梯密集出现在视野内，战事旋即爆发。
话说，因为少人能见识到什么叫千军万马，所以很少人能够理解成千上万人一起冲锋的气势……实际上，普通人遇到数百匹战马一起奔驰都可能会畏惧腿软，何况是真正的千军万马扛着器械呼喊冲锋呢？
不过，面对着金人第一次大举正式攻城，城上宋军士卒，却全都噤声无言……一面是这么多年很多人都已经习惯这些场面，君不见，连在后方瓮城望楼上遥遥观战的赵官家都无动于衷了；另一面则是作为‘守臣’的兵部尚书陈规有军令，第一列城上，非得编制者不得擅自出声！
故此，一时间号角声停下后，只有金军鼓声阵阵，然后数以万计的金军人马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在后方呼喝喊杀，声势震天。
冲在最前面的是，举着箩筐的民夫，他们的任务是继续担土填沟……而出乎意料，这一次他们一直冲到跟前也没有弓弩射出，却是让这些人大喜过望，将杂物冻土倒入干涸结冰的护城河后匆匆回转。
由于视线关系，隔了其实很远的城内望楼之上，赵玖根本看不到正前方的景象，只能斜着身子从侧面观察，而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由于天气晴朗，赵官家甚至能看得到那些宋人打扮的民夫倒土成功后的喜悦面庞，然后自然蹙眉不止。
“官家。”
就在这时旁边一人忽然开口。“这种事情没办法的，臣当日在金人营中，便和他们一般，正是要负土填沟的。”
众人循声望去，赫然是开封府少尹阎孝忠，也都各自喟叹，却无话可说。
然而，斜躺在椅子上的赵官家闻得此言，反而多问了一句：“在金营中可吃得饱饭吗？”
“平日里不好说吃得饱吃不饱。”不仅是其他人，身材矮小、瘦黑如侏儒的阎孝忠也微微一怔，然后连连摇头。“但总还是有吃的，金人军中纪律也还算严明的，极少有克扣之事……但遇到眼下这种战事，反而不一定吃的上了。”
“怎么说？”赵玖一时不解。“是因为刀剑弓矢不长眼吗？”
“不是。”阎孝忠板着脸，严肃答道。“遇到这种事，死了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但便是活着回营，也多半要挨饿……如臣记得不差，金人必然是折棍取土，这些民夫领一筐土，便可取一根手指长短的木棍，插入发中、耳后，等倒土成了，回去将空筐与木棍交上，金人督战者便会以匕首削棍上树皮，以成光棍，而民夫凭此光棍方能晚间取一碗饭，没光棍的，便活该挨饿。”
日光下，赵玖微微眯了眯眼：“一棍汉，朕还以为是昔日北齐时的一钱汉呢？”
“一棍汉也不是轻易能为的。”阎孝忠不顾周围相公大臣们面色越来越黑，继续自顾自给赵官家讲解道。“臣在金人军中，知道的清楚……那些晚间能吃上饭的，都是民夫中的痞子、混混，他们的光棍多半都是战后抢来的，而金人又不是什么秉公执法之辈，只管削棍、发粮，何论其他？所以眼下这些填沟的民夫，倒了一筐土，自以为得生，其实回去后金人还会驱赶他们再来，而便是累日侥幸活了下来，晚间疲惫不堪，手中光棍却还要被那些三五成群的光棍汉夺走，平白饥饿一宿，第二日无力，死的就更快了。”
赵玖默然不语，只是斜着身子，拢手观战，原本还有些议论的望台之上，经此一番‘讲解’，也都索然无声。
“敌云梯距‘黄’字出台一百步！”就在这时，忽然间，前方安静的城墙上陡然响起一声嘹亮的报数，登时引起了所有人注意。
很显然，这正是那些填沟民夫们今日得以活下来的真正原因所在，他们身后便是无数扛着云梯的‘健壮民夫’……这些人应该是负责统帅金军民夫大营的一窝蜂张遇专门精心挑选的，从编制上算是仆从军，而非是光棍汉了，最起码其中很多人手上都有一块木板之类的东西充做木盾，以遮护侧面；而且很多人腰间都还有一把刀，这是寸铁难寻的一棍汉难以想象的。
若非如此，金人何必用光棍来当信物？
回到眼前，城上一声既响，紧随其后的便是宛如炒豆子一般的连续不断类似报数：
“敌云梯距‘洪’字出台一百步！”
“敌云梯距‘列’字出台一百步！”
“敌云梯距‘宇’字出台一百步！”
而随着这些出台（城墙凸出台地）上指挥官们的报数，身后对应城墙段上的弓弩手几乎是立即上弦预备，进入了临战状态。
紧接着，当大量金军攻城器械进入城墙打击范围后，城墙上的弓弩复又在出台的旗帜指挥下朝着指挥官指定的特定方位有序发射……扛着云梯飞速前行的‘张遇军’多数只有一块木板，只有极少数头目才有一身皮甲，所以各个出台只是一轮密集攒射，便有不少云梯直接被抛落在地，刚刚成军的健壮民夫更是迅速逃散。
但见此形状，督战的张遇部亲兵与北面大营主管完颜拔离速部的直属猛安却纵马上前，用砍刀和马蹄逼迫这些人重新上前，并要求举着盾牌、列着阵势、且有一定披甲率的张遇部的主力士卒也不要再犹豫，而是即刻跟上……因为还是有部分云梯靠着数量优势逼近了沦为冰壕沟的护城河，正准备翻过这道冰壕沟。
而按照绝大多数城池的防御设计，壕沟、或者说护城河后面应该便只有一人高的羊马墙（城墙外、护城河内的矮墙，以战时城外居民存放牲畜得名，是中古东亚城池标配），只要翻越这道矮墙防线，便能进入城墙前的最后一段约三十步到五十步宽的平坦区域，并从这里尝试用云梯攻城了。
相对应而言，面对着装备严整的敌军主力部队出动，城头上的出台立即有所警觉，而在各个出台上队将们的指挥下，城墙上的弓弩也开始集中攒射这些装备更优的士卒。
克敌弓、神臂弓，甚至小型床弩，都不再吝啬箭矢，张遇部主力迅速遭遇到了大面积伤亡。
非只如此，完颜拔离速的亲卫猛安，也由于督战过切，驰入射程之内，被宋军忽然一阵密集攒射，当场射杀数十人。
见此形状，望楼之上，不少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便是吕颐浩也有些悻悻然。然而，城北不远处，完颜兀术以下，数十金将冷冷看着这一幕，却都无动于衷。
实际上，这些金人的所有注意力几乎都还在那些云梯上，都还在留心到底有多少云梯成功抵达冰冻的护城河，又有多少能成功翻过羊马墙？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估算，需要一次性投入多少云梯，才能确保整个羊马墙沦陷，然后被推平，最后发动鹅车驶过去撞城门？
而片刻之后，眼见着一架云梯轻松借着河岸与羊马墙的遮护，从护城河底轻松上岸，又被张遇军士卒轻松从矮小的羊马墙上掷过去，而羊马墙内却居然没有宋军露面迎战，金军将领几乎是齐齐望向了四太子完颜兀术……无他，护城河与羊马墙身后、城墙身前，这一段距离由于上方有交叉火力支援，所以素来是背城而守的最佳地段，而派兵出城作战，本是守城常规手段，甚至是最有效手段。
说句良心话，便是当日靖康之变，东京城内也屡屡有兵马从羊马墙后主动出击，可南阳明明士卒粮秣俱全，却居然没有派兵出城作战！
天底下哪有守城而不出城的？
四太子完颜兀术明显怔了一下，似乎也有些难以理解，但几乎是立即，此人便朝身侧左手第一的完颜拔离速努嘴示意。
而完颜拔离速得到示意，也是即刻挥手，让自己麾下两个正在候命的猛安立即上前参战，那两个在高台前列阵的女真猛安得到军令，也丝毫没有犹豫，即刻弃马，朝着弓弩密集的南阳城墙发动步战，准备参与攀城。
“这宋人的羊马墙有些不妥。”
两个猛安的部队一走，眼见着又有数架云梯被架过了羊马墙，而城墙上的宋军依旧保持着某种过分的从容与秩序，万户韩常第一个表达了质疑。
“确实不妥。”
年长一些的赤盏晖也捻须下了定语。“却不只是羊马墙……一开始便有些不对劲，城中准备的这么早，必然有砲，但从第一日到现在，却未见有砲石飞出。”
“不错。”韩常眯着眼睛接口道。“便是想省石弹，或是不愿太早露出砲车位置，以便以砲制砲，可城上出台处那些个砲车为何不用？先是砲车不动，复又坐视我军填河翻过羊马墙，必然是有其他倚仗。”
“为何不能是城内宋国文官又犯糊涂了？”完颜拔离速似笑非笑。“听说当日在东京，城墙上有人放砲砸二太子军营，却被自家当众处斩……宋人军中的不妥，那还算是不妥吗？”
“那是之前的赵宋官家畏缩如鼠，一意媾和的缘故。”完颜兀术终于开口，却是直接否决了拔离速的猜度。“南阳这个赵宋官家，不是那种蠢货！”
完颜拔离速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而是即刻闭嘴……他反正是想明白了，自己在这位四太子身前是讨不了好的，偏偏人家又是四太子，又是都元帅府的元帅左监军，那不如非暴力合作就是了。
而拔离速既然闭嘴，其他人也多无趣，只是静静待前方战况变化。
但是，问题就出在此处，随着金军根据所谓进展不断投入部队，前方战况居然毫无变化……
民夫们为了活到今晚吃一口饭，继续豁出性命向前奔跑，或是背着土筐与尸体去填沟，或是顶着木板去扛云梯，最多因为张遇的主力部队与两个猛安的金人主动参战减少了相当的伤亡，其余却依旧如常；
张遇部的士卒为了赏赐，也为了躲避督战队，鼓起勇气冲向护城河，顺着民夫成功架上云梯的方位一拥而上，往往走到羊马墙前便七零八落，死伤无数；
而金军的两个猛安俱皆披铁甲出战，端是悍勇无畏，临到结冰的护城河前甚至主动仰射城头，并要求自家猛安内的汉儿军也在城下结阵回射，故此，虽然因为头上箭矢不断，屡有死伤，却碍不住他们翻越干涸结冰的护城河，翻过矮小的羊马墙。
然而，无论是战力的差距，还是战场地位的差距，却都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好不容易有人成功翻越那道狭窄的羊马墙，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种现象一开始金军将领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宋军即便没有勇气派出部队背城而战，但也肯定会借着出台和城墙之利对着羊马墙进行近距离弓矢打击，交叉火力和宋人最引以为傲的弓弩之下，这个区间本就是伤亡最大的区间，本就要九死一生的。
可是长久下来，居然没有一架云梯在越过羊马墙后成功在城墙上架起，就有些荒唐了。
“鹿柴还是陷阱？”完颜拔离速若有所思。“总不能像昔日渝关（山海关）前辽人那般洒满铁蒺藜吧？”
“当日撒满铁蒺藜，也没有阻碍咱们十五日攻下渝关。”老将赤盏晖越看越气闷，却居然站起身来。“而当日渝关能速下，靠的是太祖皇帝亲冒矢石，主动探清辽人底细，才能一战成功……我去看看宋人到底藏得什么路数！”
“老将军且坐。”
完颜兀术即刻开口，却又去看完颜拔离速。
而拔离速也不敢怠慢，他迅速起身，亲手拦住了赤盏晖……开什么玩笑，女真大将素来讲究一个亲冒矢石是不错，但他才是北面大营主管，今日的战斗是他的分内之事，如何好让人家去做？
真要是让赤盏晖去了，将来回军，自己怕是要被燕京那里笑话的。
故此，刚一拦住赤盏晖，完颜拔离速便在台上奋力呼喊一人名字：“彀英何在？！”
一名才有二十多岁年纪的猛安赶紧闪出，俯首便拜，其人年纪与周边诸将形成鲜明对比，却是瞬间吸引住了所有人目光。
“带你的骑士往羊马墙后走一遭，弄清楚怎么回事，否则不要回来！”拔离速厉声下令，复又拔刀掷在此人身前。
此将闻言，只是在地上一叩首，便捡起刀子，极速转身而去。
而眼见着这个年轻将军引众下马出发，韩常方才若有所思，朝拔离速问到：“这是都统的侄子？小名挞懒，跟副元帅重名的那个？”
“不错。”拔离速重新坐下，却不耽误他昂然应声。“正是我侄子！”
“我记得伐辽时你哥哥就给他授了兵甲，那时候我们还笑话副元帅，说大小挞懒，将来未必记得清。”一样重新坐下的赤盏晖笑道。“果然，转眼间已经成猛安了……只是副元帅也成了副元帅。”
“名字什么的无谓，且看他本事。”拔离速继续昂然言道，便是完颜兀术也都微微颔首。
且说，拔离速的侄子，自然便是完颜银术可这个太原留守的儿子，而如此亲贵，居然亲自引几百骑兵下马去敌军城下最危险的区域探察军情，放在大宋一方根本难以想象，但在金人这里，却还是理所当然之事。
只能说这就是女真人了。
不管他们是否开始堕落，堕落到什么份上，此时此刻，依然是东亚，乃至于全世界最强大的一支冷兵器军队。
这不是夸张，是事实。
公元十二世纪初叶，神圣罗马帝国空有其名，拜占庭一蹶不振，西亚北非一片散沙，十字军东征如火如荼，中亚印度的加兹尼王朝正在分崩离析，而后来稍微有些成就的萨拉丁尚未出世，此时此刻东亚地区的文明依然独领风骚……那么，在辽国灭亡、耶律大石西走的情况下，自然是大宋在政治、文化、经济上横压这世间一切，而事实上的东亚军事霸主金国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下无敌手。
事实上，吸收了大量辽国、宋国先进文化知识，获取了河北幽燕辽东富庶之地的大金国，此时很可能还是世界第二文化、经济强国，而一年多前差点咽气的大宋也依旧是世界第二大军事强国……无可置疑的那种。
不然呢？
此时此刻，这个星球上，没人可以嘲讽女真人的经济文化落后，除了宋人，也没人可以嘲讽宋人的军事无能，除了女真人。
耶律大石？
到底是大辽亡了还是大宋亡了？
话说，完颜彀英的参战即刻引起了南阳城头上宋军的注意，因为这支部队明显是临时抽调，而且是骑兵直接过来，跟之前摆在敌将指挥台前方，配着短兵、盾牌与足量弓矢的那两个猛安根本不是一回事。
而很快，这支部队的意图也被察觉，他们以散兵形式纵马冲入宋军射程内，却在已经被填了大半的护城壕沟前下马，然后分散越过壕沟，攀爬羊马墙……很显然，就是要弄懂羊马墙后的故事。
当然了，没什么故事，只是一道简单的壕沟罢了！南阳城的羊马墙内外，各自有一道壕沟！双层的，这本就是陈规的城防建设核心思想，能多一层就绝不少一层，而他也没指望当成什么秘密武器。
实际上，羊马墙后面的这道内壕沟，明显是临时挖成的，根本没外面深，也没外面宽，沟底的冰也没外面那么壮观，只是足以给攻城的金人造成巨大的麻烦罢了！
外面的壕沟算是地道的护城河。
护城河嘛，填呗。上万人填了三四日，再加上今日好不容易结了厚冰，金人终于翻了过来，却又落入另一个铺满了冰棱的壕沟！
那该怎么办？
实际上，完颜彀英甫一翻过来滑落沟底，便在思索这个简单的问题，而他很快就得出了一个最直接的答案——爬回去。
再从那个有点厚的羊马墙上爬回去就是了，反正只要没有十几个克敌弓、神臂弓什么的瞄准他，凭他身上双层铁甲，足以应对。
然而，好不容易顶着箭雨从已经有不少尸体的内壕沟爬上去，来到狭窄的墙底部分，完颜彀英却惊愕发现，这道墙居然长高了？！
在外面轻松一跃便翻进来的这道羊马墙，从里面踩着好几具尸首，却居然远远够不着能施力的地方？
闹鬼了吗？
“居然有此奇效！”
和早上怒气冲冲，看谁都心烦的样子渐渐不同，眼见着足足数百精锐金军甲士自投罗网一般陷到这个陷阱之中，虽然不知道其中还有一条不小的鱼，但憋了一上午的吕颐浩吕相公也还是难得心情舒畅，连站起身来一边探头去看一边捋胡子的姿态都顺畅了不少。“这个内低外高的法子也是陈尚书所思？”
“不是。”干脆垫着脚站到椅子上的阎孝忠脱口而出。“内壕这种东西是陈尚书素来喜欢的，但羊马墙内外高低不同却非他所能想到。”
“无论是谁，当赏！”吕枢相大手一挥，分外大方。“虽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却也得了一二分狡猾之态，值此初战告捷，尤可大赏。”
黑瘦的阎孝忠在椅子上看了看站起身来的吕颐浩，又看了看对方身侧之人，却是干脆在椅子上拱手，然后直言相告：“好教吕相公知道，下官参修城防，所知甚详，正是你身侧之人得了这一二分狡猾之态。”
众人愕然相顾，本能去看吕颐浩，便是吕颐浩也本能去看自己身侧之人，然而众人一起望去，却发现吕颐浩左边乃是另一位探头探脑，且近几日全无言语的吕相公，便各自摇头，然后又往吕枢相右侧去看……而彼处，赫然是依旧拢手不言，置若罔闻的赵官家。

第四十七章 战间
小挞懒完颜彀英当然很想活着出去，而且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必然是内外墙根高低不同的缘故，不是什么妖法，只是一种很简单却实用的陷阱。而一旦明白了原理去除了心中的恐惧之后，这个极具表现欲和求生欲的金军最年轻猛安自然想努力爬回去。
最简单的两个方式，一个是呼唤落入这个陷阱的其他士卒来给自己搭人梯，一个是自己小心搬运叠起尸体，在墙根下搞一个尽量垫脚的地方。
完颜彀英选择了第二种方式，因为前一种会暴露他前线大将的身份，反而容易引起城墙上宋军弩手们的注意，而后一种就显得平淡多了……最起码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
不过，事情还是有些困难，一来尸体大多顺势滑落沟底，搬运困难；二来，羊马墙内侧与壕沟之间的缝隙很窄，这就让尸体堆砌起来很困难。
而在数次尝试失败以后，身上铁甲已经扎了七八根弩矢，宛如掉了毛的刺猬一般的完颜彀英注意到了别人的逃生之路——在他身侧几十步外，有一名明显是张遇部下的‘健壮民夫’的年轻人，正在尝试一条看起来很有可行性的逃脱通道。
此人也是在叠尸体，却不是在狭窄墙底操作，而是在内壕沟底叠的……因为他身侧有一架云梯，很显然，此人准备用尸体给云梯在冰面上凑一个稳定的下盘，好攀梯翻墙逃回。
完颜彀英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了与此人合作。
一个年轻女真贵人，一个可能是京西什么地方的市井年轻汉民，在宋军的城墙下方，在哀嚎声与箭矢破空声中，同心协力搬运着不论是女真人还是汉人，又或者是其他族裔的尸首，以求逃回金军大营……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荒诞，却又更合理的事情了。
这就是全面战争下一个个体的无力与无奈。
而双方无声的合作非常顺利，他们很快就将云梯成功支了起来，但也正是梯子竖起来那一瞬间，城头上最近的一个出台便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随着出台指挥官的呼喊声传来，他们逃生的概率被大大降低。
于是乎，嘈杂的战场之上，完颜彀英毫不犹豫的将之前的合作者狠狠掼在了沟底的冰面上，并率先爬上了梯子，准备抢在即将到来的攒射之前逃脱……后者狼狈爬起，赶紧跟上，但随着两人一起登梯，本就不稳的云梯下盘陡然一滑，便有失控趋势。
完颜彀英心下大怒，便直接在梯上往腰间摸刀，准备将身后这个汉儿砍死在当场，但他尚未摸到腰间佩刀，却先觉得腋下一疼……这位金军猛安回过头来，方才醒悟。
原来，后面那个年轻汉儿补充兵敏锐察觉到了完颜彀英的意图，然后抢先一步，从下方夺走了对方腰间挂着的奇怪白刃，复又直接一刀从侧下方插入对方甲胄缝隙之中。
而一刀捅出，完颜彀英尚在忍耐，这名汉儿却率先惊惶，竟然主动放弃了争夺云梯，并在慌乱之中选择了跳下云梯，并卧倒于冰面上的尸体堆之后。
相对而言，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完颜彀英，而那名汉儿的后撤也让他无须再理会梯子的稳定，带着强烈的求生欲，此人继续奋力爬行，但腋下的疼痛却使得他行动严重受阻，而不过勉力又爬了三五步，便一时再难行动。就是这一停，多支箭矢便针对性的飞来，其中最少有四支弩矢成功射穿了他防护最弱的臂膀位置，造成了显著的损伤。
叠加的剧痛之下，再加上伤口位置，此人终于再也抓不紧梯子，而是直接翻身砸落在尸体堆上。
梯子下方抱着头的汉儿，见到这一幕后，反而意识到了机会，他居然二度捡起地上的刀子，上前扑到对方背上，并将手中白刃狠狠插入对方脖颈，然后方才在城上宋军弩手微妙的注视下，窜上云梯，翻越了那栋要命的羊马墙。
至于挨了两刀，中了四箭的完颜彀英，最终没有活着出去。
原本历史上，此人活了七十四岁，作为金国难得的长寿宗室宿将，一辈子经历了女真人的勃发兴起、内乱交戈，经历了宋辽战争、宋金战争的一切战和不定，最后以大挞懒一样的军衔，也就是金国副元帅的职衔；以父亲类似的显要位置，也就是西京留守的身份，寿终正寝于金国最昌盛的世宗末期。
但现在，在他二十三岁这年，却因为一条壕沟和一堵墙，因为他自己强烈的表现欲与求生欲死在了南阳城下，死在了自己叔父的佩刀之下，死在了一个类似年纪的汉儿补充兵的反抗之下……
没什么比这更合情合理的了。
否则，战争进展到现在，这片土地上死于非命的数以百万计的人命又该向谁找理由呢？
甚至，到了下午时分，金军鸣金收兵，宋军出城往羊马墙内打扫战场的时候，已经知晓了羊马墙后内壕情况的金军诸将也没有谁问起为何完颜彀英一去不复返？更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猛安已经被不知情的宋军扒光了一切，连中的弩矢都被奋力薅掉，最后和其他金军甲士一样，被裸身掷出了羊马墙，成为了这道墙的外围阻碍。
当然，所有人都想到了类似的可能性，但大部分人都不是很在乎……搞的好像女真人没死过大将一般，完颜阿骨打亲冒矢石，夺关临阵，难道是假的？
至于说，完颜拔离速回去怎么跟自己哥哥交代，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与他人无关。
实际上，完颜兀术以下，金军诸将在弄清楚夺城失败的缘由后，稍作讨论，却只是对今日之战的两件事情比较在意而已：
其一，伤亡有些大；
其二，南阳城防确实有些门道，看得出守城之人是有一番套路与根底的。
而两件事情最终又合成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设置好足够大足够多的石砲集群之前，要不要继续维持这种烈度的攻城？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四太子完颜兀术早有定论，他要城内宋人一日都喘不过气来。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拿女真人，或者说金军主力部队的命往城池方向探路，未免就有些不太值了。
于是乎，一窝蜂张遇理所当然升职了，他现在是大金国河南都监，并被赐下了大量的军械粮草，然后完颜兀术还允许他新编出一万人的‘新军’！这还不算，四太子还许诺了，将来南阳打破了，河南这片地方，京东建个齐国，以东京城为首都，河南建个郑国，以南阳城为首都，此次南征得力之人，虽称孤道寡也未必不可。
对此，张遇当然是欣喜若狂，拜谢四太子大恩之余，发誓赌咒，一定要尽全力替四太子攻下南阳城，生擒那个沧州赵玖。
四太子也是难得笑颜抚慰。
然而，此人回到自己所在的东面营中，进了自己的军帐，却又陡然面黑起来，隔了半晌方才唤来自己结拜兄弟兼心腹副将黎大隐，并在后帐之中向后者说明了一切。
“这是让咱们兄弟去送死的意思！”黎大隐一听之下便跌坐于帐内，然后满脸无奈。“今日三个女真猛安一起助战，却只是损兵折将，连羊马墙都过不得……照着这般下去，得几日才能破了羊马墙？又得几日填完内壕？然后还有城墙！”
“说是要等他们起完砲！”张遇一边玩弄着手中匕首，一边黑着脸应声。“城墙未必需要我们去破。”
“起砲？”黎大隐不由冷笑起来。“女真人须不是傻子，今日知道城防有门道后，必然要弄出足量的砲车来，依俺看，没个两百砲车金人是不会动的，指不定三四百砲车也是有的，而现在营中方才五十砲车……到时候，怕是要咱们兄弟都要死光了！”
张遇也冷笑不止，却一时没有说话。
“哥哥，你莫不是被那句‘称孤道寡’给糊弄住了吧？”黎大隐忽然想起什么，正色相询。
“若被他们糊弄住，今日也就不找你来了。”张遇瞥了对方一眼，连连摇头。“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俺如何有那个贵种的命？还不是被金人围住，一路被人驱赶着到了这里吗？”
黎大隐这才松了口气，复又解释了一二：“不是兄弟多心，实在是如今受制于人，只觉得心里发虚……”
“不必多言了。”张遇复又摇头道。“叫你过来，不过让你想个法子，既能跟女真人有交代，又能尽量存下一些兵马……其实哥哥跟你一样，在金人这里好像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一般，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一战，不指望有什么赏赐和前途，只求平安熬到战后，到时候手里还能存个几千兵马，咱们兄弟便好寻个偏僻角落，快活几年！”
黎大隐连连点头，便起身拱手称命，然后离帐而去……他是木匠出身，后来被抓了壮丁，在东京城守城时便是砲手，之前又守过滑州，城防上的事情是一把好手。
而眼见着黎大隐去忙活，张遇也不多言，稍作准备，便卸了甲胄，也不顾冬日寒冷，直接光着膀子，只拎着匕首出帐而去，却又号令部属将那些上午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一棍汉’，还有‘新兵’一起驱赶出来，准备继续扩充他的部队。
但很显然，和张遇、黎大隐一样，经历过今日这场惨烈的攻城战后，这支特殊的部队里，有不少人对战争的前景，最起码是他们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前景，产生了质疑和动摇。
“你说什么？”
一阵沉默之后，午后阳光下，光着膀子，露出胸前一朵纹身红花的张遇翻身坐到了营寨高处的栏杆上，然后对着第一个出声的中年民夫失笑质问。“不让你们做一棍汉了，你们还不乐意？”
“太尉。”这个明显是被推举出来的中年人赶紧朝着张遇伏地叩首，小心解释。“太尉给脸面抬举，俺们自然感激……”
“都监。”张遇摆弄着手中匕首，不以为意的更正了对方。“刚刚四太子升俺做了河南兵马都监……哪来的什么太尉？”
“是，都监！”中年人继续叩首。“都监给脸面抬举，俺们自然感激，可俺们并非兵士，多是商人、农人，既不会用刀，也不会用剑，更不会杀人，上了阵岂不是白白送命？白白送命倒也罢了，就怕还会误了战事，耽误了都监在金人那里的前途。”
张遇闻言微微抬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而眼见此情此状，栅栏内的人群似乎是得到了某种鼓励一般，而在又一群人的推举之下，复有一人出列，却赫然是已经升为补充兵，今日扛着云梯出发，然后又活着回来的一个年轻人。
和地上那看似小心，其实游刃有余的中年人不同，这年轻人明显畏缩一时，但还是勉强伏地叩首：“都监，我们……俺们其实也想回去做民夫……今日扛着云梯出去，一队人一百个，只活着回来八十多，还有十几个是中了箭负了伤的，这样下去，只一块木板，根本活不下来。而若是民夫，眼瞅着城上官军反而会抬手放过不少。”
张遇扭头看了眼耀眼的太阳，又摸了摸胸上纹身，方才回头颔首：“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也都是实话……上阵嘛，官军自然先紧着兵士放箭，而从农人、商人转过去做兵士呢，也确实不会杀人，便是真扛着云梯上了城头，也不过是被官军一刀子砍下来的命。”
下方二人连连叩首，连带着身后两大群看到希望的人一起下跪叩首。
“但也没办法啊。”张遇忽然大声叹气。“你们若一开始是军士，会杀人不就行了？再不济是匠人，不用上阵，还能吃好喝好……可你们偏偏只是农人与商人！这个世道，农人和商人有个鸟用？”
下方二人还要出言，张遇却又忽然严肃起来：“我有个法子，可让你们速成军士，上阵再不畏缩，说不得还能立下功劳，做成军官呢……这两个带头的，一起围起来！”
下方二人面面相觑，而顷刻之间，便有数十甲士左右出列，将这两个首领团团围住，显然是轻车熟路，而与此同时，外围众人却也纷纷仓皇后退，但很快便也有甲士从后方隐隐兜住。
“起来！”张遇没有在意这些，而是朝着身前二人抬手喝道。
二人手腿俱抖，那名年轻人还伸手搀扶了中年人一把，方才一起勉力起身。
“报上姓名。”张遇眯眼喝问不止，却又陡然拔出了匕首，阳光下匕首锋芒毕露。“年轻汉子叫什么？那装腔作势的中年汉子又叫什么？都是什么籍贯？做什么的？”
“俺是郑州人士，是个城内开店的，只因幼年时稍肥了些，便被取名唤做马肥。”中年汉子颤抖相对。“都监务必饶恕则个。”
“周镔，镔铁之镔……汝州人。”年轻人也惊惶一时。“本是个读书人。”
张遇点了点头，忽然将手中匕首掷到二人身前，甲士中间，然后似笑非笑，开口说出了一段随意的话来：“读书人也罢，商人也好，都无所谓了，待会俺吹个口哨，你二人便开始相斗，却只能活一个下来……这样的话，胜的便算是会杀人了，便可升一级，一棍汉变补充兵，补充兵变正经军士，正经军士还能升做甲士，输的那个，在这个世道注定没鸟用的，不如早死！”
周围人俱皆骇然，而张遇却是在栅栏上忽然吹了个口哨。
被围着的二人循声本能相对而视，而几乎就是二人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其中的年轻人，也就是汝州周镔了，却是忽然抓起地上匕首，中年商人马肥见状，转身便欲逃跑。
说时迟，那时快，周镔见马肥逃窜，只往前奋力一铲，便将对方从脚下铲倒，然后再起身一扑，便又将对方扑在身后，最后便是一戳，就将这匕首直接戳入这马肥脖颈之上。
那马肥仰头躺在地上，只是挣扎了几下便也没了动作，唯独其人既死，脖子上的血液却还喷溅不止，将那周镔半张脸半个胸膛都染得血红，偏偏这周镔又不敢轻易起身，只能一边哭泣，一边任由血水抛洒。
这番情景，看的上方张遇都鼓掌笑了：“你这汉子动作虽然稀疏，却下手极快，今日阵上杀过人了吧？而今日根本摸不到官军的边，必然是逃窜时杀了自己人吧？”
那满身是血的周镔茫然抬头，却喏喏不敢言。
“无妨，无妨。”坐在栅栏上的张遇愈发摇头失笑不止。“这个世道……在东京的时候，俺跟一个叫王善的统制合不来，那鸟厮出身河东，仗着兵马多，常常欺负俺，但这厮有一句常说的话却说得极好，俺也记得清楚……他说啊，天下大乱，正是贫富、贵贱重定的时候！秀才，你记住了，自今日起，读书人便要被咱们这些刺字的贼配军给踩到脚底下了！而你今日既开了个好头，俺就破例给你个甲士待遇，匕首也与你，再让人给你身上刺个花，定个出身！从此以后，你也是乱世中的上等人了！”
周镔依旧茫然，却被周围甲士给直接拽走了。
而周镔既走，张遇居高临下，继续去看这些早已经骇然失色的一棍汉与补充兵，却已经无人敢与之对视了。
“这两拨鸟人，既然站出来，便一个都跑不了，让他们两两相对，分出胜负……至于其余人，拿尺子量一量，高大一些的，力气壮些的，再编出来三千，不够就去遣人跟后营说，让后营去周边村镇去取些人来。”张遇说完这话，便直接跃下栅栏，宛如无事一般，光着膀子回军帐去了。
至于他身后一拨民夫，一拨补充兵，却都几乎绝望。
话说，天色渐晚，且不说城外如何，得胜之后的南阳行宫殿内，却也气氛有些古怪……原来，战后回到宫中，之前一直消失的御前统制领皇城司杨沂中方才出现，却未提及斩获多少，只是絮絮叨叨汇报了一些古怪事宜，从城上士卒早上饭食，到沉入冰水中保存的石炭储量消耗，再到士卒棉衣等事，堪称一应俱全，而且俱是赵官家最喜欢的具体数字，让人听起来索然无味。
而赵官家静静听杨沂中汇报完毕，方才颔首：“辛苦正甫了，但刚刚才想起来，还有一事要你去查……”
“陛下请吩咐。”杨沂中赶紧低头。
“现在城上应该正在用饭，城下各军坊的锅灶处应该正在烧洗脚水，你去看看热水足不足城上所用，如果不够，即刻持金牌寻阎少尹，让他准备妥当。”赵官家严肃相对。“然后再来此处对消石炭数字。”
杨沂中沉默了一下，但还是俯首称命，即刻出宫去了。
而杨沂中既走，殿内其余重臣纷纷相顾，然后便有御史中丞胡寅出列相对：“官家，官家若关心城上士卒，何妨主动上城去看一看，如此遣亲军去查看什么洗脚水，士卒未必感恩！”
“不错。”今日战后精神着实抖擞的吕好问吕相公也难得出列相对。“依臣看来，官家此时正该亲往城头一行，赏赐战功卓著者，以此来宣示天子恩威！”
“昔日靖康中，天寒地冻，东京城城上士卒军需不足，常有士卒逃散，于是渊圣（宋钦宗）下令，宫中皇后以下，数千宫人皆亲手綉锦制拥项（围脖），发往城上，城上士卒感激不尽，却道‘拥项虽好，却乏冬衣石炭，实难坚持’，然后逃散者依旧……”赵官家低头读文书不停，复又喊一人相对。“胡参军（胡闳休），你当日在城上，知道这件事吗？”
“回禀官家，确有此事。”胡闳休赶紧出列相对。“且非只如此，宫中贵人数量毕竟有限，拥项其实也不足，所以发往城上，只能紧着禁军先来，而当日便有没得到拥项的勤王兵马干脆整支散去，甚至有人直接降了金人……官家不去城上慰劳其中一二表率，却在意城上士卒能否足取热水，在臣看来，着实妥当。”
胡寅张口无言，吕好问也一时沉默……毕竟嘛，这太不符合他们对战争的价值观认识了，偏偏又极有道理的样子，还有靖康的教训摆在那里。
不过，总有人高人一筹，就在这时，吕颐浩吕枢相却忽然闪出：“官家，既如此，待明日战时，何妨请官家亲自披甲上阵，引弓杀敌呢？士卒必然感念，却又不耽误官家战后确保士卒后勤公正……”
赵官家放下文书，若有所思。
但其余诸臣，却纷纷失色，吕好问更是不顾规矩，直接回头去看几名台谏，乃是要这些人出来阻止的意思。
然而，原本正在尴尬中的御史中丞胡寅闻言，竟然大喜过望，然后直接拱手表示赞同：“臣以为吕枢相所言，倒是极有道理。”
赵玖闻言，终于重重颔首，而吕好问以下，其余臣子则各自目瞪口呆……这南阳城的行在班底，怕是还不如当日八公山那拨人妥当呢！
赵官家当日分派人选时，到底存的什么心？！

第四十八章 五道
围城第六日，赵官家如愿以偿上了战场，所谓以天子之尊，亲自披坚执锐，引弓负刀，临阵相候。
虽说为此刘晏亲自引上百辽东赤心班直扈从，王德、傅庆等将也都披甲在旁，密密麻麻的甲士将那段城墙几乎塞满，而且因为望楼被拆掉的缘故，不少年轻文官也随行，搞得城墙上花里胡哨的……可无论如何，这番作为还是让城上士卒为之士气大振。
但是，赵官家并没有等到如前几日一般的‘战机’，他引以为傲的箭术也没能发挥。因为这一日，金军上来便采用了一种出乎意料的攻城方式。
“金人在做什么？”
赵官家身侧，一众文武一起望着远在打击范围外的金军阵地前沿，看着彼处热火朝天的情形，却是各自茫然，而足足看了半刻钟后，御史中丞胡寅才第一个问了出来。
听到胡寅询问，周围人面面相觑，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至于赵官家，可能的确是见多识广外加工科狗的缘故，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醒悟过来金军要做什么了，但偏偏不知道该用什么专业词汇来描述。
“是要掘地道？”胡寅继续追问不止。
“不是。”一身铁甲的赵玖回过神来，终于开口。“南阳水系充沛，加上冬日寒冷，根本挖不了地道，非要说的话，乃是在地上搭建地道，然后向城墙推进的意思。”
胡寅等人还是茫然，不过王德诸将却有醒悟之意……很明显，后面这些军事经验丰富的将军们和赵官家一样，最起码在心里弄懂了金人意图。
“是甬道。”就在这时，小林学士忽然开口。“乃是秦时便有的事物了，便是修一条道，两面筑墙，上方加顶，以此来避箭矢，遇沟填沟，遇墙推墙……秦末章邯、王离与楚霸王决战河北时，便筑起一条宽阔甬道联通大营，以保粮道，也方便输送兵力。”
“我想起来了。”胡寅也瞬间醒悟。“确实是甬道，三国时魏武帝曹孟德也曾做过甬道，只是用大车连结，再做栅栏而成……正是这东西！不过，这甬道又该如何破掉？”
最后一句，胡寅依然是朝小林学士询问的，但很显然，小林学士并不懂这些，他好一阵子都未开口。
至于一旁冷眼相观的赵官家，转瞬间便已经想到了不下三种法子，但却没有说出来，只是让人去喊陈规，等后者做决断。
而就在城上纠结之时，金军大营那里，却早已经是另外一种气氛……说实话，完颜兀术真没想到张遇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一个惊喜！
甚至非止是完颜兀术，就连其余万户、猛安也都振奋异常。毕竟，有此事物，壕沟和羊马墙似乎就不是个事！
于是乎，在召见并赏赐了想出如此妙策的黎大隐后，完颜兀术正式下令，除了原本张遇在北面当面所起的三条甬道外，其余金军主力也一并起甬道，北面两道，西面、南面各一道。
换言之，金军首脑意识到这个出众的攻城策略后，毫不犹豫地加大了砝码，同时起了七条甬道，或是直达城门，或是直取南阳城下以期挖断城墙！
城头上，陈规匆匆而来，远远观望后也神色严肃起来：“官家，为今之计，只有三策……”
“两策！”赵玖头也不回便打断了对方。“朕刚刚看到，他们已经开始准备毡布了，必然是要浸水之后铺做外层，以防火烧烟熏。”
“那……”陈规稍微一怔，却也愈发严肃起来。“官家以为该用剩下两策哪一策呢？”
“出战吧！”赵玖没有任何犹豫，便直接回头下了命令，显然是之前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城中一万多御营中军和班直，总是要出战的。”
陈规微微一怔，便缓缓点头。
而周围诸人，从虽不开口却心中清楚的小林学士到之前还有些茫然的胡寅等人，再到那些或粗鲁或心细但多少有些计较的军中将领们，也几乎全都心下了然。
话说，所谓对付这种木质人工甬道的三策……其中一个必然是如对付地洞一般放火去烧，鼓烟去熏；另一个必然是赵官家刚刚下的军令那般，等对方来到城下后直接出城在羊马墙后，借着地利进行肉搏；而第三个，赵官家和陈尚书都未直言，但所有人也都清楚无误，那十之八九是发砲石轰击！
实际上，如果说眼下谁还有疑惑的话，那就是赵官家为什么还是坚持不发砲？！须知道，城中砲石早已经预备妥当。
“其余两面都好说，唯独当面五条甬道谁愿领兵下去？”来不及思索太多，赵官家便盯住了身后诸将。
这些人又不是没跟金人肉搏过，何况官家有言，又是在城墙遮护下作战呢？于是从王德以下，诸将干脆一起拱手请命！
“下去之后不光是要作战，关键是还要拆掉甬道。”赵玖正色相询。“你们准备怎么做？”
“甬道墙壁必然是木板仓促钉成的，可躲箭矢，但未必牢固，可以用铁钩拽开！”傅庆首先做答。“臣请带本部甲士一千，分队而出，五百甲士分五队持刀盾当面应敌，另外五百也分五队，则持钩索从周围拉扯拆卸甬道，必能成功！便是其余两面城墙铺往城门的甬道，也可以如此处置，不必暴露城门机关。”
这番对策极为中肯，赵玖当即颔首。
“官家！”王德见状也赶紧出言。
且说，此时呼延通在方城，乔仲福在襄阳，张景在光化军，辛兴宗（大辛）在武关，城中剩余五将，便是王德、傅庆、辛永宗（小辛）、杨沂中、刘晏了，总兵力一万七八千，其中甲士合计一万二三，民夫也有万余。那么照理说，正该是军阶最高的王德主持局面才对。但实际上，由于陈规这个兵部尚书亲自总揽城防，又有枢密院那位吕枢相做大主，职方司刘参军负责定些计划，却是让王夜叉泯然众人，基本上与其他几将无异，只是听从调遣罢了。
故此，一直想着那个南阳四壁防御使的王夜叉是真不愿放弃这个在官家身前露脸的好机会。
然而，等赵玖扭头去看王德之时，这个御营中军副都统却又一时语塞，继而急的满脸通红，显然是一时想不出自己的对策，却又不好拾人牙慧。
“王都统求战心切，可以理解。”赵玖见状微微一笑。“但傅统制既然献策，此番便让他来处置吧！如若不成，王都统再下去援护。”
王德欲言又止，但眼前这位官家从淮上到眼下，多少展示过手段，最起码的威望还是有的……所以，王夜叉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
就这样，定下傅庆为主攻之后，赵官家又指了辛永宗和此时应该在城内军坊坐镇的杨沂中二人各自从南面、西面出战截断甬道，复又放陈规往其余城墙处坐镇，这才在城墙上静候金军甬道。
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下午时分，甬道铺设到了外壕处，也进入了城头宋军的常规投射武器的射程之内……而在拥有三面遮蔽的情况下，不过一丈多宽、一人多高的甬道严密保护了其中的金军，虽然没报什么希望，可当弩矢、火箭果然在打湿的毡布上失效后，城头上龙纛下的赵宋文武果然还是有些失望。
相对应而言，就在城墙对面不过三百多步的将台上，完颜兀术以下，金军诸将却多有振奋之态。
这还不算，七条甬道一起掘进，临到外壕处，效用反而更加明显，因为甬道中的金军只需要面对窄窄的一丈多的战术截面，所以不过半个时辰，不断延展的甬道便如金军伸出的触手一般轻松抵达羊马墙前！而这面昨日还起了奇效的墙壁，此时再无威力，很快就被甬道中带着铁铲的金军给轻松挖断了，打开了七道缺口。
接下来，就是内壕，而到此时，完颜兀术和三位万户、几十位猛安全都坐不住了，几乎是一起起身遥遥观望。
不出意料，狭窄的内壕也没能阻止甬道的延伸……但也就是金军越过内壕，来到城根前最后十几步的距离时，羊马墙后，震天的喊杀声却忽然响起。
这种情形，跟昨日形成了鲜明对比……昨日是金军呼喊不停，宋军凛然无声，今日却是金军闷头修筑甬道不停，宋军率先喊杀。
“为何甬道中士卒没有防备？”完颜兀术扭头相询。
“昨日从羊马墙内逃回的士卒有言，南阳城门前方没有吊桥，反而设置了一面薄墙。”一旁韩常脱口而出。“我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看来，正是为了遮掩城门开闭，方便部队潜行出击的……跟羊马墙内地面偏低一样，都应该是守城方的策略，挺有意思的。”
“原来如此。”完颜兀术眼看着前方城墙根下开始发生肉搏战，却是忽然狞笑。“但如此小道，最多称狡猾，既然短兵接战了，却还是要真刀真枪说了算的！”
“四太子说的是。”韩常脱口而出，但下一刻却和周围拔离速、赤盏晖等人一样，一时为之色变。
原来，这个完颜兀术的心腹大将此时亲眼看见，四太子的亲卫猛安，居然一声不吭的分出了五个谋克，然后直接涌入了这当面五条甬道……而这五个谋克，几乎人人皆着全身札甲！
要知道，这些札甲武士是有些专门说法的，由于他们平素是骑马作战的，所以一旦上了披甲战马，从葫芦形的头盔到战马膝盖，全都是铁甲，看上去宛如一座铁做的佛塔一般，故称铁浮屠！
而即便是贵为完颜兀术，此时手中也不过一千铁浮屠，还有一半是从他兄长三太子讹里朵处借来的。
但不管如何，五百铁浮屠下马步战，依然是铁浮屠！铁浮屠既出，宋军想用肉搏来破这甬道，未免痴人说梦！

第四十九章 五道（续）
城墙下的肉搏战事一开始自然是宋军占尽了上风。
狭窄的甬道截面有效保护了金军免遭弓弩打击，但也严重阻碍了他们的出兵速度，何况陈规的那些有趣设计，总能有一些简单而又实用的效果。
譬如说城门前的一面薄墙，如同影壁一般有效遮蔽了城门的开闭情况，使得金人根本观察不到城门闭合状态，所以他们一开始几乎是遭遇到了突袭一般，差点被堵在了甬道口。
赵官家不是第一次在城头近距离观战了，所以只是看了几眼确定战况后便眯眼望向了北面。从这个位置，他可以清晰的看到远处完颜兀术设置的将台，而由于完颜兀术引众向前观战，赵玖更是可以隐隐看到金军将台旗帜下的那堆密集金将。
不用谁来给他指点，赵玖便即刻意识到，那个历史上自己这具身体，乃至于韩世忠、岳飞等人的宿敌，也就是那位淮上故人完颜兀术，应该就在彼处。
“官家。”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城下的时候，往城西监督出兵后匆匆折返的兵部尚书陈规忽然向前，然后在赵玖身后降低声音相对。“这是个好机会……”
赵玖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定摇头：“不急！”
陈规当即闭嘴不言。
这番藏头露尾的对话，明显有所遮掩，但除了小林学士外，却几乎无人注意和留心，因为这时城下战况出色，进展迅速，傅庆基本上已经压制了金军，并开始着手以勾索撕扯甬道墙壁。
但好景不长，说话间，下方战局就渐渐发生了变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甬道中涌出的不再是寻常金军士卒，更不是张遇的那些豆腐一般的补充兵，取而代之的，乃是全身札甲的精锐金军武士，而且成群结队！
话说，这种甲胄，宋军并不陌生……因为金人能有如此出众的甲胄，本身跟从东京城掳掠走的工匠有直接关系，甚至如果忽略掉那种呈葫芦状的头盔的话，这批金军身上其余甲胄部件根本就是宋军最传统也最引以为傲的步人甲！
此时城内御前班直和诸统制麾下亲军穿的就是这种甲胄。
但是，正因为熟悉和了解这种甲胄，宋军才本能陷入恐慌之中，因为他们很清楚这种甲胄的强悍之处，数千片甲叶，少则五十多斤，多则六十斤重，层层叠护，除了臂肘、腋下、脚踝等少数部位外，几乎覆盖全身！
而且能用如此甲胄还行动自如的，必然是十里挑一、甚至百里挑一的那种精锐。
相对而言，傅庆部这一千兵虽然有甲胄，却只是寻常单层铁甲，虽然也是精选，但须知道，这御营中军本不过在南阳过了半年安生日子，根本就是打下襄阳后才扩的军，以千为单位的部队，再精锐，又如何能跟对方相提并论？
更不要说武器了，此番因为在狭窄城下作战，为了方便短兵相接，傅庆部带的多是刀剑……这玩意对上对方的札甲，磨刀呢？
于是乎，城下战局几乎是瞬间翻转，城上观战文武也一时忧心忡忡起来。
陈规不敢怠慢，一面匆忙遣人去西面和南面查看彼处战况，一面却又在犹豫了一下方才朝着居然依旧冷静的赵官家再度进言：
“官家……肉搏不利，不如让傅统制暂且入城？”
“敌军趁势追入如何？”不等官家言语，胡寅突然插嘴询问。“连着抢了我们的城门又怎么办？”
“无妨，城门自有布置，彼辈若追来，区区几百士卒，必然能绞杀干净。”陈规当即应声，俨然胸有成竹。
“那甬道呢？”胡寅看了看身后复杂的城防建筑，几乎是本能相信了对方，却又继续追问不止。
“我刚才想了下，可以等甬道贴住城墙时，从城上坠石，暂时封住甬道出口。”陈规当即再答。“然后还可以连夜追加一些拍杆，从城头击打甬道顶部，再不济也可以用勾索从城头勾走甬道……这个其实有奇效，因为勾索配上官家之前作出的滑轮，力气极大，再坚固的甬道也能撕开。”
胡寅当即不言。
且说，两位相公都在行宫坐镇，城上就数胡寅、陈规、林景默三人政治地位最高，而二人对话既毕，林学士又不多言，众人自然本能看向赵官家。
但是，赵官家回过头来，并未去看几个文臣，反而是看向了王德：“王卿适才似乎想进言？”
“是！”王德赶紧应声。“官家之前说，若傅统制作战不利，便许臣出战救援，只是胡中丞和陈尚书既然有好法子，臣便不敢多言了。”
“你能对付城下这些铁甲兵？”赵玖认真相询。
“步人甲嘛。”身材雄壮如一只熊的王德偷瞥了一眼胡寅，然后极速答道。“不怕刀剑，最怕锤子与长斧……臣麾下两百背嵬军，却无一骑兵，全都是跟臣一般披重甲用长斧的！若官家许臣出战，只要臣引这两百长斧背嵬军，莫说将傅统制平安带回，便是城下几条甬道，也能轻巧扫荡！”
赵玖面无表情，当众点了点头：“那朕就在此处，观将军扫荡城下。”
王德自然大喜，周边军将甲士，也颇有振奋之意。而陈规、胡寅、林景默以下，城上文官却一起相顾，各自无言……相较于这些粗鲁军汉，这些聪明人敏锐的察觉到了官家今日临阵后的反常姿态。
城下傅庆已经有些慌乱了，金军的重甲兵也早已经突破了甬道口，重新控制了甬道周边，但好在城上赵官家的决断来的其实非常之快，所以大约一刻钟之后（主要是王德部背嵬军披甲耗费时间），王德便亲自率领两百重甲长斧亲军出城来援。
而王夜叉一旦出城，城下战局却是再度轻松逆转。
赵官家在城上看的清楚，两股重甲步兵打了个照面，双方几乎是主动相迎冲锋。而王德一人当先，长柄大斧轻松抡起，只一斧便直接劈中了当面一个金军军官头上那葫芦形的头盔。头盔质量极佳，没有破裂，但大斧斧刃深入其中，看装束应该是个蒲里衍（谋克副手，五十长）的金军军官挨了这一下，直接仰头倒下，再无动静……至于其余长柄重甲兵，虽无自家主将这般神勇，但大斧抡起，即便是斧刃难中要害，但斧头本身的重量也宛如大锤一般，能轻松隔着甲胄让对方丧失战斗力。
只能说，诚如王夜叉所言，对上重甲步兵，长柄大斧却具有奇效！
而相对来说，金军的这股重甲武士却陷入到了和之前傅庆部一样的尴尬之中……因为对面的王德部的背嵬军和他们一样都是重甲，但他们手中却没有对面那样的破甲利器。
这不怪他们，因为他们本是骑兵！
只要战马冲起来，寻常长矛加上战马的质量，本身便是天字第一号破甲利器……不然呢？难道让他们平素扛着长柄大斧冲锋？最多配个拳头大的锤子，借着马力锤杀敌方重甲步兵罢了。而此时他们下马作战，又抱着短兵相接的姿态，便是有一部分人带了锤子，却如何跟对面的长柄大斧对抡？
实际上，这斧头如此好用，城头上观战的赵官家几乎想让自己的御前班直都换成长柄大斧了。
而且不提赵官家如何意淫不断，回到眼前，战机显露，傅庆也并非无能之辈，其人一面下令原定肉搏部队散开协助王德部绞杀陷入困境的金军重甲兵，一面却又催促钩索部队迅速勾拆甬道。
金军一时被制，只能眼睁睁看着甬道被不停撕裂、破坏，远远望去，五条甬道一起缩减，好像五条触手在急速收缩一般。
“四太子！”眼光锐利的韩常第一时间出言。“甬道被坏，羊马墙后必然攻势受阻……要不要撤兵？”
完颜兀术扭头看了对方一眼，眼神冰冷。
韩常无奈，只能低声解释：“末将不是说要停止攻城，而是说既然甬道坏掉，只能说宋军必然有了对付铁浮屠之法，铁浮屠成军艰难，不如让那五百人先撤回来，然后让张遇继续派兵通过甬道作战便是。”
“不错。”赤盏晖也出言相劝。“四太子，铁浮屠过于珍贵，今日既然不成，何必让他们白白损伤？”
“说的有道理。”完颜兀术望着对面城墙上的龙纛若有所思，倒是顺势点了下头。“但想要保住铁浮屠，何必要他们撤回来？你们想过没有，铁浮屠为我军最精锐部众，一旦以失利姿态撤回，士气必然大损！”
韩常、赤盏晖，还有一直没说话的拔离速三人，几乎是齐齐一怔。
“你去。”兀术从那面龙纛上收回目光，转过头来，却是抬手指着韩常正色下令。“让张遇把他的兵都撤回来，派你部正经兵马，趁着城下宋军数量不少，自甬道五路并出，大举向前，就在城下咬住他们！今日俺要看到你韩常的部属与宋军在城下肉搏到天黑！然后堂而皇之与铁浮屠一并撤军！”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不指望用甬道攻城了，只是以此来做运输兵力进入羊马墙的安全通道而已。
而闻得此言，从来到南阳城下就一直显得有些懒散和轻视的汉军万户韩常，陡然严肃起来，却是俯首称喏，然后极速披挂而去。
其余诸将，韩常部的诸多猛安、谋克自然跟去不提，其余人等也全都肃然起来，再无之前议论不停的姿态。
战事不停，张遇闻得此令，自然是大喜过望，而张遇以下，从刚刚升了兵马副都监的黎大隐，到本要进入甬道支援的新晋甲士周镔，几乎是齐齐如蒙大赦。
就这样，韩常部忽然大股投入战斗，却是证明了完颜兀术的这个法子虽出乎意料，但其实效果极佳……宋军猬集城下，城上远程投射力量根本无法施展，只能坐观下方肉搏，而金军精锐援兵的到来，却又迅速稀释了铁浮屠，使得之前那种长柄大斧对重甲的克制现象不再明显。
与此同时，随着源源不断的金军主力替代了张遇部的民夫、补充兵，甬道的拆除工作也被迫卡在了羊马墙那里。
“官家！”
战局的演化已经超出所有人预料，陈规本能就向赵官家请旨。
“启动备用城门，轮换出击，压住对方。”女墙的护楯之后，赵玖面无表情看着城下动静，果然是如很多人猜度的那般，毫不犹豫便下了决断，而且是增兵作战到底。“刘晏下去，寻到傅庆护送他进城……等杨沂中在西面破了甬道，便让他回来，等着轮换王德，城外只需留一名统制级的大将主持便可！”
言至此处，不等周围人说什么，赵官家只是一顿，便冷冷继续言道：“金兀术今日只是想要示威，而朕也决心奉陪到底，你们不必多言！”
陈规无奈拱手。
旋即，南阳城北面城墙之上，异变陡生……忽然间，便有数处墙面被宋军自己从内侧撞开，然后露出了藏在其中的数面城门。
不用说，这也就是陈规的设计了，乃是必要时以此出兵，偷袭城外的法门之一，也是必要时将赵官家偷偷送出去的手段之一，但此时，却被赵官家亲自给逼着提前暴露了。
且说，今日陈规表现的极为被动，但这不是陈尚书无能，也不是他没有决断，而是说，今日这一战一开始就跟陈规的守城思路截然不同。
陈规苦心设计营造了一个南阳城防系统，从羊马墙的内外双壕沟，到城墙上彻底的新式设计，再到其他种种，基本上是一种遵循砲战特点，然后利用城防纵深，尽可能杀伤疲敝对方的思路。
这个思路，其实跟赵官家不谋而合。
但是，在进入砲战阶段之前，不得不说，陈尚书大略上还是一种偏保守的思路。
而今日这一战呢？其实从一开始就从陈规手中偏移、失控了。
导致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恰恰是赵官家和对面那个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这两个两军最高统帅，借着甬道这个新生事物，几乎是以某种默契的感觉不停亲自微操加码，而且各自的决断都异常迅速。
与其说是在见招拆招，倒不如说是在相互展示自己的决心。
这种情形下，下面的人就是再理智又能如何呢？
君不见，杜垏明都故意关掉电台了，还躲不过最高统帅的指导，何况是本就在最高统帅身前的陈尚书、韩万户这些人？
回到眼前，随着赵官家的微操旨意，城墙下、内壕后的战事迅速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到此为止，金军的加码其实已经到了极限，因为他们受制于甬道口的出兵速度。而宋军本来战力是稍逊一筹的，尤其是在城墙上远程投射被动停止后，更是显得有些乏力，但所幸还有多个城门可以使用，能够以一种灵活的姿态，从容从城门中大股出兵轮换交战。
所以，城下战事很快就进入到了一种疯狂而又似乎毫无意义的消耗姿态。
但无论是城头上的赵玖还是数百步外的完颜兀术，双方都没有任何动摇。
实际上，这一战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双方甚至都做好了夜战准备的！
只不过，宋军士卒忽然发现甬道上的湿毡布早已经被晒干，然后立即朝甬道上方投射装有火药的火箭……随着五条甬道如五把火炬一般照亮夜空，又如五条火龙一般在暮色中蜿蜒而行，这一日的搏杀方才到此为止。

第五十章 来了
十一月下旬，寒气逼人，南阳城已经被围困半月有余了。
这一日傍晚，以枢密院承旨参谋军事的万俟卨万俟元忠从城头下来，刚回到行宫旁的枢密院直属军坊内就着冷水洗了把脸，本准备歇息片刻再往行宫食堂用餐，但他的邻居、殿中侍御史李光却忽然上门，主动邀他一同前往。
对此，素来与人为善的万俟元忠自然无话可说，便强打精神，随之而去了。
且说，战事进展到眼下，开战前便准备了许久的南阳城此时早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军营，所有城区也都被分割划为一个个军坊，坊与坊之间有墙，皆为军管，非军官出入全靠腰牌。
而各坊非但各有分划职司，为城防尽力，更是统一调配物资，统一分派房舍，甚至人员统一集中用餐，真真如军营无二。
放在往常，肯定有人难以接受。
但眼下，一来嘛，老弱妇孺之辈与一开始便有些抵触在南阳决战的部分闲杂官僚，早早被撵去了襄阳，不安定因素还是比较少的。
二来嘛，赵官家到底是有点讲究的，连行宫都被划了一坊，左殿是食堂，右殿成仓库，枢密院、都省一起集中到行宫左近居住，而莫说官家本人也与坊内上下用度一致，便是才十七八岁的吴夫人，如花一样的年纪，也须整日和蓝大官、冯二官这些人一起带着内侍宫女给行宫坊的上下洗衣做饭。
非止如此，战事开启后，重伤员也被安置于后宫这里，她还要领着人每日撒石灰、烧开水、点检伤药……从早到晚，累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无，还不如接管了行宫坊护卫职责的梁夫人来的轻松呢！
根本就是被官家当牲畜使的！
而官家与吴夫人以身作则到这份上，其余人又能如何呢？
君子持礼，虽然早已经习惯，但遇到吴夫人与押班冯益后，万俟卨和李光还是先一起行礼问候，然后才端起自己的餐盘往食堂角落中坐下，而二人坐下后不及多言，先狼吞虎咽了两口，又灌了几口热水，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不得不说，行宫坊这里特殊待遇还是有的，伙食都是按照伤兵待遇来的，比外面多一份咸菜，更妙的是热水不限量，只是姜豉这种冬日时鲜肉冻不如城头上赏赐的多而已！
回到眼前，二人借着热水缓过劲来后，昏黄烛火之下，万俟卨率先苦笑摇头：“可惜酒水如今都要管制，不能与李兄共饮一杯，以助苦兴……”
“好一个苦兴。”李光闻言失笑不及，却又收声正色相对。“万俟贤弟自城上来，不知城上战况如何？”
万俟卨心下一动，却是先端起水碗来慢慢啜了一口。
话说，他本意只是以为自己日渐得用，引来这个位高权重的邻居看重，所以今日随意相邀，却不料对方似乎另有言语，那么此番就不得不小心相对了。
毕竟嘛，在万俟卨看来，李光此人乃是扬州李纲李伯纪的铁杆出身，而眼下这个局面，李纲再次验证了他只要不打仗就是第一可倚重之臣，但只要打仗就保证一团糟的神奇能耐……围城前南阳没等到钟相造反，却接到新的讯息，说是李纲派出去主导平叛的部队发生内乱，军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扩大了？
那么此战后，还不知道误了大事的李伯纪能有几分下场呢？
直接坏掉是不大可能的，但等到战后，吕颐浩吕相公必然大起，而偏偏吕李二人的性子都是那般激烈，怕是必然有一番龙争虎斗……说起来，他万俟卨还是枢密院的人，理论上属于吕相公的直属呢？
当然了，一念至此，万俟卨反而觉得好笑，因为他本该是汪伯彦汪枢相的心腹才对，但谁让汪相公此番违逆了官家心意，被驱逐去了襄阳呢？不过汪相公毕竟是河北加八公山的双重元老……好像也未必就会因此失势，而自己留守南阳的资本将来说不得也会得汪相公另眼相看。
总之，心头百转，也转不出什么花来，放在外面却不过是两口水的事情，所以放下碗来，万俟元忠却早已经笑靥如花：“李兄有所问，在下哪里敢不答？只是李兄本为殿中侍御史，享监察之权，城上情形本可自察，为何反而向下官相询呢？”
且说，对面李光一个前唐宗室，所谓衣冠名家，素来以刚正闻名的文学之臣，哪知道这转眼功夫对方肚子里就已经转了几十圈？却是扶案坦诚相对：
“不瞒贤弟，愚兄还是忧虑于战局……”
万俟卨心下好笑，此城中人，哪个不曾忧虑于战局？但此时既然已经随官家赌上了，忧虑又如何呢？
无外乎是熬过去，或者熬不过去而已。
随官家熬过去了，将来便是一份深厚资本，今日在这里多喝一碗热水，他日便是无穷富贵；而若熬不过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心下如此来想，却不耽搁万俟卨面上正色相对：“好教李兄知道，城池看来是无忧的。”
“哦？”
“李兄听在下慢慢道来。”万俟卨继续严肃以对。“这几日城墙上的攻防你应该稍有知晓吧？”
“这是自然。”李光也不去吃饭，却是在案上拢袖相对，如数家珍，俨然是早有打探询问。“围城前四日金军只是填外壕，第五日自以为结冰后外壕无用，便以云梯攻城，结果惨败于羊马墙之下、内壕之中；第六日，金军突起奇策，起甬道七条攻城，为傅统制所阻后，干脆以当面五道为运兵道，与我军肉搏交战于城下，至晚方撤；围城第七日，依旧甬道骚扰城下，却为城上拍杆、滑轮勾索轻松破掉；第八日，又起大洞车，车长三丈，高一丈，宽一丈，实木架构，外缠皮索，覆盖打湿毡布，又涂上泥浆，勾索弓箭轻易难破，以至于其中两辆车直抵城门，端是惊险……”
“是啊。”万俟卨也是不由叹气。“那日陈尚书早早劝官家用砲，官家就是不同意，所幸城门上也有机关，双层城门，外加城门洞中顶部也有出口，又是浇油又是坠石，最后往大洞车中塞了火药包进去，方才拦住。”
“不过，再往后这几日的飞桥、塔车、轮梯，却都没有那么险了。”李光接口言道，却不知他和对面那人到底谁担心城防，谁又不担心。“多数事物都是止于羊马墙与城墙之间，只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日，羊马墙千疮百孔，内外壕也尽失了而已……”
“那是今日之前。”万俟卨失笑相对。“今日又有一大险，却也不算险。”
“哦？”
“李兄还记得刚刚所言的大洞车吗？”
“自然记得，金军今日又用了大洞车？”李光一时好奇。
“不是大洞车，而是巨洞车！”万俟卨摇头笑道。“想来应该是那日之后一直在造了，却是藏于对方将台之后，又加帷帐以作遮掩的……车高四丈、长十丈，宽两丈，一共五座，顺着当日五条甬道旧路推来，又以披甲的牛马拖拽，简直如史书中记载的‘云梁车’一般壮观。”
李光愕然一时，却又勉力相询：“贤弟如此姿态，想来城上还是从容破了那‘云梁’？”
“破是破了，却破的荒唐。”万俟卨干脆拍案笑道。“车子推到半路上，连官家都动摇了，一度准备发砲……但是那‘云梁’太过笨重，还没到外壕，周边用来拖拽的披甲牛马便被城上克敌弓与火箭射中，一时惊慌四散，而四面拖拽之下，几座云梁全都自己头重脚轻、歪七八倒，大部分直接废掉不能动弹，有一个干脆直翻了，车内藏了不知道多少金兵，干脆都被压成肉饼……今日干脆是不战而胜。”
李光愈发愕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停了片刻，方才反问：“正是因为这些日子战事有惊无险，所以贤弟才以为南阳城有惊无险？”
当然是如此！
万俟卨心中暗叫一声，但面上却凛然相对：“非也！下官以为南阳能守，不在于这些城防交锋，而在于官家一直忍到现在都未发砲！这是何等隐忍？又是何等从容？官家坚定至此，上下一心随之，大宋国运必定再兴！而金军便是再强横，又如何能动南阳分毫？”
此番言语，声音极大，虽是在食堂角落，光线又昏暗，却还是引的不少用餐的官吏和食堂本来执勤的内侍瞩目。
对此，李光明显怔了一怔，等左右人等不再来看，方才捻须低声相对：“其实也不瞒贤弟，愚兄今日寻你来，其实并不是忧虑城防，而正是为官家此番隐忍……你说，如甬道、大洞车、飞桥等物，本可飞砲石制之，城内新式砲车大小不一、数量极多，堪称齐备，可官家宁可发城中精锐肉搏于城下，也不愿如此，图的是什么？”
“必然是有所图，但图的是什么，在下就实在是不知了。”万俟卨昂然摇头。
“愚兄其实也不在意官家和陈尚书有什么别的心思。”李光幽幽一叹，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担忧。“只是忧心官家……”
万俟卨心中明悟，脸上却显得疑惑起来：“李兄到底何意？”
“之前殿上议论，先以南阳坚城疲敝金军，待金军力竭，周围放松，便使张景出援军隔白河支援以分敌势，然后官家再趁机南下襄阳，让金军进退两难，迫其自退，对否？”李光继续压低声音，严肃相对。“但官家如此留有余地，会不会届时犯了脾气，不愿走了，只说要在城中与完颜兀术耗到底？”
万俟卨心中也有如此担忧，因为赵官家这几日在城头上的表现真就让人忍不住如此做想。
不过，万俟元忠毕竟万俟元忠，一念至此，他果然是坚定摇头：“若李兄寻在下是疑虑此事，那在下便也直言相告好了，我在城上随侍官家，看的清楚，官家近日作为，非是徒劳与金军主帅置气，更有一番完备思量与决断在彼处，真要到了关键之时，我以为官家绝不会一意孤行的！”
李光闻得此言，倒是一时释然，便谢过对方，而万俟卨也赶紧推辞不及。
就这样，二人说到此处，饭菜早已经冰凉，却又取来热水直接泡开，大约一起用了晚饭，便相互告辞了。
而不提万俟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轻易敷衍了一番，然后回去休息。只说另一边，殿中侍御史李光李泰发听了对方言语，微微振作，便自带着热水壶回到住处，先泡了脚，然后便早早上床，但其人上床之后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中间取书来读，也只觉混沌一片。
毕竟嘛，刚刚万俟卨一番姿态，看似姿态严明，其实只是空话与敷衍而已，所以，李光虽然一时得了安慰，但内心深处的疑虑却从未被打消。实际上，现在这位李御史满脑子依然还是南阳安好，而赵官家却犯浑误事，以至于大局崩坏的念头。
这不是近日才冒出来的念头，而是围城前便和林杞等友人讨论，并接了远在东南的恩相李纲书信提醒后起的念头，只是如今林杞等人多被发怒的赵官家与吕颐浩驱赶到了襄阳，然后城池被围，书信断绝，城中只有李光一名李纲派系重臣，又眼见着赵官家近来姿态乖戾，心中着实忧惧，这才不得已与他人讨论的。
然而，李御史躺在榻上，想来想去，一面忧思不断，一面却又难以想通……别看他今日对万俟卨说的是担忧官家不去襄阳，但其实，官家真不去襄阳，真就在南阳耗着，在他看来，也不是不行。
毕竟，身为拥有监察权的殿中侍御史，李光很清楚眼下南阳的情况，物资充分，城防留有余地，众人想到没想到的，赵官家和陈规这个兵部尚书都有准备……譬如说，李光之前也算是参与了东京围城的靖康老臣了，但他实在是没想到赵官家居然妥当到事先在城内挖了蓄水池以储存石炭？
更不要说这种早早支开多余居民，将城池实际上变成一个大军营的做派了。
而这几日，眼见着金人花样百出的攻城手段屡屡受制，他这个御史有时候竟然会觉得，哪怕城墙全没了，靠着城内这些军坊，南阳似乎也能与金军耗下去！而大宋也绝不会再重复靖康之耻，再度陷入亡国之危！
没错，哪怕是李光现在都隐隐觉得，只要这么耗下去，哪怕东京和长社全都没了，金人又来了几万援兵，却也迟早会被酷暑、伤亡给弄得疲惫不堪，最后狼狈而走。
或者说，适才对上万俟卨，李光当然是要根据政治立场做出表达，但从心底而言，他这些日子已经隐隐对眼下这位年轻的官家有几分服气的，也对局势没那么悲观……只是，身为一个老臣，而且是典型的儒臣，他对赵官家如此脱离官僚行事，多少有些本能畏惧罢了。
而正是出于这种矛盾心理，才会被万俟卨给轻易糊弄开。
实际上，不只是李光心思矛盾，就在李光住处对面，早已经熄灯的一间房内，望着黑洞洞的房顶，万俟卨居然也在一连串胡思乱想之后与李光不谋而合了——他现在也觉得和东京相比，南阳绝对可守；而与二圣相较，赵官家也绝对是可以倚仗的一个官家。
不然以他的为人，之前就不会随从这位官家留在南阳赌这一把了。
而且，和儒臣姿态明显、派系分明的正人君子兼大臣风姿的李光不同，万俟卨的念头就更通达了，在什么都敢想的此人看来，之前东京失守，酿成靖康之变，二圣其实干系重大。
其中，太上道君皇帝（宋徽宗）胆怯无能，遇敌便走，先丢大军于河北，复传位南狩动摇军心人心；而渊圣（宋钦宗）却是典型的随风倒，今日听这个，明日又听那个，金军来到城下软弱不堪，金军一走又心存侥幸，强行冒险……最后致使局面大坏！
而无论如何，今日南阳城中的这位官家虽然一开始明显因为初登大宝，有些慌乱，但等到金人去年那次南下侵略后，对方还是迅速做出决断，然后有效吸取了二圣教训的：
一来以身作则，坚决抗金，绝口不提任何媾和之论；
二则立场坚定，用人也好，做事也罢，都算是有始有终，孩视他的李纲李伯纪，明显不信任他的宗泽宗汝霖，有些无能的吕好问，毛病多多的韩世忠，基本上都能不计前嫌，做到一任到底！
至于之前许景衡那番新旧党政的风波，彼时虽然尚未入仕，但万俟卨后来听人说完始末之后，居然觉得这位官家其实是有几分圣君姿态的。
甚至，现在看来，这位官家没有负这些臣子，而这些臣子单个拎出来，也绝没有负赵官家的心思，但从结果而言，却好像还是这些人负了赵官家一般，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是时运？还是之前靖康之变后国家实际灭亡，朝堂实际流离带来的余波未平？又或是纯粹金国此时势大？
说起来，那南方的洞庭湖的钟相，乃是一个公认的反贼，人人都知道他要造反，但此时居然没有反，俨然算是没有负了赵官家，倒是显得匪夷所思起来。
就这样，万俟卨心思诡谲，毫无立场，从人心自私角度得出一番奇怪结论后，思维发散不停，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才睡着。
而翌日上午，他却是被一阵呼啸之声给陡然惊醒的，却是赶紧爬起，狼狈穿衣，再出去探查情况。
出的门来，迎面撞上同样的慌张的李光，二人方才发现，此时早已经日上三竿，而这坊内并无他人，居然只有他们二人尚未起床，且都是双目血丝充盈，俨然对方和自己一样，昨夜都想入非非了。
二人尴尬一笑，匆匆拱手，便复又一起狼狈去寻各自的驴子——这是城内文官的标配，马匹要给军队使用，骡子要用来输送物资，只有驴子可供文官骑行往来。
而二人骑驴出坊，尚未走上几步，便已经意识到出了什么情况，因为目下沿途所及，城中早已经预备妥当的数百新式砲车居然开始全面启动，各自调整位置。
很显然，这是城外金军砲车成阵，而刚刚应该是金军试砲。
战至此时，守城最艰难的一个阶段，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阶段，也就是砲战阶段，终于到来。
“准备好了吗？”依旧是北面城头，透过前方早已经被战事抹平的地面，赵官家眯眼望着对面将台，然后忽然回头询问。
“都已经按照城头观察，调整好了方向和力道。”冬日时分，陈规却满头大汗。“官家去行宫躲避吧，城头臣自为之……”
“无妨。”赵玖摇头失笑。“不是你说的吗？你的城墙防砲最是厉害，朕待会下到城下躲避就可。”
“现在就请陛下下去吧！”陈规勉力再劝。“敌军连夜布置阵地，两百砲车分四营相对，试砲又已完毕，随时都能齐射……”
“不用等他们！”赵玖继续笑道，却是指着北面那将台而笑。“朕就在城上，等你先发这第一轮砲石，然后再下去！”
陈规明白对方意思，所以也不再劝，而是干脆即刻回头传令。须臾间，城头上各处旗帜摇荡，却是与城内早已经妥当的各处各种砲车发出信号，让他们按照早已经预备好的弹道准备齐射，先发制人！
“俺就不信了！”金军将台之上，完颜兀术终于又露出了一番笑意。“今日这局面，他还能忍住不射出来？”
“不错！”赤盏晖在旁捻须附和道。“我也想看看，这南阳城内的砲车到底是藏得什么古怪？居然一直忍到今日！”
“开砲！”
就在完颜兀术等人翘首以盼之时，城上赵官家等来陈规言语，却是用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词汇来下最后军令。
不过，陈规以下，所有人都能听懂罢了。
“开砲！”陈规放大声音，朝着身侧传令官传令。
而传令官没有言语，只是摇动了一杆之前守城半月都未动过的旗帜，城头各处旗帜无数，见到此处摇动后，一时间也纷纷摇动起来。而城下宋军各处砲车基地里的民夫见到旗帜，却没有如城外那般一砲动用十几人甚至几十人辛苦拉拽，反而只是分出一名健壮民夫，拎着一个大木槌往各自负责的砲车那奇怪的‘裆部’奋力一锤！
只是一锤，砲车裆部机栝打开，装满配重石块的大筐便直直落下，然后便将尾部装有不同‘弹药’的投射模块高高扬起。
接下来，数百发弹丸一起飞出南阳城，有大有小，有打磨的石块，也居然有泥做的弹丸，端是壮观……李光与万俟卨见到此状，干脆停驴观看。
然而，二人只觉的壮观，却不知道，弹丸一起飞出城去后……前者，也就是石制弹丸，多数直奔对应的金军砲车阵地，而后者，也就是人头大小的泥质弹丸，大约不过几十发，都是从靠近城墙的高台地上射出，却是高高越过城墙，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射程，直接甩向了正北面的金军将台。
而彼处，冬日和煦的阳光之下，金军宿将、万户赤盏晖话音刚刚落地，正引来无数猛安、谋克的附和之声。

第五十一章 悖论
数年以后，当完颜兀术在黄河畔仰望天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冬日上午。
话说，这个世界，有些事情的意义，往往要等到尘埃落定，甚至尘埃落定好多年后才会展现出来；而有些有意义的事情，究竟有多有意义，可能注定到天荒地老都没有一个确切说法的。
但是，回到那一天，和煦的冬日阳光下，当人头大小、数以十计的泥丸砸到金军大营将台上的时候，所造成的直接结果绝对是可以计量清楚的。
弹丸呼啸而至，站在最前头的完颜兀术本人带着一种迷茫兼好奇的姿态顺着弹道转过身来，然后就被血糊了一脸——一颗弹丸从他头顶飞过，直接砸到他侧后方万户赤盏晖的胸口，将后者重重锤到了地面，以至于七窍喷血！
真的是喷血！
身处乱世，又都是久经沙场的职业军人，这个将台上的人经常能在战场上看到有铁甲武士被人锤杀后的惨像……可能外面看起来盔甲严整、尸体稳妥，但揭开面罩才会发现此人早已经七窍流血，而如果是胸部、背部受伤，很可能内脏都已经碎成一锅粥了。
而与那种拳头大的铁锤相比，这从几百步外飞来的人头大小的泥丸，又该是何等威力？
实际上，在满面带血的完颜兀术视线中，那个注定要载于史册的泥丸将金军宿将、万户赤盏晖重重砸到将台的夯土地面上以后，复又从对方脸上滚过，从头盔上弹起，然后带着红色血渍二度砸到了赤盏晖身后的一名猛安身上，乃至于二度弹起，三度落地，方才碎裂，却又明显迸溅到另一名猛安的腿上，让后者登时哀嚎扑地。
这些事情，根本就是一瞬间发生并终结的，而将台上还活着的人，此时能回过神来的，也不过就是区区几人，更多的人，都还是如完颜兀术一般，虽然在最近距离目睹了这一骤变，却还是有些茫然不解的样子……他们是真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子了？刚才还好好的呢！
不过，好在旁观者清，将台下，醒悟过来的数百女真铁甲武士如发了疯一样冲上这个夯土高台，将台上或是惊惶愕然、或是茫然不解的军中高层给奋力拖下。
这一举动，在当时看起来是值得表扬的，但是，在马后炮的视角中来看，却是有害无益的——因为这一轮齐射之下，杀伤已经确切造成，而宋军却不可能在短时间进行第二轮打击，反而是不知道多少伤员因为踩踏和拖拽，活生生死在当场，或者轻伤变重伤。
须知道，这些伤员中，除了极少数侍卫之外，最少也得是个谋克起步，甚至大多数还是猛安级别的……蒲里衍都没资格上去的。
当然了，马后炮毕竟是马后炮，几十个泥丸下去以后，一直到被亲卫团团围住保护在将台后方，背着将台而立的四太子完颜兀术等人，却还是有些恍惚之态……他已经不糊涂了，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的身前摆着足足二十几具尸体，还全都是熟人。
不过，相对而言，城上的赵官家就没那么沉浸其中了，他只是射出那一刻兴奋了一下，泥丸落地后，登时便索然无味起来。
毕竟，隔了那么远，他只能看到彼处人群受了些损伤，然后一阵慌乱，根本看不清具体战果，而平平无奇的泥质弹丸，也没有什么特殊视觉效果，似乎杀伤力不足的样子。
没错，无能的工科狗除了在投石机上加上绞轮、利用杠杆原理搞出一个配重设计外，本身并没有任何超出时代的科技成果……泥丸里连个火药都没法塞，因为不知道怎么加捻子才能确保爆燃的稳定性，也无法玩上火药的密封性……不是没试过，而是试了多少次都败了。
故此，火药在无能的赵官家手里一直到现在大约还是当助燃剂来使用的，只能说比对面金军的火药烧的更爆烈一些，或许在特定场合可以起到一些奇效罢了，所谓预想中的‘开花弹’也就是脑补一下就可以了，目前充当这个‘开花’效用的，还是泥丸。
当然了，都到这份上了，赵官家倒也没有想太多，因为在他看来，无论如何，砲车这种东西已经足够改变这个冷兵器时代的城防战争模式了，而自己一方既然掌握住了砲战优势，便足以在南阳赌这一把了。
事实上，陈规陈尚书当日之所以上来便得到赵官家的格外信重，甚至将身家性命都托付此人，便是因为此人在面圣之前，也就是还做镇抚使的时候，就曾经给赵官家递交过一份长篇奏疏。
在那篇数千字却又结构明晰的守城纲要里，可以清晰的看出此人的军事思想……一个是纵深弹性防御，所谓能多一层就不要少一层，能灵活就不要死板；另一个便是城防设计要以防砲为先，反击手段也以砲战为主。
而如果细细追究的话，就会发现，连纵深弹性防御本身其实也是依托于砲车大规模应用这一新生军事现象，而对以往旧式守城方法做出的针对性改革。
这种‘砲战为王’的军事思想，对于一个穿越者而言，无疑是一种绝对的政治正确。
于是乎，这才有了半个月的隐忍，与今日的怒射。
城头上，群情振奋，但看惯了战争大片的赵官家却强行要求随行文武陪他一起缓步走下城头，然后背着城墙束手而立，宛如罚站的小学生一般……但这正是躲避城外砲车弹丸的最佳方式。
接下来一个上午加下午，弹丸呼啸不停，从南阳城头上飞来飞去，引得无数文武如小学生一般抬头观看，时不时还惊呼一二。
但很显然，数量其实并不在劣势的金军砲车，发射效率却远不及城内的宋军砲车，大多数弹丸都是城内飞向城外的……这是当然的，配重投石车的出现，看似只是节省了人力，但其实带来的进化却是全方位的。
譬如说，由于前方少了几十号人的拖拽，所以完全可以节约出空间，在砲车前部垒砌出一个三角形的防御工事；
再譬如说，配重的额定质量，有效保证了发力的稳定性，使得砲车的发射更加精确，民夫们只要按照军官们的指令加入特定量的配重，并提前调整好角度便可……而角度与配重则是根据之前金军到来之前大规模实验得出的结果，很多老练民夫未必懂得原理，但心中却是有数的；
还譬如说，配重的绞轮，使得砲车的发射更快了一些，容易形成齐射……
更不要提宋军一开始便展示出那个简单科技，也就是弹丸种类不一了——破坏对方砲车的石制弹丸与射程更远、具有‘开花’效果、专门打人的泥制弹丸，二者配合，绝不是一加一这么简单。
更快一些，更强一些，防御力更好一些，更远一些，更准一些，加在一起便是全方位的压制。
故此，在第一轮齐射偷袭了金军将台之后，整个上午，宋军砲车接连不断，却是以一种碾压的姿态将刚刚立起来的金军砲车阵地彻底打崩。
相对而言，南阳城上，早已经按照陈规的要求，去除了多余的高楼、望台，城墙顶面也略显狭窄，但女墙却专门加厚，好让城上士卒背靠女墙躲避弹丸，并持续观察敌方砲位……一直到金军砲车阵地彻底崩溃，失去攻击能力之前，城上损失堪称微乎其微。
而到下午时分，确定金军砲车阵地无用之后，赵官家重新登城，却又再度枯燥无味起来，因为南阳攻城战开始以来，城外的金军大营第一次陷入到了全线沉默之中。
没有挑衅，没有往来封锁疾驰的骑兵，也没有严厉呵斥民夫、汉儿军的督战甲士，也没有热火朝天的工程，甚至没有哀嚎与呼喊，之前满满腾腾的砲车阵地上也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堆烂木头，至于正前方将台上更是一片空荡荡，连旗子都拔干净了！
但怎么说呢？毫无疑问，这是宋军的大胜！
于是剔除了赵官家之后，南阳城依旧满城欢呼雀跃，而金营依旧鸦雀无声。
且不提赵官家如何索然无味，只是完颜兀术……这里必须要强调一句，凭良心说话，今日这一战真不怪完颜兀术，这位金军主帅没有犯任何错误！人家四太子是想过砲车问题的，他知道攻城要靠砲战，而且他在下蔡城吃过侥幸心理的亏之后，这一次早早预备好了持续砲战的心理准备，还预备那么多砲车？！你换成别人过来，不可能做的更好，因为换成任何一个人过来，恐怕也不能理解这一次宋军的砲车为何那么准、那么快、那么远而已。
而且，他现在也来不及考虑砲车的问题了，因为一个巨大的疑难正摆在他面前。
“多少？”
相隔前线极远的北面中军大帐中，完颜兀术茫然抬头。
“除万户赤盏晖将军外，还有七位猛安、四位谋克当场战死。”一名汉人参军小心翼翼言道。“除此之外，还有六位猛安、两位谋克重伤难战……”
这就是那几十个泥丸的作用了，赵官家忍了半个月，就是为了这一射。
“自太祖起兵以来，未曾闻如此惨烈事。”隔了许久，手臂被泥丸迸溅到的完颜拔离速方才扶着胳膊愤然出言，却不知道是对谁发愤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另一位万户韩常忽然出声驳斥。“现在要想的，乃是按照军法，要不要再斩掉七八个猛安，几十个谋克？！”
拔离速愕然抬头，这才醒悟为何满帐无声，却又觉得哪里荒唐的不得了……这真要是斩了，岂不是全军一半高阶军官平白没了？这仗也不用打了吧？
南阳城几十个泥丸就胜了金军四万主力？
可是女真军法，从一开始就如铁律一般摆在那里啊？！赤盏晖和那七位猛安，难道不是正正经经的战死吗？！主将战死，直属下属就该斩首才对啊？
帐中所有人都看向了满脸是血渍的四太子，半是惶恐，半是期待，拔离速也和韩常一样，紧张的看向了自家主帅。
“我……俺……”完颜兀术终于也出声，却是满帐瞩目之中咬牙而定。“不算战死！绝对不能算！万事俺自担之！算俺赦你们的！”
拔离速、韩常以下，所有人俱皆释然，但不知道为何，为首二人，也就是这两位刚刚还觉得荒唐的万户对视一眼后，反而若有所失。
因为再怎么情理之中，再怎么有理由，再怎么补流程，也掩盖不了这是金军第一次大规模成系统的躲避军法……此例一开，将来如何？而且，就算是这一关过了，跟前这南阳城又该如何？还能打吗？

第五十二章 攻心
宋军砲车一战显威，城内城外自然是悲喜两重天。
而接下来两日，宋军在城内如何不提，金军却是没有丝毫动静，便是张遇都没有出来例行攻城。
没办法，经此一战，金军光是临阵的人事调整都是一个大麻烦，何况战局如此，金军上下也必须要重新做出决断了。
腊月将至，这一日，天气转阴，寒风渐起，金军仅存的两个万户汇集于完颜兀术的后帐之中，共议大事。
“四太子，不如撤兵吧！”
三人盘腿坐下后，经过一阵让人感到紧张的沉默，拔离速忽然主动开口。
“自太祖起兵以来，俺从未听说过死了几个将军便要撤军的事端！”出乎意料，胡子拉碴、双目无神的完颜兀术并没有大怒，因为他很可能早就想过拔离速会提出这个问题。
“末将不是说前日将台上那通泥弹！”骨折未愈，依旧耷拉着手臂的拔离速从容应声。“咱们在将台上前后待了半月，那城上之人也忍了半月，处心积虑只待此一击，简直如刺杀一般，虽有奇效，却算不得是军阵手段……可一不可二，并不影响大局……末将这几日想清楚了，关键在于宋军砲车之利！”
完颜兀术登时沉默……这都好几日了，拔离速能想到，他如何想不到？
完颜兀术不说话，韩常在那里自顾自温酒来喝，而拔离速便也继续缓缓言道：
“其实我在军中看的清楚，自四太子南下以来，并未有什么差错，非只如此，之前埋伏韩世忠一战，堪称出众；便是南阳围城半月有余，到了眼下这份上，也不能说什么有失措之举……但如今，不是四太子指挥不得当，也不是上下没有奋勇作战，便是那张遇，也可称一句尽心尽力了，但南阳城委实防守得当！寻常器械，不寻常器械，半月间都已经用尽，却连第一重城墙都未越过……”
“第一重城墙？”完颜兀术忽然蹙眉打断对方。
“不错！”拔离速正色答道。“虽未能上城，但经过这半月，这南阳城的城防套路却已经清楚无误，若说城中没有第三条壕沟与第二重城墙，末将反而想不通了！便是再往里面，城区也都早早分割修成了一个个堡垒、寨子之类的事物，恐怕也说不定的！”
完颜兀术沉默不语，俨然是无力反驳。
“不过，这些都是小道。”拔离速继续言道。“我朝兴兵以来，与辽、宋、西夏多有交战，按照他们所言，百年间屡有强横敢战部族猝然而兴，但能吞并大辽、倾覆大宋的，却只有咱们女真人一家而已……为何能如此，其实当日娄室与家兄曾有议论，说来说去，无外乎便是我们女真人野战骑兵无双；临城而围，却也能设砲破垣，无不可摧！砲车之于我军，不比骑兵于我军来的稍轻！而前日之败，关键不在死了一个万户、没了几个猛安，而在咱们砲车竟无还手之力，一日未到，之前辛苦半月所成数百砲车便尽数化为齑粉！四太子，没了砲车，你到底准备怎么打南阳？”
完颜兀术依旧无言以对……他怎么知道没了砲车怎么打？实际上，正是因为不知道，这才开这场正经军议的！
“四太子！”拔离速还要再言。“末将……”
“拔离速！”就在这时，一直低头喝酒的韩常忽然凛然开口。“照你这般说，这大宋便从此打不得了？而若说砲车无用，我记得你们西路军在太原，不也没在砲车上占便宜吗？最后太原如何便拿下了？用的什么法子？”
“太原与南阳不一样！”拔离速当即驳斥。
“当然不一样！”韩常冷冷相对。“刚来南阳的时候，便是拔离速将军亲口所言，说南阳比不得太原雄峻！太原之战如何如何辛苦……既然彼时如此雄峻的太原都能打下，今日如何打不下一个南阳？！”
“韩将军，不要置气！”拔离速也有些怒意了。
“不是置气，而是今日趁着只有你我三人，俺要说几句掏心的话！”韩常严肃以对。“此番打南阳，前后死了那么多大将，浪费了那么多兵马远道而来，最后辛苦半月，却一朝丧胆而走……到时候，拔离速将军你自可归太原，然后只说自己是援兵，此间事与自己无关，反而是有人用兵无能，让自己折损了侄儿！可如我这般无依无靠之人回到燕京，又该如何？下次还有脸出来领兵吗？！四太子又要如何与三太子交代？你家都元帅又会不会趁机逼迫四太子？！”
这番话，几乎是将东西路军的门户对立给挑明了，就差指着鼻子说拔离速没资格在东路军这里说话一般！
敢问拔离速如何不怒？
然而，等拔离速怒目去看韩常时，后者却凛然不惧。
且说，虽然都是万户，但韩常毕竟是降将之后（随父亲投降女真），而拔离速却是远支宗室出身，根正苗红，还有一个颇有政治手腕与能耐的亲兄长做靠山，双方的隐性地位相差极大。
但是，韩常到底是完颜兀术的心腹，早在这位四太子尚未上位之前，二个年轻人便有往来，后来完颜兀术出来单独领兵，恰好韩常父亲去世，韩常本人也得以掌兵跻身万户，二者也得以形成统属关系……而说到底，便是不论女真人军议的传统，只说眼下这个军帐之中做主的，依然还是四太子完颜兀术！
“太原砲战无效后，又是如何打下来的？”完颜兀术忽然开口，却是对着拔离速明知故问起来。
“锁城！”拔离速如何还不晓得自己撤兵之论已经被驳回，再加上受了韩常的气，也是一时胸口发闷，却只能应声。
“如何锁城？”兀术正色询问不止。
“便是在城外再起一座城，四面锁住太原，然后待大局已定，城内也弹尽粮绝，再集中主力兵马，攻下城池……”言至此处，拔离速忍不住扶着自己那受伤的胳膊，压低声音勉力相对。“四太子，太原锁城之法真不能用在南阳！”
“为何？”完颜兀术挑眉相对。
“太原时虽然砲战失利，却不至于失利到今日这份上，等到锁城之时，城内砲车也已无石弹可用，才所以能从容起城！”拔离速继续低声相对。“而眼下南阳砲车锋利，如何能在对方砲下锁城？”
“可在砲车射程外起城！”韩常冷不丁插嘴言道。
“那得多大工程？”拔离速愈发觉得荒唐。
“未必要全锁。”韩常从容答道。“只是起一些坚固寨墙，以做长远之态罢了！”
“这便是要长久困城之意？”拔离速陡然醒悟，却又去看完颜兀术，因为他已经猜到，这很可能是四太子的意思，韩常只是负责说出口罢了……而今日军议，也是要压服自己的意思。
“拔离速将军以为如何？”完颜兀术没有多嘴，依旧是韩常追问。“长久围困，待城内疲敝，而挞懒元帅也率兵马汇集，自可攻破此城！”
“我觉得不可！”拔离速干脆答道。
“为何？”韩常继续追问。“当日太原也是前后围了大半年。”
“南阳与太原真不同。”拔离速一声叹气，却是依旧面朝完颜兀术恳切而言。“四太子请好好想一想……一个是城内物资，当日太原是猝然被围，到后来城破时几乎人食人，而南阳为宋国陪都，城内粮食军资断不会短缺的；另一个是气候，南阳与太原不同，此地都已经快到汉江了，结冰都到本月月中才结冰，地方湿热，一旦长久难下，到了明年天热之后，士卒必然难耐；另一个是城内有个宋国皇帝，有他在，士气必然充盈！而有这三件事，再加上城内砲车厉害，使我等无法起砲，那便是挞懒元帅汇集兵马过来，又如何能破？”
完颜兀术一时也有些动摇起来。
“南阳确实难打，但若此城能破，恐怕就要应在这个宋国皇帝身上！”韩常低头思索片刻，然而语出惊人，便是完颜兀术也一时蹙眉。
而韩常也不含糊，便直接将自己想法全盘托出：
“请四太子想一想，太原能破，多少乃是援兵尽失城内沮丧所致，而眼下南阳城内既然坐着宋国皇帝，待时日稍久，各地勤王兵马必然不敢犹豫，定然前赴后继往南阳而来，届时我等只要在城下将援军一一击破，便可使城内日渐动摇吧？！”
完颜兀术闻言宛如拨云见日，而拔离速也一时被噎在那里。
“至于说困城，我刚刚也想了，正如拔离速将军说的那般，南阳、太原截然不同，却不该依葫芦画瓢，反而要反其道而行之。”韩常继续言道。“只要在城北、城西两处起寨，确保战马有放养之地、物资输送不断便可，其余东面，依旧虚置，南面干脆彻底放开……正好赤盏晖将军去世，也不再提拔万户了，直接往北面直属四太子帐下便可。”
“围三缺一我懂，但为何要彻底放开一面？”拔离速停了半晌，到底是忍不住好奇相询。“岂不是要恢复城内外通讯。”
“若不能恢复南阳内外通讯，反而无用！”韩常冷笑而对。“想要围三缺一，引诱逼迫宋国皇帝走南阳，且不提日后如何歼灭勤王之师，只说眼下，总得让城中知道各处糟糕讯息吧？否则，他岂不是正好安坐如山？”
“这便是攻心之计了。”完颜兀术终于开口，却是摸着怀中短刀定下了决心。“拔离速，你总不能说，这个计策不能一试吧？”
完颜拔离速思索再三，竟然不能反驳。

第五十三章 分歧（上）
拔离速没有说话，并不代表他就赞同完颜兀术与韩常的新策略……在他看来，这个策略太过于一厢情愿了，因为这个策略能否奏效，然后往哪个方向奏效，全看南阳城里的那个年轻赵宋皇帝自己的决断。
你怎么知道人家会被吓跑？
人家要是不跑呢？
而且眼下金军连番受挫，三万五千主力已经有相当一部分损失了，还士气受挫严重，到时候万一一个疏忽，弄巧成拙，真让宋国皇帝跑出去了，跑到襄阳去了，又该如何？
算谁的？
当然了，话说回来，赤盏晖突然丧生，让完颜兀术在军中彻底无法可制，三个人的军议，还有一个四太子，拔离速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对他而言，当完颜兀术和韩常展现出宁可撕破脸皮也要在南阳打到底的意思后，军议就已经没了意义，此刻对方愿意拿出来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一个看起来依旧可行的策略，一个后续还有足够大调整空间的方案，已经算是给面子了……还想如何呢？
就这样，随着拔离速的沉默，也随着腊月的到来，当然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南阳城忽然间展现出的强大砲战实力，已经持续了二十日的南阳围城战直接跳过了原本预想中砲石横飞的阶段，进入到了略显轻松的相持困城阶段。
之所以说是困城而非围城，乃是因为经过那次砲战之后，金军非但停止了攻城动作，而且做出了一定收缩……城南的空旷与城东的空虚，让宋军不自觉的尝试了一些动作，最后愕然发现，自己跟外界联系居然重新打通了。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本就是南阳城内最期待的局面——枢密院养了那么多参军，是有一个全盘而带有各种备案的复杂计划的。
在这个计划里，有一个得到文官系统，或者干脆说是整个大宋中枢普遍认可的解决方案，就是等到金军在城下严重受挫，然后城池也快撑不住的时候，赵官家不妨果断南走，进入襄阳，到时候让金军彻底迷失目标……说不定既可以让垂危的南阳恢复生机，也可以让金军彻底丧失进军欲望。
但是，问题在于，这一天来得太快了，快到让南阳城，甚至于南面的襄阳城都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
金军被南阳城砲车的犀利给击垮了战斗欲望完全可以理解，因为南阳城内的砲车的确犀利到连宋军自己都匪夷所思的地步，但相对应而言，谁也不敢保证，金军此时同时丧失了一定的战斗力。
这要是赵官家按照计划去了襄阳，半路上被金军骑兵给兜住算谁的？
于是乎，腊月间，南阳城内外开始了一种类似于静坐战的战争模式……不是没有零星冲突，宋军往来信使经常会被金军骑兵阻拦，而金军稍不注意也会被城头上的宋军抽冷子来两炮……但相对开战后的前半月而言，却是无足轻重了。
“可以趁机清理内壕、整修羊马城吗？”
腊月上旬这一日，城中上下难得焕然一新，疲惫了许久的众人也都难得换上官服来到行宫大殿相会，而等到主导城防的兵部尚书陈规大略汇报完城防事宜之后，坐在上方的赵官家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臣以为可以一试。”陈规稍微一怔，便即刻应声。“正好以此来试探引诱金军，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了畏惧之态……若真是坐视我们将内壕与羊马墙整修完毕，便坐实了金军是要放弃攻城。”
“阎卿。”赵玖微微点头，却不以为意，只是扭头看向了阎孝忠，随口交代。“此事须你调拨民夫，协助陈尚书。”
权知南阳府的阎孝忠当即应声。
而此番言语之后，不知为何，殿上居然稍微安静了片刻，隔了一会，才有人适时出言：“臣御史中丞胡寅请言。”
“说。”明显有些走神的赵官家盯着胡寅，随口应声。
“臣以为，若羊马墙、内壕整修完毕，金人果然不敢骚扰，则说明我军砲车确实犀利，金人也确实丧胆，既如此，何妨让枢密院早做些计划……”胡寅脱口而出。
闻得此言，周围殿上文武颇有人一时松了口气，显然是觉得御史中丞胡明仲说出了大家想要说的话。
“什么计划？”赵玖依然面色不变。
“可不可以仿效淮上下蔡一战，破敌大营，使金军无立足之地，仓皇北走？”胡中丞认真相对。
“……”
“……”
“不可以。”隔了一会，在满殿沉寂之中，赵官家也认真相对。
“与其说破敌大营，还是之前的计划稳固一些。”作为殿上如今少见的老成人，还到底算是首相，吕好问实在是没法子了，只能硬着头皮出言。“若金军真坐视羊马墙修葺完毕，则南阳至少短期无忧，官家何妨寻机南走，往襄阳而去？”
这是既定计划，而且南阳恢复与城外通讯之后，最先得到的便是襄阳方向的通讯，彼处许景衡、汪伯彦、刘汲三人一起送书信到南阳城内，便是要求官家寻机往襄阳去。
换言之，哪怕只有吕好问一人开口，这个去向，也是上来便是有四位相公级别的重臣支持的，不可轻视。
而且，去襄阳真的是有一定理由的……一来是原定计划摆在那里，何必节外生枝；二来却是襄阳与南阳不同，南阳虽然城池比较大，却是经济发达，人口众多所致，本身在刘汲、陈规改造前称不上是坚城，而襄阳却隔汉水而立，自据天险且自古以来就是坚城。
对此，赵玖没有吭声……这是当然的，一个好官家应该充分听取意见再做决断才对。
然而出乎意料，虽然有四位相公一力支持，又是既定计划，但吕好问说完以后，却无一人吭声附和，连之前私下表达过忧心赵官家不去襄阳的殿中侍御史李光、翰林学士李若朴等人都置若罔闻。
这让吕相公有点慌乱了起来。

第五十四章 分歧（下）
吕好问没有得到该有的支持，这让他很慌乱。不过，殿上都是大宋朝的精英，总是有明白人的。
譬如说很久没在朝堂上说过话的小林学士。
这位翰林学士从襄阳事件之后因为种种缘故对这些事情没了表达的欲望，但他心里却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说白了，眼下南阳的危机暂时性解除，官家留在南阳还是去襄阳似乎就不是什么关乎身家性命和国家前途的选择了，而是展现出了一种模棱两可的情形。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就可以抛开国家大义以个人立场来讨论问题了。
而从总体而言，大概就是留守南阳的这一半中枢官吏们都不愿这一战带来的荣誉与政治资本，被襄阳的那一半同僚所平白稀释、分享……他们觉得前十五天的顶着巨大压力的坚守都是他们在付出，胜利都是他们贡献出来。
凭什么南阳守住了，官家还要去襄阳？
凭什么之前拿腰牌打热水住集体房的是他们，最后这场战役的功劳却要被二一添作五，原本该自己这一部分人独占的政治资源被其他人分走？
而且说实话，也就是殿上的文臣们内涵一点，真要让上个月屡次参加城下血战且表现出色的王德和傅庆出来说话，他们大概率是不会说的，只想着偷偷宰了襄阳方面的信使，不让官家看到！也就是辛永宗这种娇生惯养的衙内会趁机破口大骂，嘲讽张景和乔仲福是个什么东西，这个时候也敢来抢功劳？
当然了，如果是去找他两个哥哥，那倒是可以接受。
仔细想想，也就是吕好问身为首相，升无可升，又一意当个朝堂裱糊匠，对什么战功啊、资历啊彻底没啥需求了，所以才会一时间犯糊涂，没领会大家意思而已。
而如果具体到原定的支持者反水，如李若朴和李光也都是有具体原因的：
其中，翰林学士李若朴是李若水的弟弟，人家当时答应是为了大局着想，但此时既然并无利害关系，以此人的立场是绝不会主动开口让官家后退的。
至于李光，乃是通信恢复后，襄阳南边传来了之前积攒的东南一带讯息，让人大略了解到了东南的情况……原来，东南叛乱拖延日久跟李纲有直接原因！
且说，李伯纪在王亦造反后，平叛之时因为担心御营后军的将领跟王亦关系紧密，所以临时换将，却是取了一个在东南闲居数十年的老将，乃是岳阳军节度使王舜臣，来担任前线主将，统辖江宁战事。
然而王舜臣此人，年轻时自然是西军名将，而且在战场上有过超凡表现，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后来他的女儿嫁给道君太上皇帝，便是两位王贵妃中的一个了（全都北狩了），方能升为节度使，坐享富贵……总之，此人所谓江南富庶之地养尊处优几十年，哪里还有半点为将的资本？谁又能服他？
实际上，当时之所以会闹出二度叛乱，便是因为军中有流言，御营后军以都统杨老太尉为扬州主将护卫太后，又以王舜臣为江南前线主将，乃是李纲李相公看不得年轻将领，全要以老者为将，趁机清洗云云……于是，平叛军在一批中坚军官的带领下半路哗变，而王舜臣也只能狼狈到在辛彦宗的护送下逃回扬州。
那么在这种时候，李光便是个守诺之人，又如何敢站出来违逆南阳这么多同僚心意，平白给李公相树敌呢？
怎么说呢？
这种事情无关道德，也没什么确实害处，基本上属于人之常情。然而，对于刚刚从李光身上收回目光的小林学士而言，却总觉得有这么一丝说不清楚的厌烦感在里面……因为没意义啊。
而且，小林学士可以肯定，赵官家也是厌烦的，只是不得不面对这些东西罢了。
“宰相所言未免有些过时了。”冷场之下，能如此轻松反对吕相公的自然是另一位吕相公了，吕颐浩拢手相对，眼睛都不眨一下。“此一时彼一时也，不说别的，东京、淮西情形尚且不明，若前线尚在僵持，官家在南阳，总能稍安前线人心吧？”
吕好问闻言一怔，却又尴尬一笑：“是我太急了，且等局势清楚再说吧。”
出乎意料，吕颐浩也没有穷追猛打，反而是微微颔首：“正是此意，且等局势清楚再论此事吧！”
两位相公达成一致，强行架住了这件事，官家也没说什么，殿中复又沉寂下来，便又说了些城防、物资、功劳上的言语，就先行散去了。
不过，这种拖延注定持续不了多久，仅仅是数日后，随着金军有意无意的进一步放宽了南阳城外往城内的通讯后，赵官家却是终于获知了他等待已久的前线军情，各方各面的，东南西北都有。
可说句实话……局势不是很好，或者说是非常坏也未尝不可。
首先，五河（颍水、洧水、潩水、商水、汝水）之间那几座城虽然遭遇的是分散围攻，也就是说围城的金军兵力并不多，但在之前的大半个月内，却还是有一处陷落——城池最小的舞阳城被金军万户蒲察鹘拔鲁所破，绰号病关索的守将李宝在城破后试图突围，如今生死不知，有人说他已经殉国，有人却说他逃到了汝州叶县一带做了山贼。
但不管如何，就那六七座城而已，如今已经丢了两处，而彼处的完颜挞懒兵力却未有多少消耗，换句话说，每丢一座城，其余城池的压力都会进一步增加，然后愈发危险……说一句彼处岌岌可危也是无妨的。
何况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韩世忠在长社，根本连通讯都难。
除此之外，武关辛兴宗也及时送来了积攒在他手里关于关西的战况，这就更是坏消息一大堆了。
已成绝地的晋宁军也被攻下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让人格外难以释怀的是，守臣徐徽言被押送到完颜娄室军前被处以残酷极刑时，给出的理由，居然是对降将折可求不敬！
而与此同时，曲端虽然表面对宇文虚中的使者表达了顺从之意，却在出兵后依旧拒不听上级王燮的军令，双方一直往宇文虚中那里送文书打官司，一个说对方拒不听令，另一个说对方无能误国，丝毫不管完颜娄室用兵稳健而不失迅速，如今在已经占据了陕北三州一府一军，而且已经腾出手来，再无后顾之忧！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陕州李彦仙就绕道武关遣人来报，大概意思是若金军西路军主力下一步不往陕州来，他可以放弃河北新收复的地界，尽量引一部分河北义军和陕州兵马去支援他处。
最后，则是最重要的东京城，相对于其他各处军情明晰，这个要命的主战场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首先，东京并没有因为金军主力的战略偏移而转危为安，这主要是金军掐死三个战略要点——阿里、讹鲁补在南京；完颜粘罕亲自坐镇大名府，并遥控万户当海继续围攻滑州；而完颜挞懒也没有忘记分出一个主力万户扼住中牟。
中牟在东京城西，南京在东京城东南，大名府和滑州在东京城北，三面困住，东京城依旧是无法动弹。
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的进展就是了。
所以说彼处陷入僵局倒是实话。
唯独，东京城那边真正的麻烦和问题并不在这些城池得失之上。
话说，早在开战后不久，前线就流传出了一个流言——说是东京留守宗泽，早已经油尽灯枯，衰老濒死，所以之前被倚仗为主力、核心兵力应该不少于十万的东京留守司兵马才会失去调度、各自为战，以至于被完颜兀术给打的落花流水，迅速丢城失地。
而最近这个消息，却愈发扑朔迷离……有人很确定的说是谣言，也有人说是宗泽确实已经死掉，最少是病入膏肓，无法指挥部队。
说是谣言，乃是说济州镇抚使岳飞之前趁着完颜兀术乾坤大挪移之时，成功引兵突破防线，进入东京，而自从他进入东京之后，却是各面出击不停，向西与中牟的耶律马五作战，三战两胜；向北支援滑州，数次救东京副留守、滑州守臣权邦彦于危局之中；向东南方向，也在张俊麾下大将刘宝、田师中尝试西进的时候做出了军事动作，以成呼应之势。
而岳飞进入东京时兵马不过一万五六，东京原本连续作战十里，也只有一两万人的样子，那以两三万兵马做出这种水平的全局呼应，必然是有大局观的帅臣才能为之，所以不少人趁机推断，这必然是宗泽尚在，最起码是暂时恢复了身体。
至于说是确切无误的，理由却也很直接——宗泽这人，素来讲究与士卒同列，七十多岁的人了，却从靖康时开始，每次都粗衣临阵，背锅枕草以激励士气，而这一次，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公开露面安抚人心。
实际上，根据情报，此时东京南部地区，集中了大量的东京留守司溃兵、败兵，约有三四万，五六个统制，却久久没有动静，也是进一步助涨了这种怀疑。
“不用怀疑了。”
为了避开城内诸多人等，这日晚间，眼见着天气阴沉，隐隐有下雪的征兆，赵官家却是专门挑在城头上召见了寥寥几位重臣。“宗留守必然是有恙在身，因为朕晓得岳飞的能耐，此时在东京维持局面的，必然就是岳鹏举本人。”
被官家叫到城头上的几人，包括两位相公，一位御史中丞，一位兵部尚书，一位翰林学士，一位南阳府少尹，外加杨沂中、刘晏二将，不过区区数人，此时闻言，几乎同时面色大变。
“怎么办？”
不等下面人做答，赵官家便少见的主动追问起来，看他模样，显然是真的着急了。“能传旨意出去，让岳飞统揽东京战事吗？”
“不可！”
吕颐浩、吕好问、胡寅、林景默、阎孝忠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为何？”赵官家一时惶急蹙眉。
“官家不要忘了东南的事情。”吕颐浩当仁不让，即刻严肃相对。“且不说我们此时尚不能知晓宗留守是否真的有恙，便是宗泽着实难再领兵，东京尚有其他高位大臣，如何能以岳飞为帅臣？此时若破格以这么一个本就提拔过度，且只有二十六七之人猝然统帅东京留守司，又是战乱中从南阳来的不知真假的旨意，怕是东京那面那三四万败兵要直接反叛的！”
“不错！”胡寅也正色进言。“官家，岳飞当日出任镇抚使尚是臣所荐，但臣也因此知他底细，所以今日要冒昧问一句，岳飞何人，何等履历，凭什么统帅东京留守司？谁能信他服他？”
赵官家沉默以对……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对的，眼下除了他赵玖，没人信服岳飞，李彦仙当日举动尚在眼前，何况是东京留守司一堆杂牌兵？
所以，吕颐浩绝非危言耸听，真要是旨意到了，怕是岳飞尚未取得兵权，东京留守司残余兵马便要反了一半。
但是问题在于，赵官家也同样心知肚明，在四面八方都陷入困局、僵持之中，只有岳飞和东京留守司那尚有余裕的兵马数量，才能破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这不就成悖论了吗？
想要破局，须用岳飞，可一旦破格使用岳飞，八成要直接让大局崩溃！
沉默之中，雪花忽然飘落，赵官家陡然惊醒，勉力再问：“那怎么办？”

第五十五章 人选
“官家确实想用岳飞？”
出乎意料，停了片刻之后这一次说话的居然是吕好问，而非是威风日渐显现的吕颐浩。
“不用他，此时还能用谁？”雪花之下，赵玖负手扭头看了眼北面渐渐牢固的金军主力大寨，然后一声叹气。
吕好问也好，其余人也罢，先是一怔，然后全都稍显感慨……因为诚如官家所言，此时还能用谁？
且说，赵官家用岳飞的理由自然不必多言，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岳飞这两个字就已经是理由了，跟韩世忠这三个字一般是他敢在这年头各自操作的基本胆气。但是即便抛开这层理由，以眼下来看，又有谁可用呢？
须知道，此时此刻，环顾整个战场，也就是东京留守司还有一些兵马上的余裕，可以做出一些动作了。
所以，无论是谁都要去东京主持局面。
宗泽当然可用，但按照赵官家的猜度，应该确实是病重难为了。
李纲经过靖康和这一回东南大乱，则已经让所有人都对他的军事水平丧失了信心。
李彦仙绝对可用，但是陕州是中原与关西、河北的连接点，本身就是一处最要害的节点，它的存续事关宋金前线是否能维持到黄河一线。而且别看现在陕州局面稍好，那只是西路军主力没有往陕州来，一旦让李彦仙往东京领兵，会不会立即引来完颜娄室或者完颜银术可对陕州反扑，到时候自开门户，金军东西两路大军合流才叫一个自取死路。
同样的道理，张俊也不可轻易调度，否则江淮门户大开，忽然有一支金军偏师南下扬州，那乐子可就大了！
而想来想去，哪怕是在中枢大臣们眼中，京东、京西这里，此时真要说有过一点战绩的，并且稍可信任的，其实也就是这个一年前还是个死囚犯的镇抚使岳飞了。
所以，用是必须要用的，现在根本没多少战将可用，但却不可能给他一个超阶的名头，否则真就要坏事。
这一点，看看李彦仙、韩世忠、张俊、曲端，还有东南的叛乱就知道了。
李彦仙为什么要改名抗金？
还不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服气李纲的军事策略，诽谤宰相李纲是个军事废物，以至于被通缉？
韩世忠在南京看新官家登基，瞅着行在汇集的各路兵马，喝多了说了句心里话——‘咱是天下先’！
啥意思？
其余人都是废物的意思！
至于张俊、曲端，都是老西军了，也都不用多提。
还有东南的叛乱，你弄个王舜臣上去，名头是够大，可几十年没沾军队，谁服气啊？
哦，还有个死了的刘光世，他倒是不计较名分，也很少不服气，只是喜欢以邻为壑而已。
军队里的事情，哪里是那么简单的？骄兵悍将是一回事，但本质上的问题在于，想要那么多人一起把性命交给一个人，总得拿出点凭据来。
更不用说，东京留守司的兵马十之八九都是河北流民、两京盗匪之流，真要是一个不好，这些人转身做盗匪是没有太大心理压力的。
不过，有一说一，事情来到眼下这个局面，真的是有些意外，因为赵玖之前在南阳堪称殚精竭虑，算是考虑到了这种疑难情形的。
赵官家不知道宗泽历史上的寿命，但大约知道宗泽有在东京悲愤而死这一回事的，再加上这位的年纪摆在那里，所以他一开始便为此事，同时也是为了确保岳飞的发挥，专门设置了一道保险。
而这个保险，正是京东两路制置使张所。
张所很早就在滑州一带设行营，跟宗泽相处极好，宗泽的部将有相当一部分从张所手下经手过，更重要的是此人和宗泽一样，都是岳飞的伯乐，对岳飞的信任是毋庸置疑的……那么按照原定计划，即便是宗泽出了岔子，也正好由张所这个就在南京的大员接手东京留守司，而岳飞也绝对会因此获得更强有力的保护与更广阔的发挥空间。
但是说这些都没用……孔彦舟临阵叛逃，张所殉国了！
“这件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得多捋一捋。”大概是等了许久都未等来吕颐浩的言语，吕好问不得不有些迟疑的继续开口。“官家……不知道官家考虑其他各处情形时想过南阳这边一件事情没有？”
“何事？”
“此事乃是陈尚书之前提及，臣颇以为然。”吕好问扭头看了眼陈规，这个动作引来另一位吕相公冷眼旁观，而吕好问来不及在意这些，却是在渐渐紧密的雪花下指着北面阴影与灯光回头正色言道。“金军畏惧我军砲车，所以不敢近城，也没有攻城动作，但金军真就无力了吗？他们围三缺一自然可以理解，但骑兵这么多，真就不能阻拦信使往来吗？为何直接放任各处信使出入？”
“朕当然知道他们的意思。”赵玖负手看了眼城外金军大营，坦诚以对。“攻心之计嘛，既然南阳城防出色，便干脆用此计逼迫我们调度起来，而我们一旦调度起来，必然会露出破绽，对他们而言便是战机了……但这是阳谋，总不能说韩世忠岌岌可危，东京留守司死水一潭，关西局势堪忧，都是假的吧？”
吕好问张了下嘴，但还是最终点头：“官家心里明白就好……但臣还有一问，既然官家明知道城外金军是在攻心，是故意将北面前线困局送来，却为何还要去强行调度？所谓用岳飞又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只是接替宗留守，总揽东京事宜吗？以眼下看，宗留守应该只是病重，而岳飞在东京也没有受制之态……”
“吕相公。”赵玖一声叹气。“陈规只告诉你敌军有诈，可曾告诉你坐守枯城是等死之道？今日南阳局面，还不是有新式砲车这种反击利器？”
吕好问和陈规一起微微束手，却都没有反驳什么。
而赵官家也干脆挑明：“朕想救韩世忠……韩良臣不能死！他是朕的腰胆！朕根本不敢想韩世忠一旦死在长社，将来谁能撑大局？岳飞固然是个良才，但你们也说了，他才二十七，而且刀剑无眼，若韩世忠都能盛年阵殁，天知道将来他又怎么回事？”
城墙上，众人相顾无言，却没人觉得意外，按照官家之前对韩世忠的看顾，这个理由绝对可信。
“官家想救韩太尉当然可以理解，韩世忠国之大将不可不救，但哪来的兵马呢？”就在这时，吕颐浩忽然拢手开口，抢在了吕好问之前发问。“按照这几日枢密院收集的军情，完颜挞懒虽然处处分兵，但他本人却应该是坐镇长社城下，亲自围攻长社，而且周边兵马，从北面中牟的耶律马五，到南面挞懒的女婿蒲察鹘拔鲁，他手上合计也有四万兵马，且多骑兵……那么三五日解围不成，只会被金人大军聚歼于城下……须有大军！”
“不错。”吕好问也连连严肃点头。
“东京城内有两三万，开封府南边有三四万，让李彦仙放弃河北，只固守陕州，说不得还可以再聚集一些，再加上刘宝、田师中的残部……都集合起来，十万不大可能，七八万总能有吧？”赵玖正色做答。
“东京不管了吗？”兵部尚书陈规当即惶急相对。
“存地失人，则人地两失，存人失地，则人地两存。”回答陈规的乃是枢相吕颐浩。“东京城当然重要，但却不及韩良臣……救下韩良臣，便是东京有失，也迟早能打回去！可如眼下这般耗下去，五河诸城迟早一一沦陷，到时候东京又拿什么保？”
陈规一时哑然。
“朕细细想过此事的。”赵玖赶紧制止了二人争斗。“东京距离长社不过两百里，而金军最近东京的乃是中牟耶律马五部，一万人，相距五十里……攻城与解围不是一回事，若能集合兵马救出韩世忠，再折返东京休整，耶律马五来不及攻下东京。”
众人再度陷入思索。
而片刻之后却是胡寅认真出声：“官家说的有理，韩世忠本朝名将，不能不救！”
紧接着，小林学士也不再沉默：“韩世忠确实要救！”
“臣也以为当救！”一直没吭声的阎孝忠终于也不顾与陈规的交情，毫不犹豫拱手相对。“否则天下人何以见官家之诚？”
城头上，一位相公，一个内制，一个南阳府尹，一个御史中丞一起表达了对天子的赞同，这件事情就不可转圜了。
实际上，吕好问也不再坚持，而是拱手而言，回到了问题的关键：“若如此，再加上宗留守病情不可公开，就只能寻一位大臣为宗留守之副，然后督岳飞南下，整合东京留守司了。”
“也只能如此了。”赵玖沉默片刻，到底放弃了让岳飞直接为帅的可能，但还是有些忧虑。“但只怕东京左近能为帅臣的不能放手给岳飞。”
“官家勿忧。”吕好问微微一叹。“臣想了想，还是有个好人选的……如今东京副留守权邦彦被困滑州，闾勍太尉被困襄城，那就只有两个人选了，而官家又要一个看顾岳飞的人，就还得再去掉一个跟岳飞有仇的王彦，如此便只有最后一人了，而偏偏这个人选正合适。”
赵玖心中微动，却来不及多想，反而脱口而出：“朕知道你说的是谁，最后一人自然是前大名府留守、现开封府尹杜充了……可他不是从大名府逃回来的吗？可用吗？敢战吗？朕隐隐听人说他这个人滥杀？”
“官家，现在的情形是，眼下有这个资历的人就那几个，而此人正当其务。”吕好问倒是娓娓道来。“最关键的是，此人与岳飞是同乡。”
赵玖一时恍然，这年头同乡本是天大的一层私人关系保障，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也是吕好问没说出来的一层隐含意思在于，东京留守司军将本身多是河北流民出身，那么杜充的籍贯对东京那边而言也是一重保障，你换成一个非河北出身的大员过去，那些军将未必服气……不过，赵官家明显对杜充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也不晓得历史形象是怎么一回事，便又赶紧回头去看杨沂中。
这种场合杨沂中本没有插嘴的余地，但作为赵官家御用的资料查询器，杨统制还是不顾自己肩膀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雪花，非常迅速的躬身给出了答案：
“回禀官家，吕相公所言不差，二人本是同乡，且交情颇好……岳飞是武人中少有读书进取之人，而杜大尹年中曾在东京有言，说相州豪杰颇多，但多是粗鲁之辈，能与他以同乡之谊交往的，就只有岳鹏举了……这番话虽然可能是嘲讽同为相州人的东京留守司统制官张用多一些，但多少还是能看出来杜充与岳飞相处不赖。”
而言至此处，杨沂中稍微一顿，方才低声相对：“非只如此，杜大尹长子杜嵩、三子杜崐，俱在襄阳；而女婿韩汝与次子杜岩，此时俱在城中。”
这就是有人质可以放心的意思了。
赵玖一时释然，却又微微摇头。
话说，事情来到这一步，他哪里还不知道，东京有这么一个现成的好人选，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人选，资历、现任官职、籍贯，都是最合适的……而吕颐浩初来南阳不久不清楚人事可以理解，但总揽都省、之前半年亲自参与安排官职的吕好问却拖到现在才提供出来，显然还是保守心态，不愿自己主动出击生事。
当然了，还是那句话，有法子总比没有强，而吕好问到底是在自己的逼迫之下提供了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那还多想什么呢？
不用他吗，还能用谁？
这句之前说过一遍的话，此时赵官家并未重复，而是带着一丝释然与几分疲惫，当场下了决断：“那便遣使往东京，不用书信旨意，以防被金军截断，让使者入东京去见宗泽，面陈此事！”
“官家！”吕颐浩赶紧插嘴，稍作补充。“可以发一道加封岳飞官职的无关旨意，再让杜充次子杜岩去做使者……旨意是给东京留守司做真伪之辩的，这样一来，不管宗留守是否清醒，东京留守司上下便都能晓得官家心意；而杜充见到亲子，感激之余自然也能明白官家心意，届时，他便是有畏难之意，其子也能将官家心意转达清楚，断不敢不南下收兵去救韩良臣的，也不好不重用岳飞的。”
闻得此言，赵玖几乎是彻底放松下来：“如此，便可有所期待了！速速去办吧，让杜岩连夜出城！一刻不要耽搁！”
众人一起拱手，也都不再多言。

第五十六章 胡思
平白冒出来一个杜充这种天降之人，让赵官家心思多少有了些安慰。事实上，这晚下雪，赵玖回到行宫，一面召来杜充次子杜岩发出旨意，一面却又让杜充女婿韩汝入宫，然后加上小林学士、杨沂中在旁，细细问起了杜充履历、底细……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
但大约听完之后，却只能频频颔首，感叹无言了。
话说，任何一个人此时指着杜充说是有问题都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到此时，杜充身上的问题只在于两处，一个是他前期抗金太‘激烈’，在守边境地区的沧州时曾将北面南逃入城的老百姓当做金军奸细给杀了；另外一个是他在大名府的时候曾弃城而走。
然而，这两件事情在这个年头真不算事。
宋军内部好杀的大将多得是，便是杜充引来非议，也只是因为他是文官，摊上滥杀二字有些失身份，然后可能是朝中唯一对这种事情敏感的赵玖又对靖康初年的事情不是很清楚，此时听到时隔三年的模糊言语，也不大可能真的知道彼时到底怎么一回事。
至于从河北逃回来……说句难听点的，谁不是从河北逃回来的？
而实际上，从此人从大名府逃到东京后，依然保持了待遇，并出任旧都府尹，事实上成为东京留守司高级官员这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上下对此人的态度。
彼时，当时赵玖尚未拢权，很多事情都是托付给四个相公去做的，而此时他回过头来再去想，却干脆怀疑杜充这个人选恰如他指定的张所一般，本身就是都省指定的东京留守司后手。
因为太合适了！
没错，相对于那两个黑点，杜充跟东京留守司合拍的地方就太多了。
从资历来讲，此人是哲宗时的进士，而且还出任过大名府留守，年龄、履历都太稳了；从籍贯上来讲，他的相州籍贯则尤其抢眼……
这里必须要强调一下，这个籍贯之所以抢眼，跟他是岳飞同乡无关……赵玖会注意这些，吕好问那些人可不会在意这些……主要是河北相州的籍贯对东京留守司有着莫大意义。
要知道，军中是分派系的，而对于之前的大宋来说，从来便是按照地域分为西军、河北禁军、东京直属禁军这三处了。
韩世忠、刘光世、张俊、大辛小辛堂辛那些人，都是西军。
而东京留守司的兵马，来历驳杂，全靠宗泽以个人魅力与个人能力捏合，其中有极少部分西军，比如统制官桑仲，就是种师道部下小校；也有不少本地禁军；但大多数敢战、能战的，还是以河北、河东溃散下来的军贼、流民、义军为主，这群人天然带着河北地方色彩，又或者说，正是因为出身河北，才会敢战、能战，因为他们跟金人有切身之仇。
岳飞就是这个派系地道的中坚力量嘛，而岳飞有个同乡叫张用的，也是在东京留守司当统制。如果算上之前的孔彦舟的话，彼时前线最多的时候，一共有四个相州汤阴出身的统制级别以上官员（还有王贵）。
可见籍贯问题在彼处的重要性。
那么换言之，宗泽这个东京留守司事实上的开创者一旦去世，只有河北籍贯出身的大员才能稳住这个巨大的流民军事集团！
赵玖甚至怀疑，如果张所没死，死的是宗泽，那出身京东的张所都未必能压得住东京留守司的那群兵马，到时候还得杜充出马……君不见，此时宗泽身体应该只是有了状况，还没死呢，这群人就纷纷跑到东京南部地区观望了起来。
流民集团的天然不稳定性摆在那里，背井离乡之下，同乡这个名号的安全感太重要了。
至于说他赵官家本人的号召力如何？
呃，除非他亲自去舍了天子的脸面，否则好像也有点悬，因为东京留守司是不发军饷的！
没错，赵玖只能尽量支援东京留守司粮食和钱财，实在是没法给那边全额发饷……以半壁江山而言，在没有见到财政改革成果之前，能通过中央财政养十几万御营左、右、后军，已经很了不得了。
就这，御营右军和后军，都是东南那边直接输送，往南阳这边过个账目而已。
回到眼前，不知为何，赵官家左思右想，确定杜充确实是合适，而且几乎是唯一人选后，回到后宫住处，都上了床了，却还是难以入睡，还是在担忧时局。
甚至隐隐中，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有些熟悉的怪诞情绪。
且说，一开始来南阳，自然是为了兼顾关中……虽然说一早就预料到了这次入侵，没指望今年就能把关中整理出来，但就曲端、王燮、王庶、折可求这四个关西实际主导者这半年整出来的破事而言，赵官家是真没脸说自己掌握了关中的。
曲端是跋扈和傲慢到让人恶心的程度；王燮是（跑到汉中邀请赵玖去四川的那个）明显无能；王庶是个看起来很有用的文臣，也是宇文虚中入关中前关中名义上的最高政治人物，也没有畏战的意思，但从他之前的败绩与无法控制曲端、管理王燮来看，这明显是个军事水平约等于李纲、政治水平约等于吕好问的人物，唯一可取之处在于主战立场。
至于折可求，不想此人也罢！
除此之外，回顾整个战局，张所身亡，韩世忠被围，虽然都有理由……譬如张所是被金军突袭所致，这里面还有孔彦舟忽然反叛的缘故，甚至还有京东本就被金军去年扫荡过一次的深层原因；还譬如韩世忠去救宗泽，彼时宗泽境况看起来更危险，那场营救谁也说不出话来，正如此时大多数人都赞同去救韩世忠一般。
然而，从结果来说，毕竟是两场巨大的败绩与悲剧。
赵玖有时候会禁不住想，如果自己在金军被河北义军迟滞的那段时间，稍微绷紧一点、小心一点，也让张所小心一点，会不会就能避免京东两路的崩盘，会不会就能让张所活下来？
如果他早些注意到宗泽的异状，或者干脆早在这次战前就与宗泽建立起一个更坦诚的关系，而非是将对方当做一个单纯的‘靠山’，那这次东京留守司的危机，包括之前韩世忠的中伏的事情说不定都可以避免。
平心而论，对赵玖而言，战争进展到现在，其实比预想中的最差情况好很多，科学技术还是没有欺骗他的，或者说即便是有道祖老人家在天上看着，也依旧讲究一个基本法的。
所以，杠杆原理下的新式砲车立了大功。
但是，眼下的情况也比预想中的最好情况差太多……宗泽身体不好其实跟他关系不大，但张所死了，让他难以释怀；韩世忠被围，更是让他有了一种强烈的反差与错愕感，他坚决不能接受自己‘科学’的努力，反而造成这种始料未及的损失。
更何况韩世忠本身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大的倚仗，二人之间虽然称不上朋友，却也已经是难得相识之人。
但是，这些都只是反思，算是一种常见的情绪，还称不上‘诡异’。而实际上，此时此刻，望着门外雪花飘落的影子，赵玖心里还有两种最后的情绪，也正是这两种情绪让他变得‘诡异’起来。
其中一个是老生常谈却挥之不去的东西……赵玖还是在妒忌岳飞。
尽管已经做到了在行动上的最大支持，但这个穿越者内心还是在妒忌那个素未谋面的时代之子。
原因嘛，赵玖想了这么久，大约也能够说个一二三四。
但总体而言，无外乎是穿越者和天子身份的结合，让这个年轻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他想取代岳飞，成为那个挽天倾的人！
这种欲望，一个正常的赵官家不会有，一个穿越者也不该有，但结合到一起，就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而要给这种欲望定个性的话也很难，往低俗了点说，那就叫不知天高地厚，甚至有点政治不正确，但非要抬高的话，却也可以称之为某种使命感。
如果不是想为这个国家和民族做点事，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欲望呢？
躺平在杭州多简单，最多中间多一次海上漂流记嘛，然后等个十几年，等到岳飞进入的黄金年龄，他的岳家军也到了十万之众，披甲者七八万，到时候来个十二块金牌到前线催促进军凑个趣……多干脆？
但如果能主动去做点事，为什么一定要躺平呢？
早一年结束战争，会有多少张永珍那种人不必死掉，又会有多少张永珍成功回到家里？难道岳飞不是抱着对家乡的眷恋而形成的朴素爱国主义吗？让岳飞成不了英雄，让他三十岁当着镇抚使就荣休回老家去了，岂不更好？
能享受太平，当个太平富贵之人，为什么要背井离乡，向死而生？
实际上，这种妒忌情绪之所以屡屡挥之不去，就是赵玖给自己找到了这个歪理，按照这个思路，越是反思，赵玖反而越是自豪起来……似乎这本就是一种值得自豪的情绪一般。
但是，这种自豪和眼下的金军大举入侵带来的巨大压力，却又给赵玖带来了另一个，也是最后一种怪异情绪——反思过了头，外加自我解释心里那种妒忌时带来的理想落差，使得他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努力来了。
这些日子，赵玖有时候会想，相较于那个给了他这个躯体的人而言，他明明做了那么多事——明明那个人只会逃跑，一路逃到扬州，然后是东南，然后是海上，而他赵玖却守住了淮河，使得东南和两淮最起码没有糜烂；明明那个人抛弃了中原，只知道在扬州享乐，而他赵玖却选择了南阳，还亲自守城并主持中原抗战；明明那个人只知道拖前线后腿，而他赵玖却对李纲、宗泽、李彦仙、韩世忠、岳飞这些原本在另一个时空被压制、抛弃的抗金英雄做了那么大支持……
但为什么，局势还是那么难呢？而且还出现了韩世忠这种意料不及的事情？
到底是哪里犯了错？
难道说逃避比迎战更合理？
“你说，朕要是一开始去了扬州又该如何？”赵玖忽然回头朝枕边之人问道。
无人应答。
可能是白天做饭太累的缘故，吴瑜早已经睡着了，而赵玖也没有什么惊讶之意。实际上，若不是早知道对方已经睡着，赵官家还不问这句话了呢。
而这，正是赵官家最苦闷之处了，他心里好多话，好多想法，都是没法说给别人听的，所以这些情绪才会积攒在他心里，日复一日，随着局势艰难而变得复杂晦涩起来，以至于动辄便会如此胡思乱想小半个晚上。
不过问完之后，赵官家却是终于放弃今晚的胡思乱想，直接吹熄了烛火，转身抱着已经睡着的吴瑜准备歇息了。
但是，烛火刚刚熄灭不久，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又显得有些克制的敲门声。
“大家！大家可睡了？”
“官家！还请官家起身。”
前者是负责后宫的冯益，后者是杨沂中，二人一起来叫门，必然是有事。
“什么事？”赵玖哪里能睡着，何况听到此二人声音，也是赶紧起身摸黑穿衣。“难道杜岩出去便被擒了？”
“不是……是吕相公忽然来了，说要私下面圣。”又一个声音响起，赫然是主管前殿机密文字的大押班蓝珪。
而伴随着蓝珪出声，房门被小心打开，又被关上，俨然是蓝珪、冯益一起入内，亲自来点灯伺候官家穿衣。
然而，赵玖闻得此言，只觉得脑中一阵浆糊翻腾，反而不解，便遮住刚刚燃起的灯火，蹙额以对：“哪个吕相公？”
“当然是枢密院吕颐浩吕枢相了。”蓝珪小心做答。“今夜本是吕相公在大殿值夜。”
“也是。”赵玖恍然摇头，又回头看了眼睡得死沉的吴瑜，便穿上鞋子站起身来。“都省的吕相公干不出来这种事……”
蓝珪当即俯首不言。
就这样，赵玖披上衣服，匆匆出门，又冒雪带着杨沂中等人穿过后宫那片早已经砍伐干净的树林空地，准备转入前殿，却不料刚一来到拐角处便看到了独自一人、昂然束手立在彼处的吕颐浩。
赵玖无奈，却是连杨沂中也屏退，也独自上前。
“官家！”吕颐浩微微欠身。“好教官家知道，臣刚刚想到了一个事关大局的门路，虽然只是粗疏思索，但或许可行，所以匆匆唤官家起身，想让官家考虑一二……”
“吕相公请言。”赵玖当然明白对方意思，便强压困倦之意相对。“事情若不能成，朕绝不会说出去的。”
吕颐浩微微欠身，却是只说出了一句话来，便不再多言。
而赵玖初时一怔，旋即惊醒，却也并未做答，二人只是微微颔首，确定信息交汇无误，便在前殿与后宫的交界处告辞，然后各自回身休息去了……吕枢相在前殿偏房也是有自己房间的。
且不提年近六旬的吕枢相回去后是否能睡个好觉，但年轻的赵官家这番回去，却是再度胡思乱想，翻来覆去，久久难眠。
很显然，吕颐浩刚刚那个建议让他有些心动了……只是眼下没有理由去做而已。

第五十七章 乱像
战争在持续，即便是进入了相持困城阶段，集中了双方前线统帅的南阳这边也不可能就这么安静下来的。
譬如说赵官家就很快定下了以杜充为帅，以岳飞为将，整合东京留守司兵马去救韩世忠的策略嘛。
实际上，这件事情如此重要，以至于赵玖隔了一天，在某个劝他回銮东京的札子上找到了杜充的名字后才放下心来……从这件事情上来看，此人毫无疑问是个主战派，而且最起码在东京跟宗泽相处的不赖。
没错，杜充是以东京留守司成员的身份上过札子，请赵官家还于旧都的，昭昭史册，清晰可见。
不过，事情到了此时，赵玖也只是聊以自慰而已，因为决断已经做出，事情也似乎已经无法再改变了。
而且，南阳这里，注定是不能安生的。
腊月上旬最后一日，东京方向情形不明之时，襄阳许景衡、汪伯彦、刘汲三人却首先坐不住了——在南阳久久不给答复，只是说‘南阳尚稳’的情况下，襄阳却执行了预定计划，御营中军统制官张景越过汉江，顺着结冰的白河从东岸北上，逼近了南阳城。
这下子，局势再度微妙了起来，因为金军居然没有进攻，而是坐视这支部队顺着白河开进到了距离南阳城东南角直线距离不过十五里的白河对岸。
且说，南阳这里的文官们总是随着局势涨涨跌跌，时而喜时而忧的：
一开始金军放弃攻城，虽然有识之士说的很清楚，这里面必然有金军的阴谋，譬如前线局势堪忧，所以金军才故意打开通路，让南阳城内知晓，以图自乱阵脚，属于‘攻心之策’，但这依旧压不住大部分人感到释然和放松，仿佛这一战已经赢了一般。
然后，果然北面消息传来，说是关西大败，五河地区韩世忠垂危，东京殊无作为等等，于是城内又乱了起来，襄阳派隐隐有复起之态，而且赞同赵官家找机会走的还多是老成大臣。
现在，张景带着四五千兵来到白河东岸安营扎寨，金军没有去攻，居然又有人以为金军已经丧胆，建议赵官家派王德、傅庆出城劫寨？！
当然了，明白人还是有的。
“这必然是金军刻意宽纵，诱我军出城接应，以求聚歼于城下。”出班说话的乃是刘子羽，这些日子，就连民夫都能因为战事稍歇而稍微松懈两日，士卒也能轮换下城，可他却是前期忙城防，后期帮忙筹划其他各处的方案，倒是稍显疲惫，不过此时出声，依旧迅速。
“也不能尽丧胆气吧？”御史中丞胡寅微微皱眉相对，他倒不是随风倒，而是一直就觉得应该以攻代守的，早在南京他就认为赵官家应该御驾亲征、渡河北伐的，只是事关军事，所有人包括赵官家一般都不会搭理他罢了。
故此，刘子羽见是胡寅出声，本能就头大，也不知道是近来疲惫的缘故，还是根本觉得跟此人说话没用，所以一时间居然没有与之当堂抗辩的意思。
不过，好在他也在枢密院许久了，算是有些威信和人脉，马上就有下属出列相对。
“臣冒昧。”胡闳休听到如此荒唐之言，又见对自己最照顾的刘参军闭嘴不言，便立即出列，却是对着赵官家直接开口，佯作没有听到胡寅一般。“金军或许存了更大念头也说不定！”
“什么意思？”正在胡思乱想的赵官家回过神来，稍显好奇。
“臣以为，金军是见这支兵马从襄阳来，猜到了张统制是来接应官家的，便故意装作放松，只待官家出城，便求一劳永逸。”胡闳休语不惊人死不休。
堂上一时轰然，而赵玖微微一怔，然后难得咧嘴一笑，却并未应声。
“局势大好，官家不坐镇南阳，去什么襄阳？”胡寅闻言继续蹙眉不止。“金军安能如此糊涂？”
“金军真是糊涂了吗？”胡闳休忍不住对上了跟自己政治地位天差地别一般的御史中丞。“胡宪台！金军又不是专门图此，他们只不过是仗着自己手中有骑兵，野战无敌，所以才放任张统制往来，一旦下了决心，随时都可以吃下这四五千兵，哪里算糊涂呢？”
“照你这般说，张统制这四五千兵，此时无论如何都已经是死人了？”胡寅愈发觉得荒唐。“对上金人我们就只能困城死守，任其凌虐了？无论如何，当此之时，张统制来勤王护驾竟也是错的？”
“张统制此番来援，委实不妥，确有羊入虎口之态。”胡闳休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反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荒谬！”胡寅勃然大怒。“照你这般言语，金军就不要打了？我辈便只是任由金人往来肆虐，毫无作为？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尊王攘夷？蛮夷之辈一时得势而已，但凡中国能上下一心，敢战能战，天下兴复又有什么难的？这个道理别人不清楚，你这个太学生出身的参军居然也不清楚吗？”
胡闳休一时语塞……他倒不是没话说，而是被胡寅给吓到了。
“胡中丞。”刘子羽见到下属被制，终于难以忍受，也是咬牙应声。“你是想学李公相吗？”
“何意？”胡寅陡然一怔。
“先学李公相靖康中驱除李彦仙李安抚，逼迫李安抚改名逃窜，以罪身抗金！”刘子羽凛然应声。“然后再学李公相建炎初驱除岳飞岳镇抚，逼迫后者白身投军于黄河畔！”
胡寅面色涨红，却一时难以应对。
“岳飞之窜，安能算在李公相头上？”殿中侍御史李光赶紧出列解释，却又中途卡壳。“岳飞之窜，乃是彼时黄潜善为政，所以擅自驱除……”
且说，身为殿中侍御史，李光一开始听刘子羽说的难听，是准备立即弹劾的，但这么做明显是应了当日李纲不能容人的景，所以刚一开口就赶紧按下了这个念头。但即便是躲过了这个，话到一半却也卡壳，乃是因为他自己忽然醒悟——自己这番仓促应对，不但默认了李彦仙被驱除是恩相李纲的错，而且默认了岳飞当日的弹劾是对的。
但是对个鬼啊？
岳飞当日弹劾李纲，弹劾的是‘不抗金’，要求的是行在渡河向北，这怎么就对了？不能因为后来岳飞打了个胜仗，然后现在正得用，就说这小年轻从小到大做的啥都对吧？
但不管如何了，李光一卡壳，刘子羽却是趁机束手冷笑起来：
“两位，大义是大义，做事是做事，大战之下，要先说做事，再说大义……而且，两位怎么知道我们不懂大义呢？我与胡参军靖康中与金人白刃相对时，两位却又在何处谈此大义？怎么谈了两年还在谈大义？！”
胡寅被骂了一通，本能去看赵官家，他现在才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此番争吵本不该发生的，因为赵官家和两位吕相公最起码的控场能力还是有的，但这三位却一直没吭声，反而都在那里若有所思。
“这样好了。”赵玖被胡寅看的发毛，终于不再乱想，而是即刻发声。“暂且还是安坐南阳……派一支小股兵马，过河去见张景，以作试探，并让他小心防备。”
最近兼了枢密院都承旨的刘子羽不敢怠慢，即刻应声。
但是，就在这时，又一位枢密院要员万俟卨忽然咬牙出列：“官家，臣有一事，委实不能忍耐，请与官家私下相对……”
赵玖微微一怔，周围人也都愕然。
不过，随着赵玖招手示意，殿上众人还是目送这位枢密院新秀迅速随官家转入后殿去了。
“说吧！”转入殿后空地，赵玖立在积雪地上，正色相询……对上此人，他不可能不稍微警惕一些的。
“臣本不该言此事的，但又不得不言。”万俟卨咬牙拱手相对。“官家，官家可记得夏日入秋前，金军大举集结，却被河北义军所牵制一事？”
“自然记得。”赵玖还以为对方要弹劾谁呢，此时听到对方说正事，反而放松了下来。
“彼时枢密院和南阳中枢各处都没有预料，臣也以为此事本该是五马山马总管不及汇报，私下为之。”万俟卨鼓起勇气对道。“但前几日，臣翻阅枢密院过往奏呈，却发现早在今年盛夏时，马总管便在一封札子中提到此事，说是若金军秋冬有异动，他当竭力拖延一二……”
赵玖越听越糊涂……这算什么？
人马扩也只是说一种假设与可能，后来枢密院与中枢没想到也属正常。
“臣本以为是枢密院上下疏忽，没想到此事。”万俟卨偷眼去看了下赵官家，然后终于说到了关键。“但前几日官家说要营救韩太尉，询问可用兵力之事，臣便与刘参军言语，问他可否调太行山义军渡河来援，却被他严厉呵斥……并万般贬低河北义军战力。”
赵玖微微一怔，终于咂摸出味来了……感情还是来打小报告了。
“你只说到底怎么回事吧！”一念至此，赵官家当然有些无聊。
“官家，臣也是昨日才打探到，刘参军与马总管有私仇！”万俟卨盯着赵玖，严肃对道。“当日马总管在真定下狱，便是为刘参军父子所污……刘参军父子当日所为，恰如今日刘参军口中李公相对李安抚所为一般无二！臣也是因为此言，才禁不住义愤，请求私下召对的。但这些都不算什么，都是旧事，当此国难之时本不该多提，以免被人当做小人之态！但关键是，臣担心刘参军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在制定方略时屡屡忽略河北义军的！官家，河北义军说不得可用！还请官家心中务必存个底！”
赵玖怔了许久，方才微微颔首：“朕知道了，你且回去吧。”

第五十八章 乱想
万俟卨当然是小人行径……这点毋庸置疑。
且说，要怪就怪这个人的名字太显眼了，也太容易被人记住了，所以赵玖哪怕记不住什么杜充、张浚，却也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此人的名字，不然也不会把此人往洞庭湖送的。
那么回到眼前，此人说到后来，义正言辞，俨然忠臣万不得已之耿耿……但赵官家却本能醒悟，这根本就是这位万俟参军看到扳倒他枢密院升官拦路石的大好机会，一时忍耐不住了。
本质上，这厮还是在打直属上司兼同僚的小报告，是在搬弄是非，是在利用这个绝佳机会在他赵官家心里给刘子羽种一根刺。
甚至赵玖可以肯定，如果不是最近刘子羽刚刚因为枢密院论功行赏兼了枢密院都承旨这个显位，引起了万俟卨的妒忌，这位‘副都承旨’肯定不会过来的。
当了枢密院副都承旨，当然想成为都承旨，就好像当了副都统制的王德总想当都统制一般，可以理解。
总之，万俟卨肯定不知道的是，他这番操作，反而在官家那里也替自己种了一根刺。
但是，问题就出现在这个‘也’上……因为赵玖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万俟卨告的未必就是黑状。
刘子羽可能真的是因为私心，所以从一开始就刻意抹除河北义军的存在感，因为马扩入狱的时间点就是刘子羽父子实际主持真定府抗金事宜的时候……换言之，这两人的私仇是确凿无疑的。
实际上，马扩是被金军放出来的，他当年出使金国，跟金国最高层关系莫逆。
所以事情就是这么荒诞，后来被证明不惜抛家弃业也要一意抗金到底的英雄，是被同为抗金立场无误的同僚扔进了大狱，却被敌人所释放和优待。
而这个很明显就想得到的事实让赵玖有些疲惫。
因为他心里明白，这注定又是一个不可能有什么大团圆结局的事端。从道德上当然可以指责刘子羽私心作祟误国，但仅仅是道德上，你无法从什么明面上证明他是真做了这种事情，忽略河北义军的又不止他一个人。
甚至刘子羽可能私怨归私怨，却只是因为私怨而真心觉得河北义军都是废物也说不定。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是在打仗，敌我立场分明，马扩在河北是前线抗金统帅，刘子羽难道就不是抗金的？他是大本营日常工作实际的主持者。
这种事情是不能处置和讨论的，否则就真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类似的状况还有今天殿上那次争端，军事技术者和大义秉持者之间，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你难道非要分个对错？
真要分对错，胡寅和李光肯定是今天犯错的那个，但他们本来就是一贯的立场，胡寅当年就光明正大的提出赵构不该继位，而应该渡河向北，亲自去死战迎回二圣……这种话荒唐归荒唐，却代表了儒臣内部复古派尊王攘夷思想的，是有大用的，赵官家需要借着这个姿态来控制和压制儒臣们中间那些所谓‘老成者’，所以胡寅反而是赵官家必须要保护的一方。
至于李光背后的李纲……
讲实话，李纲的问题太多了，军事无能不说，跟李彦仙这个前线最出色大将有最直接的矛盾却也不是什么孤例，只能讲此人在团结主战派的事情上做的确实不好。
这一点可以从建炎初期，李纲和宗泽明明一起形成了主战派的基本盘，以对抗黄潜善与汪伯彦为代表的主和派，却最终迅速落败可见一二……彼时固然有赵构这个皇帝亲自下场的缘故，但是现在回头来看，也不尽然如此。
最大的一个问题在于，彼时主和派那里汪伯彦是人云亦云的，所以基本上是黄潜善大权独揽，主导了主和派，换言之，主和派是紧密团结的。
而李纲那边，明明负天下之望，明明是无可置疑的领袖，他却根本无法团结所有人，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政治派系。
李纲被贬斥，宗泽不发一语就是明证……二人对官家的认知是有巨大差异的，宗泽明显考虑到了赵官家的主和属性，所以用了更激烈的方式来逼迫中枢，而李纲却认为宗泽这么做反而影响到了自己在中枢的权威。
一直到后来，赵玖来了，李纲都已经被贬斥又被正式召回了，二人本该吃一堑长一智，团结一心才对，但一直到李纲来到行在跟前重申自己的政治纲领后，宗泽方才暂停回銮东京的言语，这就隐约有些不和谐了。
非止如此，宗泽一直是主攻的，这次金军大举进攻前一刻他还在联络河北义军，而李纲则一直认为应该先稳定下来，守住之后再图反扑。
其实这些问题谁对谁错根本无法验证，只是激进一点和缓和一点罢了。
但问题在于，李纲身为不可置疑的领袖，居然无法约束住宗泽，而且一直到现在都跟那么多主战派发生矛盾，这就很难堪了。
那么回到眼下，是李纲是奸臣，还是宗泽是奸臣，是岳飞是奸臣，还是李彦仙是奸臣？胡寅是奸臣，还是胡闳休是奸臣，马扩是奸臣，还是刘子羽奸臣？
都不是，从传统道德上来说，赵官家只能断定来揭露真相的万俟卨是奸臣。
至于其余人。
李纲是主战派的旗帜，负天下之望，他在宰相的位子上坐着，大家才相信朝廷是要抗战的。
宗泽是主战派的前线实际主持者，他一手组建的东京留守司干脆占据了眼下抗金力量基本盘的一半。
岳飞和李彦仙更不要说了，这俩人都是不顾一切，无论如何，哪怕是忍辱负重都要抗金的英雄……他们是这个时代立场最坚定也是最有能力的抗金大将。
胡寅和胡闳休的立场也全都毋庸置疑。
就是刚刚有些不顾全局嫌疑，而且跟李纲、胡寅爆发了激烈矛盾的刘子羽，谁能说他的抗金立场不稳？
他爹在靖康中殉国了，他弟弟一家被金人杀得只剩一个人，这是国仇家恨啊！
但这些人，却绝对不是团结一心的人物，他们之间还是竞争者的关系，是对立者的关系，甚至是政治加害者与被害者的关系。
这才是政治，这才是现实，这才是抹开一厢情愿抗金神剧之外赤裸裸的历史。
也是赵官家忽然觉得心累的缘故。
平日里还好，他还能勉强调解压制，但金军入侵，全局压力之下，面对这些矛盾，他却有些心力不足了。
自己的官家到底能做什么？又该怎么做？
“大家！”
就在赵玖立在雪地中胡思乱想之时，身后猛地有人轻呼了一声。
赵玖没有回头便听出声音来了：“蓝大官啊，何事？”
“大家。”蓝珪小心相对。“殿上两位相公和诸位大臣都还在等着呢。”
“让他们今日散了吧，若有严肃军情再报上。”赵玖抬手相对，却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此时必然疲态难掩。
“喏！”蓝珪匆匆而去。
但很快，赵官家依旧立在满是树桩的雪地里思索什么的时候，蓝大官却去而复返，而且这次是与杨沂中一起带来了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
“官家。”刘子羽拱手相对，却没有说什么废话，而是开宗明义。“刚刚枢密院有军情送达，乃是东京新任副留守杜充送来……”
赵玖精神猛地一振：“怎么说？谈到宗留守病情了吗？是不是已经出兵？”
刘子羽连连摇头：“官家，这些奏报都是可能被金军截获的，怎么可能说这些？便是此番汇报，也只是一些匪夷所思之论，以作遮掩罢了。”
赵玖一时恍然，便又正色相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杜副留守有言，他接到旨意后，便立即发出信使，召集了河北太行山八字军两万众，准备让后者渡河来援，届时兵力更盛，方可南下收拢那些溃兵……”刘子羽言至此处，一声叹气。“官家，恕臣直言，杜副留守这是怕了，故意以此来拖延而已。”
“何意？”赵玖面色不变，只是语气稍显疑惑。
“八字军在河北一年，虽有名声，却哪里打过胜仗，又有几分可用？”刘子羽也是满脸疲态。“而且如今虽然黄河结冰，方便往来，可粘罕在大名府，耶律马五在中牟，八字军南下只能从阳武、酸枣一带狭窄缝隙过来……这群义军殊无战力，有这个胆量吗？就不怕暴露在野外，被金军急袭而破？至于杜副留守本是大名府留守转东京府尹，河北义军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却非说要等八字军，不过是自欺欺人，以此拖延出兵罢了！拖延到长社城破，韩太尉败亡，他便了无责任了。”
赵玖沉默不语，却只能微微颔首：“朕知道了，卿且去吧……唯独一事，李相公乃是公相，胡寅乃是御史中丞，他们虽然有些不通军务，但指出来就可以，千万不要再刻意攻讦。大敌当前，须防自乱军心。”
刘子羽沉默片刻，便也口称‘得旨’，便拱手行礼告辞。
而相隔百里，此事暂且按下不提，只说翌日，宋军派出小股部队出城向东南接应张景，金军果然坐视不理。
一时间，城中彻底振奋，不止一人请求出战，便是军中将领也有意动——王德便请旨，攻击城东张遇营寨。
而这个方案，也得到了枢密院几位参军的认可……当然了，几位参军的理由和其余人不同，他们认定了金军是在刻意放纵，所以着重于试探二字。
胜了，当然更好！
但败了，也能让城内这些人清醒一下！
而赵官家犹豫了许久，最终在这个方案上点了头。

第五十九章 夜叉
王德乃是通远军（今甘肃所属）熟羊砦人，标准的西军出身。
靖康前，他是西军将门姚氏中姚古麾下。适逢金军第一次大举入侵，东路军在二太子斡离不的带领下横扫河北，经相州进入卫州，而西路军则在粘罕的带领下一面锁城太原，一面继续南下，却是经隆德府（今上党）与斡离不会师于黄河畔的卫州，共同讨论过河事宜。
金军主力合流，隆德府、相州、卫州一带，基本上集聚了金军大部分主力部队，光是猛安谋克之流的野战精锐恐怕都近十万。
而姚古正好屯驻在隆德府（今上党长治一带）西南、卫州正西的泽州（今高平、晋城）一带，面对金军主力，便派出了军中最得力的王德前去侦查。
王德成功斩杀了一名金军将领，然后从容归来。
姚古大喜，就问他还能再去吗？
于是王德第二次接令，居然只率十六骑出发，然后穿越了金军主力云集的前线，直入隆德府州治（后世长治），将金军任命的契丹汉儿守臣姚太师活捉，然后带了回来。
后来第一次靖康之围结束，金军退却，王德将姚太师送入东京城，渊圣，也就是宋钦宗了，问他是怎么被俘的？
姚太师无奈，只说自己被擒时只见到一个杀人如麻的夜叉而已。
从此，王德便绰号王夜叉，闻名两国。
这么一个人，肯定是不如韩世忠、岳飞的，但也仅仅就是不如韩、岳了，给他一个合适的机会，他未必就不能再次名扬两国。
实际上，别看韩世忠挺瞧不起王德的，说对方不是帅才……可仔细想想，发表过‘天下先’宣言的韩世忠本质上应该谁都瞧不起才对，他只说王德不是帅才，便是认可王德是个难得将才了。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一种认证。
腊月十八，王德引二十个骑士，外加两百长斧背嵬军，率先出城向东，尚未行到张遇营前，便引来张遇警觉，后者不敢怠慢，一面让各营谨守，一面赶紧往北面完颜兀术处送信，最后却又与副将黎大隐一起尽出本部甲士两千出营防备……他们不认得王德，王德也未打旗号，只是觉得对方兵马披甲严整，不似俗流而已。
但看了好一阵子，却发现这两百兵只是在营前逡巡而已，既无援兵，也不举旗亮明身份，更没进攻的姿态与准备，甚至在一段时间后，在那名为首的身材雄壮将军带领下，这两百二十一人干脆直接坐在了阵前地上……如此情形，当然引人生疑。
“这是啥意思？”相隔三百步的距离，张遇看了半天看不懂，便扭头去看黎大隐。
然而黎大隐一个木匠，所谓一个专业人士，如何知道这是啥意思？他看了半晌，也只是摇头不语。
“你们知道这是啥意思？”张遇回头去问自己身后跟来的亲卫甲士。“谁说出来有用的，俺赏他两个婆娘！”
两个婆娘当然好，但也得有命才能安置到帐里，谁知道啥是有用的，要说的没用会不会被砍了？
一众甲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无一人开口。
雪地并没有彻底化开，而且这几日寒风呼啸，地面上冰雪与土渣冻得硬邦邦的，张遇胯下马匹颇显不耐，马蹄不停敲打地面，传来硬邦邦的声音，而这也昭示着一窝蜂张遇本人的不耐。
果然，片刻后，张遇随手指向了身后一人：“你说！”
“俺……俺不知道！”此人茫然抬头，寒冷天气冻得他鼻涕都流出来了。
张遇气急败坏，先是一笑，复又面色一冷，却是直接抬手：“砍了！”
旁边黎大隐本能想劝，却又心中一叹，勉力缩了回去，众人噤若寒蝉，只能目送那名甲士在求饶声中被当众剥了衣甲，然后一刀砍了祭旗。
“你！”张遇复又指向一人。“俺记得你是个读书人？”
“是，都监。”这次被问到的恰好是之前二选一模式下活下来的周镔，此刻正扛着一面旗帜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被点到后猛地打了个激灵，便赶紧点头。
“说！”张遇干脆言道。“你觉得这股子官军是要干啥？”
“是要诱敌！”周镔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不是他为了糊弄对方而说的，而是他确实一开始便是这般想的。
实际上，张遇闻得此言，也是一怔，却是即刻以马鞭指向此人，严肃以对：“说清楚！”
“都监请看！”这周镔咬牙言道。“官军队列整齐，一眼看去清清楚楚，就只有两百多人！两百人如何敢打上万人的大寨？分明要引诱咱们过去……等过去后，他们必然战败后撤，而咱们兵乱，一旦交战根本约束不住，必然会跟过去……而若是跟过去的人多，城上便不会吝惜石弹，发那些厉害石砲来打咱们；若是去的人少，恐怕羊马墙后早就有伏兵等着，一拥而上，将咱们在城前吃下了。”
“有道理！”黎大隐第一个附和，却又在马上指手画脚，比划了起来。“哥哥你看……咱们大营距离南阳城足足八百步，官军的砲车厉害，从城内发出还能打出城三百步不止，咱们的寨墙上的好弩大约起效的距离是两百步，算算两军中间的白地不过是三百步宽……真要是打过去，一时贪功或者贪这支兵身上的好甲，怕是真要被引诱过去的。”
张遇认真望了望坐在那里两百多宋军甲士，也是心下彻底警惕起来，便连连颔首：“兄弟说的对！传俺的军令，大金援军到来之前，谁都不许擅自出战，否则俺一定砍了他做过年的肉馅！”
跟出来的两千甲士巴不得如此呢，自然无话。
就这样，双方又相持了一阵，过了许久，眼见着日上三竿，派往完颜兀术那里的信使方才折返。
“咋说？”张遇期待莫名。“见到四太子本人了吗？”
“都监，四太子亲口说了。”信使就在马上相对。“他说不管咋样，让都监自己看着办就行！”
张遇懵在那里，想了半晌既有些无奈又有些放松下来，便一面颔首答应，一面却又让那信使再度回去，好告诉四太子‘他得令了’。
而信使一走，张遇思索片刻，便扭头相对自己副将黎大隐：“大隐，天气寒冷，官军又是想诱敌，女真人又不愿打，那咱们兄弟就不要都留在这里辛苦吹风了，离日落还有四个时辰的样子，你以寨墙上的弓弩做凭，领着一千甲士在这里守两个时辰，俺带人回去歇息，等后半晌来替你！”
黎大隐自然无话。
于是乎，上午时分，冬日晴冷而风啸，在做出这支宋军是来诱敌的判断之后，出营对峙的张遇主动分兵后撤。
三百步外，王德见到这一幕，终于有所动作，却是起身活动起了手脚，而远处张遇被提醒，回头看到这一幕，本能一惊，然后就喊停部队，重新驻足观看。但看了一阵子，却发现宋军只是起身活动手脚，而且活动了一阵子，居然复又坐了回去。
张遇只觉的莫名其妙，想了一下，更加坚定了对方是在引诱自己的念头，便不再理会，而是继续催动已经有些混乱的部队转回大营，而这一次，那股宋军也的确没有再作什么幺蛾子……直到张遇本人进入辕门，身后部队也已经有一半脱离原定阵型的那一刻。
王德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见这位夜叉一言不发，却是忽然起身上马，身侧二十骑士也纷纷上马，两百长斧背嵬军也各自起身拎起长斧。
当面的黎大隐心下一惊，便欲回头呼喊张遇，但转念一想，对方大概是见到自己等人识破计谋，所以干脆放弃诱敌回营才对……不说别的，谁有胆量以两百冲两千？两千甲士后还有寨墙和弓弩手？
一念至此，这位工匠天才便复又勒马相对，强做镇定。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黎大隐心中转了个弯，没有出声之时，那边王德既然上马，便不管不顾，只引二十骑直扑向前。
与此同时，二十骑中一名侍从亲卫更是直接打开了藏着许久的一面挂旗，冬日朔风飞扬，旗帜迎风飘展，正是‘御营中军副都统王’八个大字。
可能是一时没转过弯来，黎大隐此时却干脆懵在原地，见到对方扑到身前约百八十步的距离方才醒悟……且说，他本是靖康中守过东京的，后来又是东京留守司麾下，此番又攻南阳城许久，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旗帜是指王德？而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王德是谁？有什么本事？
于是乎，其人一瞬间只觉得浑身寒毛炸起，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打马折身向后，准备遁入阵中再做计量。
然而，此时张遇两千甲士一分为二，一半脱离原阵，前头已经随张遇进入辕门，后头还在阵内，本已经有些混乱不堪……而待眼下，眼见着宋军在那闻名天下的王夜叉带领下扑来，两员主将一个已经走掉，一个居然试图掉头逃窜，那么全军上下，本该入营的自然本能加速推搡，不该走的，也本能想随同袍入营躲避。
两千甲士，背大营列阵，却在二十骑当面顺势一冲后，瞬间成凌乱之态。
这还不算，随着对面寨墙上几个零散弓弩射出不中，王德跃马叛军阵中，抡起手中长斧便连续砍杀数人，将身前一撮甲士轻易砍得炸窝之后，就在张遇急匆匆回身、黎大隐也在阵中连续呼喊号令抵抗之时，却是拎着血淋淋的斧头奋力大呼：
“王师大队已至！尔等叛军，今日必死！”
其声宛如冬雷，震动叛军，而言语既落，不过片刻，身后两百重甲长斧兵便在步行冲锋后，涌入对面叛军甲士阵中，放肆大砍！非只如此，随着王德正式进军，远处南阳城下羊马墙后也是鼓声、喊杀声顿起，不下数千甲士，推倒早已经虚掩的羊马墙段，在外壕架上飞梯，便蜂拥而出，直奔东面叛军营寨！
两千阵型已坏的甲士，见此形状，听此声音，多有慌乱。
见此情形，张遇还算镇定，一面在辕门处斩杀逃兵，逼迫这群早已经乱成一团的甲士奋力向前顶住，一面又叮嘱寨墙上的弓弩手，准备对即将到来的宋军大队发起攻击……还不忘派出信使从大营旁门往金军大寨求援！
不过，与此同时，那本该在前方指挥若定的黎大隐却早已经失措无能！因为王夜叉显然是盯住了他，根本就是领着二十骑追赶他不及。
寨前地方狭窄，还有一时慌乱的叛军大队，双方宛如老鹰捉小鸡一般，但好景不长……那些叛军甲士又不是没有眼睛，眼见着王夜叉根本就是冲着黎大隐去的，而且挡在中军的甲士往往会被跟在王德身后的长斧兵给剁成肉泥，却是个个醒悟，主动远离自家将军。
于是乎，黎大隐越逃越是艰难……而不等宋军大队到来，这个天才木匠便被王德逼入身前，他先是奋力一挡，武器便瞬间脱手，然后便彻底丧失勇气，几乎是以一种无动于衷的姿态迎上了对方第二次抡来的大斧。
这不怪他，他须只是个天才木匠，被张遇看中，认了义兄弟才至于此的。
但战争就是战争，王夜叉此时孤军冲阵，看似骁勇无敌，其实自知危险，如何能放过这个战机？所以这一斧几乎是尽全力而劈。
而这一斧下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早已经乱成一团的战场居然好像停滞了刹那一般——王夜叉居然将黎大隐从头到腰给活生生劈成了两半！非只如此，大斧继续下落，复又斫到马背上，居然又将战马劈的双膝下跪，只是一声哀鸣，便带着那柄长斧与满身人类内脏歪倒在一旁，再无气息。
与此同时，王德胯下战马也明显不支，居然也一起下跪哀鸣。
王夜叉奋力去拔战斧，居然一时拖拽不动，便干脆弃了战斧，拔出腰刀来，重新上了一名身后亲卫的战马。
等他翻身上马，本想奋力大呼，继续喊‘王师大队已至’的，但此时周围叛军甲士看到那一幕，哪还有人敢与他相对，根本就是如炸了窝一般，蜂拥往辕门处逃窜。
王德见状大笑，便横刀策马砍杀，一路往辕门处逼迫而去……见此形状，叛军甲士逃窜愈发慌乱，踩踏之中，倒灌辕门之势已然形成。
而辕门处的张遇自从看到自家兄弟被劈成两半，便也浑浑噩噩，几乎是被乱军给推入了辕门，然后宋军大队约三千众在辛永宗（小辛）的带领下此时已到跟前，几乎是以探囊取物之势，轻松拿下寨墙，向内涌入。
这还不算，大营东南面，早有准备的张景部也适时引自己所部越过冰河夹击东面大营。
到此为止，叛军乱做一团，几乎是稀里糊涂便成溃败之势，不少人望风而降，甚至有人主动倒戈，不等宋军抵达对应营盘，便主动呼喊‘王师大队已至’，遥起呼应。
眼见着东面大营再无可救之理，而且之前那一劈，也让张遇彻底丧胆，故此，此人回到中军大帐，干脆带着数百亲信，卷着部分细软往正东面而去了，却是根本不敢往北面大营去见完颜兀术。
殊不知，完颜兀术根本不会怪罪他，这位四太子干脆在北面中军大寨内的某个高耸望楼内，一面遥观东面大寨，一面与拔离速相对饮茶呢！
“这也败的太快了。”拔离速端起微凉的茶杯一饮而尽，复又拈起茶叶在口中咀嚼起来。“本以为能守住的，便是守不住也该鏖战一阵，张遇着实无能！”
“不是张遇无能。”兀术摇头不止。“一来之前攻城消耗的还是张遇兵马居多，他军中战力、士气都跟当日投降时差了太多，二来，王夜叉倒是名不虚传……不许擅自助战的军令已经传下去了吧？”
“自然。”拔离速正色答道，复又放下茶杯微微一叹。“现在怕只怕宋军士气速起，到时候反而难制……”
“此番议论你不是已经应下俺了吗？”兀术微微蹙眉。“甭管他们士气如何，真要接战，咱们三万骑兵，他们拿甚抵挡？”
“确实应下，俺也确实觉得可行。”拔离速赶紧改容。“只是怕弄巧成拙……别让宋国皇帝真的被护卫去了襄阳，到时候南阳、襄阳一分，咱们就真作难了。还不如四面围住，安静等挞懒元帅扫清北面，再来援护呢！”
“你当日可不是这般说的。”兀术冷笑言道。“其实，宋国皇帝只要出城，哪里能走？天寒地冻，白河结冰，咱们又早早将一万骑兵放在西营南端，只要有异动，直接向南面来个大迂回，全包住便是……要不，让你替韩常，专管这事？”
拔离速登时心动。
其实，正如兀术之前与此时所言，不管宋军如何作为，金军只要存下一万骑兵，一旦见宋军有异动，便直接先南下在汉水北面来个侧翼大迂回，宋军便无幸理。
而正是基于对这种战术的认可，拔离速才一步步让步，先是弃了只准进不准出的方略；又放弃了对张景部的围歼计划（因为张景从襄阳来，很明显是接应赵宋皇帝南下的，而非纯粹勤王之师）；现在，又干脆放弃了张遇部和工匠营。
乃是要一步步让宋军轻敌于当面，却又不停获知北面大局困境，从而诱惑城内赵宋皇帝出城南下。
而这个计划，现在看来似乎越来越有成功的可能性了。
当然了，眼下这种从容跟整个宋军交战全局情况是有直接关系的……如果不是完颜娄室和完颜挞懒的优势摆在那里，有一个最终合大军于此城下的最终选择，拔离速也不会轻易改变态度的。
且不提拔离速与兀术在那里讨价还价，金军北面大营东门外，金军数千骑士正列队当面以作防备，而宋军在迅速攻取东面叛军张遇部的大营后也是即刻整理、收拢战俘，并小心防备北面金军。
张景也好，辛永宗也成，王德也罢，都是跟金军交战过的，晓得厉害。
然而这其中，晓得厉害的王德不知道是不是今日明显杀的性起，以至于有些不过瘾，他居然复又打马出了东面大寨的北门，然后观察了大寨之间列队整齐的金军大股骑兵片刻，却似乎是忽然血涌上头，然后居然直接单骑勒马而上，在金军目前左右打马巡视。
俄而，其人忽然勒马，指着对面一名大约是他看到最雄壮的金军，当众呵斥：“鸟厮！如此雄壮，敢与爷爷白刃吗？”
金军骑兵大队也好，临寨谨守的宋军也好，纷纷愕然。
这里必须要多说两句……女真、尤其是熟女真，还有渤海、奚人什么的，在辽东的时候，诸族混杂，一旦多民族交流，都会普遍性用汉话交流，所以金军首领虽然多不识字，却多懂汉话，而且是比较粗俗的山东、河北方言。
后来到这几年，有些年纪大的、位置高的，或者汉化比较重的，或者脾气比较好的，多渐渐文雅一点，但大部分人，都还是一口一个俺，一口一个鸟……如完颜兀术，他倒是可以说我，也基本上不说鸟，可为了继承二哥的军权，让下面人认可他，倒是半强迫半习惯的一直说俺。
其实，你让他写正经文书，人家四太子也是能写个差不多的。
总而言之，回到眼前，鸟厮也好，爷爷也罢，对面女真人、奚人、契丹人、辽地汉儿，反正那些骑兵，没几个听不懂的，却是一起望向了那个被点名的蒲里衍（五十长）。
与此同时，王德此番挑衅，也不是真的血涌上头，他这人粗中有细，乃是见到金军列队整齐，而东面大寨内尚不安稳，所以刻意为之，以作拖延，兼为试探，还有震慑之意。
不过不管如何了，这蒲里衍被如此当众挑衅，如何能忍？何况拔离速有军令是不许助战东面大寨，小心防备，如今对方主动挑衅，他如何不敢？
于是乎，万众瞩目之下，此人弃了长枪、弓箭，也持白刃飞驰而出，显然中计。
但中计也好，粗中有细也罢，统统是要刀下见真章的，于是两军上下左右一起屏息观战，准备赏鉴一番。
然而，二人交马，只是一闪，这女真蒲里衍便被王德一刀剁于马下！宛如砍瓜一般利索！
随即，王德从容下马，割了此人首级，翻身上马，缓步撤入大寨中，宛如无事人一般……两军上下，齐齐骇然之余交头接耳，都知道这是王夜叉白日显灵了。
而几乎是与王夜叉威震两军的同时，两名信使，一骑飞驰入金军北面大寨，一骑飞驰来到了南阳城下，而二者都第一时间见到了双方最高统帅。
“何事？”刚刚与四太子关系稍缓的拔离速好奇相询。
“没事。”兀术随意做答。“耶律马五来报，八字军王彦引两万兵渡河去了东京，那边不好攻了……不过不碍大局。”
“官家？”城头上，一片寒风与喜气之中，吕颐浩捻须上前询问。“出了何事？”
“无他。”赵玖收起手中纸条微微笑对。“王彦引两万八字军渡河……算算时间，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东京了。”
吕颐浩捻须颔首不语，其余人则愈发惊喜。

第六十章 一丈青
赵官家说的没错，信息传递有延误，当军情送到南阳的时候，当金军主力坐视不理下王德大发神威击破了城东仆从军的时候，两万八字军在王彦的带领下已经成功渡河，抵达了东京。
而在这个过程中，最不可能是废物的金军军中第一人粘罕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他派出了一支五千人部队前去，并给了为首万户高景山自专之权。
然而高景山尾随着王彦到了黄河畔，目送对方过河，却始终没有发起攻击，而是直接折返回了大名府。
理由很简单，高景山这个高丽族出身的宿将认为自己这五千兵打不过对方。
且说，从大宋事实上放弃两河以来，八字军一直活跃于太行山间，前后一年半，几乎无日不战，可能一直在失败，一直在转进，但却屡败屡战，日益壮大，这使得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他们成为了可能是面对金军时作战经验最丰富、最没有畏敌心态的一批军队。
而且这支部队与五马山的那批纯粹义军还不同，他们同时还有无可置疑的大宋官家传统与基因，今年他们鬼使神差一般错过了金军的前期大扫荡，几乎是如养精蓄锐一般平安度过了秋日，所谓兵精粮足。此番一朝集结起来，两万之众秩序井然向南而去，高景山明明握有五千刚刚从滑州战场轮换下来的女真骑兵，却居然丧失了与之野战的勇气！
就这样，双方一箭不发，分道扬镳。
金军回到大名府，粘罕却没有怪罪高景山，恰恰相反，之前吃过义军苦头的他几乎是第一时间认可了高景山的判断，并且在内心深处丧失了攻破东京的欲望。
一座废都，金银工匠女子都被榨干了，现在又干又硬，倒不如安坐大名府，坐视完颜挞懒、完颜兀术、完颜娄室三人好自为之算了。
实际上，粘罕这个时候倒是把心思放在了济南府那边多一些。
话说，这倒不是因为济南府刘豫父子如何会奉承人的缘故了。实际上，刘豫的靠山是完颜挞懒，金国高层此番早有在黄河南岸设置汉人藩属的既定策略，本身就是完颜挞懒所属国主派系推动的。
但是，此番出征，经历了河北义军大暴动，经历了河南方面说顺利也顺利说难也难的这数月征战，粘罕作为一名金国最高层政治家，已经敏锐意识到想要用女真人彻底统治整个中国无异于痴人说梦，国主完颜吴乞买和右副元帅完颜挞懒的‘藩属政策’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更正确一点。
所以这位金国三大派系之一的主导者，军队最高领袖，如今非但没有了军事上作为的意思，反而有心抢在刘豫原来的靠山完颜挞懒前面摆平此事，好将这番政治成绩收入自己囊中！
按照他最近和山西方向的通讯，应该在黄河南边设置三个汉人藩属，山东以刘豫为首的齐国，关西以折可求为首的秦国，然后等此番南阳事了，再寻个差不多的汉人豪杰弄个郑国或者楚国。
赵宋就没有留的必要！
没错……刘豫只是贿赂了完颜挞懒，而完颜挞懒西行到了东京西侧后，这位头号宋奸还一度担心自己会被穿小鞋，却万万没想到，金军真正的大佬们已经要抢着让他当个什么汉人皇帝了！
这简直是天命所归啊？比什么斩白蛇、狐狸叫靠谱多了！
也比赵宋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强太多了！
而且不提完颜粘罕渐渐没了军事上的心思，满肚子都想着政治问题，对待高景山如春风一般和煦。
另一边，王彦领两万大军进入东京，却是一点都不和谐——事情出在东京城内目前实际军事指挥官岳飞身上。
众所周知，岳飞跟王彦有些过节，为了当时那档子破事，岳飞在河北差点被王彦手下小范参军给撺掇着砍了，到了东京留守司又差点被东京留守司的官员给砍了……当然了，这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且王彦最终给了岳飞一个行状做解扣，双方到底不是死仇。
而岳飞后来在宗泽麾下一日三升，又有梁山泊大捷，官居镇抚使，形势早已不同……这个不同是两层面的，一个是身份摆在这里，又独立领军，没有了冲突的理由；另一个却是岳鹏举日渐成长起来，等做到镇抚使，自己当了大佬，再回头看自己私自离队这种事情，也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王彦刚一渡河，随着杜充传令，让王彦引八字军到东京城南青城屯驻，岳飞一面主动派军队前往接应，一面派傅选为使者面晤王彦，乃是跟对方说，请对方务必取道东京城西的岳台，乃是想要当面一见，然后置酒赔罪的意思。
对此，王彦非但好生设宴招待了自己旧部傅选，而且满口答应了岳飞的邀请。
然后，等到腊月十八这一日，王彦果然引八字军两万浩浩荡荡从岳台小城与东京城之间穿过，准备往东京南面的青城而去。
而专门赶到张宪所屯驻岳台城的岳飞也和傅选一起，早早在城内布置好酒宴，并一起换上常服，包上幞头，摆出旧部下属的诚恳姿态，顶着寒风，再加上张宪等人一起，聚拢了好大一堆人，亲自立在道旁相侯。
然而，之前答应的好好的王彦骑着高头大马，在无数八字军的簇拥之下，兀自带着小范参军等亲近幕僚，一起面不改色越过了岳台，往青城而去，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往路边瞅上一眼。
这下子，两军数万人立即就都知道了，岳鹏举眼巴巴来赔罪，却落得个自取其辱。
“大哥！”张宪目瞪口呆，瞅着王彦目不斜视的骑马过去，半日方才醒悟，却是面色涨红，再难忍耐。“这厮是羞辱你！”
“我知道。”
岳飞拢手立在道旁，一声叹气，却只是斜眼去看身前连续不断的八字军，而这些八字军路过此处，也都面色古怪的盯着道旁这群人，俨然是意识到了什么。
“那你还能忍？”张宪气急败坏，若非军纪严明，几乎便要拔刀。
其实由不得张宪如此，宋军作风就是这样，不同编制下的军队，动辄因为斗气互殴乃是常事，一言不合，这边统制砍了那边统领，那边统领杀了这边监军，都是寻常之事。
在另一个时空里，王德就曾经不服韩世忠当领导，直接砍了韩世忠派来的副将，最后虽然一度为此入狱，但最后也没咋滴。
而最关键的在于，此时此刻，随着岳飞公开去请王彦来喝酒赔罪，然后王彦又公开羞辱岳飞，如果岳鹏举不反击的话，那么恐怕所有人按照这年头军队风气来推测，最后都会认为，当年那段公案，责任就是岳飞的。
不然，你为什么能咽下这口气？！
“不忍又如何？”岳飞终于回头反问。“砍过去？马上就要打仗了，先内讧？还要连累傅统制？”
傅选本来尴尬不及，见到岳飞如此，一面气愤王彦连自己都顺路羞辱了一番，一面却又感激岳飞给自己留脸，便连连拱手不及。
张宪无语至极，但还是有些气不过，却是跺脚相对：“大哥，你现在须是镇抚使，不是他当日麾下裨将，如何还要忍他？”
傅选闻言只能叹气。
而岳飞闻言却不怒反笑：“若我还是当日一裨将，你信不信，王太尉反而会亲自下马，好生安慰我？正是因为我如今做到了镇抚使，他才如此费尽心思辱我的！至于傅统制，只不过是池鱼之灾罢了。”
张宪一时茫然，傅选倒是一时稍悟，然后连连摇头。
而岳飞却是幽幽一叹：“王太尉这个人，出身好、才气高，跟关羽一般傲上而宽下……这便是当日我这么抵触他，他反而给我一条生路的缘故，也是傅统制之前去他跟前，他真心招待的缘故，但如今我做到了一任镇抚使，几乎与他平起平坐，反而激起他的傲气，所以才有今日一事。”
张宪思索再三，还是气结：“就这么算了？”
“大战在即，你若再计较，我先处置你！”岳飞忽然变色。
张宪登时无奈。
话说，虽然岳飞以一种唾面自干的方式忍住了这么一番羞辱，但既然生出了这么一段事，却也不好继续留在路边当展览了。
张宪自是转回岳台小城，赌气闭门吃喝，而岳飞与傅选却也即刻上马，往东京城中而去。
而等到下午时分，二人刚刚入城，便有统领李逵早早候在此处，主动迎上汇报：“镇抚！听人说马太尉家那位‘一丈青’上午从南门入城了，先是去探望了宗留守，此间恐怕便要去见杜副留守！”
岳飞心下一喜，复又一紧，却是放下原定去探望宗泽的计划，直接在空荡荡的城中宽阔大路上一夹马腹，引着傅选、李逵先往杜充所居的开封府衙飞驰而去。
而行到府衙跟前，好巧不巧，竟然迎面撞上了一个束着铁甲腰围、年约二十八九的中年妇人，却正是那‘一丈青’马夫人！
“大嫂！”
岳飞见状，即刻下马拱手，恭敬相对那妇人，傅选和李逵也赶紧下马行礼。
其实，若是一丈青丈夫、颇受宗泽看重的东京留守司资深统制官马皋在此，岳飞还未必需要如此礼遇，甚至傅选都未必需要行礼，但马夫人本人却是个例外。
这是因为马夫人虽然只是一妇人，却生来力大，这点从她绰号便可知晓……一丈青指的乃是一种大蟒，力气颇足，之前道君太上皇帝时期，宋江贼寇三十六首领中便有一个唤做张横的，绰号也是一丈青……由此可见，这马夫人的力气、功夫着实了得。
实际上，马夫人本人也经常亲自披甲执锐，与自己丈夫一起纵马冲阵，算是东京留守司的一员勇将。
然而，虽然上下都知道马夫人是马皋军中的二号人物，也是事实上东京留守司内的一员将领，但按照这年头的规矩，却不可能将她列入官军名册，所以马夫人一直无衔无职，只能随丈夫马皋起伏。
那么岳飞便是再大的官职，只要没有脱离眼下纯粹武人的身份，混个相公来做，那见到对方，便也着实无法拿捏，只能依照江湖习气，口称大嫂，恭敬相对。
而且说实话，人家一丈青往日对他也确实照顾。
实际上，这位一丈青在东京留守司内，凭着她的特殊身份，她丈夫不好说的话她好说，她丈夫不好去的地方她好去，她丈夫不好做的事她好做，再加上为人热情，倒是格外有些所有人‘大嫂’的名堂。
而统制官马皋能够在东京留守司内隐隐高过其他那些统制官半头，倒有三四分要算在这位夫人头上。
“五郎！”马夫人见到岳飞，不由喜上眉梢，便也下马相对。“嫂嫂得一年没见着你了吧？”
岳飞赶紧再度拱手：“大嫂，其实没有一年，我是年初元宵后走的，还差一月。”
马夫人见对方还是如当初那般老实，却是不禁拽着马缰摇头笑对：“不管咋地，回来便好！你一个河北人，去京东跟那群京东本地人掺和什么？如今宗元帅身体不行，杜大尹眼瞅着要扶正，你又是杜大尹乡里人，又是镇抚使……俺们在南边议论，都说你这次说不得就能做个副留守、都统制呢！”
岳飞闻言哪里顾得着这些，倒是即刻严肃起来：“大嫂，你们在南边是如何想的？听说腊月前，南边十个统制居然一起结义称兄弟，是有什么打算吗？身为官军，却学着贼寇一般结义，传到元帅、大尹这里，传到南阳朝廷那里，又该让他们如何做想？且这次杜大尹得了圣旨，专门召十统制一起过来，又为何只有你一人到此？”
“都是自家人，嫂子也不瞒你。”这一丈青倒是干脆，直接上前低声相对。“之前结义，都是桑仲的主意，俺家当家的也觉得不是个事，本也不同意的，但是后来眼见着宗元帅身体不行到一条军令都没，金人又在京西打的激烈，也是一个巴掌难响，就应许了下来，做了这个大哥。但其实，不过是见到局面这么坏，又没个主持的人，大家有了畏惧的心思，所以才发个誓。按照桑仲的言语，只是防着有人坏了规矩，闹出火并来，才提前防备着！不过，南边听说是杜大尹接手，都还是乐意的，毕竟杜大尹是河北人……”
岳飞一边听一边蹙眉不止，但眼下局势，却也不好多嘴。
话说，放在去年这个时候，岳鹏举说不得就直接信了一丈青的言语……实际上他现在也是信的，因为他知道马皋和大部分参与结义的东京留守司统制官都只是江湖习气多些，在之前那种情况下，十之八九是为了抱团生存，并没有什么歹意。
尤其是一丈青夫妇，丈夫马皋年长，很有长者之风，一丈青本人也没什么见识，只是一个武力超群的热情妇人而已。
这俩人，不可能有歹意。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很简单，这一年来，岳飞在济州，几乎无一日闲暇，习武读书练兵作战，却是见识不同以往，他清楚知道，史书上记载明白，本朝太祖当日能起势，便是靠他义社十兄弟相助，以至于最后黄袍加身。
这个时候，这十个都有几千兵的统制在国乱之时，整出来一个十兄弟结义，让中枢和东京这里怎么想？
非只如此，那个最先起哄的桑仲并非寻常人物……桑仲是种师道部下小校出身，与留在东京城的郦琼一样，都是有见识的那种，这种典故他未必不晓，但若是知晓，还搞出这种事来，那到底存的什么心？
这里多说一句，岳飞此时见识不同往日，做了大半年镇抚使，经历了那么多事，再去看昔日东京留守司的同僚，便早已经大略能想到谁是有本事的，谁是没本事的，谁是能用的，谁是要提防的了。
譬如只说本事，乃是郦琼、桑仲、曹成、王善、张用、马皋夫妇这六家最能战；
再譬如只说可靠，乃是马皋夫妇、张用、刘文舜（刘和尚）、李宝（病关索），以及与岳飞隐隐不对付的郦琼这几家可靠些；
还有几家人云亦云的，乃是李宏、马友、徐彦等人；
而除此之外，桑仲、曹成、王善以及降了金人的张遇这几个人，或是心高气傲，或是对大宋内部体制不满，平日里多有不妥言语与举止，只是宗泽手腕有点高，也就是有点不妥罢了，此番宗泽病倒，本该提防一二。
然而，话虽如此，金人南下，却又将水搅的一团糟，众人早就因处境和立场各有境遇与表现了：
一窝蜂张遇见到金军主力之后，干脆降了金人；
平素将‘天下大乱，穷富贵贱重定’挂在嘴边的王善却因为与韩世忠一起屯驻在一座城中，反而没了多余话说，比谁表现的都可靠；
郦琼是相州人，乃是读书人出身，文武双全，与人和善，只是来得晚，之前只做了统领，但此番大局重压之下，却因为恰好留在东京城内，又遇到乡人杜琼上位，便即刻升了统制，总揽东京留守司在城内的残余力量，成了东京城内仅次于岳飞的大将……但不知为何，这个素来与人为善的郦琼成了统制之后，反而对岳飞显出几分愤愤不平来；
至于张用，本来是个可靠的，但他屯驻的鄢陵挨着前线，面对着韩世忠麾下大将王胜屡次要求他出击，自杀性的去救韩世忠，颇有不服，反而干脆弃城而走，撤退到了身后的扶沟；
而扶沟周边，如张用这般溃军、败将颇多，这次结义的十统制便是在彼处汇合的，计有马皋、桑仲、张用、曹成、刘文舜、李洪、马友、徐彦，外加两个今年新来的，岳飞不清楚的戚方、刘忠，正好十个统制，就在国家危难之时，选择了作壁上观，成了结义十兄弟！
而十兄弟一旦结义，十家残存兵马汇集一起，约有三四万众，却是不好处置了。
回到眼前，一丈青作为使者过来，面对岳飞诘问，却是将他们的意思说的非常干脆：
首先，河北出身的开封府尹杜充转正，他们是愿意接受的；
但与此同时，因为之前的败退和种种作为，再加上宗泽病倒，他们也有些心慌，生怕被有‘嗜杀’之名的杜充砍了，所以他们十个统制一时不敢亲身来东京，而是期待杜充引兵过去，方便他们戴罪立功。
一丈青将这番言语说给岳飞听，便是想请岳飞这个杜充老乡去做个中人。
那岳飞还能如何呢？之前王彦的羞辱他都忍了，何况是这种事？
于是乎，岳鹏举便主动求见杜充，将王彦抵达，以及京城南边十统制的意思转达了过来，却意外的没提什么结义十兄弟之类言语。
“如此说来，王彦真就引着实打实的两万兵到了？”
杜充是哲宗时期的进士，今年都六十岁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婿都已经出仕，算是此间公认的资历大臣，再加上容貌端庄严肃，倒是颇显大臣风范，但他在后堂闻得如此好消息，却反而有些失望之态。
“是！”岳飞拱手严肃以对，引得旁边侍立的郦琼冷眼旁观。
“城南十统制也愿意听我调遣，只是一时畏惧，所以愿意整顿兵马在南边等我？”杜充继续负手回头追问。
“不错。”
“他们兵马有多少？要实话。”杜充拈着花白胡须，一声叹气。
“我问过马夫人了，实打实还有三万六七千众。”岳飞回答干脆。
“城内原有两万兵，一万守军，一万周边溃散兵马，你又带来一万六七，这加一起便是七万，再加上王彦两万，那不要管韩世忠、李彦仙什么的，咱们本就有九万兵，然后真就可以即刻出八万大军？”杜充愈发蹙眉不止。
“不错。”
“然后还都愿意听我指挥……”杜充摇头不止。“如此一来，岂不是再不能拖延，反而要即刻出兵了？”
岳飞听得不对路，本能便问：“恩相难道不准备出兵？”
杜充连连摇头，这次却没有说话。

第六十一章 理由
政治形象素来极佳的杜充居然有些畏战情绪，不免让岳飞有些惊诧。
但转念一想，这年头除了宗泽外，哪个文官没有畏战情绪？就连李纲都主张先稳住再反攻，而且此人本就是大名府逃来的，有些胆怯倒也无话可说。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宗泽病倒之后，岳鹏举几乎是半独立的支撑着小半个局面，中间经历了东京的战备混乱、王彦的意气、十统制的匪气，却依然从容，显然是有了足够心理准备，要尽力缝合摇摇欲坠的东京留守司，以图抗金的。
至于杜充，以他的身份、地位，只要不降金，岳飞都不好说什么……只要不误事就行。
事实上，杜充干站了一阵子，左思右想，却也只能下令，让岳飞、郦琼二人去收拾兵马和残存粮草、辎重，准备南下汇集十统制了。
那么行动上果然没有误事，岳飞就更是无话可说，只是赶紧下拜，然后便与郦琼一起出去忙活起来了。
而暂不提岳飞与郦琼此刻都是什么心思，只说大局之下，杜充不得不出兵，但送走两个相州乡人出身的心腹将领以后，却是坐在开封府衙后堂之内，一时长吁短叹起来。
这种时候，也就是府中勾当机宜文字、其子杜岩有资格上前问候了。
实际上，经历了靖康之乱，杜岩此番也是相隔许久才再见到亲父，也颇有些疑惑。
“爹爹。”
杜岩小心奉上一杯茶水，方才起身侍立在旁，小心询问。“官家以爹爹为副留守，明显是要将东京留守司十万大军与整个河南大局托付，爹爹为何反而不喜？”
杜充根本不是不喜，而是哀愁和厌烦，但当儿子的没法直接说罢了。
不过，当着身前唯一一个骨肉的面，杜充倒是没有再作态了，他咽下一口温茶，依旧面色不渝：“有什么可喜的？局势如此大坏，南阳的官家与诸公只知道躲在坚城中纸上谈兵，却要我领兵去作战，这不是将你爹爹我放在火上烤吗？”
“可是……枢密院中有议论，孩儿也曾听过一些。”杜岩赶紧对道。“说是外无可救之兵，则内无必守之城……昔日决心守南阳、东京，还有五河诸臣，便是仗着有韩世忠的兵马在外纵横，而韩世忠也正是在救援东京时受伏的，而如今韩世忠被困长社，自然无论如何也要尽量凑一支军队去救援才对。”
“兵法背的好，却只是纸上谈兵。”杜充冷笑一声。“你都说了，韩世忠是自己中伏败了，那南阳眼中原本万全的‘可救之兵’也不过如此，如何我这里的‘可救之兵’就有用？”
“爹爹是怕打不过？”杜岩登时醒悟。“那可是八万之众！”
“打得过就怪了！”杜充猛地将手中茶杯重重拍在身前案上，面目狰狞。“什么八万之众？一堆各怀鬼胎的残兵败将，外加两万太行山中逃出来的匪徒，也就是岳飞和郦琼的兵可用一些……但挞懒那里可是足足四个万户的骑兵！拿什么打？！怎么打？！昔日西军、东京禁军几十万主力，就是被金军几万人给生吞活剥在太原城下的，到我这里如何就能以二打一了？！南阳这是让我去送死！”
杜岩一时惊吓，不敢言语，父子二人一时无言。
而许久之后，眼见着自家爹爹气息渐渐平稳，杜岩想了一下，心中一声叹气，方才勉力再对：“爹爹的难处孩儿也不是不懂，但国难之时，谁都艰难……毕竟是官家将父亲一路提拔至此，你我父子为人臣，总要感激天恩的吧？”
“感激个屁？！”杜充原本端起茶杯准备再饮，此时闻言，干脆冷笑一声，直接将茶杯掷出。“我问你，你也来这东京废都也已经多日了，你自己说，东京留守司是个什么玩意？！”
杜岩欲言又止，而不待自己儿子言语，杜充便兀自答道：
“东京留守司根本就是昔日唐时的藩镇加上南北朝时的乞活军，而之所以不是藩镇、不是乞活军，不过是因为有个正经出身的留守替朝廷镇着而已。现在宗留守忽然病倒，他之后，朝堂自然还要一个正经出身的人才放心，而那些军贼、土匪也要一个河北出身又在此间有经历的熟人才安心，那敢问除了你爹还有谁可用？权邦彦？权邦彦倒是可以，可不是滑州被锁住了吗？”
杜岩一时恍惚。
“便是权邦彦没有被困，依照他的履历，河北人、守臣出身，弃城而走，逃到东京，与我有什么区别？”杜充继续愤慨言道。“那敢问，同样的履历，他资历、年纪、官阶偏偏又都不如我，这个东京留守司难道就能推到他头上？！所以天恩都是虚的，你爹爹本来就是朝廷安排在这里的补锅匠，而权邦彦则是给你爹爹做后续补锅的……朝廷诸公心里清楚着呢！那位官家懂也好不懂也罢，哪里算是什么天恩？”
杜岩连连摇头：“既然说到权副留守（权邦彦），儿子冒昧，他在滑州也极为艰难，却未尝有失意避战之态，孩儿的意思是，无论如何……”
“老子都说了，你懂个屁。”杜充忽然疲态尽显。“守城与野战是一回事吗？前者坐定静待成败便可，何须耗费心力？后者却是要你往野地里做决断、去送死！”
杜岩彻底无言，却又惶急难耐：“爹爹……果真无法吗？”
“野战必然无法。”杜充摇头叹气，俨然是半点信心皆无。“其实，若是早些让我掌握大局，趁着秋日水盛，金兵尚未渡河，决了黄河大堤，或许还可废了金军骑兵之利，而如今金军主力都已在河南，黄河也在封冻，却还有什么机会？”
“决堤？”杜岩目瞪口呆。“水患又该如何……”
“水患如何？”杜充冷笑道。“那些义军哪个不残虐百姓，只因受了招安，便成了官军，然后加官晋爵，只要能对付金人，死些寻常百姓算什么？再说了，水患焉能抵人祸？金军不能南下，得少死百万人！何况河南本就是白地一片了。”
杜岩当然不知道什么水文知识，不知道黄河在下游本身只是一个分水岭而已，本身没有自己的大型水系，所以一旦往河南方向坏河堤，一个不好就要侵犯淮河水系，促成黄河夺淮入海，彻底改变下游水文。故此，其人此时听得亲父这番言论，想起路上所见屠城之惨烈，竟然一时无话可说，甚至以为颇有道理。
实际上，即便是站在后来者的角度去看，另一个时空杜充决堤，确实导致了后续黄河渐渐夺淮入海，但此人也最多只有两分责任。因为按照水文研究，真正的导致黄河彻底夺淮入海的，还是金朝后期，金国放任黄河泛滥，决口于阳武，那一次才使得黄河彻底夺淮，进入淮河主道，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从此之后，彻底形成了黄泛区这个概念。
不过，即便是金章宗那次决口阳武，也最多要为整个水文大变动负上四分责任。
因为，另一个不可忽略的事实是，在杜充与金章宗之前，不是没有黄河决堤，但都能及时得到修补和清理，而杜充与金章宗之间，宋金两国却因为以淮河为界、多年战和不定，以至于使得黄淮一线水利日渐荒废。
这也是一个不得不正视的现实原因。
而且真要洗，无论是杜充和金章宗，也都是能洗的，因为这俩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那么充足的水利知识，他们也不可能对黄河决口会导致如此严重的水文大变动有所预料。
那么以此为理由，上了国际法庭，也可以以无知来辩护，以间歇性精神问题发作的名义减几年刑期。
然后，再从道德层面上谴责这二人，一个主动、一个放任，都枉顾黄淮之间百姓性命……唯独一点可叹的是，就是这段时间内，所谓老百姓的性命，恐怕正是天底下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过，这么一想的话，又过了八九百年，那一次决堤，却着实不知道算是怎么一回事了，总不能说那一位也没有历史经验吧？
回到眼前，杜充感叹自己的绝佳策略错过了天时与战机之后，复又继续侃侃而叹：
“其实，为父非是说抗旨，我若抗旨，又何至于让岳、郦二将准备出兵事宜？只是愤然于官家与南阳诸公罢了，既然金军已经渡河南下，安心守城便是，如何他们自己端坐于城内，却只是一味拿纲常大义来压我？今日当着你的面，为父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依为父来看，这大宋上下已经无救！咱们也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杜岩束手不语。
至于杜充，本想继续宣泄，但回头一看自己儿子形容姿态，就知道对方多年未在身前，并不全然相信自己，却又忽然泄气，干脆起身而去。
而杜充一走，杜岩方才释然，宛如躲过了什么一般。
就这样，不管如何，充满了悲观心态的杜充弄巧成拙，他本想借八字军拖延出兵，却不料王彦收到文书，居然如此迅速来到，也是彻底无法，只能出兵。
实际上，此时宋金双方，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两万八字军突然南下有些措手不及，却又都有些轻视，然后都没有注意到，这两万与金军缠斗累年不停的部队，已经在事实上对河南地区的战略平衡起到了微妙的作用。
腊月十九，等岳飞布置好以汤怀、张宪、徐庆三将各自引兵，合计一万谨守东京城后，杜充到底是无可奈何，先是汇合王彦两万八字军，便直接引四万余兵马南下。
而岳飞、郦琼、王彦各部约束得当，行军极速，一路不停，中间中牟的耶律马五前来窥视，却愣是没敢动手，着实让杜副留守有些失望，故此，不过两日，部队便抵达开封城西南重镇尉氏。
且说，尉氏是座大城，而且距离东京不过八十里，距离长社也不过一百里，距离当日韩世忠战败的朱家曲镇不过三十里，距离宋军掌握的最前线城市鄢陵不过五十里，而距离十统制所聚集的扶沟一带也不过五十里……真真是个可靠万全的好地方。
于是乎，杜副留守不敢怠慢，一面放弃了南下鄢陵汇集十统制的原定计划，严辞要求十统制来此汇集，一面却又赶紧给南阳快马送去文书，说自己准备汇集了十统制之后再即刻南下鄢陵，实际上却是准备在这个好地方停下来。
然而，杜副留守原以为十统制会因为他变卦而扯起皮来，却不料那边信使估计还没到南阳呢，这边十统制收到急信，却是一致表示，既然是杜大尹的军令，他们不敢不从，然后居然在马皋的带领下，点起残余兵马，主动往尉氏而来。
腊月二十三，出兵第四日，南阳刚收到杜充的札子不久，尉氏便已经成功会师，一时汇集了实打实的八万之众！
而且，这些东京留守司的统制官们为了给杜充这个未来的留守一个好印象，一番商讨之后，居然同时让一丈青马夫人亲自押着扶沟汇集的粮草、财货往尉氏送来，以作服从之态。
杜充绝对没想到自己有如此威望……兵马既到，连粮草和钱帛都补充了，南阳那边也刚刚送去文书……无奈何，杜充第二日便再度带着部队启程，往鄢陵而去。
腊月二十五，东京留守司的剩余兵马与岳飞、王彦的部队尽数渡过洧水，汇集于鄢陵，部队背靠冰封的洧水，连营二十里不止。
鄢陵与许昌，相隔四十里，但两城之间没有任何河流阻碍，再加上双方营盘自然延展，实际距离远远小于四十里这个数字，往往哨骑清早放出，顺着两城旧日大道往对方营前一行，中午便可回营，可谓是最后的安全距离了。
一时间，整个河南战场为之震动，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放到此。
金军自然是早就调兵遣将，尽可能汇集兵马了。但亲眼见到宋军营盘规模后，完颜挞懒还是更改了策略，主动给完颜兀术发了求援信，要求对方适当支援一个万户，显然是如临大敌。
而另一边，宋军上下随着庞大军队的集结与进逼，也是一时耸动，士气渐起。
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杜充杜副留守却早已经打定主意，他是死活都不会动了，因为他不想徒劳送命。
当然了，相对应的，他还是给南阳送了一道札子，说是部队名义上很多，但士气低落，披甲者极少，本就战力不足，而且还要分兵挡住身后的南京之敌，以防被夹攻，着实艰难。
而腊月二十七，南阳刚接到讯息，尚未来得及给出回应，之前张俊部麾下向西支援的部队便主动一分为二，田师中扼守亳州，以应南京之敌，而刘宝却率领七八千拼凑出来的部队，抵达扶沟，然后即刻行书鄢陵与南阳，自领隔绝南京敌军的任务。
杜充接到文书，头大之余，只能二度上书，说敌情不明，正在联络敌后汝州残兵，以求万全。
但腊月二十九，忽然就有一支四五千的兵马自西面而来，却正是之前从舞阳逃出的东京留守司统制官病关索李宝，还有一个叫做牛皋的汝州本地统领……乃是在西线见到金军有异动，仔细打探后才知道东线这里官家派出了一位杜大尹为元帅，尽起东京留守司大军，准备援救韩太尉。
几次三番确定军情无误后，正在汝州、原本准备合力支援襄城闾勍的李宝和牛皋二人商议妥当，都觉得救下闾勍后未必能救韩世忠，但救下韩世忠必能震动大局，闾勍也能转安。便干脆趁着金军调兵遣将，外加这几日天气转暖、河冰渐渐变薄，可以在特定河段躲避骑兵的机会，一起冒险穿过了敌军缝隙，来到鄢陵。
参战之余，这二将更是将沿途所见金军布置、兵力大约奉上。
日常主持军营工作的岳飞、王彦、马皋、郦琼四将听完汇报，都觉得李宝、牛皋可信，军情清楚，可以一战……最起码可以向前进逼，或者攻取部分薄弱地方，形成部分解围之态。
于是，四将难得一起上奏杜充，请求酌机出战。
这次请求自然被杜充否决，非只如此，这次会面后，杜充只觉得天下人都在跟自己作对，便连做样子都不做了，而是干脆躲入鄢陵城内，以过年为名，整日饮酒喝茶，不再见城内外军将。唯一一次露面，却是在大年初一这天，他亲自出面接待了完颜挞懒的使者，接受了对方的礼物，并赠送了回礼。
不过说实话，即便是一直到此时，上下都还可以理解，毕竟过年嘛，文臣嘛，祖宗家法嘛。
实际上，靖康中比杜充更过分的文官多的是。比如直接导致靖康之变的第二次金军围城，按照规矩，四面城墙都要分出一位文官‘提举’，渊圣身侧近臣、中书舍人李擢就负责南城，却整日在城上喝酒、开诗会，居然坐视金军在宣化门外填平了一里长的护城河，最后是渊圣（宋钦宗）本人上城，才目瞪口呆发现了这一事实。
那么相较于那些人来说，杜充眼下作为什么都不是，甚至他将大营日常军务交给岳飞、王彦、马皋，将鄢陵城军务交给郦琼的举止，反而显得他很靠谱。
还是那句话，真不是人人都是宗泽的，也没人指望人人都是宗泽。
但是，所以说但是。
过完年后，一连三日，这位杜副留守居然丝毫不改，依旧闭门不出，只是严令所有人不得出战。这下子，全军上下方才慌乱起来……而此时，全军上下也都陡然醒悟过来，他们谁都知道杜副留守有些畏战，但谁也没想到此人居然畏战兼刚愎到这个层面上。
建炎三年，正月初五，岳飞联合王彦、马皋、郦琼，在杜岩的帮助下，一起闯入杜充所居的鄢陵府城，一起下跪泣涕，请求出战，却并无效果。
正月初七，明显也早就忍耐不住的南阳，却是也有快马将旨意送达，专门询问杜充缘由。而杜副留守也旋即写札子回复，说是他麾下岳飞、王彦、马皋这三将互有仇隙，以至于三家兵马不合，三将相互推诿，三支军队也相互攻讦械斗不断，几乎视友军为敌军，他被逼无奈，却只能藏身鄢陵城内，以防火并。
同时他还强调，当此之时，不是不能强行出战，可一旦轻掷，则天下最后一批可用王师便要重演太原故事，彻底葬送，还请南阳慎重。
建炎三年正月初九，消息被快马传到南阳，上下全线震动……因为，除了一个人以外，南阳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无条件选择相信了杜充。
不信杜充信谁？
总不能信那三个武夫吧？而且，王彦和岳飞有仇，天下人皆知，难道指望这些武夫会相忍为国，大局为重？
实际上，就算是对杜充有所怀疑的赵官家，此时也有些慌乱，因为即便他愿意相信岳飞，甚至是坚信岳飞会大局为重，绝不会在此时闹事，可谁也无法保证王彦和马皋会不会相忍为国吧？
万一是这两人无法约束，攻击岳飞引来反击呢？
相隔数百里，鬼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第六十二章 召见
历史上，杜充守了东京一年，跟宗泽一样长，为此，即便是他决了黄河大堤，逼反了麾下一半以上的部队，岳飞都还一直忠心耿耿跟随，流亡朝廷也都一直予以加官晋爵。
一句话，这年头失败和无能从不是什么罪过，不然真的要把整个朝廷上下杀光的。而对于杜充这样的前线大员，失败也从来不是处置的理由，一句‘你行你上啊’足可让中枢所有人闭嘴。
而即便是赵玖来此之后，连续处置刘光世、丁进、范琼三人，给出的官方理由，也都不是战败什么的，而是不战、避战。
更何况，这三人都还是武人，而非正经出身的文臣……文臣和武将是一回事吗？
实际上，即便是对于范致虚那种荒唐误国的‘典范’，赵玖都没敢冒着与文臣们决裂的风险直接杀死。
因为这一杀，就意味着当时他辛苦营造的许多东西，就要付诸东流了。
且说，随着杜充的札子送到，中枢这里先是震动，然后一场殿上讨论之后，不是没人想到这可能是杜充在畏战，实际上这一点很多人都能想到。甚至也有包括赵官家在内的极个别的人不是没想过一种可能——这杜充畏战到极致，以至于公开对南阳撒谎！
然而，这也只是一种猜想，真要是了，那杜充迟早跟范致虚一个下场，因为这件事已经导致了南阳这里全线慌乱，而且很可能进一步导致韩世忠那边的更严重后果，以至于局势大坏。
但即便如此，这零星几个人也都无可奈何，因为这个时候投鼠忌器……何况本是猜想，眼下八成以上的人都是相信了杜充汇报的。
短期内无忧，但很快鄢陵-长社那个战场就会出大问题，继而从长远上导致全盘大坏，这已经成为了南阳上下的共识。
一时间，不要说南阳人心惶惶了，据杨沂中回报，当日下午，殿上议论之后便立即传出了不好的流言……说是之前韩世忠之败和今日杜充之困，全都是当政者冒进所致，若是一开始就只固守各城，虽有必须之损耗，却不会使大局陷入险境。
当政者是谁，毋庸多言。
这和之前半月间，那场近乎梦幻的砲战大胜后赵官家与吕颐浩的声威卓著，形成了鲜明对比。
“确切无误吗？”
消息传来的当日傍晚，焦头烂额之中，正在后宫与前殿之间那个满是木桩子的旧林地枯坐的赵玖忽然又接到了一个火上浇油的消息。
“确切无误。”杨沂中就在廊下俯首相对。“官家可以上城去看。”
赵玖一言不发，即刻从木桩上起身，随杨沂中出宫往直线距离只有三里不到的北城而去，沿途官员随行者无数，自不必多言。
而等到了城头，借着夕阳，所有人一望便知是怎么一回事了，夕阳下，成千上万的女真骑兵正在公开集结，然后以一种震慑人心的场面奔驰出营。连续不断，往东北方向而去。
“金人这是撤军了？”随同而来的胡寅一头雾水。
“不是。”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闷闷呼了一口气，咬牙言道。“这是去支援完颜挞懒，最起码是故意做出支援挞懒的样子。”
“何意？”胡寅警惕相对。
“无他。”刘子羽看了一眼胡寅，正色答道。“挞懒便是求援也不可能是今日才到，今日到的讯息只能是鄢陵那里杜副留守谨守不出，所以，说不得乃是诱敌之策。”
“增援如何反而诱敌？”胡寅依旧不解。
“是诱南阳这里的兵马！或者是引诱官家！”刘子羽气急败坏。“不是诱鄢陵！若城内真以为金军走了一个万户，兵力稀少，然后试图在此地反扑，或者趁机送官家去襄阳，则必然会被这支万骑大军回身扑倒！”
胡寅低头想了一下，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赵官家，还是忍不住继续询问刘子羽：“刘参军还是没说，金人为何不是撤军？”
刘子羽目瞪口呆，却觉得后脑勺一时疼痛，便干脆不再理会对方。
“你以为呢？”就在这时，赵玖忽然转身看向了杨沂中。
“臣以为刘参军所言有理。”军情之事本在分内，杨沂中自然没有什么避让之态，而是即刻奏上。“进入正月，天气渐暖，河冰渐渐消融，而南阳周边偏偏水网密集……其中，白河这样的大河虽然表面冰层未裂，但也只有少数地方可以通行，不足以通行大队铁甲骑兵了。而金军此时分出一支万骑向东北而去，既能起到诱敌之策，还能趁机将部队先行布置到白河外侧，以防我军抓住这个战机，突然步兵过河，借河流阻隔从容南下。”
赵玖缓缓点头……他知道杨沂中的意思，所谓借河流阻隔从容南下的不是什么‘步兵’，而是他这个赵官家。
实际上，随着杜充的札子送来，上午开始，之所以一直议论到下午，就是很多文臣意识到大局堪忧后，重新建议赵玖南下襄阳，以图万全，跟不少还坚持南阳派的人发生了激烈的辩论与对抗。
而回到眼前，即便是刘子羽和杨沂中也只是说，这支突然选择离开金军大营的部队有可能是诱敌，却也没有否认对方可能真的会去支援完颜挞懒。
那么可以想见，南阳派和襄阳派必然还会因为这次事件的两种主要可能性，继续爆发冲突。
与此同时，赵官家和吕枢相的权威已经在下降中了。
“官家。”
果然，跟过来的殿中侍御史李光本能向前，且言语恳切。“军事上的事情臣不知道，但臣以为，从长远计，还是去襄阳妥当些……一旦去了襄阳，以南阳之坚固和襄阳之必取，方能使金人失措。”
“焉能弃南阳而走？”胡寅怒发冲冠。
“南阳城坚砲利，何谈弃？”李光对待自己名义上的顶头上司，浑然不惧。
“若去南阳，官家安全谁来保证？”刘子羽此时居然跟胡寅站到了统一立场。“万骑奔袭下，谁能当之？”
“让本就在城东的王德率本部随张景一起护送，这就有一万精锐御营大军，再让屯驻穰县（邓州前州治）的辛企宗（二辛）前来接应，这样就有一万六七千兵马。如此军势，再加上王夜叉的武勇，沿途河网密布迟滞，足可保官家太平。”说话的是中书舍人范宗尹，这是最近李光、李若朴二人新近寻到的战友，是今日殿上辩论时襄阳派的中坚。
“范舍人！”刘子羽本在气头上，闻言干脆坏了规矩。“足下是襄阳邓城人！当然想让官家去襄阳，你是巴不得就让官家干脆一直留在襄阳建都吧？！”
“我是为私心吗？！”范宗尹也是勃然大怒。“待到天热，金军撤走，官家自可回銮南阳……倒是你刘参军，官家将枢密院军事参谋之事尽数托付与你，事情到了眼下局面，你有什么话可说？韩世忠为何会中伏？王彦、马皋、岳飞的事情有没有疏漏？！而且开战前全军空耗等待近月，继而轻敌，以至于张资政被突袭身亡，此事……”
“此事如何？”
“此事难道与你刻意忽略五马山义军无关吗？”才三十岁的范宗尹也是被逼急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马扩马总管当日是因谁刚愎自用，关入真定府牢中的？”
刘子羽头疼欲裂：“如此说来，我便有私心了？”
范宗尹刚要说话，忽然间，还穿着上午红袍的赵官家面无表情，双手撑开双肘、扶着腰中牛皮带，直接从二人中间走过，然后一言不发下城去了。
城上两拨人登时冷场，却是各自勉力收声，随之散去。
回到行宫，赵官家也并未再做讨论，而是直接用饭，然后往后宫歇息。
唯独其人明显心烦意乱，压力巨大，吴瑜见状，倒是想主动安慰。可她年纪有限，根本不知道事情根本，说来说去也只能说让城中大臣皆是贤良之辈，官家当广开言路，有问题多与这些人商量云云……
殊不知，赵官家一半是忧虑于局势，一半却正是被这些‘贤良之辈’给逼的。
如此宽慰，哪里有用？
不过，好在吴瑜也看到了赵玖愈发不耐，该说的说完便不再多言……
当晚无言，睡到二更时分，忽然间，有人主动拍门，将官家惊醒！而上一次拍门，还是吕颐浩私下进言。
而赵玖恍恍惚惚起床，允许蓝珪、冯益进入，二人却说是杨沂中、陈规、吕好问求见，不免疑惑。
且说，杨沂中和刘晏轮番在晚间接替梁红玉承担行宫坊宫禁，吕好问和吕颐浩也轮番在前殿侧室休息值守，而今晚正是杨沂中与吕好问执勤，那么无论出什么事情，都必然要此经二人之手，所以称不上‘求见’。但负责城防的陈规此时到来，那就有些奇怪了。
难道是城外金军夜袭？
没听到动静啊？
要么是城防出了什么岔子？
不过，这种胡思乱想很快就被终结了，陈规、杨沂中、吕好问都不是真正的求见者。真正求见赵官家的，乃是一个离开南阳十余日复又折返的年轻官员——杜充次子杜岩。
他骑快马连夜赶来，自然要惊动陈规了。
“官家！”
在要求只能有侍卫相伴之后，殿后走廊上，满身狼藉，神色恍惚的杜岩俯身下拜，就在身后杨沂中的目视之下，对着赵官家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臣、臣父与、与金人右副元帅挞懒交通……相约不战！”
此言既出，原本小心防备的杨沂中先目瞪口呆起来，而杜岩却也如泄了气一般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言语。
但出乎意料，赵官家居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非要细细来说的话，却也有几分释然之意，实际上赵玖此时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和开战前那一阵子相似的微妙心态，并且想起了开战前时他自己的那个想法——大浪扑天，泥沙俱下。
天气依然寒冷，而空气凝固了半刻钟后，赵玖方才面无表情开口询问：“如此说来，岳飞跟王彦、马皋并无攻讦对立之事了？”
“没有。”杜岩就在地上回答。“王彦和岳飞虽然私下连交谈都不交谈，但三人在军务上并没有误事，臣在发现臣、臣父这件事之前，牛皋、李宝抵达之后，还与三将以及鄢陵守将郦琼一起筹划，共劝我父出兵……”
杨沂中将注意力近乎于奇怪的集中到了赵官家身上，因为赵玖此时居然还是没有表情变化，比起杜充通敌，这件事情似乎更让他莫名心慌。
赵玖点了点头，复又再问：“你从哪条路来的？可曾遇见金军？走了多久”
“臣不敢从北路走，乃是从蔡州绕道，走西平，过中阳山，从青台过堵水石桥回南阳的……这是昔日耶律马五急袭汝阳的路……沿途未见金军。至于，花费时日……”杜岩明显想了一下。“乃是见到臣父上奏南阳，说三将相互攻讦，三军不稳之后决意动身的，具体时间，臣未曾计量！”
“也就是两日半了。”赵玖一声叹气。“你不要回住处了，我让杨统制马上给你寻个僻静住处，等到此事了结，朕便安排你去巴蜀做个知县……”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杜岩忽然带了哭腔：“谢过官家恩典……臣父……臣父……”
“下去吧！”赵玖难得一叹。
杜岩心如刀绞，却是叩首随杨沂中而去。
片刻之后，眼见着杨沂中与杜岩离去，赵官家停滞了片刻，方才转回殿中，但等他入座，面对着吕好问、陈规的紧张相待，却足足等了一刻钟不止都没有言语。
而就在陈规渐渐难忍之时，杨沂中折返，而想了许久的赵官家终于也再度缓缓开口：“召枢密院副使吕颐浩；召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枢密院编修胡闳休；召殿中侍御史李光、翰林学士李若朴、中书舍人范宗尹；召御史中丞胡寅、翰林学士林景默、御前班直副统制刘晏、枢密院副承旨万俟卨；召权知南阳府阎孝忠、南阳四壁防御使王德、统制官傅庆、统制官辛永宗……小心些，让他们不要惊动太多人。”
虽然召集名单的排列顺序非常奇怪，但基本上一个能彻底决定军国大事的关键人物班底还是都齐了。
知晓内情的杨沂中不敢怠慢，即刻行动，而吕好问和陈规却是愈发严肃，因为这意味着杜岩必然带来了天大的消息。
且说，要看管府库的阎孝忠和三位将军住的比较远，尤其是王德，根本就是在东城城墙外……但其余主要官员都在行宫坊，却是很快聚集妥当，而趁着阎孝忠与王德等人未至，自然不免议论纷纷……他们连杜岩到来都未知晓。
且说，赵官家眼见着这些人如此嘈杂，心中厌烦感叹之余，却是再度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越来越疑惑的一件事情——这些人，单独拎出来，不说都是什么贤人，最起码都有可用之处，但为什么聚到一起却总是会出这样那样的乱子呢？
而且为什么从总体效果而言，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有用呢？
但是，越是临近如此要害关头，越不能被情绪绑架，赵玖深呼吸许久，却忽然起身，不管不顾转入后面去了，殿中一时稍怔，却还是继续渐渐嘈杂起来……没人能管住官家如何，天知道他转回后宫是去喝水还是补觉。
可实际上，赵玖并未如这班人所想去后宫，而是来到了后宫与前殿之间的那片地方。
这个地方原本有一个小林子和一道走廊，林中昔日全是野鸽子，以至于在殿中办公时总能听到咕咕之声，而南阳开始备战后，此地林木被尽数砍伐，充当了材料与燃料，却留下了一堆木桩。
而赵官家只是转出后殿，就直接来到了这片无木之林正中的木桩之上，拢手坐下，前殿动静依旧可以清晰耳闻。
蓝珪、冯益、刘晏三人顺势追来，见到官家又来到此处，却是熟稔相对——蓝珪转回前殿，冯益和刘晏立在了廊下。而随着阎孝忠与王德等人终于赶到，蓝珪再度转回请示之时，赵官家已经在那地方吹了好一阵子冷风了。
“朕不去前殿了，就在此处召见。”赵玖抬头相对。“传朕旨意，朕在此处召见臣工之时，殿中不得喧哗议论。”
蓝珪俯首称是，却又顺势询问：“敢问官家，先召见哪几位？”
“先召见刘晏！”赵玖应声而答。“蓝大官你与冯益先一起出去候着。”
蓝冯二人面面相觑，却又一起低头，转身离开，只留下有些措手不及的刘晏。
“平甫。”耳听着殿中随着蓝珪传旨一时安静下来，赵玖招手相对。“你过来，朕只问你三件事。”
“是。”刘晏赶紧向前来到‘林’中。
“赤心队骑兵可用吗？”赵玖盯着对方平静问到。
“愿为官家赴死！”刘晏对答坦荡。
“那再问你，以你个人判断，今日金军分万骑北走，是为了引诱南阳这里多一些还是为了支援完颜挞懒多一些？”
“诱敌之策多一些。”
“是完颜兀术这里金军战力强一些，还是完颜挞懒那里战力强一些？”
“若确实没有分兵支援，自然是南阳城外之敌强一些。”刘晏张口便对，却又立即更正。“不对……便是支援了过去，也未必不说完颜兀术这里强一些，因为挞懒那里兵马太过分散，而兀术这里有大寨不说，兵马本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赵玖点了点头：“你且去，唤杨沂中过来，记住，待会无论朕出去说什么，你都不要言语。”
刘晏茫然不解，但还是遵照旨意而行。
须臾，刚刚辛苦唤人回来的杨沂中进入，尚未来的及行礼，赵玖便当头询问：“正甫，无论如何，你能保证城中没有间谍，也不会有人出逃吗？”
“臣能保证！”杨沂中严肃相对。
“那好，朕再问你，今日金人遣万骑北走，你觉得是诱敌多一些还是真去支援多一些？完颜兀术这里，和完颜挞懒那里，谁的战力更强一些？”
“诱敌多一些，完颜兀术更强！”杨沂中白日便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此时自然干脆。
“出去吧，唤胡闳休进来。”
杨沂中半是紧张，半是犹豫，却还是拱手离去。
就这样，赵玖选择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召见方式，以求从这些一旦聚在一起就容易出乱子的精英那里获得一些准确的判断：
刘晏、杨沂中、胡闳休、刘子羽，四名有军事参谋才能的人依次进出，给出了金军今日遣万骑当面北走乃是设伏引诱南阳兵马或者说引诱他赵官家的判断；
陈规、阎孝忠、杨沂中、王德、傅庆、辛永宗给出了南阳短期内绝对可守，甚至牢不可破的判断与保证；
万俟卨、林景默给出了杜充在东京留守司那里威望不高不低，不足以混淆视听的判断；
胡寅坚持了应该主动一些的战略要求；
而李光、李若朴、范宗尹也都坚持了应该撤回襄阳的立场。
到此时，殿中只有两位宰相没有动身，而果然，接下来便是枢相吕颐浩被单独召入。
赵玖见到吕颐浩，不等对方走过廊下来到‘林’中，便立即开口，却只说了一句话：“吕卿，朕方才已经起了绝意，用你那日在此处的进言来应对眼下之局，还请你务必为朕维持！”
吕颐浩微微点头，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了此处，片刻之后，吕好问便随之而来。
“吕卿，”赵玖依然用了这个称呼，却是语气缓和了许多。“朕落井以来，自明道宫至此，多劳你为朕缝补弥合……”
吕好问听了这话，不喜反惊，一时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俨然是意识到了什么。
但不及他开口，赵官家便已经继续言道：“你若信的过朕，就请你不要多问，尽量助朕做一件大事情。”
吕好问一个头两个大，慌乱了许久，又思索了好一阵子，却在对面那个板直身子坐在木桩上的年轻官家的无言注视下，选择了一声叹气：“全凭官家吩咐，反正吕枢相必然与官家商议好了……臣只求官家务必保重！”
赵玖微微一怔，但旋即恢复了从容，复又点了点头，交代了一番，便与吕好问一起动身，回到殿中。
殿内无人言语，而此时也无野鸽子来助兴，却是用鸦雀无声更加合适一些。
而就在众文武心思各异之时，赵官家果然开口揭开了谜底：“适才又有鄢陵信使抵达，说是岳飞、王彦公开火并，然后王彦战败私自撤往东京，再加上今日女真万骑北上援助挞懒，可见五河大局已决无用……朕意已决，往襄阳一行，以分敌势！”
上下一起微微骚动，胡寅、刘子羽、胡闳休这三人几乎本能想要出列严辞劝谏，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们私下被召见时都得到了赵官家或严肃、或诚恳的叮嘱，那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要在今日说什么言语。
反对意见当然也是言语。
胡寅本该是对这个决定反应最激烈的人，但是之前赵官家召见他时专门恳请他学一日张浚，此时念及张浚，念及昔日赵官家种种作为，胡明仲居然艰难到咬住了自己舌尖的地步。
满殿无声，但首相吕好问、枢相吕颐浩却是主动出列，表达了赞同。
看样子，这二人也被依次做通了工作。
而两位相公既然赞同，此事便是所谓东西二府议政于君前，成为了理所当然的合法大政。
旋即，赵官家与吕好问对答如流，吕颐浩连番束手点头，却是通过了一系列具体措施：
其中，陈规、阎孝忠、傅庆、辛永宗率先离开，确保不惊动所有人的情况下，保证城防；
杨沂中、刘晏被下令去整备一支精锐兵马，准备护送赵官家出城；
王德即刻出城往城东大寨去见张景，然后一起在营中准备妥当，尽量夜间便启程，以求避免金军视线；
而翰林学士林景默、御史中丞胡寅、枢密院副承旨万俟卨、大押班蓝珪，四人被要求随行襄阳，两位相公和其余人，被要求留守……至于吴夫人，赵官家没提，自然是要在睡梦与疲惫中被人给抛弃了。
得益于赵官家一个个私下召见、询问，乃至于恳求或命令的缘故，事情在没有任何争论的情况下，近乎于神速的展开。而得益于杨沂中率领众多御前班直亲自执行安排，也全程几乎没有产生多余事端。
之所以说几乎，乃是赵官家临出宫门时，忽然停下，却是让人将行宫前那面和城墙上诸多同类相比明显暗淡了许多的金吾纛旓取下，还让万俟卨亲自背着……这花了不少时间。
但不管如何，大约四更之前，赵官家终于带着御前班直主力从城东一处暗门那里走出了南阳城，并进入了东面大寨，于黑夜中见到了王德和张景。
且说，张景此行本是受了许景衡、汪伯彦、刘汲等人命令来此接应赵官家南下襄阳的，甚至再往前计量，这根本就是枢密院的原定计划，再加上他没有接触到城内的争端，所以倒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甚至他这里的准备都很妥当。
但是很可惜，张景没有多余的话，赵官家却有：
“今天这件事情，最辛苦的就是王卿和张卿了。”
王德和张景赶紧一起下跪，口称不敢。
“浮桥准备好了吗？”赵玖继续相对。
“正南面白河上趁着之前浮冰时，早早搭建好了三座大浮桥，绝不会因冰雪融化而出错……”张景严肃相对。
“东面呢？你从东南方向进军过来，又从彼处移营，应该也有相应准备吧？”黑夜中，赵玖盯着张景认真相询，口中白气弥漫夜空。
“却也有一座浮桥，但桥较小，只是见冰层要化，为了方便旧营残存木料的输送，这才做了一座简陋浮桥。”张景赶紧做答。
“那就足够了。”
“但是官家，恕臣直言，从东面走未免要浪费时间，而且若金军有伏兵，必然是今日傍晚那支，也必然正在东面偏北处相侯……或许官家是要分一支疑兵？”张景本想反驳，却中途醒悟。
“不错。”赵玖幽幽一叹，直接上前伸手将尚在等待的王德与张景一起扶起。“两位将军，朕刚刚说了，今日最辛苦的就是两位了……因为朕要你们先合力领大军极速南下……而待你们全军渡过白河后，金军留在白河外侧的万骑必然全力来袭，届时请你们极速退回此处，而若此处不能立足，便直接入城。”
王德与张景一时恍惚不解，而背着包裹的万俟卨却心中大乱，以至于忍不住整理了一下背上包裹……这和杨沂中、胡寅、林景默、蓝珪、刘晏五人的沉默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然，这五人的沉默截然不同，杨沂中似乎一开始就知道官家会做什么，自己又要去做什么，只是沉默执行，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丝监督和审视二将与身侧几人的意思；
刘晏倒挺简单，早在靖康前与郭药师分道扬镳时他就决心已下，再无反覆之理，靖康之后，更是决心已下，便是赴死，也绝无犹疑；
林景默则是今天得到的讯息比较少，本能的开始例行胡思乱想，分析事态；
蓝珪身为一个宦官，注定只能追随赵官家，所以想无可想；
而胡寅，其实还在为赵官家突然决定南下一事感到难以理解和气愤；
“官家是要诱敌？”隔了片刻，张景茫然相对。
“官家不去襄阳了？”王德也一时失措。
“去襄阳，但也要诱敌。”赵玖从容答道。“不过，诱敌的正是你们，朕要用你们这一万多人替朕做疑兵，引诱出金军在河对岸的伏兵，以掩护八百赤心队护送朕从东面渡河，再行……南下！总之，今日辛苦二位，还有杨统制了，他也率御前班直随你们一起去做疑兵！”
营中火光下，杨沂中依旧沉默，只是盯着王德与张景不语，一时让人看不出喜怒，而被赵官家捏住手的王德与张景对视一眼，却来不及多想，只能齐齐咬牙俯首：“喏！”
身后，之前一度以为官家要改主意的胡寅再度失望，但万俟卨却已经与其他人一起沉默了下来——随着一个大胆的猜想从脑海中冒出来，他心跳的更快了。
四更时分，冬末春初，日头不起，天色依旧黑暗，但宋军已然开始行动起来。

第六十三章 问答
从南阳城东侧向南流过，然后在豫山下转向东南方向的白河，很可能就是之前三国时期的淯水，最起码是有血缘关系的。
而千百年间，这条河和南阳城一起，见识到了太多的兴衰与兵戈。
故此，这一日，当一场平平无奇的军事活动再度围绕着这条河展开之后，它根本就懒得做出反应，只是以一种沉默的姿态迎来一切。
天色尚且处于黑暗的时候，宋军便开始在正南方的三条大浮桥地区渡河。
话说，白河两面包围南阳，而南阳又是天下著名大城，人口众多，手工业、农业都很发达，还是荆襄地区往中原的主要通道，所以此地平素往来人员密集，堪称商旅辐辏，南阳往南、往东也都有季节性乃至于永久性浮桥的传统。
这也是赵玖今夜出城的一个重要倚仗，他知道在河冰没有化开之前渡河本身不大可能会成为问题——金军也好，张遇的部队也罢，还有来援的张景，都没理由在结冰期专门拆了浮桥，反而只会在冰层消融期借助冰层及早铺设浮桥才对。
回到眼前，宋军开始有序渡河，而杨沂中率一半多御前班直出现在队列中几乎让除了王德、张景以外的大部分宋军主力都坚信赵官家和他们在一起。
甚至，连部分夜间稀里糊涂随着赵官家出城的御前班直自己都坚信官家就在军中，只是行军混乱外加天色不明一时没碰上而已。
这就是所谓想要骗过敌人先骗过自己了。
而果然，就在宋军在城南方向安然渡过一半以后，直线距离约二十里的南阳城正东，豫山之后、旧日豫山大营之前的黑影中，静候在此的赵官家与数百赤心队骑兵一起听到了一阵起初声音不是很大但震动力度却很广的隆隆之声，宛如刻意压抑的闷雷一般。
不用说便知道，赵官家和大部分城内的军事精英们都猜对了，也赌对了——金军昨日撤往北面的万骑，根本不是去支援挞懒的，而是用来包抄的！甚至本就枕戈待旦，不然不至于来的如此之快！
万骑奔腾，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明显选择了从稍远的地方完成包抄，而随着马蹄声组成的闷雷由远及近，寒风呼啸中，竟然又隐隐送来马鸣之声，可见骑兵之势大。
且说，明知道双方相隔了一条河外加不知道多少里地，也明知道冬日早晨的太阳起的极晚，眼下残余的夜色足以遮掩住大部分人的身形，但所有人都还本能的选择屏声息气，偃旗息鼓，静静等着金军大股部队涌过正东方。
这其中，别人如何如何紧张又在想着什么并不好说，但换成盔甲、背上弓箭的赵玖背对着一块山石束手而立，却宛如那次砲战时立在城下的姿态一般无二……只不过心情却截然不同罢了。
而且，这个时候，不知道是心大还是破罐子破摔，赵玖居然在马蹄声中继续思索起了之前没有思索完的问题，他一直在想，一直在想，为什么会到眼下这个局面？
金军眼下的行动，根本没有超出那些大宋军事精英们的想象和预料；金军的攻城力度虽大，却在大宋更高层的守城技巧下陷入完败之态；甚至从全局来看，金军整体上的战略规划，也不能说有多么出色，而宋军的应对又有多么的失败。
但是，局面最终还是一步步走到了眼下——一个天子，将自己置身于敌军万骑之侧，拼了命一般去寻一线生机！
这合理吗？
这跟那次汝阳出城是一回事吗？
那次是居高临下，带着某种万全姿态去见翟冲的，大臣们甚至嫌弃他丢份子，这次却要在城外野地里先熬过金军上万铁骑，而且要用上万将士的命来做诱饵。
自己有几斤几两，别人不知道，他赵玖自己难道还不知道？既不是李世民，又不是赵匡胤，八百骑兵躲在这里，一旦被金人发现，便是死路一条。
然而，现在这个时候他除了这么做又能如何呢？
现在不是陷入绝境了吗？现在不是坐着不动韩世忠和五河之间那好几万人都要玩完吗？甚至东京留守司也一个不好要彻底崩盘，整个国家的军事力量要凭空消失掉三分之二！
他根本就是被逼上梁山的！
人家林冲是风雪山神庙，他是暗夜白河畔，但无外乎都是想时杀气侵人冷，讲处悲风透骨寒。
也不知道宋江那三十六寇中到底有没有林冲这个人了，又是不是真的禁军出身？
想到这里，反而想无可想了。
小半个时辰后，闷雷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从东北方向迁移到了东南方向，而此时天色也已经将明未明。可以想见，天明之后，金军必然如预定那般与已经彻底渡河的宋军发生激战……而就在这时，赵官家却忽然起身，上前牵上了自己的战马，转身向白河浮桥方向而去，丝毫不顾此时金军大队尚未远离。
周围人骤然陷入慌乱，有人本能牽马跟随，有人却忙不迭去拦，还有人试图进谏，却偏偏不敢放声相对。
“过河后，”赵玖没有在意这些骚动，而是看着刘晏正色叮嘱。“金军前军必然已经接战，届时让赤心队全军不必过于遮掩，直接一路向东疾驰远离战场，遇到小股金军便主动呵斥，让他们让开道路。”
身后几人闻言，瞬间醒悟，却也没有再劝，反而佩服赵官家仓促之中还有一些心细之处——须知道，刘晏和赤心队都是辽东出身，口音根本与金军中的骑兵无二，而这恐怕也是为何地位更高、身份更可靠的杨沂中去诱敌，反而是刘晏引赤心队相随的缘故了。
就这样，八百骑兵小心翼翼渡过白河，然后翻身上马，将赵官家与几名大臣护在中心，便放马向东。
事实证明，赵玖不等金军彻底过去天色未明便渡河的决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因为金军所有心思都在南面，虽然沿途撞上了零散几只骑兵部队，却都只是一意赶路，丝毫没有注意到微微晨光下装束有些不同的赤心队骑兵。
上午时分，全军安然无恙抵达了南阳正东方向数十里开外的青台镇，并在此处通过一座石桥渡过了泌水。
到此为止，全军稍歇，饮水用粮、卸甲喂马，然后丝毫没有吝惜宝贵战马的意思，便复又匆匆启程——这没什么，因为平日里之所以把战马当宝贝，就是为了眼下这种情况！
但问题在于，赵官家一马当先，居然直接向东驰去！而非顺着泌水南下！
这个时候，下面的士卒且不提，队伍中的二号人物，狼狈跟上的御史中丞胡寅却是终于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赵官家不是要去襄阳！而是要去东面……去东面，总不可能是去见张俊的，十之八九是要转向去鄢陵！
当然了，到这个时候，随行几人中，恐怕也就只有一旦牵扯到军事问题，就绝对是个绝顶废物的胡中丞是刚刚反应过来了！
不过反过来说，一旦不用考虑军事问题，这胡明仲却立即又是那个昔日拿捏韩世忠如拿捏小孩子一般的绝顶聪明人！
故此，一旦醒悟，抱着马脖子茫茫然跟在赵官家身后的胡寅，便立即亦喜亦忧起来。
喜的是，官家终究没有堕了心气，没有选择放弃主动去什么襄阳规避，还是那个淮上雪夜渡河去见张俊的赵官家；而忧的是，结合着之前他与刘子羽、李光等人的多番争执，胡寅开始怀疑起了官家此行一定要带上自己的理由……总不会是担心他胡明仲留在南阳，会坏了军事上的局面吧？
他胡明仲在官家眼里，难道只是个会败坏局面的人？
一念至此，这位御史中丞既羞且愤，却又只能咬牙不言，因为这个时候说什么、想什么都没意义。
下午时分，八百骑兵抵达旧唐州、现在南阳府最东端的中阳山地区，全军放缓行过山区，随即赵官家下令二度引水用粮，而再度起身后，却又下令让一半军士就地弃马往比阳而去，剩余四百人，一人双马继续行军不停！
且说，就在赵官家不顾一切赶往鄢陵的时候，南阳那边也已经分出胜负。而事实证明，野地里面对着大队金军骑兵，宋军基本上毫无还手之力。
哪怕王德、杨沂中、张景三将早得叮嘱，一旦诱敌成功，便可即刻折返回城，所以他们在天明时分察觉到金军大队来袭后立即折返向北；哪怕三将有意识的缓慢渡河，将繁重的辎重故意留在了白河内侧，所以行动轻便；哪怕他们早早的在白河外侧东面布置了针对骑兵的防线……但面对着完颜拔离速亲自率领着一万铁骑所施行的大侧击，宋军还是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仅仅是接战小半个时辰，宋军全军上下便已经进入溃败模式，三将无奈，只能带着自己能控制的部队，尽量引导部分部队向北折返。
但宋军的厄运还没有到头，天亮之后，除了白河外侧早有准备的完颜拔离速极速来袭外，完颜兀术在得知消息后，也没有放弃在白河内侧的阻拦与围堵，上午时分，韩常引同样数量巨大的骑兵，蜂拥来袭，迅速参战，显然是要与完颜拔离速一起隔河夹击！彻底击破这支他们等候了许久的部队！
这个时候，对于宋军而言，作战已经没有了意义，全军基本上是能走一个是一个。
而南阳城城头上，无数因为官家忽然南下襄阳而陷入混乱与争执的官员们，望着如此惨像，基本上也都丧失了争论的欲望——这一幕，太像当日靖康中东京城外那些被击溃的勤王兵马了。
甚至说，眼下的局面似乎比靖康时还要糟糕，因为谁也不知道如此惨败下，赵官家的安危，赵官家一旦身亡，那可就万事大吉了。
所幸，两位吕相公此时展现出了极大的镇定与执行力，在二人一宽一严的处置下，城内保持了一定的秩序，砲车阵地也及时启动，城内部队也即刻出城沿羊马墙布置，有效遏制了城外金军骑兵的行动之余，也使得大量宋军败兵得以逃生。
不过，这个大量只是相对于白日那种惨烈景象而言，晚间点查败兵才发现，王德部、杨沂中部、张景部，合计万人，只入城四千，城东大寨也重新被金军夺回。三个将军倒还都活着回来，但除了王德无恙外，其余二人都有负伤。
但这个时候，这些真的无所谓了，能活着回来便是万幸。
当然了，城内上下得知官家‘以万军为饵绕道襄阳’的消息后，虽然心中愕然，继而愈发觉得某人凉薄外，好歹意识到大宋还没亡，城还可以守，城内秩序便也渐渐平复……唯独士气想要恢复到之前那种盛态，却是不可能的。
实际上，当日夜间便出了事——有傅庆部的军官认为赵官家天性凉薄，让上万人为之做饵逃跑，便想趁乱引部弃城而走，去投降金人。
事情被带伤坚持工作的杨沂中发觉，直接将这些人在军坊内捕获，为此傅庆专门去寻到吕颐浩请罪兼求情。
对此，枢相吕颐浩不但允诺了求情，还当众责备杨沂中不顾大局，以流言定罪无辜军士。
这件事情还有后续，第二日，这些人真就在轮换上城时逃走了，傅庆亲自来阻拦，也只是杀了一半，到底是让几人逃了出去；而傅庆再度前来请罪后，吕颐浩却对傅庆的立场大加赞赏，当场临时加傅庆为南阳府四壁防御副使；至于逃出的几个叛兵，也没有好下场……金军在没有寻到赵宋官家身影的情况下，从逃出来的这几人处得知了赵官家暗渡陈仓，可能已经逃到襄阳的事端后，难免愤恨难平！
情绪激动的完颜兀术亲自下令，将这些人活剐于帐前，然后反而陷入到了南阳城内不少官吏期待的那种两难情形……他不知道要不要即刻分出一支兵马南下去围襄阳！又或者说，留一支兵马看住南阳，主力尽发去襄阳？追……肯定追不上了啊？
而两日时间，就在这种乱糟糟的情况下给混过去了……没人知道赵官家人在何处，也没人知道赵官家是否安全。
这里必须多说一句，鄢陵-长社战场在南阳东北，正好位于南阳盆地东北出口外的位置，从南阳到鄢陵的直线距离，大概是三百多里，沿途平坦至极，精悍骑兵做信使的时候，一人双马，若不交战纠缠，不停换马，飞驰往来一日半便能抵达。
但那条路太危险，八百骑兵一旦撞上金军，便是死路一条，所以赵玖选择的路是杜岩来的那条路，也就是先向东穿过中阳山，走出南阳盆地，再以西平为轴点，绕过可能存在金军的战场，最后再往北绕过郾城，走往鄢陵而去。
这么一绕，实际距离便扩大到了四百多里。
四百多里，合成汉里大约是五百里，夏侯渊有言，三日五百，但那指的是维持军队组织度和战斗力情形下的极限奔袭。而事实上，杜岩一个文官，不顾一切骑马而来，却只用两日半就走完了这条路。
而赵玖顺此路而行，第一日下午，撵走了一半军士，改为一人双骑，第二日清晨，绕过西平，走上大路之后，再度抛下部分士卒，并精选了马匹，却是不免比夏侯渊和杜岩都稍快了一点点。
当然，也没有快多少。
正月十二上午，髀肉重生的赵官家带着一双磨破了皮肉的大腿，领着几个意识模糊的随行人员，还有掉队到不足两百的骑士，来到鄢陵城下宋军军营前的时候，算起来也的确已经是两日半了。
但临到此处，前方情况不明，赵玖并没有着急去营中，反而是下令全军在大营南面的空地上下马休息，使用最后一点干粮和路上直接装入的溪水以作补充。
这个举动让部分随行骑士稍显不解，明明身前就是宋军自己的大营，却为何不入营内享有热水与热饭？
非只如此，这个奇怪的举动也引起了周边零散部队和大营内部分军官的注意。很快，一支四五百人的骑步混合兵马便主动从大营最南端的营盘内涌出来探查。
百余骑兵远远兜到西侧，步兵当面摆开，然后一将勒马向前观察，显然是一副防备围困姿态。
放到以往，实际上列入御前班直体制的赤心队士卒必然难忍，但眼下人困马乏，却是连喝骂的力气都无。
而片刻之后，为首那名白面将领大概是大约察觉到了这一人多马的赤心队骑兵疲态，便稍微放下心来，横枪勒马上前喝问：
“你们是哪家的兵马？从何处远道而来？”
“我们是御前班直，从南阳城而来。”
赵玖咽下一口水，送走了喉咙中的干燥炒面，却是在刘晏等人的回望之下勉力扬声相对……连续两日夜奔驰，即便已经很努力在遮掩疲态，但赵玖却很难遮掩自己嗓音稍微有些沙哑的事实。“我是御前中书舍人范宗尹，身侧乃是内侍省押班冯大官，奉旨意来鄢陵宣旨。”
这将闻言先是注意到赵玖身侧的蓝珪，又看到这支部队一人多马的待遇以及战马身上背负的精良铠甲、兵刃，再一看那几个虽然疲态尽露、却难掩上位气息的文士，便立即信了六成。
只是此人素来精细，却不免再问：“既然是朝廷天使，为何不直接宣示印信入营，且修养一番再入鄢陵城，反而在这里吃干粮？”
对此，赵玖半真半假、回答干脆：“连日夜赶路，浑身风尘，便想休整一番，换上官袍，再行入内，以免堕了天家威风。”
这将听到这里，心中已经信了八成，便下马向前，拱手行礼，先对赵玖称舍人，又对蓝珪称大官，刚要再说下去，赵玖却打断对方反问过来：
“你又是何人，官居何职？是谁麾下？”
此白面将领不敢怠慢，即刻俯首做答：“京东李逵，现为岳镇抚麾下统领官。”
赵玖微微一怔：“我倒是记得你名字……隐约记得，你应该是沂水出身，在密州做过军贼的人？现在在岳飞麾下？”
“正是。”此人听到这里，再无怀疑，即刻俯首相对。“好教舍人与大官知道，密州为李成所夺，我失了根本，又不愿投金人，便先往张镇抚……”
“不说这些了。”听到是岳飞部属，又是因为姓名缘故他曾留意过的人，赵玖不再犹豫，而是立即起身打断对方。“我入你营中休息，你即刻去找岳飞，旨意正有一份是与他的！”
李逵闻言，巴不得如此……须知道，若是真的南阳天使，又知他姓名，那入他营中，凭白卖了好；而便是有万一不妥，两百骑兵进了他的营内却恰好再不能翻出浪花来……于是立即答应不及，连文书印信都不用查探了，直接护送赵玖一行人入了那个最南端营盘。
且说，片刻之后，李逵将自己中军大帐让出，稍作安排与叮嘱，便去唤人，而赵玖等人也即刻在营内着甲的着甲，洗面的洗面，换衣服的换衣服。
等了一阵子，刘晏等人着甲完毕，胡寅、林景默等人也洗漱妥当，赵官家更是穿上了蓝珪一路辛苦专门带来的红袍金带，戴上了硬翅幞头，然后端坐案后并大开帐门，只是没让万俟卨将那金吾纛旓给挂到帐外而已……只能说，难得一路颠簸，那硬翅幞头没被弄断，不然便只好光着脑袋来见即将出现的来人了。
中午时分，随着一阵马蹄声在辕门外停住，一将引数十亲卫骑士快步入内，行到中军帐前时，却先对着扶剑立在帐门侧不语的刘晏猛地一怔。
待到入内，只看了案后之人一眼，便毫不犹豫俯首下拜，口呼官家，惊得随行李逵等人也匆忙下拜。
而隔了许久，案后有些措手不及的赵玖方才醒悟：“岳卿在南京时见过朕？”
“回禀官家，正是如此。”下面为首的将军头也不抬，即刻做答。
而闻得这番对话，彻底醒悟的李逵等人几乎惊骇欲死，本能想要抬头去见识一番，却反而埋得更深了。
“起身抬起头来。”但此时，谁还在意什么李逵，赵玖深呼吸了一口气，直接出言。
岳飞闻言也不多言，就即刻引帐下下拜诸人起身，复又面向案后之人抬头叉手而立。
出乎意料，当对方站起身后，赵玖反而平静了下来，但依然沉默了片刻……且说，见到了真人，打量了一番后，赵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妒忌的对象根本不是眼前这个人，因为他长久以来妒忌的对象，或者说他心中一直以来存在的奇怪魔障，根本不是人！那是一个在这个时空中注定无法再出现的雕像！
而眼前这个与雕像截然不同，堪称相貌平平的男子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和韩世忠一样可以成为他倚仗的当世最顶尖将军，他没有任何理由来妒忌对方，恰恰相反，眼下只有与这个人精诚合作，才能力挽狂澜。
“鹏举认得朕最好。”心下陡然一通之后，端坐在案后的赵玖用一种平淡到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言语从容对道。“朕只来问你几件事……杜充这几日如何？可曾找过杜岩？”
“四日前杜副留守曾遣人出城来各营中寻杜机宜，前后两日，两日无所得后便不再找人，反而彻底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城中你能进去吗？”
“……能！”
“你手中直接掌握多少兵马？”
“两万！”
“全军多少兵马？”
“八万有余！”
“粮草能撑多久？”
“一旬……”
“朕想赢这一仗，可能吗？”赵玖继续端坐不动，语气如常。
岳飞怔了一下，又眯起眼睛停了片刻，方才凛然应声：“能！”
“引兵随朕入城！”赵玖没有丝毫犹豫，干脆起身。

第六十四章 堂论
且说，杜充来到鄢陵城后，便将原本留在这里的韩世忠部黑龙王胜给撵了出去，现在负责鄢陵城防的乃是他和岳飞、张用、孔彦舟等人共同的老乡郦琼。
至于郦琼这个人，到目前为止的经历，其实很有‘主角气’。
首先，此人虽然喜爱弓马、击刺，以武勇著称，但却是个州学生出身……这个身份源于蔡京某次看起来很对路的改革，在地方上建立普遍性的官学，县学、州学与太学形成三级机构，靠着考试成绩递进选拔，而最后如果太学生考试多次优异，便不用科举直接授官。
换言之，乱世到来前这位郦统制是有文凭和出身的，跟岳飞这种泥腿子、韩世忠这种军混子、李彦仙那种逃犯、以及很多军贼盗匪出身的同僚相比，形象好太多。
其次，刚刚也说了，相州在这个时代，好也罢坏也行，人才辈出，那文武双全又善于交际，而且家世也明显不赖的郦琼，自然具有一层人脉。
不过，在所有的人脉当中，最明显也最值钱的一个，是他当州学生时恰好出任相州知州的宗泽宗汝霖——身为相州州学的学生，郦琼天然就可以自称是宗泽的弟子，而这在靖康、建炎年间，简直是个天大的靠山。
实际上，郦琼一开始就是以宗泽学生的身份在宗泽军中登场的。而且很早的时候，他就曾单独返回沦陷的相州，拉出了一支大约七八百人属于他自己的义军，并以此为私人班底，然后继续追随宗泽。
非只如此，上一次金军南下，东京留守司与金军爆发战斗的地方乃是滑州，而他在彼时一直在滑州驻防，所以又积攒了足够多的军功，有了足够多的战场历练，战后也成为统领，一直被宗泽看重，也一直被东京留守司上下额外高看一眼。
而现在宗泽病倒，老乡杜充上位，他非但没有就此落寞，反而直接升为统制官，成为了东京留守司最核心那支兵马的实际控制者，也成为了杜充制衡岳飞这个‘首席爱将’的‘第二爱将’，拥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独特地位与相当的军权。
至于郦琼和岳飞这次的不合，某种程度上也源自于此……他很懂得杜充的需求，所以才会与岳飞不合。
本质上来说，双方之间其实并没有任何私怨与真正意义上的矛盾。
故此，当岳飞忽然引兵入城，先‘和平’控制了一处城门，然后立即率踏白军往城中杜充所驻的县衙进发后，被惊动的郦琼立即陷入到了慌乱与犹疑之中。
由不得他如此反应，因为这个掌握鄢陵城军权的统制官第一反应就是岳飞要‘兵谏’！
而如果岳飞要‘兵谏’，这个时候，他郦琼又该如何？
杜充是他的恩相不错，但这些天的荒废，身为鄢陵守将的郦琼却比谁都清楚；岳飞是他的‘政敌’，但实际上双方毫无真切矛盾，甚至恰恰相反，从岳鹏举穿越战线引兵杀回东京后，他心里多少是有些服气和感念的……
但不管如何了，现在岳飞要以下犯上，他到底该怎么办？
立即动员起来，跟岳飞杀得血流成河？且不谈是不是助纣为虐，这么干的话，一个收拾不起来，全军内讧，再引来金人，这东京留守司的所有兵马怕都是要交代在此处了！
那佯作不知，坐视岳飞成事？
但岳飞不可能成事啊，此人来兵谏肯定是想打仗，然而就算是真控制住了杜充，这位岳镇抚又拿什么去号令王彦与马皋那些人将自己的兵马送上前线？杜充虽然荒废，却是东京留守司内部和朝廷公认的首领，是有官阶、资历和朝廷大义的。
你岳飞没有啊！而马皋那些所谓十统制之中得有一半是存着不良之心，或者最起码是保存实力心思的。
而且，你岳飞既然要兵谏，为什么不学上次那样串联一下呢？最起码先找自己问问啊，为什么就突然引兵入城了？
但来不及想太多了，因为郦琼很快又意识到，如果他继续这么坐视下去，其余人可能没问题，他这个鄢陵守将肯定要在事后被当做岳飞同党来追责的！
这下子，年轻的郦琼是真的慌了。
放在游戏里，这就是典型的遭受奇袭被混乱和恐慌了。
然而，事实证明，岳鹏举也好，某人也罢，都不可能忽略掉这个郦琼的。
“旨意？”
城西某处充当中军所在的大宅内，刚刚陷入混乱，不知该如何应对的郦琼面对前来汇报的小校目瞪口呆，继而大怒。“何来旨意？总不能是留守相公的旨意吧？别人不知道恩师的身体，我不知道吗？此战后说不得我便要戴孝了，如何能有恩师旨意传出来？”
言至此处，郦琼当即便要将来报信的呵斥出去，却又一时犹疑，乃是想把来报信的李逵诱入身前拿下，以作将来辩解，而转念一想，复又觉得岳飞此举可能是在给自己台阶……自己是被岳飞假传旨意给骗过了，将来也是个说法。
而一念至此，明明刚刚呵斥完毕，此人鬼使神差一般，却又下令让使者进入，也是让来报信小校莫名其妙。
“以下犯上，罪在不赦，岳镇抚还有何言语？”见到李逵当先入内，郦琼率先作色，而事先得到言语的室内十余名将佐甲士也齐齐振甲拔刀。
然而，李逵进入门内，并不搭理对方，对那些拔刀的甲士更是置若罔闻。
非只如此，他居然直接侧身立在门内一名擎刀甲士身侧，扶刀肃立，宛如侍卫一般不动，弄得屋内所有人齐齐又去看郦琼。
而不待郦琼出言，就在这时，又有一名虽难掩疲色，却更难掩一身诗书贵气之人，穿着大红官袍昂然入内。
见到第二人进来，郦琼色厉内荏之态便彻底显露，当了多年学生，见惯了官场贵人的他几乎要本能起身迎接。
但根本来不及如此，迎面之人便开口相对，将郦琼彻底惊在座中：
“本官乃是政和年间进士出身，姓林名景默，靖康末、建炎初知寿春府，现为翰林学士，掌内制……官家有口谕，东京留守司统制官郦琼，即刻协助济州镇抚使岳飞整顿城防、安抚百姓，然后便随本官速速往城内衙署面圣！”
郦琼再度目瞪口呆，只觉今日事彻底荒唐透顶！
但见着身前之人昂然立在那里，却偏偏半点反驳言语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见识和经历告诉他自己，此人是真的翰林学士，而且就是那个早有传言的官家身前最心腹小林学士，所以此人所言也必然做不得假……非只如此，岳飞突然的荒唐举动也得到了一个彻底合理的解释。
一切的一切反而都说得通了！
稀里糊涂的，脑子宛如一片浆糊的郦琼仅仅是迟疑了一瞬间，便在来人的严肃逼视之下直接从座中起身，然后恭敬俯身行礼，口称‘得旨’！
且说，小林学士兵不血刃控制住了郦琼之后，飞马来报之时，赵官家与岳飞却已经来到了城内署衙之前，正准备下马入内。
而听闻报讯，赵玖却是回头相对：“李逵毕竟只是一统领，鹏举要不要先去接手城防？”
岳飞微微一怔，便醒悟过来，官家不是担忧城防，而是怕他待会对上杜充时因同乡之情多有不便，但事到如今，他怎么会顾忌这些，便立即摇头：“好教官家知道，郦琼出身州学，是个讲规矩的，林学士既然拿捏住了他，便不会再生乱。”
“那就去召集全军所有统制官以上来城中相见……能做到吗？”赵玖再度询问。
“能！且非臣不可！”岳飞陡然严肃起来。
“那就去吧，军情紧急，咱们都不要耽误时间！”言至于此，赵官家不再多言，而是直接带人迈入身前的衙署。
相对应的，岳飞也没有再纠结什么，只是让张宪引踏白军围住县衙，兼留下保护赵官家，便也即刻回身上马，单骑出城而去。
话说，诚如岳飞所言，杜充已经数十日闭门不出，尽失军心人心，各部军官早已经议论纷纷，流言四起，偏偏各部又互不统属，此时以杜充的名义仓促召集各将入城反而会生疑生乱。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能同时取得王彦部与东京留守司其余兵马认可的，怕是只有他岳鹏举一人了……尤其是王彦，他率八字军扔下根据地孤军南下，地熟却人不熟，很受孤立，相较而言，岳飞虽与他有私隙，但毕竟知根知底，大事上反而会更信任对方。
且不说此事，岳飞既走，赵玖在张宪的引导与甲士的环绕下，昂首步入鄢陵城的县衙，却顺利的出乎意料……这不仅仅是因为岳飞派遣了张宪和踏白军相从，也不是郦琼的军令这么快传达到位，而是因为，衙署内不只杜充一人。
须知道，东京留守司的高级文员、开封府衙的属官，此刻有不少都在这鄢陵县城的县衙之内，而这其中不乏认得赵官家这张脸的人。
实际上，县衙内的官吏刚刚见到门外街道骑兵甲士密布，也以为是兵谏，却是刚刚寻到衙署内的几位首领，聚集于正堂之上，但根本来不及说两句话呢，赵玖便已经绕过影壁，穿过前院，来到正堂的门槛之上。
而这时候，堂上为首之人乃是进士出身、此次随行掌握军法的东京留守司推官郭仲荀，其人只是看了来人一眼，便如遭雷击一般，于惶惶之中大礼下拜于地，口呼万岁，引得县衙内的吏员、士卒措手不及，只能随之下拜。
其实，郭仲荀进士出身，官职又不低，那君臣骤然相见，按照这年头文官的地位，本无须行此大礼的。之所以如此，乃是他身为留守司推官，又是此番出征的文官二号人物，本身大略清楚杜充这些日子干的破事影响有多坏，也知道数日前杜岩失踪的事情必然有后续，所以见到赵官家之后，本能猜到了最恶劣的情形，却是带着心虚请罪之态下拜的。
“杜充呢？”
赵玖根本不认识对方，也不可能在意对方的小心思，便负手立在这个县衙大堂之前，开门见山。
“或许尚未起床，或许已经起床，正在后院饮酒。”伏在地上的郭仲荀不敢隐瞒，却又紧张万分。“臣等平素不敢去后院，也不知详情……要不，臣这就去将副留守请来面圣？”
“不用请，也不用跪，都起来吧，此处为统军行辕，必然有鼓，寻一面最大最响的来，你亲自在堂前敲响请杜充来堂上见朕。”赵玖如此吩咐，复又朝身后万俟卨示意。“万俟卿，请军士帮忙，将朕的金吾纛旓在堂前挂起来。”
得到吩咐，堂内堂外自然是一阵慌乱，而赵玖却兀自上堂，拿袖子擦了下几乎积了一层尘的正堂正座，然后便坐下相侯，胡寅、蓝珪、刘晏也都重新立定。其中，身着紫袍的胡寅站到了赵官家左侧下手，蓝珪立到了赵官家身后侧下，而刘晏则依旧扶着佩刀挂着短斧立到了门前……自从王德验证了锤子、斧头等破甲武器对上金人的效用后，御前班直几乎人人挂锤悬斧。
不管如何了，片刻之后，随着郭仲荀亲自执槌奋力一击，鼓声陡然一起，堂上登时肃然，而原本安静的县衙后院，却瞬间鸡飞狗跳起来……毕竟嘛，杜充性格严肃，素有嗜杀之名，如今掌握大军，更是无人敢有稍违之态。
便是上次岳飞、马皋、王彦三人一起来谏，也只是哭谏，何论如此惊扰？
而果然，仅仅是片刻之后，刚刚起床不久的杜充便勃然大怒，其人连官袍都不穿，只是寻常便服，然后便赤脚穿着木屐，踢踏不断，从后院寻来。
不过，刚一转过墙角，来到前院，这位哲宗朝就已经是进士的大宋重臣便注意到了前院上空那高高飘起的旗帜。
相较此物，沿途满满腾腾的甲士，反而无足轻重了。
出乎意料，怔在彼处片刻之后，情知是怎么一回事的杜充并没有逃，也没有避，反而回头唤人将自己的紫袍取来，就在墙角这里，于催促的鼓声中面无表情换上，然后踩着木屐、光着脑袋，向堂上而来。
转过墙角，绕过廊柱，在沿途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昂然登堂，从容行礼问安，口称陛下。
赵玖见到那击鼓红袍官员兀自停下，然后一紫袍老者昂然上堂对自己行礼，情知是杜充当面，却也平静相对：
“事已至此，杜卿还有何言语？”
“有！”杜充就在堂下拱手而言。
“说来！”
“官家，大宋局势至此，非臣所为！”
“那是谁所为？”
“先是君王无道！”满堂瞩目之中，杜充凛然相对。“二圣自取其乱，或私心推诿，或投机取巧，殊无一妥当之人，便是官家，今日看似赳赳，直奔此处，有汉高祖夺韩信之风，但昔日先弃父兄于开封，急迫登基于南京；又弃两河千万士民，意图苟安于河南，难道是假的吗？”
堂上堂下，一时色变，胡寅本能想出列，但不知道为何却硬生生忍住了。
而见赵玖以下并无言语，杜充穿着紫袍踩着木屐，却是继续在堂中愤恨不平起来：“再看朝堂诸公，自黄汪到李宗，再到眼下二吕，主和也罢，主战也好，主守也行，主攻也成，但谁人能逃出一个刚愎自用，党同伐异之论？为一个陪都之事，迁延一载，反复不定，主和者先放任官家尽弃河北，致使大局崩坏，结果转身主战者又推着官家定下那般苛刻的主战方略，引来今日之祸！这些人，难道是可以倚仗的大臣吗？！”
赵玖依然不语。
“还有建炎以来的各镇军将，韩张李曲王刘，除了一个不上不下岳飞算是有些古名将之风，其余那些人，或泼皮无度，或贪财无伦，或沽名钓誉，或自恃无礼，或有勇无谋，或无能卑劣，又有哪个可以依之为臂膀？”杜充见状，气势愈盛。“至于再往下，那些所谓东京留守司诸将，所谓抗金义军，连是贼是军都说不好，又到底有什么可用的？官家可知道，这些人昔日做贼时，对付百姓比金人更残虐？他们动辄几十万兵，是从何而来？官家知道吗？！宗留守写给官家那些札子里的百万大军背后，又有多少妻离子散？官家知道吗？！国家沦落到现在，正是上上下下，无一处可用之人！官家知道吗？！”
“朕知道。”赵玖终于开口。“杜卿说的这些，朕都知道。”
杜充陡然一怔。
“杜卿说了这么多，朕也懒得一一讨论，只是想问一问杜卿两件事而已，可否？”赵玖继续面无表情相对。
杜充冷笑一声，拂袖侧立。
“你说的这些，朕都不否认，但眼下这个局面，除了你说的这些，就没有别的缘故了吗？”赵玖微微一叹。“归到根子上，难道不是因为金人侵略所致？金人无罪？”
杜充张口欲言，却只能继续哂笑一声。
“其次，上上下下，从君王到义军，都无用，都有错，那卿家身为一方重臣，而且还是沦陷之地出身的河北人，又到底为大局做了什么有用之事呢？”赵玖终于摇头蹙眉。“阵前与金军主帅私下媾和？便是青莲出淤泥而不染了？”
杜充继续摇头：“官家好言辞，但臣想说的都已经说了，此时无话可说。”
赵玖也继续摇头：“朕知道杜卿的心思，无外乎是见局势如此，觉得不大可能胜，便彻底失了信念……依着私心，朕本该当众与你再论一论、驳一驳，最好再说一说朕这些日子当官家一些感想，说一说为君王如何，为大臣如何的，但眼下时局如此，却实在是顾不得与你多做理会了……杜卿，对不住了！”
言至此处，赵玖抬手指向阶下随行的赤心队甲士而言：“来人，且将此人捆缚起来，就押在堂中，再拆除影壁，敞开大门，等岳镇抚引诸将至此。”
且说，此时郦琼也已经与李逵做了大致交接，然后引亲卫至县衙外，隔着影壁听到内中交谈，此时闻言便强压各种心思，先与张宪部一起赶紧清理前院，然后方才在小林学士的带领下，无视掉依旧穿着紫袍，却被捆缚起来按在堂中的‘恩相’，小心上前觐见天子。
对此，赵玖自然放缓姿态，询问姓名、年龄等讯息，复又好言安慰，便让对方与张宪一起侍立静候。
一时间，堂中上下再无人言语，只是静候诸将云集。
而果然，岳鹏举不负重托，下午时分，其人终于引数十名将佐赶来……除了东京留守司那些统制官外，还有本在鄢陵的韩世忠部大将黑龙王胜，岳飞部剩余两名统制官傅选、李宝（水将，绰号泼李三，与病关索李宝重名），王彦部中也有孟德、焦文通等七八员统制官，便是牛皋这个属于闾勍序列的汝州义军首领，此时也被一并请来。
话说，无论是王彦还是东京留守司那些人，闻得赵官家至此，多有不信，也就是因为岳飞此人素来严肃郑重，却也不得不信，可依旧心思百转，各有疑虑，一直见到那金吾纛旓都还各怀心思，在门前街上蹉跎犹疑，不愿入内，生怕进去就被砍了。
不过，等到这些人犹犹豫豫来到大堂前，越过拆除了影壁的前院看到被捆缚在堂下的杜充之后，却反而想无可想了……人就是这样，不到黄河心不死，但到了黄河反而也就那样了，无外乎是蜂拥入堂行礼起身后，在鸦雀无声的氛围中忍不住各自偷眼去看堂上那年轻人而已。
“都齐了吗？”待到众人起身，赵玖方才轻声对岳飞问道。
“回禀官家。”岳飞赶紧再度越阶而出，拱手而对。“三军各部，臣与王制置之下，共有二十三名统制官，外加一位独立领军的汝州义军统领官牛皋，一位日常领军的马夫人王氏，合计二十五人，已俱在此处。”
赵玖微微颔首，便端坐环顾堂上这数十人，有些人他穿越前便听得姓名或者外号，有些人他是当了一年多官家，多少在公文知道一些讯息，但如今一朝相逢，却反而来不及细究什么根脚了。
故此，仅仅是片刻之后，眼见着许多人迎上目光后多有垂头之意，赵玖便失笑开口：“诸位，刚刚杜副留守有言，说你们或是贼寇，或是山匪，并无用处……朕也知道，你们在东京留守司、在河北，殊无军饷用度，今日沿途来看，你们军中上下披甲之士好像也颇显不足，可见军械物资也比不上其他御前诸军，但国家沦落到如此境地，却偏偏要你们来拼命，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可有怨言？”
“官家言重！”
王彦官位其实比岳飞还高一点，自然是当仁不让，立即激动出列相对。“臣等忠心，未尝有变！山河破碎，亦是臣等无能……”
“与你何干？”赵玖忽然起身打断对方，然后扶着自己腰中金带缓步走入堂中。“天下之重，岂能负于一人之身？无外乎是上下一体，尽力而为罢了！朕也就是因此念，决意从南阳至此……不过，朕此行实无大军相随，也无军饷辎重奉上，如果说真要带了什么过来，不过是朕本人罢了！所以，朕想问一问诸位，今日朕自以天下兵马元帅之身，统领此间所有兵马，可有人不服？”
王彦、岳飞二人带头，还有早已经震动失神的马皋夫妇等人，几乎是一起下拜，口称不敢。
“臣终于明白官家的难处了！”
就在这时，已经转到案前而立的赵官家刚要说话，堂下一人却又忽然开口，众人循声望去，赫然是穿着紫袍、踩着木屐，被捆缚在地上的杜充。
赵玖并未出声，而杜充也继续言道：“其实官家反而是天下最无奈的那个……金人兵马近乎无敌，当此大潮，官家以下，宰相大臣可以辞官，可以降金，军将可以做贼，也可以降金，唯独官家，并无去处，除了拼命又该如何呢？”
堂中鸦雀无声，而赵玖笑了笑，却是越过为首的王、岳二将，继续踱步向前，从两旁数十名统制官之间的空地上，一直走到门前张宪、郦琼身侧，刘晏身前位置，方才停步开口：“之前岳卿说此战能胜？”
“是！”岳飞在大堂另一头凛然出声。
“胜机在何时，又在何处？”赵玖头也不回，继续扬声相询。
“正在此时，正在此处！”岳鹏举严肃应声。“我军连日不出，金军初时严肃，此时却已经懈怠，且兵马分散于五河之间，而连日转暖，河流融化，骑兵往来支援渐渐不便，而官家忽然至此，金军却全然不晓，或者仓促未及知晓，正可趁此时机，集中兵马，以多击少之余攻其不备……”
“好了！”低头从刘晏腰间取下一物的赵官家忽然出声打断对方。“大略意思朕已经懂了，具体怎么打，你若胸有成竹，待会自可下令，朕于此处替你发声便可，不必说的那么详细，好像说不透彻便有人不愿出兵一般……”
“喏！”
在王彦等将的瞩目之下，岳飞俯首应声。
“但鹏举下令之前，朕还有一句话要说。”赵玖负手转过身来，在身后数名统制官的惊惶中转到杜充身后。“你们知道朕是如何来到此处的吗？”
不待周围人回应，赵官家便语气平静，自问自答起来：“朕以自己的御前班直，还有参与过淮上之战，也就是御营中军最精锐的王德部、张景部，合计一万甲士为诱饵，引诱金军主力向南，然后引孤军趁夜色渡白河向东至此……朕来的仓促，并不知为朕至此，那一万甲士到底死了多少人，但想来以南阳城下完颜兀术的数万铁骑而论，彼处说不得已经血流成河了！而自靖康以来，两河各处，东京城下，关西山东，又该有多少地方像那般血流成河呢？”
堂中无人敢出声，所有人的呼吸也都粗重了起来。
而赵玖在此处顿了一下后，却也终于咬牙说出了自己这两日一直想说的一句话：“诸位，朕不管你们怎么打，更不管你们怎么想，朕亲身至此，只要一件事便可，那就是要亲眼看到一次金人也血流成河！”
最后一个字咽下，赵玖忽然抬起藏在身后短斧，奋力朝着身前之人的颈部劈下。
一斧既下，血染紫袍，杜充来不及哼一声，便带着斧头扑倒在地，身下也瞬间血流成泊，而满堂自然也耸动一时。
话说，赵玖从来没想过跟这个人辩论什么是非，他刚刚留着对方，只是想借此人首级来震慑那些军贼出身、明显不稳的东京留守司诸统制官罢了。
而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第六十五章 夜色
天色已晚，宋军全军都在厉兵秣马，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出发或提前行动。
而因为救援韩世忠才是此战真正的战略目标，黑龙王胜部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眼下最可靠的一支独立兵马，便被赵玖任命为直属督战队，负责巡查所有大营外围，以防有人走漏消息，又或是临阵叛逃。
至于作为经历两日夜疾驰至此的一众人，赵官家和几位随从人员还有两百骑士，却难免在此时困乏之态涌上，以至于各自早早安歇。
不过，这种倒时差一般的提早安歇也是有坏处的，睡到三更朝后，四更未至，大约睡了个囫囵觉的南阳一行人便纷纷起床。
赵官家年轻，起的早，却是带着刘晏往鄢陵城上去了，而蓝珪年纪最长，却居然是唯一睡得死沉的一位，至于胡寅起床后，却发现隔壁小林学士与枢密院副承旨万俟卨早已经起床，而且正在这鄢陵县衙侧面公房院中的廊下并列而坐，无言望月。
今夜不过是正月十二，距离元宵还有几日，抬头望去，月亮说圆不圆，说弯不弯，只能说这二人好雅兴了。
当然了，实际情况是，小林学士例行想事情想入了迷，而万俟卨虽然有意奉承，却对这位林学士有些心里发怵，一直未敢开口，二人方才尴尬并坐，搞得好像知心朋友一般。
胡寅当然不知道这种小缘故，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经历了白日那一事，此时三个文官一起半夜起床，却不去寻赵官家，那从大道理来说，必然是因为同一种思虑。
“两位贤兄，愚弟以为官家今日不该如此的。”
作为三人中年纪最小、官位最大的一人，胡寅随意坐到二人身侧，却是毫无顾忌，直接开门见山，一声叹气。
万俟卨心中门清，也颇为赞同，便本能想应声。但转念一想，此事不免有‘指斥乘舆’的嫌疑，他官小位卑，不比身侧这两位，要是落得陈东下场，恐怕也无人会在乎，于是居然一时间不敢开口。
不过，片刻之后，小林学士认真思索一番后，倒是从容相对：“贤弟所言甚是，官家到底年轻，显得有些毛躁了……今日之事，只要官家稍微示意，刘统制自然会为之代劳的，哪里用得着一位天子血溅于身呢？”
胡寅明显有些怔住……他根本不是想说这个。
另一边，万俟卨心中如明镜一般，也是内心苦笑不止。
话说，以万俟元忠的精明，如何不知道二人的机锋所在？又哪里不知道赵官家白日那一斧子的意义？
那一斧头劈下去，根本不是杀一个大员祭旗那么简单，也不仅仅是像小林学士避重就轻强调一个天子亲手杀人掉份子那么浮于表面……这件事情其实反而容易解释，赵官家自己说的清清楚楚，他一路至此，从来没忘记为之做诱饵的一万甲士，此行根本是含恨而来，那么手段暴虐直接反而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掉份子就掉份子，暴虐就暴虐，这位官家也不差一件两件掉份子的事。
事情的关键还是在于杀不杀，以及要不要公开杀上面。
毕竟，这里面有一个深层矛盾——说白了，在大宋几百年的政治传统里，有人的命是比其他人的命贵重一些的，而这位赵官家却觉得有些人的命未必就比其他人的命稍贵、稍贱……如是而已。
……
不说赵官家那种有些幼稚的想法……仁宗也有过类似的幼稚想法嘛……只说之前的那个传统中，最贵重的当然是天子自己的命，然后是出任过宰辅、成为与天子共天下的那批人的命，然后就是杜充这个级别的资历大臣的命了。
实际上，这正是杜充摆出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姿态的根本缘故……官家真要杀他，他跑不了，但不杀他也就不会杀他了。
而这，也正是万俟元忠一直渴望做官、做大官，最好做一任两府宰执的根本缘故。
这种荣耀与根本利益，金人能给吗？你又不姓完颜！你配吗？！种都不一样！
然而，赵官家终于还是用这种暴虐和直接的手段，公开杀了一个仅次于宰执位置的文臣大员！
不说什么破坏规矩，也不说赵官家其实是在拿那把斧头砍他赵官家自己屁股下面的又一条椅子腿，只说一件摆在眼前的事情，那一斧头下去，却是在斩了杜充之余，也砍断了系在赵官家与南阳、襄阳群臣之间一条最稳固的绳索。
从此之后，多少人会对赵官家隐隐失望呢？当了文臣大员，也不能保命吗？
对此，万俟卨当然也觉得不满，而且同样觉得小林学士反应平淡了一些，甚至有些为赵官家开脱的意味。
“说的不错。”一念至此，万俟元忠也肃然相对。“官家到底年轻，不该轻易动手的……便是太祖，当年也不过拿玉斧砍断了御史两颗门牙，却无当众杀人的道理。”
胡寅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睡这一觉的几个时辰内又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宜。但很快，这个素来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却是摇头相对，直接挑明了事端：“官家杀杜充有失妥当。”
真正的大佬表明了危险的立场，万俟卨当即闭口不言。
“杜充不该杀吗？”小林学士望着头顶月影，幽幽一叹。
胡寅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的良心和儒家素养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毋庸置疑，却偏偏违反他的政治常识，于是其人稍作思索，方才缓缓摇头：“为何不能隐诛？”
“这不又绕回来了吗？”小林学士似乎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这过年后才算二十二岁的官家，怎么可能忍住？”
胡寅再度沉默，然后长长一叹：“如此说来，倒是你我三人的责任了，不能提前探查官家的心意，早早劝谏？”
小林学士尚未做答，一旁万俟卨却在心中气急败坏……这种天大的事情，怎么就有我的责任了？你们两个一个是‘半相’，一个是‘内制’，我一个小小枢密院承旨，还是副的，此行根本就是帮忙背旗子的用处，怎么就能跟你们一起担这个责任？回去几位相公发作起来，你们是能硬抗的，我能如何？
然而，心中如此作想，却不妨碍万俟卨即刻应声，趁机与两位要员拉近关系：“胡中丞所言极是，今日事真有言语，也是你我三个为人臣的未能尽力的缘故。”
听得此言，胡寅愈发黯然：“我一路上想的太多，根本忘了此事，是我失职。其实，我随侍官家最早，早该有些预料才对……”
“其实，愚兄倒是早有预料，也想过劝谏，但今日临到堂外，却居然心生异样，主动停在了堂外，以免当面撞上此等事。”小林学士忽然开口，引得左右两边二人齐齐怔住。
“为何？”隔了半晌，目瞪口呆的万俟卨方才忍不住开口询问。
话说，虽然一开口就后悔，但万俟元忠确实有些难以理解小林学士的言语——一方面是为何不愿劝谏，一方面是为何敢当众说出来？
三人成虎，而此地已有三人。
“只是觉得杜充该死罢了。”小林学士不慌不忙，从容答道。
“我都说了，我不是说杜充不该死。”胡寅终于也开口，却是明显气血上涌。“林学士……我只问你，你想过没有，杜充固然烂命一条，但为他一人，官家却也平白斫断了他与南阳上下的一心？！之前大半年，官家在南阳一意维持，堪称千辛万苦，上下方才团结一致，做了那么多事，虽有争执与挫折，但总归是比他处好太多吧？这么多人的辛苦，难道就该被杜充一人牵累到吗？”
听到这里，便是万俟卨也心有戚戚焉……他是真喜欢之前南阳的那种气氛，一面不失之前大宋政治传统，该有的都有，一面却能合力做事，而且还升迁通畅，都不用贿赂的……而那种好气氛，自然是要天子和大臣还有特殊局势混杂在一起，才能勉力维持住的。
一旦消失，可就再难寻回了。
“是啊。”小林学士再度一叹。“之前大半年间，官家在南阳的气象，堪称明君风度，宰相以下，诸臣僚虽有龃龉，却也多有昂然奋进之态……如今官家一斧头让他与南阳上下起了裂痕，愚兄也心疼。但胡贤弟，愚兄想问你一事，南阳做的那么好，为什么局势还是一步步走到眼下了呢？”
胡寅茫然一时，却又干脆冷笑：“林学士想说什么？”
“胡贤弟，你学问是公认的好，愚兄正有一问。”林景默终于不再望天，而是扭头看着胡寅正色相对。“前汉后汉，血脉继续清楚，但是两朝呢，还是一朝？”
此言一出，小林学士身后的万俟元忠登时变色。
而胡寅脸色在月光下变幻了一阵后，却反而放松了下来：“光武自成体统，是有光武中兴基业做腰胆的，而官家的‘腰胆’尚在西面那座城内。”
“你看。”小林学士忽然摊手失笑，相顾左右二人，且言之凿凿。“事情不又绕回来了吗？我虽学问浅薄，但这些日子随官家颠沛流离，倒也常常思索感慨，以至于渐渐有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那便是靖康之后，百余年大宋其实已亡，乱世其实已至，而眼下咱们这位官家行事，虽有大义支撑，但凡事皆尽力自为，若能自定胜败，自兴基业，祖宗家法这四个字，自然是一文不值！”
听到三人一直避而不谈的那四个字被‘一文不值’，万俟卨神色恍惚之余，只觉眼前这位学士，早非城府二字可论，所思所想，着实让他震动，偏偏又真心让他信服，也是心生畏惧。
而出乎意料，另一边，胡寅沉默了片刻，也没有反驳，只是仰天一叹：“如此说来说去，这天下事似乎终究还是要看胜败的？然圣人大义，又该落在何处？”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小林学士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继续望天观月。
且说，大苏学士有云，‘千里共婵娟’……就在县衙内三人无言望月之时，与此同一时间，鄢陵东城城头之上，之前看了半日城下军营动静的赵官家，此时其实也正在仰天望月，却不知与那三人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了。
而稍看了一阵后，他便被飘到月影之上的城下炊烟吸引，然后不由感叹起来：“郦卿，你说如此动静，金军哨骑应该已经有所察觉吧？”
“回禀官家，必然如此。”之前闻讯跟来不久的郦琼即刻在身后俯首相对。
“那你说此战能胜吗？”赵玖负手望天，继续失笑相对。
“必然能胜！”郦琼即刻严肃做答。
“是这样吗？”赵玖听得有趣，不由再笑。“你竟有如此把握？”
“当然有！”郦琼迫不及待答道。“官家，此臣肺腑所发！非刻意恭维奉承！”
“说来。”
“好教官家知道。”郦琼赶紧拱手侃侃而对。“臣是相州人，靖康之战事，几乎尽数经历……只觉得咱们与金人相比，不是人数比对方少；不是豪杰之士比对方弱；不是军械器具比对方劣……屡次战败，多是为首之辈比之金军首领相差极多！”
“有些意思了！”赵玖继续发笑。
“官家。”郦琼见状赶紧认真解释。“臣当时在河北，虽然没有上阵，却也听过、见过一些事情……据说，金军的元帅、亲王、太子，往往亲自临阵督战，矢石交集之下，指挥三军，意气自若，骄横之余也要承认他们自有一番英雄命世之气。而一旦这些人亲自来到前线，进不避难，甚至裸身率众渡河先登，那敢问金军上下看到，谁敢惜命呢？也正是因为如此，女真人方能所向无前，并吞万里。而大宋帅臣呢？往往才能不及中人。每当出兵，必身居数百里之外，号称持重。督召军旅，易置将校，只不过以一个信使持虚文发谕，号称是决胜于千里之外……如此局面，屡战屡败，国家覆亡，甚至二圣北狩，也就不是什么怪事了？”
“那宗泽与杜充也是如此了？”赵玖忽然扭头质问。
“这便是臣要说的了。”郦琼恳切相对。“臣恩师宗副元帅，一朝为将，便能身着粗衣，负锅具，卧稻草，乘坐板车行于军阵之中，所以他虽然只是一个七旬老朽，也没有什么兵事经验，连骑马上阵都艰难，却能尽得军心，以至于克金军于锋锐，保东京于荒废，周遭贼军也都能在他手中化贼为军；而杜充呢？虽是臣上司，但此番姿态，与靖康中那群人又有什么区别？何论与女真人交通不战？也难怪会上下为之惶惶，逼得官家亲自至此来正军法了。”
赵玖微微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此时郦琼的三段式逻辑推演，终于也到位了：“而今日，官家不避锋矢，穿敌万骑，亲临前线此处，上下振奋，不正是与臣恩师为帅之态相合吗？龙纛立起，这鄢陵城下八万之众，谁又敢惜命呢？而八万之众，愿为之赴死，又有什么仗不能赢呢？”
赵官家再度摇了摇头，却依旧不置可否。
话说，赵玖并不知道这是此人的真心话，还是说因为与杜充关系心生畏惧，专门来此表忠心而想的马屁话……但不管如何了，事到如今，赵官家也心知肚明，既然他白日那一斧头砍死了杜充，也砍到了他在南阳辛苦大半年营造的根基之上，造成了他与一些人不可逆转的裂缝，那这一仗他就必须得赢！
因为只有赢了此战，才能继续拥有韩世忠，拥有岳飞这二将的辅弼，并继而掌握东京留守司这个实际上近乎于半独立的河北流亡集团，然后借此取得一笔无可置疑的巨大政治声望……也只有在这种级别的声望之下，南阳那里才有可能假装忘掉什么杜充，继续俯首贴耳，玩什么上下一体的戏码。
当然了，杀完了杜充之后，赵官家其实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所有事……很有种贤者时间的感觉，接下来是岳鹏举的时间……而这，也是赵官家没有驳斥郦琼如此粗糙言语的根本所在，他莫名对接下来这一战，充满信心。

第六十六章 决策
宋军正月十二夜间，或者说正月十三凌晨的活动，可能是因为月亮渐渐变大的缘故，金军几乎是立即便有所察觉。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双方距离太近了，急袭的话，只要一个时辰，所以即便是之前半个月间双方殊无战事，而且很有‘和平氛围’，金军也实在是没法忽视近在咫尺的大规模军队异动。
不过，金军主帅完颜挞懒，却是比这些人早一些知晓了缘由，因为就在这日夜间，便有人叛逃到了金军大营，并在金军哨骑摸清情况归来之前，就将鄢陵城内发生的‘剧变’告知了挞懒。
“如此说来……如今鄢陵掌权的已经不是你家留守了？”这日清晨，残破不堪的长社城北，潩水之间，带着一丝起床气来到中军大帐的挞懒蹙眉听来人说了几句话后，饶是心情不好，也不由认真起来。“南阳来天使夺了他的权？”
“还隐隐有软禁起来的意思！”一名形容狼狈的宋将立在帐下，满脸忧色、小心束手。“末将特意前来告知元帅此事……”
“细细说来。”完颜挞懒闻言愈发蹙眉。“来人是谁？如何能轻易夺了你家留守军权？”
“是御史中丞胡寅！”
“那是个什么官？”
“仅次于宰相，比其他官都大半级……”
挞懒闻言立即看向了身侧几名陪坐的京西降人，这几人赶紧点头，甚至还有人想主动起身解释一番……只不过挞懒根本没那个学习劲头，他大手一挥，让这人坐下后便继续询问起来：
“原来如此，倒也不怪他，只是那个什么胡是啥时候到鄢陵的？”
“昨日刚到。”此人有问必答，甚至有些急切。
完颜挞懒微微颔首，这便和他昨日清晨才获知的南阳那边情形对上了。
不过，说到这里，挞懒依旧没有问军情，而是忽然问起了一些别的东西：“你说你唤做李逵？是东京留守司下面一个统领？”
“是！”下面那人，也就是李逵了，赶紧应声。
“哪里人士？”
“沂水人。”
“京东的？”
“元帅好见识……”
“好见识个屁，我去年自往京东打了一遭，难道还不晓得吗？”挞懒没好气应道。“你既然是京东人士，为何在东京留守司下面做事，且按照你言语，应该是颇得你家留守信重，所以才畏惧胡寅拿捏你，这才逃来……如何混上去的？”
“好教元帅知道。”李逵在下面略显尴尬言道。“末将本身是沂水人，就是去年元帅与四太子那一回后，趁机和几个兄弟占据了密州……”
“结果后来被隔壁青州李成给火并掉了，无奈何下，俺只好引残兵顺泰山乱走，先在东平府张荣那里安身，结果张荣自有一帮水泊兄弟，容不下俺，俺便只好继续去寻济州岳飞，结果岳飞又是个军纪严的，俺又忍耐不住，只好再走，便去了东京……”
“后来到了东京，又因为出身京东，也被人排挤，偏偏流落多处，还没脸回去，直到这次我家留守起势，俺才因为四不靠得了他信重……”
“这一次，其实也不光是担忧那御史中丞拿捏俺，更是担忧那岳飞拿捏俺……俺须从岳飞手下逃过一次……”
李逵喋喋不休、絮絮叨叨，周围那些文士、将领听得烦躁，但挞懒却听得津津有味，并时不时的打断对方，唤来几个相关人士对证几句，方才让对方继续说个不停。
话说，这就是挞懒的优点了，他虽然为人粗鲁，但到底是个年长之人，算是粗中有细，此时渐渐听对方言语，路数、时间、因果，几乎全都能跟自己所知所闻的事情大略对的上，才稍微放下心来。
“好了好了……”听了一大通，心中渐渐放松下来以后，挞懒失笑相对。“说说军情吧！”
“好教元帅知道。”李逵忍不住拢手低头上前半步，却又在挞懒身侧几名甲士的逼视下中途硬生生停住。“那胡寅过来传了旨意，接了军权后，就下令让全军统制官与单独领军的统领官一起入城，然后便要催促出战，以解长社之围……”
“这么说，宋军不日要来打俺了？”挞懒微微蹙眉，似乎颇为担忧。
李逵连连摇头：“那胡寅催的紧是不错，但初来乍到，又是个年轻的，军中将佐如何敢因他三言两语来此处与元帅两万多女真主力交战？故此，昨日议论许久，军中上下又与他争辩许久，却是打了个对折，决心即刻发兵，分成两路，一路顺洧水北上，先打长葛，引诱元帅兵马去救，却只是个幌子；另一路则向南渡过潩水，打个时间差，去攻临颍，攻下临颍后，再度颍水，则郾城、襄城便可寻一处解围，以作交代……这一路才是主力，领兵的便是那岳飞，他麾下有实打实的两万大军！”
挞懒一边思索，一边缓缓颔首。
要知道，眼下五河（颍水、洧水、潩水、商水、汝水）之间，形势对于宋军而言已经很危急了，各处要害已经多有沦陷……譬如连结中牟和长社的长葛，也是金军主力北归要害所在，一开始便因为韩世忠战败丢了；跟长社隔着一条潩水，把控颍水上游的临颍因为一窝蜂张遇的投降也丢了；而直接把控南阳盆地的两颗门牙，也就是舞阳和西平，也丢了一个舞阳……所以这个区域宋军此时还尚存的据点，无外乎是韩世忠所在的长社、闾勍所在的襄城、许世安所在的郾城、翟冲所在的西平，区区四处而已。
那么相对应来说，完颜挞懒手上的四万部队，除去耶律马五的那个万户，其余三万主力，原本也主要分布在这四座城下，以图持续围困。
而如此安排，之前冬日河水冰封还好，骑兵往来援护极为轻松，聚散随意，但随着正月到来，天气微微转暖，南方渐渐冰融，却露出了金军一个巨大的破绽——四座城相隔很远，而这五条河流（颍水、洧水、潩水、商水、汝水）却开始极大地抑制住了金军的机动性。
不过，完颜挞懒也并非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实际上，早在舞阳城破之后，他便采取和施行一个极为稳妥的战术——乃是他本人亲自引一万人在长社城下，其余各处城池都只是几个猛安引寥寥几千兵困城而已，然后却让自己的女婿、也就是腾出手的蒲察鹘拔鲁亲自率七八千精锐，往来各处支援，并集中民夫器械，准备一一拔掉各处。
但是，这不是忽然间杜充带着七八万大军来到对面了吗？
所以，完颜挞懒便停止了这个策略，一面让自己女婿蒲察鹘拔鲁引兵随侍在长社城下，一面又让其余三处，还有耶律马五那里，削减兵力，集中支援部队到此，还不忘让完颜兀术支援一二，只不过完颜兀术没理他罢了……而眼下，此处兵马，不论降服的零散汉军和临时抓来的民夫，也足足有两万五千众，合计二十五个猛安的金军主力。
而按照金军的战力，如此兵力，野地之间对上七八万宋军东京留守司的兵马，断不会出错的。除此之外，长社城这年头还有个特殊的情况，乃是说潩水自北面而来，却在长社北面一分为二，左清右浊，绕过城池，复又在南面合二为一，形成了一个大型的河间洲。
当然了，河间洲这个说法不科学，因为不是冲积所致。
不过，这片区域也极大极阔，长二十里，宽七八里，将长社城与完颜挞懒的主力一起包在其中，却也是事实……韩世忠能撑到现在，多少有几分是因为这个地形；而这个地形，却也天然给完颜挞懒提供了一层天然防护，给了金军一种巨大的安全感。
总而言之，宋军放弃攻击当面长社城下，去攻上下两路薄弱之处，乃是合情合理，甚至是合乎兵法，堪称出色选择的。
故此，完颜挞懒思索了许久，并未察觉破绽后，终于重重颔首，便继续正色再问：“出这个主意的人是哪个？”
“正是济州镇抚使岳飞！”等了半日，心中忐忑的李逵赶紧再答。
“果然是他，也就难怪了，毕竟是梁山泊一战的人物，小觑不得！”挞懒一声叹气，却又连连摇头，反而看向身前侍卫。“去俺后帐中，将榻旁最里面那个箱子打开，取十斤珠子来与这李统领做赏！”
侍卫一言不发，很快便在帐中许多人的唏嘘惊叹中取来一大袋珍珠，当面交给李逵。
“辛苦李统领了。”挞懒侧卧在主位之上，眯眼相对。“一点点俗物，是你该得的……拿回去吧！”
李逵不敢怠慢，即刻抱着珍珠下拜谢恩，起身后便折返欲走……但走不过两步，却复又苦笑回头，再度下拜于地：“元帅！珠子俺不要了，且求元帅给个出路，既然来了，如今俺哪还敢回鄢陵？这珠子虽好，俺也得有命享用才行吧？”
挞懒闻言终于指着对方大笑：“如此言语，才是个对路的报信人物……你可知道，你刚刚若是敢直接走出帐去，俺便敢直接让人将你一刀砍了……珠子留着吧，且在民夫营中领个差事，等此番事了，便让你回京东享受一番富贵！”
李逵冷汗迭出，自然忙不迭谢恩，然后匆匆退下。
而李逵既走，挞懒既并未让帐下文武来议论此事，也没有让此间两个万户，也就是渤海大族大（上白下大）与自己女婿蒲察鹘拔鲁来见自己，反而是从容让人准备起了早饭。
直到早饭用了一多半，有哨骑按制度直接入帐，说明了鄢陵城下，自凌晨便开始炊烟袅袅一事，他才放下碗来，驱赶帐中闲杂人等，然后只唤自己女婿蒲察鹘拔鲁来见。
翁婿相见，挞懒便将李逵之事与侦骑之事一并说与女婿……很显然，这位金军右副元帅比完颜兀术还过分，却是干脆扔掉大（上白下大）不理不睬，只是翁婿二人决断便可。
蒲察鹘拔鲁今年三十来岁，正是一个女真贵族的黄金年龄，其人闻得岳父言语，自然是当仁不让。而在空荡荡的大帐内来回走了一阵子后，这名女真万户心中便有了定计，但并未直接说出，反而是先问岳丈态度：
“泰山可有决断？”
莫说小秦学士不在，便是在，这女婿也是自己最信任之人，挞懒当然无忌：“俺觉得吧！这事首先是真的，那李逵并未说瞎话……”
“自然是真的。”鹘拔鲁赶紧凑到岳丈身前，连连点头。“军情、路数都对的上……关键是，此人来说的东西并不是什么机密至极的军情，咱们的哨骑也能分辨的清楚，只是会稍晚一些而已，所以便真是细作，也是拿这些简单军情来卖，以求将来的。”
挞懒连连点头：“俺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此人的真伪不必过多计较，只说眼下该如何应对就好……”
“孩儿有三策。”蒲察鹘拔鲁当即应声。
“说来。”
“上策，不管北面长葛，也不管南面临颍，待敌军上下分兵还是左右分兵，泰山大人便扔下韩世忠，尽起此处全军直扑鄢陵城下！届时非止大胜可期，还能让泰山迈过四太子，成为此次南下第一功臣！”
“你懂个屁！”挞懒听完连连摇头。“俺就不说你此策太操切，一时能不能打下鄢陵，也不说韩世忠老虎一般的人物，一刻不死一刻便不能放松……俺只问你，你岳丈俺这时候还要甚军功？做到都元帅府副元帅，只在几位勃极烈之下，真以为俺还能凭着什么军功踩过几位太祖家的种吗？往后俺再想上一步，只能看国主的恩典了。”
蒲察鹘拔鲁稍显愕然，但还是领悟一点东西，然后微微颔首：“泰山大人说的对……是孩儿年轻不懂事……那就中策？”
“中策怎么讲？”
“自然是按部就班，呼叫耶律马五南下，护住长葛，然后再通知临颍那边做好准备，而孩儿现在就自带十个精锐猛安渡过浊潩水往西岸而去……算准时机，直接铁骑奔起，就在临颍城下将宋军最敢战的那部主力给活活碾碎！而经此一战，宋军虽然尚有规模，却必然丧胆，只能坐视咱们消磨四城，事情就又回去了。”
挞懒犹豫了一下，继续再问：“下策又如何？”
“下策其实更简单……不管临颍了，孩儿现在就渡清潩水候命，待敌一动，直接仗着骑兵之利奔往长葛城下设伏，然后就在北边迎头痛击那支先出发的宋军便可。”
“这算什么？”挞懒一时不解。“有什么说道？”
“泰山想一想……这一战关键在哪里？是什么西平、襄城、郾城吗？都不是，于咱们而言，最关键还是长社，还是韩世忠。”
“这话甚是妥当。”挞懒忽然醒悟。“俺懂你意思了……长社是根本，长葛是后路，所以也是必救之处；而临颍得失并不碍事，关键是路还长，还得渡河，宋军出发的还晚，所以咱们若能速速击败长葛做幌子的敌军，那么宋军反而未必再敢去打临颍了？”
“泰山大人说的透彻。”鹘拔鲁连连称赞，却又正色再言。“所以，大人尽管做决断吧，然后便在此处安坐即可，孩儿自去破敌！”
挞懒犹豫了一下，却是缓缓相对：“俺觉得吧，下策最好！”
蒲察鹘拔鲁即刻颔首……他倒是不觉得一定该选什么策才好，自家岳父越来越懒散，能有决断就不错了。
不过，挞懒自己倒是忍不住多解释了两句：“鹘拔鲁，你的上策我已经驳过了，就不多说了，其实按俺的心意，应该是最稳妥的中策最好……但俺也是随太祖皇帝一起用过兵、打过猎的，心里也有些兵法上的想头……军事上的事情，越简单越好！什么计策、什么想法，想的越多、做的越多，越容易出事！而且千万不要耽搁！宋人有句话，叫做迟则生变！所以，俺才选了你的下策！”
“泰山大人说的极对！”蒲察鹘拔鲁当即坐直身子应声。“那俺现在就点起兵马先行渡河候命，只等前方军情来报，便直接相机出动？”
“去吧！”挞懒干脆点头，却又叮嘱了一声。“出门的时候让候在门口的民夫营王参军这几日盯住了那李逵……”
“喏！”鹘拔鲁再不犹豫，直接起身应命而走。
而完颜挞懒目送自家女婿离帐之后，也继续低头用起了早饭，但一口粥下肚，才发现早已经冰凉，却是一拍几案，呵斥出声，惊得帐外无数文士、甲士、侍从纷纷入内，却又赶紧给这位金国右副元帅换上热食。
早餐用完，挞懒复又召集剩余军中上下，静坐中军帐中。无数金军哨骑，也如走马灯一般往来不断，不停送上鄢陵那边的宋军讯息。
优良战马不惜马力疾驰之下，短时间内，能达到一个时辰几十里，故此，宋军那边动静对于金军中军大帐而言，基本上只是落后半个时辰而已。
果然，上午时分，一骑疾驰，直到帐前，却是翻身下马，直接带来一个关键军情，乃是说早晨之后，宋军忽然有一部启程顺洧水向北，看旗号似乎是东京留守司统制马皋部……
这是双方‘和平相处’几十日后，宋军的突然行动，马皋又是东京留守司有名的统制官，帐中不少不知情之人自然为之震动，但挞懒心知肚明，却并不在意，甚至传出军令，让早已经在清潩水东岸列队完整的自家女婿稍安勿躁，再等一等。
而接下来，消息传递不断，乃是马皋之后，东京留守司刘文舜部、马友部、徐彦部，一共最少四个统制一起向北开进，非只如此，洧水对岸，也有类似规模的部队旗帜鲜明，向北行进。
挞懒此时再不犹豫……且不说洧水对岸的宋军有多少，只是这四个统制便足以对得起‘幌子’二字了，便即刻传令，一面让哨骑仗着数量优势猎杀宋军哨骑，确保宋军视野不足，不能发现自家女婿；一面却也干脆让自家女婿速速引万骑出发往长葛城下设伏。
又过了一个时辰，估计自家女婿已经走远，哨骑再度来报，说是之前对面鄢陵城下忽然又有了动静，乃是一部打着岳字大旗的部队，开始出动，正斜斜着往西南方而来……之所以说是来，而不是去，乃是因为长社本在鄢陵正西，双方暂时来看直线距离是在稍微缩进的……然后哨骑还说，这支部队虽然刻意偃旗息鼓，但观其数量、质量，绝非俗流。
挞懒愈发确定无误，自然依旧不以为意。
而等到中午以后，哨骑回报，宋军岳飞部已经抵达潩水下游，稍作停顿，应该是正在尝试休整，然后渡河，而此时，不用说也知道，考虑到时间差的问题和战马的速度，蒲察鹘拔鲁应该也已经快抵达更远一些的长葛了。
万事俱在掌握之中，关键是挞懒此番出征都没有遇到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之事，所以这位右副元帅不免有些百无聊赖，只等岳飞渡河，便准备解散军议，自去补觉。
但下一刻，一骑飞驰到军帐门前，满头大汗，却是直入中军大帐，相告一事：“元帅！岳飞忽然改向，引两万之众直扑此间而来！”
满帐鸦雀无声，挞懒第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他低头饮了一口茶，再抬头时看见大（上白下大）以下，无数人都在盯着自己看，复又怔了一怔，方才恍然醒悟：
“哦，岳飞冲俺来了？”
听他意思，显然不以为意。

第六十七章 进军
闻得岳飞突然调转方向往自己这里而来，挞懒只是一怔，便显得完全不以为意……这并不是装模作样稳定军心，而是发自内心的反应。
原因再简单不过，宋金战争持续了四五个年头，到现在为止，凡四次大侵攻，金军从来没有在万人级别以上的野地会战中失利过！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此时此刻依然是一句没有被破例的公理！
而他完颜挞懒此处，即便是走了一万人，还有十五个猛安！而十五个猛安，其中谋克制度下的金军不下万人，补充兵五六千，如何会惧这区区两万宋军？
除此之外，岳飞此举虽然算是突袭，但仅仅是打了一个时间差而已，算算时间，只要岳飞到此后无法在一个下午内彻底攻破此处，那等傍晚蒲察鹘拔鲁赶到，必然是两面夹击之势……然而，一个下午，宋军真能击溃他完颜挞懒十五个猛安？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战役的宋军实际指挥官岳飞也明白这一点，他完全懂得完颜挞懒的心理，而他追求的也从来不是什么奇谋妙计！
且说，兵法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极为朴素的，越是自以为是的奇谋妙策，越容易出问题。
譬如说，这一战中，李逵来诈降，从来不是要推动完颜挞懒做出特定选择，他根本就是来传递消息的，根本目的在于让完颜挞懒尽快提早做出决断，甚至李逵本人被识破了也无妨，因为李逵自己都不知道岳飞打的什么主意。
那么岳飞打的什么主意呢？
很简单，岳飞真正的所谓‘妙策’，就是左右分兵这么简单……我分兵去打你薄弱的两翼了，你分不分兵应对？你是骑兵，跑得快，知道的早，那要不要提前去城下埋伏？而只要完颜挞懒决定分兵，那不管是去北面的长葛，还是南面的临颍，就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就是给了宋军集中兵力往长社城下以多击少的机会。
实际上，岳飞认为能打这一仗的倚仗，前一日已经给赵官家说的很清楚了：
关键在于，此次金人南下已经持续了数月，而完颜挞懒和他的部队在长社城下那么久，疲惫之余又渐渐放松了下来。
关键在于，春日转暖，金军骑兵的机动化能力被进入凌汛期、密布于京西地区的河流给大大弱化了。
关键在于，完颜挞懒这个人屡次南下，他在军事上的保守姿态已经渐渐为不少人所知，而且金军几次受挫，他都没有经历过。
关键在于，赵官家穿越火线来此整合部队后，短时间内宋军士气爆棚，军官也都愿意服从安排，是可以做出大胆的、集群化的军事动作来的，而且也只有这几日才能做出这些动作，晚了就会生变。
关键在于，金军上下所有人都以为宋军不可能主动进攻金军主力，可随着一个天子的到来与一个临时负责的指挥官胆大包天的决断，宋军偏偏就来了，而且来的如此坚决，如此气势汹汹！
这些东西，加上一个简单直接，靠着兵力优势展开的分兵诱敌，才是真正的兵法，才是真正的高阶军事知识，才是战略层面真正的奇策……数万人朝上的战场，除了人数、士气、军备、战机以外，没什么花花道道可言，连韩世忠那种悍勇恐怕都只能在最焦灼的地方才能体现出价值来！何论其他？
战争这种东西，微观层面上绝对是荒唐的，但所有荒唐的事情集合在一起，又显得那么遵循逻辑。
回到眼前，宋军现在的情况是，用最坚决的态度，打就行了！
几乎是岳飞转向后的半刻钟之内，随着沿途预留的浓烟依次燃起，赵玖也毫不犹豫，打起他的金吾纛旓，第一次御驾亲征……王彦部两万八字军先发为先锋，东京留守司剩余七个统制紧随其后为中军，王胜、牛皋部最后跟上，作为后卫……而赵官家本人亲自披甲负弓，骑马随行，乃是以郦琼部为护卫，几乎是空置了鄢陵，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姿态，将一切的一切砸向了长社城下。
这个消息，因为马皋和岳飞的行动吸引了大量哨骑的缘故，再加上出击的兵马数量有些惊人，所以消息传递到长社城下可能会更加有一点迟滞。
实际上，得知岳飞转向后的完颜挞懒首先在发脾气和杀人。
不是因为军情，而是因为他之前要求部下看住李逵，但李逵居然在短短一个上午就平地消失了……那个看起来粗鲁的宋军统领，拿那袋子珍珠贿赂了民夫营的几个首领，迅速获得了一定自由，然后在一个充足的时间内，修整了自己的胡须，扔掉了甲胄，换上了民夫所穿的脏衣服，潜入到了管理混乱的民夫营之中。
而当挞懒得知岳飞带着区区两万人往此处来攻，丝毫不以为意，准备让大（上白下大）主动引六七个猛安渡过清潩水迎击时，却是想着顺便准备拿李逵来祭旗。然而，大（上白下大）和全军都披挂整齐了，下面却居然一时寻不到人，那就只好将几个接受了贿赂的民夫营首领带来，以身替之了。
杀了人，中军大帐内外一片狼藉，大（上白下大）也正准备扔下这些糟心事与这个糟老头子出击，但此时哨骑却上前小心来报，说是鄢陵方向忽然也已经出动，也往此处而来，虽然一时查探不清具体数量，但旗帜严整、兵马众多，恐怕是鄢陵主力尽出！
鄢陵大军合计八万有余，便是去北面做幌子的马皋那一路和往南面去的岳飞一路数量相当，剩下的兵马也最少有四万之众……换言之，往此处而来的宋军已经事实上达到了六万有余！如果再算上身后下社城内那只一直没有吭声的老虎，这个下午，此处金军的十五个猛安很可能会遭受到七万大军，也就是将近五倍宋军的猛攻。
这个时候挞懒才彻底严肃起来，却是一面下令信使速速去往长葛去追自家女婿，一面下令让大（上白下大）放弃出击，只在河圈内防御……当然了，这种命令聊胜于无，因为等哨骑追上去以后，蒲察鹘拔鲁必然也已经察觉到了鄢陵的异动，然后必然折返来救；至于放弃出击，这不是废话吗？两万跟六万是一回事？
不过，出击决策既然取消，那么此时此刻，金军想要再做多余的准备，时间上就彻底来不及了。
毕竟，为了维持战斗力而进行的长距离持续跋涉行军，与扔下一切的猛扑行军根本不是一回事……常规远距离行军，一切都是要以军队中的辎重大车为准的，所以一直到了拿破仑时代，他的骑兵部队都还以一天四五十里的行进速度为准，所以夏侯渊的三日五百六日一千才让人啧啧称奇，所以司马懿急袭孟达，每天六七十里的速度才被称为军事神话；但是，当抛开辎重，进入纯粹的战斗模式，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这种情况下，骑兵可以一个时辰跑出七八十里，步兵可以在一日夜内折返两次渡过长江，跨地百里（臧霸做过类似的事情）。
而回到眼前，按照距离计算，岳飞忽然折返时距离此处二十五六里，赵玖从自鄢陵城下大营出发时距离此地大约三十六七里……那么对于扔下一切宋军而言，不过是半个时辰到一个多时辰的样子，便可以接战了。
这么一段时间，还要再去掉金军哨骑奔跑回来的花费，还要去掉完颜挞懒找人和杀人的时间，还能有几刻钟？
事实也正是如此。
就在完颜挞懒获知宋军主力出鄢陵后，岳飞便已经引军行至距离长社城大约十里的清潩水下游地区，距离金军前线干脆只有大约五六里的距离了，然后他却不慌不忙，居然下令让部队做最后休整，又等了一刻钟，又让其中部分最精锐部队开始穿戴赵官家下令集中起来的不多的札甲，才下令做最后的进军。
而又过了两刻钟，也就是四分之一个时辰之后，岳飞部便正式与金军在清潩水东岸的金军阵地开始接战！
金军核心阵地都在清潩水与浊潩水中间的大洲位置，也就是在长社城下。而此时，因为走了十个猛安，再加上挞懒临时决断，主动放弃了渡河在东岸决战的计划，所以清潩水东岸的阵地极为空虚，基本上只有一些零散降服的汉军部队，和一个猛安的金军而已。那么，这片阵地在那个猛安主动撤离后，几乎是瞬间落入宋军手中。
这件事本在意料之中，当然无关紧要，但此时，又一个必然的选择摆在了挞懒面前。
“拆了东面清潩水上的浮桥？”难得披甲上马出帐的挞懒，望着河对岸密密麻麻的宋军，对身侧大（上白下大）的建议一时犹疑。
“不错。”年轻的大（上白下大）小心建议。“此战关键在于拖延时间，等蒲查万户回援，而咱们为了粮草输送和骑兵往来，河上几乎到处都是浮桥，现在拆了浮桥，不就能尽量迟滞宋军了吗？”
“有道理！但不好！”挞懒想了一下，稍微摇了下头。“若拆了浮桥，便不利于鹘拔鲁折返后两面夹攻了，届时一旦不能在天黑前击溃宋军主力，陷入夜战……不是说咱们不能打夜战，但韩世忠趁机跑了怎么办？”
这话似乎也有道理，大（上白下大）倒也无话可说……实际上，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仓促应战，什么都是对的，什么也都是错的，不到战后，没人知道哪个决断是对是错。
“就这样，不用管那些浮桥了，就用这些浮桥来引诱宋军过来，待这股宋军半渡，也就是约莫过来一万人以后，你就立即上前引八个猛安迎头痛击，只要一击而破，也就能抢在宋军后续大军抵达前，将这两万兵全部击溃了。”挞懒终于看着对岸推进极速的岳字大旗，却是终于给出了一个决定版的方略。“俺自引剩余七个猛安守住韩世忠！”
年轻的渤海王族大（上白下大）闻得此言，非但没有什么意见，反而觉得吃了一颗定心丸，便不再言语，立即打马而去，奉命迎战。
而挞懒望了望头顶已经明显西斜的阳光，也重新恢复了往日镇定……此时此刻，在这位金军右副元帅的心里，有这么一个等式：
万人以上会战之中，一个猛安足以击败宋军三千兵！
所以，八个猛安足以击败宋军两万人，所以，二十五个猛安合在一起，足以击败战场上的所有宋军……所以，此战唯一要避免的就是让自己这十五个猛安陷入到被七八万宋军一起围攻的状态。
仅此而已。
就在很久没有披甲上阵的挞懒为自己加油鼓劲的同时，赵玖赵官家本人已经行至距离这位金军右副元帅不过二十里的开封府与颍昌府界沟。
在此地，赵玖按照原定计划，让全军稍作休整，而为防突袭，大部分军士也开始在再度启程前穿上了皮甲和稍薄的铁甲……当然了，除了刘晏那两百骑外，最优秀的札甲却是一件都无了。
而就这时，前军王彦忽然打马而来，直趋龙纛之下寻到了正在喝水的赵官家，然后直接在马上提出了一个超出原计划的提案：
“官家，此处距前线不过二十里，臣的前军在最前部更是已经能看到前方烟火了，再加上之前岳飞部最后休整时派来的信使，已经可以确定前方正在接战无误……所以，臣特请官家下旨，让我部八字军停止休息，即刻奔跑向前！并以军中骑兵集中先发，向前支援！”
“骑兵先发自然可以，但全军跑步向前，到阵前还有力气作战吗？”匆匆起身的赵玖一时为之愕然。
“不用即刻作战！”王彦依旧没有下马，而是严肃以对。“此时岳飞必然在与金军争夺河上浮桥，能接战的地方不多，而且两万大军想要尽数渡河也极困难，我军便是跑断了腿，也可以在河畔从容休息，再行渡河。官家，恕臣直言，此战要胜，关键就在于能否一口气以绝对兵力压垮金军，并无二论……那么想要如此，攻势延绵不断就是关键！”
“臣附议！”随军官职最大的文官胡寅忽然拱手相对。“岳镇抚不在，此间军事本该王制置决断！”
赵玖听到此处，不再犹豫：“既如此，刘晏引骑兵先去，而前军事，王卿自为之，不必来报！”
王彦大喜过望，即刻在马上谢恩而去，而刘晏也即刻下令本部兵马着札甲，片刻之后，便疾驰而往。
眼见着刘晏也出发后，赵玖却是不再耽搁，下令全军再度启程，尾随前军跟上。
仅仅是两刻钟后，宋军援军便陆续抵达，最先到达的先头骑兵不过数百，但领头的那支重甲骑兵的旗帜却让所有金军稍显骚动——赤心队本是很多金军的熟人。
非只如此，后续宋军虽然阵型稍乱，但却也绵延不断，迅速涌来，而且这些军士的特征也让所有金军很快意识到了对手的身份——八字军也是熟人！
而此时，观战的完颜挞懒却已经开始迷糊了起来，原因再简单不过，之前两刻钟，八个猛安虽然场面上没有落任何下风，或者说确实一直压着宋军来打，但却始终无法迅速击破、击溃所谓半渡而击时渡过河来的一万宋军！
那一万宋军，渡河之后，并没有冒险进军，而是在那面岳字大旗的指挥下，抢在金军骑兵来攻前就在清潩水西岸，背靠着一条条浮桥，结成了多个长枪硬弩组成的硬阵，宛如山陵一般坚固。
这超出了他长久以来对宋军的认识，他甚至开始后悔没有拆掉浮桥了。
“元帅！”一名渤海谋克飞驰而来，遥遥便喊。“宋军大队上来了，俺家万户求元帅给些支援！”
在将台夯土高地上观看了整个战局，对整个战场了如指掌的完颜挞懒本能便想答应，但刚要开口，身侧却忽然一阵骚动，还有亲信侍从主动拽了他一下。
挞懒顺着亲信的手指望去，然后额头上便开始出汗，因为已经垮塌又被堵上的长社城某处城墙废墟上，韩世忠的大旗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经不声不响的出现在了彼处……那面旗帜，就好像一只潜藏起来的老虎眼睛一样在盯着他的后背。
犹豫了一下，挞懒咬牙回复那渤海谋克：“告诉大（上白下大），俺再给他两个猛安，但告诉他，不许他顾及伤亡了，让他亲自领头，与俺凿进宋军大阵里去！”

第六十八章 来回
战事来到眼下，什么算计都没意义了，就是拿性命、装备、战马、勇力来拼一口气而已，但不管如何，将领始终是这其中极为重要的一环，最起码怎么来拼这口气他们说了算。
得益于岳飞的分兵调度之策，长社城下原本的前线指挥官蒲察鹘拔鲁与他的十个猛安被马皋等人给诱骗去了长葛，所以此时金军前线真正的指挥者临时变成了年轻的万户大（上白下大）。
大（上白下大）是之前死掉的大挞不野的弟弟，是渤海大族大氏在金国军中的继承者……当然了，大氏说是渤海皇族也无妨的，因为大这个字本身就是首领这个含义演化而来的，而渤海大氏早在唐时便建立起了号称海东盛国的渤海国，只是后来被耶律阿保机给灭掉了而已。
也正是因为如此，再加上女真崛起过程中有渤海族起义试图建立大渤海国的缘故，等到完颜阿骨打时期，这家在女真初始地盘有着巨大声望与实力的大氏，立即就得到了完颜氏的诚恳拉拢与联盟，双方普遍性结亲，而大氏也事实上在金国享有了仅次于宗室的那种超然地位。
怎么说呢？
这位刚刚当上万户不久的金国贵人大（上白下大）不是没有从军经验，不是不懂金军军法，也不是没在之前的战争中拼过命……但是，面对着完颜挞懒传达下来的军令，和那两个猛安的生力援兵，这位大万户却有些犹豫了起来。
他忽然又不大想去拼命了。
原因有很多而且都很简单……比如说，他的哥哥死在了宋人手里，而且如无意外，应该就是死在了眼前这个岳字大旗主人的手里，他心里有点怵；再比如说，之前大军在此处汇集，四太子完颜兀术在挑选精锐时将他弃置，他不免有些怨气；还比如说，这些日子，完颜挞懒与完颜粘罕一直在筹划于河南一线设置附庸国事宜，人尽皆知，而让这位渤海皇族难以接受的是，几个汉人新降之辈，居然能轻易建国称帝，管着成百上千万人，十几个州郡，而他们大氏堂堂渤海皇族，完颜氏姻亲，却连个一州一郡都不能分割……所以怨气更重！
一句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渤海大将军，便不大想拼命了，最起码是不大想拼自己的命！
但是，金军军纪严明，既然右副元帅亲自下令，要他大（上白下大）引骑兵凿进去，那就只能是他亲自领兵凿进去，否则还是没命！
“随我来，跟我凿进去！”须臾间，脑子里转过一些乱七八糟想法后，大（上白下大）猛然举起自己的牛皮护手，扬声振作。“今日有我无敌！”
身后两个新支援到位的猛安（千人队、千夫长）和大（上白下大）自己的核心猛安闻言也是猛地一振，各自奋发！
旋即，三个完整的金军猛安，都是生力军，也是大（上白下大）在战场上能于短时间内组织起来的最大一支机动部队，开始排列起紧密阵型——重甲骑兵向前，夹紧长枪，没有马甲的骑兵自动向后，弓箭在手，并跟在万户大（上白下大）身后，缓缓往侧后方掉头旋转而去，却是要拉开距离、腾出冲锋空间。
密密麻麻的金军骑兵开始大规模流动起来，马甲、盔甲、枪尖、弓箭锋矢，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开始闪耀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光芒……即便是尚未开始冲锋，金军自己却已经开始不自觉的肾上腺素暴增，开始全军振奋，而战场上的宋军却开始忍不住心生畏惧，开始忧虑战局……这是双方因为各自战争经验发自本能的反应。
谁都知道，金军甲骑那种硬凿有多么可怕！出河店、太原、潼关，金军就是靠着一次次的骑兵硬凿，凿出了一个声威赫赫的大金国出来！
“太尉！”
长社城头，一直观望城东南方向战局的成闵忍不住看向了韩世忠。“打开城门，我带背嵬军冲一波，必然能拉扯住一两个猛安！”
披挂严整、坐在垮塌城墙边缘城头上的韩世忠正在玩弄手中一把匕首，闻言根本没有去看战场，也没有去看成闵，只是缓缓摇头：“还不到时候，且再等等！”
成闵当即闭嘴，但一旁的东京留守司统制官王善却稍显犹豫：“太尉，这恐怕是最后机会了，一旦岳飞这先行渡河的一万人被当面击溃，后面的部队还有那王字大旗的谁，恐怕就都跟不过来了，败势也就定了……为何还要等？”
王善毕竟是客将，双方又在城内一起辛苦了两三个月，多少有些情面，故此，韩世忠倒是直接说了实话：
“因为金军太急迫了……这才开战多久，便要生穿硬凿？”
王善也好，成闵也罢，还有此时刚刚从城头其他地方巡视回来的解元，闻言各自怔住。
而坐在那里的韩世忠也顺势扭头看向了城东南方向的那股早已经开始拉开距离、然后在大（上白下大）的旗帜带领下缓缓启动的大队金军骑兵，并面露冷笑：
“生穿硬凿固然厉害，但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一凿下去，当面军阵固然是不保，但金军自己也要活活被带去一大块肉……而金军如此急促和不计伤亡，只能说此次来援王师真正的杀手还在后面，他们不得不尽快料理这渡河过来的一万人！”
“不错。”解元第一个附和应声。“至于战机，清潩水绵延二十里，金军在上面铺设浮桥无数，只要援军还有后手，那战机必然就还有，而咱们城内兵马被困累月，并无多余力气，一定要等到必要之时出击，方能奏效……况且，我总觉得，此时悬而不出，反而能让挞懒心存顾忌！”
看着城下已经奔跑起来的金军大队，王善面色凝重，却又连连点头……说实话，他也对没有看到东京留守司的兵马感到疑惑，别人倒也罢了，张用、桑仲那几个人，却是讲义气的，此番既然有大股援军到，那他们断不会不来。
说话间，金军马蹄隆隆而起，早已经直冲河畔，而饶是岳飞部纪律严明，也不禁各自骇然失色，却只能在军官的呼喊下尽量将阵型缩紧，领着踏白军的张宪更是拼命带领自己那区区几百骑兵拉开与岳飞那面大旗的距离……这不是逃跑，而是为了寻求冲锋空间，在金军凿阵后第一时间反冲回去，保护自己兄长兼长官。
其实，就在刚刚，金军刚一集结，明白了金军意图的岳飞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肃性……这个时候，王彦部几乎是奔跑赶来，根本没有力气集结作战，进而从其他地方诸如清潩水北面地区渡河形成有效支援；而城内韩世忠部在岳飞看来，最好的处置方式反而是悬而不出，确保完颜挞懒分心、分兵应对；与此同时，赵官家亲自带领的援军也未至，留在河东岸的自家部队也因为浮桥通道阻塞的缘故，无法全力支援到位……金军这一凿确实是抓到了最佳战机，而自己真要是被凿垮了，那也就真垮了！
但战场之上，这种担忧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仅仅是片刻之后，大（上白下大）的旗帜便猛地加速起来，然后三个猛安的金军骑兵几乎是如猛虎下山一般，在军纪、士气、战斗本能以及血涌之气的支持下，随着自家万户恶狠狠的冲到河畔，然后以一种陶器相撞，与之俱碎的心态，和当面宋军的步兵阵团狠狠撞到了一起。
宋军已经拼尽了全力，冲锋过程中，弓弩手拼了命一般与对面的女真弓手互射，双方箭如雨下，哀嚎声根本就是被喊杀声与箭矢飞空的声音所遮掩，而双方接触的那一瞬间，长枪手更是如扎篱笆一般死死立定，眼睁睁看着耀目的金军甲骑就这么直直的朝自己砸过来。
但是，这种冲锋真不是靠勇气就能抵御的。
一瞬间，在双方前沿部队于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中相互消融之后，无数金军骑兵仗着惯性，几乎是硬生生的将自己和战马砸入到了宋军阵中……然后在一种近乎于嘈杂到消声的状态下，将他们身前的宋军团阵彻底撕碎！
从远处望去，宛如一股铁流冲破了堤坝一般壮观。
随着这一凿，整个战场似乎都陷入到了短暂的失声之中，而毫无疑问，一瞬间所有人都得出了结论，金军这一凿还是胜了，而当面的宋军还是溃了……金军死伤无数，宋军整个战阵彻底破碎。随着宋军这个军阵的彻底破碎，声音也瞬间回到了战场，下一刻，便是所有人都看着这三个金军猛安在大（上白下大）的带领下，肆无忌惮的蹂躏砍杀瞬间炸裂了阵型的宋军！
这个团阵后面的浮桥上开始出现前后拥挤踩踏的情形，而西岸无数还穿着甲胄的溃散宋军干脆逃入初春的河水中，然后轻易踩破了薄薄的冰凌，陷入其中。
这一场交锋是如此清晰，如此震撼人心，以至于河对岸的王彦再也无法忍受，而是即刻下令稍歇的本部八字军从上游抢渡！
而居高临下，看的最清楚的韩世忠与完颜挞懒则在微微的茫然之后，反应截然不同——韩世忠站起身来，失声大笑；完颜挞懒面色发青，而与此同时攥紧了手中马鞭的手指关节却微微发白起来。
“俺要杀了这个渤海狗崽子！”足足两息之后，挞懒方才将马鞭掼到地上，显然是气急败坏。“俺要把他的皮活剥了！”
周围人面面相顾，无人敢言……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杀了自家唯一一个前线指挥官呢，而且怎么杀？
更何况，人家大（上白下大）根本没有违反军纪好不好……这位万户的确是亲自引军凿入了宋军阵中！只不过，他没有去凿那面飘着岳字大旗，足足有三四千人的最大坚阵，而是去凿了旁边那个立着徐字旗，只有一千多人的军阵而已。
没错，金军万户大（上白下大）在整个战场最焦灼的时候，利用了可能是金军最好一次战机，费劲心力组织了最强一次突击，却是带领着挞懒给他的援兵，还有他自己的本部猛安，狠狠的凿入了岳飞麾下统领官徐庆的军阵中。
战果丰硕，徐庆本人第一时间殉国，数百宋军当场战死，并造成了数百宋军溃散和接近四分之一个战场局势的崩溃。
如此战果，难怪坐的高看的远的韩世忠会因为友军的崩溃失声大笑了，也难怪王彦会下令全军不顾一切渡河，趁着金军骑士难以收拢的时机迅速扩大战场，更难怪岳飞和他麾下张宪、傅选、汤怀、李璋、李宝等将领陷入到了一种怪异的失声状态——他们为徐庆等袍泽的突然战死感到哀伤与悲愤，但也敏锐的意识到，这最关键的一口气居然熬过去了！
韩世忠笑完之后，眼见着王彦部开始大面积从上游渡河，却依旧没有出击，而是继续坐下静候时机。而就在这时，长社城东面大路之上，之前因为王彦部陆续抵达而渐渐沉寂下去的方向，却又再度烟尘滚滚起来。
韩良臣坐在城头好整以暇的看了片刻，大约推算出这最后一批援军的数量后，便忍不住与自家兄弟解元相互对了个眼色——很显然，猜想归猜想，但当数量不下六万的援军尽数抵达后，他们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因为他们很难想象，官军到底是如何组织起这种规模，且如此具有决断性的救援行动的？
且说，自从大（上白下大）那次完美的冲锋以后，城下将台上的挞懒便彻底陷入到了暴怒与混乱之中。
而王彦部的渡河更加让这种情绪失控起来——因为岳飞的旗帜依然在下游飘扬，然后岳飞部河东岸那部分兵马依然在全力顺着浮桥支援，大（上白下大）部依然不能彻底解决这支部队！这种情形再加上王彦部开辟的新战场，则意味着挞懒就必须要面对一个之前他一直想避免的两难抉择，到底要分多少兵去阻拦王彦，又该留多少兵来防备身后的韩世忠？
坦诚来说，情绪崩溃之余，挞懒依然敏感的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今日真要陷入苦战了！
至于蒲察鹘拔鲁能否及时回援，根本不是能否解决这眼下宋军大队的问题了，而是能否保全自家军队的问题！
到时候能逼退对方，就不错了！
不过，出乎挞懒意料，在再次分出三个猛安去河畔联动大（上白下大）部，以求阻击宋军以后，城内的韩世忠依旧保持着沉默。
而也正因为这种沉默，战场一直局限在清潩水之畔——东岸的宋军开始利用河上现成的浮桥大面积拉开战线，扩大战场范围，以此来展示出自己的数量优势，而金军骑兵开始往来不断，用自己的韧性与骑兵的机动性勉力支撑……当然了，这种情况下，金军想要再组织之前那种大规模冲锋无异于痴人说梦。
双方似乎要进入到了某种煎熬的拉锯战中，这让挞懒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拼耐力和韧性的战事，最终结果往往还是金军能胜。
但仅仅是一刻钟后，望着东岸再度烟尘滚滚涌来的援军，挞懒却彻底陷入到了心跳与慌乱之中。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随着这最后两万多早在预料之中的援军到来，整个战场上，数量多达六七万的宋军，开始渐渐进入到了一种莫名的振奋状态……最明显的两个现象，一个是宋军渡河支援速度与参战欲望大大提高；而与此同时，被金军骑兵击溃的宋军往往放弃逃窜，而是在一些军官的呼喊下尝试重新组织汇集。
“必然是宋军主帅胡寅亲至！”一名汉人降官稍作解释。“以往宋国帅臣，多无胆量，不意胡明仲有此勇气……不过元帅不必担忧，宋军主帅并无指挥之能，且是初来乍到，这种士气一鼓之后便会泄掉。”
挞懒信服了这个说法，因为确实很像。
但一刻钟后，不知道算是几鼓了，宋军这股莫名其妙的士气依旧未泄，非只如此，随着一面黄色的，带着三根尾巴的奇怪大旗自远由近，来到河畔，然后几乎是片刻不停的上了浮桥，直接带着一支精锐部队涌入岳飞那个最坚固的大阵中以后，整个战场彻底陷入了狂躁状态。
无数宋军几乎是不顾阵型，从各处浮桥蜂拥渡河，而河东溃兵的集合速度更是惊人，往来不断的金军骑兵再也按不住宋军的渡河攻势，短时间内，便丧失了沿河方向的压制姿态。
但更可怕的是，就在那面带着尾巴的大旗在河西立定之后，一直安静的过分的长社城内，忽然整个陷入到沸腾之中，并在挞懒近乎于惊恐的姿态下，打开了所有的城门——在之前两三个月内，已经成为这位金军右副元帅最害怕的一个人，在沉默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忽然就莫名其妙杀出来了。
“将浮桥拆掉！”就在挞懒陷入到某种惶恐之中的时候，赵玖也已经来到了岳飞阵中，下马之后，这名明显面色潮红紧张不已的赵宋官家，足足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勉强降低了一些心跳速率，但在恢复心跳之后，他却在第一时间扭头对跟来的郦琼下了一道奇怪旨意。“将咱们身后这条浮桥拆掉，然后传旨所有人，过河之后，都将浮桥拆掉！告诉他们，今日朕将自己还有他们，还有这一万多金军锁在了一起……只有一家可以活着出去！”
郦琼怔了片刻，即刻在一旁岳飞的沉默之中转身而去……因为两个相州人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赵官家此番渡河拆桥，并不是纯粹勇气可嘉的问题，而是一个绝妙到有些狡猾的操作，因为这么一来，蒲察鹘拔鲁的那一万生力军就反过来被隔绝到了河东。
这么一来，甚至赵官家本人都安全了许多。

第六十九章 并旗
“那是啥玩意？”长社城东北方向的金军大营将台，完颜挞懒扭头看向了身后的宋人降官，一脸的荒唐感。“金什么纛？”
“金吾纛旓……”之前那位猜想出胡寅亲征的中年降人语气明显有些慌乱。“稍有常识之人都知道，此纛在处，必然是御驾所在！”
“就是赵宋那年轻官家在彼处的意思呗？”挞懒依旧是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可赵宋官家如何能在此处？他是飞来的吗？不是你刚刚亲口说，这必然是什么胡寅吗？不能是胡寅借了这面金吾什么旓吗？”
“或许如此吧？”见完颜挞懒追问不及，那降人愈发慌乱起来。“以那位官家的品性，临行前给胡明仲赐了此旗也说不定……”
“你见过赵宋官家？”挞懒忽然盯住了此人。“也认得什么胡半相？”
“是……”此人愈发惊惶。“这京西新任补官多是去年殿试所授，所以不光在下，此间官员得有一半是见过官家和胡明仲的……”
“我记得你叫洪涯，乃是济南人士？”挞懒忽然打断对方。
这降人闻言彻底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应声：“正是如此。”
“济南是个好地方啊，刘豫那老小子挺孝顺。”挞懒说着说着忽然变色。“且去前面望一望，看看到底是不是赵宋官家，再回来报俺！”
中年降人，也就是参与过去年殿试授官的济南洪涯了，闻言目瞪口呆，但眼瞅着挞懒黑了脸，还真不敢不去。
于是乎，其人彻底无奈，只能在其余同僚的幸灾乐祸的瞩目下近乎哭丧着脸向前牽马下了将台，然后翻身上马，一步一回头的向着战场最激烈的那股战团而去……而当他第三次回头之时，却又迎上了挞懒拔出刀子的动作，便只能咬起牙关，奋力打马向前。
没办法，谁让他是济南人呢？
去年金军在京东来而复返，正逃难在徐州一带的他自然以为黄河之南都要重归大宋，再加上人到中年都未做的正经官职，不愿错过机会，便拿昔日做过一次举人、又当过县学教授的身份轻易走了张俊的门路去了南阳，然后得以殿试授官，在京西这里当了个正经知县。
但是，谁也没想到，官是当上了，但整个京东，唯独济南死死抱住了金人大腿，金人也唯独没有舍弃对济南的援护，然后秋日一到，连京西也重新沦陷大半。
那个时候，城池被围，家乡又是铁杆的汉奸领地，这洪涯想了几下，便干脆咬牙降了金人。后来在金营听说刘豫刘知府要当皇帝了，他又起了别样心思，主动在金军右副元帅挞懒身前奉承，暗示自己是济南人士，可以当个尚书什么的，还主动去信让自己在徐州的家人转回了济南……谁成想，尚书没当成，这又有因为暴露了家人位置不得不上前去做个观察军情的细作。
然而，此刻战场乱做一团，他一个书生，便是会骑马，身上也披了一套像模像样的皮甲，又如何能在万军之中平安穿过呢？
尤其是那面龙纛的位置……
且说，半刻钟之前，当那面金吾纛旓走过浮桥，来到长社城东南方向的岳飞本阵中以后，之前观望了许久的韩世忠就不再有任何犹豫了，他直接下令全城出击，解元、王善两个统制官自东、南两面城门一起冲出，而他本人，也就是堂堂淮西四郡制置使、武成军节度使、御营左军都统制韩世忠了，居然亲自与统领官成闵率区区数百背嵬军直接翻越了垮塌的城墙豁口，率先出击。
而经过了两三个月的对峙，甚至还有数场巷战、突袭等戏码的加成，完颜挞懒对长社城里这位的悍勇已经有了充足的认识，故此，当他见到对方大旗扑出，几乎是惊骇欲死，生怕被对方直接冲到跟前取了脑袋。
然而，不知道是喜是忧，韩世忠率部突出，却根本没有理会位于长社城东北方向的完颜挞懒，而是不管不顾，直接引军朝着那面金吾纛旓奋力而去。
这个时候，就在这一惊一乍之余，完颜挞懒便主动询问那面金吾纛旓的来历——这位金军右副元帅特别想知道，为什么韩世忠会觉得，自己的脑袋居然不如那面旗子重要？
这才有了刚才一段对话，与洪参军的战场旅行。
回到眼前，前大宋京西路郑州新郑知县，现金军都元帅府右副元帅帐下参军洪涯，领着七八个汉军随从，走出数百步，便淹没进了乱战的旋涡之中，好不容易躲开一个战团，一回头，七八个随从早已经跑的只剩半个了。
之所以说半个，乃是那人中了一箭直接趴在马上不再动弹，只是被有灵性的战马拖着继续跟随洪参军而已。
见此形状，洪涯战战兢兢，根本没有了往东南方向战场核心部位前进的勇气，那个地方又是大（上白下大）又是岳飞又是韩世忠，还有什么金吾纛旓，他过去是找死吗？
但偏偏又不敢回去！
非只如此，随着宋军不停的，甚至有些疯狂的渡河来参战，战场范围越来越大，便不是那处最要紧的去处，也显得格外激烈和疯狂。洪涯放眼望去，只觉得周围箭矢往来，刀剑闪光，可能是因为战术空间被压制的缘故，金军骑兵再难发动冲击，宋金两军完全陷入到白刃搏杀的地步……整个战场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便是想回去风险怕也不低！
紧要关头，这位逃过难、做过官、从过军，而且为巴结完颜挞懒专门学过几句简单通古斯话（但是挞懒不喜欢，所以没深造）的洪参军倒是有了一点小聪明，他开始尝试着用侧切的方式逃离战场，也就是硬着头皮擦着主要战场，直直往东面，甚至是往东北方向的河畔而去。
中途遇到金人成股部队从战团中拉出，他便早早用通古斯语奋力大喊：‘莫射箭，我乃右副元帅帐下参军’！
遇到宋军成股部队涌上，便奋力用中原官话大呼：‘莫害我，我乃是大宋新郑知县’！
可能是双方都在血战，根本没人在意一个文士，当然，也可能是这年头大家都比较珍惜双语人才，所以居然让这厮一路厮混逃到了河畔。既到河畔，此人自然便想着趁机渡河而走，远离此处生死是非之地。然而，当他寻到一处浮桥之后，却又愕然当场，因为身前居然有宋军在主动拆桥！
“何人下令拆桥？！”洪涯壮起胆气，在河畔勉力相询。“我是殿试授官，大宋新郑知县，随军从东京而来的……何人下令拆的桥？”
拆桥这种任务必然是将官心腹部属所为，所以，河畔洪涯一问，桥上便有军官即刻应答：“是官家亲自下旨！各处全力渡河，务必在半个时辰全渡，然后便自断浮桥，与金人决战！我乃是王太尉麾下参军范一泓，奉我家太尉之命专为此事，拆了此处后还要去上游继续拆桥呢……你这知县，既是文官，不好参战，却也不许回河东去了！听我一句话，战场上寻个盾牌，就在那边下马等我！随我一起拆桥，也好混个周全！”
洪涯目瞪口呆……却不是呆什么拆桥之事，而是赵宋官家居然真来了！
一念至此，此人不顾一切，勉力再问：“范参军，我刚刚便想问了，金吾纛旓过河，竟然真是官家渡河来了吗？”
“正是官家亲自渡河而来！”范一泓遥遥再对。“可惜，让官家去了岳飞那鸟厮阵中！没来我们八字军阵中！”
洪涯登时觉得天地混沌起来……话说，哪怕他认得那面旗帜，但也本能相信是赵官家赐给胡寅的信物，因为他的常识和他的经验告诉他，老赵家的人不可能这么决然的！但眼前的一切，从韩世忠忽然不管不顾的出击，到整个战场宋军的振奋，全都在告诉他，对方说的是真的！
而混混沌沌之中，此人忽然醒悟，完颜挞懒交代的任务好像已经完成，再加上从此处逃离战场的可能性被阻断，便于茫茫然中勒马折返，向西而去……以至于那边浮桥上，小范参军喊了几声没喊住，只能望着这位闻得官家亲自渡河，便不管不顾要单骑陷阵以报君恩的知县，然后热泪盈眶，继续过河拆桥。
另一边，洪涯走到乱战堆中，迎面本能报了几次身份，然后方才醒悟过来，既然是天子御驾亲征，此番宋军必然大胜，自己本该就势留在那傻乎乎的范一泓身侧的，一看就是个好骗的啊……何至于又走回来？
只是，既然已经走入战团，却也不好折返，因为此时再回去那范参军再傻也会生疑的，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靠双语才能横穿战场了。
你还别说，不知道是狗屎运还是真没人在意他，这洪涯居然又囫囵的穿过小半个战场走回来了！
“元帅！”来到将台前，整理好思路的洪涯翻身下马，俯身相对。“在下打探清楚了，确系是赵宋官家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完颜挞懒和他身后的金军军官、降人谋士各自骚动。
而骚动之后，完颜挞懒自己也苦笑起来：“辛苦洪参军了……其实你走这一刻钟，俺光看战局也看出来了，若非是赵宋官家亲至，宋军何至于如此奋勇？大（上白下大）已经向俺求援两次了，要俺将最后两个猛安一起交出去！俺正在犹豫！”
“不可以！”洪涯抬起头来，咬牙相对。“元帅！好教元帅知道，在下刚刚沿途打探的清楚，赵宋官家亲自下旨，要全军无论如何尽快尽数渡河，然后便要各部主动拆掉东面河上所有浮桥！若浮桥尽毁，那便是蒲查万户回来，怕也一时难渡河来救……还望元帅早做决断！”
且说，挞懒的位置居高临下，自然早看到了宋军部分拆桥的行为，但毕竟不能确认事情的本源，但此时听到洪涯报告，却是瞬间浑身冰凉……
须知道，这跟赵宋官家来没来还不是一回事！
赵宋官家来了，只能说明这仗难打了！
而他完颜挞懒的女婿，和他女婿此番出击精挑出来的十个猛安生力军才是这个金军右副元帅在这里顶着巨大压力硬撑的根本底气！
这位金军右副元帅，在这里骑马立了近一个时辰，眼睁睁的看着越来越多的宋军以一种连续不断疾风怒涛般的攻势参战，到了眼下，更是达到了他之前预想的最大困难局面，也就是宋军在战场上形成了五倍于自己一方的惊人数量优势！
这个过程中，身为一军主帅，是需要有强大信念才能在此撑住的，而一直支撑挞懒的信念，就是他坚信他的女婿会随时赶来逼迫宋军终结此战。
所以，当如今有人用确切的言语告诉他，那十个猛安便是回来，也无法参战之时，这位今日心脏受够了惊吓的糟老头子自然就彻底惊恐难耐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金军将领已经好多年没使用过那个词汇了，完颜挞懒在惊恐之余，一时间居然没有意识到身前这个降人的暗示。
但也仅仅就是一时间罢了。
片刻之后，随着完颜挞懒在一种奇怪的状态中远远目睹韩世忠的军旗以一种一往无前之势穿越整个战场，与那面龙纛还有岳字军旗成功汇合以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忽然醒悟到了这个降人的意思。
又或者说，这个降人提醒了挞懒，让挞懒意识到了自己心里潜藏的意思——之前韩世忠忽然从城内突出，直扑龙纛，也是直插大（上白下大）的后背，那个时候，挞懒居然没有主动派出自己本来用来防备韩世忠的最后两个猛安，就是他心里已经起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
但是这个心思太荒唐了……且说，这个时候要逃不是不行，宋军在东面，准备拆掉东面清潩水所有浮桥，可是长社城西面浊潩水上也是有浮桥的，唯独东面不是金军补给路线，也不是防备宋军来攻方向，所以那边只有一两座常规通行浮桥！
换言之，此时他挞懒逃了是没问题，但一逃便是标准的弃众而走！十几个猛安就要扔在这个地方！
而金军这么多年下来，已经多久没在这种级别的会战中出现主将弃众而逃的事情了？又不是绝境！
回到眼前，想通了这一切以后，挞懒既没有呵斥身前的降人，也没有赞同此人，更没有给大（上白下大）派出自己最后的两个生力猛安充当援军，而是用一种诡异的沉默来应对这场被宋军彻底掌握了主动的大会战！
话说，一日之前，说宋军会主动出击，挞懒必然不信；
上午之前，说宋军会来长社城下找他的主力野战，挞懒也绝对不信；
中午之前，说岳飞会领着两万兵马，不管不顾，渡河先攻，他还是不信；
直到半个时辰之前，挞懒依然不信自己这仗会失了把握；
而一刻钟之前，他还不信赵宋官家真的来到了战场；
但到此时，种种不信被宋军用现实一一击破以后，挞懒已经有些懵了……他已经不敢想，也不敢去做出什么操作来控制场面了。
没错，也就是此时完颜挞懒身侧没有足够资历的金军老将，否则一定会有人直接说出来——随着宋军一连串的决然猛攻，老挞懒已经被宋军打懵了！
“官家！”
就在挞懒被打懵的时候，同一时间，韩世忠入得岳飞阵中，直趋龙纛之下，一直看到赵玖本人，方才长呼一口气，然后脱下带着铜面的头盔，泣涕于地。“臣在城上，真不敢信是官家亲至……臣万死，劳动官家至此险境！”
“这算什么险境？”面色还是有些潮红的赵官家赶紧上前扶起韩世忠，又看了眼就在几十步外纵马呼喊指挥的岳飞，说出了一句心底的大实话。“良臣是朕的腰胆，这几万大军是朕的根本，你们都在此处，那此处才是天下最安稳的地方……不说其他，这仗打到现在，良臣以为如何？”
“这仗自官家引龙纛过河之后，便已经胜了！”韩世忠抹了一把脸，也不再废话，而是赶紧起身抱盔昂然相对。“不过是诸将缺个统一指挥，差最后一下总攻之势而已！”
“正好交给良臣！”赵玖即刻交代。
“这事臣也做不来，城下东京留守司与那边八字军虽说必然认得臣，但却不属臣辖制，而且乱战如此，已非一将一帅能为……”韩世忠指着头顶龙纛而言。“只有请官家移龙纛向西北面完颜挞懒将台而去，臣与这位岳镇抚一起并旗扈之，方能万事可定！”
“就依良臣所言！”赵玖看了眼勒马过来，驻马聆听却不言语的岳飞，心下醒悟，这是岳飞还不够了解自己，再加上对战局已经很满意，所以还不敢劝自己如此为之，又或者说，此世间此时只有韩世忠敢劝赵官家使出这一招来。
非要举个不恰当例子，按照某些高端游戏里的说法，那就是当世顶级大将中，只有韩世忠算是与他赵官家达成了最高级的羁绊，能够联动他这个官家，使出这一招来。
但不管是谁发动的了，交战了一个时辰又多了半刻钟之后，那面稍有常识之人都知道代表了赵宋天子的金吾纛旓再度在战场上开始移动，却是在左右一面韩字大旗与一面岳字大旗的扈从下，缓缓向西北推进……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岳飞和韩世忠，而可怜充当赵官家中军的郦琼与刘晏这两个统制级别的军官，都没资格在这个时候在龙纛旁打起自己旗帜，以免喧宾夺主的，只能远远在侧翼扈从。
而见到龙纛与韩岳两面旗帜一起移动，战场上原本因为仓促渡河而陷入乱战的近七万之众的宋军，开始自发顺着这个方向发动全面的突击，五倍于敌军的优势彻底展现无疑，宋军带动着滚滚烟尘，如潮水一般集中涌动，喊杀声震撼天际！
事实证明，当乱战中一方率先集中起力量后，另一方便再无反抗之力，仅仅是宋军发起全面突击之后，当面的最残破的几个金军猛安便整个溃散，金军前线指挥官大（上白下大）见此也只能长叹一声，纵马而走。
而此时挞懒依旧懵在原地，只是望着那面朝自己涌过来的龙纛喃喃失声……话说，一直到现在，这位金军右副元帅手里居然都还攥着两个猛安一直没有投入战斗！

第七十章 河滩
长社城下的主力会战持续了一个时辰多一点的时间以后，这场战役胜负便已彻底分晓。
到此为止，韩世忠突围成功，长社城解围，金军留守此处的主力部队也全线溃散，大略看来，似乎毫无疑问，乃是宋军大胜，金军大败。
但平心而论，这一战宋军做的还不够好，只能说及格而已，只是他们之前做的太糟糕，所以显得这一次格外出众。
相对而言，金军做的依旧不差，但因为以往胜利产生的自大与骄狂却让他们难以接受这样理所当然的失败——肯定是理所当然的，虽有骑步之别，但五倍兵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一个时辰败下来不是很正常的吗？
反倒是以往金军一万两万人赶着七八万乃至十数万宋军到处跑，那才是不正常的事情。
回到眼前，被打懵的挞懒依旧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立在原处，陷入到惶恐与犹豫之中……经验和金军的传统告诉他，此时他该带着这最后两个猛安，直接不顾一切冲向那面龙纛所在，按照金军的军法，当他这名元帅冲起来以后，所有战场上的金军骑兵都会掉头，届时未必不能绝地反转；然而，与此同时，生存的欲望却告诉他，他该带着这最后两个猛安，扔掉一切，掉头从浊潩水那边逃走！
话说，可能挞懒本人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犹豫是徒劳的，他再努力挣扎也没用，因为当他接受秦桧的建议，利用政治斗争上位这个右副元帅的时候；当他面对猝然集合的宋军主力，选择跟对面的杜充相互苟且的时候；当韩世忠冲出，他却没有将那两个猛安相对应的撒出去的时候……他早就将当年跟随他的堂兄完颜阿骨打一起冲锋陷阵时的一些东西给弄丢了。
这个人明显无误的老了，堕落了。但对于金人而言，更糟糕的是，这个时候，他反而因为自己的衰老与堕落，成为了金国与金军最高层的大人物。
当然了，挞懒老了，有人没老。
就在这个金军右副元帅面对着排山倒海一般涌来的宋军却恍然失措之时，早已经翻身上马的洪涯再难忍受，可能是之前战场穿行给他带来的勇气，此人居然主动上前从挞懒手中夺过了马缰，然后一手牽着挞懒的战马一手催动自己的战马转身向身后而去。
这种举止，金军军官和挞懒的侍卫绝对想不到去做，而其余汉人降臣则不敢去做，但是，随着洪参军拽着右副元帅的坐骑掉头之后，这些人却都沉默着掉头跟了上去。
而且随着身后宋军席卷之势渐成，这些人越跑越快，到了后来，根本不用洪参军去牵绳子了，所有人都自发的向长社城西北面浊潩水的浮桥方向逃去。
这个动作，直接导致了金军最后的大崩溃——此战到此为止，才是宋军大胜，金军大败。
营寨中的汉儿补充兵开始大面积投降，慌不择路的金军骑士开始学着之前一度溃散的宋军一般逃入水中，然后被身上的甲胄连累，再难起身。而挞懒手中最后两个猛安，两个没有射出一箭的猛安，终于也在宋军的追逐下破了新的记录——三个月前足以扫荡宋军七八个县，足以逼迫宋军一个统制官不敢出城的生力军，居然不战而溃！
宋军轻松拔除了金军大营，确保了长社城所在的大河洲的控制权，并开始放肆追逐猎杀金军，猎人和猎物一朝换位，事实证明，双方都只是普通活人而已！
当然了，军队和军队的区别还是有的，因为顾虑到随时可能到达的金军那十个猛安，收拢的最快的岳飞部与王彦部放弃了追索，他们开始重新沿河反向布置防线。韩世忠部也保持了控制力，作为长社本地的守军，他们开始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在大河洲的范围内迅速锁定浅滩和仅剩的浮桥，并大规模搜检残军，试图将金军溃散之兵彻底困死和堵截在这个圈子里。
相对应而言，东京留守司的兵马却不免有些混乱，为了争夺挞懒这个最大军功，最少四五个统制官，七八个统领官，近两万以上的部队越过浊潩水向北追逐而去。
不过，在赵玖略显紧张和振奋的询问中，韩、岳、王这三个重新汇集起来的高阶大将却都认为没必要约束他们，因为从浊潩水逃出再往北，便是清浊合一的潩水西侧，而宽阔的潩水足以阻隔那十个猛安任何大规模渡河作战的企图，这种情况下，尽量猎杀金军逃兵当然没有问题。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挞懒人头的意义，本身就抵得上五个猛安！能得到当然是好事！
事实上，赵官家在确定无误后，甚至将心腹刘晏放出，让他专门去引赤心队借助骑兵优势去追逐挞懒。
回到眼前，蒲察鹘拔鲁没有让清浊潩水分流间的宋军久等，而韩、岳、王三将的节制也没有让鹘拔鲁占到丝毫便宜……下午偏后，未到傍晚，这名金军万户和他麾下十个猛安几乎跑断了马腿再度从东北面赶回后，却只能望河、望阵兴叹。
而不管再如何难以接受，这名正在黄金年龄的金军将领也不得不在短时间内意识到眼前的残酷现实——金军已经大败，而且战胜后的宋军没有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非只如此，随着探马的折返，获知了有相当数量的金军在潩水西岸逃窜以后，意识到什么的蒲察鹘拔鲁也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此处徒劳对峙……距离天黑已经不远了，再留在此处，对于没有立足之地的金军而言徒劳无益，而与此同时，他的靠山、他的岳父、他的主帅，却有可能尚在逃亡之中。
于是乎，鹘拔鲁来得快，撤得也快，仅仅是停留了一刻钟，便主动引军顺着潩水北上。
这份决断，自然引来了宋军的放肆欢呼。
“官家，还请小心此人。”
原本完颜挞懒所据的将台之上，重新立定的龙纛之下，岳飞眯起眼睛望着河对岸果断折返的万骑，目送这股烟尘向北而走，却是回头拱手而对，语气严肃。“此将如此果断，绝非之前完颜挞懒与大（上白下大）能相提并论……”
赵官家心知对方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因此一场大胜便起了娇气，短期内妄起再战之心，而经过淮上一战后的骄纵教训，再到此处，赵玖自己也算有了点人生经验，更何况是岳飞亲自提醒呢？
便当即颔首不及。
不过，人事经验更丰富的赵官家颔首之余却不忘顺势再去‘询问’其余二将意见：“韩卿与王卿以为呢？”
韩世忠此时正在兴头上，自然官家说啥就是啥。
而一旁王彦微微蹙眉，倒也都没有反驳：“臣以为，蒲察鹘拔鲁确实果断，应该小心。”
赵玖点了点头，如有所思，也不再多言。
且不提蒲察鹘拔鲁的果决让赵官家从沸腾的血液中稍微清醒了过来，只说另一边，完颜挞懒仓惶北走，身后部队先在过浮桥因为通道拥挤而宋军又紧追不舍离散大半，后来又被宋军顺着大路大面积追击，却是早已经狼狈不堪。
一直奔跑了七八里，才好不容易看到一处浅滩，却又先跑过去，又因为赤心队骑兵在大路上的出现无奈绕回来，然后到底是决定从此处试探渡河，以图从此处带着仅存的几十骑渡河到对岸寻自家女婿。
然而，待几名金军骑士小心试探了尚有薄冰的浅滩，完颜挞懒等人也赶紧解甲完毕，正准备从此处浮马渡河之时，忽然间，旁边初春黄中带绿的芦苇荡中，却是涌出一波装备简陋之人，为首一人更是压抑不住心中喜悦，当面大呼：“挞懒，你这鸟厮，脱了衣服，是要找爷爷奉承吗？！”
且不说此人言语粗鄙，只说挞懒等人抬头一看，却又登时心下冰凉，原来，此人赫然是战前找了许久不见的李逵！
不得不说，李逵着实是个精细之人，他不但料到自己可能会有危险，早早混入民夫营中，更是在战斗发生后早早从浊潩水浮桥上逃走，以图在乱战中保命。
非只如此，过河之后，他又不是纯粹逃亡避战，而是稍微在浊潩水那边观望战局，待发现宋军气势如虹后，复又干脆拦住了一股偷了金军兵器逃亡的百余民夫，报出了自己的官职来历……金人今日大举搜索此人，民夫营人尽皆知有此人物，如何不信？却是在李逵半忽悠半胁迫之下，主动领着这位官军统领来到此处浅滩，以图‘戴罪立功’。
只能说，李逵是真的精细了……他情知自己这几十个民夫留在浮桥那里，殊无堵截可能，而大路上追逐又没他关系，所以早早寻到这处浅滩，却又在见到挞懒等人赶到后强行忍耐，一直等这些人脱了甲胄准备渡河前一刻，方才率众跃出。
而挞懒一行人本就丧胆，此刻又几乎脱了个精光，待见到李逵神兵天将，别人倒也罢了，挞懒本人几乎是瞬间便又被惊骇到陷入那种等死状态。
也就是同样脱了甲胄的洪涯，努力指挥那剩余十几个脱了甲胄的疲敝金军上前在冰凉的浅水滩上迎战，然后与一些文士簇拥着挞懒赶紧浮马渡河。
然而，双方士气差距如此之大，又没了甲胄优势，还是在带着冰渣的水中，金军十几人虽然骁勇，却也一时被偷了军械出来又以逸待劳的数倍民夫给压制的不行。更不要说李逵本身也是京东出身的好汉，在老家沂水素来是仅次于扑天雕李璋的人物，不然如何割据密州，坐上一把交椅，又如何到了东平府还被梁山泊张荣接纳呢？
故此，只见这李统领光着膀子，露出雪白的腱子肉和花哨的刺青出来，一手持刀一手持一面大木盾，却是裸衣来战同样裸衣的金军。
而双方接战，不等那边挞懒往河中走过几步，这边李逵便几乎瞬间砍倒了三四人，然后便冲破阻拦，并直取毫无遮拦的挞懒。
几刀下去，护送着挞懒的几个降人文士也死了两个，干脆作鸟兽散，而挞懒此时都已经要认命了。
但天不绝这个糟老头子，就在这时，一箭力道十足，隔河射来，居然登时射中李逵肩膀，而李逵仓促弃刀扶盾，再行观察，这才发现对面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金军大队，却是瞬间无奈。
不过，对面仓促赶来，以至于不得不下河中射箭营救的蒲察鹘拔鲁比李逵更惊慌，因为李逵一拨人冲出来，却是将挞懒身边的护卫惊散了七七八八，战马也都失控逃走……此时对面挞懒身侧只有一个瑟瑟发抖的洪参军而已。
敢问，一个糟老头子，一个南人文士，脱得精光，又没了马匹做倚仗，如何能过此上有浅薄浮冰，下有湍急暗流的浅滩？实际上，这二人相互扶持，仓皇走了几步，便踉跄失控。
而更糟糕的是，潩水上游河水宽阔，金军射程根本够不到对面，只有他蒲察鹘拔鲁一人来到齐腰身带冰渣的河中，高高抬起自己佩戴硬弓盲射，才能勉强够到对面，而且之前还是一直等到最后时刻无奈之时才咬牙射箭的……只能说幸亏射中……而此时，若是宋军发现动静追来，从那边乱箭齐下，糟老头子死了又该怎么办？
说实话，这时候鹘拔鲁都想弃了对面的糟老头子的，但他真不能弃……身为直属万户，焉能当着万军直面放弃自家元帅？军法何在？今日不救，回去国主必然亲手绞了他！
何况那还是他岳父，他的政治靠山？
于是乎，这位金军万户万般无奈，只能喊身后亲卫在岸上上好大弩，然后下河高高举起架住对面李逵等人，然后亲自脱了身上大致甲胄，扶着一匹去了马甲的高大战马渡河去救。
身后几名近卫骑兵，也都只能如此，各自硬着头皮跟上。
而最后，还真就让此人仗着一身悍勇之气引着七八个人给过来了，还将战马让给挞懒。接着，挞懒上马抱着马脖子，洪涯拽着马尾巴，在蒲察鹘拔鲁的亲自断后之下，于几名护卫的环绕中缓缓渡河。
见此情形，躲在盾后的李逵彻底失望，只觉今日白挨了这一箭。
然而，那鹘拔鲁见自家岳父渡河到了河中，刚想撤回东岸，但走了几步，一眼看到那个立在浅滩中的盾牌，却又怒从心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身带着几个光膀子侍卫往西而来，准备剁了此人！
这次，轮到李逵绝望了，对方军官前来肉搏，固然可以不用担心对岸精度不高的弩矢了，可他毕竟伤了一条胳膊，只有岸上几个大着胆子尚未逃走民夫，又如何能抵挡？
果然，几个来回之后，岸上未逃的仅存几名民夫便被几名生力金军杀散，陷入逃窜之中，而李逵本人更是狼狈不堪，几乎便要在河滩上被鹘拔鲁去了性命！
但是，正所谓时来运转，一波三折，战场上的事情从来如此跌宕起伏……可能今日不合李逵该死，混乱之中，忽然又有一支宋军涌来，却是此处之前动静引来了一部顺河寻找找战功的大宋官军，而宋军大股至此，几乎是很轻易便用弓箭解决了岸上的几名残存金军。
非只如此，为首一将，居然还认得李逵，冲杀出来之后，更是直接一身重甲，戴铁盔铁面，往河滩来救，并遥遥相呼，以图惊吓金军军官：
“李兄勿忧，汝州牛皋在此！”
听得此言，又只瞥了一眼便察觉对方身材魁梧，不似凡俗，且随自己渡河过来的亲卫已被杀了个精光，蒲察鹘拔鲁自然不敢恋战，便即刻放弃李逵抽身而走。
而就在这时，李逵抬头一望，复又心中一动……因为他发现对岸的挞懒上岸之后，居然没有趁势逃走，而是望着这名来砍杀自己的金军军官焦躁不安，显然此将不是寻常人物。
这下子，李统领几乎是瞬间醒悟此人身份，却又咬紧牙关，折断肩上之箭，然后不顾一切，以肩顶盾冲上前，只是奋力一扑，便将此人扑倒在河滩之上，还不忘回头呼喊牛皋：“牛统领，速来速来，送你一份泼天功劳！”
鹘拔鲁如何不知道自己被识破了身份，便欲努力在浅水中起身，然而李逵如何能让他起身，便死死持盾从后压住此人！当此场景，对面金军弩手又不敢放肆射击，反而只能在目瞪口呆中看着那打着牛字大旗的将领一身重甲，极速奔入冰渣浅水中，然后从容加入肉搏！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只见鹘拔鲁在水中奋力挣扎、努力起身，而身材魁梧兵器施展不开的牛皋却干脆弃了手中长兵，学着李逵，仗着一身重甲死死从这金军大将腰上压住，复又伸手按下对方一只胳膊，至于腾出手来的李逵却是趁机抬起盾牌，然后奋力砸到身下之人的脖颈之上。
唯独李逵受伤，一砸之后，却依然不能了断身下这名金军万户，无奈何下，这位光着膀子宋军统制，干脆将盾牌立在对方脖颈之上，然后整个人压了上去……
金军慌乱不已，无数金军不顾水势直接试图渡河来救，但仓促渡河，如何能轻松过来？走了几步，反而有人直接一滑，沉入水中冰渣之下再难起身，几只弩手强行射去，却果然也没有准头。
话说，蒲察鹘拔鲁着实悍勇，他被两名宋将死死压住，犹然挣扎不停，时不时便强行从冰水中抬起头来，但只是一抬头，身后二将便会再度施力再度按下……这场闹剧，足足持续了小半刻钟才彻底没了动静。
而此时，潩水两岸，早已经汇集了无数金军、宋军，几乎是全程围观了这名金军万户如何被两名宋将活活溺死在不过一尺浅水中的戏码。
别人且不提，河对岸完颜挞懒光着身子逃了过去，被自家万骑围住，情知已经安全，早已回过神来。但此时，他临河远远望见自己女婿遭此厄运，偏偏无能为力，却是彻底失声，浑身发抖，内中更是如失心腹，如丧肝胆！
这一战，他丢的东西太多了！

第七十一章 或言南北
晚间的时候，赵玖是在长社城内看到蒲察鹘拔鲁首级的，对此，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有些惊异，因为赵官家一时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是挞懒逃走，这个人死掉？
但很快，当得知大（上白下大）也被人目睹逃出生天后，赵玖反而没有多余心思了，因为这么一来他这个工科狗就觉得合理了，而合理了自然也就心气顺了——按照赵官家的合理化推测，这三个金军主将的命运充分说明，逆势之时，往往是懦弱者得生，尚有勇气者临死。
实际上，并不能说赵官家的理论是胡咧咧，因为之前数年间，尤其是靖康年间，这个道理已经被宋军和大宋高层给验证了无数次……像韩世忠这种强行靠着水平活下来的，那只能说是真有种。
怎么说呢？见过首级，确定了李逵和牛皋二人的功劳，尽管对没能抓获完颜挞懒有些失望……毕竟，按照完颜挞懒今日的表现，一旦拿下很可能是活捉，到时候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意义也非同凡响……但不管如何，经此大胜，有此斩获，从最高级军官到金军主力数量，再到成功战略解围，这一战的成果还是无话可说的。
而照理说，当此之时，赵官家应该好好坐下来与这些有名有姓的‘名将’交流一下感情，探讨一下此战的意义，论功行赏、封官许愿之后顺势收一波忠心，说不得还可以吟一首‘易安居士旧诗’，以助雅兴。
但事实上，赵官家来不及去做这些，便陷入到了新的疑难之中——战争还在继续，他必须要利用这次冒险出击成功的政治影响和军事先机，进一步扩大战果才行。
而这，就势必牵扯到战略抉择的问题。
现在回头来看，这次宋金大战，赵玖一开始明显是缺乏战略决断的，表现的极为被动。相对而言，反倒是之前的完颜兀术，这厮在朱家曲镇埋伏韩世忠成功，然后迅速南下，围困了五河诸城，并前驱扼住了南阳，逼得赵玖不得不豁出命来来此搏一搏国运……不管南阳城如何坚固，那位四太子又如何受挫于城下，但从战略上来说，兀术还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回到眼前，赵玖现在必须面对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接下来，部队朝哪里去？
回到跟前，赵官家留牛皋、李逵还有其余今日表现出众的几名军官一起在堂上用了些餐，然后便让这些人回去安抚部众、养伤休息，却留下了这次从军而来的胡寅、林景默、万俟卨、刘晏四人，还有韩世忠、岳飞、王彦三将，众人心下会意，知道这是要商讨要事。
实际上，刘晏、万俟卨二人早已经主动起身避席……他们留在这里是因为随从官家一路从南阳到此，却非是有资格参与战略决断，尤其是这个决断需要迅速做出，没法花时间细细讨论，不是所谓广纳言路的时候。
“此事简单！”刘晏、万俟卨二人刚一起身，韩世忠便当仁不让，直接扶着自己的玉带，在案后昂首挺胸出言。“南阳是去不得的……”
“南阳为何去不得？”谁料，韩世忠刚刚开口，便被一人打断，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正是御史中丞胡寅。
话说，韩世忠今日出了一口攒了三个月的怨气不提，关键是见到赵官家亲自来救，情知官家是真视他为腰胆心腹的，所以自从见到赵官家本人以后，那股子陕北味的泼皮义气涌上来，早就振奋莫名了。
后来官家入城后，他更是专门将那副玉带系上，语气中俨然又是那副‘天下先’的味道，之前对上岳飞、王彦、东京留守司各部军官，处置分划军务时干脆直接拿出了上司嘴脸……这其实没什么问题，他本就是此间唯一建节之将，地位、资历、官职，甚至实打实的圣眷，都远超王彦、岳飞，甚至隐隐间是两国公认的大宋第一大将……之前他不在，岳飞布置大略，王彦部下都有不满，而如今他韩良臣既然出来，那敢问他不处置谁来处置？
只能说，唯独官家本人在此坐镇，未免稍显泼皮过了头而已……但考虑到他被围了两三个月，一朝脱得牢笼，也无人计较。
不过，即便是韩世忠，面对着胡寅也是有些心里发麻的，因为这俩人有故事。
而顿了片刻后，这韩太尉到底是老老实实做了一点解释：“胡老弟不晓得，今日咱们五打一都不稳妥，而完颜兀术那里，须有三万骑，今日两倍数的猛安，还都是拔离速、韩常等金国名将所领，如何能往南阳去？何况经此大战，士卒伤亡颇多。”
胡寅微微一怔，俨然还是有些不太懂……这不是打了胜仗士气如虹吗？
“非只如此。”王彦也对胡寅这个座中唯一一位紫袍文官颇显尊重。“好教中丞知道，其实我军兵马数量稍多，虽得缴获，但粮草还是有些不济，偏偏眼下郾城、方城、襄城、西平又尚未解围……故此，若强要去南阳城下支援，便只能求一个速战速决，而一旦不能成功，便要被金军尽数击破于路途之中。”
王彦既然开口，岳飞自然不由犹豫了一下……他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层面的会议，之前一日，赵官家凡事一言而决，任他施为，固然痛快。但今日冷静下来，仔细环顾，却才发现自己是此处官职最低、资历最浅、年纪最小一个，甚至韩世忠在此，他连军事水平都未必敢自夸，那似乎说什么都没大意思。
不过，反过来一想，昨日赵官家直入营中，寻得自己，便将国运相托，虽有穷途末路嫌疑，却也足显信重了。
于是，稍微思索了一下后，岳鹏举还是小心出言提醒了一下这位号称半相、同时也是当日在御前举荐自己出任镇抚使的恩相：
“中丞，恕下官直言，今日之胜不可轻易复行……今日之事，乃是我军为杜充所累，战机尽失，把握全无，眼看着大局将坏，官家才孤身至此，行孤注一掷之举……”
“好了！”
胡寅忍过了韩世忠，又忍过了王彦，此时见到是自己昔日举荐上来的岳飞，却是终于不用再忍，即刻打断对方。“我知道南阳不可战了！”
这脾气发的不明不白，也就是闷声不吭的小林学士和站在那里的万俟卨算是猜到一点缘由，大约明白这是胡明仲受够了‘不知兵’的标签，有心改正，偏偏三将如此姿态又坐实他‘误国误军’的名头，所以才难得失态。
然而，这种思维两个文官精英懂，韩世忠和王彦都不懂，初次接触到如此高层的岳飞更不懂，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忌讳，惹到了这位恩相呢！
唯独这位恩相位高权重，乃是席间唯一一位紫袍文官大员，真要做决断，按照以往的认知，比韩世忠都顶用，所以岳飞便是心中有气，甚至有些委屈，可为了大局，也只能勉力低声，小心再劝：
“中丞，其实南阳去不得还有一重……如今完颜挞懒北撤，他手上十个猛安，汇集了耶律马五后便有十七八个猛安，依然战力不弱，南北皆有敌，那么无论南下或北上都须分兵以阻拦另一边，以防二者合流……而一旦分兵，如何还能与南阳强敌相对？”
胡寅何等人物，不牵扯军事的时候，此人绝对是赵官家身前数一数二的精英人物，此时见到岳飞如此表情与语气，哪里还不懂对方心思？偏偏又不好再发作引起误会，所以只能硬生生的看着对方给自己小心‘讲解’，好像他真能当着官家面干涉军事一般。
但暗地里，却早已经气的浑身冰冷，一双手也在案下发抖。
岳飞小心说完，再看胡寅，见到对方不再言语，方才放心，殊不知他家恩相已经气急败坏了。
不过，幸亏韩世忠也忍耐不住，却是顺势接着岳飞刚才的话继续言道：“其实小岳将军与王将军之前言语已经很有见地了……”
岳飞怔了一怔，也没敢插嘴。
“那便是此战虽胜，一来兵力受损、补给受限；二来，此地连结南北，须分一部兵马以作间隔，防金军南北合流。”韩世忠昂首挺胸，终于继续了他在席间的演讲。“而若如此，再行出兵，便须小心起来……往南阳是万万不行的，今日虽胜，臣犹然要说，南阳实在是难胜；但其余往东、往西、往北都是可行的。”
众人听到‘臣’这个字，一起去看主位上的赵官家，却不料正见赵官家仰头望着头顶天窗出神，不过，这倒不耽误他此时冷静低下头来，微微正色相对：
“良臣且说说吧！”
“是，官家。”韩世忠赶紧扶着腰带继续言道。“往北，自然是追击完颜挞懒而去，挞懒经此败绩，已然丧胆，再加上蒲察鹘拔鲁已死，那彼辈虽有十七八个猛安，却未必不能趁势追击……此略最急，风险也最大，但一旦成功，便能彻底了断金人此番南下之事。”
“蒲察鹘拔鲁已死是不错，但耶律马五又如何？”赵玖稍一思索，不由认真相询。
“耶律马五不是不行。”韩世忠哂笑相对。“但他的兵马是耶律余睹手中的契丹降兵，而臣之前劝谏官家小心蒲察鹘拔鲁，不仅是因为此人尚有勇力敢战，更是因为此人是挞懒女婿，关键之时，挞懒可以放手将事情托付给自家女婿施为。而眼下呢，挞懒兵败，手中只有十个猛安，耶律马五尚余七八个猛安……故此，我军若明日便极速进军逼迫，他未必信得过耶律这个姓氏！”
赵玖恍然大悟，而岳飞和王彦，乃至于胡寅、万俟卨，此时也都纷纷颔首……很显然，便是岳飞坐在这里，可考虑到年龄问题，韩世忠无论如何也都还是军略上的‘天下先’，这番分析足以服众。
“至于往东……乃是就食于淮西，联合张太尉，围攻南京之意。”韩世忠继续说了下去。“南京金军最少，而联合了张太尉，取了两淮的军粮，自然可以聚大军回五河之地与敌对峙，寻机再战……这个最稳妥，但不免失了时机，迟则生变。”
赵玖再度颔首：“那往西呢？”
“往西其实并不是往西，而是大军扫荡五河，解围诸城后，固守此地之意。”韩世忠稍微严肃了起来。“但须向西，在汝州一带布阵，彻底隔绝南阳敌军所有后路……这其实是重拾昔日枢密院旧策，所谓关门断后！”
赵玖心下明白，却又再笑：“良臣觉得哪个好？”
“臣私心当然是想往北，先战个痛快！”韩世忠微微感叹。“但从大局而言，还是向西，也就是重新在五河之间布阵，逼迫南阳完颜兀术撤军为上……当然，三策只是急缓、稳险，官家自决便可。”
“鹏……子才呢？”赵玖本能想再问岳飞，但看到右手边武将座次，却又先询王彦。
“臣与韩太尉无二，臣部属皆从太行而来，私心也是想往北！”王彦即刻起身拱手行礼，倒是让韩世忠稍微醒悟，略显尴尬。“但从社稷安危来看，还是当往西，逼迫南阳金军撤兵为上。”
“鹏举。”
“臣私心向东，但建议向北。”岳飞即刻起身拱手。
“为何？”赵玖微微一怔。“为何向北？”
“臣今日与金军交战最久，之前也与耶律马五交战许久，确实觉得挞懒已然丧胆，更确实知道耶律马五被挞懒弃置、排挤……所以，臣以为可追而战之！”面对这位目前来看似乎很擅长听取意见的赵官家，岳飞倒是说出了心里话。
“你们以为呢……不论军事，只从大局而论，向东、向西、向北？”赵玖复又看向胡寅等人。
“向西！”胡寅干脆拱手做答。“官家仓促而来，便是此战得胜，也已遣使往南阳、襄阳告知，但仍须防二地人心不稳。”言至此处，胡明仲稍微顿了一下，方才继续言道。“此番大胜，南阳那边未必敢信，官家须尤其小心。”
赵玖重重颔首，却又看向了最后一个人，也就是他最信任的内制，小林学士了。
然而，小林学士闻得问询，却许久不言，反而枯坐不动。
对此，赵官家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待，其余人无奈，也只能沉默相侯。
而不知道等了多久，小林学士方才起身相告：“官家，臣以为应当向北！”
“为何？”赵玖饶有兴致的盯住了自己的这位渐渐有了和杨沂中一样亲近位置的心腹内制。
“只有向北，官家才能从容还御驾于旧都！”小林学士从容做答。
“说得好。”
一直没有卸甲的赵玖似乎早就料到有如此回复一般，却是在堂上几名重臣的呆滞目光中，扶刀起身，从容应声。“朕意已决，岳飞留本部驻扎长社，总揽五河战事，解围诸城、阻击迟滞完颜兀术，而明日一早，韩世忠为正，王彦为辅，即刻统兵向北，联长葛马皋等部，攻打中牟、追击挞懒，而朕要取道鄢陵，往归东京！”
堂下或坐或站几人，一直到此时还都瞠目结舌，不知该作何反应。
气氛不对，赵玖略显尴尬，复又认真言道：“朕要在东京过上元节！”
闻得此言，倒是胡寅，忽然泪流满面。

第七十二章 各问东西（上）
赵玖说要去东京过上元节并不是在试探道祖有没有观察着他，而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因为此时此刻，从长社到东京的道路是通着的，他可以直接过去。
岳飞这些人如何从东京来到此处，他从原路走过去便是，只要轻装上阵，是可以轻易在上元节那天赶到东京的。
当然了，能平安抵达东京的前提是韩世忠领着六七万人不能被耶律马五和挞懒一窝端了，又或者岳飞领着两万多人在两三日内被完颜兀术直接捅破了防线……至于说想要在那里安稳下来，成功将金军逼过黄河、结束这一次金军的大攻略，却又似乎只是个基本前提。
所以这事，说简单，简单到极致；说困难，也颇有些挟泰山以超北海的味道。
但不管如何，看到胡寅忽然失控，泪流满面之后，赵玖却是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有必须去的理由。
话说，此战胜后，暂不敢讲是否盘活了河南战场的整局棋，但最起码已经熬过了必须要拼命的阶段。那此时，赵玖必须要为以后的事情做打算，而有韩世忠和岳飞主持局面，他也没必要再过度干涉军事，或者说亲身干涉军事，却更应该从一个天子角度，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这件事情便是收拾人心。
毕竟嘛，从具体局势来说，赵玖此行几乎是抛弃了南阳，并放了襄阳鸽子，南阳、襄阳人心不稳、士气低落已成事实。而且，他还做出了斩杀高阶文官大臣的激烈举动。所以，不管战事如何进展，他都必须要尽快寻求一个政治高点，以便在此战反复之时用以钳制、收拢南阳、襄阳的流亡朝廷，或者讲在战后重新控制他们。
这个政治高点便是天子还于旧都。
除此之外，金军此番南下，一改往日劫掠屠杀无度之策，开始强力执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策略，并大力扶持使用降将、降官，整个河南两京地区大面积投降已经出现。此战之后，赵玖更是从一些特定的俘虏那里确切得知了金国高层试图扶持傀儡国的具体计划……
所以，赵玖必须要做出姿态，来安抚黄河一线的百姓。
当然了，最关键的是，从长远大局来说，经过一年多的颠沛流离，赵官家已经清醒的意识到，身为一个天子，他最大甚至也是唯一底牌就是这个天子身份……那在金军根本不可能给你机会安稳下来的状态下，想要最大程度利用这个身份来‘变现’，本来就该去最大限度的争取人心，而且是争取所有人的人心，不能局限于他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理所当然继承的行营官僚系统。
他得走出去。
总之，回到眼前，看看胡寅就知道了，新天子还于旧都这件事，对于士大夫和任何还有一丝理想主义追求的人，会是多么大的震动和精神安慰。
何况是屡遭兵祸的河南百姓呢？
何况是翘首以盼的两河沦陷士民呢？
更不要说，宗泽病入膏肓，杜充已死，权邦彦又被困滑州……只是为了东京留守司的稳定，他也必须要去一趟东京，亲眼看一看、送一送那位宗留守。
故此，赵官家一语既落，再无他言。
翌日早晨，赵玖召集全军统制官以上汇集，公布了自己的决定，而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这些统制官震动之余一分为二，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的人自然明白，继而失神无言，而不明白的，却也失神无言……唯独，经昨日一战，赵官家在这些人身前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和威信，倒是所有人都只是闷声听令罢了。
实际上，军情和事情都很紧急，赵官家也没有耽搁什么，除了南阳带出来的人外，他又点名东京留守司统制官王善，外加一个受伤的李逵，二部合一，也有四五千众，却是在早饭之后几乎与韩世忠的追击部队同时开拔。
当日上午，赵玖便抵达鄢陵。
等汇集了此处留守的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与一众东京留守司官吏后，稍作休整，御驾便又出城过洧水，向东北而去，到晚间便抵达尉氏。
而也就是当夜，韩世忠遣使来报，原来，完颜挞懒前夜北走，直接撤到了郑州境内的新郑，然后闻得宋军举大军来追，却是马不停蹄，又往北走，此时已经不知道到了郑州境内什么地方。但随着韩世忠的前锋部队追击到新郑，一件可以确定的事情是，鄢陵-长社之战后，本就该第一个做出反应的耶律马五闻讯后果然不敢怠慢，却是弃了中牟向西去接应自家元帅去了。
平心而论，这不算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两支兵马到底是合流了，给韩世忠的作战任务增加了相当的难度；但与此同时，毫无疑问，失去了中牟的威胁后，赵官家倒是可以安心上路了。
于是乎，赵玖连夜发李逵领兵一千去占据中牟，却在翌日一早，又继续与王善部一起轻装向西北而去。
下午时分，便已经过了赤仓镇，来到东京城南的小城青城。
这一日，正是正月十五。
且说，之前杜充出兵时，岳飞原本是留下了强将，或者说他最信任的三将驻守东京城的，汤怀、张宪，还有另一个在潩水畔战死的徐庆，都是他的相州兄弟，都被留下来驻守东京。
可过年前后，宗泽身体难得缓和了两日，便起床亲自问询情况，却又将三将遣往鄢陵岳飞处调用，并以东京留守司的驻防军将代替……用他的话说，彼处若败，东京必然不保；而彼处若胜，则耶律马五必然不敢来攻。
旧事不该多提，但无论如何了，东京本地都是留有一万左右的驻军以防备耶律马五的，东京城本城、城南青城、城西岳台，都有部队。
所以，赵玖临到此处，早有兵马前来探寻，虽见是自家旗帜，犹然远远喝止，要求部队止步于城南两百步以外，等青城守军前来验证。
赵官家没有什么可说的，直接勒马停在了自己的龙纛之下。
紧接着，一支不过百余人的队伍出现在视野内，他们连皮甲都不齐全，只有为首一名队将穿着铁甲，却还是步行而来，行到中军位置，见到龙纛本就一怔，俄而郭仲荀、王善一起打马而出，此人即刻行礼问候不提，目光却总是望着此处龙纛方向。
稍微交谈之后，更是直接俯身于地，引部属下跪行礼。
片刻之后，郭仲荀、王善二人一起回来禀报，说是可以继续进军，但出乎意料，此时此刻的中军龙纛下，大部分人，最起码是南阳来的这些人，都有些神色黯淡，也都沉默不语。
“官家要不要去抚慰一下？”
犹豫了一下，有些紧张的郭仲荀试探性相询。“这名队将是靖康前便调入东京的禁军，算是东京旧人，说不得还见过官家呢……”
此言一出，之前没有吭声的蓝珪即刻落泪，胡寅、刘晏、万俟卨等人也各自哀叹。
且说，赵官家此次往东京而来，龙纛一直竖立，从鄢陵开始更是按照蓝珪的建议换上了红袍幞头金带。
然而，一路行来，可能走得路线恰好是之前宋金两军对峙与行军区域，所以沿途景象萧索，城镇破败，田地荒芜，很多地方明明还能看出一些居住痕迹，此时却也廖无人烟，显然都是去逃难了……甚至，就连少数还有聚居人群的城镇，见到大军前来，第一反应也是严守不纳。
一句话，很多人幻想的那种赢粮影从，让人热泪盈眶的场景，根本没有发生，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出现。
那么也难怪重回故地的赵官家和几位随行近臣心情如此沉重，更难怪身为东京留守司推官的郭仲荀心中忐忑，做此姿态，让一名队将来表演君民一家亲。
赵玖回过神来，情知是被人误会了，他哪里是在意这个？
须知道，今日这中军龙纛下，所有人都有资格感时伤怀，唯独他一个第一次来到东京的人绝对没有什么感想……他之所以沉默，乃是因为见到这些军士尚有秩序，所以晓得自己入城之后十之八九要面对宗泽。
换言之，其他人是近故地而情怯，赵玖是近人而生畏。
他不知道宗泽会用什么态度来对待他，而他又该用什么姿态和方式来面对宗泽。
“大家，要不臣代官家安抚一下？”眼见着赵官家久久不言，越靠近旧都越主动的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主动出言。
“朕去看看吧。”赵玖回过神来，却又微笑相对，然后便直接翻身下马，往前方而去。
其余人不敢怠慢，赶紧蜂拥相随。
“臣，常宁左厢第六军第三指挥都头，无为军贝言叩见官家。”来人见到赵玖下马往此处而来，却是远远便扬声报上官职姓名……都头就是百人队队将以往的正式称呼，常宁是军号，无为军是籍贯，很明显，这个作为前来查探验证的队将是个口舌伶俐之辈。
“起来吧。”赵玖来到跟前，也立即免礼。
“官家再归东京，臣等实在是欢喜的紧……”这姓贝的队将爬起来，顺势按照套路奉承了一句。
不料，赵玖闻声反而失笑：“果然欢喜吗？”
“果然欢喜。”贝言心下先是愕然，复又一惊。“官家回銮，怎么可能不喜？何况官家来此，必然是南边王师大胜了。”
“王师固然是胜了，可金军未去，朕若来此，东京日后必为金军主力趋向，你们十之八九要为之赴死，也能喜吗？”赵玖继续微笑相询。
“臣……”贝言只是微微一怔，便赶紧再度叩首应声。“臣等愿为官家赴死！”
然而，贝言是个伶俐人，他身后跪着的士卒却没有这么好的脑子，却是愕然一片，只是看到队将又跪下，然后慌乱跪下罢了。
很显然，这些人对官家到来只有仓促和慌乱，对金军可能来此，更只是紧张和畏惧。
“不过，朕来此处也是有好处的。”赵玖重新笑道。“最起码东南、巴蜀、荆襄上的钱帛是能带来一点的，这次把金军撵走，军饷便能发回来了……这几年，辛苦诸位留守东京了！”
听到这里，这支部队的士卒方才有了几分振奋之意，而这贝言也是陡然一喜，直到看见官家笑眯眯来看自己，方才赶紧低头再言：“臣等不辛苦……”
但一语既出，以此人的伶俐，却也是有了几分艰难姿态。
赵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却是转身归队上马，催促全军进发了。
就这样，到了傍晚时分，月亮微微显现的时候，赵官家的龙纛却是终于从南薰门进入到了东京城内。
这时候，城中上下早已得知赵官家重返东京，预想中的士民挥泪相迎的场景也多少有了点模样，胡寅等人也都按捺不住，沿途泪流不止……
然而，东京城经过靖康之变，人口损失极多，偌大的城池（可能达到50平方千米）如今却只有一二十万人口，具体到闻讯后能赶来的东京父老，不过千余人罢了，这么点人，分布在极为宽阔御街两侧，显得极为稀疏，还不如闻讯而来接应的城防军人数多呢。
如此情形，再加上天色将黑，赵官家却是没有耽搁，他拒绝了东京留守司来迎官员往大内而去的建议，而是在进入朱雀门转入内城后，直接往宗泽所居的汴水侧枢相府而去。
临到府门前，早有宗泽之子宗颍于门前跪迎，很显然宗泽也早知道赵官家来此的讯息，然后早有准备。
见到如此，赵官家反而无话可说，只是稍微安慰宗颍几句，便随对方踏入府中。而只行到正堂之前，便看到一精瘦老者，须发灰白，着粗布衣，披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毛氅，为侍从所搀扶，正立于门内，死死盯着门前。
赵玖不敢犹豫，即刻上前，准备自己扶过对方。
然而，临到跟前，尚未碰到对方臂膀，尚未全黑的暮色之下，月光之中，这老者便忽然冷笑相对……其人气息不稳，语调也缓慢，俨然身体虚弱，唯独言语格外清楚，却浑不似病入膏肓之人：
“官家这是见臣要死了，抢着来收东京留守司兵权，以防大位不稳呢？还是在南阳失了人心，想要借东京城糊弄一下天下人呢？”
堂前明显哗然一时。
而躲无可躲的赵玖微微一怔，却是依旧上前从侍从手中扶过对方，然后正色低头相应：“两者都有，让宗相公见笑了。”
这次，轮到宗泽微微一怔，继而无言了。
就这样，二人一个立在门内，一个立在门外，交臂而立，等了许久，门内之人方才叹了口气：“元宵佳节，官家重归故里，臣为守臣，便是再乏物资，也得请官家入内一饮……”
闻得此言，身后南阳、东京群臣明显释然下来，而赵玖却为之紧张，继而愈发认真起来。
然而，想了半日，他也只能扶着对方，正色说了一句：
“辛苦宗相公了！”

第七十三章 各问东西（下）
君臣二人稍作应答，算是‘寒暄’完毕，便一起缓步进入堂内。
这个时候，赵玖到底是察觉到了对方身体的虚弱，确定对方应该只是回光返照之类的状态了。因为当他搀扶着这个年轻时曾经游学天下十载，以身体健壮、言行粗粝而出名的人物时，已经几乎感觉不到手上的重量了。
不过，愈是如此，赵玖反而愈发小心起来……因为这个时候的‘宗爷爷’，对于他这个官家而言反而是‘无敌’的。
实际上，非止是赵玖，如胡寅这种什么号称半相的御史中丞，如林景默这种什么官家文臣心腹的内制，如蓝珪这种什么内侍省大押班，见到刚才那一幕，稍微一想，明白关节之后，都有些小心翼翼，而如万俟卨、王善、郭仲荀等人，甚至有些诚惶诚恐。
但不管如何，此时既然来了，也由不得他们了，只能各自面面相顾，然后小心入堂。
“都如此小心干吗？”宗泽自在赵官家的搀扶下坐到预备好的左手第一位中，又唤来儿子到身边伺候，眼见着赵官家随后干脆落座，其余人却不敢动，也是不由再笑。“莫非是嫌我这里招待不周吗？今日只是私宴，大家不要因为官家在此便有了约束。”
官家才没有约束呢！
胡寅等人愈发无奈，却只能硬着头皮坐下，然后既然宗相公开了口，又不敢按照公宴规矩以官职排位的，反而按照往年官场私宴风俗，以齿序出身相论排座，最后居然是郭仲荀、林景默、胡寅四个进士按齿序跟到了左边，而蓝珪、万俟卨、刘晏、王善一堆乱七八糟的人小心坐到了对面。
宴席很粗糙，酒也不好，菜也不多，当然了，众人提心吊胆之下，也都没有享受的心思。
“听说官家鄢陵打胜了？”
果然众人落座，才勉力用了一些菜，尚未斟酒，刚刚还开口说是私宴的宗泽便复又追问不及。
“好教留守相公知道，鄢陵确实大胜。”旁边郭仲荀闻言，精神一振，赶紧出言。“十几个猛安，俱被全歼，万户蒲察鹘拔鲁也被诛除，中牟敌退，完颜挞懒也……”
“我在问官家。”宗泽勉力扭头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推官，后者只是被一看，便低头不敢言了。
“确实如此。”赵玖倒也干脆。“不过此战是被逼入绝境，不得已死中求活，而既然是拼命之举，起因便不值得称道，且结果也尚未见分晓。”
“暂不说为何而起，只论结果还是有些说法的。”舍内烛火之下，宗泽复又眯眼仔细看了眼赵官家，然后缓缓摇头。“宋金交战五载，胜少败多，每一胜都足以称道，何论是如此大胜？依照老臣来看，长社既复，五河之地便重归王师之手，金军被隔断南北，这局势已然是活了……”
“朕不敢苟同。”赵玖也摇头不止。“金军东西两路二十余万户，举国怕是有三十万众，区区十几个猛安，不足以动摇大局，且此战最终结果，还是要看韩世忠、岳飞这几日情况再说的。”
“那怎么才算有结果呢？”宗泽低头略微思索，敛容再问。
“其实依朕来看，不管胜败，将金人尽快逼过黄河才是唯一要务。”赵玖依旧干脆。“只求尽量不要耽误河南春耕……”
“这倒也是。”宗泽依着自己儿子手臂，若有所思。“官家是天子，本该从高处着眼……但毕竟是王师大胜，做不得假，且韩世忠、岳飞都是将才，想来大局也不会耽搁……还是饮胜一杯，为王师贺。”
堂中众人各自松下半口气来，然后赶紧凑趣举杯，便是宗泽本人也勉强在儿子举起的杯中轻啜了半口。
不过，随着众人落杯，下一刻，随着这位宗相公继续开口，所有人却是再度紧张起来：
“官家，杜充堂堂大臣，不知又为何被官家亲手杀于堂上？”
“其子杜岩亲自出首相告，杜充与挞懒相约不战，有违昔日八公山明诰……”赵玖已经回复简洁利索，但言至此处，反而兀自一声喟叹。“其实，即便是以此而论，犹然可杀可不杀，只是若不杀他，一则不能妥当取得兵权，震慑东京留守司诸统制官，以求即刻出兵；二则，朕心不能平！”
“官家今日着实坦荡。”宗泽不由笑对。
“对上宗相公，朕不敢不坦荡。”赵玖从容拱手相对。
“既如此，臣依然好奇一事……官家因何不能平？”宗泽似笑非笑。
“因此番逃出南阳往鄢陵收兵，沿途损兵颇重。”赵玖耐心作答。
“臣不信。”宗泽忽然摇头。
“为何？”
“昔日在河北，官家连自己父兄、母妹都未尝顾及，如何能体恤顾及寻常士卒？”宗泽语气依旧平淡，但言语内容却隐隐又有了几分凛然姿态。
堂内其他人，若是有心脏病的，怕是早已当场犯了，走的比宗相公还快一步，但即便是没有病，不少人也恨不能立即遮住自己耳朵，至于素来有主见、并表达无忌的胡寅，此时也几乎要忍耐不住。
但赵玖沉默了一下，却也跟着这位‘人之将死，万事无忌’的宗相公来了个石破天惊：
“一家人哭，何如一路人哭？兵祸连结，天下纷乱至此，死难者数以百千万……身为天子，当着外人的面，当然要说一下孝悌，但其实哪有功夫顾及区区一家人？朕本该想着军械粮草钱帛，顾及士卒守臣城池，以求天下早日太平才对，别的不足为论。”
此言既出，第一个有反应的，却是御史中丞胡寅，其人当即从案后站起，面红耳赤、意欲作言，却竟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怔立彼处。
而宗泽与赵官家一起回头看了眼此人，也都不以为意，而是继续相对攀谈，宛如说什么闲话一般：
“昔日在河北，臣亦未尝见官家想过天下太平。”
“且不提落井之事，只是将心比心，昔日在河北，朕何尝想过会成什么官家？”
“如此说来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这个道理用在二圣北狩前尚可，二圣北狩后，官家又何故急匆匆弃河北士民，南下渡河登基呢？且登基后，又何故尽废河北布置？”
“想来是朕彼时年轻，为黄潜善、康履等人魅惑，且心中无成见，一时沮丧，失了信念，也是事实……这种事虽是忘了，但也确实是朕错了。”赵玖缓缓相对。
宗泽听到后面半句，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才喟然相对：“老臣就不计较什么落井忘了往事的言语了，但官家今日坦诚的过了头，莫非是觉得臣是个将死之人吗？”
“朕发自肺腑。”赵玖依然平静。
“官家今日言语，其实颇有道理，但恕臣不信。”宗泽缓缓摇头。
堂中气氛再度凝固，其余陪坐之人彻底无奈。
其实，这里不用谁精明谁愚钝，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便是如今抗金立场极为坚固的官家在同样是抗金典范的宗相公这里有个过不去的坎——无论如何，赵官家都无法解释自己在建炎元年年中前后放弃两河的举动，也根本无法弥补。
你说你抗金，之前是谁扔下了两河跑去急惶惶登基的？
你说你打了大胜仗，灭了十几个猛安，一万多人呢，敢问两河百姓有没有两三千万之众？
你说你如何如何辛苦，如何如何艰难，敢问有人家宗泽宗相公在这里一穷二白豁出命来维系旧都、抵抗侵略艰难？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换成其余所有人，赵官家还能安抚一二，说一句‘以待将来’，叹一句‘且观日后’……可人家宗相公七十多岁病入膏肓的人了，马上就要死了，怎么让他以待将来，且观日后？
平心而论，所有人都知道赵官家此番做的已经很好了，甚至追溯到淮上那一战时便已经很让人满意的过了头，但很可惜，唯独面对着宗泽时，他做的那些……恐怕还不够好！
这是个死结。
相对这个症结而言，双方刚才那句没有说出口却已经露骨到让胡寅惊惶的言语，反而在堂上这二人之间没什么意义了——你说你是抗金大义所系之要害，但金人入侵难道不是你们赵氏惹出来的？
对此，赵官家的回答是，那些人惹的事情，请不要计较到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身上。
而宗泽也确实没有多计较此事。
“臣觉得，官家今日言语，半真半假吧。”一片沉寂之中，宗汝霖终于再度轻声而叹。“实在是不知有几分是在安慰老臣这个将死之人？”
“俱是诚心诚意。”赵玖似乎早就想好了面对宗泽的态度与言语，因为他没有丝毫迟疑。“朕从在亳州明道宫时便定了抗金到底，收复河山的决心。只是朕自己也知道，天下人中，唯独宗相公再难信朕，朕无从解释……”
不少人心中微动。
而宗泽似乎也依旧没有为之所动，停顿了片刻后，反倒是进一步挑开了：“官家，老臣之前一年多，独守东京，算得上是力挽狂澜于既倒吧？”
“这是自然。”
“而今日身死任中，也称得上是一句鞠躬尽瘁吧？”
“这是必然。”
“那将来史书上不可能有臣今日的坏话吧？”
“不错。”
“而官家也是个知机的……怕是也知道臣今日有恃无恐。”
“大约懂得。”赵玖忽然失笑。“除非朕将来收复河山，自证清白，否则今日相公说什么，将来天下人便都会信什么。”
“所以官家今日才如此客气……”
“朕若没有诚心，躲在鄢陵几日，待相公自去，再来此处，岂不更好？”赵玖也干脆挑明。
宗泽微微沉默，但还是缓缓摇头：“其实是臣强撑着在等官家，官家一日不至，老臣一日不愿死。”
“朕知道，所以今日至此。”赵玖也严肃起来。
“此言怎么听起来像是催促老臣去死一般？”宗泽复又嗤笑。
“相公此时还会忌讳这个吗？”赵玖也跟着苦笑。
“官家可知道，臣年轻时名声不好……”
“略有耳闻。”
且说，若非是靖康之变，宗泽在历史上的名声怕是不会好，因为靖康之变前的三十载官场生涯中，这个后来的抗金领袖，民族英雄，身上有两个很匪夷所思的政治标签，一个是粗鄙，一个是奸党……
前者不提，只是个人习性，此时以民族英雄的视角来观察，却自然是敢于直言、性格豪迈了，关键是后者。
宗泽当年去考进士，上来就为大奸臣蔡确鸣冤，最后为此落得个末等名次不说，仕途也彻底崩塌，而他后来之所以又勉强做到通判，却是来自于另一个大奸臣吕惠卿的提拔看顾……
所以，若是真让他在六十岁那年成功退休，然后病死江湖、悠然乡里，这也就真是一个历史书册角落里的奸党余孽，便是进了穿越小说意淫一番，怕是也会落得一个小人脸谱，说不得还要被发配岭南，让读者们爽一爽的。
然而，大浪淘沙，谁能想到当遭遇到家国覆灭这种事情的时候，会是这么一个形象极差的糟老头子挺身而出，既力挽狂澜于既倒，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
“那老臣就不忌讳什么了……”宗泽继续缓缓相对。
“朕本是为此而来。”赵玖严肃以对。“相公但有所请，朕必当许诺。”
“三件事而已。”宗泽微微叹道。
众人屏声息气。
“老臣这个儿子，并没有什么才能，但毕竟是老臣的儿子，私心总是有的，之所以一直没有让他补官，不是要装什么姿态，乃是因为东京留守司上下全是臣一力收拢，若让他早早补了官，有了名分，怕是会让小人起了别样心思……还请官家在老臣身后妥善处置。”宗汝霖指着自己身侧的儿子言道，后者闻言没有忍住，当场落泪。
这倒不是发难，反而是标准的托孤了，而听得此言，之前有些紧张的大部分人都释然下来，而且随着宗颍落泪，显得有些哀伤……毕竟是老臣托孤啊。
不过，赵玖倒是明显一怔，这不光是没等到预想中的发难的问题，更是因为他从宗泽言语中听到了一些别的意味。
“官家莫要不信。”宗泽见状干脆勉力抬手指向对面席间一人。“王善，你出来，给官家说说你以往喝多了最喜欢说的‘贫富、贵贱重定’之论……”
王善闻言赶紧出席相对赵玖、宗泽二人叩首，而不知道是惶恐还是见到宗泽今日姿态心中哀伤，他再抬起头时却是泪流不止，一言不发。
“王卿的言语朕早就听过，而且颇以为然。”赵玖心下醒悟，却是在座中端坐，并正色以对。“值此乱世，确系贫富、贵贱重定之时……只是王卿，重定贵贱贫富，却有两条路，一个是悖逆忠义，自甘堕落，自生乱象，索取无度，然后徒劳生祸；一个则是顺大势而为，如宗相公这般定江山于一心，乃是定乱安民，自取功名之道……宗相公今日专门点出你，不是给你上眼药，而是让朕日后照看你，是为你好，你要晓得。”
直接从城外一路走进来，衣甲都未卸的王善只能在堂中连连朝二人分别叩首。
而宗泽见状，却又有些不耐烦起来，只是随手一挥，便继续朝上方官家言道：“官家聪明，醒悟便好……那这第二件事，便是指这东京留守司了，还望官家看在他们有功于社稷的份上，妥善安置。”
“这是必然。”赵玖即刻应声。
其实，一开始赵玖就醒悟了过来，宗泽根本不是在记挂自己儿子的官位，这位宗相公所指的第一件事情，是要借自己儿子的事情提醒赵玖，东京留守司内都是一群军贼盗匪出身的人，而赵氏之前又失了两河人心，官家这个身份对这些人的凝聚力不如其余官军那么强，所以必须要保持一定高压和威严，甚至是要做一定清洗的，不然他们是真能生祸的！
只是这种话即便是以宗泽的身份也没法说出口，只能指着自己儿子和就在身前的王善，借题发挥暗示罢了。
而第二件事情，便是反过来提醒赵官家，威压归威压，但归根到底，这是抗金的重要力量，可以约束、调整、收拢、清洗，但唯独不能废弃。
回到眼前，如此干脆便将此事交代利索，宗泽反而失笑：“今日说是倚老卖老、咄咄逼人，却又似与官家心有灵犀一般。”
赵玖也终于勉力再笑，却又旋即肃然，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东西。
“但还得做恶人啊！”宗汝霖收起笑意，忽又一声叹气。“官家应许臣最后一件事，今日便可了了心愿……老臣冒昧，请官家当众起个收复两河的毒誓吧！”
堂内所有人，彻底鸦雀无声，连万俟卨都觉得宗泽过分了。
“怎么个誓法？”出乎意料，赵玖虽也一怔，却依旧应对利索。
“官家是天子，只能指天而誓了。”
“既是天子，指天而誓言，天意是否偏袒，何况天意渺茫？朕是万民之主，何妨指民而誓？”不等其余人插嘴，赵玖反而配合妥当。
“也好。”这次轮到宗相公有些发愣了。
赵玖闻言，即刻端坐不动，举手指天：“朕若此生不能兴复两河，殄灭金国，尽犁其庭，尽扫其穴，合天下河山为一统，便当生无可恋，死无全尸。”
“官家言重了！”
官家立誓，除宗泽以外，所有人几乎是一起出列下跪，而郭仲荀、万俟卨等人听到誓词，更是慌乱劝谏，但还是那句话，赵官家与宗相公在这里说话，他们又如何呢？
“官家青春大好，生无可恋确系毒誓。”听完誓词，宗泽失笑相对，却又正色相询。“但何至于死无全尸？”
“因为朕若死，也只会披甲执锐死于宋金正面交战之中……”赵玖从容做答。“而前几日在长社城下，所见披甲尸首，多有残破，乃是当今交战，两军甲胄极佳，一旦肉搏，多要先斫断手足，再挑头盔，方能毙命，少见全尸。”
“原来如此，倒是显得臣小气了。”宗泽怔了一下，然后忽然间便释然下来，整个人也跟着有些瘫软。“臣素来粗鄙，还望官家见谅一二。”
“朕往日无行，能以一言得相公见谅，已然惭愧。”赵玖恳切相对。
“且饮！”宗泽勉力笑对。“无论如何，今日居然落到官家下风……将来的事情，或可期待。”
赵玖赶紧举杯。
一时间，堂中也觥筹交错起来。
非只如此，饮到一半，宗泽带有几分醉意，却又强要到院中赏月……众人情知天气依旧寒冷，对他身体不好，但一则中元佳节，赏月本是情理之事，二则上下也都看出来了，此位相公是真撑不住了，今日见到官家，心愿已了，却恐怕随时便会恶化，这个时候再违逆他也没了意义。
于是，众人便小心移席到了庭中，赏月相对。
复饮至酣时，宗相公先是望月兴叹，继而却又苦笑起来：“今日佳节月圆，又与官家重会于都城，本该做首诗词，以抒兴致，但人老无能，却是半点词赋都不行了……”
周围人各自感叹，也有人跃跃欲试。
“不对。”不待众人作态，宗泽复又望月摇头自叹。“我此生本就不善此道，年少时分，十年功夫都用在游历天下山川河岳上去了，本就不是个读书种子，谈什么词赋？不过，若非十年悠游，尽观天下大好河山，知河山之壮丽，人民之辐辏，金人南下后也不会如此愤恨于主和之论，继而落得死不归乡的下场了……”
周围几人自然连连感叹附和。
而眼见如此，坐在堂前的赵玖面色不变，饮酒如常，但心中却已经几度起了波澜。
且说，从刚才在堂中开始，他就几次想屏退众人，然后痛痛快快的告诉宗泽自己不是那个弃两河的人，自己一定会如何如何，但又几次压抑住了这种冲动，因为这种冲动毫无意义，甚至反而可能会让对方那原本渐渐安静的内心陷入惊惧与疑虑之中……但此时听到这番言语，赵玖却是心中波澜再起，那种冲动也一度达到了最高之处。
毕竟，自从穿越过来，在赵玖接触的人中，大多数所谓高阶文臣主战派，都只是因为忠义，因为儒家经典，因为个人仇怨，因为体制受益，却很少有一人能像宗汝霖刚刚这般给他一种纯粹的、顺理成章的家国情怀。
见山河壮丽，遂有自傲之态，便不许他人凌虐，这不就是一个精英士人激发最朴素爱国主义的方式吗？
不过，若只如此，赵玖对这个初见的民族英雄，最多便只是敬佩尊重，也不至于如此失态，真正让他产生这多次冲动的原因，其实还是在于对方今日这近乎于低下的姿态。
真的是低下！
而这种近乎于低下的姿态，恐怕也只有当了一年多官家的赵玖一人能察觉，其余人反而只能看到宗汝霖倚老卖老、咄咄逼人。
关键在于赵玖这个官家的身份……说白了，立誓这种东西，对一个皇帝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何况是只当着区区数人面在堂中所立誓言？而那些不疼不痒的嘲讽，又有什么实质损伤？
非只如此，赵玖此来所求，也就是东京留守司的掌控权，对方有稍微实质性的推脱与要挟吗？
没有！对方甚至主动做出了交接好不好？
完全可以说，这位宗相公一直拖到现在，前面可以讲是硬撑着等一个鄢陵那边的结果，后面这两日得知了消息后，无外乎就是想着能不能见赵官家一面，然后当面做出一个象征性的交接，以减少是非。
他甚至没有询问，也不敢询问，赵官家会不会接收了兵马后，等局势一安稳便折返南阳，弃了他苦苦守了一年多的东京？
这简直有些卑微了。
当然，这和兴复河山的希望相比，又似乎什么都值得——赵官家可以肯定，宗泽见到自己过来，内心非但不是怨恨，反而是喜悦异常、振奋难名的。
但是这种感情，只有他们二人之间稍能意会，却又来的太晚了些……而且注定显得含蓄。
“官家可有诗词？”恍惚之中，宗泽却又问到了赵官家这里。“胡中丞与林学士都是好诗词……”
“朕哪有那个本事？”赵玖不由失笑，本能便要推辞，但话出口之后，却又鬼使神差一般改了言语。“不过，今日重回旧地，心中感慨，倒有了一点所得……”
下方人不敢怠慢，自有宴席从移到庭中后便聚集而来的东京留守人员上前奉上纸笔，然后挑灯相对。
赵玖沉默片刻，复又望着头顶月色，方才小心翼翼用上他的黄氏书法，写下了一首不合时宜的词来。
正所谓：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首强行凑到上元节的《青玉案》落笔，围观众人中有些文学赏析能力的人目瞪口呆不提，传到宗泽身前，宗相公却已经看不清楚，只能让林景默上前吟诵相对。
而宗泽听完，却是先摇头苦笑：“东京城人口如今已不足二十万，也连续数载无花灯……不过，到底是好词，且是绝妙好词……官家？”
“朕在。”
“这总不是易安居士旧词吧？”
“不是。”
“那便是官家渐渐记起当日东京故事了？”
“是啊。”赵玖拢手轻叹而对。“朕记起来了……正是当年故事，而今刻骨铭心。”
宗泽面露微笑，连连点头不及：“官家记起来就好，刻骨铭心就好……而有这首词打底，臣已经心满意足，恕臣年老，请归去歇息。”
“留守相公且去。”赵玖心中微动，即刻束手起身，率群臣肃立。
而早就担心父亲身体撑不住的宗颍赶紧扶起自家父亲，并在众人瞩目之下从堂侧转入后院，直到消失不见。
翌日，住进了宏大而萧索的东京皇城的赵官家得知了两个消息。
清晨的时候，宗颍戴孝入宫，告知了赵官家，其父大宋枢密使、东京留守、兵马副元帅宗泽于夜间安然病逝于榻上，无声无息，时年七十岁。
不过，待到消息传出宫外以后，却又有了个完整说法，说是宗留守昨夜死前曾留下一首《示儿》之诗。
诗曰：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重定燕云日，无忘家祭告乃翁。
而留诗之后，便混沌难明，一直到临终之前，方才回光返照，却是长呼渡河，三声乃亡。
东京城内，自赵官家以下，无人不闻之涕泪。
唯独此事上下早有预料，却称不上是什么意外罢了。
而晚间的时候，就在东京城陷入一片哀意的时候，韩世忠却又忽然遣使者飞马来报，说是完颜挞懒一意狂奔，居然又弃了郑州，渡黄河北走了。
唯独一个耶律马五孤军失措，这日先撞上韩世忠部前锋郦琼等部，双方交战，初时金军胜势，待到韩世忠本人率宋军大部赶到后，却是即刻逆转。最终，耶律马五在郑州州治郑州城下大败一场，然后只能靠骑兵之利，强行脱离战场，却一路立足不稳，连渡河都不敢去做，最后只能往西面西京洛阳处逃去。
这个消息，倒有些出乎意料。

第七十四章 前后失据（上）
挞懒令人瞠目结舌的渡河北走，让原本处于某种哀意的赵玖迅速振奋起来，因为哪怕再缺乏军事素养他也明白过来，这位金军右副元帅如此干脆的北走，已经让整个河南的局势彻底翻转。
这件事情的问题不在于完颜挞懒手上还有多少兵，也不在于他还有没有战意，能不能作战，问题恰恰就在于他离开河南本身。
要知道，挞懒是东路军十二万主力名义上的主帅，是河南地区金军三大集团之中心集团的实际领导者。
他在，只要他在河南撑住，不管他有多少兵，那么所有河南的金军主力就都还是一个有机的联合体，无论是隔着一个五河地区的兀术集团，还是所谓最东线滑州集团与南京集团，就都能有一个共同的呼应点。
但他一走，东线尚有大名府的粘罕遥控且不提，完颜兀术的集团却是被彻底孤立！
碍于金军强大的战斗力和机动性，此时宋军尚不敢说机会来了，但最起码反过来握住了主动权！
事实上，韩世忠随后三日内，根据军情讯息的变化，连番遣使上书，不停朝东京城的赵官家讲述自己的看法之余，也在不停修正自己的方案。
事实上，到了正月二十这一日，随着新的消息……也就是完颜兀术麾下、原本应该在围攻方城的乌林答泰欲，亲率数千骑兵大队出现在了岳飞负责的五河防区这个事情……被岳飞快马送达到郑州、开封这里。韩世忠的方案却是即刻调整为层层迟滞、诱敌深入，然后尽全力在郑州、颍昌府、开封市三地交界地区设伏，狠狠咬上完颜兀术一口。
这个方案，有很明显的私人报复情绪在里面，因为它根本就是当日完颜兀术设伏朱家曲镇、击破韩世忠的翻版，只是猎物和猎人完全翻转而已。
那么，赵官家当然是立即传旨表示同意了……原因很简单，首先，方案确系可行；其次，岳飞是传递消息到此，事情本身，也就是乌林答泰欲出现在五河地区的消息根本就是一日半前了，时间仓促，有应敌方案就不错了！
那么暂且不说韩世忠和赵玖胆量越来越足，只说另一边，在乌林答泰欲出现在五河地区后，完颜兀术却是真的选择了全线撤兵，往五河地区而来了。
他不来也不行。
或者说，他不信也不行。
且说，一开始的时候，完颜兀术听说长社那里败了、韩世忠脱困了，虽然愤怒和震惊，却是没有太多的疑惑与犹豫的……因为胜败乃兵家常事，韩世忠这种‘奇迹常伴吾身’的宋国首席大将，外加东京留守司那么多兵力在对面摆着，败了就败了，想想也是挺合理的。
实际上，当第一波溃兵、信使抵达南阳城下的时候，这位金国四太子仅仅是和韩常、拔离速二人商议了片刻，就咬牙定下了回兵救援、尝试重夺五河之地，不成就绕行汝州，自西京北归的策略。
毕竟嘛，那个时候，兀术已经陷入到了要不要分兵去襄阳的疑难抉择中，说句不好听的，挞懒那一败，反而让他不用选了。
但是，当后续更多溃兵抵达彼处，完颜兀术反而疑惧和慌乱了起来，因为他坚决不相信这些人口中所说的赵宋官家亲自出现在了战场上，并事实上催动了这一战。
这太荒唐了！
因为就在几日前，所有人、包括兀术自己的军事常识，都在告诉这位四太子，赵玖在那一日以宋军一万甲士为诱饵，成功戏耍了包括金军、宋军在内的所有人，然后逃到了有汉水阻隔的坚城襄阳……这已经很让他愤恨了，好不好？
可现在，所有溃逃过来的人却又都告诉他，赵玖没去襄阳，那个宋国官家耍了他这个金国四太子两次……双层的！
所以，这种事情能相信吗？
于是乎，正月初十日凌晨，因为局势陷入绝境，南阳城南爆发那场诱敌-阻击之战，金军大胜，赵玖逃出南阳；
正月十二，赵玖直入鄢陵，杀了杜充夺得兵权；
正月十三，鄢陵-长社之战爆发，短短一个时辰内，大意轻敌的金军遭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正月十五，上元节，赵玖赶到了东京城，从宗泽手中和平收取了东京留守司，而当夜，宗泽去世。但就在同一日下午，完颜兀术也见到了乌林答泰欲快马护送到南阳城下的挞懒部溃军。
事实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挞懒也很可能是同一日逃过了黄河。
正月十六，韩世忠的追击部队在郑州境内遭遇到了措手不及的耶律马五部，大胜。
正月十八，终于接到命令的乌林答泰欲部方才出现在了五河地区，并在当夜入驻舞阳，与扔下襄城、郾城、西平汇集在此处的金军残兵合流，算是彻底确定了之前的所有消息。
不过，考虑到乌林答泰欲之前一直在方城这个南阳与五河地区的中心点上，距离舞阳不过百里，那么完颜兀术很可能迟疑了一日半的功夫，方才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才做出了决断，下达了军令。
而更有意思的是，乌林答泰欲出现在五河地区不过三日，完颜兀术和他的三万金军骑兵主力，便气势汹汹赶到了舞阳，和乌林答泰欲合兵一处了。
换言之，在之前长社的所有消息被彻底确定无误后，完颜兀术一个兵都没留在南阳，直接全军极速往五河而来……然后他就一头扎入到了岳飞紧急布置的防线之内。
话说，兵力差距很大，战力差距更大，再加上宋军有城要守，所以岳飞根本不可能对完颜兀术造成什么实质性杀伤……但战争并不仅仅是野战和守城的。
“啥子叫渡不了河？”
正月二十二，上午，澧河畔，枯坐马上许久的兀术终于等来了消息，却又忍不住冷冷盯住了身前这个猛安。
“四太子，俺们查探的清楚，就在乌林答将军来到舞阳的当夜，澧河上的桥便在一夜之内被对岸宋军尽数拆了、烧了，不只是眼前这一处……”这刚刚辛苦奔驰回来的猛安同样在马上，也是一脸为难。“而且冰化水涨，几处浅滩也都艰难，勉强可以浮马渡河，却极难渡后续辎重。”
兀术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发作出来。
“大军行军，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就在这时，一旁的完颜拔离速忽然冷冷相对。“没有浮桥便寻一处水势平稳的地方搭起浮桥……这是淮水还是汉江，不能做吗？”
那猛安心下一惊，即刻领命而去，却是让人去临时伐木，准备在旧日浮桥遗址前搭建浮桥。
而见到这猛安离去下令，拔离速却又对着兀术郑重来劝：“四太子，恕末将直言，宋军既然都开始在此处布防了，说明五河之地已经尽数为宋军掌握，那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小心静候身后辎重，不能轻易抛却后备向前。”
兀术连连颔首，却不知道是在敷衍还是真的听了进去。
一旁韩常也本想插嘴说一下要不要提防身后南阳王德的问题，但眼瞅着兀术握着马鞭的那个手在微微颤抖，却是没有多说什么言语——他很清楚这位四太子此时的不甘、愤怒和荒谬感，更清楚这位四太子此时强行压抑的某种欲望。
很明显，如果说完颜兀术此时有什么迫切想做的，那就是冲过去，找到那个不南反北的赵宋官家，将对方给生吞活剥了！
实际上，若非是知道赵宋官家就在这边，以眼下局势来看，兀术本该稳妥为上，直接从西面汝州北走，先往西京洛阳弄清军情、稳住局面才对的。
伐木、建桥都很慢，这不光是因为宋军有所准备，提前收集了可能的渡船，又或者说，澧河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河流，真要搭浮桥，也不需要船只做底，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时候完颜兀术等人才意识到之前为了在南阳诱敌放弃了工匠营，然后现在又扔下民夫集中主力骑兵部队极速而来的不利后果。
一句话，桥总是能搭起来的，但当缺乏必要数量的汉人民夫与随军工匠时，却不免有些拙劣和迟缓。
非只如此，更让人崩溃的事情还在后面，金军好不容易将一座桥大略浮起，然后派出了小股精锐从远处一处浅滩渡河，以图在对面定锚……然而，小股部队没等到，却先等到了从上游飘下来的火船。
火船之后，便是那小股部队仓促逃回的剩余兵马，为首的蒲里衍带伤叩首相对，他们刚刚脱了甲胄，顶着冷水浮马渡河，却在对岸遭遇到了伏击，大约三四百装备着皮甲、弓弩、短兵的宋军早就候在浅滩对面愈发旺盛的芦苇丛里了。
交战片刻，五十人的部队便迅速损失过半，只能狼狈带着战马跳河泅渡逃回。
澧河南岸的金军高层面面相觑，没人去处置那个逃回来的蒲里衍，也没人去看还在冒火光的河水只是去看四太子。
“只有再派人浮马过河，清查干净河北岸方可。”完颜兀术发动自己的军事常识与军事逻辑推演能力，说了一句废话。
“得派多少人过河？”乌林答泰欲终于也蹙眉开口。“四太子，宋军早有准备，派的少了，以那种浅滩怕是要再去送死；可派的多了，到底多少才合适？又要耽搁多少时间？”
“那你说俺该如何，又能如何？”兀术忽然间便涨红了脸，握着马缰的双手也是青筋叠起。
乌林答泰欲吓了一跳，却只能去看韩常和拔离速。
“你们三个猛安，往上下游一起去寻浅滩，一起渡河……能过多少是多少，控制局面再说。”无奈之下，拔离速如此回身下令。
接到命令，三支放在往日，足以屠城破军的骑兵大队，一起飞驰开来，引得河畔地面微颤，端是气势非凡，但一想到如此雄壮的铁骑，马上还要冒着不对称的生命危险泅渡，却只是为一座浮桥的搭建，兀术以下，几名金军高层却只觉得有些荒诞。
不过，这一次，到底还是起了效用……在经历了非对称减员，漫长的煎熬，到了傍晚时分，浮桥终于立起。
而一座浮桥既起，那只要保住此桥，明日便能轻易起无数浮桥。
对此，乌林答泰欲大概是受到了兀术的无端呵斥，本身有气，便孤身过河，与三个猛安一起算做了前锋。
然而，当日夜间，宋军忽然发动突袭。
一时间，锣鼓齐鸣，火把招展，真不知道有多少宋军来袭，不要说白日间泅渡过来的金军疲惫不堪，猝然欲袭之下慌乱迎战，便是河南岸的金军大部也一时惊惶起身应对。
更让人无力的是，随着河南岸的金军在稳定住局面后的紧急派员支援，原本安全的浮桥却反而在夜间暴露了位置，以至于为宋军所趁……一队装备精良的宋军顺着河岸抢过来，浇了油的柴草、火把一起扔，一把火再度烧起了那座可怜的浮桥。
这些倒也罢了。
然而，真正让兀术感到崩溃的是，折腾了一夜，待到天明宋军退去，金军点验人数，却发现昨夜根本没死多少人，可见那些锣鼓、火把只是疑兵、疲兵之计，唯独那一路抢入浮桥烧桥的宋军算是有些门路。
但那支宋军却也只是在烧桥成功后，留下一句‘你汝州牛爷爷’的粗鄙言语而已。
鬼知道汝州牛爷爷是谁？
但不管如何，金军大队在此，既然伤亡不足虑，两岸又都有人，金军到底是重新起了浮桥，而且这次安安稳稳，忙到中午，数座浮桥连片，金军大部开始渡河，到了晚间便已经过去了一万七八。
可是，此时金军高层细细在河畔计算，却发现一个巨大的问题。
要知道，金军三万五千骑，汇合了挞懒部的残部，已经重新恢复到了一开始进军时的四万之众。
而如此规模庞大的部队，前头已经过了澧河，后尾却还尚未全出舞阳城，但更可怕的是他们从南阳带来的辎重还在后续慢慢往舞阳赶来，那么这种情况下，为了防备宋军，以万全计，按照拔离速的建议，便该全军妥当等在澧河，等全军全渡再行进军下条河流。
拔离速这个方案当然没问题，因为挞懒败后，对于金军而言，前面的五河地区一片混沌，或者干脆一点，最坏的情况应该是全部沦为宋军占据区了。而如此情形下，若宋军每条河流都是这个强度的控制，那么只有渡过一条河，才能知道这条河后面的情况……不然的话，谁能保证下一次宋军不是派主力来夜袭、来阻击呢？须知道，此时的宋军从东京留守司到韩世忠残部，外加原来的几座城池守军，应该是能凑一个十万大军的！
但是，如果这么稳妥的办，一个巨大的问题便出现了……仅仅是一条澧河，恐怕也要等上三四天才能全渡，五条河，都过去的话，你要等几天？
中间不会发生交战吗？
那几座让人头疼的城池你敢扔下不管吗？
可这样的话，随军辎重到底够不够啊？还能不能像来时那样望风披靡，让开城的宋国城池给自己供给粮草呢？补给线在哪里？
而若是辎重不能供给……四万骑兵，真砸在这里怎么办？实际上，这些东西本就是一开始宋军在这个地方设置五河诸城防御体系的目的所在，只不过谁也想不到，金军南来的时候没感受到它的威力，北往的时候，却要为之心碎。
“挞懒误俺！”篝火旁，双目俱是血丝的完颜兀术恨恨难平。“俺不恨他败，只恨他不能速速联络俺，但凡知道他在何处，俺何至于如此失据？”

第七十五章 前后失据（下）
春雨未至，金军却陷入到了泥泞之中。
过了澧河，完颜兀术派人去探查周边，却果然隔河发现下游节点上的郾城得到了城防修补与兵力补充，所谓城坚军利，然后便无奈放弃了从此处要害北归的心思，愤愤中直直向北去过汝水。
说实话，汝水比澧河有名气多了，也宽多了，而这一次，金军光是为了搭浮桥便跟对面忽然出现的牛、汤、李等大旗以及旗帜下总计不下五六千数量的精悍宋军在河间产生了不下七八次冲突，火船、泅渡，甚至有小规模堪称水军的存在，宋军骚扰得力……浮桥始终难成。
最后，金军不得已，只能故技重施，从上游汝水支流分叉的浅显地方强行分出一支四千人的骑兵部队，利用上游河流分叉、浅滩极多的优势，绕行百里，方才奔袭到河对岸……而对面的部队见到如此规模的骑兵，也不恋战，见状早早烧了自家河畔阵地，然后后撤到了更北面、距离河流足足二十里的预备营地中妥善扎营。
金军不敢轻易追索，也没有去仓促搭桥，而是按照之前出发时拔离速的指令，就地立寨。
毕竟嘛，上次澧河吃的亏让他们知道，此时便是搭桥成功，也无法扩大渡河规模，夜间反而容易受袭，到时候浮桥未必能保住。
而果然，不知道算不算不出金军所料，到了晚间时分，宋军再度发动了夜袭。
照理说，这一次，金军早有防备，甚至有了营寨，本该应对妥当。
但实际上，绕行至此的疲惫，还是让他们丧失了相当的战斗力，相对而言，宋军借着夜幕和对地理的熟悉，还是成功使战斗产生了突然性。
当然了，更重要的一件事情是，按照后来金军自己的说法，宋军这次夜袭足足来了上万的部队！
金军无可奈何，只能依仗着仓促立起的营寨奋力抵抗，而这一仗从半夜足足打到天明……可怜完颜兀术等人领着数万大军听着对面动静，如何能睡？到最后，南岸的金军几乎全数起身，举着火把隔着宽阔的汝河遥遥相对，试图弄清战况。
河南岸火光耀天，将中间的汝河生生映照成了一条火河，却根本看不清战局。
待到天明，宋军主动散去，这个时候，对面早已经狼藉不堪的营寨中有人泅渡来报，却是告诉完颜兀术，四千兵马损失了一千有余，还损失、丢失了过半的战马。
一千多些的减员，对于完颜兀术的部队来说，当然只是皮毛伤，也符合对宋军战力的猜度，于是这一日浮桥再起，金军四万，又分两日半的功夫方才尽数渡河。
但也就在全军渡过汝河之后，当日晚间，金军最高层之间，却是爆发了剧烈的争执！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过了汝河之后，金军发现自己陷入到了一个新的、小的战略困境之中……要知道，此时金军背后的汝水，与身前的颍水都是淮河的主要支流，都是相对而言的大河，之前的战斗也说明了，这种大河对金军骑兵的阻碍作用是极大的，而偏偏此时，金军所处位置下游，也就是东南面，有一座坚固的郾城，上游，也就是西北面，有一座坚固的襄城。
郾城守将是韩世忠麾下最稳妥的许世安，襄城守将来头更大点，乃是昔日靖康中宋军三衙残存的步帅闾勍，算是在黄河一线坚持抗金多年的宿将……但不管如何，这两座城，本就是宋军一开始坚守的主要防御点，而现在金军哨骑已经多次探查清楚，两城在鄢陵之战后，都得到了及时的补充与补修，之前的围城算是功亏一篑。
那么问题也就来了……在这种几乎相当于左右受限、前后受阻，堪称骑兵死地的所在，还要继续向北渡过颍水吗？
如果说，之前拔离速等人还能忍受和坚持，但经过这几日的持续减员，这些沙场宿将都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妙。
“宋军在层层迟滞我们，疲敝我们……”篝火旁，乌林答泰欲抓了一把柴灰洒在身前，用一根手指点在了柴灰之上，方才下了定论。
“俺知道！”完颜兀术看了眼对方身前的柴灰，知道对方是在提醒自己女真人的军议传统，颇显无力，便只能冷冷相对。
“咱们补给不足。”拔离速明显与乌林答泰欲早有商量，因为他几乎是紧接着开口的。“四太子，此时与来时不同，五河之间的城镇已经被大军梳了好几个来回，仗打了三四个月，能逃的宋人都逃了，根本没法就地补给，何况宋军此番明显有些主动坚壁清野之态……”
“俺也知道！”完颜兀术依旧冷冷相对。
三人说到这里，陷入僵局之余几乎是本能的一起看向了最后一名万户韩常，而韩常却只是低头不语。
很明显，这名辽地汉军大将是反对继续进军，是与拔离速、乌林答泰欲观点相同的。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很明显的事情是，此人作为兀术的心腹大将，在政治姿态上保持了对兀术的尊重。
而韩常如此姿态，三人的反应却是一致……他们都是半松了一口气之余忍不住在心里咒骂此人不能坚持立场。
当然了，也难为人家韩常了。
无奈之下，火堆旁，拔离速回头再向兀术：“四太子，我只再问你一件事情，你强要渡河，是否是觉得赵宋官家应该就在前面哪座城中，还是想追上去，围下来，吃进去？”
完颜兀术沉默片刻，不答反问：“俺问你，挞懒须是咱们此次出兵主帅，难道要扔下他不管吗？按常理推算，他便是战败也应该在五河之地那头的郑州、开封一带守着吧？说不得正在被重重包围！”
这话是半是鬼扯之余其实尚有几分道理……鬼扯的地方在于，数月前向南进军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兀术把挞懒当主帅，反而是把人家挞懒像个下属一般强行召来，而道理在于，甭管兀术是否尊重挞懒，这个右副元帅毕竟是右副元帅，过了两条河都没音讯，八成是被宋军借着大胜之机给怼到脸上去了，所以也必须得去救一救。
而一念至此，拔离速连连摇头，倒没有跟对方计较什么，而是干脆说出了自己的真正建议：“这便是我要说的，四太子，若想去郑州，何妨绕道汝州，走洛阳，出汜水关去援护右副元帅？”
兀术微微一怔，明显被将了一军。
隔了许久，这位金国四太子方才缓缓相对：“五河都已经过了两河，哪里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拔离速已经彻底确定了对方心思，只是冷笑不语。
但乌林答泰欲却是愤而作色：“说到底，四太子便是为了一人之私怨，要将大军陷入危境？”
“捉宋国皇帝是私怨？！”兀术也勃然大怒。“你们想过没有，如今已经天气转暖，而我等今日被迫撤军，若捉不得宋国皇帝，此战辛苦数月，便是白费了！河南之地又要重归宋人所有！”
乌林答泰欲闻言欲辩，却又一时辩驳不得，干脆直接一掌拍到了身前柴灰之上，柴灰扬起，飞入篝火，火星四溅，映照着周围四个女真顶级贵人各自严峻的面庞。
说白了，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承认此次南征已经失败了呢？
当然是失败了，想想就知道了，西路军在陕北那边且不提，这边十二万大军南下到已经抢过的河南地，缴获和油水即便有，也在数月的困城战中渐渐耗费掉了。没有足够的缴获，然后还打了败仗，成建制的损失了十好几个猛安。
至于说抓住赵宋官家，在河南扶持傀儡政权的战略目的……
总之，这时候选择直接撤走，考虑天时无法支撑金军部队再来一次长达数月的围城战，那就真的是要全面撤退了，而在没有取得任何战略战果，反而赔了十几个猛安的情况下撤退，这次南下当然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败！
而须知道的事情是，即便是上次完颜兀术受挫淮上，也是在完成了金军既定目标（扫荡河北两翼，以图彻底控制河北）后的冒进受挫而已……那么，如果这次金军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便是金军历史上第一次战略进攻受挫……谁担得起呢？
回到眼前，汝水岸边的这次冲突以僵局终结，而僵局既成，便自然是依照着主帅心意继续北走了。
于是很快，金军中军便又抵达了五河中的第三条河，也就是著名的颍水了。
不出所料，金军大队没来之前，对岸安安静静，但随着金军大队的抵达，河对岸却忽然出现了比上次更多的宋军，甚至从对面旗帜上清楚观察到一个‘岳’字，考虑到这个姓氏的罕见，完颜兀术等人立即便明白这是曾经在梁山泊聚歼过金军五千骑的济州镇抚使岳飞。
而这种级别的大将出现，毫无疑问的宣示，金军想要渡过身前的颍水，难度恐怕比越过身后两条河要更上一个台阶。
说实话，这天傍晚，当完颜兀术亲身来到颍河前，望着对岸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宋军，外加那面让他不得不严肃对待的旗帜……这一瞬间，这位四太子自己都疲惫到有些想放弃了。
临河立马，微微抬臀，他恨挞懒大败之余不能给自己一个确切讯息，以至于落到如此前后失据之地；更恨那个赵宋官家不讲诚信，明明说好的在南阳城等自己，却忽然跑出来到了鄢陵；同时，他也恨自己无能……
若能早在南阳破掉宋军那效率惊人的砲车，他怕是早就锁龙于井，安然待胜了。
若能在白河畔识破赵宋官家的诡计，早早擒获那厮，此战也早就了断，万事大吉了。
若能在挞懒战败后毫不迟疑，即刻进兵，那最起码此时绝不会陷入到如此困境。
“四太子。”
就在兀术望河兴叹之际，他的心腹大将韩常忽然勒马来到了身侧，与之并骑而立，然后轻声相对。“端是中原好风景吧？”
确实是好风景。
日落西野，满河金黄，铁骑连绵，血沃青草，且有微风阵阵，自身后而来，倒卷旗帜与对面宋军旗帜猎猎呼应，如何不是好风景？
当然了，就是有些不合时宜。
所以，完颜兀术不免困惑：“进退失据之地，也有心情说风景吗？”
“进退失据却为何不能说风景？”韩常头都没扭，只是继续望河轻声相对。“依末将来看，如此好风景，正合四太子这般英雄葬身之所……”
面对如此惊人之言，兀术却沉默不语，他知道，到如今连韩常这种心腹都不愿意随他继续推进了。
“四太子，不要再往东北面强渡剩下几条河了。”韩常果然如此言道，却又似乎另有见解。“东北面有古怪，或者说宋军有古怪。”
“怎么说？”可能是眼下境地的打击，也可能是他本身明白，身侧这个心腹是他维系军中统治力、压制拔离速和乌林答泰欲二人最后的倚仗，所以兀术难得保持了冷静。
“这几日的经历末将细细想过……最少有两处让末将心惊的地方。”韩常从容言道。“一来，宋军太大胆了，与之前的宋军判若两面，夜袭、骚扰、守渡口、撤退都极为从容，敢战、能战之态已经显露无遗，可见赵宋官家之前鄢陵-长社那一胜，让宋军士气大起，再不复昔日狼狈之态，这是大的一处，将来咱们与宋军的仗恐怕都要难打了。”
完颜兀术缓缓点头。
“还有一处，便是宋军如此敢战，而且如此进退有度，那为何上次在汝河北岸没有趁机吃下我们那四千人呢？”
兀术复又连连摇头：“宋军如何能一夜吃下我们四个猛安？一千多的伤亡已经是他们极限了。”
“或许如此，但末将总是有些忧虑。”韩常指着对岸旗帜微微眯眼而言。“别人倒也罢了，可这个岳飞不是个虚名之辈吧？梁山泊不提，鄢陵-长社一败，我们十几个猛安一个时辰便俱丧，就是他先渡清潩水的……”
“你想说什么？”兀术忽然打断对方。
“末将总觉得，宋军在故意引诱我们往东北去。”韩常严肃以对。“这些日子，说有伤亡，但伤亡总是不大，说有迟滞，却也总能让我们继续挺进……偏偏前方军情，一概不明。等回过神来，却才意识到，这片地方本是骑兵死地，已成进退失据之态！四太子，末将且问一句，万一这几日挞懒元帅又败了呢？那前面岂不是有十万宋军在张网以待？”
兀术本能欲言，然后本能被噎住，复又满头大汗。
讲到这里，韩常终于瞥了一眼身侧的四太子，然后轻声放出了一个新消息：“好教四太子知道，王德与呼延通从后面追上来了，已经破了舞阳，渡了澧河……不然，若单以前方岳飞姿态，末将还不至于如此猜度。”
完颜兀术目瞪口呆，半日方才回应：“如此军情消息，为何此时才告俺？”
“因为末将害怕四太子太想去捉那个赵宋官家了，先听闻此消息反而迫不及待想要渡河，以至于失了神智。”韩常冷冷相对。“而若是那样，依末将这几日观察，怕是拔离速将军直接便要引他本部西走了……”
“他敢？！”
“他如何不敢？！”韩常依旧冷冷相对。“此战东路军在河南大败而走，四太子和挞懒元帅拿什么去制西路军的万户？粘罕元帅和银术可是摆设吗？”
兀术一时语塞，继而心下愈发惶恐。
“非只如此，此番出兵，他已经丢了自己亲侄，若是再丢了他麾下那些兵马，他兄长银术可如何能饶他？”韩常继续冷静分析。“四太子，于情于理，他恐怕都会走……而他若走，咱们便是分崩离析之态，届时宋军南北围上，此河便是四太子和末将这个绝不会弃四太子而走的蠢人葬身之所！不过，如此风景，也正合四太子身份，想来四太子必然与末将一般无怨！”
兀术彻底无言以对，一直到日落之后，周边士卒开始举火立寨，方才低声勉强出言：“元吉（韩常字），你说怎么办？”
韩常依旧从容，显然考虑清楚：“伪作渡河，收拾筹备干粮，然后忽然扔下辎重，全军骑兵尽数顺颍水向西北而走，自缑氏转入洛阳，再图其他！”
兀术刚要再说，韩常终于不耐：“四太子……末将不在晚间军议出声，却私下来此，是因为有些话不好当众说来——这一战，四太子又败给那赵宋官家了！勇略也好，决断也罢，皆落下风，唯独我军尚有铁骑无数，将来事犹有主动可言，才劝你早日认清局面，莫要一错再错！”
一言既罢，韩常不再言语。而不知道过了多久，完颜兀术方才借着微微暮色稍作颔首：“就依韩将军所言。”
韩常劝得兀术，彻底松了口气，便要转身而去，却不料那位四太子却还是立身马上不动，而韩常无奈，刚要再劝，却借着周边微微火光又见对方从身后箭筒取出一杆女真特有的粗壮箭矢来。
韩常心下一动，便肃立勒马噤声。
而果然，兀术一箭在手，却又从身后取来一匕首，然后削箭落地，临河起誓：“太祖亲父在上，此生若儿不能殄灭赵宋，生杀那沧州赵玖，便当如此箭，寸寸而断！”
言罢，方才在韩常怔怔目下，收臀立腰，打马归营。

第七十六章 左右兼济（上）
且说，韩常临河而劝，终于让完颜兀术改了决策，而大军一旦决定抛下辎重，尽情奔驰往西京而走，却是瞬间无法可制……
当然了，这种情况下，也意味着金军彻底放弃了与宋军作战的意图，而且扔下辎重下纯粹的急行军，本身就意味着马匹的倒毙率、士卒的非战斗减员率将大大提高。
见此形状，岳飞不敢怠慢，一面派部分部队渡河抢夺金军遗弃辎重，一面急速沿河追击，并不忘仓促去汇报赵玖与韩世忠，得知王德动向后，更是与王德发出联络，相约夹河追击。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金军冒着巨大的减员压力奋力奔驰，等到登封的时候，便遇到了耶律马五的接应部队，成功进入洛阳盆地。
这下子，韩世忠的设伏之策彻底告败。
这不是韩世忠没有尽力，也不是岳飞没有勤恳执行韩世忠的方略。
实际上，两人做的都没有问题，韩世忠并没有忘记西京这个口子，他已经在联络李彦仙试图在西京一带彻底驱除耶律马五锁住口子了，但到底是晚了一步。
岳飞的执行更是没得说，他甚至忍住了在汝河畔聚歼那四个猛安的诱惑。
问题在哪里呢？
很简单，宋军低估了鄢陵-长社一战的意义……他们既低估了金军对这一战的惊愕程度，也低估了这一战对自己人的振奋作用。
或者说，赵玖、韩世忠、岳飞三人本身都有点特殊，都有点脱离群众的，三人在筹备这个埋伏的时候，根本没有将心比心，弄清楚大宋官家亲自出现在战场上战而胜之，以及十五个猛安成建制的全灭，对金宋两军双方到底有何意义？
这可是金军第一次满万却反而被成建制歼灭！
什么事情第一次来的时候，都会让人慌乱的……金军自己是怕了，挞懒亲历此战，慌乱难为，干脆一走不复返，而兀术那些人虽然没有畏惧这个份上，但内心的惶恐不安却也实际存在，而这种惶恐使得他们面对着岳飞教科书式的迟滞与引诱时，不但没有中计，反而愈发警惕。
毕竟嘛，以前的宋军不是这样的。
而导致金军主帅兀术彻底改变方略的直接诱因，也就是南阳方面的主动追击，更是出乎赵玖、韩世忠、岳飞等人的意料，他们真没想到王德和呼延通能追过来。
当然了，这个时候反过来一想，似乎王德和呼延通不追过来也说不过去……虽然不知道南阳那里具体是何反应，但见到金军呼啦一下全消失，然后打听到赵官家在鄢陵-长社那一番听起来有点吓人但好像又做不了假的作为，南阳的吕相公又怎么可能毫无反应呢？
甚至，御驾亲征本来就是吕颐浩的建议。
当然了，韩常的出色判断和拔离速等人的警觉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不得不承认，金国崛起阶段，同样有大批出色的军事人才趁势而起，他们的战斗力并非无根之木、无垒之山……一句话，他们可以因为此战和眼下困境一时慌乱，但想要他们的战斗力和判断力极速崩塌，也不是一个现实的事情。
但不管如何了，随着金军主力在付出了近千的非战斗减员、丢掉了更多数量的战马后，完颜兀术到底是成功撤回到了西京，并与耶律马五汇合。
不过，即便如此，战事也不可能就此终结，因为几乎是兀术抵达洛阳的同时，李彦仙部、将王彦部派遣到东京保卫赵官家后的韩世忠部、岳飞部、乃至于王德部、闾勍部，便陆续汇集到了洛阳东面汜水关、南面登封、西面渑池一带，也就是传统洛阳盆地的外围了。
各部合兵一起，最少得有七八万之众，相互联络不停，在拥有圣旨、金牌、玉带三重加成的韩世忠的主导下，基本上从三面包围了洛阳，并不停缩小包围圈，很明显是在对数量多达四万有余的金军骑兵主力虎视眈眈。
这不是韩世忠吃了豹子胆，也不是他报仇心切失了理智，而是这些将领，乃至于远在东京的赵官家都知道——扔下辎重、抵达洛阳的完颜兀术此时必然会获知挞懒北走的信息，而挞懒既走，握有这么多骑兵却缺乏补给的这位四太子再怎么暴怒，却有且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尽快筹集渡船，然后迅速渡过黄河，因为他已经无法在河南立足了！
金军渡河分兵断后之时，便是宋军再围过去狠狠撕咬一口的最佳时机！
正月将去，二月将至，受限于信息的传播速度，其他地方的金军、宋军或许还在冰火两重天……但正如《战争论》中提出的那个观点一般，主力会战决定了军事层面的一切，随着十余天前那场赵宋官家亲自发动并取得成功的会战，以及随后这些日子里宋军对那场会战战果的扩大，到此为止，最起码洛阳周边的交战双方都知道这一战到底是宋军守住了，金军被挫败了。
而且，这一战很快就要结束了。
于是乎，完颜兀术暴怒之余采取了最果断的方式，他毫不犹豫选择了以耶律马五为断后，然后全军及时渡河。
没什么可说的，宋军等的就是这支断后部队，在金军主力动用船队开始渡河的同时，数以万计的宋军开始从三面一起挺进洛阳……没有什么花招，也没有什么绝地反抗，等到宋军算准时机，最后集中兵力扑向北邙山北面的渡口时，金军在河南岸只剩下耶律马五领着一万人不到在此断后。
双方交战，重新上演了之前郑州一战的戏码，耶律马五先胜后败，损兵近三千后全军溃走。
但接下来故事的继续重演，却让韩世忠极为不爽利——耶律马五向西逃窜，借着马力居然成功在黄河上游的长泉渡与对岸接应的船队汇合，然后成功逃脱。
而耶律马五的成功突围，原因其实很简单，李彦仙失期了。
甚至，这个极受赵官家看重，实际地位恐怕与韩世忠、张俊二人齐平的方面帅臣不但是失期了，而且干脆是直接撤军了。
当然了，李彦仙不是在搞什么西军传统的恶臭，而是事出有因——陕州在黄河北岸的部分遭受到了金军西路军的强势攻击，而这波攻击中完颜娄室儿子完颜活女的旗帜也出现在了河东地区。
李彦仙必须要即刻组织接应自己在黄河北岸的部队，以防他们全军覆没。
毕竟，随着西路军的出现和东路军主力的北撤，此时的中条山周边，金军主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得知消息后，韩世忠也没敢再胡咧咧，恰恰相反，明白事情严肃性，而且更明白赵官家就在身后看着的韩良臣，一面派部队协助李彦仙部撤退，一面总领宋军全军，即刻沿黄河布阵。
二月初，一时间，自潼关至滑州，黄河两岸，宋金主力云集，隔河对峙的双方兵力总数达到了惊人的三十万。
这下子，赵官家都有点慌了。
当然了，韩世忠在布置防线的同时，即刻有言奏上。
他认为，天气已经转暖，厌恶南方温暖气候的金军并没有再度南下的欲望，也不可能在短期内重新筹措足够二十万部队南下的粮草，这次东西两路兵马的联动，很显然是都元帅完颜粘罕在得知挞懒战败逃回河北后，以都元帅的身份协调两路兵马，以求接应河南部队回撤的。
而现在，完颜兀术主力撤回，陕州李彦仙之前收复的河东土地被重夺，那只要南京、滑州方向的金军平安撤回后，眼下这个恐怖的对峙局面，就会即刻消失。
届时，这一场从建炎二年打到建炎三年，持续了小半年绵延了数千里的金军第四次大侵攻，也就正式结束了。
数日后，南京金军撤离、滑州解围，韩世忠的言语正式应验。
随即，河北的金军主力全线撤离，战争结束了。
而二月十五，随着收复了南京的张俊亲自引军来到东京‘护驾’，赵官家下达了新的旨意。
其一，乃是让各部各军，分发可做种子的军粮，以及部分淘汰军畜与各地官府，再由官府分给躲避战乱归乡的士民，抢夺最后的春耕时机。
其二，各军老弱病残，就地安置，以作军屯。
其三，让进发到五河之地的南阳、襄阳诸臣随诸位相公一起改道郑州河阴，随行押解的襄阳财货、粮帛，也一并转向河阴，各军安置妥当确保无碍后，也尽量往河阴汇集……他这个官家要在这里犒劳六军，论功封赏。

第七十七章 左右兼济（中）
打完仗了，要论功行赏，要清点家底，要整编队伍，要总结教训，要决定下一步应对方略……有些事情急不得，有些事情缓不得。
而这其中，最明显，也最迫切的事情，便是赏赐和整编。
整编自不必说。譬如讲，将东京留守司全面整编纳入御营体系就势在必行，甚至说，在宗泽去世以后，这件事情已经成了赵玖心头头等大事，他必须要妥妥当当、体体面面的将此事处置好。但这件事情必然要触犯一大堆人的利益，是目前最实质、最严肃的议题。
至于赏赐，却是整编，乃至于往后一大串事情的前提。
虽说不大可能，可赵官家却绝不想落得跟种师中那般下场……仅仅是因为用来赏赐的银碗不够了，士卒便‘皆愤怒，相与散去’，然后种师中马上就败军亡身。
为此，早在宋军合围洛阳的时候，赵玖便发明旨，要求襄阳、南阳尽出府库浮财与相当数量的库存粮秣，以作军用。然后，等到战事一结束，河北传来消息，确定了过半金军就地散去，剩余往燕京而去后，赵玖便立即汇集军队、集中军官，准备论功行赏。
这些事情，乃是理所当然的，唯独河阴这个地方，有点不吉利罢了。
河阴位于郑州与孟州交界处，本身是这年头黄河南岸的重镇。不但同时挨着汴河与黄河，更是位于韩世忠之前布防黄河的中心点上。这个位置，从交通上来说，确实方便南阳、东京、西京三地军将、官僚、兵马汇集。
但是，方便归方便，这个地界闻名天下却是因为尔朱荣的‘河阴之变’……北魏王公大臣被屠杀了两千多人，史书中明确说到，‘河阴之下，衣冠涂地’。
从南阳、襄阳往此处赶的大臣们当然不至于疑惧到赵官家要搞什么大屠杀，但却不能不嘀咕赵官家别有用心或者心存暗示。因为此时，赵官家逃出南阳后的一系列操作已经显露无遗。而无论是那日出逃时将南阳、襄阳群臣一起蒙，还是到了鄢陵夺兵权时斧杀杜充，又或者御驾亲征亲自上阵，都让这些大臣们感到有些不安。
不过，随后闻得赵官家还于旧都，赠宗留守那首《青玉案》，多少让这些人放松了下来……因为这两件事情做的还是很有明君之态的。
其实，难怪这些人如此紧张和敏感，因为另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是，随着这一战以完全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结束，回顾赵官家鄢陵之战的战果，这些人虽然疑惧，却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抗的意思和勇气……用阎孝忠送别百官北上时的话来说，百官此番北上，似有‘项王破秦军，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之态。
当然了，这种不合时宜的话是受到了两位吕相公严肃批评的，因为官家和大家是一体的，而项王与诸侯将本就各怀鬼胎，是一回事吗？堂堂南阳府守臣，怎么能说出这么不团结的话呢？
于是阎孝忠就闭嘴了。
而不管下面的人如何胡思乱想，又如何勾心斗角，二月下旬，随着兵马将帅渐渐汇集，南阳襄阳的诸位相公、大臣也都赶到郑州一带，赵官家便毫不迟疑，即刻从东京出发，扬龙纛往河阴而来。
一路上，从东面赶来的兵马沿途汇集的越来越多，随行军将也越来越多，其余西面、南面的众人也都快马加鞭，为首官僚大臣军将，更是先行到达河阴候驾。
二月廿三，赵玖来到河阴。
到此为止，河阴已经聚集了七八万部队，数十名统制官，统制官以上的也有韩世忠、李彦仙、张俊、王彦、岳飞、王德、闾勍等将。
除此之外，吕好问、吕颐浩、许景衡、汪伯彦四位相公以下，御史中丞、六部主官、翰林学士，都省、枢密院、御史台、东京留守司各处也都到来。
便是内侍省与御前班直也在杨沂中和冯益的带领下护送吴夫人赶到，韩世忠的那位梁夫人也随行到来。
文武汇集，一部分人本在御驾方向且不提，这日上午，河阴这边的文武自是在四位相公的带领下，合于一处，出城沿汴河相迎……而因为官家早前有旨，却只是出城两三里，并未远迎。
得益于此，韩世忠甚至有时间在此处搭起草棚，稍作布置。
中午时分，御前班直副统制刘晏便引骑兵先至，然后远处龙纛出现。随即，大押班蓝珪又亲自先行至此，传出口谕，大意是今日路边相见，文武百官一概免礼，待明日宴席再行大礼，而年长者、六部主官以上文臣、统制官以上武将俱可安坐静候……而等众人稍微按资排辈坐了下来，不过片刻，那稍显陈旧的龙纛便在王彦、张俊二人亲兵护送下来到了跟前。
龙纛立定，张俊、王彦二将亲自披甲执锐引各部军官左右先出，接着，束着牛皮带、穿着一套明黄色御阅服（从东京皇城里搜出来的破烂旧货，便于骑马）的赵官家便打马而出，身后则是之前随侍的那几位臣子，还有东京留守司的副留守权邦彦、判官推官等一干人。
见此情形，虽不用大礼，但文武百官依旧本能起身，一面想着该怎么面对这位官家，以便操弄即将到来的戏肉时，一面却准备在吕相公的带领下，与官家问安。
孰料，吕好问引百官刚刚布阵，未及言语，坐在马上未曾下来的赵官家便忽然肃容扬声以对：
“且不用行礼，朕有几件要事要先与相公们速速议下大略……”
周围人措手不及，慌乱不已，便是跟着赵官家来的张俊等人也面面相觑，几位相公虽然养气功夫极佳，但闻言也是各自凛然，心中暗叫不妙——因为这本是南来的文臣们最担心的，他们最怕官家恃大胜之威，强加事端。
“张资政的事情之前在南阳便已经有了议论和追封，便不再多提了，但宗相公之前独守京城，一力维持，功劳甚大，如今死国，又可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朕以为当谥号忠武，追封王爵，以示哀荣……”赵玖面色严肃，缓缓相对。“四位相公以为如何？”
吕好问四人面面相觑，也是无奈，甚至之前涌起的某种反抗欲也瞬间低落了下来……这种事情能反驳吗？而且为什么要反驳呢？反驳赵官家追赠一位宰执？他们也是宰执好不好？
或者说，就算是他们中有某人觉得忠武这个谥号太高了，心里有点小妒忌，但能在这个场合说不行吗？甚至阴损一点，两位枢密副使还等着这事速速了断，赶紧提正呢！
妒忌，也只该远在东南尚且焦头烂额的李纲李公相来妒忌，他们不需要，也来不及妒忌。
于是，在身后三人大略点头后，吕好问当先拱手相对：“官家所言甚是，宗相公之功，之德，之迹，足配忠武，也当追封王爵。”
赵玖微微颔首，望着身前乌压压的人头，继续言道：
“此事劳烦诸位相公了……还有一事，此战牵扯甚广，无论文武守臣、军将，俱当早早计算功劳，分发赏赐，提拔任用，还望都省与枢密院速速计量清楚，尽量在此地做个了断，莫失莫妄。”
这句话更是理所当然了，根本不用回头去看身后其余三位相公，吕好问便赶紧俯首表态：“官家尽管放心，臣等在此，已经在加急计量了……”
赵玖微笑以对，继续言道：“说起计量功劳，统制官及以下转任加封倒也罢了，统制官以上，各路帅臣、大府守臣，朕却当有一番大略言语在前，以免将来有争功之语……”
吕好问微微一怔，脱口而出：“官家请言。”
“其实也简单。”赵玖继续微笑朗声相对。“朕以为，此战之中，非韩世忠扼长社、陈规守南阳，局势便已不可挽回，何况韩世忠出长社后另有统筹之功……此二人，当居功一等，陈规当以兵部尚书兼开封府尹，韩世忠当以少保再加一镇节度使！尔等计算功劳，不可使此二人赏赐落于此等！”
就在四位相公身后位置的陈规和韩世忠齐齐呼吸一粗，继而难掩喜色，陈规也不是个正经进士，韩世忠更是个粗人，如何会遮掩？
而吕好问等人虽然因为赵官家忽然说到了如此重要之事，以至于心中俱是一突，但出乎意料，却无人有任何反驳意图。
因为从公心上来说，陈规、韩世忠作为此战文武功劳第一，并没有多少可说的，他们在战前也本就是宰执之下地位最高的文官守臣与武将帅臣……而从私心而言，宗泽去世，枢密使空缺，本该是两位枢相中的一位成功上位，然后继续维持御前东西二府四个相公平衡局势的。所以，他们之前其实是有点担心陈规这个人会借此战强行入局的。
开封府尹，当然是个好差遣，天下公认的好差遣，却多少不是宰执……陈规这厮，小家子出身，浑不知自己被官家卖了吗？
而一念至此，四位相公非但没有反对的理由，反而有些觉得赵官家此番安排很得他们心意，甚至有示好之意……不过，大家都是熟人了，赵官家是什么人几位相公也都有点门路了。
所以，这几位相公准备接下赵官家示好之意后，警惕之心也愈发大作，以防接下来赵官家会借此大胜之威，强行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过，就在吕好问将要应声之时，赵官家却直接继续说了下去：
“陈、韩之下，若非李彦仙进取河东，隔断东西战场，彼时人心便已沮丧；非马扩力战金军于河北，彼时便已措手不及；非张俊临南京，扼亳州，东线便已全坏；非岳飞、王彦二将奋起，助朕诛杜充、起鄢陵、攻挞懒，此战绝不可逆转……此五人，无节度使者，当加节度使，有节度使者，当加少保，以示恩宠！”
四位相公面面相觑，依旧没有言语，因为这个事情听起来，更像是强行给几个武将定调子。
非要说不妥，那就是赵官家似乎想强行抬举那个什么才二十六七的岳飞，然后凸显河北义军的感觉，所以只要张俊、李彦仙二人不闹，王德没有不服，那就应该没有问题。
实际上，立在韩世忠身后的李彦仙和骑马立在赵官家身侧的张俊并没有什么多余废话，王德在远处也没吭声……待见到这一幕后，四位相公几乎全都醒悟，今日赵官家的确是恃威而行，但却不是针对他们几位相公的，恰恰相反，是针对这些人的，甚至有卖了陈规，要四位相公们替他压一压这些毛病一堆武将之意。
只不过，现在看来，官家鄢陵那一仗确实厉害，根本不用他们几个相公敲锣而已。
“最后一事，朕思索再三，既然还于旧都，宗留守也已经逝去，那东京留守司便不必专设，而东京留守司诸军与陕州、西京等各处兵马，当统一整备，归于御营。”
赵玖将目光从韩世忠身后、岳飞身前的那名武将身前收回，稍微放下心来，便继续扬声宣告。“东京留守司大约统编为御营前军，以岳飞为都统制，西京、陕州部队大约统归于御营中军，以李彦仙为都统制……你们谁人可有什么言语？”
大部人保持了沉默，但吕好问吕相公在察觉到自己被谁拽了一下衣角后，还是即刻出列相对，言语从容：
“好教官家知道，东西二府，都觉得此事甚为妥当，没什么言语！”
没人在官家和宰相之间插嘴，所以片刻之后，确定无人反驳后，赵玖微笑如旧，颔首不及：“既如此，咱们入城吧……辛苦诸位相公了！”

第七十八章 左右兼济（下）
当日晚间，河阴城内，官家亲自设宴招待七位高阶将官，也就是韩世忠、李彦仙、张俊、王彦、岳飞、王德、闾勍七人了，而城内各处也是大小宴会不断。
毕竟，文臣也好、武将也罢，没人能在人事问题上保持淡定。
文臣们自是拉帮结派，勾心斗角，拍马奉迎；武将们也粗俗不堪，称兄道弟，夸功自矜……这是没办法的事情，靖康以来的遗留风气摆在那里，且又有大战之后的恣意加成，不可能指望着一朝一夕就能改。
而这其中，枢密院副承旨万俟卨当然也是一位毫无疑问的抗金英雄……谁敢说他不是？而且，凭借着怀抱龙纛随官家突围之功，不出所料，他还成为了一个政治前途极度光明的红人，一时受邀无数。
低位者想巴结他，高位者想拉拢他，相熟同僚想找他打探官家在东京有何作为与举措，端是炙手可热。
不过有意思的是，面对着种种邀约，万俟元忠的选择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他拒绝了正在争夺枢密使位置的汪伯彦汪枢相的邀请，反而接受了同僚胡闳休代岳父汪叔詹发来的邀约，去赴了另一位汪氏的私宴。
话说，汪叔詹这个人，之前做过太常，但因为进献炼金术士一事，被赵官家所不喜，一时撸到了白身。一直到后来金军南下，此人主动上书支持官家留在南阳，才得以恢复了一点政治身份，却依然只是个居家散官……乃是南阳时期上下公认的，跟叶梦得、赵明诚并称的高阶倒霉蛋。
但是，汪叔詹虽然被撸了，却依然具有相当的政治能量，因为他虽然倒了，他远在扬州的亲家赵士亻褭却没倒，而且几乎不可能倒，因为这个人乃是大宗正，是赵官家的‘皇叔’，当年孟太后就是他护送到南京的，是有拥立之功的。
非只如此，赵士亻褭还老早弹劾过黄潜善，政治立场也拿捏的极稳，再加上赵宋近支皇室被一扫而空的客观条件，此人注定是个政坛不倒翁。
除此之外，汪叔詹的儿子汪若海，大女婿赵不凡，二女婿胡闳休，都是眼下官家身前得用的年轻俊才，所以这老头将来有的说呢！
而这，恐怕也是万俟卨往此处而来的真正缘故……一来借此地躲清静，避免招惹上枢相之争的大麻烦；二来，万俟参军也觉得自己眼下前途大好，是该寻点低调而又实用的人脉来稳固一下自己的根基了。
换言之，万俟卨此番是真想来交朋友的。
你还别说，效果好的惊人。
别看胡闳休这个中间人缺乏政治头脑，但汪叔詹父子却是典型的脑子好用，自有跟万俟卨一样的政治动物属性……一方空有人脉和政治基础，但领头羊却正在低谷，强力外援也暂时未归，所以正要寻找冒尖的政治盟友；另一方，则是一个正冉冉升起却无政治根基的政坛新星……双方简直是天作之合！
于是乎，双方稍一攀谈，互相试探之后，便即刻有些臭味相投之态，当场就入了巷。酒过三巡之后，万俟卨更是当场下拜，以胡闳休、汪若海平辈之身，认了汪叔詹为‘贤叔父’，然后方才入座再饮。
这个时候，大家就是自己人了，万俟卨便稍无顾忌，再加上之前战事紧绷，却是难得渐渐放肆，说了些平素他绝难开口的事情：“官家如今真是愈发有人主之态了。”
“谁说不是呢？”汪叔詹捻须而笑。“却不知万俟贤侄具体说的是哪件事情？”
“近来之事，无一不显。”烛火下，万俟卨掩杯而笑。
汪叔詹哑然失笑，便要再言。
而就在这时，对这场宴会本有些不耐的胡闳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忽然开口：“万俟兄，官家那首《青玉案》……”
“那首《青玉案》极妙！”万俟卨当即肃然应声。“此词本身极妙，用的时机也极妙……自屈原大夫起，垂恩美人常比君臣之义，而那晚，官家写出这首词后，我在一旁只是一看，待看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便知道宗忠武要放下以往种种，畅怀而去了。”
“这词竟是对宗相公之意吗？”胡闳休微微一怔。“我还以为是官家真想起了东京往事，真有一番上元节惊艳际遇呢。”
惊艳你个棒槌！
在场之人，个个都熟悉胡闳休，但还是忍不住在心中齐齐暗骂。
“事到如今，想不想起，又或者落井时是否失忆，都已经无所谓了。”心中骂完之后，万俟卨继续叹道。“就官家落井之前的那些事情，连宗忠武都看在这词的面上不在意了，何况他人？”
“不错。”汪叔詹捻须而叹。“此番北上，这首《青玉案》于路中传至于行列之中，也是一时轰动，众人纷纷抄录。不过，据说只有诸位相公听闻后，各自失态于当场，然后默然不语许久，一直到晚间才誊写记录，可见吕相公他们还是有些羡慕的。”
“他们如何不羡？”万俟卨忍不住失笑插嘴。“不过，便是李公相此时大约知道，恐怕也会羡的。”
汪叔詹也跟着笑道：“谁说不是？事后老夫等人议论，一曰，此词可为元宵诗词魁首，官家才气逼人，只是以往太喜欢遮掩了；二曰，宗留守之功绩本就超凡脱俗，经此一词故事，将来后世名声，必然更上一层楼……而今日，官家又许忠武之谥，可谓尽善尽美了！”
“是啊。”汪若海也难得插嘴。“今日时候也多有人议论，都说宗留守今日之后不敢比诸葛武侯，却也不逊王景略了，而若官家真能重振祖宗大一统之势，则宗留守将来还要两说的……”
“必能重振。”胡闳休闷闷之中严肃答道。
“其实，依小侄所见，今日事也能显出官家本事来。”万俟卨醉意稍显，只是瞥了胡闳休一眼，便兴致不减，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不错。”汪叔詹也继续捻须而对。“为人主者，左右制衡、借力打力，本属寻常，官家登基快满两载，固然已经娴熟，但今日这一次，似乎尤其精妙……借一个枢密使的位子，外加不让陈尚书入列宰执的条件，吊住几位相公，却是让几位相公心甘情愿，助力官家压住了诸位帅臣。而最妙的是，陈尚书居然本人也不在意，被官家卖了还要如此振奋。”
胡闳休彻底蹙眉。
万俟卨闻言则愈笑：“贤叔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还有说法吗？”汪叔詹微微一怔。
“小侄以为是有的。”万俟卨干脆言道。“几位相公看似与官家你来我往，拿他人他事做了交换，却浑然不知入了官家彀中……轻易之间，诸位帅臣便成官家直领，且诸帅臣此番集体升迁拔擢之后，以文制武之势以后恐怕就更难了。”
汪叔詹稍作思索，也是点头认可：“贤侄所言是有道理的……其实，老夫今日下午听城外归来的同僚讲起一事，说是吕相公最后应声之前，许相公忽然在后扯了他一把，吕相公方才迅速出声……老夫之前以为那是许相公在催促，现在经你一说却似乎是在提醒一般。”
这次，轮到万俟卨也微微一怔了。
“泰山大人、万俟兄！”就在这时，胡闳休终于忍耐不住，投筷于案。“你们二人说的这些，难道不是大势所趋吗？而官家今日举止，或者近日种种举止，难道不是阳谋吗？哪有这么多鬼蜮伎俩？说到底，自鄢陵-长社之战后，官家于军中威望已生，再北走旧都后，中枢上下也都振奋……如此大势之下，官家行事或许有些机巧，但诸相公也好，诸太尉也罢，何事能真正违逆？便是官家不做这些机巧，他们便真能不从吗？无外乎是官家给面子罢了！”
此言既出，桌上之人齐齐一怔，看向胡闳休的目光都有些愕然。
“如何这般看我？”胡闳休无奈，复又拎起筷子。“此乃兵法大势，所谓大胜之下，何事不可为？泰山大人和万俟兄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桌上其余几人面面相觑，然后倒是万俟卨微微一叹：“良弼（胡闳休字）一语中的！反倒是我眼界太低，一时着相了……”
“这么说来，许相公确实是在催促，吕相公匆匆应声反而可疑。”汪叔詹也若有所思。“而至于今夜官家宴请诸位帅臣，却应该是闹不出什么事端了吧？”
“正是此言！”万俟卨斩钉截铁。
且不说万俟卨与汪叔詹一家子如何高估赵官家能耐，另一边，正在设宴招待一众高级将领的赵官家，却已经有些无力了……他卖面子，还真就有人不买他面子。
别看他白日间举重若轻，似乎轻飘飘就定下了大略之事，但实际上，李彦仙、张俊还是不服与岳飞同列的，王德、闾勍也都各自愤愤不平，王彦也有点不满。
白日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天子和宰执们众口一词，积威之下，他们各自忍耐一时，但等到晚间，官家专门设宴安抚这些人时，这几人喝了几斤酒，便各自放肆无行起来。
然后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出来了。
这真由不得人，因为这年头大宋军官基本上就是这德行，真要比烂，他们要多烂有多烂，他们是功臣，是抗金英雄，不耽误他们是烂人！
其实，看看今天一力协助赵官家维持秩序韩世忠就知道了，这厮的能力、忠心，都是公认的现象级人物，也就是所谓‘古之名将’一般的豪杰，但大宋官军身上该有的毛病他也一样不拉。
好色！军纪废弛！高傲自大！吃空饷喝兵血！他哪样少了？
而在另一个时空里，这位韩太尉甚至操作过这么一件破事——他让自己心腹大将、黑龙王胜认王继先这个很得宠信的御医当干爹，目的是为了跟张俊争风吃醋，互相斗法。
就凭这些破事，遮掉名字，简直是个五毒俱全的垃圾，但打开名字一看，才晓得这是这个时代跟岳飞齐名的忠勇大将，历史上并称岳韩，往前比肩卫霍，往后与徐常齐名的历史名将……你能信？
然而说到底，幸亏赵官家知道这是韩世忠，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否则他这个官家当日在那次造反风波里怕是就要歇菜。
至于说今日参加御前小宴的其他主宾……张俊是个敢认王渊当干爹的贪财烂人无误，不必多提；
李彦仙是个别扭鬼，赵官家亲自劝一杯，他才喝一杯，王渊、杨沂中等陪宾来劝他都不理的；
王彦带着一股书生傲气，此番虽然受赏，但对居于岳飞之下也有不满，所以一开始大家没有原形毕露他还好，到了后来，他也有趁机撒气的意思，同样不是好伺候的主；
闾勍是诸将中最老成的一个，咋一看挺不错，但跟王彦一样，后期喝多了之后，也是满腹酸气；
至于王德，更不用说了，这是个纯粹的粗人，喝多了之后第一个闹事的就是他，又是脱衣服亮膀子要给官家看伤口，又是哭诉自己南阳四壁防御使不值钱，然后转身便去挨个按顺序挑衅韩世忠、李彦仙、张俊、王彦、岳飞等五个官家钦定的大功臣！
不过，也正是最后这件事情让赵官家今天涨了见识，他到眼下才知道，原来岳飞也是个酒品不咋地的人……王德挑衅了一圈，其余人都还保持了一丝理性，没有在官家面前陪这个夯货出丑的意思，但挑衅到岳飞之后，岳鹏举却干脆下场，直接出手将这位王夜叉给轻易揍趴在席前。
这份酒后的冲动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赵玖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岳飞不光是酒品不咋地，不是好事的地步，而是酒品极烂！他喝醉酒后不止一次闹出事，第一次酒后斗殴丢了工作，第二次都当了帅臣了，三十了都，结果酒后发怒去揍一个统制官，差点把人活活打死。
当然了，王德这次没被他打死，而且不管怎么说，岳鹏举依然是此间七个大将中私德中最具楷模姿态的那一个，治军和维持军纪的方向就更不用说了，按照赵玖之前的观察，和其他人比，岳飞简直就是圣人。
回到跟前，王德被揍了以后，眼见着七人全都醉意明显，赵官家便干脆结束了这场宴会，然后自有当陪宾的小林学士、杨沂中、刘晏、蓝珪、冯益等人按照官家事先安排，将这七人一一处置。
烂醉如泥的韩世忠被直接送到赵官家所居的河阴城县衙后院下榻，梁夫人被请来看顾，这一夜鼾声如雷，根本就是与赵官家、吴夫人邻屋；
张俊闷闷不乐回到住所，却见到了赵官家事先送去的大笔金银宝物，其中数百匹蜀锦乃是战中张浚从川蜀陆续送来的，为此番襄阳押解过来财货中最珍贵的一批财货，如今尽数给了张太尉，官家与吴夫人都未曾留一匹下来做新衣服……也是寒酸；
至于李彦仙，这位初见官家就有些不开心的年轻大将（36岁）自归居所，却不料第二日一早，官家大张旗鼓，遣内制小林学士与大押班蓝珪一起到来，正式颁旨，兴师动众之中赐下了一面‘中流砥柱’的军旗；
而王彦、王德、闾勍三人，翌日俱有单独赏赐、安抚、赦免且不提……唯一特殊的是岳飞，翌日一早，赵玖遣杨沂中前往宣口谕，言辞激烈，明言相告，日后不许在军中喝酒！
这些事情，在几乎塞满了达官显要的小小河阴城内，根本是瞒不住人的。
而随着消息瞬间传开，这日清晨，必然少不了一些闲言碎语。
“文衰武盛，这是大势所趋。”城中某处，都省副相许景衡对着昨夜同院而居的正相吕好问捻须而叹。“不过，诸大将之中，老夫本以为圣眷最重的还是韩世忠，但此番看来，这个岳鹏举似乎也不差……舜徒（吕好问字）兄怎么看？”
“想这些干什么？”正在小口喝粥的吕好问连连摇头，继而无奈。“上午不用陪官家检阅部队吗？下午不用陪官家设大宴吗？光统制官就三十几个！便是此番河阴事了，就不用考虑东南平叛和收拾河南残破之地吗？你们这些人，哪来这么多心思？有这些心思，多喝口粥又如何？”
许景衡闻言也是端起粥碗来，却又再度放下，然后一声叹气：“不瞒舜徒兄，我总觉官家不会这么老实的，昨日不惹事，今日必然还会有事端……”
“然则如何？”吕好问放下粥碗，无奈反问。
许景衡微微一怔，却干脆端起了粥碗。

第七十九章 梳通上下（上）
阅兵与分发赏赐毫无疑问是个力气活。
从高高在上的官家、相公、太尉，到下面的大头兵，大家都很辛苦，因为每个人都要做一些大量的重复性的工作。
当然了，下面的士卒或许心情会好一点，因为他们获得了真金白银的钱帛赏赐。
相对而言，从赵官家的角度来说，他本该有些精神上满足感之类补偿的……譬如数万得胜之师，齐呼万岁，官家打马横向行汴黄之畔，豪气自生，所谓人生如此，夫复何求……这是胡扯！
说句实在话，经历了这么多次战场，尤其是鄢陵之战七八万部队大总攻的场面都见过了，赵玖对这种阅兵也没啥感觉了，一上午加一中午下来，就是觉得累。
而宰执们外加都省、枢密院的官吏们就心情更不咋地了……因为他们是撒钱的，眼瞅着钱帛几乎一空，谁心里都有点虚。
其实照理说，大宋肯定有钱的，东南、荆襄、两淮、巴蜀都保住了，而且靖康之变中冗官、冗军，外加皇室的浪费问题也都被女真人变相解决了。那按照以往经验，剩余这些地方，只要运输接上来，供养这御营二十来万的军队当然没问题……淮南两路，一年下来光绢帛就百万计，是假的吗？
但是，也要看到眼下河南一空，东南未靖的现实问题……如果东南不能迅速安定，财政还是会出问题的；至于河南这里，说句难听点的话，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所以，这一拨襄阳、南阳积攒的钱帛全砸出去以后，上下不免稍微有些不安。
不过，还是得说，这种不安本质上是一种进步……之前赵官家让人在亳州刮道祖金身的时候，在顺昌府行在百官一起分两桶‘姜侍郎’的时候，那叫一个山穷水尽，反而没看到有什么不安的。
而现在这种不安，很明显是因为大宋重新有了正经朝廷的样子，按照运行正经朝廷的思路继而衍生出来的特定烦恼。
至于说昨夜大闹御前的几位帅臣，不知道为何，今日一个比一个老实。
当然了，该装的也没少。
韩世忠挂着一个玉带，挺胸凸肚，被官家带在身边一起检阅全军，却几次三番在赵官家上下马之际上前主动为官家牽马；张俊不知道听了谁的劝，居然将昨夜收到的蜀锦分出一半来，赏给了此番作战辛苦的自家部众；李彦仙将‘中流砥柱’的旗帜早早挂起，方才坐在旗子下面宛如木雕……
而岳飞和王彦，以及王德、闾勍四人就只是老实了。
且说，这里面是有缘故的。
按照赵官家昨日到来后在城南的那番言语，虽然还未具体落实，但这几个大将之中，前三位是没有任何质疑的，而且排序明白无误。
韩世忠是少保加两镇节度使，位列第一；
张俊是少保加一镇节度使，显然是第二；
李彦仙只是一镇节度使，但他身上还有一个不在武阶序列的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而永兴军路目前一半都还在大宋控制区内，这个意义可比岳飞那不三不四的镇抚使，以及王彦敌占区的制置使强太多了，何况他还是御营中军都统制呢？
所以，李彦仙毫无疑问是第三。
但再往后，王彦、岳飞二人的排序，赵官家为了保护岳飞，其实是刻意模糊处置，没有过多讨论的，也就是所谓四大天王一定要有五个的感觉……故此，今日阅兵，基本上就是前面三人一边老实一边装，剩下四个只是老实，甚至昨日最闹的王德今日颇有点装死的意思。
总而言之，这场在河阴城北、黄河以南举行的盛大阅兵典礼，因为身份不同，众人虽说不上各怀心思，但姿态也都截然不同。
不过，今日的主角注定不仅仅是这些人，今日的戏肉也不仅仅在于从上午持续到中午的盛大阅兵之上。
下午时分，阅兵平安结束，虽然酒肉并不充足，但还是尽全力举行了全面的宴会……犒赏、犒赏，一顿好吃的总是免不了的。
而赵官家本人也在阅兵台上，公开举行了御宴，和昨夜小宴不同，这次军中统制官以上，包括赵官家之前点名提拔为统制的牛皋，以及岳飞部那几个被压在统领一级的将军，如李逵、汤怀、李宝、李璋等人，也就是目前真正领兵的实权军官，全都得以在御前排班宴饮。
官家居中，宰执在左，帅臣及御营都统制王渊在右，内侍省押班与御前班直正副统制侍立，然后六部九寺五监六院主官、翰林学士、御史台要员随宰执而列，数十位各部统制官、统领官随帅臣而排……林林总总，只是些实权文武，竟也有上百席之众。
若是完颜挞懒奋起余勇，杀个回马枪，一个猛安潜渡黄河，然后又穿越了连绵几十里的军营，最后真成功突袭了此处的话，怕是大宋真就要亡在这河阴了……当然了，幸亏他没来。
酒过三巡，为天子寿，为大胜贺，为宗相公悼，众人酒意微微，却反而显得有些拘束起来。
因为接下来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按照酒宴规矩，御宴当有歌舞、杂技、相扑，文臣居多时自然还要有诗词，武将居多时自然要有昨日那般折腾吵闹。
而今日大宴，看规模，本该样样不缺的。
但说实话，之前赵官家一首《青玉案》压遍古往今来元宵词，文臣们便是想卖弄文采，却谁不心虚？昨日那七位帅臣如此折腾，今日早已经老实，下面那群统制官、统领官又有谁敢如何？
至于杂技、歌舞、相扑……靖康以来，谁还见过？
难不成要等王德王太尉喝多了，邀请韩太尉家中的梁夫人过来舞一曲？然后不管成败，歌舞和相扑总是能见上一个？
当然了，赵官家不是那般小气的人，他既然准备如此大宴，自然也有节目奉上。
“官家有口谕，军中乏舞乐，当以相扑助兴。”瞅准时机，押班冯益忽然上前，扬声宣告。
检阅台上一时惊叹声连连，然后几乎人人振奋。
且说，相扑在大宋向来是上下皆宜的流行运动，不仅民间喜欢，文人、贵族和皇室也都喜欢，到了后来全盛时期，几乎每有御宴、国宴，都要有专业的皇家相扑表演。而正所谓上有所好，下有所表，靖康前，已经发展到贵族、豪门、大户，甚至文臣府上，几乎家家都豢养相扑手的境地，平时出席宴会，身后一排相扑手并列，随时出战，为主家争得脸面。
不过，这其中，必然还是皇家豢养的御前相扑手最为出众。
回到眼前，今日检阅三军，军营之内，文武汇集，还有什么比赵宋皇室的相扑表演更合适的助兴节目吗？
于是，此言既出，几乎人人翘首以盼，准备看看官家这一阵子在东京到底收拢到了什么水平的相扑手？
夯土而成的检阅台，之前为了方便检阅，本身就稍微有些阶梯层次，天然形成了一个所有人不必起身便可一起使用的观赏台，而随着冯益言语，很快，就在检阅台的前方平地上，立即便有数百御前班直振甲涌上，大略围起了一个场地。
众人愈发振奋，因为这本是御前相扑的姿态，以往皇室举行相扑，都要外围甲士，竖旗立鼓，然后说不得还会许围观达官贵人当场下注，然后胜者非止得钱，说不得还有赏官，败者也无忧，因为自有官家替败者掏钱。
不过，仅仅是片刻之后，在场文武便齐齐变色，因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的官家心腹杨沂中忽然闪出，却是亲自下场带来了一群特殊的‘相扑手’……初时，还有人以为是看错了，但随着无人敢轻视的杨统制上台行礼汇报，所有人却都再无怀疑，部分东京留守司出身的统制官们甚至有些惊惶起来。
“官家！”
杨沂中俯首而拜。“逆贼张遇及其部军官三十人俱已带到。”
周边四野，整个军营依然处于喧嚷之中，而春风微动，顺汴河鼓起，本有呼啸之态，但御驾所在的检阅台上却早已经鸦雀无声，几位相公微微蹙眉，相顾思索，却因赵官家未道明原委，所以并不着急劝谏。
但可以想象，如果赵官家没有任何理由就真要当场做些掉份子的血腥之事，譬如强迫张遇和其部属互殴取乐，而非明正典刑，那不止是他们，此间上下文臣，都一定会出列抗议！
而且，官家难道不知道，这张遇乃是东京留守司出身，死便死了，如此场合来做文章，反而会让东京留守司诸官心生疑惧吗？
正在整编之时，对于这些盗匪出身的军头本该不做额外刺激才对。
“将人带上来。”阅兵完毕，换成了那身大红常服的赵官家一脸平静，却是直接应声。
杨沂中回头只是一招手，便有甲士将系在一条长长绳索上的几十人给扯到台上，为首一人正是前东京留守司统制官，一窝蜂张遇。
而张遇上得台来，浑身污秽、狼藉不堪，再无往日威风，却还是强做镇定，仰头不语……其实，这是他自己心里明白，真要是有活命机会，他肯定会直接跪倒，借着台上许多东京留守司同僚旧人的好处求一条命的。
然而，这不是南阳一战的罪责摆在那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知道今日注定没个好结果吗？
身为官军，却清洗了城中抗金文武，开城降金，直接坏了五河防线；降金之后，裹挟城中士民，驱赶他们去围攻大宋官家所在的陪都，而且屡次与南阳官军正面交战；败退之后，狼狈西走，却遭遇哗变，又为西平翟冲所破，兵马也为之一空……此战种种，他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性。
只是不知是什么死法罢了！
“你就是一窝蜂张遇？”赵玖平静问道。“南阳城驱民填沟，后又造了甬道的那个？”
张遇看了眼座中那个大红袍子的年轻官家，一声不吭。
“你这人，还有你这些部属，本来罪不可赦，但今日朝廷阅兵犒赏，却未尝不能与你们一个机会。”赵玖并没有理会对方的无理，也没有理会左侧无数竖起眉毛准备出列的‘诤臣’，而是继续自顾自言道。“朕听说，你在你军中，驱士民为卒，士民不许，你便要他们两两互搏，以定生死，然后死者弃地、生者为卒……朕今日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张遇终于动容，却又有些难以置信之态，其人身后三十名军官也都颇露讶然之态。
文官们自然也是各自讶然，他们不是不想劝谏，而是一时遭遇反转……原本是想劝赵官家不要过于掉份子之类的，此时却担心这张遇万一能活，反而弄巧成拙！
难道因为赵官家一时兴起，便使得如此卑劣逆贼得以偷生？这可是让南阳诸臣受尽了苦的那个逆贼！
这事太过分了！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存了几分小心，不到赵官家最后说出‘生者得赦’之类定论，居然无一人出列，尤其是他们看到此番随官家一同来河阴的御史中丞胡寅、翰林学士林景默这二人都束手无言，安坐不语后，就更是存了个小心。
而就在下面文武各怀心思之时，赵玖却已经指着张遇身后众犯相询：“尔等三十人，乃是朕让杨统制专门挑出来的，皆是张遇用那法子选出的人，都经过一次这等事，应当知道规矩吧？”
这群张遇部军官自然叩首以对，却又截然不同，有人纷杂求饶，有人却口称圣恩，而立在前面的张遇也稍露笑意。
“那就下去吧！”赵玖也不再耽搁，而是挥手斥退。“你方三十人，算是一窝人，张遇自是一窝蜂，这一窝蜂与一窝人，今日只能有一方活下来……活者得赦！”
此言一出，检阅台上，人人色变。
文官们和大部分武官皆是交头接耳，俨然是一番‘果然如此’之态，甚至有人笑出了声，那三十人则是大喜过望，不过也有部分武将，尤其是那些东京留守司出身的武官，不由面色凛然，继而小心起来。
当然了，张遇本人也是面上瞬间没了血色，他情知今日到此为止，有心趁机在这台上喝骂两句，壮些血涌之气，但刚要开口，与他拴在一起的那三十名部下便迫不及待往下方而去，居然将他生生拽倒，然后硬是拖着他翻滚下了检阅将台。
待下了台，入了甲士阵中，自有班直将一些短刀、匕首、棍棒投下，那三十人或得了兵器，割开绳索；或来不及去抢兵器，直接连着绳索便将张遇按住。
然后众人一拥而上，宛如群狼噬肉，几乎是片刻之间，便将这一窝蜂给捅成了一蜂窝！
而张遇今日从头到尾，甚至都来不及说一言，喊半声，便沦为一块烂肉。
三十人得以赦免，归为军隶，自是感恩万谢而去，而地上那块烂肉却不免影响大家食欲。
而检阅台上陷入了诡异沉默之中片刻之后，正当东京留守司统制官马皋在几名同僚的目光交流之中一时按捺不住，准备出列上前之时，忽然间，他身侧一人却比他更早咬牙出列。
众人看去，却正是东京留守司统制官王善……然后，各自心动。
“王卿有话要说？”赵玖似笑非笑。
“官家！”春日午后渐渐起风，王善额头汗水微沁，却是勉力相对。“官家，张遇罪过极大，落到这个下场，也是这厮活该！但昔日他也是与臣等称兄道弟之人，既然死掉，臣想为他收尸！”
“你倒是颇讲义气。”赵玖轻声感叹，却又看向了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的万俟卨。“万俟卿竟也有话说？”
“官家！”
万俟卨赶紧出列来到王善身侧，拱手行礼后便昂然相对，望之正气凛然。“臣以为王统制所言荒谬至极，张遇这贼厮，本罪无可赦，而其人逼迫良家士民生死互殴，驱赶百姓填沟为一棍汉，却已经违逆人道，堪称惨绝人寰……故依臣看，今日官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称绝妙，但犹然不足！正该悬其尸，传送诸军，以为后鉴！”
王善张口欲言，却无声息。
而万俟卨一言既落，却又接连不断，指点不停，器宇轩昂：“非止如此，如王善等辈，昔日为贼，亦多有军纪不治之恶，随后虽有宗留守招抚言辞，不该再行追究，但今日为如此恶贼回护，显然贼性不改，臣以为当罢其军职、收其部属、贬为庶人，以儆效尤！”
王善赶紧下跪低头请罪。
而周围人听着，四位宰执带头，个个坐在位中，宛如木雕，引得所有文臣各自凛然。另一边，几位帅臣面面相觑，有心想开口，却在偷瞥了一眼赵官家后，各自老实如常，而见到自家主帅无语，韩、张、李、岳、二王等部，也都纷纷肃然不语。
唯独一波没了头绪的东京留守司诸官，在交换了许多眼神之后，愈发惊恐，然后马皋带头，除了郦琼以外，十几名统制一起出列叩首，却是一起为王善求情，声称要用战功换得官家饶恕王善……惊得对面权邦彦和郭仲荀几个东京留守司文官一时尴尬到惶恐的境地。
赵玖微微失笑，便要说话。
却不料，万俟卨丝毫不惧此等场面，反而立在那里，继续凛然相对：“官家！切不可为这些军痞所惑，据臣所知，马皋等十统制，在国难之时，不思出军营救韩太尉，反而私下联络，退兵合流于扶沟，然后仿效太祖当日行为，结为异性兄弟，相约同生死、共富贵……官家，这些人非止贼性不改，甚至全都心存不轨！”
风起旗扬，将台之上愈发安静，下跪诸统制中，居然有人本能去摸腰间，然后才忽然醒悟，面圣宴饮，兵甲俱除，而与此同时，台下台上，御前班直们倒是人人披甲执锐，和左右文武一起，冷冷看着这群人……并时不时去瞅一眼台下那堆烂肉。

第八十章 疏通上下（下）
“有这等事？”
一身大红袍的赵玖微微一怔。“十统制仿效太祖结义？”
“官家！”下方为首的马皋在地上惶急难耐。“好教官家知道，俺们十兄弟结义只是寻常草莽结义，求得自家义气，乃是江湖上常见的事情，如何敢说效什么太祖爷爷结义？又如何说什么心存不轨呢？”
“官家，好教官家知道，此事诚不可赦！”万俟卨立在那里居高临下，看都不看马皋一眼，却只是抬手指着此人继续凛然以对。“十统制结义之后自成一体，从此之后，一人违逆，十人俱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继而东京留守司数万兵马根本无可制约……此等人物聚大军于东京内外，岂不是将官家与朝廷安危握于手中，肆意操弄？”
“臣等绝无不轨之意，又哪里敢操纵官家？！”马皋越听越怕，却又看向了自己左前方的岳飞岳鹏举。“岳太尉，请救一救俺们东京留守司兄弟！你须知道俺们清白！”
岳飞张口欲言……他本是这些人熟人，有一份香火情，而且按照赵官家此番安排，东京留守司马上解散，应该是跟他的济州镇抚使司下合二为一，编制为御营前军，算是他的下属。
下属如此，本该出言回护才对。
然而，问题在于，岳鹏举是半个读书人，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十统制结义是要惹出天大麻烦的，你要真流落江湖倒也罢了，可眼下官家既然统一编制，恐怕没有哪个天子能忍受自己下面的御营军将搞出这种行为的。但是，眼前跪着的这些人又几乎囊括了东京留守司八成家底，是宗泽留下的最大遗产，而且他们刚刚才辛苦作战数月，豁出性命为国家拼杀，乃是地地道道的国家功臣，又怎么可能不救？
这些复杂念头，在岳飞脑中转了一圈，却只是一瞬而已，一瞬之后，岳飞便咬牙起身，拱手相对身后官家，并严肃以对：
“官家，好教官家知道，这些人结义之事确实有欠考虑，但他们多出身草莽，行事草率，若说心怀不轨，未免严重，还请官家看在他们长社一战有功，从轻发落……”
岳飞毕竟是新晋帅臣、颇有圣眷，而且真正内行的人都知道，此人乃是河北人，是赵官家用来接收东京留守司这个河北流亡集团（也就是眼下跪着的这群所谓十统制等人）的特定人选，本身地位也是极为稳固。
人家本来就是这个山头里的人物！
实际上，若非如此缘故，上下如何能容忍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太尉？便是李彦仙等人对岳飞的排斥也绝不可能止于此。
所以，他一旦开口，倒是引得不少人微微心动，准备观望形势，以图卖好。
然而，官家以下，宰执们依旧静坐不动，韩世忠、张俊、李彦仙几位帅臣却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幕，毫无表态之意……尤其是韩世忠，他作为长社被困的那个，作为那一战的指挥官之一，作为眼下军中第一大将，想说话总是绕不开他的，但这位韩太尉就是不动！反而冷冷来看这兵马还未入手便迫不及待想要维护的岳鹏举！
而文武大员们不吭声，谁敢吭声？
“官家。”万俟卨稍待片刻，见到只有岳飞一人起来劝，却是放下心来，继而一声叹气。“臣以为岳太尉所言着实可笑……因为有些事情，是能论心的吗？天下事论迹不论心！臣也以为，十统制之中，或许十之八九都是忠心的，但须知道，昔日太祖也是柴氏忠臣，可为什么就以宋代周了呢？还不是有一帮军中兄弟给他黄袍加身？”
事情进入到了死结，莫说十统制中稍微知道点典故的人一时心凉，连岳飞都觉得自己太年轻太冲动了……因为他早就想过事情会往这句话上引，早就知道这次真的是马皋等人自己犯了天大的忌讳，甚至早就猜到眼下这个局面十之八九是赵官家刻意弄出来的，就是要整顿这件事情，却还是一时忍耐不住撞了上来。
可为什么呢？
岳鹏举扪心自问，而且很快就得出了结论，一来是他自己性格使然；二来是张所去世，宗泽又死，两位被他视为半父一般的长官忽然去世，给他留下了一个心理上的门槛，他一时迈不过去；三来，却是因为赵官家之前这几个月的表现给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让他忘了这个穿着大红袍子，不说话时一点表情都无的年轻人，其实是个官家，是个天子。
而且是个姓赵的天子！
且不说下面的人如何胡思乱想，面无表情的赵玖听到那句‘太祖也是柴氏忠臣’后，差点没撑住，几乎要笑场……
须知道，王善和万俟卨都是他从东京带过来的，但他为防弄巧成拙，却只提点了王善，让这个在宗泽席前对自己效忠的军将出来冒头自爆，好扯出这个话题，再图借题发挥，却未尝叮嘱过万俟卨来做白脸，只是让小林学士必要时敲下边鼓，却不料这厮自己跳出来，还发挥到如此境地。
果然是个帝王就喜欢奸臣的吗？
而且，赵大真是柴氏忠臣吗？
五代十国的逻辑能往这年头套？
这大宋皇帝们得多没自信，才能在自己的国家繁荣了一两百年后还屡屡被这句话给弄出灵魂震颤来？
当然了，赵玖肯定是想不明白的，因为他虽姓赵，却不是这家赵氏的种，赵氏工科狗自有赵氏工科狗自己的可笑逻辑。
而终于，随着这位赵官家一路想到这里，却是真就笑出声来了……而闻此一笑，下方正板着脸的宰执、帅臣们，外加文武百官，还有十几位当事人不免心情复杂。
恐惧的更恐惧，不耐的更不耐，惊喜的更惊喜，而茫然的更茫然。
“朕以为，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赵官家收起笑意，一开口就有点荒唐，这种事情便是都有道理，又如何能‘都有道理’？既然扯了出来，还能有个善了？
“朕是真心信得过马将军，情知十统制彼时结义皆无逆心，否则何以不计生死得失，往鄢陵助阵？也以为岳卿所言极是，鄢陵-长社一战，诸统制功在社稷，朕不得不牢记于心，尽量保全。但偏偏万俟卿所言，却也极有道理……自古以来，哪有军中将领擅自结义，脱离公序私成体系的？此事一出，若不处置，他们迟早会落不到一个好下场，而若要处置，以此罪责，或杀或剐，翻遍史书来，谁又能说什么呢？”赵官家满口废话，却让下方不知道多少人听得心惊肉跳。
毕竟，这话听起来，落到最后却还是一个‘或杀或剐’！
“不过，宗留守逝前曾有言语与朕，让朕务必妥善处置东京留守司诸军。”言至此处，赵玖不禁顺风幽幽一叹。“诸卿，你们或是朝堂宰执，或是国家名将，或是学富五车，或是经验老到，难道就没有人能起个两全其美之策吗？既能使此事风险消诸于无形，又能保全诸位统制官，不使功臣寒心吗？”
这好像又绕过来了，似乎还是要杯酒释兵权，而若是此论，大家就一个比一个熟了，且绝对能玩出花来。
果然，在稍微停滞了片刻之后，很快便有中书舍人范宗尹出列，其人行礼之后，正色相对：“官家，臣以为可以鄢陵殊勋，额外加十统制品级，然后使之三三两两为镇抚使，分往东南、京东、荆襄、广南、巴蜀，以作靖安之任。”
平心而论，这是个好主意，加官晋爵，然后脱离主力战斗序列，再将这十人打散分开，相互之间还要定个主次，同时还能提高地方上的治安力度，显然算是一个加强版、且有时代特色的杯酒释兵权了。
只能说，范宗尹这人在没有什么过硬资历、功劳，却年纪轻轻（今年刚刚三十）做到中书舍人，而且很受南阳上下推崇，甚至，张浚西行巴蜀之前一度想把此人推荐给赵官家做御史中丞……是有他一份道理的。
赵官家闻言也难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缓缓摇头，并下了定论：“不妥，这是本末倒置！”
这话有点严重，范宗尹微微一滞，立即便朝几位宰执的方向看去。
而首相吕好问无奈，只能本着保护后进英才的想法起身出列：“官家，臣等实不知官家心思，如此处置便有不妥，又何论本末倒置？”
“此事简单。”赵玖见到宰执终于出面，却是干脆亮了底。“所谓今朝一胜，不过是挡住了金人攻势而已，区区鄢陵-长社奋力一击，也不过灭贼万人有余，天下大势依旧未曾动摇，而鞑虏一日未能尽除，则天下事则一日以抗金为本，而十统制如今一时自陷迷途，却非是存了什么歹心……”
说到此处，赵玖微微一笑，方才继续言道：“其实，莫说没有什么歹心，便是真有什么歹心，以眼下大局，朕都能忍，只要他能抗金便可！所以，今日处置，只该尽量保存十统制及其部战力，以图将来才对，焉能自毁长城？朕还指望着他们将来驱除鞑虏，替朕迎回二圣呢！”
前面说的还好，最后一句‘迎回二圣’，初来乍到刚刚接触这位官家的诸位臣子自然以为这是官家在宣扬什么孝悌之道，但接触日久，尤其是那几位已经跟这位官家熟悉了不少的文武却心知肚明……这话从这位官家口中说出来，却有几分虎狼之词的意味。
于是，吕好问等人即刻警醒，赵官家怕是早已经有腹案了。
一念至此，吕好问干脆拱手以对：“官家若有想法，何妨直言相告，臣等绝无异议。”
好嘛，赵官家言语未发，宰相便直接无异议了。下面几位颇有骨气的文臣面面相觑，却又无奈……这也就是一堆事还没结果，也就是眼下，若放在神宗、哲宗朝，这种宰相怕是三日都坐不稳。
然而，话还得说回来，从官家‘落井’后驱除黄潜善、诛杀康履算起，这位宰相从区区临时补任的尚书右丞，一路坚挺到今日，都快两年了……这个年限，放在常平年岁都显得可贵，何况人家还高升了一层成了正宰相，乃至于御前实际首相。
凭啥啊？
“朕也是刚刚想到的。”见到吕相公这般好拿捏，赵玖当即笑对。“十统制结义，最大的错处便是在公制外另起私制，这样长久下去，便是他们初心再如何，也迟早会落得张遇一般结果，所谓不可轻易试探人心便是此意……”
已经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说话的马皋等十人听到张遇二字，也是惊恐心再度大起，却又有了一丝期待。
“既如此，何妨化私为公呢？”赵玖忽然正色。
“何为化私为公？”吕好问是真没想明白。
“私制扩大一点，大到和公制一般大小，不就公私合一了？”赵玖循循善诱。
闻得此言，下方万俟卨和十统制中几个脑袋活泛的早已经目瞪口呆，但如吕好问、范宗尹这种世家人物、诗书种子，几辈子都是紫袍出身的，却明显还是有些难以理解。
赵玖见状却也不再遮掩，而是干脆挑开了谜底：“这样好了，今日御营诸军，除御营后军尚在东南外，各部主力云集各军主官，只要实领个数千兵马的，眼下八成都在此处……朕的意思是，既然东京留守司上下都讲义气，靠聚义结成一体，那御营全军何妨一起讲义气？台上诸统制、还有那几位暂居统领的，一并出来，就在这河阴之地，让几位相公、太尉一起做个见证，然后指着朕聚个大义，这不化私为公了？”
这下子，莫说吕好问、范宗尹，满场上下，文武百官，一起目瞪口呆。
“官家，这不妥吧？”
半晌之后，在赵官家的静候之中，和这位官家想的一样，两位枢相中脾气最大的吕颐浩居然忍住了没有出列驳斥，倒是许景衡忍不住直接座中起身驳斥。
“朕知道不妥。”赵玖端坐其上，朝许景衡微微一叹。“可还有更好的法子吗？宗相公逝前曾托付东京留守司于朕，明言这些兵马出身军贼、土寇颇多，不可不制，但又言国家艰难之时，又不可不用……稍许朝廷体统，能换十个统制官与他们部下数万大军安心为国效力，又什么不舍得呢？这买卖可以做！”
“官家圣明！”许相公刚要再言，中间万俟卨便伏地叩首，大呼响应。“臣囿于眼界，心思狭窄，竟一时起了文武分界的阴小心思，着实惭愧！殊不知，眼下抗金为先，自然万事当以军务为上！”
许景衡瞪大眼睛扭头去看万俟卨……一时语塞之余也是一时气结。
非止是许相公，汪伯彦、吕颐浩、刘子羽等枢密院要员，几乎是齐齐去看这个熟人……南阳许久，他们怎么就没发现自家枢密院里居然藏着这种人物？
而且，怎么忽然就有了底气？
官家给的？还是自己寻的？
当然了，看归看，万俟卨一语还是塞得几位相公和所有想反对的人话都说不出来。
检阅台上，再度鸦雀无声。
片刻后，倒是赵官家凛然相唤：“马统制你们觉得朕这个法子如何？”
“臣等自然无话，只有感激。”回过神来的马皋在地上连连叩首。
“那就好，朕还以为你们嫌弃朕不够格做这个聚义指誓之人呢……”赵玖说着复又看向自己右侧那些目瞪口呆的御营左军、右军、中军统制官们。“你们又是如何言语。”
“臣……”
且说，或因出身，或因举止行径，有人其实是看不上其余同僚的，闻得官家问讯，本能想起身推辞，但听到刚刚那言语，却不由头皮发麻，又即刻改口。“臣等以为此事极为妥当。”
“良臣以为如何？”赵玖见状再去问韩世忠。
“官家心思真是绝妙。”韩世忠赶紧起身拱手。“只是统制官们指着官家聚义，臣等又该如何？若是也一并指着官家结义，岂不跟他们错了辈分？”
韩世忠的着眼点总是有点让人难以捉摸，不过赵玖本就没有让他们牵扯进来的意思，所以愕然一时后便旋即摇头：
“你们自是朝廷大臣，以朝廷法度为准，不用结义……座中有父子、叔侄的，也可只取长辈来聚义。”
“那臣便觉得可行。”韩世忠干脆应声。“臣愿做这个见证。”
“臣也以为可行。”岳飞赶紧跟上，对他来说，此事虽然也有些荒唐，但如果能够避免马皋等人被废弃，东京留守司兵马被遣散闲置，那总归是个最好的选项。
“臣赞同。”张俊赶紧跟上。
李彦仙见状环顾左右……且说，他对此事其实是极为不爽利的，因为这太掉朝堂脸面了，而且他自诩功高，又是西军正经出身，还一直谨守忠义，对这些反反复复做过军贼的人天生看不顺眼……但无奈上下左右帅臣皆同意，又经昨日教训，他也不好再跟官家闹别扭，便无言起身侍立，算是与诸帅臣同列了。
李彦仙既起，王彦、王德、闾勍俱起身侍立，而七名帅臣起身，下方诸统制、统领再无犹疑之态，纷纷攘攘，即刻起身离席，来到当中随马皋等人一起朝赵官家下跪，万俟卨也赶紧拽着范宗尹离开了此处。
赵玖抬手示意，自有杨沂中上前辨认唤名在场军将。
所谓：
御营左军独立领兵将领——解元、成闵、王胜、王权、岳超、许世安、翟冲，合计七人；
御营右军独立领兵将领——刘宝、田师中，计二人；
原东京留守司独立领兵将领——王善、郦琼、马皋、桑仲、张用、曹成、刘文舜、李洪、马友、徐彦、戚方、刘忠、李宝，合计十三人；
原济州镇抚使麾下独立领兵将领：张宪、汤怀、李逵、傅选，合计四人；
原西京三衙步帅闾勍麾下将领：牛皋，计一人；
原御营中军独立领兵将领：呼延通、傅庆（后者护送宰执大队而来），合计二人；
原王彦麾下八字军独立领兵将领：孟德、焦文通，合计二人；
原陕州李彦仙部独立领兵将领：翟兴、翟进、邵隆、绍兴、邵云，合计五人……
林林总总，必然有不少人来不及赶来……譬如留守南阳、襄阳的几位中军统制官，东线与济南府对峙的扈成、王贵等人也是如此，而杨沂中和刘晏虽然官职与这些人齐平，却是居高临下，俨然不算其中的……但不管如何，大略算来，改编后的御营诸军中除了后军以外，各部核心主力大略都在，拢共三十六人。
“你们在扶沟是怎么结的义啊？”在几位宰执和大部分文官匪夷所思的目光中，赵官家不慌不忙，问起了专业流程。“可要拜关公，烧香火？”
“好教官家知道，当时并未拜什么神仙，而是歃血为盟。”马皋硬着头皮做答。“十人割掌出血入酒，然后捧酒发誓，最后共饮血酒，便算成了。”
“那就好办了。”赵玖抬手示意。“良臣去，就在台下，亲自搬一坛御酒来……”
不知道为何，韩世忠也开始心慌了，却事到如此，又不敢不去……而须臾之后，酒水搬来，赵官家便站起身来，从身侧杨沂中腰间取来一匕首，方才在座前出言：“都抬起头来！”
三十六员将领一起抬头，却见到那龙纛之下穿着红袍子的赵官家直接以赤手握刀，微微一蹭，然后便当众将数滴血滴入眼前酒坛之中，然后便收起匕首，示意倒酒，看这意思，却是不用下面这些人一起混血饮酒了……而见此一幕，上下文武也全都凛然起来，因为他们意识到，这位官家不是在瞎胡闹，最起码是没有用瞎胡闹的心态来对待这件事情。
俄而片刻，随着官家口谕，七位帅臣挨个倒酒捧碗，给下方三十六将一起奉上血酒，而杨沂中也和刘晏一起，替官家撤下了身前御案，好让官家与这些将领之间再无隔阂。
“诸卿，朕回东京，看眼前凄凉，只觉昔日繁华盛景，尽化为一场春梦。”赵玖早已端坐回位中，却看着尚在渗血的手掌，微微叹气。“彼时宗留守油尽灯枯，却生怕朕将来会有苟且求安之态，临死了还要强着朕立誓兴复两河，却不知，朕那时反而觉得区区一誓不足以明朕之志……两河上百州军，千万子民，血仇如海，哪里几句誓言能表胸中愤愤的呢？但反过来说，那时与眼下情状，除了几句誓言，又何以明心呢？故此，今日十统制擅自结义，闯下大祸，而朕却绝无苛求之态，只要你们聊表抗金救国之志，则万事朕皆可忍！”
言至此处，上下已经鸦雀无声，不少愤愤文臣也都安静下来，而赵玖环顾上下，却是肃然以对：“都起来捧碗吧！”
三十六员统制、统领官一起起身，小心捧碗。
而七位帅臣不敢怠慢，也一起肃立于右侧；诸宰执相顾无言……事到如今，却也只好一并率左侧文臣百官起身肃立。
“朕说一句，你们跟着念一句！”赵玖端坐位中凛然出声。“今日我御营军将三十六人，一并代御营上下二十万军士起誓……”
下方慌乱了一下，一时没有起声。
但也就是这时，杨沂中忽然捏着那柄匕首，引刘晏一起，左右上前半步，然后扬声以对：“今日我御营军将三十六人，一并代御营上下二十万军士起誓！”
“今日我御营军将一并起誓！”三十六将微微一滞，旋即捧碗合力重复跟上。
“饮此血酒，拜天子，结兄弟谊，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赵玖张口便来，显然今日之前便有腹稿。
“饮此血酒，拜天子，结兄弟谊，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随着杨沂中的重复，这一次下方言语不再参差不齐，而是渐渐整洁如一起来。
“指此一生，雪靖康之耻，兴宋灭金，扶民救国，绝无二志！”赵玖继续领誓，眼神却有些冷淡起来，因为他知道下面这些人是他的绝对指望，但也正是这些人，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是一群祸乱百姓，争功推诿，习气极坏的兵痞、军贼，以及所谓义军，他的道路既阻且长。
“指此一生，雪靖康之耻，兴宋灭金，扶民救国，绝无二志！”众将也继续发誓，事已至此，原本混乱的心思也各自收起。
“若有临阵违令者；
“若有临阵违令者；
“囿于门户、得失，弃兄弟者；
“囿于门户、得失，弃兄弟者；
“涂乱百姓、牵连无辜者；
“涂乱百姓、牵连无辜者；
“临国事存私者；
“临国事存私者；
“必共讨之，使之生无可恋，死如阶下残尸！”
“必共讨之，使之生无可恋，死如阶下残尸！”说到最后一句，下方诸将，早已经惶恐，有些人是真信这个，有些人则是从这些誓词中察觉到了一些官家的决意。
而左右文武更是凛然，韩张李等人也都面色涨红，浑身警醒……他们没有立誓，但这也绝对是赵官家对他们的警告和约束。
“饮下吧！”赵玖在此稍微停了片刻方才出言。“但须想好，饮下此酒，你们便是一起上过阵、结过义、立过誓的生死同袍了。而朕既然做了你们的指誓之人，便也不会不管你们……自今日后，御营诸将，今日立誓者与不在此处的统制官们，若逢军中不公事，遇地方纠纷事，有私下疑难事，皆可直接写札子飞马至今日领誓人、御前班直统制官杨沂中处，他本就提举皇城司，自会将你们的言语，直接送到朕跟前……”
听到最后一句，韩张李几个大帅一起心中冰凉，吕颐浩、许景衡二人更是齐齐一惊，但此时哪里能出言语？而下方三十六将也自无一人会憨傻到此事上有半分犹豫，却是在官家话音刚落之际，一起仰头满满饮下那根本没有血味，却也不知道是啥味道的一碗血酒。
然后，一起低头俯首，又朝上方亮出碗底。
“砸了吧！”端坐在那里的赵玖终于失笑。“砸了以后，今日咱们便放肆一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然哪来的聚义气魄？”
下方一时轰然，但夯土之台，却未免能碎，如李逵、牛皋、翟冲这般精细人物，却干脆又将没碎的酒碗捡起来，藏入袖中，准备带回家当个物件。
俄而片刻，酒宴重开，下方军官，甚至那些低级文官多有释然之态，而几位宰执和几位帅臣，却多悚然起来。
但不管如何，随着官家的御案被抬上来，新鲜的酒肉上桌，气氛很快还是热闹了起来。
见此情形，趁着热闹，一直闷不吭声的小林学士主动探身，隔着座位给自己前一位的御史中丞胡寅倒上了一杯酒。
后者从御案处收回目光，一脸复杂的回过头来，却又见那林学士从容捧杯相对：“今日河阴云淡风轻，将来却道阻且长，但幸得军士同起报国之念，国家显然要得一时安稳，这是好事，胡中丞何不多饮几杯？”
胡寅沉默片刻，方才举杯相对：“诚如林学士所言，国家能得片刻安宁，军士能起振作之态，当然是好事。”
言罢，二人相对一饮而尽，而二人饮罢，胡寅却终究难掩心中一叹……道阻且长，以今日局面，天下人何不如此？
诗曰：
汉家河北一百州，遗民南望皆期期。
问君北贼何足道，坐守画地如穷愁。
不共戴天是此仇，生不杀贼死不休。
诸公但能安身计，更无一点英雄气。
遂令多士皆沉醉，绝口不复言时事。
恭惟主上天勇智，皦日平生复仇志。
春色平场千万骑，望裹亭亭龙纛移。
六军拜手呼万岁，报恩便欲无生意。
南风微微天无云，牙领蟠冢愁黄曛。
草莽亦得拜天子，壮士何得愁朱门？可怜泾渭胸中分。
愿起沔阳死诸葛，作我大宋飞将军。
（本卷完）
第三卷

第一章 国破山河在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话说，建炎三年的深春时节，随着金军退去，宋金两国第四次大规模交战正式告一段落，但战争带来的千疮百孔与各种遗留问题对双方而言都是个大麻烦……
其中，且不说金军如何在河北镇压义军，上层又如何板荡起来，只说大宋这边，也是各种纷扰不停。
当先而论，如何恢复河南地区的生产与秩序，如何处置关中文武的一团乱麻，又如何应对京东地区的诸多军阀势力，然后如何平定东南叛乱……似乎每件事都是当务之急，也都是事关根本的大事。
而这其中，几乎每件事都还必然掺杂着重要的人事问题、经济问题、军事问题，所以处置起来不免棘手。
但是怎么说呢？
话有时候是能反过来讲的，这些事情就摆在跟前，再难不也得硬着头皮上吗？
实际上，凭借着之前勉强可以称之为胜利的战事结果，再加上二月间，赵官家在河阴之地稍微整编了一下部队，倒是让刚刚回到东京旧都安定下来的大宋中枢多少有了个可以入手的地方……
也就是以军事为纲领，借此将事情铺展开来。
就眼下来说：
韩世忠部的御营左军此战损伤最重，所以朝廷让他先回淮西休整，同时负责河南、京西腹地的治安，待其部恢复过来，再做他论；
张俊的御营右军，自回徐州，以钳制事实上普遍降金、形成割据之态的京东之地；
李彦仙虽领了御营中军都统制的名号，但他的防区过于紧要，也是早早回归……很显然，这个中军都统制的身份未必名副其实……不过，即便如此，西京洛阳这次也干脆正式划归了他所防御，大小翟、牛皋等西京、汝州一带的义军改编之后，一并由他所领，而一直在西京驻防的前三衙步帅闾勍此番正式卸任三衙，进位御营副都统，离开了西京一带；
八字军肯定是很难回河北了，再加上王彦明确表示不愿居昔日下属岳飞之下，所以被任命为御营中军副都统制，与王德并列，屯驻郑州以及开封西侧；
而另一位御营副都统制王德则加了开封四壁防御使，正式屯驻东京周边；
至于原济州镇抚使与东京留守司合并而成的庞大御营前军，从理论上来说，本该是岳飞这个都统制统一使用，但实际上却被一分为二，一部分人随新任御营副都统闾勍往济州、南京而去，与张俊合力钳制京东诸贼，另一部分却是随岳飞本人南下，往东南平叛去了。
其实照理说，岳飞在济州日久，京东那边地理人情都熟悉，比如梁山泊的张荣什么的肯定认他，所以让他去和张俊一起夹击京东军阀才是最合适的……但是真没办法，凡事要讲一个轻重缓急。
按照官家和宰执们的讨论来说，东南富庶之地，是大宋养兵的根本所在，决不能允许叛乱继续蔓延，相对而言，京东从去年初算起，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短期内想要吞并整个军阀化且还有金军支持的京东地区，也确实恐怕有点困难。
所以，先集中精力往东南下手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至于为什么会是岳飞去平叛？
当然是因为他部下的军纪最好，你要换成原本距离最近的张俊过去，怕是还不如让叛军在江宁府那边窝着呢！
所以，这才有了这种因为赵官家一力推动而形成的别扭军事安排。
当然了，眼下都是权急之策，有窟窿就去补窟窿罢了，哪里不别扭呢？而且天知道随时会有什么新乱子、新危机？
“出了何事？”
东京城内、汴河以北，相国寺旁，稍微恢复了一点生气的昔日内城繁华之地，一处酒楼之上，有人从临街窗口探出头来，却是能遥遥望见有骑士从御街上飞驰往来。“这是今日第几队了？还都是从南面过来？”
“天知道……”杯盘狼藉的桌前，做答的乃是中书舍人范宗尹，其人闻言失笑。“昔日大宋东京，如今却已经是北面国门了，而既然是北面国门，那消息自然都是从南面来，泰发兄（李光）何必在意？”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实际上，范宗尹说完之后，在座几人，如户部尚书林杞、殿中侍御史李光、翰林学士李若朴等都只能苦笑而已。
“可惜，枢密院中并无相识之人……”最老成的林杞苦笑完之后第一个捻须出言。“否则多少能知道是不是东南叛乱军情，我们这也是担心则乱。”
“昔日在南阳时，我曾与万俟元忠结交过……”从窗户那里转过神来的李光有些为难地答道。“但这人经此一番随驾的功劳，自恃有了根底，在河阴时便开始跳脱起来，来了东京后，更是屡屡与宗室、外戚结交，不像个读书人的样子，我便与他断了往来。”
“他这是以近臣自居的意思。”林杞对道。“倒不好擅自说人家是什么品性。不过，断了也就断了吧，也是老夫多嘴……”
“刘子羽是名臣之后，又素来持身颇正，若想寻个枢密院中的人物，何妨与他联络一番？”范宗尹若有所思。
“刘子羽未必会来……”李光情知对方是想说刘子羽背后有一个巴蜀大员、官家心腹，却是摇头不止。
“非是此意。”林杞继续捻须摇头。“老夫是说，眼下这个局面，知道不知道军情，枢密院中有没有相知的人物，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不错。”李光也跟着醒悟过来。“眼下这个局势，非得是宰执大臣直接出面，方才有用。”
言至此处，座中众人齐齐看向了最年轻的范宗尹。
而范宗尹终于也严肃摇头：“不瞒诸位，我昨日确实去问了一问，许相公大概是愿意帮李公相说话的，汪相公那里我根本没去，至于都省吕相公……”
“吕相公怎么说？”林杞不由严肃起来。
“吕相公说，这种事情根本不是宰执能定的，还是要看官家心意和两位相公自己的姿态……”范宗尹正色答道。
“其实是有道理的。”酒楼上稍微安静了片刻后，还是林杞叹了一叹。“我们也不过是瞎忙罢了，但又不得不忙。”
众人彻底黯然。
且说，这几人今日于百忙中聚在一起，乃是为了东京城内最近起的一番风波……要知道，在军队人事大略做好了安排之后，宰执的名分便是头等大事，而果然不出大家所料，吕颐浩后来居上，以当日守南阳，并劝官家御驾亲征的功劳，成功越过了汪伯彦，晋身枢密使，一回东京就成为了正式的西府大相公。
不过，同样是正经大相公，这吕大相公跟吕大相公可是不一样的。
吕颐浩这才刚刚当上了枢密使，便开始大权独揽，将枢密院的事务尽数揽到身上。
西府中若有官吏敢违逆于他，他便当场甩脸，轻则罚俸，重则撵出西府，至于军务人事，凡有对他不敬者、失礼者，必然也会直接受惩，从韩世忠到御营中军的寻常统制，再到各部尚书，从来都是不假辞色，而且绝无隔夜报仇的习惯。
于是，上下一时悚然，而汪伯彦这个枢密副使也被顺势架空。
但这还不算，因为有官家传条子给四相公议事的传统……也就是当甩手掌柜的意思了……所以很多大事都只是往宣德楼后面的皇城中寻蓝大官报个备，四位相公便会在宣德楼右掖门前，原尚书省、现在的都省加枢密院所在之地议论妥当。
然而，自从有了枢密使身份以后，这位吕枢相动辄便会在四相会议中直接以事关军务为由，将很多事情强行划到枢密院这边来，最后自然是由他处置。
四位相公，汪枢相是个副手，天然矮了一头，都省吕相公是正经首相，却又是个不敢争的，许景衡倒是敢争，却因为东西两府的分组定式，根本越不过吕好问说话，所以这吕颐浩非但掌握了枢密院，而且渐渐压倒了其余三位相公，颇有大权独揽之态。
这倒也罢了。
最近这两日，随着岳飞迅速动身南下，这吕颐浩却又忽然借题发挥，屡屡指斥远在扬州的李公相……
说实话，也就是大宋朝没有宰执弹劾宰执的先例，否则这吕颐浩一定直接弹劾李纲误国了。
但就算是没法直接弹劾，随着吕颐浩近乎于赤裸裸的表态，京中上下也不免惶恐不安起来。
真要是让这位吕相公取代了李公相，成为了百官之长，那届时以他的威势，谁还能有个好？便是不取代李公相，而只是扳倒，他的威势就能小？
所以，李纲的几位京中心腹，联络了在吕好问、许景衡身前说话妥帖的范宗尹，试图绥靖一二。
但很显然，局势太恶劣了。
因为说到底，这不光是吕颐浩气焰大盛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只在于赵官家和李纲二人身上。
李纲是他自己军事水平太烂，而军事不行却还要强行管军事在这年头简直就是原罪，李彦仙的例子摆在那里，宗忠武的衬托摆在那里，可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弄出事情来……手握御营后军数万，关键时刻，非但不能助战前线，还自乱阵脚，此番被人攻讦根本是他咎由自取！
而与此同时，更让李公相这些心腹们感到惶恐的是，他们忽然意识到，随着赵官家此番大破金军、还于旧都，昔日官家与公相互相扶持的局面已经没有了意义……到眼下为止，谁还会怀疑赵官家的抗金之意，和他的抗金之力？而且哪里还需要李公相的号召力来替赵官家整饬建立一个朝廷班底呢？
一句话，赵官家如今不需要李公相的大旗来竖人设，求支持了，这位官家自己的龙纛已经有效力了。
这群人，本质上是在忧虑赵官家会过河拆桥。
“范致虚死了。”场面安静下来一阵之后，沉思许久的范宗尹忽然带着一丝苦涩之意透露了一个消息。
“什么时候的事情？”有人惊惶抬头。“如何死的？”
“不清楚，应该是刚到遵义不久的事情，反正我经手文书时，上面是说他看守的草料场着了火，所以死在了遵义。”范宗尹随口而答。
“只是如此？”
“或许如此……”范宗尹语气愈发苦涩。“但也有别的流言，统制官翟冲的儿子翟彪最近刚刚折返回御前，据他喝醉酒与人说，自己去遵义办事，错过了大战与功劳。”
“官家……”李光难以置信。
“官家心不能平！”林杞倒是不以为意。“而且此事便是挑明了又如何？杜充不也当众杀了吗？但随后便是鄢陵大战，是官家还于旧都，大家不就不敢说话了吗？”
而言至此处，林尚书稍微一顿，复又捻须再叹：“其实，这便是为何要有李公相这种大臣在位的根本缘由了，官家毕竟年轻，行事激烈，有个大臣制约着他总是好的，而如吕枢相，虽然也是个激烈大臣，却只是撺掇着官家，使官家更激烈，而非制约……”
“说起此事，我其实与胡中丞有过一番交谈。”范宗尹忽然再言。
“哦？”其余人等齐齐一振。
“胡中丞倒是个干脆之人，他对我说，很多官家心腹都以为这是定乱立业之时，昔日祖宗法度未必可恃，而为人臣者，当随官家走一条新路……”范舍人小心复述道。“所以很多人，如小林学士他们，明知道事情原委，也不喜吕枢相气焰嚣张，却以为李公相也在扯官家后腿，所以才会沉默失声。”
“荒谬！李公相如何扯官家后腿？”
“这便是根本念头上的差异了……大家都觉得自己想的才对，却又有了纷争，放以往便是新旧党政，放现在也差不离。”范宗尹继续言道。
“……”
“这不是我说的，是胡中丞说的。”范舍人赶紧解释。“是我问胡中丞自己怎么看？胡中丞便说了这番话，并说，道阻且长，且看将来。”
“且看将来？”
“胡中丞的意思是，金人不会给我们这里党争的机会，届时抗金大局自会拿成败检验谁对谁错……而以眼下来看，显然是官家稍胜一筹，而李公相稍败一场。”
“这便是已经动摇了，这次也不会帮李公相进言的。”林杞一声叹气。“所以官家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在御街两侧，渐渐有了生气之时，荒芜人烟的延福宫东面面，某处废弃荒地中，却还是荒草萋萋、山石杂乱，然后野兔狐鼠出没无常……与数里外的御街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错，这正是昔日太上道君皇帝赵佶花了不知道多少人命、国运才弄成的花石-艮岳遗址。
不过，之所以成为遗址，却非是金军所为，实际上金军根本没有入城大肆破坏劫掠。这是靖康中二圣中的渊圣登基后，为了拨乱反正，不顾金军在前，专门花了大力气下令将各处假山砸碎，以示与父不两立之意所致。
只能说，这二位真是绝配。
“朕以为李公相是不可以骤然去位。”
野地之中，春花烂漫、万物生长，正是到了交配的季节，而穿着便服、束着袖口的赵官家一箭射死了一只藏在井口旁探头探脑的野兔后，方才回首叹气。“不光是当日他以一己之力重立了朝廷、安定了东南的功劳，也不光是为了朝局稳定，更重要的是，眼下东南还须有人坐镇……”
“官家何意？”赵官家身后，胡寅蹙眉出声。“之前在南阳，地势偏狭，东南、荆襄天然分野，不得不分大员坐镇，如今官家还于旧都，中原开阔，漕运恢复……为何还要留人在东南坐镇，不怕尾大不掉吗？”
“因为东京不稳。”赵玖干脆而答。“金人虽然算是受挫，但区区十几个猛安的编制，两三万人的整体损失，却并未动摇他们国力、军力根本，宋金之间攻守之势也没有改变，反而让他们对咱们更重视而已……而今年或明年，必然还有侵略，若届时黄河不得守，东京如何？”
胡寅沉默片刻，方才点头：“臣明白了，所以还是要让太后与潘贤妃领着皇嗣在扬州，也还是要李公相在彼处做个预备？既如此，巴蜀、淮南那里也要继续维持，以作制衡？”
“不错。”面对着素来直白到过分程度的胡明仲，赵玖再次弯弓搭箭，却是一面瞄准了一个新的猎物，一面坦诚以对……私下说话，他反而更喜欢这种直白。“其实之前在南阳，潘娘子便多次来信，说想要过来……朕就一直没有答应……”
话说到一半，赵官家箭矢飞出，却居然没有中的，反而引得一只黄鼠狼从某个亭子后面窜出，继而消失不见。
“官家思虑深远、大局为重。”胡寅思索片刻，反而只能如此说了。“若以此论，确实该如此，反而是臣想的浅薄了……”
赵玖微微摇头，不知道是在可惜那黄鼠狼，还是在想什么。
而就当这位官家没了心思，然后准备亲自上前去捡起那只兔子，拎回去当今日晚餐之时，忽然间却有一阵嘈杂之声从身后传来。
随侍的胡寅、林景默、刘晏、冯益一起回头，待见到是杨沂中、蓝珪、吕颐浩三人仓惶走来，却又愈发不解……什么事能让这三个人一起失态到这份上？
“官家！”来到跟前，杨沂中与吕颐浩居然一起失语，倒是蓝珪首先叩首于地，涕泪交加。“官家……皇后薨了！两位夫人也没了！五位公主（建炎年间帝姬已经改回公主）也没了三个！只回来两个！”
赵玖一时茫然，什么皇后，什么公主，莫名其妙！
“官家。”吕颐浩也难得声音颤抖，失态难名，言语也混乱无度。“臣……刚刚滑州有金人使者，代金国四太子传来消息，并送回了两位公主……原来，邢皇后（赵构原配）与两位夫人，还有五位公主中的三位，靖康时便已经在路上薨了，两位尚存的小公主，却被金人此番一并送回，说是官家既有那般胆气，便当有此应……臣万死！”
“臣等万死。”杨沂中、冯益一起下跪。
“臣等万死。”便是胡寅与刘晏也面色惨白，一个拱手，一个下跪，跟着重复了一遍。
而继续转身捡起了兔子的赵玖立在那里思索了许久，方才渐渐想明白过来，感情是自己这一仗多少争了口气，然后金人有了一点尊重，便将这个身子的原主人，也就是赵构的家人当日靖康中已经死难的消息送回，顺便将两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小女孩送了回来，以作姿态。
只是话说回来，之前那赵构明知道自己老婆孩子都被抢走了，居然还要数百浣衣娘，还要一力南逃，到底是个什么心理素质？
也难怪赵玖此时想来，觉得思维混乱。
而一念至此，赵玖不怒反笑：“你们有什么万死的？赵氏子孙遭此困厄，难道不是有些人不顾民生去弄花石纲，然后又有些人不顾大军压境，又只顾砸了花石纲的报应吗？”
言罢，其人将手中兔子扔下，然后环顾左右，一声叹气之余复又抬起手中弓箭，只往前方一处长满了青苔的花石假山上奋力一射。
一箭既出，居然钉在了那石头缝隙之上。
下方众人，本要出言，观此情形，却又齐齐语塞。
而就在这个当口，又有数人满脸仓皇，匆匆而来，却正是都省的两位相公吕好问、许景衡与枢密副使汪伯彦齐齐至此。
而吕、许、汪二位来到跟前，也是如之前吕颐浩一般，面色惨白，拱手下拜，口称万死。
“朕已经知道了。”心情复杂的赵玖无奈言道。“自是二圣自己可笑无能，引出这般皇家身上的报应，关你们什么事？”
“臣惭愧……”吕好问抬起头来，却又满脸通红。“且不论二圣如何，但此事李公相确也有护卫之责，他已经随消息同上奏疏，自请槛车入京，听从发落。”
赵玖与吕颐浩、胡寅、林景默、杨沂中、刘晏、蓝珪、冯益，一起蹙眉。
“关李公相何事？”胡寅一时急躁。
“自然是李公相责任。”许景衡上前半步，严肃答道。“官家将太后、皇嗣一并托付，如今皇嗣薨了，身为人臣，他如何能免罪？”
“你在说何事？”赵玖以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是滑州金人派了使者吗？”
“官家！”许景衡这才反应过来，惶恐一时。“滑州金人何事臣等实不得知，只是说江宁叛军闻得官家遣岳飞南下，听说不许招安首恶，情知不免，便殊死一搏，集合兵马试图渡江往扬州劫持太后、皇嗣，虽未成功，却引得扬州城内骚乱，而皇嗣本在病中，受了惊厥，然后直接两日便薨了……消息送到枢密院，吕枢相不在，便寻得汪枢相，汪枢相又来都省找我们二人……官家……臣……”
赵玖闻言复又捡起兔子，然后又是半日毫无表情，立在那里没动弹，而其余人看到官家如此失态，却赶紧将头低得更下了，唯独吕好问、许景衡、汪伯彦三人心中疑惧，终于没有忍耐的住。
“官家，滑州何事？”吕好问小心相询。
赵玖闻言也不做答，而是第二次扔下兔子，并回过头来，对着那面艮岳遗址，复又愤愤一箭：“狗屁二圣，为这花石纲与靖康耻，有报应便报应在赵氏身上就是，何必还要连累别人？坏我局势？！将来是不是还要当筹码被送回来恶心我？为何不是你们早死？”
周围四相诸臣，齐齐愕然，却无人敢驳斥赵官家这般大逆不道之论。

第二章 恨别鸟惊心
晚春时节，东京城在地震。
不过坦诚说，赵玖很难跟这些人一样感同身受，尤其是河北那桩子事。
你从个人感情上来说吧，很多人赵玖见都没见过，你让他如何如何也有点强人所难，你要是从公理心上来讲，大约是有点同情的，但后来上过战场，从亳州到两淮再到南阳再到东京，一路上见到家破人亡的事情也太多了，那点同情心早就被更惨的时局给消磨的差不多了……
所以这就引申出了一个问题，你穿越成了赵宋皇帝，你就立即把自己摆到皇帝位子上了吗？把上亿的人口当成你的私人战略游戏玩具？
又或者思想觉悟高端一点，你觉得这个国家是赵宋皇室的附属品，还是说赵宋皇室是这个国家的附属品？
对于赵玖而言，这个答案不问自明，对于大多数文武臣僚而言，这个答案似乎也不问自明。
唯独这个问题根本没法沟通，所以这就很烦。
回到跟前，东京城上下这一日全城震动，如丧考妣，有流言说，邢皇后和几位公主根本不是之前时候死的，而是今年金人败退回去，死了家人的金将为了泄愤杀掉的，后来被挞懒、兀术、粘罕什么的发现，发现只剩俩孩子了，也觉得掉份子，所以编造了一个说法，并将俩孩子随手送了回来。
这是很有可能的，但也没什么意义，尤其是对赵玖，他反倒不能理解为何泄恨的不能顺手杀了赵佶父子，反而要杀无辜的女人，以至于继续留着那俩人隔空恶心他？
相对而言，扬州那档子事，说实话，东京城上下反而只是感慨李纲倒霉，所谓震动也只是停留在官场层面上……而这个原因倒很简单，因为这年头幼儿死亡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赵宋皇室也躲不掉，甚至本身就有死婴儿的传统。
不过，在赵玖这里就又反过来了……真要说两件事情里面他更在意哪一件，反而是南边这一件。
原因有二：
首先，从公的一面来讲，正如赵官家那天听到消息后的反应一般，他是真为此事动摇了朝中格局，动摇了他一直苦心维持的朝堂稳定感到愤怒！
须知道，他一直在避免内耗、避免党争，然后尽量维持朝堂总体格局的稳定，因为他知道自己真正治国是无能的，而在他无法真切处置各种国家庶务的时候，是需要有一个稳定的文官体系来替他管理国家的……但谁能想会出这种意外？
而宗泽已死，李纲一旦再去位，就意味着朝堂要从最高端开始自上而下进行新一轮的大规模人事洗牌……可哪有那个时间浪费在人事建设上？
其次，从私的角度来说，作为一开始穿越过来后就接触到的枕边人，真要说赵玖会对哪些高高在上的赵宋皇室人物有些感情的话，那必然是他一直觉得有些对不起的潘贤妃……
这种感情加上某些没什么可遮掩的、不管是好是坏的雄性本能，就导致潘妃母子一直是压在他心里的一块石头。
现在石头松开了，下面心口上说不上伤口却也脆弱的一面反而无可遮掩。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要做出安排和应对的。
“吴夫人年纪不大，也没有养孩子的经验，神佑、佛佑……”冷冷清清的崇政殿上，面对着数十名眼下在东京的重臣，赵官家话说到一半却稍微卡了一下。“俩孩子才四五岁，先送到吴氏族中，寻年长妇人好生照看，抚养……该如何就如何。”
独自肃立的御阶之下的百官之首吕好问即刻拱手应声，这件事虽然引起全城震动，也确实让所有人心里起波澜，但从表面上来看，真要处置下来，也就是这一句话而已。
唯独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赵官家回到东京旧都，朝廷百官哪怕为了一个大义名分也不能说一个走字，但此地毕竟毗邻前线，天晴的时候隔着黄河便能望见金人旗帜，再加上河南生产破坏严重，所以此城却也不可能朝着旧日规模恢复。
实际上，所谓达官贵人、富商财主中的顶级人物，却只有一个昔日的珍珠吴家举族迁移了回来……倒正是吴夫人的娘家。
其余的，便是邢皇后的娘家邢氏，还有潘贤妃的娘家潘氏，现在都举族随太后在东南扬州。
甚至，赵宋宗室的大部分人物，包括赵宋宗正赵士亻褭，与一位地位最显赫的、八十多岁的老帝姬或者说老公主了，眼下都在东南盘桓。
而朝中说起东京城内的外戚宗室之流，一般就是指吴氏与赵士亻褭的亲家汪氏了。汪氏还好，到底是拐着弯的，吴氏就有些被大家刻意避讳，也就是万俟卨、杨沂中这种御前心腹才会与之刻意亲近。
所以……
“吴氏当然妥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这两个消息同日传来之后，御前气氛就变得和谐了许多，首相吕好问此时缓缓颔首，周围人连个表态的表情都没有的。
但是，这句话说完以后，冷冷清清的崇政殿还是不免继续冷清了下去……因为即便是隔了一日才重开朝议，但所有人都还是对接下来要议论的几件事情有些措手不及。
“扬州那边的事情与李公相无关……”赵玖自己也停了片刻方才正式表态。“小儿惊厥，固然可惜，但也是寻常事，不值得为此动摇大局。”
“臣不以为然。”
反对声赫然来自于已经不知多久没表态反对过他人的吕好问，而这让坐在御座上的赵玖几乎无奈。
“不错。”许景衡也严肃出列相对。“官家，这件事情不在于官家是否大度，愿不愿意放过李公相；也不在于事情本身跟李公相有多少牵扯……李公相为超阶的平章相公，军政统揽于扬州，把控东南，说白了，乃是官家将东南之地、东南之人，还有太后、贤妃、皇嗣一并托付给了他……如此前提，莫说皇嗣薨去跟兵变有关，兵变又是他惹出来的，便是与他无关，他也要为之负责的！”
“官家。”汪伯彦也上前一步，正色跟上。“皇嗣虽无太子之位，却有太子之实，于李公相而言，是半主名分的……若不处置李公相，反而是要将他置于逆臣之所在。实际上，官家不妨想一想，一个皇嗣平白在官家身外没了，总得有人要为之负责的，不处置李公相，难道要处置太后或者潘贤妃？”
“官家。”吕颐浩此时无奈站了出来。“臣素以为李纲粗暴无能，而且素来与之不和，但臣曾为东南守臣，对扬州事却也知晓一二……昔日东京沦陷，官家将太后、贤妃、皇嗣，乃至于宗室尽数安顿于扬州与东南，达官贵人闻风而动，彼处聚集富户豪门贵人无数，又多携金银宝物……故此，一朝闻得兵祸，继而失控，也是道理上的事情，所以这次扬州惊乱，着实怪不到李公相头上。”
四个相公依次表完态，上下完全无声……之前唯一攻讦李纲的如今成了唯一保护李纲的，之前想维护朝堂稳定的，如今却全都表态要治罪李纲……这就是政治，合情合理的政治。
“那就罢了吧。”赵玖实在是无奈。“罢相去职，不用一路颠簸来东京了，也不用什么提举什么宫，且寻个他老家周边的偏狭州军，请李相公稍作安顿，也好署理民生，发挥余热。”
四相一起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敢怠慢，周围那些尚书御史、学士舍人什么的，也都安静如初，因为谁都知道，今日的麻烦事多了去了。
“李纲既去，敢问官家，东南守臣谁可代之？还是说待岳飞平叛之后，便不再设东南使相？只加寻常转运使、安抚使、经略使？”吕好问倒也没敢耽搁，因为这事拖不得。
“朕以为还是得设使相专司东南。”赵玖干脆表态。“不可轻易裁撤。”
“请官家明示。”吕好问也严肃起来。
“因为东京位于前线，下次金人再来，集合大军至此，则未必可保。”赵玖坦诚以对。“而若不保，还是要撤往南阳，彼时巴蜀、荆襄、东南三地天然分野，若无使相大臣常驻，未免会出大乱子。同样的道理，太后和宗室在扬州，也不好轻易召回东京。”
“如此说来，官家是不准备跟金人议和了？”吕好问忽然转到了另外一个话题。“官家，此番议和是金人首倡，并随两位公主专派使节，非我等提起，并不违淮上之论……东京城内，皆有期盼。”
“朕当然知道这次是金人主动来议和，并没有违背淮上言语。”赵官家闻得此言不由冷笑起来。“而且人家还送回了两个公主，朕也不好撵人……但若要议和，朕也有期盼，却是要金人先归还太原、陕北，交出折可求、刘豫，以作诚意，再做具体议论！”
这就是强行耍流氓了，于是下方终于嗡嗡一片，而这次也终于有宰执以下的大臣主动出列了。
“官家！”刘子羽扬声相对。“早春一胜，并未改宋金大局，如今还是金人强大宋弱，而攻守之势也未有动摇，连官家自己都说，下次金人还是要来的，而东京下次未必得保……既如此，何妨暂缓一二，与之议论拖延一番？若能拖个一年两载、两年三载，聚二十万精兵、成十万甲士、攒三年粮秣、悬百万金银，出太原仗山地与金军决战，何愁大局不定？”
“还有谁以为可议和的？”赵玖微微蹙眉。
“臣以为可以。”翰林学士李若朴也肃然出列。
“臣也以为可行。”殿中侍御史李光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鼓起勇气出列。
“臣附议。”中书舍人范宗尹跟上。
“臣……以为可以。”忽然间，许景衡居然也跟着出列了。“官家，现在这个时候议和对我们是有好处的，而臣等……”
“朕知道！”见到连宰执都出面了，赵玖情知不能再忍，却是即刻出言打断了对方。“朕知道你们都是公心，朕知道刘参军父亲在靖康中殉国，他弟弟一家死的只剩一人；朕也知道李若朴是李若水亲弟，他兄长是靖康殉国诸臣中最激烈最忠心之人；朕还知道，你许相公当日在朝堂最艰难之时，一直维护李伯纪、宗忠武，内心坚定忠忱无二；朕更知道，李光李御史是李公相至交，他在此时出列表态，一个不好便要万劫不复……朕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是真的奋不顾身，都是真的为国家着想，不是想投降，不是想屈膝……但朕就是不愿议和！若要议和，先行废立之事，再来说此事！”
此言既罢，殿中鸦雀无声，上下皆有愤愤之态……
“官家言重了。”停了片刻，倒是汪伯彦拱手出言。“其实陈尚书（陈规）有言在先，只要物资人力跟上，东京城完全可以按照南阳的法度来守，而若如此，届时金军再来，其实未必能得便宜……”
“说的好。”赵玖随口答道。
“其实依臣来看，金人此番议和，说不得是之前一仗被打怕了，心虚了，内乱了……这时候如何能与他议，反而该筹备北伐才对！”吕颐浩也出言表态。
而赵玖此时却不由皱了下眉头。
“官家！”等两位宰执说完，等了一阵子的许景衡长呼了一口气，却是理都不理两个枢相，而是直接对赵玖严肃以对，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官家昔日在南阳，与宰执有言，不许擅自以免冠相对，那敢问官家，你生气了，便可以以废立相对吗？”
赵玖微微一怔，继而尴尬一时，却是赶紧点头：“是朕错了，不该与诸位置气，但战和之事朕意已决。”
“那还是得请官家给个说法与道理……”许景衡沉声再对。
“说法多的是。”赵玖见对方穷追不舍，便又有些来气，便指向了下方一人。“御史中丞，你来说为何不能议和？”
“君父为人所执，千万生民沦为胡虏牛羊，此不共戴天之仇，哪里能议和？”胡寅早就忍不住了，只是刚刚气氛不对，不好开口罢了，此时闻言，当即拂袖而对出列众人。“春秋大义，诸位都忘了吗？”
“就是因为足下动辄春秋大义，所以有识之人轻易不敢开口，只能我等天下人尽皆知与金人有血海私仇的几个人在此言语……”见是胡寅，刘子羽当即怒斥。“若依你胡明仲的春秋大义，官家建炎元年便去北伐，国家早就亡了！我们是说不抗金，不打仗吗？只是想求个稳妥与必胜！”
胡寅刚要与之辩论。
却不料，就在这时，一旁李若朴忽然愤愤插嘴：“昔日靖康中，我等举族与金人生死而对之时，却不知道春秋大义的胡中丞彼时在做什么？躲在太学中坐视君父出城去死吗？送了两个君父不成，今日还要用春秋大义亲自来送第三个？”
胡寅羞愤入头，血气难掩，却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辩论。
“够了！”这时候，御座上的赵玖终于冷静了下来，却是面无表情，及时喝止了这场无端争执。“彼时谁知道金人会如此残暴？而就是因为晓得了金人残暴狡猾且无信，太学中张浚、赵鼎、胡寅等人才起了主战之念……不要无端颠倒因果、时间，做人身攻击。”
胡寅、李若朴、刘子羽三人面面相对，也都觉得无趣，却是一起拂袖不语。
而言至此处，御座中的赵玖复又严肃看向了许景衡：“许卿，昔日朕让你转赠张悫张相公《赤壁赋》一事还记得吗？”
“臣记得。”许景衡拱手以对。
“朕在后面题的词呢？”
“记得，是王舒王的《游褒禅山记》……”
“哪些字？”
“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余之所得也。”许景衡咬牙复述道。“臣铭记在心。”
“朕也铭记在心。”赵玖缓缓言道。“朕知道你们议和不是真的议和，更不是要屈膝投降，而是主战之中，存了保守稳妥之念……”
许景衡欲言又止。
“许相公。”赵玖冷冷相对。“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朕也没忘……当日南阳城外，朕与你虽无明言，但其实有君子之约，大敌当前，咱们都不该挑起新旧党争，更不该说什么祖宗家法对不对的事情……所以今日事，咱们照理不该从此处议论！可实际上，你们之所以想要议和，根子上却还是保守士风心态，今日挑事的不是朕！”
“官家若如此说，臣也无话可说了。”许景衡长叹一声。“臣不免冠，不撂挑子，愿求东南为使相……”
“不许。”赵玖幽幽叹道。“河南千疮百孔，少不了你。”
许景衡终于无奈：“但官家总不能不让臣说话，臣乃是都省相公！”
“朕许你说话，只是这件事情的问题便在说话本身上。”赵玖也显得无奈起来。“今日若许议和，明日妥当了，想要再战，你信不信也有人会出来，说什么为民生计，不该战的？不管金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试探还是哄骗，这股气都不能泄！而朕的意思，就在那《褒禅山记》的几句话里……朕以为，这个时候，既然老早定下大略，要与金人战到底，那争论本身便不值得再起。不是这样那样对不对的问题，而是国战之中，一开始就不该有争论的问题！”
“臣等明白了。”就在许景衡一时沉默之时，吕好问忽然拱手相对。“正如昔日新旧党争，不是说新旧如何，而是说党争二字自伤根本……而今日，不说战和，也不说稳妥激进，只是争起来，便要内耗，刚刚胡中丞与李学士、刘参军便是明证……所以一开始便不该擅自动摇原定之策！”
吕好问既出此言，许景衡以下，几名主张暂且议和喘口气的，外加胡寅以下几名有愤愤色的主战派，自是各自敛容。
而吕好问也继续拱手相对不停：“不过官家，今日既然说到此事，还请官家再当众给个明确答复……宋金之间到底要如何才能有个结果？”
“金国覆灭。”赵玖干脆做答。“还要犁其庭扫其穴，除此不论。”
“臣等明白了。”吕好问带头拱手行礼。
“臣等明白了！”汪伯彦赶紧跟上。
“臣等明白了。”吕颐浩诧异的从吕好问身上收回目光，也赶紧拱手。
“臣明白了，国家艰难，正该相忍为国，团结一致，确实不该有无端内耗。”许景衡叹了口气，也终于拱手相对。
而其余以下，或是匆匆跟上，或是不情不愿也都纷纷在赵官家的余威和首相的和泥之力下一起表态……此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不过也就是暂时，因为赵玖早已经看明白了……这不是人的品性问题，也不是记不记得之前话语的问题，而是大宋朝几百年祖宗家法制度，将士大夫和官僚集团养出了一种天然趋于保守的风气。
这种保守风气，古往今来都不会少，也真不好说说人家是对是错，但在大宋这里明显格外突出，而且格外强力。
今日稍微保住了河南地，就有人想议和，将来随着战争继续下去，金人必然是更消耗不住的那个，开出的条件也会越来越务实和优渥，然后必然还会有人带着同样‘我是为国家好’的心态尝试推翻‘不合时宜’的既定国策。
不过，赵玖也绝不会松口的……不是他多么坚定和多么高瞻远瞩，而是他知道结果！
一旦这口气泄下来，真正的投降派就会趁机从口子里钻进来，到时候原本主战的会变成主守，主守的会变成主和，主和的也会变成主降，最后就是秦桧那种人粉墨登场了。
所以说，赵官家外对数十万金军，内对上下五千年都出名的大宋士大夫和大宋军将，绝对是任重道远。
“既然金使来事已经议论妥当，可见垂危之下，东南犹然该有使相大臣坐镇……”吕好问继续主持了之前的朝议。“官家，此任虽是外任，却依然是宰执一般的名位，还应该额外加节度使制约军事，拱卫太后，本该官家钦定，却不知官家到底欲使谁去？还是说提拔一位妥当重臣？”
“朕已经有了一个妥善人选。”
赵玖叹了口气，忽然起身走下御座，来到御阶之下，目光从身前四位宰执身上扫过，最后落到其中一人身上，却是不待对方出言，直接当众拱手作揖，一揖到底。“吕相公，你最知东南局面，更有一番雷厉风行，朕今日就将东南之地、东南之人，还有扬州太后、东南宗室，全都托付给你了……还望你念在咱们君臣之义上，到了东南后妥善为之，做朕的倚靠。”
吕好问以下，百官齐齐怔住，而当事人吕颐浩更是半晌不语，许久之后方才心情复杂，躬身还礼，口称‘万死’！

第三章 江湖多风波
面对着突发事件，和看似突发其实早有预料的一波朝堂内部浪潮，赵官家还是选择一力维持既定的政策与政治格局，也就是最简单的修修补补……说白了，国战期间，内部稳定总是第一位的。
相忍为国，相忍为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至于让吕颐浩去东南，在不同的人眼睛里肯定有不同的解读，可从赵玖那里来说，吕颐浩却肯定是最合适的一个：
首先，此人有能力、有魄力，独断地方后是能做事的，而且此人本身是被李纲从扬州撵过来的，对扬州和东南非常熟悉，回去就能上手，而眼下能做事才是最要紧的一条；
其次才是所谓政治考虑……赵玖又不是聋子瞎子，他当然知道这位吕枢相最近在东京城内引来了众怒，而将这么一个人放到东南，既是对吕颐浩本身的保护也是对他的一定惩罚，是对当日殿上部分官吏的妥协，却也是某种警告。
毕竟，吕颐浩此番往扬州去，跟之前李纲在东南的作用一样，就像是悬着的一柄剑一般，随时提醒着一些人不要乱折腾。
李纲不能压着你们了，还有吕颐浩，老老实实办事就是了。
不过，总体来说，大家还是识大体的，再加上赵官家刚刚攒起来的那点威望还没消耗殆尽，所以这日殿上冲突终究只是局限在了崇政殿上，没有过多扩散。
真要扩散了，似乎也无关紧要。
须知道，此时的东京城根本就是个除去军士不到二十万人口的空城，议论的再热闹，也形成不了所谓舆论，更不可能造成政治影响，引发太学生砸门……因为太学生都没了！甚至回来一个认证的太学生，基本上就会被直接录取一个，然后发到河南各处去当官。
总之，突发事件注定意义深远，也注定会有无数联动效应，但只是最高层议论的话，却是早早定了调子，并迅速得以执行……别的不提，最直接一个，金国使者高景山闻得赵官家的‘前提条件’，倒是保持了涵养，只是一笑，便不再多说任何言语，直接自请告辞了。
很显然，金军也只是试探，见到赵宋态度如此坚决，便干脆放弃了交涉，既没有装模作样，也没有虚言恫吓。
只能讲，如果说淮上一战，只让完颜兀术和阿里、讹鲁补这三个金军高层意识到了对手的转变，那么刚刚过去的这次大侵攻，就是让整个金国上下一起意识到了赵宋朝堂自上而下的转变。
故此，这个时候，再装模作样或虚言恫吓，便没有了意义。
当然了，毕竟是送公主回来的，高景山一行人也没有被无端埋葬在艮岳遗址里，三月底，晚春时节，这位金国大员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几乎是跟吕颐浩前后脚出城，复又从滑州渡河，准备往大名府归去。
且说，此时此刻，由于赵宋官家还于旧都，黄河沿线兵马厚重，大名府这里又是金军控制黄河的要冲所在，左可援护京东济南刘豫，右可防备东京周边重兵，退还可扫荡河北平原，却是在撤兵之后、军事对峙局面形成时立即按照粘罕的安排，合力屯驻了二十几个猛安，四五员大将，俨然成为了金军前线枢纽。
故此，高景山赶到滑州，便有对岸之人早早派船来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长社城下的前万户大（上白下大）。
二人分舟渡河，待到对岸便已经天晚，便干脆留在渡口，并着人取河中鲜鱼，就在河北渡口寻了房舍，起了炉火，做起鱼汤，然后置酒相对。
要知道，高景山跟大（上白下大）自然是相熟之人……得益于隋唐契丹时期的大发展，这年头辽东这个地方从文化角度来说已经成了文明高地，但偏偏在地理上却是文明边地，那地方女真、渤海、高丽、契丹、奚、汉，甚至还有部分蒙兀人，各种混居无常，倒有自己的一套的文化特色与行事逻辑。
而女真人之所以能起势，抛开大辽与大宋的腐朽，还有完颜阿骨打那代人的英豪不提，本身背后是有一个文明发达的，最起码是军事文明相当发达的辽东之地做倚仗的。
实际上，完颜阿骨打起兵后，花了相当多的精力与时间按照部族联盟的那种方式来整合辽东诸族，金国刚一建国，所谓最基本的猛安谋克制度中，奚、契丹、高丽、渤海、汉诸族，便都有人位居高位，所谓女真不满万的女真，绝非是单一从深山老林中涌出来的女真族裔。
当然了，辽东那个地方太混乱，文明与野蛮，落后与先进是并存的，这也确实导致了金国内部的混乱体制，只不过这种混乱在金国不停的强势扩张中被遮掩了下来而已。
回到眼前，高景山这个人背后的高氏，你说他是渤海族是可以的，但说他是高丽族也是没问题的，因为这两个民族本身就是一家，无外乎是说如今有一个高丽国的政权实体存在，能不能依附而已……实际上，高景山的同族就曾有人在辽东举兵与完颜阿骨打对抗，试图争夺辽东的控制权。
只不过败了而已。
所以，大（上白下大）和高景山绝对算是世交之人、相熟之辈，甚至，勉强可以称之为同胞的。
“宋人确实不愿议和？”
酒过三巡，双方微醺，说了好一通家常话之后，年轻的大（上白下大）方才举杯问到了正题。
“谈都不愿谈……”高景山干脆做答。“那赵宋官家确实硬气。”
“俺今日说句闲话。”大（上白下大）闻言哂笑。“咱们大金立国已经快十五年了，虽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遇到宋人这般亿万大国，却是万万耗不起的……他们都说俺在长社城下葬送了十五个猛安，却不提这些年与宋人交战，又有多少人被日渐消耗掉了。”
“这倒是实话。”高景山当然知道对方肚子里有怨气，便赶紧来劝。“但毕竟是战败，只是不让你领兵为将罢了，依然还是世袭的猛安，大名府的屯将，这个地方如此紧要，将来一有战事，你只要稳住了不出差错，总是还能再领兵出去的……”
“俺自然知道按照军纪，早该将俺砍了，如今这个发落，只是因为俺哥哥殉了国，俺们大氏又是咱们渤海族内第一的贵族，再若将俺砍了，怕是会再激起不妥事来，所以从轻发落。”大（上白下大）摇头不止。“只是高将军，此番处置俺还是有两个大大的不服……”
高景山毕竟年长，心思妥当，所以闻言并未再做应和，只是兀自起身给自己盛鲜鱼汤来用。
而大（上白下大）年纪偏小，又是弟承兄位，多少有些衙内气息，反而饮下一杯酒后愈发不管不顾起来：“高将军你来评评理，那日战事俺自然要担上责任，可右副元帅又如何呢？他才是正经的当日战场主帅，为何俺没了万户，没了领兵权，又罚了金银，他却连个官衔都不曾落？”
“大将军想多了。”高景山听到是此言方才放心，却又放下汤碗跟着笑了起来。“右副元帅那里其实跟你的处置是一般道理……你是渤海第一贵族，人家是完颜本家，你兄长殉了国，人家则是国主兄弟兼心腹，所以你只是不许领兵，而右副元帅那里，依着这次这般议论，虽还挂着右副元帅职务，下次却必然不能再度领兵为帅的！两边其实是一样的！”
“若只是这般看，自然是一样的！”大（上白下大）闻言冷笑。“可若算上刘豫呢？”
端起汤碗的高景山微微一怔：“这关刘豫何事？”
“你还不晓得吧？”大（上白下大）愈发冷笑不止。“前几日，粘罕国相、大太子，已经与国主做了当面议论，若宋人不愿称臣、割关中京东之地，那便要立刘豫当皇帝了……济南、青州、淄州、莱州、登州、密州、兖州，七个大州一并归这个降人知府来管！而今日，高将军既然回来，只要入了大名府，那边国主的使者得了讯息，就会直接过河驰入济南，让人家当皇帝。”
高景山面上不变，心中震动……话说，这消息虽然早就传的满天飞了，可临到跟前，这些人依旧震动难名。
毕竟，这可是皇帝！是一国之主！
当然了，低头请啜鱼汤的高景山很快醒悟，却又放下汤碗，稍微敛容以对：“其实也是有道理的，此番大侵攻，西路军大胜，尽取陕北，东路军却无功而返，河南之地未有半分得手，而愈是如此，愈要撑住济南这片河南立足之地，以图将来胜负……反倒是陕北，那折可求未闻得要当皇帝吧？”
“折可求那里问了，他不愿意，便直接停了。”大（上白下大）随口答道。
“这道理便对上了，西面局势很好，反而无须立个皇帝。”高景山苦口婆心。
“道理是道理，比较是比较。”大（上白下大）终于执杯冷冷相对。“俺没说刘豫当皇帝的对错，只是将这个刘豫与俺自己，还有右副元帅放在一起比较，不免心寒……”
高景山心中微动，赶紧再去喝汤，却不料汤碗已经空掉，便不由尴尬，只能转手倒酒。
而大（上白下大）毕竟年轻气盛，根本没在意这些动作，却是借着酒劲，将心中藏着的那句话直接说出口来：
“他们完颜氏是金国当家的不错，想咋样便咋样，俺也没法说，可对下面总要讲一个赏罚公正吧？俺们大氏和你们高氏引着渤海、高丽儿郎无数，随太祖起兵至此，前后死了多少人，也没有见到完颜氏给俺们大氏一个王爵，给你们高氏一个都督，然后各自分出一个州郡来快活！如何一个刚刚降了一年多的南人，只因为会奉承，便能做到一个皇帝，领了七个那般富庶的州郡？！俺今日直言了，国主（完颜吴乞买）、国相（完颜粘罕），还有几位太子处事不公！”
高景山心情复杂，沉默不语。
大（上白下大）见状，情知讨了个没趣，却也浑不在意，他本就是找个人发泄一下，难道还指望串联起来，逼迫燕京那边分他个大名府留守？便干脆冷笑喝酒。
一夜无言，翌日天明，高景山自入大名府，果然在城中见到了国主使者，却又不做理会，而是兀自轻驰向北，数日后便入得燕京，并于辽国旧宫室中见到了国主、国相与大太子完颜斡本、四太子兀术，将东京见闻奉上。
孰料，四位贵人并未在意，直接道声辛苦，便将他放出宫去。
而这日晚间，算算已经是春夏之交，但燕京之地却是风沙不断，而高景山再度出门，却是私下拜谒了四太子完颜兀术。
“大（上白下大）是这般说的？”
完颜兀术剃掉了胡须，却显得有几分年轻人的样子了，但语气反而愈发老成。
“是。”高景山小心相对。
“无所谓了，他有怨气也是寻常。”兀术摩挲着光洁的下巴，坐在柔软的蒲团上，略显感慨。“这事关键不在于刘豫，刘豫只是个引子，关键在于战败无所得……至于挞懒，俺恨不能活剥了挞懒，可国主却一力偏袒，大哥和俺想要处置他，国主只拿损兵数量来说话，说俺丢的兵马不比挞懒少多少，而且也丢了一个万户性命……偏偏咱们东路军这一败，西路军却大胜，粘罕一时气焰嚣张，大哥也不得不随国主一起进退。”
“是这个道理。”高景山微微感慨。“末将沿途行来，确实觉得暗流涌动……不过刘豫那事，军中不服之人不光只是大（上白下大）一人而已。”
“是这样吗？”兀术继续蹙眉对道。“可那也没办法……高将军，你是个老成的人，俺也不瞒你，去年冬日，咱们南下的时候，俺五叔父斜也忽然病了一场，如今连上马都艰难，不知道还能捱多久……国中此番纠缠，怕是要迁延日久的！这时候，只能依仗着刘豫在前面拖延一二了！让他称帝，不光是赏赐他，也是要他和赵氏不能两立！”
高景山心中震动异常。
且说，完颜斜也，乃是太祖皇帝和眼下国主的第五个同胞弟弟，更是正经的谙班勃极烈，名副其实的继承人、皇太弟。
之前三大派系的政治斗争，很大程度上是围绕着完颜斜也、阿骨打直系（也就是兀术兄弟几人），以及国主完颜吴乞买亲子三方争位进行的。现在完颜斜也一朝病重，燕京这里自然要天翻地覆，也就难怪金国最高层会对此次南征的责任人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更难怪无人在意战和事、前线事，以及军中的不满情绪。
但是，金国立国之本在于军事，朝堂争端最终往往是要靠着前线军事成败、功劳大小来定的，那么此番事中，几位太子真能争得过国相粘罕吗？
你们可是打了败仗的人！而粘罕的心腹可是有条不紊，半点破绽都无，直接夺了整个陕北。
难道真指望一个区区降人皇帝来给你们立军功？可这个皇帝不还是被国相抢着立了吗？关你们什么事？
一念至此，高景山本想再劝，但不知为何，却硬是把话塞进了肚子里，反而一脸醒悟之色，然后平静起身告辞……他一个说不清族裔的高氏，为啥要为人家完颜氏操这种心？
你也配？配的话，为啥不封你个都督，给你一个州郡快活？

第四章 江湖多风波（续）
这个春夏之交，宋金两国都是烂事不断。
这边是皇嗣去世，那边就是皇太弟病重；这边是公相去位，那边就是三派争位；更不要说，之前这边丢了陕北，关中弄得一团糟，几乎看不到理清的希望，那边则是东路军无功而返，并损兵折将，引得内部怨气丛生。
而到了初夏时节，双方又是齐齐出了外患上的大事。
赵宋这里，自然是因为济南刘豫的突兀称帝而一起陷入震怒、惶恐之中……这种事情对汉人而言实在是影响太大了，尤其是刘豫本来是个正经的赵宋臣子，中过进士的士大夫，这种冲击感造成的影响可不是学人家大（上白下大）将军喝几杯酒、骂两句就能消解的。
而金人那里，却是蒙兀人正式反了！
话说，蒙兀人早在契丹时期便成了契丹边患，金人继承了契丹的边境格局，自家从边患变成了地主之后，不免也继承了契丹的其他边患，而这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蒙兀人。
其实，早在完颜阿骨打崛起之时，因为契丹的虚弱，大草原上的蒙兀人也同时迅速摆脱了压制，进入扩张、兼并的节奏之内。而其中，最强大的一个部落正是蒙兀诸部落中历史最悠久的乞颜部，而乞颜部的首领乃是孛儿只斤氏的合不勒。
靖康二年，趁着金军主力尽数南下之时，合不勒会盟诸部，被各部联合推选为蒙古部长……其实也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汗王了，而合不勒自此也可以被称之为合不勒汗。
不过，合不勒这个汗是推选出来的，本身没有经过部族战争兼并，控制力不是很大，本身存在的意义，也是作为一个蒙兀人的代表，以图在金人那里替大家争取到一定的自主权。
所以，当金人成功制造了靖康之变，数以十万计的大军主力折返后，合不勒明智的选择了与金人进行外交斡旋，最后讨论的结果则是他正式接受金人的敕封，当了一个所谓‘蒙兀国王’，并在次年，也就是之前赵官家在南阳混日子的时候，选择亲身前往金国首都会宁府，拜谒金国国主完颜吴乞买。
到此为止，似乎双方便要定下名分，重回昔日契丹时代的稳定局面。
但不知为何，这时候，双方却在酒宴上折腾出了一件匪夷所思之事……合不勒喝多了，真醉假醉不知道，居然直接上去拿手捋人家金国皇帝吴乞买的胡子，而吴乞买这边则即刻因为对方的失礼陷入到了‘震怒’状态，当场将他拿下，还以对待臣子的姿态按在殿下予以严厉呵斥。
说不得，还趁机打了人家合不勒几下孤拐，以发泄被粘罕责打的怨气。
合不勒当时据说是醉酒不提，但醒来之后却一定是就此怀怨的，这厮假装没事，会宁府游玩了一阵子后，等到那位皇太弟忽然病重，前方战事又不稳，吴乞买等权贵一起南下燕京接应大军之时，却是趁机告辞，然后就溜回了蒙兀草原。
再然后他就反了。
其实，就蒙兀人和金国这个战略姿态，双方爆发战争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大辽轰然崩塌，蒙兀人当然想趁机获得独立，不想昔日平起平坐的女真人欺压他们，而女真人当然想学着契丹那般让蒙兀人称臣，然后老老实实当狗。
双方是有本质矛盾摆在那里的，而合不勒跟完颜吴乞买那场闹剧，似乎也有相互试探的嫌疑。
但无论如何，孛儿只斤氏与完颜氏，居然是因为胡子问题展开了他们之间第一次全面战争，倒着实富有戏剧感。
而稍微可惜的是，赵官家此时未能得知此事，不然一定要郑重其事记在他的笔记本里。因为相对而言，这就这些日子，不免觉得生活有些无趣，甚至对某些原本应该极度重视的国家大事也显得有些兴致乏乏。
“这次里面可有手指？”
春夏之交，南风正盛，正在致力于以一己之力消灭艮岳遗址中所有比老鼠大野生哺乳动物的赵官家，回头见是杨沂中捧着一个熟悉的盒子过来，不免面露警惕。
“臣不敢私自拆封。”杨沂中怔了一怔，方才躬身相对。“这是御营左军翟统制送来的密札……”
赵玖看了眼就立在一旁的翟彪，却是一努嘴，示意这个当儿子的拆了他亲爹的札子盒，却不知是在防备什么。而翟彪倒是毫无顾忌，直接上前接过盒子，打开之后果然没有什么小手指头，只是拿出一面普通丝绢来。
赵官家这才放下心来，便收起弓箭，上前接过来看，但只看了一个字便又觉得有些血压上升起来，原来这文书字迹居然是红色的，不用想也知道翟冲在弄什么幺蛾子。
于是赵玖复又抬手，将文书递给了翟彪：“你来读！”
“好教官家知道，臣自幼不识得几个字……”翟彪接过文书后，装模作样看了两眼，却又恭敬低头双手奉还。
不认识字你还看几眼？
赵玖差点被气笑，却是一边直接转手递给了另一侧的林景默一边随口问道：“那你父亲识不识字？”
“好教官家知道，臣家里爹爹还没我认得字多。”翟彪倒是理直气壮。
赵玖这次懒得吭声。
而小林学士接过来，也是稍微沉默了片刻方才读了出来：
“给官家叩首问好，自家月初才在西平知道济南府刘贼的事情，煞是气愤，只是因为奉官家旨意随韩太尉在淮西本地休养，本该不做理会。但俺虽不知道大道理，却常听人说，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刘贼若不理会，岂不是让人以为官家没了忠心可靠的人用？俺想来想去，越想越气愤，便咬破了指头，滴了血，让文书沾俺的血给官家写了札子，只是想让官家知道，若要去打济南，俺一定走在前，学着当年韩太尉活捉方腊一般活捉了刘贼，然后千刀万剐了给官家出气……”
赵玖听了之后依旧半晌没话。
小林学士无奈，等了一阵子后只能提醒了一句：“官家，就这些了。”
“回个信……给御营所有统制官回个信，就一个意思，以后不许写个札子还弄这些血不拉歪的东西！”赵玖摇头相对，然后直接再度摸起了弓箭。“还有，再给那割手指头的刘文舜单独加句话，朕知道他是济南人，也知道他是恨极了刘豫，但无论如何，表心迹归表心迹，却该爱惜自己才对……”
“只是如此吗？”风声中，小林学士上前一步，正色相对。
赵玖微微一怔，复又放下手中弓箭：“林卿怎么说？”
小林学士稍显犹疑，但还是坦诚相对：“官家，臣以为刘逆虽然是跳梁小丑之辈，但毕竟是首开先河……若不速速覆灭，固然不虑济南成了气候，但须小心自家人心动摇。”
“林卿说的是对的。”赵玖点了点头，稍微正色。“但林卿，东南平叛、河南百姓回迁编户、东京城改造、军队休整、调理关中纠纷，哪个不是要紧的事情？至于说刘豫称帝，确实有点出乎朕的意料，因为朕以为此番既然撵走了金军，只凭一个京东七州，他就没底气再称帝了；但从心底长远来说，这种人的出现，朕却从一开始便有所预料……换言之，有人称帝朕早有准备，只是不想是此时罢了……而你让朕因为他突兀称帝，便乱了自家阵脚，朕总觉得有些得不偿失。”
小林学士束手相对，选择了继续倾听……这是他跟赵官家之间特殊的交流方式，很多时候他不理解不懂，甚至持反对意见的时候，并不会出言反对，而是选择用这种方式继续维持交流，相对应的，赵官家似乎也需要这么一个城府深厚又善于倾听的人。
实际上，作为赵玖身侧实际上主持工作的内制，再加上他城府颇深的性格，这就使得小林学士可能是倾听赵官家政治意见最多的一个人。
而另一边，在身侧只有林景默和杨沂中这种心腹之人的时候，赵玖也一般不会做什么遮掩：
“而这件事情发生在此时，便有一个大问题，那便是如果即刻动手平叛，能不能速胜？若能速胜还好，若不能速胜……朕就不说战败了，只说不能速胜……那便会因为区区一场平叛济南之战乱了整个大局，最后等今年金人卷土重来之后，万事无备，咱们现在太虚弱了！”
林景默终于缓缓点头。
他并不认可赵官家轻重缓急的言论，最起码不认为东南、关中、东京防备、军队休整在这件事面前更重要，更有优先性，但他认可赵官家最后的担忧。
须知道，之前一仗打下来，大宋掏空了储存、损失了大量精锐兵力、丢掉了陕北、彻底空置了河南、断了东南供给，只是靠着长社一战带来的胆气和赵官家还于旧都的政治声望来维持一种表面上的‘胜者’姿态。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韩世忠回到淮西后的急促征兵行为，一度引发了局部动荡，逼得赵官家亲自写信给他，让他稳妥军纪；
实际上，因为河南的重新编户，与对归乡流民的救济，南阳、襄阳的仓储也下降到了一个很危险的份上；
实际上，陈规虽然说东京城可守，但他的规划却屡屡限制于民夫数量与钱粮拨款上面；
实际上，因为东南断供的同时又接手了庞大的东京留守司军队，为了省钱，所有官员都在半俸，至于赵官家来到东京、入驻皇城，连后宫除草这种事情都是吴夫人领着一些重新回来的小内侍在做，甚至赵官家整日打猎以代替以往射靶箭之事，一开始也是因为宫中狐鼠猫兔泛滥，到处惊吓寥寥无几的宫人所致……
如此可怜，以至于偌大的宫廷摆在那里，可两位公主回来都得寄人篱下。
这种时候，赵官家本人坚持原定方略，暂时忽略掉济南，想熬过这个最艰难的时刻，再做雷霆一击，似乎就显得很合乎情理了。
毕竟，真如赵官家所言那般，一旦出兵，不能速胜，届时如之奈何？
会不会满盘崩坏？
不知道。
但一定会严重影响今年秋后的新一轮大战。
回到跟前，小林学士既然理解了官家的意思，复又微微颔首，便不再问此事，反而直接请退，而赵玖也直接应允……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小林学士此去除了给那些统制官们写信做安抚，还要将刚才官家的意思大略转告给一些人，有些话，官家其实不好直接公开交流的，只能用这种方式将意思传达出去。
小林学士说给御史中丞胡寅，御史台确保不扯淡，说给几个翰林学士，整个文管系统心里有了底，或许就能在公开讨论时少一些阻力了。
而小林学士既走，杨沂中却还在此，赵玖也不做理会，而是直接负弓往偌大的艮岳遗址内中而去，杨沂中和几名班直则即刻跟上。
“东京最近可有什么传言？”一箭射死了一只白日宣淫的野兔之后，赵玖方才开口询问。
“刘逆称帝一事，震动朝野，一举一动皆受瞩目……从称帝仪制，到祭祀孔圣，再到所发指斥官家失天命、得位不正的檄文，俱有讨论。”杨沂中认真对道。
“地方上呢？”
“地方上，若论河南还好，但过了南阳、寿春一线，再往南的富庶之地，却也多在议论伪齐建朝之事。”
“看来此事对人心震动还是极大的，金人多少下了一步好棋。”几名班直捡起猎物后，赵玖继续往遗址内中而去。“除去此事，可还有别的议论……”
“请官家明示。”
“朝野对朕这些日子无所事事，整日打猎，却将大多数政事托给宰执们是怎么看的？”
“好教官家知道，抛开伪齐一事，只说官家表现，上下其实并无恶意……一来，政务交给宰执，转向都省、枢密院本是有道理的，甚至有人说这是垂拱而治……”
“朕忘了这一茬了……这是人的头骨？有梅超风……不是跟你说，然后呢？”
“然后……二来嘛，大家也知道官家和宫中的艰难，春日之后，宫中长满野草，官家射兔子、吴夫人拔草，却拒绝了吴氏的进贡，南阳输送财帛全都不入宫……这些事人尽皆知。”
“别只往好了说，其实啊，朕哪里是愿意就在这里射兔子？若是在南阳，出城去白河泛舟钓鱼多自在，便是曲端每天作一首诗嘲讽，那也要去做的，若是能亲射虎、看孙郎，千骑卷平冈，便是吕相公死谏朕都觉得值。”赵玖一边继续寻觅猎物，一边苦笑。“当然了，他们并不知道，朕是真不懂那些政务，而政务军务之间，光是协调人事、安抚大臣，定下决策就已经费尽朕的心思了，如何还能学诸葛亮事必躬亲？然后只能躲在这里射兔子，补贴一点家用……”
“……”
“你刚才说‘抛开伪齐’又是什么意思？”
“伪齐那些檄文还是有人议论的……”杨沂中语气不免稍微小心了一点。
“朕知道了。”赵玖不以为意，而是继续往艮岳深处寻觅猎物。
而杨沂中也不再言语，只是随行。
就这样双方并行，但可能是因为风大的缘故，官家连续射失了数只猎物。不过，也就是这时，赵玖忽然醒悟，然后驻身回头：
“还有事？”
“是……”杨沂中小心对道。“岳太尉大军已经渡江，扬州本身安定，据说，潘娘子正在恳求太后，请太后发旨意，许她来东京与官家相会……只因要不了两日，潘娘子请归东京的奏疏便也该到了，所以这件事臣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赵玖沉默了一阵子，却是举弓对准了极远处假山上一只并不怕人且正在对着什么张牙舞爪的银白色野猫，然后忽然一箭射出，箭矢在风中划过了一个极为诡异的弧线，却在下落痕迹明显的轨迹末端，将那只野猫一击毙命。
“来便来吧！”到此为止，怪异的风声之中，赵玖方才一声叹气。“这么大的宫殿，总是能多住几个人的……不然呢，总是没法撵的吧？”

第五章 舟楫恐失坠
四月上旬，初夏时节，文德殿，官家回銮东京后的第一次大朝议，秩序混乱。
而这种混乱来源主要在于三处：
一处是在缺乏东南钱粮转运的情况下，很多原本应该顺理成章的事情全都难以展开，大家不免抱怨。
另一处，则是关中的混沌，在陕北根本无法反攻的情况下，关于如何处置曲端、王燮、王庶这三人的争论已经到了一种极致……
王庶是个立场没有任何问题的主战派文臣，是宇文虚中进入关中前绝对的文官首领，也是大宋在彼处的代表，此番更是亲率大军迎战金军，但却一败涂地，丧师丢地；
而王燮盗匪或者说义军出身，之前闻风而走，这一次却听命上前作战，只是也一败涂地而已，而且一败之后居然从陕北一路逃到凤翔，显然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只是这个废物表面上还算听话；
至于曲端，这是争议最大的一个人，他的傲慢，他的跋扈，已经成为了整个朝廷上下的共识，这一战中他首先以必败为理由拒绝了正经上司王庶的征召，然后完全没有参战，可是他却在战败后王庶全军覆没、王燮逃走后，以一己之力维持住了防线，将金军攻势局限在了陕北，使得完颜娄室没有能够趁势扩大战果，并最终等来了中原挞懒的北走……换言之，现在看来他似乎才是那个掌握了真理，被所有人误解的人。
这种情况下，也就难怪上上下下争论不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三人了。
而前两事还好，多少还是就事论事，真正让局面失控的，却毫无疑问是文臣武将们对刘豫称帝的剧烈反应。
偏偏相对而言，坐在御座上的赵官家又实在是淡漠的有些过了分。
说实话，看着殿上一个个明知道自己态度却还义愤填膺的臣子们，赵官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神游天外了起来，他只是不停思索，眼下的局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问题其实很简单，为什么之前在南阳那么窘迫，却没有眼下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而等到现在，豁出命来换取了一番胜利，让国家最起码从表面上看起来有了一点国家的样子，却反而觉得事情变得一团糟呢？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不知不觉，自己都做了近两年的赵宋皇帝了，从一开始想跑、想跳井自杀‘归位’，到眼下疑虑自己不能掌控局面，只能说，时间真的是一把杀猪刀了。
可这么一想，不说与南阳相比，只和两年前相对，眼下的局势又到底差在哪里呢？
又还能差到哪里呢？
那时候的赵宋朝廷根本就是个流亡小朝廷而已，亡国之危就在跟前。
那时候的自己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装木雕、找李纲的废物……当然了，现在也没好太多……但还是进步了。
但总而言之吧，有些事情，无论是所谓‘河北旧事’，还是如潘妃这种私人问题，既然当日当着宗泽的面‘承认’了刻骨铭心，那便没必要再做掩饰……该面对的，总得面对，有些东西也需要一个了结。
“官家……陛下！”
吕颐浩力荐而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朱胜非说了好大一大通话，却半日没得赵官家回应，对此，好脾气的朱胜非没有吭声，倒是引来许景衡许相公的当堂不满。“朝廷尚书在与陛下说话呢！”
“朕有罪。”今日宛如雕塑的赵玖终于发出了声音。
许景衡怔在当场，旋即尴尬起来：“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话怎么说来着？”赵玖继续言道。“朕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一人？”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出自《论语&#183;尧曰篇》。”许景衡出于一个儒学大师的本能，对赵官家做出了更正提醒，却又迅速醒悟，虽然这位官家拒绝经筵许久了，但眼下绝不是讲课的时候，非只如此，这位官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未免让人提心吊胆。“不过意思是一样的，躬便是自身的意思，官家不必在意……而且刚刚所论不过是如何驳斥刘逆，以正视听，哪里就牵扯到天子罪过？”
“没闹笑话就好。”赵玖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倒是让殿中最前方这些跟了这位官家少则半载多则两年的大员们心中莫名惶恐起来。“不过，朕正是在说刘逆之事……人家发了檄文，我们只在这殿中批驳来批驳去，又有什么意思？”
“臣正是此意。”后面有人明显没有意识到气氛不对，忍不住插了句嘴。“对付刘逆，正该用大兵会歼，生擒之后，明正典刑，方能以正视听，区区言语到底有何用？”
“非是此意。”赵玖微微抬高音量，语气却依旧平静。“朕以为，既然刘豫发了檄文，说朕当日种种过失，朕何妨下罪己诏主动澄清，以正视听？”
吕颐浩不在，又是几乎时隔多年第一次东京城内的‘常朝’，人数众多，大家表现欲也挺强，所以秩序不免一时失控起来。
喧哗声中，有人匆匆下跪请罪，有人惶恐失色，有人急忙驳斥……便是许景衡也一时懵住，他立在那里，非常怀疑赵官家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在跟自己置气，要用这种事情给这里的官员难堪。
毕竟，罪己诏这种东西，几乎是一个皇帝的最低政治姿态，如何就能因为对方发檄文来骂，便下罪己诏？
真要是那样，岂不是不打自招？
甚至不打自招这种说法也不对，因为这位官家明明刚刚抵御了金军入侵，然后还于旧都，政治声望也是有的，也没理由这时候下罪己诏吧？
所以若是这个天子下了罪己诏，那这些文武百官又该如何自处？真要说责任，刘豫一个正经进士、大宋文臣精英做了逆贼，当了儿皇帝，他们这些读书人又该如何？实际上，今日大家这么激烈，到底有几分是真在意刘豫，有几分是想证明自己的政治立场，恐怕未必好说。
但很快，许景衡也好，吕好问、汪伯彦也成，都即刻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那就是不管这位官家是不是在开玩笑和置气，可如果不做阻拦，那对方恐怕真就能让小林学士给整出一份罪己诏出来！甚至还可以通过他自己的渠道，直接发到军中各处……那可就是真要学包龙图，‘不如回家卖莲藕’了！
“肃静！”
惶急之中，许景衡陡然回头，然后严厉呵斥了出来。“殿中侍御史何在？立即记录失态之辈！杨沂中、刘晏何在？速速引御前班直整肃！”
殿中陡然喧哗，又陡然寂静。
“官家。”
而在这片寂静之中，吕好问带头，引其余二位宰执正式大拜行礼，严肃以对。“此番刘逆言语荒悖，不值一哂；其伪齐国度，不仅是金人所立子国，更不过区区七州之地，还有李成、孔彦舟之辈分割占据，形制可笑……何至于为此下罪己诏？”
你们也知道不值一哂吗？也知道形制可笑吗？
赵玖心中无力，却面上不显：“不用说了，朕意已决！”
“官家！”
吕好问几乎绝望。“刘逆言语真的不值一驳……”
“朕觉得还是要驳一驳的。”赵玖坐在御座中平静答道。“刘豫这篇檄文大概是骂了朕两层意思……一个是‘衔命出和，便图潜身之计；提兵入卫，反为护己之资’，另一个是‘忍视父兄’……前者是他强行推测朕登基前的心迹，固然不值一提，但后者却是天下人共知的实情，朕不得不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吕好问以下，这些大宋的官僚精英们几乎是立刻醒悟了过来，却又反应不同。
中下层，或者说相对而言的中下层，以及大部分新来的官吏，普遍性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按照这些人的理解，赵官家这是避实就虚的一个高招，先无视掉最严重的道德指责（也就是衔命出和，便图潜身之计；提兵入卫，反为护己之资了），把问题的焦点集中在孝道上面，给天下人诉诉苦，那么反而能争取舆论支撑……毕竟嘛，谁都知道这个二圣北狩是一个客观的现实情况，赵官家‘忍视父兄’也是一个很无奈的客观困难。
但一部分人，尤其是跟赵玖接触很久的人，从几位宰执，到胡寅等人，却几乎是立即醒悟，继而齐齐失色。因为，他们比谁都明白这位官家对‘父兄’的真实态度。
不说别的，前几日这位官家在艮岳遗址处对皇嗣事件说的那番话，固然有收买人心的嫌疑，但言语中对二圣的厌弃、怨愤，却也是做不得假的。
换句话说，这位官家一旦下罪己诏解释这个‘忍视父兄’的问题，依照他的性格和死了老婆、儿子后的愤恨心态，十之八九要以下罪己诏的名义彻底清算靖康之变的过失，然后将靖康之变的责任正式的、公开的，推给‘二圣’！
当然了，‘推’这个字，似乎有些不妥。
犹豫了一下，胡寅几乎是咬着牙出列下拜，然后颤抖出声了：“陛下……臣……臣……”
“胡卿如何？”赵玖平静的看向了这个年轻的儒学宗师，也是自己身前追随时间仅次于吕好问、张浚的人物。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胡寅几乎要落泪了。
“朕意已决。”赵玖叹了口气。“胡卿，你随朕近两载，也该明白，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
胡寅彻底无奈，却是潸然泪下。
周围人多数还都以为胡中丞是忠心可嘉，不愿官家自损名声……但是如几位宰执、小林学士等人却是心知肚明，胡明仲这个年轻轻轻却又在儒家理学、道学之上有极深造诣的宗师，是被官家逼到了墙角。
之前刘豫称帝，他的反应是最激烈的，因为这是以臣悖君，算是严重的侮辱了他的信仰；现在官家要公开定责，哪怕是通过‘罪己诏’的方式，但实际上必然要触及‘二圣’，这是以子论父、以弟论兄……也同样让胡寅难以接受。
毕竟，纲常二字，正是胡寅这批人坚持激烈抗金的理论依据。
因为有纲常，所以‘父兄、二圣’被掳后便有了天大的仇恨，所以才该用最激烈的姿态抗金。
但现在，偏偏赵官家用了这种罪己的方式，从表面上绕过了纲常，通过将自己同样划入了‘罪’的行列，算是给了大部分儒家文臣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所以又不好说他是纯粹的‘以子论父、以弟论兄’……而且再说了，那两位是君，眼前这个就不是君吗？都这样了，还想如何？所以，在场的明白人很多，却都没有激烈到这个程度。
唯独一个胡寅，实在是太直肠子了，一时绕不过这个弯去。

第六章 舟楫恐失坠（续）
朝堂上的这些人精想的一点都没错。
赵玖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伪齐，这种跳梁小丑的出现一开始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根本不愿意为这种事情做出多余的政治与军事反应，甚至觉得这种事情还没有东京城堡垒化的工程重要。
但是，既然没人赞同他，甚至眼下这个问题还是全国上下目前排行第一的热点问题，那就不要怪他来蹭热点，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毕竟，于公于私赵玖都已经决心要给那段‘历史’做个了结，而这是一个送上门的机会。
胡寅的诚恳表现似乎没能阻止赵官家下罪己诏的意愿……实际上，当赵玖决心既定，又把自己这个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受害者身份的天子摆到罪人的地位上以后，只要他狠得下心来，就已经没人能阻止他了。
实际上，他也想不出谁还能阻止他了。
“陛下！”
就在所有人望着胡寅感慨之时，事情似乎又要顺着这位官家心意走下去，闹个大新闻的时候，忽然间，首相吕好问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他当众朝御座屈膝下跪，大礼相对。
全场愕然，此举更是让今日一直表现淡漠的赵玖当场倒吸了一口气……毕竟，一个宋代的宰相，理论上，除了一开始宣麻拜相的那个特殊仪式上需要跪一跪做个表面姿态外，根本不需要做出这种礼节。
历史上，王安石骑马入宫禁，被内侍在门前阻拦，不得已下马，便宣告了他与神宗的关系不稳，然后很快罢相，可见宰相之重，何论是如此姿态？
说句不好听的，逼得宰相下跪，你这个官家得任性到了什么程度？
实际上，赵玖也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么一招……正所谓，你能罪己，我能屈膝……苍天放过谁？
“吕相公……”
回过神来，大押班蓝珪几乎是跳了起来，直接避开，而赵玖也赶紧从御座上起身，立在一侧，并神情复杂。
“臣有罪！”
不等赵玖开口，吕好问直接在地上埋首。
赵玖一时气急：“你有何罪？”
“臣确实有罪！”
吕好问毫不迟疑，却是一刻不停，扬声相对。“太上道君皇帝时，任用六贼，国家不宁，丰亨豫大之余文恬武嬉，臣身为人臣，不能识危局，不能为死谏，却只是养望沽名，已然有失人臣本分！
“渊圣之时，臣骤然受用，超拔为阶下近臣，历任吏部、兵部显要职衔，却只是囿于党争，争辩元祐、元丰旧事，临到战时，又不识军事大体，致使前线崩坏……靖康之变，臣身为主政兵部尚书，罪莫大焉！
“及至靖康之祸已成，二圣为金人所制，张邦昌篡逆，臣自恃道学名儒，却居然不能死节，反与之盘桓无定，堪称罪无可赦！若依李公相昔日南京言语，早该伏诛！
“然臣之罪，犹不可追加之所在，却是在于建炎年中，陛下登基之后，不能识陛下神武，区区数月波折，便生退意死志……而若如此，岂有今日还于旧都，重见国家建绍之时？
“今日伪齐以区区昔日乱中波折，无端臆测陛下心境，若陛下真以为自己有罪，欲下罪己诏以正视听，何如先诛罪臣以正朝纲？否则，臣不能心服！”
满堂肃穆，而就在其余所有大臣犹豫是否要跟上之时，赵玖却是第一个醒悟过来，然后立在御座之旁连连摇头：
“吕相公何至于此？”
“陛下以为臣是在维护谁吗？是在替谁争什么体面吗？”吕好问抬起头来，也是难得失态。“臣今日所言，俱是肺腑之论，俱是这两年存于心底的不堪之论，也是还于旧都后跃跃于心中之论……昔日臣等亲眼目睹靖康之变，观大厦崩于瞬间，几无可想，无外乎是尽人事听天命，谁能想到两年而已，复又还于旧都？非要说今日有什么气愤之论，却只有一句话而已——陛下自有中兴之相，当行中兴之事，何至于屡屡计较于一二无端之臣，无稽之论？那些旧事，就那么重要吗？！”
赵玖立在那里停了半晌，方才叹气：“若如此，吕相公又何必耿耿怀于旧事呢？当日大难猝至，又有谁是干净的？”
“官家，正是此论。”汪伯彦闻得这句话，也赶紧下拜，匆匆迎上。“其实，昔日入南阳前，于方城山下，陛下便已经尽数赦免之前旧罪，往事一概不该再提，而臣子罪过可赦，陛下罪过如何还要再说呢？”
“天子与臣子是一回事吗？”赵玖再度失笑。“刚才那个《论语》所言，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君可赦臣，谁可赦君？”
汪伯彦一身冷汗迭起，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陛下，时过境迁。”许景衡也终于跪下。“君既赦臣，天亦当赦君！”
“天有何恃，可以赦君？”赵玖依然不满意，但眼见这满朝文武都要下跪，却还是决定暂时息事宁人。“算了，朕暂时不下罪己诏了。”
殿中百官，俱皆释然，却是齐齐躬身行礼，倒是没有随之一起下跪……以免形成逼宫之态。
“但朕今日尚有一二言交待诸卿……”
赵玖目光从朝堂上地位最高的四个人，也就是三个宰执和那个落泪的御史中丞身上扫过，却是终于显出几分严厉姿态。“今日不再计较，不是因为你们有道理，说服了朕。而是因为朕这个人没有吕相公那般赤诚，是个虚伪之辈，所以为了诸位体面，强做姿态……至于说到什么天子罪责，却已经板上钉钉，史册昭彰，将来总有躲不掉的时候！”
就在三位宰执身后立着的胡寅听到这里，头低得更深了。
“至于有些人近日喧哗缘故，朕也要提醒一句，朝廷现在乏物、乏力，事情急不得、做不得就是急不得、做不得，你们自是大臣体统，非得学朕这般不知轻重、装模作样又有什么意思？喊上几句，便可变出钱粮、解决事情了吗？”赵玖继续厉声相对。“还有，宰相下跪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以后定一条规矩，紫袍者不许殿上随意下跪！”
言至此处，赵玖终究恨恨，到底是拂袖而去。
今日胜负，居然是两败俱伤？

第七章 凌晨过骊山
这一次吕好问突然展示担当，导致双方两败俱伤，让赵玖反思了不少事情。
他意识到，想要为所欲为还早着呢……而且这个之前在南阳最终没起到什么决定性作用，以至于让他有些厌烦的官僚团体也绝不是自己的敌人。
一句话，大家还得这么凑活过日子，绝对不能离的，或者说离了也没用了……都亚当夏娃了，还相互伤害图啥啊？
实际上，这次朝会的罪己诏风波和上次的议和风波，加在一起，完全可以看成双方从南阳回迁到东京后的相互试探，以图给双方寻找一个的新的定位：
第一波算是赵玖胜利，所以赵官家的权威毫无疑问增长了一大步；
而第二波则是试探到了底线，在纲常这个严肃的问题面前，双方稍作试探就都适可而止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朝会以后，双方进入冷静期，事情反而开始有了进展——一件非常荒唐的事情在于，岳飞居然就直接平叛成功了，他的报捷文书根本就是跟潘妃请求随驾的信函一起到的。
枢密院都不敢信！
折腾了小半年，给大宋复兴造成了严重政治阻碍、军事阻碍、经济阻碍的东南江宁军乱，在岳飞部渡江之后的第五天便宣告结束。
而岳飞的军报也写的极度诚恳和老实：
渡江当日，与敌战于江宁府城以东临江石步镇，胜之；次日大战于蒋山（就是钟山），再胜之；休整一日，夜攻江宁，克之；翌日，本部统制官张宪复追敌至于城西南牛头山，擒得匪首王亦，计降叛军一万有余。
对于这个战报，枢密院一度表达了谨慎的怀疑态度。
之所以谨慎，是因为他们也知道，江宁叛军的战斗力不可能会太强，只要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的去打了，这群乌合之众不可能是岳飞部那些跟金军血战过的御营精锐对手的。
然而，问题在于，大宋朝开国百余年，出过这种不做任何多余动作、没有任何额外条件，就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去打仗的将军和部队吗？
狄青？
狄青作枢密使的时候也要政治投机的！文彦博那些话固然可恶，但引发出这些骚话的某事原委中，狄将军也不是那么清白的。
韩世忠？
这厮刚刚在淮西强行征兵，差点闹出民乱。
所以，不用在东南富庶之地多盘桓几日的吗？不用扬州那边太后发点赏赐吗？不用吕颐浩到任之后统一调配友军和后勤的吗？
就这么过江、打仗、攻城、追敌，平了？
莫说枢密院，就算是赵玖，虽然知道这肯定是真的，但对这个军报也是觉得荒诞的不得了……想他萧萧索索夜奔斤沟，宁亡国也要砍人头，怀抱人头夜渡淮河，谁好伺候了？哪次不是豁出命来去秀？
所谓明知道是真实的，却依然觉得太不真实了，难道不是荒诞感？
更别说，眼下还有个曲端在做强烈对比。
于是乎，难得神清气爽的赵官家，一边下旨表彰岳飞，一边又下旨让吕颐浩速速收拾东南局面，将之前战乱阻断的两浙、福建物资交与岳飞部押解至东京。
与此同时，一面回函允许潘贤妃入京，一面却又特发御史中丞胡寅为特使，出关西往见宇文虚中与关西诸将——这既是赵官家对胡寅的某种帮助，希望他走出之前罪己诏后的不妥状态，也是要对关西的情形做出一个彻底的决断。
须知道，不光是东南事了，日前，出镇巴蜀的张浚也传递来了一件好消息，按照他的说法之前朝堂上认可的赵开采取的财政改革取得了奇效……这个改革赵玖如今已经稍微能够理解了，大概就是说以前大宋朝廷虽然经济发达，却讲究一个官营经济上的控制，最起码在茶、盐、酒、矾、铜铁等特殊方向上的收益要确保为国家垄断，但是因为要确保控制，就导致巴蜀这些偏远地方的实际市场规模需求远大于官方定额，而赵开的改革便是指着眼下中枢极度缺钱的情况下，彻底放开市场，以尽大可能获取这些专属经济的财政收益。
于是，整个巴蜀地区在一年内，仅仅从茶叶一项便获得了近一百万缗的额外收息（一缗指代一串钱，由于铜价问题实际兑换远远小于一千钱，且额度不定，却更能代表购买力）。
说白了，一百万缗，对于战乱前大宋过亿的总财政收入而言不值一提，对于眼下巴蜀、东南眼下各自近千万的财政收入而言，似乎也不是个大的数字，而且，赵开的财政改革最终收益也还需要时间来完成财政周期……
但关键的一件事情在于，经过赵开的改革和张浚的统一施压，巴蜀一带通过鼓励茶叶商人进行茶马贸易，仅仅是第一年，就直接从横断山脉与西北雪区换取了马匹一万有余！
那么这种情况下，且不说巴蜀财政大面积起色后输送效率问题……它肯定是直接用到关西的效率最高……仅仅是一个战马的输送与分配问题，都使得关西这档子破事的解决迫在眉睫起来。
胡寅不是笨蛋，他虽然耿直的过分了一点，却很清楚此番西行是官家对他的爱护，更是正经的国家大事，所以得到旨意的第二日清早，等城门一开，便带着此行副手万俟卨，外加三五个都省书吏，十来个常随，以及御营中军调配的二十员兵丁，一起出发向西去了。
一路西行，前半段景色倒是寻常见闻。
所谓寻常见闻其实也不寻常，只是胡寅等人在东京周边日常见惯的场景罢了……无外乎是军屯，是沿着黄河方向修筑坞堡，是满满腾腾的军人和军人家属，以及从河北源源不断过来的流民。
至于已经南下的河南本地百姓，乃至于之前数年间早早南下中原的河北流民，却是根本不愿意回到前线讨生活的。
所以整个道路的前百余里，都充斥着军管的特殊氛围和战后那种特定的萧索特质。
而这些，跟东京城实在是太像了，并让胡寅一行人感慨之余不免忧心忡忡。
但是，这种忧心忡忡很快便消失不见，因为接下来越过汜水关，进入西京地界之后，胡明仲等人就变得彻底失声了——西京洛阳也遭遇了兵灾、也萧索，但和汜水关以东那种萧索中保留了人烟活动的气息，整体而言是能看到一丝恢复痕迹不同，这里的萧索有一种让人感觉恐怖的灰蒙气息，完全让人看不到希望的那种。
昔日千年古都，早在靖康末、建炎初，随着大小翟还有西京其他义军的强烈抵抗，便引来了金军的报复性焚城与屠杀。
大宋核心繁华所在，早早被付之一炬。
而后金军两次大侵攻的进退，都有主力经此往来，并爆发过数次惨烈的大规模交战。甚至可以想象，将来再次爆发战争，西京这个丧失了完备城池系统的要害地方，恐怕还会遭遇大规模兵灾。
故此，非但原本逃离的西京百姓不愿意回归，就连河北流民都绕开此地，本地屯军也都着力在洛阳平原周边山中修筑坞堡，以作将来应对。
而昔日天下之中的洛阳平原，不免陷入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死寂姿态。
胡寅等人沿途所见，田地抛荒数年，多已经辨别不清田埂，城池空荡，除少数屯军外，几无民生气息，而屯军所饲猪羊直接出入县学、庙宇。等来到洛阳本城，却又见昔日宫阙名所彻底灰败，连猪羊都无，只是野兽出入街道，完全不似人间。
胡寅等人震动之余，依然决定往赵宋八陵去拜谒，却又被牛皋派来、事先得了叮嘱的当地老卒劝阻。原因是金军入侵后，按照这年头的封建迷信思维，理所当然的扒了赵氏陵寝，而昔日费心费力保护皇陵的闾勍更是率本部与试图盗墓的金军、盗匪、义军屡屡战于赵氏皇陵周边，彼处尸骨累累，已成凶地。
而偏偏赵官家和中枢又有几次明旨，之前交战时专门让官兵无须在意陵寝，河阴之后，又叮嘱西京屯军先留意自家坞堡防御建设，暂时不用去清理陵寝……所以彼处早已经不堪入目，且被宋军暂时封锁。
莫说胡寅闻得此番言语，泪如雨下，就连万俟卨经此一行也震动万分，而二人却又只能一面咬牙切齿，一面逃也似的匆匆继续西行了。
得益于这种逃跑式的行进速度，四月下旬，御史中丞胡寅便越过了潼关，进入了关西，来到长安见到了另一位枢相宇文虚中。
但这个时候，情况又一次发生了变化，宇文虚中这边的态度已经很明朗了：
“胡中丞不必去各处探查了，曲端跋扈日久，已不可用！不如且回东京复命！”
“宇文相公何意？”胡明仲目瞪口呆。
他当然目瞪口呆，便是万俟卨也觉得匪夷所思。
须知道，关西这里之所以迁延不定，一方面是当面金军西路军主力战斗力极强，导致关西总是在打败仗，局势也一直在恶化，没法展开工作；另一方面，却是宇文虚中来到关西以后，一直强调应该对前线将领放权和优容，这与朝堂中枢想要处理掉曲端的想法颇有相左之态。
换言之，一直以来，宇文虚中都是曲端的实际保护者。
而现在，胡寅等人从西京一路行来，亲眼目睹那种‘废池乔木，犹厌言兵’的战争残破景象，也越来越觉得，不应该计较前线将领的些许跋扈与惹人厌的性格，而更应该注重于实际军事效果……一句话，身为朝廷使者的胡明仲等人一路行来，观念是在渐渐变化的，他们渐渐理解起了宇文虚中的想法。
故此，现在见了面，宇文相公忽然彻底改变姿态，不免让胡寅等人疑惑不解。
“此战之后，曲端趁机兼并关西各部兵马……”长安官署堂上，面容憔悴的宇文虚中捻须而叹。“这些倒也罢了，他去年那一战后便是这般做的，只能说是军中旧日陋俗，遇着乱世，便起野心。而且，这一次他到底是往我这里报备、发文的，而且有正经权责的王庶王经略此番战败后也一直在他军中……”
“如此说来，倒不算违制。”坐在下首的万俟卨小心插嘴。“莫非是私下中有逼迫王经略的故事？”
“真若只是如此也倒罢了。”宇文虚中连连摇头。“其实，朝中上下皆知，本官一贯以为，本朝以文驭武姿态确实有些过分，当此国难之时，更是不合时宜，也确该放权于知兵之将，然后不知兵的文官主动坐镇后方便可……王庶战败，曲端羞辱逼迫一二，最多算是此人性情可恶。”
“那是……”
“就在数日前，我的幕属自曲端军中折返，告诉了我一件事情……王庶王经略似被曲端软禁！”
“何以见得？”胡明仲追问不及。
“因为我幕属以我使者身份抵达曲端军中之后，曲端直接进言，王经略丧师辱国，不如杀之以谢天下。”宇文虚中面色铁青。
“……”胡寅一时愕然失声。
“这不是跋扈，这是在谋逆！”万俟卨也是愕然，却旋即脱口而出。“焉有统制官、知府杀经略使之事？”

第八章 独耻事干谒
“说谋逆未免言之过早。”
宇文虚中叹了口气。“最起码他还知道要请示我这个枢密院副使，才能去杀一个经略使，只能算是进言让我这个相公去杀经略使。而且，如我所料未差，他此番欲杀王庶，多少只是为了兼并王庶残部，统一兵权……但此人性格跋扈，再加上此番完颜娄室入侵陕北，王庶又大败而归，使此辈在前线再无人可制，所以才会反意渐滋。”
这宇文相公真是太过优柔了，无论如何，你一个下属军将，想着杀直属上司，而且还是武将杀经略使，这简直闻所未闻，只要有了这个想法，这个人不算谋逆那也是谋逆了。
一念至此，万俟卨心中对宇文虚中不禁有了一丝不屑姿态，但面上却严肃以对，并旋即改口：
“相公贴切，正是这‘反意渐滋’四字……没有谁是一开始便敢造反的，但情势如此，又无人可制，这厮反意便只能越来越强，日后迟早生乱！”
宇文虚中连连颔首：“所以，我的意思是，无论如何，曲端都已不可大用，再加上王燮无能、王庶兵马尽丧，这三人之事也无须你们再来闻讯查探了，不如且回东京，让官家和中枢诸公早下决断，定下关西新策，至于王庶，我自会想法子用朝廷名义将他从曲端军中救出……”
闻得此言，万俟卨心中愈发感叹，可怜自己此行沿途辛苦，最终却又无功而返，着实可惜，但面上却是连连颔首，口称相公安排妥当。
然后，二人却是齐齐看向了此行正使，御史中丞胡寅，只等此人点头，便要折返东京。
孰料，胡明仲稍作犹豫之后，却开口说了一件别的事情：“相公是京东人士，可知道刘逆悍然称伪帝一事？”
“这怎么可能不知？”宇文虚中一时苦笑。“胡中丞想说什么？”
“年初交战时，在下曾与小林学士交谈，他有一语让我思索至今。”胡寅看了一眼万俟卨，引得后者心中微动。“具体言语便不说了，但意思却是清楚的……那便是靖康以来，前后多年，天下其实已经重陷乱世，官家自南京登基，辗转反侧，从无到有，固然绍建朝堂，使国家颇有起色，但恰如光武中兴，前汉之制实不能应之后汉……”
宇文虚中怔了一下，但立即颔首：“其实胡中丞不必遮掩，我也是这般想的……时势流转，祖宗家法确不可恃。”
这次，轮到胡寅稍微一怔了，但很快他就继续言道：“相公心里清楚便好，下官的意思是，如今之世，连正经的进士及第都可以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堪称风俗尽坏，而对于武官又何必还按照昔日情形来看呢？”
这曲端都要反了，还什么昔日情形？！
万俟卨心中无语，面上不变：“中丞所言其实也有理。”
“官家曾有一言，他说若能抗金，万事他都能忍。”胡寅先没有理会万俟卨，而是继续朝宇文虚中恳切言道。“宇文相公，眼下的情形是，无论如何，曲端都在前线稳住了局势……便是他野心真不可遏，真存了割据逆反之心，也未必不能用！”
宇文虚中捻须颔首：“确实如此。”
“而且，曲端纵有逆心，其部众却都是朝廷官兵，从他请示相公去杀王经略来看，他在军中未必威望卓著到一言九鼎的境地，何况关西这里事关重大，曲端便是彻底不能用，也当寻可用之人托起局面……”胡明仲继续言道，却又恳切看向了万俟卨。
“所以，胡中丞还是想去军中亲自一行，看看能不能做点事情？”不等万俟卨回应，一旁宇文虚中哪里听不出来对方意思，便直接问破。
话说至此处，胡寅终于叹气：
“其实我也不瞒相公，国家艰难，正乏做事之人，而在下区区一书生，早年曾凭血勇之气，荒唐上书，让官家不要登基，方才有了一点名声，得以为官。后来承蒙官家不弃，拔于近侍，三十岁便为中丞，细细数来，多是靠资历、进言所取，生平并无一点实绩，甚至军事上多有荒唐言论……所以此行实不愿无功而返。”
“那中丞便去吧！”宇文虚中直接点头，他其实非常理解对方的心态，因为靖康前的他也是同一般所谓清流人物，而靖康后却是存了惭愧之意，方想拼了命来为国家做点事情，却又总是做不大好。“正好以朝廷使者名义将王经略救出来，也好趁机探查清楚曲端心意与他军中概况，但无论如何，务必以保全自身为上……须知，你是大宋御史中丞，自身安危便事关重大。”
胡明仲赶紧起身，重重一揖。
一旁万俟卨心中叹了口气，也跟着起身一揖。
话说，万俟卨的心思有点奇怪，以他的察言观色水准，自然是一开始就听出了胡明仲的意思，然后一开始也是不大愿意跟着对方一起冒险的。
但不知为何，当胡寅在那里跟宇文虚中表明心迹之时，他却顺水推舟，没有做任何阻拦。这不仅仅是他位卑言轻，在相公和中丞之间说不上话，更是发自内心的一种的顺水推舟，觉得这么走一遭，恐怕也不是坏事。
而究其原因，第二日出行之前，万俟卨便已经想明白了——他还是想立功劳，想做大官！
须知道，当初他刚刚授官的时候，便敢往洞庭湖那种地方冒险闯荡一番的，也正是为此才入官家法眼，成了那一波授官人中最为得用的二人之一，有了日后际遇。
而眼下，他虽早已经根基深厚，可年纪偏大、跟到官家身前的时间过短、资历极低，却也是事实……之前春日间东京城论功行赏，原本他是可以直接出任外州的，只是因为知道枢密院权责更重，更能贴近御前，所以硬是忍下……而如今却显然是想着就在任中攒几件大功劳，然后试图在京中直接转任都省大员了。
只能说，人各有志。
翌日，众人再度启程，胡寅自恃身上有完备公文印玺，便婉拒了宇文虚中派西军旧员随行的好意，只让对方提供了两个向导，便即刻出发……不过，胡明仲一行人很快就发现，向导其实都没必要带上的，因为军需物资还是接连不断从长安出发送往北面前线的，一行人只需跟着大略人流便能一路北上抵达延鄜路的鄜州，也就是眼下关西兵马云集，与延安府金军仗着山脉对峙的地方。
话说，关西景色不同他处，地穷而民皆尚武，沿途看来，妇女、少年都多配弓箭不提，遇到成年男子，更多是成群结队，颇有军伍风气……但胡寅、万俟卨等人只是暗暗感慨，却因为着急赶路而不好多做流连。
四月廿七日，便抵达鄜州境内，然后便准备经三川镇渡过华池水，去往鄜州腹地。
但也就是这时，出了一档子意外之事。
须知道，三川镇乃是陕北商贸重镇，水陆交汇所在，西面环庆路抄近路赶来的兵员、东南面顺着洛水运达的军械、西南面大路从川蜀运抵的钱粮，基本上汇集于此，堪称前线的后勤大本营。
所以，此处兵马混杂，且早已经军管。
胡寅等人试图渡河，却发现浮桥有人把守，轻易不许闲杂人等过去。非只如此，浮桥前小营里面却只是一个准备将、两个都头，也不知道什么是御史中丞，到底有多大官，再加上曲端治军还是比较严厉的，之前有明文军令，非军务之人不得擅自渡河，所以竟然不敢放行。
不过，那准备将到底是懂得枢密院是个厉害去处，也不好怠慢，便指了上游，建议他们从上游二十里的直罗城渡河，因为直罗城中有一位从延安败退下来休整的薛统制，正在彼处驻扎，应该认识公文，也好方便护送。
胡寅与万俟卨面面相觑，倒也无话可说，反而在心里感慨曲端虽然跋扈，倒是个军法严格之人，便即刻依言而行，而这准备将也专门派员去通知了那位统领。
而果然，那人毕竟是个统制官，御史中丞是什么官如何不晓？
实际上，闻得御史中丞奉天子命来巡视关西，此人即刻大开城门，并亲率数百军士出城相迎。
事情到此为止，一切都是很顺利的，唯独当双方会面之后，却异变陡生。
“你是何人，为何敢穿紫袍？”这薛统制见得来人，于道旁率数百军士恭敬相迎，遥见紫袍人过来，便干脆下跪行礼，但听到免礼声音抬头之后，看到胡寅容貌，却猛然起身，当场伸手指斥。
“我便是御史中丞胡寅，自然穿紫袍。”胡明仲莫名其妙，但还是恳切相对。“薛统制何意？”
“看你容貌，不过三十未到，天下哪有这个样子的御史中丞？”这薛统制冷笑不止。“俺就说，堂堂御史中丞如何只带着二三十随员便到了此处？莫不是个臭措大借机行骗，是个假中丞？！”
胡寅闻得此言，本能就有些羞愧姿态，却是一时尴尬起来，然后方才红着脸想要解释。
然而，这统制官早已不耐，见到对方如此形状，更是认定了此人是假装的，便直接双目一横，就在道旁河畔厉声下令：“将这个敢来糊弄老子，哄老子给他下跪行礼的假中丞拖下马来，先打二十鞭子！”
话音刚落，便有甲士上前，直接将胡明仲等人拖拽下马，并以刀兵制住万俟卨等随行之人，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道旁扒了胡寅紫袍，硬生生先抽了二十马鞭！
马鞭劈头盖脸抽下，血痕顿现，而旁边脖子上被架了刀的万俟卨见此形状，却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然后立即放弃了当场强行辩解之意，因为一旦惹怒对方，或者当场确定了自家身份，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当然也决不能承认自己一行人是假的……只能说，这可真是中丞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而胡明仲挨了二十鞭子，却也全程一声不吭，只是咬牙硬撑。
且说，他脑中此时也只有一句话不停回响而已——此诚乱世也！

第九章 独耻事干谒（续）
刚一离开赵官家就挨了社会一顿毒打的胡中丞厄运还没结束，但也没如万俟参军担忧的那般被直接杀掉灭口——他们一行人先被洗劫一空，然后就被直接扔进了直罗城牢中，继而暗无天日起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心一意带着做事心态而来的胡明仲遭此迎头棒击，却居然没有沮丧。或者说，仅仅是片刻之后，此人便振作起来，反而安慰起了狱中周围诸人，并与社会经验明显更丰富的万俟卨主动讨论起了局势，研究如何脱困。
这份气度，着实让万俟卨心生震动，并对这个年轻的御史中丞大为改观，甚至隐隐将此人提到了半个小林学士的身位——须知道，他们眼下是真的有生命危险的。
其实，平心而论，大宋朝虽然有重文轻武的毛病，但大宋的科举制度却并不是明清八股选文那么死板的，而且一直在不停的改革（前后六次大的论争），以寻求尽可能的选拔出最优秀的人才。
整体而言，它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有宋一朝，文官佼佼者的大略素质总是让人无话可说的。
当然了，这里面一个根本原因在于，这年头儒家思想活力尚在，各种学说蓬勃发展，还没有走入后来那种不可逆的死胡同。
回到眼前，胡寅与万俟卨既然忍得住这些皮肉之苦，沉下心来思索讨论，却仅仅是在一顿饭以后便迅速得出了一番结论：
那就是这件事情，要么是曲端提前打探好了他们的行程，故意用这种方式来行杀威棒，而若如此，只要耗下去与之斗智斗勇便可，大家其实并无真正的生命危险；要么是那个薛统制确实是个被乱世惯坏的军头兵痞，要是这样的话，确有危险，但只要稍作忍耐，应该也很快会有人来救，并且可以借题发挥，就此入手。
至于如此判断的原因嘛，倒也格外简单……他们虽然被困在牢中，满地脏污，虱子老鼠乱跑，但出乎意料的是，送来的牢饭中，给胡寅的那一份，居然格外整洁。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城中绝对有心之人在看着呢。
而果然，大约在牢中吃了不过四五顿饭，也不知道外面是上午还是下午，忽然间，便有无数甲士簇拥着三人涌入大牢。
而其中一人明显是个文臣，直接来到牢门之前，未及开门便长揖到底，口称下官，却是这直罗城内的黄知县。而剩余两名戎装将军皆面色发白，甚至二人中稍显矮胖的那名军官在牢门打开，闻到了牢中骚臭气息后，干脆直接向前两步，进入牢中朝胡寅下跪请罪。
万俟卨眼尖，却是认得此人乃是那薛统制身侧人物……这么一来，他们之前被谁给护住便已清楚无误了。
然而，就当那知县进一步跨入满是骚臭味的牢内，准备亲自扶起胡明仲时，这位大宋御史中丞却拒绝了那知县的扶持，然后自己主动站起身来，又只与万俟卨对视一眼，便昂然负手，直接发问：
“哪位是曲将军麾下？”
“武义郎，泾原路兵马都监，知怀德军吴玠，见过中丞！”
那名立在牢外，身材魁梧、面色蜡黄的将军，闻言赶紧上前一步，试图进入牢内，却因为里面狭小不堪，还挤进去了新来两人，便只好停在牢门外拱手相对，报上官职姓名。
“是曲端要做反，遣你来杀我吗？”身上散发着馊臭味的胡明仲依旧负手昂然以对。“吴将军，我乃朝廷大臣，可杀不可辱……请替我指向东南，让我面东京而死。”
吴玠与其余二人齐齐怔在原地……他们只觉得这东京来的大官说的每个字他们都懂，连一块却是宛如真宗皇帝的天书一般荒唐，所谓不是不认得，而是不敢懂。
“我等也是这般意思。”
眼见着无人出声，一旁万俟卨便也同样昂然相对。“太宗皇帝有言‘在家行孝爱，食禄尽忠贞’。我万俟某人虽潦倒半生，但既一朝蒙官家看重，得为枢密院重任，如今又身为天使，岂能有失节之理？要杀速杀，自中丞以下，我等无一人会为虎作伥的！”
吴玠听到这里，还是不敢吭声……他此时已经听懂了那几句话，却还是不敢说半个字，却只好看向那知县求助。
而那知县也是冷汗迭出，偏偏此处只能他来说话，于是支吾了半日方才硬着头皮先行解释了一番：
“中丞可能有些误会……那薛贼本是王燮在河东时招揽的泼皮贼军，昔日是个贩狗皮的，素无法度行止，此番败退下来后，王燮跑的快，将大部兵马扔下，他才只好随王庶王经略与曲端曲都统在此……而前日他不分青红皂白，不行查验就做下如此荒唐悖逆之事后，我等因他手中有兵，也不敢来强劝，生怕一个不好连累中丞等人性命。好在这里有个韩统领是晓事的，下官便请韩统领稳住薛贼、护住中丞，然后又急函往河对岸洛交城求助吴都监……方才有今日之事。”
胡寅闻言只学着赵官家模样，所谓面上并无表情，口中却出虎狼之词：“知县何必欺我？自长安至东京，上下皆知曲端要反，且无人可制，我与万俟参军此番前来，本就是准备割环庆路与鄜州给他，好让他不要学济南刘豫称伪帝，再看看能不能救回被他扣押的王庶王经略……”
这黄知县听到一半，便彻底惶恐，直接拽着胡寅袖子相对：“中丞！莫要玩笑！”
“谁与你玩笑？！”万俟卨也在一旁作色相对。“曲端要反，人人皆知，先拒不听令出战，战后复又扣押经略使，兼并各处兵马，后来刘豫逆贼称帝，他便以陕北大局逼迫宇文相公杀王经略……反意昭彰，人尽皆知，如何你反而不知？”
那知县愈发惶恐，却又看向了牢门外的吴玠。
吴玠怔了一下，本能想替自家追随了多年的上官辩解一二，但不知为何，张开口来，却无言以对。
非只如此，万俟卨一语，竟是和之前曲端扣押王经略后，某一日宇文枢相的幕僚特使忽然狼狈离开前线的事情，还有近来发生的一件事情直接对上了……曲大这厮，真曾想过要杀经略使？！
“说话呀，吴都监？！”那知县瞪大眼睛看着牢外，几乎是哀求了出来。
吴玠恍恍惚惚，却只能硬着头皮答道：“王经略和曲都统的事情，下官实在是不知道，但昨日下官接到这边讯息之前，却晓得了一件事情，说是雕阴山大营那里，曲都统让王经略将印信留下后，便将他请了出去……不过刘豫又是何人？下官刚从宁州襄乐那边过来没一旬，委实不清楚前线故事，什么前线大将吗……”
吴玠越说声音越小，渐渐停下之后，牢房内却也随之鸦雀无声，而最后居然是那黄知县打破了沉默，此人身体晃了一晃，差点跌倒，倒是胡寅年轻，抢先扶住了他。
至于那位跪着的韩统领，此时也有些撑不住劲，身体很明显的在地上摇晃了一下。
“吴都监，你若真不知道，我就说与你听好了。”狭窄逼仄又满是汗臭、骚臭的牢房内，万俟卨隔着栏杆负手冷冷相对。“你家曲都统在延安战后趁势扣押经略使王庶、兼并各处兵马，非只如此，还于日前进言宇文相公派来的幕属，请宇文相公以败军之罪于军中斩杀经略使王庶……朝廷未曾闻有都统制官杀经略使的前例，却是以为曲都统谋逆之态已经明朗，所以遣我二人至此，只求索回王经略而已，却不料刚到此处，便受了你家曲都统一顿杀威棒，继而逼得我们起了死志。”
“中丞，前线军事混乱，下官属实不知情，此事与下官决然无关！”不等吴玠开口，那黄知县便先在胡寅怀中拽着对方中衣哭泣相对。“想我屡试不第，靠着蔡太师改革科举，辛苦做了数年太学生才得一个正经出身授官至此，勤勤恳恳数年，怎么可能想过助逆啊？”
“也与下官无关。”吴玠刚要再说，地上那韩统领终于也匆匆开口辩解。“薛贼所为，便是曲端指示的杀威棒，也只是他们自相勾连……与下官绝无关系，还望中丞明断，也望黄知县给下官做个证。”
吴玠终于得到机会开口，却又不禁头脑恍惚起来，半晌方才小心拱手相对：“下官只是接到黄知县急函，前来救人……中丞若不信，我现在就去杀了薛丰贼子，拎他人头过来，以证清白。”
“可怜那个薛统制，自以为帮人打了一场杀威棒，能做投名状，却反而招来杀身之祸。”万俟卨愈发冷笑。
“罢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胡寅也终于再度开口，却是松开那知县，隔着牢门相对牢外。“这位吴都监，请你去转告曲都统，王经略既走，我此行也无用……故此，若他真有诚意，还请不要折辱，只将王经略印信给我，放我们走便是。”
吴玠头皮发麻，立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偏偏这黄知县、韩统领俱在此，谁也瞒不住他是曲端心腹大将，所谓跟着曲端多年水涨船高之辈……竟是连辩解都无法辩解。
立了半日，这吴玠只能喏喏而走，不过走了数步方才醒悟，却又回身小心行礼：“无论如何，请中丞暂出牢房，洗漱用饭、换回官袍，于县中稍歇……”
胡寅连连摇头：“眼下局势未明，我若出此牢房，享用这些，怕是将来回到东京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什么？”可怜吴玠以悍勇猛进闻名西军，此刻却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处处小心惶恐。
“能是什么？”万俟卨直接一屁股坐回到了牢中腌臜地上，放声嘲讽。“此时出去受用那几日倒是简单，可日后若有人指此，说我们屈膝从了逆，失了朝廷体面，却是辩无可辩了……所以，吴都监且去，至于我等，不与曲都统了断此番事务，是万万不敢出此牢房的。”
“我也不出去了。”那黄知县想了一下，抹了一把眼泪，然后也坐了下来。
至于那位韩统领，直接一翻身就好，倒是省事。
吴玠独自立在牢房之外，望着满满腾腾的牢房，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居然也想进去。

第十章 北辕就泾渭
吴玠不是蠢货，今年三十七岁的他已经从军十七年，年少时读过书，又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有些事情一眼便能望穿，他情知这是自己一头撞了进来，然后被这些人给赖上了。
但知道归知道，明白归明白，现在的问题是，牢里那人是个确确实实的御史中丞，也是确确实实的天子使者，所谓代表了中枢的正经大员，而且事情的严重程度也摆在眼前，自己的老上司曲端也确实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举止。
所以，这摊子事再骚再臭，他既然沾上了，又被人逼到了墙角，便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至于如何去做，别看吴都监一脸无知模样，然而在西军混了十七年的他，如何不晓得某些事情的流程？
甚至真要做了，以吴都监对兵法的擅长，和他本人那种攻如雷霆的手段，反而有些雷厉风行兼擒贼擒王的势头来。
这一日，乃是五月初一。
吴玠离开大牢，丝毫不停，先将那薛姓统制下狱，而且就塞到了胡中丞等人对面，然后便即刻主持兼并了薛部兵马。
与此同时，他又写了一封机密私信让自己幼弟兼儿子吴拱亲自带着，去见自己在河对岸的胞弟吴璘。
隔了两日，也是伺候牢中诸位大爷两日后，算准了时间，吴玠方才又集中写了十几封信函给泾原路相熟的将领们分别送去……
且说，宋代军制复杂，关西诸路身为边路一开始便有特殊军事制度，宛如军区一般，所以却不是如中原那般常见到统制、统领职衔，更多的是按照‘路’这个地域单位来划分军将。
比如吴玠做都监之前便依次做过泾原路第十正将、第二副将，而曲端兼并关西军权的步骤，也是先取得泾原路兵权为己所用，然后以泾原路兵马为本钱，再利用战争尝试兼并其他各处兵马。
所以，这些信函自然是给曲端核心部众，也是他吴玠的相熟旧人，如今正集中在延安府与鄜州边界一带的泾原路诸将的，不过内容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一些稍带暗示的安抚与提醒，并不是他真正要指望的……或者说，一个军人自然有军人的行事方法，怎么可能靠信函来串联？
实际上，这批信函刚刚发出，吴都监便得到讯息，曲端曲大将军便已经在自家弟弟的护送下来到河对岸了。
这一日是五月初四，吴玠不敢怠慢，即刻引亲卫百骑出城北临华池水上浮桥相迎。
今年约莫四旬的曲端正是一个将军的黄金年龄，而其人身材魁梧，面色微红，一身耀眼甲胄，胯下一匹格外高大的坐骑，却正是闻名关西的那匹神骏‘铁象’，百骑亲卫分左右两翼自后方尾随，又有吴璘引百余骑自后方兜尾相随护送……近两百铁骑驰马自北而来，自有一番气势，何况还有都统旗帜迎着夏日熏风飘动，配合着曲大将军近来志得意满的状态，端是威武壮观。
不过，再壮观也要讲基本法的，曲端来到浮桥之前，见到吴玠引百骑下马恭敬相侯在对岸，也是得意一笑，便翻身下马，牽着铁象一马当先而去。
其余近卫骑士，也都纷纷下马依次小心上桥。
待到前头曲端先行过了浮桥，便直接来到路边翻身上马，准备继续前行的。然而，吴玠今日却表现的格外恭谨，他居然以泾原路仅次于曲端的军将身份上前主动为曲端牽马，还制止了其余人跟上，等来到一旁数十步外的树荫下，方才停下，以便二人私下相对。
而曲端全程堂而皇之、坦然自若不提，来到树荫下也不下马，却是依旧在铁象身上居高临下而问：
“大吴，你说宇文相公又遣使者来了，还被薛丰那厮给打了？还给下到牢里？”
“是！”吴玠看了眼对岸，抬起头来，不慌不忙正色相对。
“你是怎么处置的？”曲端蹙眉相对。
“末将当时正在洛交城内，接到这城中黄知县信函，便来此处擒下了薛丰，准备将宇文相公的使者救出来。但不知为何，那使者只说是都统你做的局，故意让薛丰来打他杀威棒，再让我来做好人，反而赖在牢中不出来了……”
听到这里，曲端闻言愈发蹙眉，却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哂笑一声：“我若做局打他杀威棒，如何不用咱们泾原路的老人，反而用一个王燮的旧部？”
吴玠也是一声叹气：“道理是如此，别人不知道，我如何不知这必然是薛丰犯浑，与都统无关。但不知为何，那使者认定了是都统你的安排，非只如此，黄知县与那使者私下聊了几句后，竟然也入了牢中……并直言相告于我，除非是都统你亲自过来，否则绝不出来。而末将以为，宇文相公那里到底是……”
“不必多言了。”曲端终于听得不耐烦，便在马上挥手。“就是这些朝廷大员自以为是，屡屡坏前线大局，本以为宇文相公是个妥帖的人，只在长安安坐，能放权与我，谁能想也这般大惊小怪……况且，你传讯传的那么急，我这不是速速过来了吗？”
吴玠看着从那边浮桥处鱼贯下马过河，然后又重新上马的骑士，却是连连附和点头，继续从容言道：“正是这个道理，无论如何，都统都该跟天使解释清楚王经略一事，否则泾原路上下二十几个将官岂不是都要被都统连累，然后被朝廷统一当成反贼了？吴某良家子出身，辛苦十七年，却不曾想过造反。”
骑在铁象上的曲端微微一愣，继而脸色陡变，而他刚要说话，却又顺着对方的目光猛然朝桥口看去。
而到此时，曲端方才注意到，原本应该直接在河对岸折返的吴璘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非只如此，刚刚他与吴玠交谈之时，吴璘的卫队与他曲端的卫队根本是混杂着一起渡河的，此时刚刚渡过一半约百余人，却正是一半吴璘部，一半他自己的卫队。
换言之，河这边他曲端的贴身卫队此时只过来几十人，却还被三倍以上的吴氏兄弟卫队给混杂包围了起来。
“对面的莫要再渡了！”
就在这时，桥口那里的吴璘也翻身上马，扬声相对桥上：“都统是外镇大将，此时要去城中见官家来的使者，按规矩不能带太多卫士……人数已经够了，剩下的在河对岸等着，待会自有饭食给你们送来。”
河对岸埋怨声顿起，甚至有人质疑，明明吴玠就屯兵在此城，如何还要搞这些虚文？
不过，很快南岸便也有与吴璘相熟的几个卫队军官适时出言解围，无外乎是若官家使者有赏赐可会平分？待会可有酒肉？之类之类言语。
而此等言语既出，对岸反而哄笑成了一团，便无人在意之前埋怨了。
曲端回过头来，冷冷相顾：“大吴，你们兄弟这是在作甚？”
“不是我们要作甚，是天使手段高明，指着什么你进言杀王经略一事说都统你要造反，顺势赖上我了。”吴玠坦诚以对。“我被逼入墙角，又不想蒙冤，便只能用这个法子请都统来当面见一见天使了！”
“狗屁天使！”曲端回过神来，冷笑相对。“十之八九是宇文虚中得了东京来的几个内宦小吏，便来充大头，你也是从军十七八年的老军了，做到一路兵马都监，我麾下第一位的大将，如何便将你拿捏成这样？”
“不是什么内宦小吏，是御史中丞为正使，枢密院参军为副使。”吴玠不慌不忙，继续言道。“这两位都是年初随官家从南阳城遁出去，随驾去鄢陵打那一仗的心腹……这二人便是官家本意！”
“他们只因挨了薛丰的打，便说我要反？”曲端听到前面身份介绍，倒也一怔，但继而就愤怨了起来。
“都统，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你为何不能往城中与御史中丞相见，当面说清？”吴玠也不耐了起来。
曲端怔怔不语。
“都统总不会以为我吴玠要害你吧？”吴玠愈发不耐。“若如此，你自去浮桥前下令火并便是……但若如此，恐怕天下人都知道你是要造反的了。”
“我须不是你们兄弟这般下作人的对手！”曲端终于一声冷笑，却是兀自打马往直罗城方向而去。
吴玠面色阴冷，也回身上马，便自引桥北面的骑士疾驰跟上。
行过两三里，来到城前，却见曲端马快，早早来到城门处，然后却并不入城，俨然是起了戒心，想等自己那跟过来的几十骑近卫再行入内。
然而，来到城前，不等曲端开口，吴玠便干脆回头喝止：“跟都统来的人，留下一半，只有一半可以入内！”
曲端勃然大怒，在马上回身以马鞭指斥：“吴玠，你真要反我不成？”
而事到如今，吴玠也懒得再跟对方装样，干脆昂起头来，同样抬起马鞭相对：“曲都统，城内是带着官家旨意过来的御史中丞，半相之尊，你不遵号令，是真要反大宋不成？！”
周围卫士早已经听呆了，但两边本是一家，相顾之下，全都惶然。
而曲端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冷笑不止，便催动胯下铁象驰入城中，剩下的卫队面面相觑，却果然是在吴璘的逼视下留下了一半，只有二十余骑跟入城内。
然而，这还不算，待到入城，这曲都统驰不过百余步，在第一个街口前便遭到了一处武装拦截。
曲端回过头来，见到吴玠引百骑跟来，彻底愤怒：“大吴！你今日不是要反我，你是要杀我是不是？可怜我曲端纵横关西二十年，居然要被军中下属所杀吗？”
“都统也知道下属不该威逼上司的吗？！”吴玠勒马来到对方跟前，依然不惧。“曲大！你仔细想想，我今日对你，与你当日在雕阴山大营对王经略有何无二？他当日不就这般来见你这个下属，结果过一层关口去一半卫士……你曲大若没存了杀上司造反的心思，我大吴如何便存了这般心思？我大吴今日所为，只是想让你清醒一二！”
曲端怔怔，竟然无言以对，然后便沉默打马走过这个街口关卡。
而接下来，果然如吴玠所言那般，曲端遭遇到了当日王庶在他营中的一般遭遇……每过一个街口、门卡，便留下一半卫士，待到那县中监狱门口，却只剩下一骑相随。
眼见着那唯一一骑侍卫也被吴玠麾下士卒强行拦住，曲大翻身下马，继续向前，但等他一步踏入这监牢，却陡然觉得浑身冰冷，再难抑制，然后一时停步望天，仰头长叹。
“都到此处了，都统何意？”吴玠跟在身后，冷冷相对。
“我在可惜铁象，这匹宝马能日行四百里，乃是关西一等一的神骏。”曲端仰天而对。“日后便送与你吧，多少不算辱没他。”
这次轮到吴玠气急败坏了：“曲大！没人要杀你！只是让你来自辩而已！若是那御史中丞无凭无据强要杀你，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放你走！”
曲端微微摇头，也不辩解，却终于昂然踏入了监牢之内。

第十一章 潇洒送日月
话说，胡寅、万俟卨、黄知县、韩统领四人挤在一个狭小牢房之内，虽然无人敢怠慢，更有吴玠小心遣人来打扫，但正值夏日，这种地方有些东西不是打扫就能解决的。
一个自然排便带来的骚臭味，另一个是在整个大牢中滋生的蚊子、虱子之类的玩意。
而曲端一身完备甲胄进入大牢，并大马金刀的在这间牢房前面盘腿坐下之时，里面四人正迎着牢房微光在那里相互帮忙捉虱子呢。
当然了，看到此人进入，吴玠又与另一名高阶将官扶刀立到了此人左右两侧身后，情知是何人到了之后的四人便即刻停手，继而正色起来。
韩统领与黄知县格外知趣，早早躲到角落里，而胡寅与万俟卨却在曲端对面正襟危坐，并相互以目光交流……仅仅是从曲端到此，然后身上兵器落到了吴玠手中这个结果，他们便足以推断出很多东西了。
比如说，关西军心还是向着朝廷多一些的；
还比如说，曲端很可能真的只是跋扈过了头，而不是造反，否则不至于轻易到此……吴玠是来通报过他的计划的。
“我有何罪，要受此折辱？”
孰料，双方坐定，居然是曲端率先开口，且尚未通名便冷冷相询对面栅栏之后的二人。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的胡寅措手不及，倒是万俟卨微微捻须冷笑，丝毫不乱：“我等在牢中，浑身脏污，只能捉虱子度日，阁下在牢外，金盔银甲锦袍，只是去了兵器而已，如何反是你受折辱？”
曲端微微一怔，旋即改口：“那好，下官泾原路都统、知延安府曲端，敢问中丞，我有何罪？要被污蔑造反？”
万俟卨扭头去看胡寅。
而胡寅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却是在牢中端坐，面无表情相询：“我想问一问曲都统，身为都统制官和延安知府，却扣押自己正经上司经略使王庶，然后还想杀掉他，宇文相公不同意后就强行留下了经略使的印信，驱赶了经略使本人出境，这是实情吗？”
“是实情！”曲端昂然做答，事到如今，这些事情根本瞒不住人。
“为何如此？”胡寅严肃追问。“你不知道如此作为，形同谋逆吗？”
“王庶无能，非我不能收拾局面，这与造反何干？”曲端昂然相对。“其人丧师辱国至此，我欲杀之以谢天下，却反而因为长安的宇文相公不同意便轻易放过了他，只是将他逐出鄜州，这不正好证明我对国家忠心耿耿吗？”
旁边吴玠、吴璘兄弟，还有牢内黄知县、韩统领等人都已经听呆了……好嘛，且不说什么按照品级大小，王庶是你上级，只说人家一个延鄜路经略使，你没杀成，在延安沦陷的情况下被你扒了官印撵出鄜州，为何还能理直气壮，觉得没有问题？
“天下哪有下属软禁、驱除上司出驻地的道理？”胡寅强压怒气相对。“莫说你还起了杀意。”
“他丧师辱国！”曲端依旧端坐昂然。“陕北人人欲杀之！”
“他丧师辱国，不是因为你不听调遣，不去参战所致吗？”胡寅终于按不住脸上表情了，看来不是人人都能学的赵官家那种装木偶的本事。
“一听你这言语，便知道又是一个如李纲、王庶一般的不知兵废物！”曲端以手指向胡寅，厉声相对。“完颜娄室数万精兵摆在那里，王燮是个一接战就只会跑的盗匪，我手上不过一万多精锐，乃是关西兵马的种子，本就该沿山区布防，层层迟滞后退，以作保全……怎么能真按照王庶的意思断送在延安？你可知，若依着你和王庶的那种道理，当日贸然参战，整个关西都已经被完颜娄室拿下了！你这废物连牢房都没处坐！”
胡寅被骂的懵在当场，周围人也都愕然，而这曲大却继续宣泄不停：
“你们怎么就不懂，关西眼下这局面，根本就是我一力保全的？！而如你、如王庶、如李纲这种不知兵的废物，军事上每多一句嘴，前线便要多损失成千上万的士卒性命，国家便要少十年国运？！国家有如此祸患，百姓遭这等罹难，皇室受那般羞辱，金人只占三分缘故，你们这些纸上谈兵的文官废物，却要占七分以上！如无你们，连靖康之变都不会有的，如今却来说我？！”
胡寅面色涨红，气息难平，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牢内牢外，莫说此处七八个人，便是其他牢房内陪坐的枢密院侍从、御营军士也都全然鸦雀无声。
最后，倒是万俟卨看不过去，忍不住插了句嘴：“焉能对中丞如此无礼？”
此言一出，曲端当即愕然，继而振甲起身，然后面朝吴玠，并以手指向牢内胡寅询问：“这个年轻的才是御史中丞胡寅？不是枢密院参军万俟卨？”
“不是！”吴玠无奈做答。“刚刚说话的才是万俟参军，至于中丞，薛丰便是因为中丞年轻，才误以为是假的……”
“薛丰真是无辜。”曲端回头看了眼身后牢内上了枷锁，此刻早已经看傻了的薛丰，不由微微吸气发笑，却又口音发颤。“若我是他，遇到这种中丞，早就一刀杀了，何至于留下来祸害天下？”
胡寅连双目都已经涨红。
而曲端却理都不理牢内之人了，只是对吴玠继续言语：“大吴，你看到没有……我从军二十载，你从军十七载，为国家出生入死，多少次豁出性命，却只是一个都统、一个都监，而这等人，只因为读的几句书，虽于国家无半点用处，却能三十岁便能做到半相，还能一言定你我生死……何其不公？”
吴玠欲言又止。
但曲大却旋即摇头，自己更正了说法：“不对，若说读书，你跟我也都是读过书的人，我还能作诗吟赋，为何不见四十岁做个枢密副使？这种人十之八九是靠着在官家身前亲近，才得高位的，而今日你们兄弟却将我的性命交给了这种人？”
莫说吴玠，牢内外其余人全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口了，而胡寅这个当事人偏偏早已经气息不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罢。”曲端再度叹气，却似乎是冷静了下来，然后扭头相对牢内的胡寅。“我曲大自诩将才，自问忠忱，若遇到正经大臣，自愿辩驳，但遇到你这种人，却是辩都不愿辩的，你说我是造反便造反好了，想寻借口杀我便杀了好了，我都无一言……只是有一句话要告诉你，我与王庶、王燮之间，谁是误国之辈，谁又是废物无能之辈，然后又是谁拼尽全力稳住了关西半壁，关西五路百姓士民自然知道，这关西五路河山也自然看的明白……你这种人须堵不了悠悠之口！而昭昭史册，将来也自会与我一番交代！”
这个时候，眼见着万俟卨遮面不语，胡寅气息依旧难平，吴玠却是终于上前一步，第一次朝着气息不平的胡寅单膝下跪：
“中丞，曲大的罪过清楚无误，却只在他跋扈惯了，想要除掉王庶独揽兵权，却绝非是谋逆之人，否则早该有所串联、提防，今日如何轻易至此来见中丞？只请中丞不要因为他言语冒犯，便直接处置了他……”
不知为何，一直掩面的万俟卨几乎想笑：“吴都监，我只问你，便是这位曲大将军如你所言，并无造反的心思，然后我们今日复强要杀了他……那杀之固然冤，但依着他这种为人，难道不能再加一句咎由自取吗？”
地上的吴玠竟然无法反驳。
倒是曲端，见到不是那年轻中丞说话，不由冷笑：“尔等文臣，皆是如此视我等前方武将为草芥吗？我若不反，堂堂大将，尔等虽可冤杀，却不可轻易折辱……”
“刚愎自用、跋扈无度，轻视同僚、羞辱上司，动辄违背节制，出大言自诩，却没有半点战功……谈何折辱？”万俟卨也在牢内冷笑相对。
“你们这些文臣也配说战功？”曲端复又大怒。
“南阳如何守下的？鄢陵长社谁打的？”万俟卨凛然指斥。“你在陕北蹉跎之时，却是被你作诗嘲讽之人在中原血战，将金人整个逐出了河南！你也配在我们二人面前说战功？！”
“南阳是你们二人守的？鄢陵-长社是你们二人打的？”曲端愈发愤恨。“若是你敢当面应一句，敢问置韩世忠、岳飞何处？而且你们自诩鄢陵-长社大胜，说是全灭了十几个猛安，却不知道其中到底杀了多少金人，有没有杀良冒功？”
“曲大！”吴玠也被曲端气疯了。“金军逃出河南是假的吗？完颜娄室放弃进军转向河东是假的吗？你这般性情，今日死了，也活该死了！”
“你懂什么，我难道怕死吗？”曲端依旧不惧，依旧振甲相对。“只是要告诉你，中原胜则胜，但未必有如此大胜。且中原得胜，关西上下便不辛苦了吗？如何赏赐出那么多太尉，却对关西吝啬官职？还不是因为那边挨着官家，人人都能做幸进小人！”
“既如此，你也去挨着官家，做个幸进小人如何？”许久没说话的胡寅忽然出言，却不知何时已经冷静了下来。“我胡明仲不知兵，朝中总有人知兵，你说我不配说战功，朝中总有人配在你身前说战功……来时官家许我有一份专断安排，我可着最大规格与你，许你去东京官家身前，做个御营副都统怎么样？”
吴玠长松了一口气。
曲端微微一怔，却旋即摇头再笑：“不过是怕在此处杀我动摇军心，所以哄到东京去杀罢了！”
一旁一直没吭声的吴璘都觉得受不了了：“曲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天下事都要你来做才行吗？真要杀你，就凭你刚才那番胡言乱语，中丞强逼我们兄弟在此处动手，你真能活？”
曲端张口还欲嘲讽，那边吴玠却是干脆起身推搡起来：“曲大，你莫要得寸进尺，朝廷在中原大胜，人心依附，真要杀你，何须如此旋转？中丞也好，宇文相公也罢，真要杀你，你并无半点侥幸。而且等到了东京，便是官家做主，官家便是要杀你，那也是圣意了，与胡中丞再无关系。”
话说，曲端虽然号称能文能武，但在吴玠面前还是不够看，何况还有吴璘在旁？所以，双方胡乱推搡两下，曲端便被直接按住，然后寻人捆缚了双手。
而即便如此，这曲大依然不服，口中依旧惹人生厌……一会‘我知道了，你吴玠想的是把我除去，关西便是你来掌兵权了’；一会‘这中丞发了我，以他的不知兵，留在此处，怕是要断送关西精兵种子’。
等他被吴璘奋力推出去时，犹然仰头长叹：“可怜我曲大一番报国之心，居然为此等小人所害！”
最后，居然还不忘给吴璘再送一次马！
且不提此人如何作妖不服，待到此番乱平，胡寅、万俟卨，连着那黄知县、韩统领外加之前的随行人员一起出了监牢，然后胡、万俟二人被安排到一处单独院子洗浴，眼看并无旁人，万俟卨却是终于忍不住了：
“中丞不该被这厮拿捏住言语然后放他一条生路的，就凭此人在牢中那番跋扈言论，便是吴氏兄弟都已经动怒，杀了就也杀了。”
“非是被他拿捏住言语，而是怒到极致时反觉得他说的话中确实有些歪理。”胡明仲出得牢来，又靠着拉拢了吴玠处置了曲端，却依旧眉目不开。“再说了，身为奉天子命巡抚的臣子，不该擅自动用天子权威，为个人威福……此人终究有功，又是关西第一的大将，总觉得杀了可惜，不妨交给官家调教。”
“也罢。”万俟卨摇头叹气。“带回东京再说吧……只是关西这边又该如何？中丞觉得吴玠可用吗？”
“吴玠自然可用。”胡寅随口做答，然后忽然驻足。“万俟参军，还请劳烦你带此人回东京赴命，我就不去了。”
万俟卨也愕然驻步，目瞪口呆：“中丞何意，何谓‘不去了’？”
“不瞒万俟兄，此番出行，见山河破碎，愚弟颇有杜工部安史乱中出京见闻那般感慨，却只恨没有官家那番文采，得以畅叙胸怀。”胡寅认真说到。“而心境一起，便起了自请外任之念……只觉做一任知州也好，留在关西当个机宜文字也罢，但凡能为国家做点实事，却是胜过在东京朝堂之上枯站的！”
万俟卨欲言又止。
话说，堂堂御史中丞出镇，不可能只是个机宜文字，甚至不可能只做一个知州……开什么玩笑？连王燮那种废物都是知凤翔府，连曲端这种跋扈之辈都是知延安府，甚至连曲端之下的吴玠都是知怀德军，胡寅怎么可能跟这些人并列？所以，此番既然请留外任，最少便是替下王庶的经略使，最多却甚至有可能代替宇文虚中出任类似于长安留守之类的要务。
不过，这关他何事呢？
“个中缘由，还有今日之事，我自然会写札子送上，唯独一番言语，请万俟参军务必替我面呈官家……就说，胡寅知道，如今朝中抗金大局已经不可动摇，自己在朝中非但无用，还因迂腐屡屡阻碍朝廷大政；而一旦外任，胡寅也知道自己不懂军事，所以绝不会擅作主张，军务之上，只会听宿将言语行事……还请官家给我一次机会。”说着，胡明仲一身脏污中衣，就在这院中朝身上同样狼藉的万俟卨重重一揖。“而无论如何，靖康之后，胡寅报国之心，与金人决绝之意，未曾有半分动摇。”
不知为何，迎着对方，万俟卨心中居然难得升起一种慌乱之态来……而上一次如此慌乱，还是那次负龙纛，随赵官家夜出南阳之时。
算算时间，却只是在三四个月前而已。

第十二章 潇洒送日月（续）
战争年代，事情的变化速度往往会快的出人意料。
万俟卨等人不过是往关西一行，来回三四十天而已，待回程时沿途所睹就已经大变了模样……比如来时死气沉沉的洛阳那里，再经过时明显能察觉到洛阳城旧址得到了些许整修，虽然还是一片萧索，但最起码有了一点点生气。
非只如此，据说皇陵的宗屋也得到了一定修缮，而从扬州过来的大宗正赵士亻褭此时正在祭祀哭陵。
待行到郑州境内，这种情形就更加明显了，因为炊烟的数量和密集程度是骗不了人的。
万俟卨对此心知肚明，这必然是东南军乱平定，之前受阻的东南财赋物资得以沿运河抵达东京的缘故……两浙路加一个福建路，靖康之前一年财赋杂物的总收入便是两千万缗朝上，即便是靖康以来动乱外加刚刚平定的军乱消耗了许多，一年最低也该有个一千万缗，与巴蜀持平……而这一波延误了大半年才送来的财帛粮秣外加实物，估计总价值绝对六百万缗朝上。
有了钱帛粮草，自然万事都可为。
不过，除了这种硬条件外，以万俟元忠的聪明和如今的段位，却也从这种现象中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另外一层他说不太清楚，却又切实存在的东西。
而这种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眼下的局势。
须知道，之前在南阳时，作为当事人的万俟卨便能看出来了……当时情况那般糟糕，但当登基后的官家一旦确定了陪都所在，南阳便即刻涌入了大量的流散官员、士子、商贾，而且荆襄、巴蜀、东南的局势也都瞬间受到南阳的影响，渐渐趋于安定。
东南各处动乱得以招抚，洞庭湖钟相敛声息气，有着那么大实力的范琼只能束手就缚，然后被活埋在棺材里以儆效尤。
眼下也是如此。
尽管大宋面对着陕北的丢失、伪齐的出现、内部的叛乱，军事实力也依旧处于毫无质疑的劣势，再加上东京城如此尴尬位置，无不导致了将来的大量不确定性，但当赵官家在旧都这里稳稳坐了数月之后，整体局势还是迅速的朝着稳妥方向进发。
颇有点人心思定的味道。
不过，已经算是御前得用人物的万俟元忠却并不以为喜，因为他总觉得，所谓人心思定其实未必是好事，因为人心思定说不得就会演变成人心苟安……而偏偏此刻在东京城坐着的那位官家绝对不可能接受苟安。
当然了，这些都是万俟卨自己沿途无事瞎想的，只是想一想而已，连影子都没有呢，何况之前的事情早已经证明，金人在前，不是你想安定就安定的。
回到跟前，五月中旬最后一日，带着某人辛苦赶路的万俟卨终于得以重返东京，而似乎是在映照他的那些想法，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是，他居然在东京城堵车了。
真的是堵车了，万俟卨带着人从西面的新郑门入外城时尚好，但进入内城以后居然在西大街与崇明门那个路口上遭遇到了一系列长长的车队，被堵在了当场。
平心而论，这种事情放在六七年前绝对是寻常事，那时候东京城内挤了上百万常住人口，达官贵人多如牛毛，车架仪仗自然也是铺满大街小巷，何况养活百万人口的物资货运车辆也需要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字。
但眼下就不寻常了。
“这是谁家的排场？”
万俟卨只牵着马，便随手召来路旁楼店出来看热闹的小厮询问。
“官人刚来东京？”店前小厮闻言倒也识货，一眼看出万俟卨一行人乃是正经官吏上京，便知无不言。“那自然不晓得缘故。这是岳太尉平了东南军乱后，扬州几家大户闻得官家回到东京，便也动了归乡之念，便结伴尾随大军至此……为首的有大宗正郇康孝王家，潘贤妃潘娘子家，相州梅花韩家，还有之前薨了的邢皇后家……而这边堵住道的正是潘娘子家和梅花韩家，他们两家旧宅相近，韩家先过去，潘家等不及，直接顺上，便显得气势大了些，又不想今日从西大街来的人也不少，偏偏又无人敢阻断这两家的行进，所以在这口子堵塞了起来。”
万俟元忠捻须而笑。
“国家衰亡，必有妖孽！”
但未待万俟元忠笑出来，一旁一个一直未下马的红脸锦衣大汉却愤然当街出声，声音之大直接引得满街人侧目。“沿途所见，西京皇陵都不得保，却只顾劳师动众去接一个妃嫔从扬州过来？来便来吧，本该轻车简从，以示后宫之德，却在这里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堵塞道路，反让堂堂国家大臣、前线将军在这里枯等？天下焉有如此道理？！”
那小厮听到这里，直接一溜烟钻回自家楼中去了，而满街人却都目瞪口呆看着这位红脸大汉。
但片刻之后，出乎意料的是，原本行进不停的车队却主动一分为二，已到街口的自然赶紧过街，未到街口的车队却老老实实停到了路边……非只如此，俄而片刻，复又有一年轻子弟与一名年长管家一般的人物亲自出来，自报姓名，口称惭愧云云。
红脸大汉，也就是来京‘赴任’，走到西京才给松了绑的曲端了，自然是冷哼一声，不做理会。而旁边万俟卨只是随口报上姓名后，便也哂笑不语。
且说，万俟元忠心中透亮，这可不是这种显贵外戚之家见到国难如何便忽然改了性子，而是时势使然。
要知道，当日靖康中二圣北狩，邢皇后也被掳走，而潘贤妃非但是少有留在官家身侧的正经女眷，还又有皇嗣在怀，所以一度被议论是可以直接立后的，但终究邢皇后情况未明，所以在当时大臣们的劝阻下，并未能成。
而如今，邢皇后已经确定遇害，听说连棺椁不日都要送还，而潘贤妃虽没了一个皇嗣，但这年头养孩子养不成太常见了，反倒是因为没了孩子，甚得官家爱怜，所以专门被允许回来随侍……故此，这么一来的话，事情就很微妙了，因为潘贤妃的阶位是远远高于后宫所有人的！
或者说，随着官家屡屡解散宫人，推辞女眷，眼下宫中只有一个吴夫人和潘贤妃算是有名分的，而吴夫人年纪又小，位阶又低，俨然不是潘贤妃对手，那么后位一旦讨论起来，便几乎是潘贤妃囊中之物。
至于说为什么是几乎而不是一定，乃是因为除去官家心意和看似不成威胁的吴夫人外，潘贤妃首先要面对一个真正强大的旧敌——当日在南京力劝刚刚登基的官家不要立潘贤妃为后的人，恰恰是如今位子最稳的都省首相，吕好问吕相公。
换言之，这是潘氏自知时机敏感，所以才来装模作样，而万俟卨也自知这潘氏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此时得罪任何大臣的，所以有恃无恐。
而曲端嘛……说实话，曲大将军走了一路，也想明白了，此番前来性命和官职估计总是有的，但想要再上前线总领一方，不免有些天方夜谭，很可能是闲养起来，以对他关西旧部有个交代……所以，曲大将军这叫本性使然外加破罐子破摔！
你皇后家里也罢，你天下第一名门家中也好，关老子屁事？！
闲话少说，回到眼前，万俟元忠除了一点别样心思外，最关键是此番西行明显有功，所以自有所恃；而曲大又决心谁都不给脸，于是乎，二人横起来果然连潘贤妃家人都不放在眼里，当着潘氏子弟与管家的亲身告过，居然只有万俟卨微微一拱手算是应声，然后二人便自引下属随从，当真昂然从潘氏车队中过去，往旧尚书省、皇城方向而去了。
而二人既走，攒了半肚子气的潘氏家人见再无人敢主动穿过潘氏车架，便继续横穿西大街不停，只有路边无数闲人望着万俟卨与曲端远去背影，暗自感慨……这东京才热闹几日，却不料已经养出这般奢遮人物了。
不提小小插曲，只说万俟卨与曲端来到御街南转，进了都省与枢密院共占着的昔日尚书省地界，却未见到枢密副使汪伯彦与两位都省相公，只有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在此理军务……自那日河阴事后，双方便已经日渐生分，只有客套公事而已……不过此事到底事关重大，虽然中枢早得了宇文虚中从关中发来的快马急报，但正主到来，必然是要面圣亲自汇报的，而刘子羽也不敢怠慢，当即便将消息传入宫中。
很快，宣德门那边便传来口谕，说是正好几位相公、太尉都在御前论事，让万俟参军直接与曲都统入大内，顺便参详军务便可。
众人自然无话，唯独曲端，倒着实有种，虽是第一次来到宫中，第一次来面圣，但从宣德楼前一路走到宣德楼后，却都一直昂首挺胸，姿态凛然……这模样，说不得见了官家和几位相公、太尉当面，也能继续作出幺蛾子来。
只能讲，不愧是当日公开作诗群嘲整个南阳朝廷，然后又霸凌了整个关西的男人。
进入大内，在大庆殿转西，专门一个大院子，内有钟楼鼓楼护着一个文德殿，便是日常所言上朝办事的地方，也是第一批被收拾干净的地方，而进入文德殿范畴，便只有二人能入内了，而且还要搜身去兵、去甲。
搜身完毕，万俟卨被宣召先行入内，曲端留在鼓楼台阶之下相侯。
对此，曲大当然早有心理准备，关西那些事情摆在那里，自己此来，终究是不可能再被中枢视为自己人了……而此时回想，曲端倒是难得有些后悔起来，却又丝毫不显于面色，反而觉得来到此处，待会面圣，更应该强硬到底，显出自己风采来，不然岂不成了笑话？
但就在曲端就着夏日虫鸣胡思乱想之际，忽然间，一阵振甲之声打破了文德殿前的虫鸣，也打断了曲端的思绪。
莫不是还真要杀自己？
曲大心中警醒，复又旋即哀叹……死则死矣，刀口上舔血二十年，他还真怕死吗？只是可惜铁象未曾在关西送出去，跟着自己一路过来，却不知会不会被那个万俟元忠给贪了？
“曲大！”
数十名甲士自殿中涌出，来到曲端身前台阶上，而为首一人骨架极大，却穿着锦袍，拴着玉带，远远便居高临下喊出了曲端诨号。“还认得俺吗？”
曲端怔了许久……他初看那玉带，第一反应还以为这就是官家亲自出来看他呢，但对方一开口，一听到那熟悉的口音，曲大方才猛然醒悟，这必然是昔日西军故人泼韩五，当今武人第一，少保兼两镇节度使韩世忠韩太尉了。
不过，这话似乎不像是来杀人的吧？
“韩太尉。”面对着如此人物，曲端忸怩了一下，难得正经拱手行了个礼。
“你还知道要给俺泼韩五行礼啊？”韩世忠立在台阶上，冷笑不止。“听人说，咱们西军几十万口子，死的死走的走，逃得逃没得没，竟然让你这厮成了关西第一大将，岂不是个笑话？官家那话怎么说来着，山中无老虎，野猫称大王？”
一旁杨沂中有心提醒更正，却懒得多言，而台阶下的曲端张口欲言，但当着这位的面，却着实不知该从何处反驳。
“俺今日也不说死了的刘光世，还有在扬州养老的杨老太尉了，也不提正在殿中奉承官家的张俊小人。”韩世忠继续冷笑。“今日这几个随俺出来的班直都是西军选出来的资历人物，当着大家的面，俺问你，只说你曲大与俺韩世忠这两个人……谁年纪大一岁？”
曲端抿嘴不语。
“问你话呢！”韩世忠扶着腰带冷笑道。“大小都不知道了吗？”
“是太尉。”在台阶上几十号人的逼视下，曲端终于无奈拱手。“太尉比我大一岁。”
“谁从军更早？”
“是太尉。”
“谁资历更深？”
“……”曲端终于不说话了。
“谁功劳更大？”而韩世忠也不再计较，只是追问不停。
“……”
“俺是不是西军正经出身？还是说你们泾原路是西军，俺们延鄜路就不是了？”
“……”
“那俺现在是太尉，你不是，你凭啥不服？”
“没有不服太尉的意思……”曲端莫名沮丧……隔空放地图砲是一回事，当面遇到这种却又是一回事了，从军人角度，他是真想不到任何一处韩世忠比他差的地方。
“那就好。”韩世忠忽然一努嘴。“小杨……这是杨沂中，你老上司杨老总管的亲孙子……小杨下去，扒了他的这身锦袍！”
杨沂中听了半日，就等这句话呢，直接与数名班直一起蜂拥而上，就在这文德殿前的鼓楼之下按住了曲大，然后胡乱扯掉了对方衣服，露出洁白却又满是肌肉与疤痕的后背来。
而此时，又有一人将一支马鞭双手奉给了韩世忠。
“我不服……我乃朝廷大将，士可杀不可辱！”曲端看到此处，哪里还不明白，韩世忠这是要给他来杀威鞭，却是愈发挣扎起来。“泼韩五你虽事事比我强，却也不能如此无端辱我！”
“俺是奉官家的旨意，专门来打你这二十杀威鞭的！”韩世忠不慌不忙，一手扶着腰带，一手拎着鞭子绕到对方身后，然后扬声以对。“官家让俺告诉你，御史中丞是国家大臣，胡明仲是他的使者，在你防区挨了鞭子，不管你知情不知情，又有没有参与，今日都该你亲身还回来！只因殿中诸太尉，只有俺韩五一人自资历到功劳都能包你圆了，所以才专门给俺这个长脸的机会！”
话音刚落，韩世忠直接手腕一抖，抽到了曲端背上。
鞭子上身，痛彻入骨，曲端一时咬牙，话语也咽了下去……可见泼韩五足可称个中专家，只能说不愧是西军嫡传了。
而这还不算，韩世忠一边抽打一边却又喝骂不止：
“俺就不懂了，你有什么可自傲的？有什么可跋扈的？俺韩五都未曾跋扈？你在俺面前再跋扈一个？
“一个统制，便敢肆意兼并同僚？
“一个延安知府，居然要杀顶头上的经略使？
“一个刚刚任命没三月的都统制，居然就敢把御史中丞不放在眼里？
“胡中丞说你没反意，可依着俺，没反意也活该杀了！成不成？
“只你关西辛苦？别人都在享福？官家在淮上，一根蜡烛都不舍得点，住在宫里，天天射兔子吃！
“俺老韩都才刚刚学着读书，你还作诗？还作诗嘲讽官家和诸位相公大臣？
“被你嘲讽的官家和大臣，如何撵走了金军？
“你可知你背上疤痕，都没俺韩五一分多？
“还有胡中丞，多好的一个人，如何在你防区里挨了打？那可是天使！
韩世忠喝骂不止，鞭打不停，曲端却也全程咬住牙关一声不吭，宛如当日胡寅挨打之时。
待打完了，韩世忠收起鞭子，转到对方身前，不喘不急，复又冷冷相对：“如何，可有话说？事先说好，你要敢有怨怼官家的意思，俺今日拼了身上两个节度使，也要在这文德殿前面将你亲手杀了！”
“有！”
曲端牙关微颤，背上也满是血渍，却在地上奋力相对。“官家旨意是打我二十杀威鞭……你韩五却滥用私刑，打了我二十一下！”
“是二十二下，而这最后两下，正是俺私下打的，因为胡中丞须是俺认下的兄弟，俺就是要公报私仇……”言至此处，韩世忠复又劈脸补上一鞭，方才继续狞笑相对。“还是说你曲大到今日才知道俺唤做泼韩五吗？你若不服，日后咱们相处的多了，何时来找俺，俺等着你便是！”
曲端面上血痕勒出，但终于是咬牙不语。
“给他衣服，带他进来。”韩世忠不再理会此人，直接扔下马鞭，扶着腰带回殿上去了。“官家在议论军事，按规矩，他这个御营副都统制正该旁听参议！”
曲端微微一怔，依旧咬牙不语，却忽然落得一滴眼泪，然后赶紧拭去。

第十三章 君臣留欢娱
“哪来这么多金军？金军便是铁打的，不用休整的吗？上次十二万大军南下，除去长社那边丢下的十五个猛安，其余零散损伤也不下一两万人，不需要补充兵员、战马的吗？何况金人多少年都不耐暑热，为何今日突然变了？此事朕与岳、闾两卿看法一致，十之八九是刘豫借来了金人服饰，以此来壮己方军威，并做恫吓之用……”
曲端进得殿内，便直接望见御座上有一年轻红袍之人正在侃侃而谈，他情知此人便是赵宋官家，便强撑着背上疼痛想要行礼，孰料，那御座上的年轻人居高临下远远望见，只是随手一抬便不做理会，唯独口中言语却未曾停下，却似乎正在说伪齐事端。
“可若如此，臣有一事不明。”
先一步进殿的韩世忠再无刚刚殿外嚣张模样，只是宛如没事人一般拱手相对。“伪齐现有多少兵马？又有几分战力？谁给他们的胆子主动来攻？”
赵官家扭头看向了阶下一人，却正是这段时间在南京坐镇，主导前线与伪齐对峙的闾勍。
“二十万总是有的吧？”闾勍刚要开口，一旁张俊忽然失笑而对。“七八个大州摆在那里，一州难道养不起两万兵？再凑点民夫，弄个二十万兵马，号称一个百万也是寻常。”
“一州如何能养得起两万兵？”韩世忠当即蹙眉。
“这种事情韩太尉自然不懂，不然也不会在淮西差点闹出民变了。”张俊也丝毫不怵，却是顺势挖苦了对方一句。
韩世忠心中暗恨，却难得没有发作……一则官家身前他也不好发作，二则此事早有定论，也确实是他韩五的锅。
不过怎么说呢？若有机会，他韩世忠也绝不会放过张俊就是了。
须知道，这二人，早年间是王渊替朝廷搞平衡，故意挑拨两人对立，而二人也都不是傻子，只是配合一下而已。但日子久了，积怨过多，再加上军中养出来的陋习，真真假假也就说不清了……反正现在韩良臣是觉得，张伯英这厮打仗不行，就会贪钱，也配跟他泼韩五并称？
而张俊是怎么想的，那就说不清了。
“一州当然养不了两万兵，但得看有没有军饷，要不要操练，给不给士卒吃饱，用上热水。”枢相汪伯彦根本懒得理会这二人，只是在旁束手而对。“我记得御营前军统制王善当年从河东来到东京时，便有二十万兵……”
“这倒是实话。”闾勍也跟着开口道。“拉壮丁嘛，如金人一棍汉，这样的话莫说二十万，京东人口摆在那里，四十万都有……不过，臣在前线观察，伪齐部中还是有些部队颇有战力的，如济南刘豫本部，兖州伪元帅孔彦舟部。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青州伪大都督李成部，据说其人领兵治军只在孔彦舟之上！”
“听过此二人。”赵玖颔首应声。“孔彦舟号称小岳飞，李成武艺与鹏举不相上下……能到这份上，自然都是人物……这样的核心战力，他们有多少？”
“刘豫约有万余人，其子刘麟亲自掌握；孔彦舟少些，只有七八千；李成地盘大，可能又多些，但绝不会超过一万五这个大限。”岳飞拱手相对。
赵玖终于微微蹙眉。
下方张俊见状，小心向前：“好教官家知道，臣昔日在徐州，降服沂州之后，李成曾遣人与臣问候，此人或许可以招降也说不定……”
“张卿会错意了。”御座中的赵官家终于失笑。“朕虽惜才，却不是什么人都要的。这李成既然成了金人儿朝廷中的大都督，朕如何还能要他？倒是东平府的梁山泊张荣，虽然河阴也没来，此番也扭扭捏捏一直不来见朕，说什么梁山泊里自逍遥，但毕竟大是大非拿的稳，朕反而是不计较的……”
下方几个军头赶紧肃然，还有几个熟人终于回头正眼看了下在殿门内角落中站着的曲端。
“其实，这便是刘逆为何敢主动调兵遣将，试图做衅的缘故了。”汪伯彦却是适时出声对刚才的问题做了正式总结。“你们想想，这贼厮既然称了帝，从他而言，心里必然清楚，自此与皇宋再难两立，所以必然要不惜一切尽全力与咱们为敌……之前一登基便发檄文、祭祀陈东也好，随后又尊孔、开科举也成，还有今日不惜主动动员兵马，一个春天一个夏天，好像宋金两国加一块都没他一个济南府动静大……还不是没得选？”
众人纷纷颔首，都觉得汪相公这话水平高，一则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二则语气也学的跟官家相似起来，着实厉害。
“所以，此事不必多论。”御座上的赵官家点头之余也坦然吩咐道。“他若真敢动手，前线张、岳、闾三卿便不必汇报，直接打回去便可，但要快、要狠、要稳，而且不要贪……总之，记住一句话，金人须才是正经敌人，切莫一时陷入京东如陷泥潭之中，平白给了金人机会！”
张俊、岳飞、闾勍三人正式出列，然后正色拱手应声……看来这个议题便是要过去了。
“该说什么了？”赵玖面无表情，复又朝吕好问、许景衡二人方位询问。
“战马、定额、军费！”许景衡惜字如金。
“不错，战马、定额和军费。”赵玖点了点头，好像他真把这些事给忘了一般。“只说战马……刚刚良臣出殿前其实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让关西留一些，送到这边算一万整数……其中，后军做预备队，就不分了；然后中军有李彦仙、王德、王彦三处，就多分一些，拿四千匹，前军、左军、右军三家平分剩下的六千……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无话可说……这种事情，真争起来是没完的，而且赵官家一开始其实是想集中使用的，但无人接受，更不知道这骑兵大队真成了，该属哪家？
眼下已经是比较公平的方案了，也都做了妥协。
就这样，眼见着众人安静接受了方案，众人便继续讨论了下去。
“说到各军定额，却是跟军费连在一起的。”赵官家继续在御座中侃侃而谈。“按照良臣刚才出殿前给朕做的计算，一个骑兵养在中原，连人带马一年须一百缗钱物才能支撑，那这一万骑过来，一年便是足足一百万缗了？”
“回禀官家，正是如此。”韩世忠硬着头皮言道。
“这还需要征收特定实物以作军用……对不对？”赵官家继续追问不止。“牛筋、草料什么的？”
“是……”
“若是不算骑兵，只说寻常披甲军士，养一个精锐敢战的甲士，一年要多少钱？”赵官家今日算术极差。
“五十贯钱加十来石粮……”韩世忠小心应对。“得算军士家眷用度。”
“张太尉那边呢？”赵玖继续询问。
“也是如此吧？”张俊难得跟韩世忠一般做答。
“岳卿……”
“若要全额军饷，日常操练，自然是韩太尉所言那般，五十贯钱加十来石粮。”岳飞老实做答。“不过，这自然是个粗疏数字。”
赵玖连连颔首：“那假设御营诸军精选固定到二十万甲士，然后再指着张浚的奏疏，大着胆子定个三万骑兵为算，一年便是一千三四百万缗的钱，外加三四百万石的粮食……这得整个东南经济恢复到靖康前，再把东南掏空了才够……对不对？”
众人纷纷摇头，却无人敢接茬，便是曲端都在下面摇头，暗叹这赵宋官家果然是不识人心风俗。而且，曲大还一时心中犹豫，要不要看在之前二十鞭子的份上出言提醒一下这位官家。
“不够！”就在这时，御营都统制王渊难得出言。“官家，恕臣直言，官家此论只是计算的准，实际上花费更多……因为财赋收上来是一个数，转运到军中又是另一个数，真正发下去又还是一个数……臣大胆一些，官家真要养御营二十万精兵，并置三万骑兵，则须每年两千五百万缗，外加五百万石军粮，非此勿论。”
赵玖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如常：“如此说来，你们吃空饷喝兵血居然要喝掉一半吗？”
角落里的曲端目瞪口呆，下面几个太尉更是一时尴尬难言。
王渊无奈，小心解释：“官家，这倒不是纯粹吃空饷……沿途运输损耗，民夫使用，都是大头，便是真到了军中，军官待遇也不能按区区五十贯来算。”
“这倒是实话。”赵玖点头应声。“是朕错了……你们吃空饷喝兵血，只喝三成，着实了不起。”
下面已经无人敢接口了，便是王渊都不敢应声。
“可若是这样的话，两千五百万缗加上五百万的粮食，岂不是要掏空东南、巴蜀所有的收入，再搭上荆襄的粮食？”赵玖幽幽叹道。“那样的话，朕倒是好办，还能往艮岳那里射几只兔子，补贴家用，实在不行还能往吴氏、潘氏那里做个吃软饭的女婿，借点粮食度日，反正就四五口人，总能吃饱的……可东京上下，文武百官，还有天下几百州军的官吏，又该吃什么呢？”
“陛下！”曲端着实没忍住。“你只算了御营兵马，关西难道没有一分军饷吗？长安不守了吗？”
“哦！”赵玖好像刚刚反应过来，指着曲端一脸恍然大悟之色。“是了，这位刚来的曲都统说的对，其实以输送损耗来看，巴蜀那边的钱粮直接供给关西才更值得，也该在那里养个四五万兵……可若这般计算，御营这里，岂不是倾天下财赋，也养不起二十万甲士？”
“官家……两淮尚在，淮南财赋莫忘了算。”许景衡冷冷提醒。“淮南富庶，是可以抵消巴蜀的。”
“不错。”赵玖颔首不及，并双手一摊。“你们看，事情又回来了……朕还得去吴家、潘家那里打秋风吃软饭。”
“官家！”一阵沉默之中，岳飞第一个忍耐不住，却是昂首相对。“御营前军那里，官家只以一甲士五十贯加十石粮来供给，臣绝不多要分毫……”
“臣也是如此。”未待赵玖开口，韩世忠、张俊几乎是不约而同，齐齐出列俯首相对。
而韩张二人既出，王彦、闾勍也都如此表态。
赵玖摇头不止：“你们这些人，有的朕是真信，有的朕是没法信……良臣？”
“臣在。”韩世忠俯首相对。
“朕给你的御营左军五万编制外加五万甲士的军用，到时候打起仗来，金军来了五万，朕让你顶上去，你怕不是只能带着三万甲士顶上去吧？”赵玖不以为意道。“还有伯英，给你五万编制，五万甲士的军用，到时候你倒是能拉出来实打实的五万兵，可其中又有多少人能披甲，多少人能得操练？若朕真信了你们的话，说不得便要吃了大亏的……不过话说回来，朕又怎么可能信你们？咱们相处日久，你们二人何必在朕面前耍这种花样？”
张韩二人几乎无地自容。
“官家也莫要苛责两位太尉。”吕好问终于适时出声。“眼下局势，韩张二位到底是能战的，而且这些钱又不是两位太尉自己贪了去，下面统制官、统领官，一直到队将都头，谁人不分润一些……国家军政败坏，是百余年积攒的弊病，相对而言，却未必需要苛责两位太尉！”
“朕当然清楚，不然何至于与他们开诚布公？”赵玖依然不以为意。“又不是在逼他们如何如何，只是跟他们说清楚国家的难处罢了。”
张韩二人刚要再开口，吕好问旁边的许景衡再度严肃开口：
“官家，此事其实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则东南加税、荆襄加赋，二则少养一些兵……唯此而已。”
赵玖沉默了下来，下方诸相公、太尉也都沉默不语……其实，这也是老生常谈了，甚至此番吕颐浩抵达扬州后，便直接发来一份在东南两淮针对性加军饷的方略，因为他老早就知道，想要养兵，只能加税，否则以靖康后遭到严重破坏的税赋收入，是注定养不起那么多兵的。
而隔了许久，赵官家方才失笑出言：“金军东西两路是标准版的二十个万户，若不养二十万兵，如何御敌？”
下方许多人本能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知道，这句话才是今日最要紧的一句话。
“可若如此，也只有应许东南加税、荆襄加赋，才能勉力支撑……”赵玖果然说到这话，却又在御座中继续不停。“而朕今日唤诸位太尉过来，不光是要给你们定各军兵额，分西北战马，更不是要说什么伪齐……朕还真没把这些事放在眼里，朕想做的恰恰是要当你们的面算清楚这笔账！”
说到这里，一身大红袍的赵官家直接从御座中霍然起身，然后凛然相对：“望诸位太尉牢记，有些事情朕不得已可以忍，但不是说这些事情就是对的，朕将来还会忍！此其一也！而你们所吃所用，俱为东南、荆襄、巴蜀、两淮士民膏血，他日人家造反了，可以攻，可以伐，却须记清楚，人家都是被你我逼出来的！此其二也！”
说完这话，不待这几位太尉下跪请罪，赵玖直接转身走下御陛，转身从侧方门中走出去了。
俄而，随官家出去的杨沂中去而复返：“官家口谕，今日早上多射了两只兔子，万俟参军、岳太尉留饭，其余诸相公、太尉直接散了。”

第十四章 与宴非短褐
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国家再穷，老百姓再生离死散，也少不了某些人一顿宴席的，何况除了赵官家家族凋敝的不成样子外，其余人也没寒碜到全家只剩四五口，然后积蓄被掠夺一空，只剩一间大祖宅的地步。
便是真寒碜到赵官家眼下这个样子，也多少能自产自用，吃得起一顿饭的。
转回眼前，这场因为几位太尉在场而显得土味浓厚的殿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赵官家自与岳飞、万俟卨去用御宴，而殿上其他人，除了一个曲端无人理会，可能需要回都省那边办理一下手续，然后租房子、点外卖、喂马什么的，其余人也都各有去处……
韩世忠主动拽住了吕好问吕相公，要去人家家里吃酒，又不忘唤上闾勍；王彦则主动随许景衡许相公往许府而走；便是张俊张太尉也难得与许久未见的干爹王渊说了几句贴心话，然后二人便一起慢一步往汪伯彦汪枢相府上而去。
待到酒过三巡，日头西斜，心中有事的这些太尉自然便土味浓厚的直接打听了起来。
“吕相公，国家财政真到了这份上吗？”
御赐宰相府邸上，树荫之下，花红叶绿，尚挂着玉带的韩世忠难得摆出一副小心姿态。“这只是没了两河京东，然后关中与淮北、京西乱了些……便是如此，也该有昔日一半，也就是每年五六千万的财发吧？何至于只有两三千万？”
“这种事还能瞒得住人？”吕好问收起筷子，无语至极。
“哪能这么算？”一旁刚刚放下酒杯的闾勍也无语了。“我说句良臣你听不惯的话，此时张太尉在汪相公那边，便绝不会如此问的……人家最起码有些财货上的常识！国家经济是连在一起的，譬如活人一般，忽然砍了一半，怎么可能就能保住一半？断了一条腿，不要流血的吗？”
闾勍是一起上过阵的老资格，而且这番话说的直接，韩世忠不免尴尬。
“闾太尉所言是有道理的。”吕好问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却是顺口给对方解释了一下。“譬如说，国家财政，多半都是来自商税。可商事这个东西，不需要南北往来吗？以往江南的丝绸，卖到河北，如今可还能卖？欲寻到新销路，要不要时间？而且行商这种事情，最讲究一个平安交通，战乱一起，对人心打击最大……”
韩世忠若有所思：“确实，官家登基两年，东南只平安了半年……”
“不错，”当着粗人的面，吕好问幽幽一叹，却也说的直接。“靖康之后的建炎元年，东南各处乱起，遍地烽烟之下，皇宋颇有亡国之虞，彼时可有人敢出门去贩卖大宗货物？后来李公相安抚了地方，只好了半年，去年，也就是建炎二年秋日开始，江宁军乱又起，绵延至今，又哪来的人心安定，交通平安？而今年，眼瞅着又要好上一阵子，但谁敢说等到秋后还能继续平安？”
“是金人。”韩世忠彻底醒悟。
“正是金人。”吕好问缓缓叹气。“金人每年都来，而金人一来，形势一差，莫说直接荼毒之地，就连后方也难存安稳之心……几次东南动乱，不都是顺着金人攻势起来的吗？”
韩世忠继续若有所思。
吕好问也干脆直言不讳：“靖康前，东南有两千万朝上的财赋，到了建炎中便是能收上来，也只有一千万的样子，这便是动乱所致。而照理说，随着局势稳定，这些财赋本能慢慢回复到昔日情形，甚至因为流民南下，人口渐增，反而能再涨些……但一个前提是，金人不能打过去，也不能再生乱子。”
“所以中枢宁可加税，也要养兵？”一旁闾勍小心相询。“一旦加税，江南必然渐渐不稳，说不得就会起乱子，可若不加税，挡不住金人，同样会不稳？但若挡住了金人，后面迟早能渐渐缓过来？”
“闾太尉这番言语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吕好问一声苦笑。“加税当然不好，但关键还在于加税之后前线能不能赢……不说赢，只要能让金军过不了淮河，依旧跟上次一般成相持局面，以人心思定的大趋势，财政上便能渐渐缓过劲来，而以官家的清心寡欲，什么加税加赋必然也是要减回来的；但若挡不住，到时候莫说前线故事，便是身后也必然会动乱更甚……这就是在赌胜负。”
韩世忠缓缓点头，却又慢慢摇头：“如此说来，官家也还是极为艰难的，也确实是有些恼了我与张俊的……听说这岳飞虽然年轻，本人却跟官家一般极为清苦，是不是为这个入了官家的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吕好问微微捻须感慨。“我适才说官家清心寡欲，你说官家清苦，却还是不足以与官家眼下姿态相妥帖的……其实，这些日子多有旧日贵人回归东京，眼见官家如此局面，有人干脆说官家这是在卧薪尝胆。”
韩世忠最在意的本是此事，便小心再问：“故此，官家是真为军中奢费恼了我？”
“称不上。”吕好问回过神来，即刻摇头。“良臣本是国家大将，当世第一的将军，如何会真的恼了你，加专门的战税也是之前中枢花了好久议定的，只不过今日官家确实因为财赋与军费一事心情不佳也是实情罢了……再说了，官家一意抗金，连曲端这种人只因为维持住了陕北局势都能得免，何况是良臣有大功于国？如何会真恼？”
“不瞒相公，不管真恼假恼，官家今日作色之后，我总觉有些……惶恐。”韩世忠以手指胸。
“惶恐不是正常事吗？”吕好问不以为意。“那毕竟是官家……良臣若真有心，打仗的事我不多说，良臣自然是为国尽忠的典范，但也应该回去在军纪上下些功夫，不然那岳鹏举迟早要后来居上的……你刚才问岳鹏举是否因为清苦而为官家青睐，我也可以答你，不是！官家从不在意这些小事，他是因为岳鹏举部军纪斐然！你可知道，东南平叛之后，那岳鹏举复又押送东南财赋来京，其部纪律极为严整，初时吕枢相自扬州来奏疏言及，上下皆不敢信，但财帛到京，账目清晰，浮财无一损少，方才震动朝野，使上下皆知此人有古名将的风姿。”
闾勍此时复又插了句嘴：“其实鹏举用兵识人也着实出众，只是尚未知名于世而已，当日他曾在我麾下作战月余，印象深刻。”
花树之下，韩世忠一声叹气，却又低头再对：“吕相公，闾太尉，承蒙提醒，我回去后自然会尽量管管下面，给官家省点心。但今日还不止此事，我这里还有一私事，事关岳鹏举，原本我是准备私下处置的，但今日出了这种事情，扯出来或者不扯出来，都显得我是个小心眼起了妒忌心的人，着实尴尬。所以，还请两位帮我参详一二……不瞒二位，那岳鹏举的原配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流民流落到我军中，还嫁给了一个都头，这是上个月才发现的，却已经嫁了一年了，我该如何处置？”
吕好问与闾勍一开始根本没听懂，反而因为刚才说了许久，口干舌燥，此时都在用餐倒酒，但半晌之后，二人却是齐齐愕然怔住……这种事，谁遇到过？
且不提韩世忠遇到如此尴尬之事，陷入两难之地，另一边，夏日熏风阵阵，所谓两手拔不尽，夏风吹又生……面积巨大的延福宫内，因为缺少人手而满是野草的一处小湖畔的石亭内，脾气越来越大的赵官家却还在朝人发脾气、甩脸色。
“你说朕的太尉、节度使，是你家昔日佃客？”石亭内，所有人都束手而立，而唯一坐着的赵玖却瞪着亭前立着的一人，冷笑不止。
亭前那人，乃是名相韩琦的孙子，神宗皇帝的外孙，同时也算是赵玖这个身体的表兄了，正是如今梅花韩氏返京后的当家人韩恕，今日刚刚入京便被召唤入大内，结果却劈头闻此言语，此刻几乎抖如筛糠，而后不知从何应对。
“官家……”岳飞见状无奈，只能拱手求情。“臣出身贫贱，父子两代确为韩氏佃客，且臣昔日在乡中，若非韩氏提拔，也未必能做的弓手养家，韩氏与我家也确有恩义，此事并无半分虚假。”
“朕知道并无半分虚假。”赵玖依旧冷笑不止，却还是盯着那韩恕而言。“但有些事情，固然是真的，却逢人说个不停是什么意思？从扬州到东京，沿途说了一路，生怕别人不知道朕的太尉曾是他们家的佃客？赵氏的江山还是柴氏让的呢，也没听说柴氏逢人便说此事吧？你们安得什么心？就你们韩氏是贵种，是大宋第一名门，是门生故吏满天下？你韩恕这是想做袁绍还是想做袁术？”
韩恕闻得最后一言，彻底承受不住，直接当众朝自己表弟下跪，叩首不及。

第十五章 臣如忽至理
话说，韩恕此番率家人自扬州折返，本以为能展示出他们梅花韩氏与国同福祸的姿态，从而与昔日并不显眼但如今皇位格外稳固的赵官家取得一个好开端……说到底，赵官家本人才是政治权力的源头，而二圣北狩，眼下赵官家除了一个七八十岁的太姑奶奶外，已无其他近支同姓亲属在黄河之南，那么从外性亲缘来说，似乎也就是这一堆表兄弟算是近亲了。
至于这些外姓表兄弟里，毫无疑问要数梅花韩氏出身最正，最有体面。
然而，如此拳拳之心却因为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吃了如此挂落，只能说真真是天家凉薄了。好在这位官家习惯性口出虎狼之词，却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待对方下跪之后，便一声呵斥，将此人撵了出去……看他样子，与其说是真起了忌讳之心，倒不如讲是拿人家做筏，来示恩拉拢大将。
如此作为，周围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但不管如何，韩恕被匆匆召来，挨了一顿呵斥后又被匆匆驱赶出去，赵官家却宛如没事人一般兀自开宴……众人重新坐定，除赵官家这个主之外不过岳飞、万俟卨二人算是客，外加林景默、杨沂中、刘晏、蓝珪四人算是陪，一共区区七八人随意在亭中坐下，而席上也不过是七八个荤素，其中三盘荤菜倒真全是兔子肉，可见这位官家今日殿上所言未必是虚。
如此姿态，其实远远不合礼节，但朝廷经历了靖康之变，经历了从南京逃到淮上，又从淮上转进到南阳，再回到荒草萋萋的东京城，也无所谓什么规矩不规矩。
该习惯的早习惯了。
众人坐定，先是岳飞稍显尴尬……此人虽然是个做事比谁都成熟的人物，但毕竟是个活人，内心敏感的习性却是未变……随后，四个陪客，小林学士和刘晏是素来的闷葫芦，蓝珪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一副战战兢兢的姿态，根本没有陪客的样子，而素来善于奉迎的杨沂中因为掌握了皇城司并享有了与统制官们传递密札的权力后，不免对上这些帅臣有些敏感，所以气氛居然一时难以活跃。
不过，幸好有万俟卨，其人中年入仕，朝堂、江湖都是厮混过的，借用大苏学士一句话，所谓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苏州乞儿，倒是从西行见闻说起，渐渐带动了席间情绪。
“曲端有一匹宝马？”
赵玖微微一怔。“日行四百里？！”
“不错，”万俟卨从容笑对。“好教官家知道，此马在关西上下闻名，臣也亲眼见了一路，着实是一匹神骏，那个头足足有寻常驽马两个大，全身披甲时宛如怪物，怪不得叫铁象，而且非止耐力不同寻常，冲刺起来也是极快，听人说这种神骏乃是万中无一，全靠运气才能得的……那曲大在牢中被吴氏兄弟按住，以为自己将死之时，都还没忘记要将此马托付给吴璘，不过好在官家仁念，看在他维持有功的份上许他活命，到底是让他骑到东京城来了。”
赵玖若有所思，万俟卨也当即笑而不语，席上居然一时无声。
“鹏举可有好马？”停了片刻，赵玖忽然开口，却是直接寻上了岳飞。
岳鹏举一个头两个大，赶紧起身拱手相对：“回禀陛下，臣有两匹好马，虽然比不上铁象那般神奇，却已经堪称良骥，足够使用了。”
“两匹？”赵玖不由眉毛一挑。“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
“回禀官家。”岳飞犹豫了一下，明显稍作思索，方才正色做答。“这两匹马一匹是臣当日在河北所得，另一匹是依照着前一匹的性子在此番江宁平叛中所寻得……二者性情相似，都是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食量惊人，一日便要数斗豆料，一斛泉水……然而如果豆料不经过清洗，泉水不是干净的活水，它们却宁死都是不吃的。”
在座之人，哪个也不是傻子，闻言多有笑意，便是赵官家也笑了：“如此说来，所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好马也不吃污秽之物了？”
“非是臣大言凿凿，虚言诓骗，实在是臣的那两匹马确实如此。”岳飞当即再言。
“朕倒是信的，鹏举继续说来。”赵玖缓缓点头，复又示意岳飞坐下来讲，显然并不以为意，而其余人也多有颔首之态。
毕竟嘛，好马挑食，有肯定是有的，但是岳飞专门挑出来这个来描述自己的两匹好马，无疑因为刚刚殿上之事，来以马自喻，继而自鸣清白。
“是……其实，这倒也罢了。”岳飞继续言道。“关键是这两匹马的本事也不是能一下子就显出来的，臣当日奉宗忠武之名，持其中一马引五百踏白军奔汜水关为援，便极有感触……一开始行军的时候，臣披甲执锐，驾驭此马，行三四十里，并不比左右其余踏白军骑士的战马要快，宛如寻常战马；
“但到中午，急行军近百余里后，军中其余战马皆喘息不停，不得已要停下暂驻休息，臣胯下此马反而精神百倍，甚至嘶啸长啸，越跑越快；
“等到下午，再度行军，又行百里，夜间才到汜水关，全军战马此时早已经疲惫难耐，而臣胯下此马居然不出汗、不喘粗气……臣以为，这就是一等一的良骥了，因为它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是所谓致远之才！”
“确实是好马！”赵玖静静听完，方才抚掌而笑，却又看向了几个近臣。“其实，朕也有一匹马……是平甫送给朕的那匹辽东马，现在也还养在这宫中，你们应该都还记得吧？”
刘晏、杨沂中、蓝珪，乃至于小林学士，纷纷点头。
其中，刘晏更是略显尴尬相对：“臣给官家的那匹马是不如岳太尉这两匹马的，更不如铁象。”
赵玖并未置可否，而是直接笑言道：“朕的这匹马，个头大，但每日吃的却没有鹏举那两匹马多，也不是太挑食，放在宫中吃野草也是行的，驾驭起来加速极快，行三四十里，速度远远超过其他马匹，但是到了百余里后，便跟寻常战马没什么区别了，也是汗水迭出，气息难平……鹏举以为这是好马，还是劣马？”
岳飞微微一怔，继而居然有些慌张……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吧？
倒是座中其余几人，俨然早已经熟悉了这位官家的习性，却是无人以为怪异。
不过，不管如何了，岳飞终究不是个惯于说谎的人，却是硬着头皮做答：“臣以为应该不算良骥。”
“按道理来说确实不算良骥。”赵玖坦诚以对。“相对于鹏举那两匹致远之马而言，更是差的离谱，但朕私心以为它依然算是好马……因为天下间难寻的何止是铁象那种神骏？致远之材就常见了吗？这种开头跑的比寻常马快一些的辽东大马，已经算是好马了！”
众人各自心动，赵官家也继续说个不停：
“再说了，中原缺马，从南京到淮上再到南阳，朕身边的马也确实不多，彼时它已经是平甫他们能给朕寻到的最好马了，朕也就是骑着此马处置了范琼，夜遁了南阳，一直到那日长社城下骑着它渡河直趋鹏举阵中……鹏举！”
“臣在。”
“这些日子，随着东京城日渐热闹，不少人对朕多有议论，有说朕过于清苦让下面不好做的，有说朕处置事情杂乱无章的，还有人说朕赏罚不公的……但其实，如几位宰执、近臣早就明白朕的心意，他们知道朕所行、所举、所言，俱是以抗金为本，其实也确实如此。”赵官家坐在亭中，缓缓言道。“因为朕以为天下动乱，民不聊生，内外是非，却还是以两河千万士民百姓为金人蹂躏为最，所以眼下归根到底还是要以宋军交战为首要之事。”
“官家为难了。”岳飞尚未开口，万俟卨便忍不住插了句嘴。
赵玖失笑相对，继续缓缓言道：“故此，朕处置朝政人事，还是要看是否对抗金有利，是否对抗金有功。而以眼下大局再论，终究还是金强宋弱，金攻宋守。所以，铁象也好，致远良材也罢，朕的那匹劣马也好，乃至于市井骡子、毛驴，只要它能用来抗金，那便是朕私心的良骥！否则，即便是金象、银象，也活该炖了吃肉！”
岳飞听到这里，终于严肃起身，再度拱手相对：“官家天子胸怀，远胜臣之所想！”
林景默等人也不敢怠慢，各自严肃起身，纷纷相随行礼。
“都坐下，席间无聊，咱们君臣之间胡扯几句，表表心迹而已。”赵官家得了岳鹏举的表演，难得显出得意神色来，却是摆手而笑。“不过林学士若是有空，饭后不妨将刚刚朕与鹏举之间这番对话给润色一二，整一篇小散文出来，贴在宣德楼前和都省大门上……免得有些人今日殿上事后惴惴不安，闹出什么大新闻来。”
“遵旨！”小林学士当即应声。
众人重新坐定，此时太阳已经越来越偏西，渐渐有夕阳之态，众人再不说什么铁象，却是气氛好了许多。
然而，就在几人言语渐渐妥当，酒水也酌量稍微用上，所谓渐渐入巷之时，却有之前押送韩恕出去、如今执掌延福宫的押班冯益忽然到来，然后就在亭前严肃禀报了一件意外之事。
“高丽使者？”
正夹着一块兔腿的赵玖愕然回首。“这倒是有意思……怎么过来的，莫不是假的吧？”
“使者常服而来，直奔都省，确实可疑，但都省内有年长官员居然认的来使，正是往日来过东京的高丽使者，所以必然不会是假。”冯益有条不紊，正色而答。“而时间已到傍晚，诸位相公、尚书都不在，只有枢密院都承旨刘参军留守，却是一面去通知几位相公，一面往宫中送讯，臣正好从宣德楼回来，给撞上了……刘参军请官家指示一二，该如何应对？”
“这有什么可应对的？”赵玖继续将兔腿夹到身前，方才从容吩咐。“只告诉刘子羽，让他与高丽使者试探一二，问问能不能帮我们对抗金人，若能帮忙，只是一兵一卒，朕也能再来一次海上之盟！若不能，直接打发出去，朕就不见了！”
夕阳已现，席间寂静无声，冯益怔了片刻，却只能点头应声而去。

第十六章 仁者宜战栗
五月间东京城发生了许多事情，都很重要。
诸如赵官家强调了伪齐的应对策略，宣布同意了吕颐浩版的东南月椿钱，制定了御营各军兵马定额……
其中，御营后军经江宁军乱后，直接被缩编为一万五千定额，依旧驻扎东南，主要是协助吕颐浩安定后方，兼做必要的后备军：
御营左军，也就是韩世忠所领淮西军，为四万五千定额；
御营右军，也就是张俊所领淮东军，为三万五千定额；
御营前军，也就是岳飞所领昔日东京留守司和他的本部，合计五万五千定额，却是需要对东京留守司兵马进行大规模缩编淘汰了，但东京留守司的兵马敢战之余良莠不齐也是事实；
御营中军，因为李彦仙领导的陕州军有河东义军存在，加之他在前线抽不开身，暂时不好议定具体数额，但王德与王彦加一起却有三万五千的定额……
而这些总共加在一起，却是以二十万步卒为定额，还有三万纸面上的骑兵编制，但后者短时间内却是难以兑现的，只能慢慢来。
此外，还有关西的任命。
关西那边由于地理原因，着实难以跟巴蜀分隔开来，而考虑到转运损耗，二者又很自然的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经济、军事体系。最合情最合理的方式，自然是巴蜀直接供给关西，然后在关西成军。
而且巴蜀富庶，此番又是唯一一个没有受战乱影响，甚至从赵开的经济改革来看，彼处的经济潜力还可以深挖的地区，所以鞭长莫及之余也要格外重视。
对此，赵官家倒是一如既往放得开，他依旧以宇文虚中坐镇长安，协调所有；以张浚为巴蜀兼熙河五路转运使，总揽后方财政粮秣；以胡寅为鄜延、泾原两路制置使，总揽前线……这就形成了一个能保证忠诚度的三人班子。
说到底，赵官家对胡明仲还是比较信任的，这人虽然军事无能，但品格是没的说，既然他说了只会听宿将言语，不会以私意干涉军事，那便一定能做到。
而相对于这些事故，诸如补李光为御史中丞，以万俟卨为殿中侍御史，出巡南京，作为岳飞此次整军的‘监军’，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最后的最后，虽然这个五月格外繁忙，但赵官家最终还是决定要亲切接见高丽使臣金富轼了……
没错，赵玖终究还是打了自己的脸。
且说，甭管刘子羽怎么试探，人家高丽使臣怎么可能答应大宋联合起来抗金？这又不是当年完颜阿骨打刚起兵的时候，兵马大几千，高丽国还能起点心思，现在的大金毕竟是带甲数十万的万里大国，你让他那个身板抗金未免不现实。
实际上，高丽在金国崛起、契丹灭亡、大宋衰弱这个过程中，一直表现的格外实在……完颜阿骨打起兵后，他们看人家弱小，就打着帮宗主国大辽镇压叛乱的旗号发兵去讨伐；后来完颜阿骨打在辽东杀疯了，他们立即跟金国约为兄弟之邦；再后来靖康之变爆发，二圣北狩，他们听闻消息震惊之余，却又立即对金国称臣效忠。
而整个过程中，高丽不知不觉间，居然趁势占领了鸭绿江以东的所有领土，将自己的版图扩大了小半不止。
相较而言，西夏那个傻缺，契丹亡了跟金国争地盘，结果一场骑兵大战，机动主力直接被金国最强大的西路军给彻底打崩，靖康之变后明明已经没了扩张实力，却又试图在大宋边界上占便宜，结果又被曲端跟吴玠打了个防守反击，然后就沉默到了现在。
换言之，高丽作为眼下宋金之外对局势看的最清楚的第三国（肯定比西夏看的清），一直以来都有自己对局势的判断，而他们此番遣使来到东京，不管内部是如何争论的，但从外在表现上来看，却明显是受到了年初金军无功而返的冲击，觉得将来的局势，恐怕是宋金南北对峙的局面……金国虽然强盛，却很可能变成一个强大一些的契丹，而宋国虽然衰弱，却能够稳住局面。
于是乎，便有了高丽国再度两边一起下注的情形，也算是延续一百多年的传统艺能了。
至于赵官家为什么要食言而肥，原因很简单。
首相吕好问亲自过来告诉赵官家，高丽那边虽然不能用来抗金，但是两国贸易往来还是很友好的。而靖康后，因为最近高丽的齐鲁之地落入贼手，经贸往来不免严重受挫，适当接见一下，表达一下从徐州以南恢复海船贸易的期盼，想来对商税的增长是有很大好处的。
对此，已经穷疯了的赵官家自然是从善如流。
然而，就在这位官家寻来东京城内有知晓高丽内情的商人，以提前做功课的时候，却惊愕发现……高丽好像真有主动伐金的可能性！
这不是玄幻，而是事实，原因在于高丽的内部斗争。
“好教官家知道，高丽之前也不太平。”
还是在那个临湖的石亭内，唯一的区别是，七八天过去了，此地的野草长得更旺盛了，湖中蛇虫之属也明显繁盛了许多，大白天的，人声居然遮不住蛙声与蝉鸣……而此时说话的乃是一名身材颀长，容貌端庄、身着白衣的中年人，是个唤做王伦的旧日落第书生，后来的东海富商，因为行事儒雅，所以得了个绰号唤做白衣秀士，此刻正坐在石亭内紧张朝官家讲述。
“先是之前多年间国中出了大大的权臣，乃是当今高丽国主的外祖父，唤做李资谦，权倾朝野，经历三朝之后，渐渐有了王莽之意……”
言至此处，此人明显一顿，这位白衣富豪的身侧，亭中另一个石凳上，另一位容貌端正、望之风姿如玉的素衣中年人，也是本能面色尴尬起来，因为这位陪坐之人正是一个标准的外戚，所谓珍珠吴氏当家人。
没错，这位年约四旬的素衣之人，自然就是赵官家口口声声要打秋风的那位吴氏岳父吴近了，此番赵官家正是托他寻来高丽海商，白衣秀士王伦的。
“听你言语，必然是没成了。”赵官家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是毫不在意，随口催促。
“自然没成。”王伦赶紧做答。“这种事情如何能成？当今高丽国主倒也是个有手段的，所谓郑伯克段于鄢，欲擒故纵，却是在靖康元年那一年拉拢了他外祖父的心腹大将，然后忽然间铲除了他的外祖父，并将其一党尽数诛除，随后又流放了他外祖父的心腹大将。”
赵玖缓缓点头……这也是东亚老套路了，只能说高丽国苗红根正，不愧是绵延已久的东亚核心文明之一了。
“后来。”见到官家点头，王伦也渐渐去除了初见官家的紧张情绪，渐渐顺畅起来。“李氏虽倒，兵马财政大权却一时无人掌握，反而引起了高丽国内开京、西京两拨贵族的内斗……”
赵玖听得索然无趣，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合情合理了好不好？
话说，王伦一个读过书的富商，如何不懂察言观色，情知官家不耐烦听这些，却是赶紧跳过这些狗屁倒灶之事，进入重点：
“好教官家知道，两拨贵族既以地域分派系内斗起来，却是给高丽国主自起心腹的机会，他为亲自掌权，不惜破格任用和尚妙淸，还有一些新提拔的心腹之臣，如郑知常等人来主政，而这些人却都是一力主张伐金的，并且在靖康年间，运作过一次伐金。只是恰好如今使者金富轼，当日从东京回去，告诫了靖康之乱，说明了金人之强，方才中止。”
赵玖心中微动，终于来了点兴趣。
“官家。”介绍完毕，王伦终于小心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官家询问小民高丽内情，小民不得不斗胆以对……依着小民见解，高丽国中上下，如今对金人野蛮姿态，普遍还是看不起的，朝野之中对称臣于金也都颇感愤懑。但以此番来使金富轼为首的一批人，却是专务事大，不论蛮夷华夏的，他们见到谁大便专心事谁，从不吝于改换门庭，也不在意脸面。之前上表称臣于金的，正是金富轼，如今见到官家龙威大振于中原，主动来使的，还是他金富轼。”
赵玖思索片刻，却是缓缓点头，口称辛苦。
王伦惊吓不已，当即起身行礼。
“这样好了。”赵玖稍作思索，随口相对。“你若还是要做生意，便去做生意，只当此次是平白过来了一趟。但若是有心，朕便发个条子问下吕相公，如今国家用人之际，能不能请你暂入鸿胪寺，当个金富轼的馆伴使……然后若此番做的好了，便赐个出身，正经来做此事？”
王伦本是昔日科举不第，才去做的海商，此番觐见，本就存了些许期待，如何不愿？只是他也知道，自己还得过吕好问那关，便也不敢流露过多情绪，只是俯首谢恩而已。
而谢恩既毕，王、吴二人情知此事已了，便也不敢多留，直接拱手请辞。
赵官家也不在意，居然专门送了吴近几十步，方才折回亭中思索。
且不说赵玖想起了什么，又准备如何应对高丽使者，只说那王伦与吴近一起出门，走过许多步，眼见着周围荒草萋萋，而且连个人烟也没有，心中愈发感慨，偏偏又不敢多言。
但转过门来，迎面却又迎上一副仪架，说是仪架，却既无牲畜，也无车轿，只是四五个宫人、内侍围着一宫装丽人迎面而来，而那宫装丽人还亲自捧着一盘雪糕，正袅袅婷婷往之前官家方向而去。
王伦尚且糊涂，吴近却是一个头两个大，遥遥便躬身行礼，而那丽人却看都不看，也不出声招呼，直接就越过去了。
待到人走，王伦方才恍然大悟：“是潘娘子？你家那位夫人呢？”
吴近看了看日头，也是郁闷，却又只是摇头：“此时当在读书，或是练武……反正是在上学。”
白衣秀士目瞪口呆。

第十七章 仁者宜战栗（续）
五月将去，六月将至，鉴于潘贤妃不止一次暗示赵官家，她想再要个孩子……一次两次这么说，赵官家自然觉得颇有感触，三次四次这么说不免觉得只剩情趣作用，五次六次这么说就觉得有些干燥了，七次八次便反而有些烦躁。
于是乎，这月月底，赵官家正式下旨，将两个公主一起交予生养过的潘贤妃抚养……效果是极佳的，潘贤妃终于不再说这话了。
除此之外，赵官家也正式接见了高丽使节金富轼，这个历史上开启了朝鲜半岛上千年事大主义政治思想之人，也可能是朝鲜半岛最有水平的历史学家（此人系统性整理了高句丽、新罗、百济历史，将三国统一纳入高丽正朔，也是朝鲜半岛第一部官修正史），前后扶持高丽三代君主渡过内外各种危机的政治家，本身毫无疑问是一个人杰。
然而，如此人杰与赵官家的会面却显得波澜不惊，二人的表现未免都有些老成到了敷衍的地步，双方宾主尽欢，只是强调了一下传统友谊的悠久与民间商贸活动的必要性，然后便不了了之。
归根到底，赵官家既然明白这个金富轼是个务实之人，便没了从他这里讨便宜的心态……高丽内部虽然有缝隙，但说实话，此时言之过早，留个心眼以备将来便可。
至于说金富轼那边如何想的，就不太清楚了。
只是据王伦来讲，金富轼应该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因为此人入宫之前，在打听了一些靖康以来的事情之后，对赵官家的评价据说就已经非常之高了。这位高丽重臣兼著名史学家认为，赵官家身上的毛病还是有的，但却是跟‘圣主’相比……譬如说拿光武相比，竟然已经可以算是个三七开的光武了。
非止如此，这位金大使对赵官家的文艺水平更是格外敬仰。
那篇《青玉案》自不必说，便是那些‘易安居士旧作’金富轼据说都做了细细收集和整理，而此人在都省那里看完那篇出自小林学士所润色，赵官家和岳飞署名的散文《良马对》后，更是当场抄录，说要拿回去给自家大王看一看。
然而，入宫之后，面对着整个荒草萋萋的宫廷，这位之前一直对王伦口中‘官家清苦’欠缺表达的高丽使者兼国家重臣，反而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之后与赵玖的会面更是有些乏善可陈。
且不提高丽使者来去匆匆……毕竟嘛，多少算是达成了一定的成果……而赵宋官家枯燥的生活也在继续。
时间进入六月，终于有了关于战事的突发消息，但来源却有些匪夷所思——昔日逆贼宋江余部史斌，唤做史大郎的那位，忽然出现在了兴元府（汉中）地区，然后公然称帝，并引军尝试攻取兴元府城。
史大郎本随宋江降服于朝廷，后来宋江病死，他就一直在张叔夜部下为将，再后来靖康之变爆发，张叔夜引兵勤王，成为唯一一个突破金军封锁进入东京城的勤王大臣，而史大郎也基本上确定是在这场大乱中重操旧业，做了军贼。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厮居然一路流落到了关西或者上庸一带，以至于今日忽然出现在兴元府，甚至还敢公然称帝？
这件事，算是少有引起赵官家唏嘘的一件事情了……须知这史斌史大郎的出身、名号，一听便知道是九纹龙史进的标准原型，比之御营前军副都统马皋的那位一丈青夫人和绰号病关索的李宝都要贴切，而九纹龙史进无疑是赵官家小学三年级时期的人生偶像，却不料最后会以这种方式认识到偶像的存在。
不过，知道归知道，赵官家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原因有三：
其一，这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暴乱，除了史大郎称帝本身有点惊世骇俗外，其余表现跟寻常军贼作乱并无区别，而且考虑到消息传递的延迟，考虑到汉中那地方的闭塞，很可能是刘豫称帝或者陕北丢失的消息导致的涟漪，真没必要大惊小怪。
其二，赵玖刚刚给关西设定了宇文虚中-张浚-胡寅的领导架构，可以适当检测一下……实际上，随着这位官家登基近两年，很多人都已经渐渐摸索出了一些官家的脾气，而喜欢当甩手掌柜，对臣子们而言无疑是官家身上一个大大的优点。
其三，东京这边的生活枯燥归枯燥，可官家也是很忙的，诸如接见高丽使臣这种说有用有用，说没用没用的事情总是不断。
譬如说，最近赵玖因为高丽和尚的问题得到了启发，再加上又实在是穷的不行，就动了去寺庙化缘的心思。
他先领着潘贤妃、吴夫人，外加赵神佑、赵佛佑两个小公主，也就是赵宋皇室满门了，去了一趟就在东京城内的大相国寺……不过，最终却是大失所望而归。因为靖康之变中金人的搜刮是针对整个城池和赵宋中枢的，是隔空榨取。这种搜刮水平太高了，大相国寺也不可能因为金人比较尊重和尚而免俗，所以此地百年浮财，早就通过大宋朝廷的手，干干净净的转入金人腰中了。
那么平心而论，人家大相国寺如今跟赵宋皇室一样，基本上就只剩那占地面积巨大的祖宅算是有点经济价值了。
唯独大相国寺的和尚们到底不像赵宋官家可以满天下跑，而且毕竟又勤劳一些，拔草总是没停过的，所以位于御街东面、占地面积极大的相国寺品相还是极佳的，想来房地产开发价值应该比赵宋皇城要强一些。
故此，本着贼不走空的道理，赵官家决定强行征用空地和房间都比较多的相国寺作为军器营，专供开封府尹陈规在此处置办各种城防用的军器军械，然后大相国寺的和尚们也该发挥厨艺水平，替民夫和军士们做个饭烧个水什么的。
当然了，看在人家大师傅一脸惶惶然的样子，赵玖到底是没把事情做绝，只说国家危难，指不定东京城还要面临围城，大家要相忍为国。
等有朝一日收复两河，他赵玖自然会把相国寺的使用权还回来，说不得还能在燕京开一家分寺，扩大产业规模云云……甚至还留了一份带有他画押的签字文书。
文书最后，沧州赵玖四个字，已经越来越好看了。
大相国寺的大师傅还能如何呢？只能捧着这文书讪讪而对，念几句佛，然后叙述一番赵宋皇室对相国寺上百年的尊崇罢了。
当然了，这番言语肯定是在表达与国家共存亡的决心，而非是提醒赵官家佛祖不可欺，不然呢？
须知道，眼下的东京城便是又比去年热闹了许多，但其中老百姓里的男丁加一块也是肯定不如那二十万御营军士数量多的。
何况这东京城附近本就有数万御营兵马。
更别说，毕竟有个官家许诺了分寺，还给了文书不是？
于是乎，这日傍晚，赵官家颠倒乾坤，亲自敲响了大相国寺那著名的晨间大钟之后，双方宾主尽欢，赵玖全家享用了一份闻名天下的相国寺素斋后，便也心满意足告辞离去。
离开相国寺后，大概是觉得相国寺化缘的成果不太够，赵官家第二日居然复又重新启程，却只带着方便出行的吴夫人，出东京一路往西不停，复又在西京地界微微南转，俨然是往禅宗祖庭，登封少林寺而来。
话说，跟倒霉的大相国寺不同，少林寺位于少室山中，金军又多有信佛之辈，倒是没有遭遇到系统的烧杀和劫掠。
非只如此，或者完全可以说恰恰相反，少林寺从唐时渐渐兴起，不断壮大，到了眼下，已经来到极盛之时。坐拥万亩以上田地不说，光寺基便有五百四十亩，楼台阁塔数千间，僧众数千人。
甚至早在仁宗年间，少林寺便主动在东京城内开过分号，试图与大相国寺争一争高低。
而且，寺内素有习武之风，又有数不清的佃户劳力，寻常军贼盗匪或是畏于宗教，或是惧于少林寺强大实力，多嫌弃此处麻烦，再加上少林寺手段高超，战乱之中早有人在登封城中处置俗物，往来无论僧俗宋金，只要是有兵马过境，都有一份身段和表达，所以便是骚扰也少有遭遇。
故此，赵官家此番前来拜山，牛皋与大崔两位统制官，外加杨沂中亲自带领的御前班直，足足数千军士围上，自然早早惊动寺内主持与诸多僧众，然后一边匆匆出山门迎，一边惶恐难耐。
毕竟，谁也不是傻子，这位官家明道宫中刮道祖金粉，相国寺中收人家寺庙做军用，还有之前在宫中近乎卧薪尝胆的传闻，早早从登封转入少室山内。
再加上人尽皆知，如今朝廷因为军费导致了严重的财政困难，以至于东南粮帛续上，朝廷文武都还是半俸待遇……那敢问，哪位大德高僧不存了天大的小心呢？
果然，双方相会，少林寺群僧跪迎官家入寺，尚未进入山门，这主持大师便主动表达了为国分忧的意思。
细细一问，居然要献出积攒的粮食数万石，外加金银三大箱，其余钱帛近二十万缗！
如此手笔，如此决断，自然让赵官家心中感慨，不亏是能延续一千五百年的天下第一名刹，这份眼力和身段，还有这份决断，比金富轼似乎都要强上三分！
搞得他想去刮金粉都不好意思。
当然了，赵官家为了保护如此古刹，还是在山门前继续索求了两百武僧充入军中，并收取了登封城外五千亩田地，连着佃户一起充作军屯，同时还要求少林寺尽量保证从登封城经过的河北南下流民基本口粮。
毕竟嘛，按照赵官家所言，军民一体，僧俗一家，大宋兵强马壮，人民富足，才能更好的保护少林寺这个大宋的共同宝贵财产。
对此，少林寺的几位大师虽然有些怔怔，却还是尽量从佛法上表达了理解和认可。
于是，宾主再度齐欢。
然而，翌日，正当赵官家看在那些粮食、钱帛、长满庄稼的良田面子上，准备在大雄宝殿给佛祖上一炷香的时候，有一位随行贵胄大臣，却是彻底忍耐不住了。
“官家！”
自扬州折返不久，然后此行强要跟来的大宗正赵士亻褭忽然严肃出列，显然是在等这个机会。“焉有到了西京，不先去祭扫皇陵，却先拜佛的道理？”
赵玖微微一怔，便要解释：“这件事昨日不是跟皇叔说过了吗？”
“官家昨日尽是敷衍之词，而臣也知道官家心思。”
赵士亻褭继续在殿中严肃相对。“臣知道官家此行是在为国家求财……但何尝不是躲避大典？前几日，都省许相公、礼部朱尚书进言，说既然回到东京，便请官家恢复旧制，补行大典，兼告祖宗，同时祈安二圣，以安人心。结果官家却顾左右而言他，随后便亲自往大相国寺，复又往此处而来！敢问官家，一道旨意便能做的事情，为何要亲自施为？而本该亲自去做的事情，为何要推三阻四？为何官家眼中的轻重，与我等眼中的轻重，截然不同？”
赵玖面色早已经恢复如初，却是正身立在大雄宝殿之中，佛祖莲台之下，微笑束手相对：“这番话……特别是最后两句，皇叔早就想说了吧？”
赵士亻褭回过神来，也是有些沮丧，便拱手再对：“官家，老臣并无指斥之意，只是一番公心，也无意损害官家威福之权，否则便不会等到此时，来到如此方外之地，方才进谏了。”
这倒是实话，此时能入大雄宝殿的，除了赵官家和赵皇叔以外，便是女扮男装的吴夫人、小林学士，外加几个纹丝不动的禅宗高僧了……牛皋、大崔二将根本就在山门内外，杨沂中也只在殿门那里扶刀侍立。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这里毕竟是宗教场所，天然具有一种政治屏蔽性、隐蔽性，大家说完话，出了门是可以假装不算数的。
“朕知道，而这便是问题所在了。”回到跟前，赵玖闻言便也幽幽答道。“大家都是为公，但各自之‘公’却已截然不同。为何如此？其实，皇叔在扬州一年有余，朕在他处一年有余，经历事端不同，咱们所思所想也早已不同，如今再会，本该说个清楚的，这是朕的失误。”
“臣恭听圣谕。”赵士亻褭俯首严肃相对。
其实非只是赵士亻褭，殿中其他人，从小林学士到那位女扮男装的吴夫人，全都竖起了耳朵……当然了，专修禅宗功夫的少林高僧肯定是不屑听这些朝廷隐私的。
“靖康之变，朕尽失父母兄弟姐妹，而流离之中，见天下士民百姓有相似之苦，便渐渐存了共情之心，便有了以士民百姓为父母兄弟姐妹之意；至于皇叔等人，虽也失君父亲眷，却依旧端着一些个空壳子当做君父亲眷，甚至还想让朕装作一个木偶来做某些人的替代，丝毫不以身前活人为念……这便是你们回京之后，咱们之间总是出岔子的根本缘故了。”
“老臣……老臣还是有些不懂。”赵士亻褭勉力相对。
“非要直白一点也无妨……朕曾立誓，此生要兴复两河，殄灭金国，犁其庭扫其穴，合天下一统……皇叔听过这事吗？”赵玖依旧神色不变，微笑不停。
“略有耳闻。”赵士亻褭当即应声。
“那敢问皇叔，朕既要为此等事业……若是做成了，最起码也要比个光武吧？而想要成此事业，那也该向光武以上的古之圣君学习吧？”
“这是自然。”
“那你们为何不要朕学光武，反而要朕去学一些上百年都未曾收复燕云、平定西夏继而统一中国的碌碌之辈呢？”赵官家面色依旧如常不变。“更不要提，居然还有人想让朕学那些葬送了族中江山，自家北狩，却让天下受辱之流！朕便是再自甘下贱，又如何能做那种事？祈安，祈福，他们也配？！”
赵士亻褭目瞪口呆，继而忍不住压低声音，恳切相对：“官家，你的天下，本是祖宗父兄的天下，你的皇位，也本是祖宗父兄的皇位！”
“祖宗的天下，本是天下人心奉出来的天下，祖宗的皇位，也本是天下人心奉出来的皇位！”赵玖依旧没有动怒，居然还能微笑相对。“而如今人心尽为父兄所失，赵宋的天下与皇位传到朕这里也已经摇摇欲坠，朕自当重整人心……且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叔难道没读过书吗？”
赵士亻褭彻底愕然。
“皇叔，”赵玖见状，却是缓缓而言，从容再对。“你为了朕的体面，没有在东京公开进谏，朕感激不尽。而朕为了你的体面，便也在这方外之地给了你一个诚心诚意的答复……不过出了门，有些话朕便不会认的，省的相公尚书们再闹别扭……还请你多加见谅。”
说完此话，赵官家回过身来，在一片鸦雀无声之中，从有些呆滞的少林寺主持手中夺过信香，然后朝着身前端庄金身木偶大略摇了下手，便将信香随意插入身前炉中。
复又长呼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当一个独夫，有时候还是挺爽的……怪不得赵佶能堕落到那种份上？
须得引以为戒。
想到这里，赵官家复又双掌合十，朝着木偶微微行了一礼，然后方才敛容转身往殿外而去，表情宛如木雕。

第十八章 行旅相攀援
赵官家过分了，毫无疑问的过分了。
有些话，即便是在方外之地，所谓政治密室里，也不该这么早说的。尤其是人家赵皇叔真的是一腔赤诚……实际上，按照这年头的政治正确，人家赵皇叔才叫大义凛然和诚恳无二，反倒是赵玖显得格外离经叛道。
但是反过来讲，赵玖后悔吗？
说后悔也后悔，说不后悔却也不后悔。
后悔的是，他能堂而皇之对赵士亻褭说出这种话，说明他飘了，所以他旋即自省，不能因为自己握住了兵权就在那里沉溺于独夫的感觉，这样肆无忌惮，如此轻佻无度，跟赵佶那种人何其相像？
不后悔的是，这本就是他的真心想法，他就是看不起大宋的那些官家们，就是将二圣视为靖康之变的罪魁祸首，而非是什么受害人。
所以，说了也就说了，他也不是第一次砍自己屁股下面这破椅子的椅子腿了，大不了再垫块砖继续凑活坐呗……又不是他赵玖愿意穿、愿意坐的！
自出井以来，整日提心吊胆，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然后到底是没吃上冰雪，只吃了雪糕……这官家的日子真好过？
于是乎，抱着这种心态，上香完毕，赵官家复又在少林寺盘桓半日，大约是查看了藏经阁、面壁洞等文物古迹，然后又看在大和尚们佛法精湛的份上，亲笔题了《拳出少林》四字，便安歇一宿，然后下山而去。
话说，且不提赵玖起了流氓心态，只说忠谨无双的赵皇叔随着官家仪仗下得山来，却自然是心情复杂，不同他人……说到底，这个新官家还是伤了老皇叔的心，但思来想去，这位老皇叔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那是官家。
须知道，大宋朝延续百余年下来，所谓赵宋官家一边承受着因为人口爆炸导致的市井平民文化影响，以至于某些光环不再，上到宰执与皇亲国戚，下到小民百姓，人人皆可议论评价这赵宋天子，当然了，大家也可以议论宰执和皇亲国戚；另一边，却又不得不承认，按照赵宋那种祖宗家法，这赵宋官家的权柄却也是越来越盛的。
就好像被某人不值的太上道君皇帝赵佶，人人皆知他轻佻，人人皆知他除了国事什么都行，人人都知道他身边的六贼可恶，甚至可恶的不只六贼，也人人都知道花石纲是个祸害，以至于引起了东南之地的大规模民变……然而，金人打来之前，可有哪位拦住他往李师师那里跑了吗？
实际上，在这位老皇叔眼里，眼下这位不敬祖宗和父兄的赵官家，偏偏又跟他所不敬的那位太上道君皇帝简直是一个模子弄出来的人一般……都是典型的轻佻昏悖之君！
然而，那又如何呢？
彼时都无人能阻止太上道君皇帝，今时今日，让他一个身份敏感的远支皇叔去讨论这种问题，难道会有用，会有好下场？
官家官家，真以为什么规矩能管住人家？
若是能管住，大宋怎么落到今日下场的？
甚至，若是赵玖知道这位皇叔所想，恐怕还免不了私下多感慨一句……若官家可为制度所制，那岳飞是怎么死的？
而且干出风波亭这种事情以后，韩世忠反了吗？还是他愿意拿满门给岳飞作保的赵皇叔反了？
他赵玖再离经叛道，再无耻，难道真能比得上人家原本历史中的赵佶父子？
凭什么只说私下骂了几句父兄的他荒悖，欺负老实人吗？
总而言之吧，大约是感念至此，皇叔赵士亻褭不由心灰意冷，所以甫一来到山下的登封县城，便准备写奏疏，称病告辞，先行离去，从此不问朝政，只守宗庙。
然而就在这时，赵官家居然先行传来旨意，说是他本想亲自往洛阳八陵祭扫，但连日身上不好，待见了陵寝反而伤心，暂且不忍，便以大宗正、皇叔赵士亻褭为祈福使，代天子正式往洛阳八陵祭祀祈福。
这个说不清算是折中赔不是还是固执己见的任命，让赵皇叔愈发无力……他倒想撂挑子，可撂挑子后万一祖宗真没能得到祭祀呢？
无奈之下，其人收起原本称病的奏折，接了旨意，替装病的赵官家出马，带着全副天子仪仗，第二次往洛阳八陵而去。
小林学士与大崔统制部下军士也随行而去。
非只如此，数日后，首相吕好问、礼部尚书朱胜非，也都接到旨意，充当副使，往洛阳八陵汇合正在沐浴斋戒以待佳期的赵皇叔，同参八陵。
至于赵玖本人，却独独带着吴夫人与杨沂中领着少许班直，是在登封城左近牛皋军中暂时长住了下来，准备熬过这段时间。
而也就是在此处，这位官家终于得知了岳飞妻子南下，早早嫁给了韩世忠部军士一事。
这件事情，岳飞处置的没有任何问题，他着军中认识自己妻子的一名心腹军士，往韩世忠这里捎来五百贯钱，然后便再无言语……一面是此事终究导致了二人感情破裂的事实，一面是照顾到了渐渐长大岳云兄弟的心情。
原本挺尴尬的一件事情也到此为止。
这事毕竟牵扯大将私隐，双方也都没有声张，所以赵官家知道的有些晚，而且他也对岳飞的处置也没有二话，更不想擅自过问，再度引来岳韩二人尴尬……唯独此事此时传入赵玖耳中，不免让他留意到了一件事情。
“军中多河北籍贯之人，此类事情多吗？”赵玖稍作了解之后，自然对传递消息的杨沂中顺势询问起来。
“多。”杨沂中稍作思索，便肯定做答。“但更多的却是主动买卖，如岳夫人这般脱离夫家在先，然后自寻出处的反倒少见。”
“何为主动买卖？”赵玖微微一怔，他只是想问夫妻分离，却未曾往什么买卖上想。
“便是夫妇少有分离，过得河来，赤贫无物，为得生计，自将妻子典卖出去。”
“丈夫卖妻？”赵玖到底愕然起来。
“是夫妇一起卖妻……”杨沂中稍作解释。“而且一般是活卖。”
“什么叫活卖？”
“便是夫妻情分未尽，只是一时穷极，出卖之时或是与人做妾，或是与人做仆，都有一个金额和年限，然后或是期间丈夫筹钱来换，或是妻子到期自归，都可破镜重圆……但活卖比之死卖往往便宜极多。”言至此处，杨沂中又做补充。“很多时候，主动活卖的妇女往往不要钱，只要大户人家许他们带着孩子过去养活便可。”
赵玖目瞪口呆。
“当然，也有一种活卖的特例。”杨沂中已然小心起来，却又出于职业道德，不得不言无不尽。“那便是不定金额，只要卖过去给人家生下一个孩子便可，乃是租赁生子之意……孩子出生满月，便算合约已尽。”
“你是说，朕的御营军士……也有这般事情？”赵玖终于回过神来，眉目也明显狰狞起来。“岳飞妻子那事，已经算是走运道的了？”
“官家。”杨沂中愈发小心。“既然是官家主动询问起臣，臣须让官家知道，此事牵扯两层……”
“说来。”
“一层乃是妾通买卖的制度，百年皆是如此，非止此一时，也非止军中，乃是唐时律法定论，然后皇宋承唐法，流传至今。唐时白居易三年一换妾，本朝大苏学士也曾卖妾换马，包龙图之妾怀了孕，照样打发……甚至韩太尉家中梁夫人与两位妾室，也都是买来的……这种事情根子在于制度与律法上，古今上下皆有。”杨沂中小心而对。“至于说河北流民卖妻，根子则在于流民赤贫上，不卖妻子，也要卖孩子，不卖孩子，也要自家卖身为奴仆的……二者不可一概而论。”
“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赵玖微微点头，却复又微微摇头。“但此事还是不妥，当止……让吕相公不要去祭祀了，直接让他来登封见朕。”
杨沂中俯首听令。
却不料，就在此时，赵官家忽又当面嗤笑：“如此这般，还有人要我给二圣祈福，岂不是自欺欺人？”
这次，杨沂中自然还是装作没听到。

第十九章 川广不可越
吕好问吕相公也是辛苦，一把年纪了，在如此暑热的天气下，却因为赵官家装病不得不往来奔波。
不过，吕相公的态度还是很好的，而且对赵官家的政治姿态表示了认可，他也认为应该对御营士卒的家眷进行统一赎回，或者直接强令赦免，因为这样做可以施恩于士卒，鼓舞军心……用他的话说便是，‘几千万的钱帛都撒出去了，没由来因为这种事情再落得不好’。
但是，这位都省首相却反对进行大规模的统一赦免，更反对从律法上一步到位，直接废除人身典卖制度。
“朕大概懂得吕相公某些顾虑。”抱病在登封的赵官家虽然还是少见多余表情，却面色红润，语言顺畅。“几百年的制度和风俗，早已经深入人心，现在国家不是正常状态，骤然改变如此关系重大的律法，反而会徒劳添乱，不如等到局势稳定下来，再细细讨论……只是朕稍微不懂，为何不能对河北流民进行统一赦免？”
“因为战乱已经数载，河北流民卖身之处，多非河南，而是更往南面的淮南、南阳，乃至于东南、荆襄一带。”登封县衙后院花树之下的亭中，吕好问从容做答。“官家，河南这里，经历兵灾，又是官家引御营大军所屯驻之地，事关军事，因此富户豪门多能体谅，便是不能体谅，也不敢更不能产生什么麻烦。而那些地方须是后方，有些人未必知道和体谅朝廷的难处……”
就坐在吕相公对面的赵官家听闻此语，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之前那种期待感却明显荡然无存。
很显然，他察觉到了吕好问言语中的坦诚，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切实困难……因为按照赵玖那贫乏的认识，这种‘我确实有个花了五贯钱买的妾’之类关乎切身利益的问题，阻力的确一贯巨大。
要是他能做个太平天子，国家安稳，财政富裕，慢慢整理这些东西，或许还行。但是眼下，战争期间，金人的军事威胁始终不断，尤其是朝廷刚刚对东南加了商税，对荆襄加了实物赋，再刺激后方，未免显得极度不合时宜。
而且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且不提，一个让这名穿越者警醒的事情在于，或者说，早在之前无奈选择加税的时候，他就已经敏锐意识到，随着抗金战争的长期化与规模扩大化，阶级矛盾将会越来越突出。
更让人无奈的是，这个时候民族国家概念尚未形成，很可能会出现一种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相抵触的情形。
前面需要抗金，所以后方得加税。
后方老百姓苦不堪言，但他们的痛苦来自于朝廷的压榨，对金军的危险是没有切身感受的，所以说不得就要选择造反……对于穿越者而言，这毫无疑问是值得同情的行为，但这种行为势必又导致前方抗金乏力，逼得那些原本应该用来抗金，甚至应该用来维护后方百姓安泰的军事力量用于镇压内部。
而这，正是那日赵玖专门叫来诸帅臣，当众甩脸的一个缘故所在了。
因为他骨子里始终认为，不管表面原因如何，从基本动机上来讲，底层老百姓的反抗始终是可以理解，乃至于正确的。
除此之外，身为穿越者，赵玖还不得不面对由此引申出来的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自身的定位。而这件事情，也正是他最近不得不直面的一个疑难问题。
首先，他穿越过来是干嘛的？抛开虚无缥缈的道祖钦定之论，肯定是要好好活着，而好好活着自然是做有意义的事情……那什么又是有意义的事情？
抗金！
这点毋庸置疑。
然后呢，当个好皇帝？
怎么当好皇帝？
把自己融入这个角色中，当一个赵宋皇室的孝子贤孙，前面学光武兴复山河，后面对内做个仁宗一般的‘圣人天子’，对外做个神宗一般的‘进取天子’？
届时国家文化兴盛，一时昭然……想必也能混个比较高的历史评价吧。
毕竟嘛，他‘圣人’起来肯定比宋仁宗要更‘圣人’。
天下大旱，宋仁宗辛苦求雨，路上没找到带水的随从，强忍着不喝，最后果然感动了上天，东京下了一场及时雨，以至于只有京东沂州的老百姓继续遭灾，然后饿得不行，选择了造反杀官抢粮，这是何等圣人？换成自己，肯定背个大水壶，路上还主动分给其他人一点的，说不得就能感动道祖，来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连京东那边都下几滴雨的！
然后‘进取’起来，也肯定比宋神宗更‘进取’，宋神宗登基后契丹人来讹诈，问遍了老臣，都说契丹人打不过，就准备割地五百里……换成他赵玖肯定只割五十里啊！而且还能把锅砸到大臣头上。
但如此圣人和进取，内心何堪呢？
唯独话还得再绕回来，时代如此，他一人强行维持一个穿越者心态，拒绝融入时代的价值观中，又未免可笑……真那样的话，反而只能落得个离经叛道，被所有人视为商纣夏桀的地步。
更关键的是，一味抵触与对立，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何况是有意义的事情。
“官家。”
花树之下，亭中满是香气，吕好问见到赵玖许久不言，犹豫了片刻，到底是有些不安起来。“官家确实有心想救助这些河北流民？”
赵玖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却不答反问：“吕相公，朕的父母姐妹兄弟，还有许多亲眷，靖康之变的时候，便都北狩了，你应该知道吧？”
这能不知道吗？吕好问低头不语。
“而自古以来，所谓挟持人质者，当不计人质性命以急攻……这个道理，吕相公也应该明白。”赵玖缓缓而言。“所以，莫要说朕不孝，而是说从道理上，朕本来就该冷淡一些的。所以，当日在亳州明道宫中，朕决心抗金以后，就一直把二圣与北狩诸位亲眷都当成死人了。”
吕好问想起当日落井疑云，沉默片刻，方才感慨相对：“官家确实为难……是臣等操之过急了。”
“这话从何说起？”赵玖面色不变。“朕也没有埋怨你们的意思……你们的想法与做法，也多算是老成谋国的……倒是朕，有时候不免因为年轻而偏狭。”
“臣惭愧。”吕好问到底是起身相对，以作谢罪之态。
“且坐。”赵玖继续感叹道。“刚才吕相公问朕，到底是不是确实有心想救助这些流民，朕当然想救，因为朕自从将北狩亲贵都当成死人后，便隐隐有将这天下万民当做自家亲眷一般的心思，之前被宗忠武当面逼迫发誓，不指天而指民，便是此心了……哪里有见到自家亲人被当成物件典当贩卖而不忧心的？”
“官家仁念。”刚刚坐下的吕好问再度欠身。“倒是臣等，不免又显得有些不识大体了……其实，臣刚才询问官家，便是忽然想到一个折中的法子。”
“且不说此事，朕尚有一个疑问，想今日当面问问吕相公，须知道……吕相公从明道宫起便是御前实际上的首相，咱们君臣风风雨雨的，从八公山到南阳，再到东京，也该坐下来交流一二了。”话到这里，赵玖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呼喊。“吕相公。”
“臣在。”吕好问立在亭中，心中一惊，难得严肃以对。
“当日神宗与文彦博论新法的时候，神宗说‘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悦，然于百姓何所不便？’文彦博对道：‘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赵玖轻描淡写，说起了一桩往日公案。“你怎么看文宽夫的这番话？”
吕好问神色严肃，张口欲言，却又主动停下，明显是在思索。
“事先说好。”赵玖忽然失笑道。“朕知道，神宗皇帝用王舒王来改革未必是真为了百姓，多少有开源揽钱的意思，朕也知道文宽夫这话有点跟神宗皇帝置气的意思，朕更知道，新党那些人做起事来，从士大夫到百姓都‘不悦’……但今日，只有咱们君臣在此，朕只想听听你吕相公就事论事，说说你本人对文宽夫这句话的看法，唯此而已。”
吕好问更加严肃，但却不再犹豫了：“回禀陛下，就事论事，臣以为潞公（文彦博封号）此言失之！”
“怎么讲？”
“潞公此言，非要追溯学理，大约是《孟子》‘巨室之所慕，一国之慕’的言语，然春秋战国以降，孟子至如今已经足足一千四五百年，昔日巨室，便为一国之主体，至于如今，士民百姓俱是一国之主体，何况士大夫渐渐已自百姓中来？”吕好问认真以对。“故此，臣以为，孟子之言，放到今日，本就是天子与百姓共天下之意！至于潞公，或是一时赌气，说了一句蠢话；或是一时愚钝，从根本上便误解了孟子的道理……但总而言之，这话终究不对！臣以为，天子本当与百姓治天下！此方为理之所在！”
赵玖稍显释然，缓缓点头：“说起来，朕记得吕相公乃是道学名家，为何近来少见学术？是因为当了首相，日渐繁忙了吗？”
吕好问愈发严肃起来，倒是恭敬相对：“好教官家知道，臣那日殿中所言，皆是真心，臣早年自恃道学名家，但靖康之中，未免有失节嫌疑，明道宫前后，若非官家落井，身体欠安，几乎有避世求死之心，如何有脸面再做学问？”
赵玖摇头而笑：“幸亏吕相公没走，否则哪来的咱们君臣还于旧都，以至于今日坐而论道？都说道学、道学……道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吕好问心中大动，便想要细细给官家叙述一番，但这个话题太大，且担心说的枯燥会引起官家不满，却又不禁张口结舌，半日方才憋出来一句：
“好教官家知道，道学亦称理学，乃是因多论天地万物之道理而得名，迄今为止，早已经传播极广，只是稍逊新学罢了……”
“道学便是理学？那昔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张载也是道学吗？”赵玖心中微动，追问不及。
“张横渠自然是道学先贤。”吕好问心下愈发激动，便赶紧做答。“他所创关学本是道学名派，昔日神宗皇帝时，所谓张横渠之关学、二程之洛学、王舒王之新学，便已呈三鼎足之势。”
“新学也是理学吗？”二程的理学赵玖自然知道，但对新学却不免好奇。
“不能算。”吕好问严肃摇头。“理学要讲道德，要穷天理的，而王舒王虽然学贯古今，可他所创新学却只是为了他的新法，多讲功利，在天理与道德上却有所欠缺……”
“朕以为讲功利比讲道德强。”赵玖当即应声。“当然，穷天理还是要的。”
吕好问先是本能一滞，继而却又微微心动。
“那吕相公你又是哪一派？”赵玖继续追问。
“臣……”吕好问愈发严肃，却是稍作整息后才正色回复。“臣是家学，早在臣祖父先申公（吕公著）时，便已经世称吕学了。而所谓吕学，虽有‘致心’之论，兼长佛家之言，但与张横渠的关学相近，也是世人皆知之事……昔日横渠先生入京，关学、洛学、新学三鼎足之事，便是臣祖父先申公一力为之。”
赵玖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却也可惜……朕常想，王舒王的新学乃是国家根本，不可轻抛，但确实在天理之论上尚有欠缺，无法与道家之无、佛家之空相匹敌，若是道学、新学能共存，岂不正好？可偏偏这些学派之争，好像比宋金两国仇怨还要深，逼得朕只能死守新学！真真不可理会！”
吕好问稍作犹豫，却终究是沉默以对。
“吕相公刚才说有个折中的法子？”赵玖复又回到了之前的议题上。“什么法子？”
“官家虽然不好此时以律法或者谕令逼迫南方富户开释所买河北流民，却可以鼓励南方富户主动释放，并以官爵赏赐其中佼佼者。”吕好问赶紧扔下刚才那阵云里雾里的讨论，直接在亭中相对。“同时，还可以大开恩科以收拢南方人心。”
赵玖不由失笑：“前一条倒也罢了，后一条吕相公莫不是又在欺负朕当日明道宫落井忘了故事？朕便是再糊涂如今也知道了，蔡京主政之时，早已经将科举制度，改成县学、州学、太学三级学制，然后直接在太学取士……如万俟卨、胡闳休皆是太学生，郦琼乃是州学生……想开恩科，是不是要先废掉这三级学制？”
吕好问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力建言：“官家，三级学制不公，常为权贵子弟所趁，到了地方上简直就是察举制度一般可笑，臣还是以为恢复到往日科举制上……”
“本朝恩荫官难道少了？”赵玖摇头不止。“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好了，咱俩再折中一下，一分为二，一面先让天下州学生来京，以糊名考试为准，录取一定太学生，太学生再上殿参与殿试，算是大开恩科；然后这次开释赎人比较多的，直接赐予州学生、太学生身份，其中州学生允许直接来参加考试，太学生允许直接上殿，参与殿试……”
言至此处，赵玖若有所思，复又补充言道：“还有军中立了功的读书人，地方上有殊绩的吏员，都可一并仿照此例，赐予州学生或太学生，让他们博个出身……此事可以做战时定例，而今年的便抢在中秋之前处置好，如何？”
吕好问再度犹豫了一下，却终于还是勉强点头：“就按照官家所言，臣回去尽力跟许相公说一说。”
赵玖缓缓颔首。
说完此事，君臣二人终于再次落座于亭中，而且只是饮茶闲谈，不再论多余朝政。
然而，正当二人说一些闲话的时候，一身丝缎常服的杨沂中却忽然从前院而来，而且直到亭前，方才止住步伐，并拱手严肃行礼。
赵玖与吕好问对视一眼，心中各自一沉。
“官家、相公……京东闾太尉军报送至东京枢密院，说是伪齐大举出动，济南府、兖州兵马两路齐出，往东平府而去，青州兵马似乎也往沂州而去。”杨沂中汇报不停。“枢密院猜度，应该是伪齐窥的岳太尉整汰部队，以为得机。而此时，岳太尉应该已经出兵。”
赵玖听到是京东方向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放下心来……他担心的是洞庭湖钟相此时发难，还真不在意什么济南。
这倒不是说钟相比刘豫、李成、孔彦舟都要强，实际上按照赵玖的判断和认识，相较于伪齐那些最起码个人能力没得说的汉奸与野心家们，一会勤王一会楚王的钟相基本上算是个庸人，但眼下的情势却决定了钟相一旦造反，他对大局危害反而是最大的，远非早已经明枪明刀摆开阵势的伪齐那边能够相比。
故此，赵玖听完汇报，根本动都不动，只是随意而对：“朕知道了。”
杨沂中也好，吕好问也罢，各自诧异，却也无话可说，于是乎，三人又说了几句细节，便大约定下来，吕好问继续回八陵参与祭祀，而赵官家自归东京坐镇，以安人心。
除此之外，本着锻炼御前班直外加速战速决的心态，赵官家复又派出了杨沂中引御前班直两千，往京东助阵。
就这样，三人议定，赵官家依旧安坐亭中，其余二人却纷纷起身。
然而，吕好问再三犹豫，都到亭外十几步了，反而停住步伐，回身问出了一句话来：“官家以为潞公是个怎么样的臣子？”
赵玖怔了许久，方才醒悟潞公是谁，复又当即失笑：“朕虽然不同意文彦博的观点，却还是以为他道出了眼下实情，指出了问题所在，算是个有本事的实诚人……毕竟嘛，做官的都是士大夫，不让士大夫共天下，又怎么能与百姓共天下？至于吕相公问朕以为文彦博本人如何，朕也可以直接答复，这个人虽然比不上王舒王之勇于任事，知难而上，倒还是可以做宰相的！相对而言，冯京马凉之属，反而不足为道。”
吕好问一言不发，拱手告辞。
当日无言，隔了一日，吕好问辛苦赶路，翻过少室山行至孝义镇，迎上了前来接应的小林学士，将要再往北入八陵所在的山陵之中时，却见有登封知县辛赞亲自作为使者辛苦追来。
“官家归京前所书文字，让我转赠关西胡制置？”满身是汗的吕好问接过卷轴，只是听这辛知县稍作说明，便一时郑重起来。
因为不只是吕好问，便是一旁来接应的小林学士都本能想到了当日赵官家让许相公转赠给张悫张相公的那份文字，可见赵官家这种一物多用的套路，所有人都已经了然于心。
于是乎，吕好问没有任何顾忌，直接打开，然后便与一侧小林学士怔在当场，那辛知县本是个好诗词之人，一时心痒难耐，也大着胆子探头去看，却见到上面只有一首并不识得词牌的小词，而且似乎只有半阙。
正所谓：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西京路。
望旧都，意踌躇。
伤心汉唐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第二十章 阳谷
天气暑热，更兼沿途绿树成荫，抱病在身的赵官家携吴夫人自登封缓缓东归，而杨沂中军令在身，却是早早出发，先一步回到东京，然后便率领两千御前班直往京东驰援。
由于伪齐的主攻方向是东平府，所以两千班直没有走南京再转前线，而是直接沿着黄河穿越滑州、经濮州往东平府而去。
当然了，除了行军方便以外，杨沂中此举还有一公一私两个军事上的好处……从公事上来讲，部队从大名府下属的濮阳城对岸路过，可以进一步试探并确定金军动向；而从私心上来讲，面对着伪齐部队，宋军将领普遍性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他却是担心从南京赶过去喝不着汤，还不如从此处直接插入济南与东平的缝隙之中，看看能不能建立奇功。
然而，这一日，两千班直急行军进入东平府境内，傍晚时分来到东平西北角的阳谷县城前时，却忽然遭遇到了一件预料未及的事端。
“为何不许我们入城整备？”
杨沂中微微蹙额。“城中守备不知道我们是东京来的朝廷王师吗？还是说阳谷位于前线，几番遭遇大军反不知兵事利害，城中大户临战之时反而怕我等骚扰？”
“回禀太尉，城内那守备绝对知道太尉来历。”奉命出城交涉的富商中，一名明显是首领人物的中年男子越过其余众人，苦着脸小心相对。“而俺们这些人经历了数次金军南下，如何不知道兵事凶危？自然晓得如此战事之下，城中有王师反而是好事……”
“那为何会落得如此情境？”
杨沂中追问不停，语调却忽然降了下来，很显然，以他的精明却是即刻猜到了一种可能性。
“回禀太尉。”富商拱手直言，却果然如杨沂中所料。“城中守备之人，乃是梁山泊张荣所任，素来对官军有所提防。”
杨沂中身后，一众班直军官各自愤怒，甚至有人直接拔刀喝骂。
话说，自古骄兵悍将，本就互相不服，何况御前班直乃是天下最高等的编制，是天子的所谓心腹？实际上，即便是赵玖在某些问题上也不能免俗的，他非但给了班直最高等的待遇，还趁着这次大整编，往各处塞了一些在御前得用眼熟的军官，并又从各部又调入了些许精锐来充实班直……这使得御前班直依然是一种毋庸置疑的快速优先升迁渠道。
再说了，从下蔡到南阳再到长社，御前班直在生死拼杀上面也从未拉胯，却是让这支军队从内到外都骄横到了一定份上。
说句不好听的，本该他们欺负排斥其他部队，却不想会在阳谷县城被一群草寇给反过来欺负。
也难怪翟彪直接舞着刀子要直接攻城了。
“且安静些！”
嘈杂声中，几名阳谷富商早已经抖如筛糠，却不料杨沂中忽然轻声开口，便让身后陡然安静了下来。
惊得那几名富商各自惶恐之余却又面面相觑……那意思很明显，这军官虽然年轻，却好大官威，居然是个真正能拿主意顶用的人！
不过，这就是小地方人的局限了。
他们哪里知道，这位‘年轻太尉’非但是个顶用之人，甚至根本就是当今大宋朝廷里数得着的要害人物……当着赵官家面，他杨沂中是越来越谨慎小心，当着吕好问、韩世忠等人的面那也叫一个姿态恭谨，从不出错。
当然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动辄被这个喊打那个喊杀的。
然而说到底，天底下有几个赵官家，又有几个吕相公、韩太尉呢？
再说了，杨沂中本身就是资历最老的御前班直首领，一开始就是这支御前部队的创始人，直到康履被某人一刀砍死，刘晏引赤心队加入，方才有了一定制约。
“城中这守备唤做什么，什么来历？”杨沂中喝止之后，复又对几位富商正色相询。
几名富商惴惴之下，却是愈发小心起来，然后还是之前那名首领上前作揖相对：“好教太尉知晓，城中这守备唤做萧恩，正是梁山泊本地渔民，算是梁山泊那位的心腹……济南那一战后，梁山泊那位整饬部下，多用本地渔民充任各地守备，所以与他胡乱做了个统制兼知县，这才掌握俺们阳谷一县！”
杨沂中若有所思，却又再问：“他有几许兵马？其中多少披甲之人？”
“五六百人，四五十副铁甲。”这人张口即答。
杨沂中听到此处，忽然一笑：“你又唤做什么，什么来历？”
“俺叫张懋德，乃是阳谷本地人，历来的良善人家。”此人心中没由来一紧，却又没由来的起了几分期盼。“太尉唤俺张二官便可。”
杨沂中不以为意，只是再问：“你开头便说这萧恩是‘那守备’，却不用敬语，还对人家有多少兵马了如指掌，偏偏又出来领头做这个尴尬的联络之人，且一意煽动……是不是跟他有仇？”
这张二官闻言一怔，却又咬牙相对：“不是有仇，却着实是熬不住了……太尉不晓得，自从这萧恩掌握了县事以后，凡是遇到官司，无论区直，只是判富者败，穷者胜，不过大半年，俺们这群阳谷本地人家，所谓中产的都破了产，如俺家这样的积善之户，也都被那些市井无赖压榨走了八成家产，眼瞅着便要活不下去了。”
杨沂中当然知道对方在夸张，真要是到这份上，跑就是了，何至于还在这里维持？
不过，他也懒得在意，只是继续相询：“这萧恩拒绝官军入内，是只他个人处置，还是梁山泊张镇抚特意命令？”
“呃……”
“说实话！”
“应该张镇抚特意命令。”这张二官小心对道。“因为之前传言，南边济州岳太尉据说早已经引了十万大军到了汶水南边的中都县，却忽然停下不动，便是张镇抚隔着汶水发了言语，说岳太尉但凡过河，便绝了往日义气……还说当日旧怨，他要一力偿还。”
杨沂中沉默一时，他知道事情难办了。
须知道，张荣这个人是有大功的，当日梁山泊大捷，此人无论怎么讲都是泼天的功劳，而身为官家心腹之人，杨沂中也非常清楚，赵官家对此人同样态度分明——是友非敌，格外欣赏。
然而，与此同时，稍微有心之人也都能察觉到，张荣对朝廷却是戒心重重，他之前虽然受了朝廷封的镇抚使，却浑然不做一回事，肆无忌惮发放官职，视朝廷名器为玩物……这倒也罢，关键是后来官家还于旧都，专门写信召唤他去，他也置若罔闻，甚至私下宣扬，说什么梁山泊中快活，不受官家管束。
说白了，四个字而已——贼性不改！
唯独，这个贼，乃是官家记挂在心上之贼。
不过，即便如此，杨沂中也只是稍作犹豫，便下定了决心……毕竟，他路上便知道，前方济水另一侧，平阴县左近，已有大规模交战，而战争期间，既近前线，事关军事，焉能迟疑？
“张二官，”一念至此，杨沂中当即轻声相询。“你既然如此大胆专门来撺掇我，那我问你，你回去能打开城门吗？”
“不必走城门。”这张懋德赶紧应声。“城西一处城墙挨着俺家药材点的仓库，那处城墙上的都头本是本县昔日捉贼的正经都头，素来与俺交好……俺回去做好支应，太尉自可派天兵源源不断翻墙过来，在俺家仓库中集结起来便是。不过……”
杨沂中不等对方暗示什么，便直接点头：“我晓得，城中如此姿态，已然惹怒了我，这些人都被我扣下，只让你一人回城，准备牛酒金银来换人！”
张懋德不由大喜，暗赞这军官虽然年轻，却是个能耐之人，于是只又说了几句，便扔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同县大户，然后忙不迭的换了一张哭丧脸，匆匆告辞回去。
然而，张懋德哭丧着脸，独自折返城中，须臾片刻，却又哭丧着脸转回身来，同行的，还有数十个兵丁，为首一人，更是打扮怪异，待到走近，更是一目之下，便难让人忘怀。
原来，此人面色黝黑通红，身材矮壮，一看便是水上讨生活的穷汉，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知县绿袍，戴着硬翅幞头，偏偏又只系着麻绳在腰，大步一迈，更是露出一双露趾的麻鞋……恰恰宛如一只上了岸的鸭子一般，摇摆而来。
杨沂中身后诸将遥遥望见，都不由笑出声来，唯独杨沂中一人，面色反而严肃起来。
“你们这些东京来的鸟官军，如何敢扣押了俺们阳谷县中的使者？”此人来到几十步外，便指手画脚，放声呵斥。“几多年了，却还是当年道君皇帝时的嚣张模样？家国百姓，都是你们祸害的，闹出金人、齐人，也是你们祸害的，如今不让你们进城，又待如何？”
身后翟彪等人闻言各自性起，唯独杨沂中面色不变，遥遥拱手：“可是萧知县？我等是御前班直，奉圣旨来东平与伪齐作战。敢问萧知县，军情严重，我在路上便闻知，伪齐兵马似在平阴县左近与张镇抚交战，彼处距此不过数十里，骑兵若来，一夜便至，如何要将我们暴露于野？”
那来人，也就是梁山泊头领萧恩了，闻言也是一滞，却又咬牙相对：“若是这般说，你自退兵便是，俺遣人护送你回濮州安顿！”
“我奉圣旨而来！”杨沂中放下手，冷冷相对。“官家亲口下令，两千班直，往前线助阵，如何能不战而退？”
“你一口一个官家，可知道赵官家自让俺家哥哥做了镇抚使，便是许了东平府一地与他？”萧恩闻言，也是掼下头上帽子抓在手中，干脆相对。“而今日俺家哥哥一力要雪前耻，连岳镇抚这般交情都不许过去助阵，你便是官家所遣，俺又如何能忍你？今日也就是俺兵马不足，不能拦阻，否则连路也不让你过，何谈入城？！”
“果真不许入城？”杨沂中稍显不耐。
“不许！”
“若金军或伪齐兵马真来了怎么办？”杨沂中追问不及。
“你若强行不退兵，俺届时出城助你！”萧恩干脆而答。“但要先将俺城中使者还回来……虽都是些为富不仁的狗东西，但也不该平白被你这群东京来的鸟厮扣押！”
杨沂中点了点头，却是平静回头下令：“就以城墙为倚仗，在城下安营扎寨，再将这些人放回。”
此言既出，御前班直个个不忿，萧恩也是一怔，至于那几名被张二官卖了的富商大户自然是个个欣喜若狂，唯独对面的张懋德却是目瞪口呆——感情这军官只是个花架子，自己还是赌错了。
但也就是此时，情知这些人是在想什么的杨沂中却又回过身来，一手扶刀，一手指向那萧恩，凛然以对：
“萧知县、萧统制！我今日虽让你一步，却也要你知道，不是我杨沂中怕了你，你那三五百兵还不在我眼中，今日敬你，乃是因为你身上穿着官袍，来为自家治下生民讨公道，而我既为朝廷命官，便是看不起你一个水泊逆贼，却也须敬你是堂堂阳谷守臣，如此而已！”

第二十一章 吾山
一夜无言，也无丝毫动静，萧恩自归城内，杨沂中自起营寨，便是张懋德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让那些被他一度抵押出来的县内大户闭了嘴……而随着城内专门送出了一些酒肉瓜果，城内城外，到底是安然无恙。
非只如此，翌日一早，杨沂中继续起兵东进，城内也无多余言语。
而接下来两日，两千御前班直小心行军，却是经景德镇转关山镇，再到吾山，来到了济水畔，并准备从吾山后面的北新桥渡过济水，前往支援河对岸下游的平阴前线。
但是，杨统制的侧翼插入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前方激战中的东平府镇守使、梁山泊大头领张荣终于亲自遣人传来‘军令’，要求杨沂中这条漏网之鱼停在济水畔，不许再擅自前进，否则他可不管什么班直班弯、官军官贼，一并视为敌军处置。
杨沂中彻底无奈之余，却还是不免被气了个半死。
话说，此时来到济水边上，他早就探查清楚，知道前方战事激烈……张荣几乎集中了水泊梁山和东平府的所有力量，亲率不下两万之众，依仗着平阴城池之便，在平阴周边与伪齐交战不停；而伪齐方面，刘豫长子刘麟率两万余济南兵、伪齐元帅孔彦舟率一万多兖州兵，兵力稍多，所以气势也极大。
而且说实话，这三人中，无论道德、立场，张荣和孔彦舟都真的是有本事的人，而刘麟也不是什么草包公子……更何况，事到如今，正如那日枢相汪伯彦所说那般，伪齐的那些头头脑脑，处在哪个位置，根本就无路可退，所以在军事上绝不会有半分大意。
至于张荣，且不说这是个这年头公认的内陆水上无敌之人，便是在陆上，那也是昔日京东出了名的豪杰人物，遑论此人一直将那次因孔彦舟反水而导致的大败视为生平之大辱……而这种情绪化的江湖人物，一旦发起狠来，又是何等激烈？
所以，这三人在前线交战，虽然只有不到十日功夫，但却是你来我往，设伏强攻，立寨控城，火烧土垒，端是热闹非凡。
但话还得说回来，这般热闹，用另一种说法来见，双方反而是一直处于一种激烈的对峙局面之下。
那么照理说，这个时候只要张荣稍微放下一些心里的疙瘩，让岳飞引相当数量的部队过汶水，那几乎便是一场理所当然的大胜，完全可以达成赵官家期待的那种干净利索的胜利。
便只是让杨沂中这两千精锐甲士上前线参战，说不得也能带来一些惊喜。
然而，这不是这位梁山贼首一直对官军成见极大吗？这不是他视那次大败为生平之大恨，以至于昔日兵败连与岳飞见面都觉得羞耻吗？
所以，回到眼前，两千御前班直，在数万人的战局之中说能起作用也能起大作用，但真惹怒了张荣，硬着脖子上去以后，怕也真有可能在战局的磨盘里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而杨沂中身为御前统制，领着赵官家最基本的一支武装力量，只是来见血参战磨砺部队的，却非是要冒险将整只部队无原则抛出去的。
或者说，部队可以抛出去，但要有价值……身为御前心腹，杨沂中非常清楚赵官家对军队的某种理念。
于是乎，杨沂中选择留在了吾山，留在西南-东北走向济水的西北这一面，就在吾山脚下那座方便行军的永久性浮桥，也就是著名的北新桥前安营扎寨……并给更南面（隔着济水、汶水）的中都岳飞发去军情文书，以作联络与汇报。
然而，冒着酷暑等了三日，非但没有等到原本以为三日便能折返的信使，却反而迎来了一场暴雨，而且暴雨之中，还忽然来了不速之客。
且说，这一日天气陡变，大雨瓢泼，天气昏暗，待到中午时分，忽然有一支兵马自济水北面极速进军，经吾山南峦，直奔北新桥而来，然后一头撞到了御前班直的营盘之上。
双方雨中猝然相逢，各自震动，继而迅速爆发了激烈战斗。
对于来袭部队而言，在这个要害关口遭遇守军，自然是可以直接出手的，而对于杨沂中而言，他也几乎是第一时间意识到了来军的目的——张荣此时已经力尽，所以来军必然是伪齐或者金军，此行也必然要趁着大雨渡河，绕后包抄平阴，以图全歼张荣主力。
回到眼前，虽是白日，但雨水之中，天气昏暗，道路泥泞，旗帜不展，所以战斗一开始便是从最激烈和最残酷的乱战肉搏进行的。
御前班直猝然接战，却又因为未能及时披甲，上来就遭遇到了数以百计的战斗减员。但这些部队的牺牲和杨沂中的果断，毫无疑问的为后续部队争取了宝贵时间。所以等到后续部队披甲整备，按照百人队、十人队从营房中涌出，战事却又迅速偏转过来。
精良的铠甲、优质而完备的兵器、精选的兵员、营盘的防护作用、驻扎此地数日带来的地形讯息优势，更重要的是雨水带来的混沌，外加杨沂中的指挥若定，让反应过来的御前班直将自己的战斗力发挥到了极致。与之相反的是，无数来袭部队被堵在吾山之下，面对着不大却精致的营盘，吾山南峦的地形阻挡，却是使得他们丧失掉了最大的人数优势。
偏偏与此同时，雨水下的奔袭、乱战，导致了严重的指挥混乱，使得来袭部队根本不清楚前方战事如何，只是源源不断将部队投入到了战斗之中。
于是乎，夏日雨水之中，济水之畔，桥梁之侧，铁器交互之声，哀嚎哭喊之声，喊杀声，以及无论如何都占据主动的风云雷电之声，产生了一种混合的、令人觉得牙酸的战斗奏鸣之声。
配合雨水都遮不住的血腥气，瞬间便使得扼守北新桥的宋军营盘变成了血肉磨坊一般的存在。
整整一个下午，雨水瓢泼不停，电闪雷鸣之中，尸首堆积起来，竟然开始渐渐阻塞交通，最后居然成为了减缓交战激烈程度的最主要因素。
傍晚将至，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来袭部队终于因为视线问题不得不放弃战斗，而御前班直也只能在营寨中点起火把，努力呼喊，希望自己受伤的袍泽能主动发声求救……但也仅仅如此罢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之中，再加上剧烈袭来的疲惫感，打扫战场无疑沦为一种奢侈，一阵混乱之后，也不知道到底救出了几人。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翌日清晨，雨水淅沥不停，日光刚一隔着云层出现，稍微获得了一点行动力的宋军便即刻行动起来，开始迅速打扫战场。
一夜都未卸甲的杨沂中也早早回到昨日战事最激烈的营盘所在，进行巡视。
然而，清晨微光之下，他惊愕发现，雨水不断的营寨内，水流在尸首堆下汇集，形成潺潺水道，复又流向济水，而其中竟不见有多少血色。
不是说没有血水。
实际上，正在粗暴打扫战场，努力寻找自家伤亡战士的御前班直们几乎每翻开一个尸首，都会有明显的血污融入地上雨水之中，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水流给稀释、浑浊化，继而消失不见。
换言之，若非尸首尚堆积于营寨之中，若非还有伤员尚在哀嚎，若非残破的营寨与凌乱的军械就在眼前，这一夜尚未停歇的大雨，竟然已经将昨日那场激烈战斗的痕迹给完全遮盖住了。
区区人力，在自然面前还是不足一提。
而就在杨沂中望着脚下水流发呆之时，忽然间，一阵格外惊悚的惨叫声从不远处响起，却是让周围正在粗暴打扫战场的御前班直们各自愕然，但很快，这些人就恢复如常了。
至于一夜都没有解甲的杨沂中，却是扶刀立定不动，宛如雕塑一般置若罔闻，只是盯着脚下水流发呆而已。
“统制……”
稍微变小的雨水之中，拎着一把明显带豁口朴刀的翟彪从之前哀嚎处闪身出现，凑到跟前，却显得面目狰狞。“问清楚了，虽是掺杂了许多金人服饰，却不是金人，也不是济南府的人，更不是兖州孔彦舟的人，乃是青州李成的人，总数不下两万！而且也不是顺着济水而来，却是开战后便随李成麾下密州首领杜彦直接到了河北聊城，在彼处换了金人旗帜，又向大名府寻了些金人旧衣甲，然后前日忽然渡河，往此处过来，本想以金人旗帜吓唬咱们，却不料雨水太大，根本没亮出来。”
杨沂中心下醒悟，若有所思，却又直接说了出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李成根本没去易守难攻的沂州，而是本就商量好了，来做这支奇兵，却恰好遇到我们……着人将此事即刻送往平阴张镇抚、中都岳太尉处！”
“喏！”翟彪应了一声，却并未动弹。
雨水淅沥之中，杨沂中迈开一步，复又扶刀顾首：“还有什么？”
“那贼人吃痛，说了许多话。”翟彪依旧面目狰狞。“此番李成大军，最少有两万之众，且是从黄河那边过来的，而昨日交战的主要是李成下面密州头领杜彦的兵马……”
“我已经知道。”杨沂中面色如常。“你不也是刚说过吗？”
“统制，俺的意思是……”翟彪睁大眼睛相对。“若是李成兵马从聊城渡黄河过来，那最近过济水，也是最方便过济水的地方便是此处北新桥，他没由来分兵从下游滑家口渡济水，那里贴近平阴，一个不好是要被平阴大军发现的……可反过来讲，今日一旦受阻，偷袭不成必然改强袭，那李成也说不得就会分兵从多处一起渡济水，去强行包围平阴了。”
“这我也知道。”杨沂中还是面色不变。
“统制，”翟彪咬牙再对。“咱们昨日虽然打赢了，可毕竟兵少，开头一个照面便丢了两三百兄弟，这还只是李成前军杜彦六七千人的规模，而李成大部眼见着便要赶到，偏偏今日雨水眼瞅着不比昨日……”
“翟彪，你到底想说什么？！”杨沂中终于不耐。“军中进言，应该直截了当。”
“统制，俺不是说撤军，然后将平阴后背白白卖给李成，那阳谷的萧恩虽然是个夯货，却也不能做这等事……俺是想说，咱们能不能撤到河对岸，隔河防守？”翟彪的言语引来了周围几名统领、都头的各自意动。
实际上，非只是这些军官，便是杨沂中也一时沉默了下来。
隔河防守，不仅仅是有效减小兵力劣势带来的影响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能够有效避免交战，御前班直何其精锐，若再兼有隔河之利，安心守桥，几乎便能处于一种不败之地。
故此，这么做，似乎才是最妥帖的，因为他可以最大程度上保全部队。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翟彪没说，但意思却很明显的一条，那便是真到了必要之时，也就是平阴张荣那里陷入包围，或者全军溃败的情况下，这提前退到济水对岸的一千多班直，可以从容南撤，过汶水去汇合岳飞……张荣不把自己当官军，那御前班直又为何要为他拼命？
说是没有门户之见，却依然不能免俗。
但很快，身为这支精悍兵马主帅的杨沂中便下定决心，然后摇头相对：“不可以！”
众人各自一滞。
而杨沂中却也没有遮掩，反而将道理说的清楚：
“雨水虽小，却未放晴，隔河难以监视清楚，而咱们一旦渡河防守……若我是李成，情知河对岸这支兵马人人带甲，精锐异常，强攻难过，便只留下些许小部队以作疑兵，然后大军直接潜行向下游，自滑家口强渡……届时我们这两千班直岂不是空置？可咱们若留在河这边，李成最少也得分数倍于我的大军监视，甚至说不得存了尽起大军，趁这日雨小强行吞下我们再渡济水的意思，这样一来，咱们固然危急一时，却能在大局中起大作用！”
众军官各自一怔，然后纷纷醒悟，但其中不少人醒悟之后，反而又再度面色犹疑起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雨水从盔甲边缘滴落，杨沂中继续扶刀环顾四面，当众言道。“你们以为我这是将官家的两千班直尽数赌在这济水畔、吾山旁，但实际上却没到那个份上……因为你们莫忘了，伪齐兵马之所以行此番攻势，本是以为岳太尉部正在整编，必然难以出战，所以才敢放肆一搏，来取东平府。换句话说，此番伪齐作态，是没有将岳太尉部计入其中的，甚至也没有计入我们，否则何至于昨日猝然相遇？但你我皆知，岳太尉部是可以出战的，我们也是来了的！换言之，东平府战事，大局在本在皇宋！所以只要我们能撑住两三日，请岳太尉不再顾忌张镇抚形势，直接出兵，那平阴方面必然分出胜负，此处也必然有援军，李成则必走！反倒是我们此时退到河对岸去，却有可能葬送大局！而若那般，回去以后又有何面目对上官家？”
言至此处，不等众人言语，杨沂中直接拔刀出来，对着周围军官冷冷作言：“道理说完，自此时起，便不许再论渡河事宜，安心守营护桥，违令者斩！”
到底是参与过几场血战的，又是骄兵悍将，此时闻言，却也都不再多说，只是低头领命而已。
然而，这边杨沂中刚刚传达完决意，未及众人稍歇，果然，稍微转小的雨势之中，穿着金军衣甲的大量兵马便极速来攻，并在雨水之中糊成黑压压一片，让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且说，虽然是夏季，但雨水影响还是太大，这个时候拥有营寨的宋军都才刚刚做好准备，而露营在外的伪齐兵马却已经发动了攻击，可见，他们应该是得到了来自最上方的压力，不得已而仓促为之。
所以，他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第二十二章 你知我知
雨水确实变缓了，但足以遮蔽身形，沾湿旗帜，并让弓弩失效，阵势也基本难以铺展，所以战事最终还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形式进行的。
而就在吾山南侧的官路上，一人身材雄壮，大马双刀，全副甲胄，正望着前方北新桥前那灰蒙蒙一片的宋军营寨兼战场，却只是在雨中立于马上，肃然不语。
此人，正是李成。
话说，之前宋廷议论伪齐，都认为刘豫以下，便是刘麟、李成、孔彦舟三人最需留意，这当然是没错的。但实际上，单以得军心、有威望而论，孔刘二人实在是逊色李成不止一端，或者说，从这个角度来说，李成与其余二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
虽然是渡河冒雨奔袭，但不代表李成兵马没有夜宿之处……北新桥作为济水交通要道，旁边大约三四里的地方就有一处因为商贸交通而形成的小集落，只是之前数次金军往来，如今又有平阴大战，此处百姓早已零落而已……不管如何，这是一处理所当然的避雨之所。
然而，李成半夜赶来，虽然占据了这个集落，驱赶了其中的前军，让自己中军精锐前往占据休整，可他本人却亲自出镇，与前军士卒一起露宿于雨中，待到天明，前方一旦交战，虽然明知雨水之中寻常士卒根本看不到他形状，却还是挺身立马，于雨中矗立。
确有大将之风。
当然了，这番作态还是有人能看见的，奉命前来督军的伪齐宰相洪涯自小集落中休息完毕，骑着马撑着伞来寻李成，自对方身后看到这一幕，却是先把伞收起，挂在马上，又兀自淋了一阵子雨，方才打马上前，与李成并马而立。
且说，人家双刀李成的武艺本是天下数得着的，视力何等之好？刚刚他便已经瞥见这位‘宰相’形状，只是佯作不知而已……
毕竟嘛，这洪涯非止是这大齐宰相这么简单，有传闻说此人原本是金国右副元帅挞懒的心腹，与挞懒有救命之恩，甚至当日挞懒败走长社之时根本就是此人收拾残局，一力维持的。
而等挞懒退到河北，此人奉命去大名府与金国国相、都元帅粘罕交涉建立大齐一事时，居然又入了都元帅粘罕的眼，于是此番大齐建立，这洪涯根本就是从大名府接任的大齐宰相……换言之，人家不止是一个大齐宰相，也不是此番李成青州兵的监军，更像是大金国派往大齐的监军！
对上此人，连大齐皇帝刘豫都要礼让七分，那么照理说，李成也该礼让三分才对。
不过，这青州、密州、潍州三州之主，所谓齐国大都督的李成却不是个寻常武夫，他一开始便晓得自己这种毫无根基的军阀军头须得政治上有所倚仗方能真正存身长久，然后寻得良机渐渐做大……所以，他对这位洪相公，根本就是存了五分礼让之态。
“大都督辛苦了。”洪涯打马来到李成身侧，从容相对。“前方战事如何？”
“洪相公也辛苦！”李成同样平静。“前方战事不利。”
洪涯微微一怔，却是望着前方混沌一片的营盘稍显犹疑：“何以见得？大都督这也能看清战况？还是说有些在下不懂的门道？”
“并非什么玄虚道理。”李成继续凛然道。“只是我治军极严，清晨便下军令与杜彦，只要突入对方营寨百步，占据栅栏、营门，便当极速吹动号角，届时我整休了一夜的中军便会趁势涌上，一鼓作气，而杜彦也不敢不听……但迄今为止，尚未听到号角之声。”
“原来如此，看来还是在拉锯争夺。”洪涯微微捻须感叹。“经长社一战，宋军士气大涨，便是对上金人都已经去了三分畏惧，何况昨日雨中猝然相逢，咱们伪作金军之策没能起效……”
“最好的情况自然是在栅栏前后拉锯，”李成没有理会对方后面那些废话，却是直接做出了进一步分析。“最坏的情况却是这股宋军精锐异常，直接将杜彦的密州兵堵在了营寨边缘，有序杀伤……那样的话，密州兵怕是马上就要承受不住伤亡，杜彦也要赶在军势溃败前来请罪了！”
“原来如此。”
洪涯忍不住多看了李成一眼，却并未因为对方言语而失态……毕竟嘛，战败这种事情谁没经历过？关键是李成这人如此从容说出这般话，倒是让人猜疑他心思之余愈发有几分敬意了。
不管如何，大将之风总是有的！
不过，就在洪涯若有所思之际，前面打脸的事情便来了——微微雨幕之中，无数齐军，也就是杜彦的密州兵了，却忽然间如潮水般倒卷而来，动静之大，即便是雨中也能稍微窥到其中声势。
李成明显一怔，继而面色阴沉，却又朝身侧微微挥手。
而随着这位齐国大都督的示意，数百名一直在官道两侧候命的骑兵，忽然从雨幕中闪出。且说，洪相公当然早就看见李大都督这支亲卫骑兵，但到此时他才注意到，这些骑兵非但甲胄完备，手上却还都各自持一柄长杆单刃大刀，那刀刃足有两尺有余……而此时亮出刀刃，虽是雨天，却也明晃晃一片，端是惊人！
紧接着，这批骑兵不顾雨天泥泞地滑，直接排成横列，纵马向前。其中，军官押后，放声呼喊，要求前方溃兵即刻折返列队，而绝大部分长刀骑兵，却是迎着溃兵不急不缓，从容向前，然后甫一接触到溃兵军阵，便大肆砍杀。
一时间，吾山南峦下的官道之上，断肢残躯洒落一片，引发的动静犹然胜过之前交战时的响动，尤其是其中哀嚎之声更是瘆人。
但不管如何，溃兵却是迅速得以整顿，前方桥前宋军营寨内追逐出来的士卒也即刻放弃追击，回身固守。
局面稍微稳定了下来，李成不慌不忙，却居然先瞥了一眼身侧洪涯，见到对方面色不变，反而捋须感叹，却是顺势又起了两分敬意。
“洪相公稍待。”片刻之后，数名长刀骑兵拎着明晃晃的大刀，将一名甲胄精良的军官驱赶过来，李成见状，却是先跟洪涯道了声乏，方才回头朝着马前那军官凛然出声。“吴顺，杜彦呢？尔等为何败到如此地步？”
“杜大兄死了！”那吴顺伏于马前泥泞之处，身上淋雨，脚下崴泥，偏偏又气喘吁吁，端是狼狈不堪，却又因为数柄长刀在侧，李成在前，不得不匆匆解释。“好教大都督知道，不是我们不尽心尽力，乃是这股宋军不是寻常所在，乃是赵官家心腹的御前班直！所以虽只两千，却前后两日将我们五六千密州兵顶的严严实实……”
一直拿捏姿态的李成与洪涯终于齐齐变色，他们本是渡河偷袭，冒雨而来，然后猝然交战，一日一夜，便是有零星情报，又如何能这般断定前方这股精锐来历？
实际上，当日在阳谷，那张懋德也只是以为东京来的‘王师’，却也不晓得这是御前班直。
说到底，除非是跟那位官家有过直接、间接接触，谁又能信赵宋的官家舍得把自家班直当成消耗品给扔出来呢？
而回到眼前，李、洪二人齐齐变色，洪涯旋即恢复镇定，倒是李成忍不住在马上严厉呵斥：“你如何得知是御前班直？”
“好教大都督知道，是那官军自陈！”吴顺赶紧叩首再答。“今日战了小半个上午，本以为可以耗下去，却不料双方都疲敝之时，对面一将引他亲卫武士，早早藏身于前线官家甲士之后，无论前线如何惨烈，却只是不动，临到我那兄长下令前方军士轮换之时，才忽然趁势冲出，直奔我家兄长而去……而我家兄长措手不及，却被他直接斩了！这时那人身侧武士方才喊出来，说斩杀我兄长的，正是御前班直统制官领皇城司杨沂中！”
李成本能张口冷笑：“焉知不是在趁势唬你们这群败军？若非听到是御前班直，你们何至于溃散到这个程度？”
“不是在唬，十之八九是真。”就在这时，洪涯忽然出言，却是下了断言。
李成回过头来，微微一怔：“洪相公……？”
“杨沂中至此，必然是受了那赵宋官家的直接旨意。”洪涯昂然睥睨做答。“而洪某不才，曾于长社亲身败于那赵宋官家之手，当日长社城下，我遥见赵宋官家龙纛，也如李大都督这般不信，却是亲率百骑，穿阵去观虚实，待到龙纛之前，百骑死伤过半，却也窥的清楚……从那日起，在下便知道，东京城内那位官家的脾性简直就不像赵氏子孙！而今日，这杨沂中引御前班直在此，反而正对门路！”
李成依然犹疑。
而洪涯不慌不忙，却又捻须冷笑：“大都督便是信不过洪某，也该信得过那覆没在长社城前的十五个猛安！”
李成终于肃然：“如此说来，前方真是御前班直？”
洪涯依旧冷笑：“在下固知赵宋天子，所以愿意相信！”
李成闻言仰天一声叹气：“如此说来，此番战事岂不是要艰难起来了？”
洪涯微微一怔，反过来眯眼去看对方：“大都督此言何意？”
李成当即感慨相对：“洪相公，你想啊，御前班直乃是天下兵马精选，何其精锐？若他们一意固守，咱们又怎么可能轻易突破？”
“我军两万，而敌军看营盘规模，却只一两千人，又没有隔河相守，而是背河守寨，便是精锐又如何捱的住消磨？”洪涯当即失笑。“昨日猝然接战，不是说便当场消磨了对方两三百众吗？便是今日密州兵溃下来，便没有杀伤？”
李成终于也笑：“洪相公，在下不是说打不过去，而是讲，御前班直如此精锐，便是消磨过去，战机便也失了，何况人家昨日便该求援了的，届时还没消磨起来，说不得援兵便到了……”
洪涯继续捻须而笑：“若是这般的话，留下密州兵看管这御前班直，咱们从下游滑家口强渡，直接从侧翼攻击平阴又如何？”
李成摇头不止，继续笑对：“密州兵已遭如此败绩，如何看得住这御前班直？”
洪涯终于不笑：“如此说来，你我不如撤军回黄河北面聊城去了？”
这话就很恶毒了……若是两万之众匆匆渡黄河而来，却被两千班直在两日内直接又逼回黄河北岸，怕是河北岸的金军能直接在聊城将李成给了断了也说不定！
然而，李成闻得此言，也严肃起来，却又不着急回复，反而是朝身前几名长刀骑士微微一努嘴……后者会意，其中一人位置最好，角度最正，却是朝着马下之人的脖颈一刀劈下，就在李成洪涯二人身前将这密州军的二号人物吴顺直接了断，五阳之首当场落地！
且说，吴顺一直趴在地上听两位大人物交谈，还以为自己早就得生路了呢，甚至刚刚说到密州兵看住御前班直一事时，他还想主动请缨……唯独李成即刻反对，所以才一直伏地不动。
结果呢？忽然便丧了性命！
说到底，此人却是忘了，这李成治军严肃，之前败绩不说，只是主将身死后他吴顺没收拢住部队，便是十死无生了。
回到眼前，人头在李、洪二人马前滚落，躯体也喷出温热血液，将战马前蹄处的泥泞喷洒成血红一片，几名长刀骑士却看都不看，便各自转身归队。
倒是李成，全程盯着洪涯不放，但眼见着对方依然不惧，却又下定了决心，终于坦诚相对：“洪相公，我与你说实话吧……你只知道赵宋官家，却不知道另外一人，而我之前只知道另外一人，却不知道赵宋官家，所以咱们才各自带着一丝侥幸至于此处。而今日既然至此，又逢此时，却该相互交心，让各自明白前途。”
洪涯只是捻须不语。
而李成也没卖关子：“这一战，我一开始是不以为然的，因为别人都以为岳鹏举此人年轻，将东京留守司十万之众整合成五六万，必然要出乱子，便是不出乱子，内部也会艰难，然后难以开拔作战，但我却知他能耐……所以之前才会在聊城久久不动，直到天色阴沉，觉得可以速战速决，方才下定决心渡河而来！但谁能想遇到此事？”
洪涯微微心动，继而对道：“这岳鹏举当日在长社虽与在下有所交手，却只是诸将之一，并不突出，却不知所谓能耐比之韩世忠如何？”
“我未见韩世忠，故对韩世忠不能心服。”李成坦诚以对。“但我见过岳鹏举，却在武艺与气度上被他压了一分！不敢说心服，却足可信他本事，知道他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洪涯犹豫片刻，眼见周围无人，倒也干脆：“大都督意欲何为？莫不是以为赵宋天子与当面帅臣都是人物，咱们此战必败，然后不如就在此处消磨，坐观成败？”
“是也不是！”李成凛然相对。“此处受阻，若今日午前不能拔除或者逼退前方这股御前班直，则东平之战，大局便当彻底败坏。但为将之人，焉能临战退缩？我若想退缩，一开始便不会去聊城待命……”
“大都督到底意欲何为？还请明言！”洪涯听得不耐，直接催促。
“我欲亲率身侧精锐猛攻前方之敌，若午前能胜之、退之，咱们便从此处或下游继续去围平阴。”李成也干脆做答。“而若不能如此，那恕在下直言，咱们二人便不如在此处消磨一二，静观其变……反正大金国几万兵就在身后大名府，总是不能让济南府丢了的吧？”
洪涯终于勒马再笑：“若如此，在下且观大都督本事！”
李成得到监军许诺，没了政治上的后顾之忧，便一言不发，直接赤手空拳催动胯下战马，越过马前残躯向前而去，而周围数百长刀骑兵，却是随着军官有序号令，纷纷打马随从。
一时间，李成两侧，虽只数百骑，却进退井然，长刀如林，缓下来的雨势之中，自成一片气势。
至于大齐宰相洪涯，在此人身后稍驻，先瞥了眼那颗就在自己马蹄前的那颗人头，又盯着对方背影冷冷一瞥，勉力藏住了一个文人对这种乱世武人的本能厌恶，方才打马向前，往观成败。

第二十三章 是他非他
且不说这二位大齐国核心文武如何各怀鬼胎，装模作样。
只说眼下，李成既决心再来搏一搏，便兀自赤手空拳引亲卫长刀骑兵向前，随即，又有数千昨夜休息妥当的青州本部中军自后方涌上，便是之前溃散的密州军也在主帅、督战队、后方中军的压力下重新集结向前。
战场形势登时再变。
“这李成确有几分本事。”
杨沂中一边说一边本能看了眼自己身上札甲臂膀位置，彼处札甲甲片之上有一片清晰的鲜红血渍，很显然，对方行动迅速，之前斩杀杜彦时的血迹尚未来的及被雨水冲刷干净。“来得好快！”
“这刀也好快。”
旁边有些气喘的翟彪也忍不住在雨中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感叹相对。
周围班直军官当然知道翟彪意思……因为就在众人目前，那些长刀骑兵已经开始下马列阵，准备步行前扑了，而那些明晃晃的长刀又着实骇人。
当然骇人！
要知道，长柄大刀是一种很基本的武器形制，但两尺长的刀刃，却意味着刀身的长度和刀尾的配重同样惊人，能在马上使用这种大刀的人，毫无疑问个个膂力惊人。
不过，杨沂中旋即摇头：“这种兵器，注定不能久持，不过是开篇三刀之威罢了，传令给下去，必要之时可以弃掉部分营寨，待敌深入，其势必缓，再行反扑！”
周围军官，各自颔首，领命之余也都颇以为然，并不当这是自家统制在强行安慰。
话说，兵刃和甲胄是不一样的，甲胄是可以修理、清理的，保存的好的话是可以存在很久的，甚至有所缺损也可以照常使用，无外乎是防御力缺损罢了……但战争年代的兵刃，在某种程度上却更像是一种消耗品。
好长一刀，一刀下去快准狠，说不得能将一人一刀两断，但稍微一歪便可能遇到硬骨头然后卡住，再一刀下去便可能有豁口。
故此，完全可以想象，这种长刀用起来，莫说用的久远，便是一场持久战恐怕都显得艰难。
实际上，御前班直的人都知道，之前回到东京，便有大臣上奏，乃是建议官家恢复金枪班、招箭班等特定御前编制，只不过赵官家以为不实用，便一概否了。所以迄今为止，整个御前班直却只是如寻常骑步那般编制，只不过披甲率和实额都能做到百分百而已。
而今日，御前班直与一支伪齐地方军阀的卫队相遇，老老实实披甲执锐的是皇家亲军，花里胡哨，应该只有开门三刀作用的部队，反而是军阀的卫队。
也是让人啧啧称奇。
当然了，回到眼前，惊也好，叹也好，战事却如头上雨水一般总是阻拦不住的。
须臾片刻，随着那李成毫不迟疑的正式下令，数百长刀甲士举刀如林、缓步向前，而这些甲士身后，却非是青州中军，而是那重新组织起来的密州残兵。
大齐宰相洪涯遥遥看着这一幕，也是心中冷笑……说到底，李成这厮看似英雄气概，也的确是准备再搏一搏的，但终究还是不舍得全力压上，反而有些投机取巧的嫌疑。
当然了，这倒不是说李成小家子气，而是宋金大局之间，这厮想要辗转腾挪，确实也得保一保家底子。
换成他洪涯也会如此。
但不管如何了，就在双方人物心思各异之时，吾山之下，雨水之中，正立在官道上的宋军营寨边缘，战斗却是已经重新爆发。
而正如双方将领都预想到的那般，长刀甲士上来锋锐不可当，数百人如林向前，阵型严谨，劈杀从容，却是甫一照面便造成了宋军数十人的伤亡减员……而且，这种减员几乎可以直接等同于战死，因为那种长刀所造成的伤口，在眼下这个状态中，几乎不可能救得回来。
于是乎，在亲眼目睹了一名熟悉的班直被活生生砍断臂膀，复又被泥泞地上为敌军乱刀了断后，杨沂中不再犹豫，而是即刻下达了后撤命令。
早有准备的班直军官纷纷率各部有序后撤，将早已经狼藉不堪的营盘边缘地区拱手让出。
而接下来，战事一如杨沂中预料的那般，杂乱的栅栏、营房，满地的尸首，泥泞的地面，随着宋军主动撤退，长刀甲士之间迅速脱节，再难维持阵型，而一旦丧失阵型，手持长刀这种武器的甲士却是杀伤力大减，以至于让短兵奋战为主的班直们重新夺回部分主动。
可以想见，再这么下去，这些长刀甲士不敢说迅速陷入困境，却也要在复杂混乱地形之中渐渐失了之前的锋锐。而若失去锋锐，如何能逼走这股韧性极强的御前班直。
出乎意料的是，当此之时，身为三州之主的齐国大都督李成，非但没有号令那些密州兵压上，反而以主帅之姿挺身勒马，直接亲身压入宋军营盘之中。
李成亲自向前，虽无言语，却效果极佳，原本气势稍衰的长刀亲卫几乎是瞬间振作，人人奋勇，许多稍微落后的亲卫更是不顾一切越过阻碍，而其中军官更是在喊杀之余呼喊询问、号令指挥，试图重新结成阵型……一时间，这些长刀甲士竟然隐隐有抓住宋军主动撤退的机会，趁势将战线彻底压过去的感觉。
杨沂中既惊且怒，但没有任何犹豫，他就即刻放声呼喊，下令全军回身反扑！昨日到现在，御前班直的减员已经到了一种危险的地步，但随着主帅下令，这些士卒却还是回身反扑……不仅仅是什么天子亲军的觉悟，也不仅仅是平素赵官家恩养充足，还有御前班直普遍出身清白不敢违命的惯常心态，也有背水立营、未必能逃脱的无奈。
当然了，必然还有杨沂中本人平素在下属面前表现的威严而又沉骜，所谓素有积威的缘故。
故此，随着李成默然勒马入营，杨沂中一声令下，战事立即又以一种极为惨烈的方式重新上演，双方都是精锐甲士，一方持长刀却限制于营寨地形，一方对营寨熟悉、作战灵活，却又不可能无视对方的兵器长度优势。
往往是一个长刀甲士一刀劈出，便能直接造成减员，但想要劈出这致胜一刀却要先遭受多名短兵甲士的灵活围攻，然后直接丧失战斗力在前。
总体而言，这里毕竟是班直的营地，随着杨沂中一声令下，直接参战的班直数量也是远远超过那些长刀甲士的，所以战事天平还是再度有扭转趋势的。
但这不代表刚刚一进一退引发的危险就此停止，甚至恰恰相反，因为李成可不止是这些兵！只要李成再度投入核心战力，那么陷入困境的依然还会是宋军。
杨沂中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他再度握紧了腰中那柄宝刀，然后轻声唤了一下他身前最得用的都头：“翟彪！”
“统制！”
翟彪早就在旁候命，闻言即刻应声。
“再来一次。”杨沂中喘了口粗气。
翟彪当然知道再来一次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到军令，却是先是看了眼远处那个骑在马上非常明显的身形，然后明显犹豫了一下……因为随着雨势越来越小，而且越来越逼近中午，淡淡的云层后面光线也早已经越来越充足，而翟彪目力非常，却是窥的清楚，那敌军主帅双手勒住马缰，表现随意，就那么大马金刀一般的立在稍显稀疏的战团之后，反而显得有些不妥。
但不妥归不妥，二人低声稍作讨论之后，还是决定再试一次——虽然不知道此人是否是李成，但很显然，正是他打马入营使得那些长刀甲士各自振奋的，所以无论如何，杀了此人，或者赶走此人，今日中午，乃至于今日一整日，便总能撑过去了。
唯独杨沂中不是韩世忠、岳飞那种变态武艺，雨水之中也一时寻不得特别稳妥的弓箭，何况还是营内乱战？所以，他只能集中调度部分精锐甲士，进行突袭斩首了。
战机稍纵即逝，决心既下，便不可能做什么拖延的。
于是乎，很快，与其说是斩首，倒不如说是强袭的行动便即刻展开。
近百名一直没有参战的班直，其中至少一半人都身披这个时代最具有代表性的札甲，忽然从营帐后方转出，几乎是即刻结成一个相对紧密的锋矢之阵。
“那人便是李成，随我斩杀了此獠，以报官家之恩！”阵势刚成，锋矢箭头所在，一名银盔札甲之将，便忽然拔刀指向李成所在，然后回身放声大呼。
一呼之后，百人齐应，喊杀之声，即刻盖过了战场其他各处。
而呼应既成，这银盔大将便放下盔上自带的银制面甲，浑身几乎只露一双眼睛，然后就倒提一把朴刀，直接奋勇强袭向前。
且说，对于宋军而言，尚不能确定那人便是李成，但对于长刀甲士们来说，却根本不用有任何犹疑，他们几乎是不顾一切放下眼前的战斗，甚至不惜将后背卖与身后宋军，直接蜂拥折返，试图护住自家大都督。
然而，宋军既然决定行此强袭，又如何能轻易放任？
且不说原本交战的宋军士卒努力纠缠，便是在营内行强袭锋矢之阵的大部分甲士，也本就是要阻拦隔断这些兵马的……一方直冲向北，直扑李成，一方自两侧纷纷回身夹击，双方几乎不顾一切，硬生生撞到了一起。
短促的交战中，血肉横飞，哀嚎瞬间集中响起，却又根本遮掩不住双方的喊杀声。
唯独宋军冲势极大，这支百人部队又是精锐中的精锐所在，何况为首银盔将领与周边几个武士格外神勇，连杀连砍不断？所以那些长刀甲士虽然尽力，却还是眼见着这波强袭渐渐逼近自家大都督所在。
然而，作为战场焦点本人的齐国大都督李成看着这一幕，却只是面无表情，且毫无动作……不知道是镇定到了极致，还是一时吓呆了。
而不知不觉中，银盔大将与李成之间却已经只相距二十步，中间三五人而已。
说时迟，那时快，最后尚有冲势的几名宋军奋起余勇，直扑向前，为首那银盔大将与身侧一名侍卫各自一刀，便干脆合理了断了一名挡道的长刀甲士，剩余人也各自堵住最近来援齐军。
当此之时，那银盔大将奋步向前，却忽然停身出手，将手中朴刀直接朝着那骑马之人掷出。
但马上端坐的李成只是猛地一偏身，便轻易躲过这猝然一击，甚至双手都还握着马缰。
而那银盔银面之将也不慌张，却又顺势从身侧那名札甲班直手中夺来一柄单刀，然后便奋勇前扑，直取对方……很显然，那一掷只是吸引李成注意力罢了。
但出乎意料，李成依旧反应从容，且应对惊人，他眼看着那银盔大将趁着掷出朴刀的间隙蹿到跟前数步开外，却是忽然撒开马缰，然后便双手左右交叉，自身后马背左右各自抽出一把单刀来。
两把单刀，自然便是双刀了！却正是昔日靖康乱中，这李成横行天下所倚仗的那两把刀！
双刀既出鞘来，快如闪电，其人右手拔刀之余，借势奋力一挥，便与身前扑上来的银盔大将当面对了一刀！
只是一刀，李成面色不变，胯下战马却嘶鸣起来，而那银盔大将也于马前猛地一滞，继而身形稍显失控。
而李成依然面色不变，却又在不知何时出来的日光之下，从容顺势劈出左面一刀，刀势依旧如闪电，且与前一刀形成连续之势态，然后正中那身形失控银盔大将的肩膀！
札甲护肩出色，一刀之下，火星四溅，银盔宋将虽然没有被当场砍断一条臂膀，却也有些行动艰难之态……看他样子，那臂膀不是脱臼，也是脱力。
故此，毫无疑问，双方这当面奋力一合，差距明显，胜负清楚——乃是李成更胜一筹。
实际上，李成本就是因为杜彦之死，心下存了警觉之意，然后又因为不愿投入大规模部队硬磨死耗，所以起了别样心思——他之前单骑入营，不止是催动亲卫努力作战，更是有几分诱敌之意。
毕竟嘛，战乱之后，其人横行南北数载，除了当日与岳飞在定陶城内那一次稍落下风，总体而言武力横绝之态却是毋庸置疑的。
而这，本是他一个底层军士在乱世中起了野心的最初倚仗！
胜负既分，李成终于不再装模作样，而是当场狞笑，却又右手重新运刀，奋力朝着身前脱力的银盔银面宋将劈下，俨然是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彻底了结此战。
但就在此时，雨后艳阳之下，一道白光忽然往自己腹部要害之处平平横劈过来，李成难得失措，当场弃了双刀，慌忙从另一侧滚落下马。再抬起头时，却看到自己胯下战马已经被平平割断了双耳，然后带着一双秃耳嘶鸣逃窜。而那白光从马上平平快速挥过，却又稳稳收住，却正是一柄自己亲卫所持的那种长柄大刀。
如此惊艳又收发自如的一刀，自然绝非凡俗武艺，李成几乎是一瞬间便意识到，这一刀的主人比那银盔大将更胜一筹，甚至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到了这个份上，不是说必然能比自己强，但也绝不是短期内能分出胜负的。唯独此情此景，宋军中除了主将杨沂中，如何还有这般人物？
而李成怀此愕然之态再去看时，却发现正是之前跟在银盔大将身侧被夺了兵器的那名‘寻常札甲班直’！
这才是杨沂中！此人堂堂御前班直统制，却居然还要使诈？！
李大都督福灵心至，便在心中奋力大叫。
而与此同时，他却也毫不迟疑，即刻从泥泞地上爬起，转身向北面营外官道上逃去……没办法，不是说他武艺比杨沂中差，而是说既然中了对方计策，上来失了双刀与战马，那此时强留在此，对上如此武艺之人，怕是真有性命之危，而他李成却是要在乱世做一番大事业的人！
焉能为了什么金、什么宋、什么齐，死在这里？
“逃走那人，便是李成！”就在这时，身后地上，那银盔之将忽然奋力喊出，宛如上午时分，他翟彪曾经喊过的一般无二。“胜了李成的，乃是御前统制官，领皇城司的杨沂中！”

第二十四章 何去何从
“逃走那人，便是李成！胜了李成的，乃是御前统制官，领皇城司的杨沂中！”
夏日雨后的阳光之下，随着躺在地上的翟彪学着之前那般再度奋力一喊，这一日中午，伪齐兵马的攻势算是到此终结。
当然了，实际情况跟翟彪的怒吼其实没大关系，因为那些长刀甲士本身就是李成的心腹，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他们不需要为战事胜负负责，只需要为李成尽心尽力便可。所以，眼见着李成逃走，这群人几乎是一瞬间便被抽干了战斗的欲望，然后如潮水般撤出了宋军营寨。
而从这些人撤退时的形状来看，他们明显没有丧失战斗力……这一点跟他们大都督并无两样。
话说，见此情形，侥幸一招逼退对手的杨沂中面色不变，心中却不免阴沉，对他来说，没能斩杀李成，终结此战，总是不妥的……地上的双刀，已经毫无疑问的告知了之前那人的身份。
当然了，身在局中，总是要以最坏打算来思考的杨沂中未免想象不到，他那豁出性命的一刀下去，非止是逼退了李成，缴获了一对刀，终结了对方这一轮推挤，更是直接为这个夏日猝然爆发的一整场战役划上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句号。
不过也肯定不能怪杨沂中看不到这一点，甚至不能因此而嘲讽李成装模作样……因为他们都是局中人。
其实，想昔日靖康之乱，李成率几个兄弟走南闯北，自河北至淮上，再转山东，江湖厮杀，军贼火并，何时惜过命？
而等到宋金两国东线渐渐稳定于京东地区，他开始统领部队正式创立基业以后，更是士卒不食则不食，士卒不眠则不眠，雨雪风霜从不避讳，军令严肃之余私下却又竭尽所能恩养将士，而且迅速在军贼割据的京东扩张到了三州之地……怎么看怎么像是个人物。
但是，如此人物却有点生不逢时的味道。
毕竟，这天下这几年虽然看起来乱纷纷一团，但总体上来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始终没有动摇宋金两大国的存在基础：
大宋的确差点就亡国，但还是缓过了那口气，然后依旧牢牢控制着东南、荆襄、巴蜀、两淮等核心地区，再艰难也保住了天下过半人口、疆域……所谓存在就是一切，一切为了存在，体量摆在那里，万事皆可为。
而与此同时，大金国虽然也面临着内外各种乱七八糟的矛盾、挫折，让很多有识之士心生疑虑，但到目前为止，依旧无人能质疑他们在军事上的绝对优势……今年年初鄢陵-长社那次大捷，如此震动人心，本身就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金人军事上的强横，强横到失去了区区十五个猛安，一次侵攻无功而返便让人惊愕难名，难道还不足够说明问题吗？
想想靖康以来宋军丢掉的部队，打的那些败仗，简直没脸对比。
那么回到眼前，在这种局势下，也难怪豪横如李成这种人物，都不得不接受了金军的招安，成为了伪齐的大都督……以此来获取一点点用以立足的政治根基。
然而，即便是这么一点点政治根基也是荒唐难明且摇摇欲坠的。
谁都知道这个大齐国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自己都知道，但还是不得不跳进来，然后又在今日上演了这种可笑的战斗表现。
其实，这也是东京赵官家之前对待伪齐如此轻描淡写的一个重要原因……当时在登封闻得军情的镇定，固然有对岳飞的无限信心，但以赵官家这两年的经历和政治成长，也是能够意识到伪齐政权本身的脆弱与可笑的。
天色放晴，一日无言，败退下来的李成没有再发动进攻，而是以附近集落为核心开始安营立寨，至于那位洪相公也没有再进行催促……二人真就跟之前说的那般，在此地‘消磨’了起来。
非只如此，当日夜间，更荒唐的事情出现了。
有一支小股兵马从西面潜行吾山，来到战场。然而，李成部的哨骑虽然早在白日就发现了这支部队的踪迹，通过抓活口知道对方是从西面阳谷县而来的地方援军，知道对方只有区区几百人，甚至都知道领头的是什么县令叫什么萧恩，但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就眼睁睁的看着这支部队‘潜行’成功，进入了御前班直的营盘，有效充实了防守。
第二日，济水北岸并无战事。
第三日，双方依旧无战事，但两军首脑却都起了惊惧之心……因为北新桥这里，只得到了来自张荣的一千援军，却不见岳飞部任何踪迹。
而果然，这日下午，大齐国宰相洪涯忽然受到李成邀请，来到集落某处民房之内，说是要当面讨论军情大事。
“洪相公。”
稍微出乎意料的是，一整个上午和中午都在自己舍内焦躁不安的李成，甫一见到来人，却即刻换了一副从容模样，虽然开门见山，但言语却并未显得有多么急促和慌张。“张荣援兵已至，但岳飞兵马未见踪迹，不知道洪相公可有所窥见？”
刚一进到舍内便被当头问了一句的洪涯微微一怔，继而内心稍显慌乱……他倒是自称什么百骑窥纛，什么力挽狂澜，替完颜挞懒组织有序后退什么的……然而旁人不知道他自己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军事他懂，但只懂一点后勤粮草调配；胆略他有，却只有三分，且都用在装模作样上；谋略他会，但多是揣测人心，猜度阴私；政务他也懂，更只是当日在新郑县中临时历练出的。
而现在，以东平府为核心，周围画一个圈，两个大阵营，四五方互不统属的军队，十几万人，你让他从哪里窥见？又到底窥见什么？
当然了，不知归不知，可洪相公还是如之前那般拿捏作势，先是捻须若有所思一番，方才微微一叹：
“若是赵宋官家总揽此战，我自然能猜度一二，可岳飞此人我着实不如大都督清楚，大都督哪里反过来问我？”
李成见状，心中稍微放心，却也微微一叹：“不瞒洪相公，在下思索半日，总觉得此事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岳飞不大举来济水救杨沂中，无外乎是两个去处罢了。”
“不妨说来。”洪涯一脸恳切。
“一则，他到底是个人物，说不得便是已经窥破了咱们的心意，知道你我只是在济水这边消磨，所以懒得相救，只是继续在南边静坐，等待平阴前线疲敝，再行雷霆之举。”简朴的民舍之内，李成也诚恳做答。“二则，他是得到讯息后觉得来不及相救，便决心孤注一掷，此时干脆早已行动。”
“何为孤注一掷？”洪涯自动忽略了前一种可能。
“自然是精选兵马，渡汶水，奔袭平阴前线！”李成一脸严肃。
洪涯心中微动，却也本能颔首，俨然是认可了这种可能性。
但不知为何，说到这种可能性后，舍内二人反而就此打住，以至于各自无声片刻，只有不远处蛙声、蝉鸣鼓噪不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还是洪涯回过神来，小心相对：“若岳飞这般行止，大都督又准备怎么做？”
“其实不管岳飞是哪种行止，此时都恰恰有一个妥当的应对之策。”说着，这李成负起手来，扭头看向门外，然后背着洪涯微微一叹。“依着在下来看，咱们不能消磨下去了，倒不如取个最稳妥的法子……我引青州兵、潍州兵即刻顺济水往下游而去，却不再尝试包抄平阴，而是老老实实到平阴更下游的傅家岸，跟……太子、大元帅他们汇合一起……而洪相公这里，我将几千密州兵与你，又何妨去阳谷那里，据坚城背黄河，以保济水北岸后路？”
李成这番话说的断断续续，而且背对说话对象，不免显得有些怪异。
不过，这番言语中的信息量太多，洪涯本能心中思索不断，却是来不及顾虑其他。而且你还别说，越是思索，洪相公就越觉得此事可行。
因为首先一个，无论岳飞是继续猛虎坐山、窥伺战机，还是已经行军往前线孤注一掷了，李成放弃眼前一时难渡的济水防线，老老实实往下游过去汇合刘麟、孔彦舟，对大局来说都是有利的，最起码比在这里消磨强。
其次，让他洪相公领着几千密州兵去阳谷坚城，不但可以做疑兵让杨沂中和他的御前班直不敢轻动，而且确实可以在平阴大局失利后为大齐部队多保一条撤往河北的后路，同时还有监视西面，防止东京再从此处派援兵的意思。
当然了，这些都是从公事角度思索考虑的，而经过这几日接触，洪涯是坚决不信对方会一心为公的。
实际上，洪相公也猜到了李成的私心。
这位大都督的私心其实很简单……他到了下游恐怕未必会过济水参战，说不得就会在傅家岸那里跟孔彦舟、刘麟隔河联营，继续他的观望。
但是，这般去彼处观望却比留在此处消磨有一个天大的好处，那就是金人方面须抓不住把柄处置他！留在这里，时间长了，届时真的平阴一场大败，未免在事后会引起河北金人方面的震怒，说不得就有一二迁怒。
但那又如何呢？
须知道，人家李大都督给他洪相公几千兵，让他洪相公入坚城去逍遥避暑，恐怕正有几分贿赂堵嘴的意思。
所以何乐不为呢？
一念至此，洪相公终于在李都督的注视之下重重颔首，而李大都督也不由在出了半身汗水之余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居然即刻下令，当日便号令三军匆匆动身。
就这样，盛暑时分，午后正热，自河北渡河偷袭不成的李成却忽然分兵，主力顺济水往东北方向的下游而去，与此同时，其中四五千失了首领的密州兵却在‘大齐宰相洪’的旗号下往西面而去，乃是从容去取那明显空置了的阳谷县城。
对此，原本就心急如焚杨沂中不敢怠慢，复又将此处军情写清楚，分别给平阴张荣、中都岳飞送去……然而，这也有装样子的意味，因为他根本不敢告诉自己的部属和那位之前义气来救、此时同样心急如焚的萧县令，上次去往中都的使者根本就如泥牛入海一般，一去不回。
而这种情况似乎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使者因为某种缘故，遭遇到了扣押！
坦诚而言，有些事情、有些人，他杨沂中是愿意相信的，毕竟那是官家落井后没几天就念念不忘的人，但其余人却未必能如此……因为眼下这个情形，相信谁就意味着要将性命托付给谁。
凭什么呢？凭你岳飞名字好听？
“李卿弹劾谁？”
就在同一日，东京城宫城内、垂拱殿上，难得开了一次经筵学了不少东西的赵官家正准备离开此处回去练字……这些日子，赵官家虽然很少再去射‘活动靶’了，但依然保持着这些年一直坚持的早间射箭、傍晚练字的习惯……而就在此时，新补一名御史李经忽然上前，然后当众弹劾一人，引得赵玖好奇回头。
“臣弹劾御营前军都统岳飞。”李经正色相对，言辞激烈。“此人表厚内浅，无能误国！”
赵玖看着这位李纲的亲弟弟，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想当日岳飞弹劾李纲是投降派，如今轮到李纲的弟弟弹劾岳飞无能了。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第二十五章 孰是孰非
“李卿不妨细细说来。”
赵玖笑出声以后，倒是没有继续失态，而是回到了御座之上端坐，并敛容以对。“岳飞何以无能误国？”
“陛下……李御史！”就在这时，御史中丞李光忽然出列，先是对赵官家微微躬身，却又即刻回身，对着李经严肃以对。“岳太尉此时正在前线与伪齐大军相对，而虽说御史可以风闻言事，不以言获罪，但也须知道军情严重！故此，若事涉军情，还请暂时勿论是非，以免影响军心！”
赵玖情知李光是在回护自己下属兼挚友亲弟，却并不言语。
“好教中丞知道，此事与眼下军情虽然有关，却非是直接相关！”
李经闻得提醒，先是对李光正色做出答复，复又朝御座中的赵官家严肃相对，“陛下，臣所言非是风闻，乃是亲自查探所知，存有实据，绝非肆意攻讦大将……”
“说来。”赵玖愈发好奇了……他是真想知道，岳飞到底是怎么跟无能两个字联系到一起的。
“陛下，臣月初方入京城为监察御史，首要之任便是与御史台同僚一起监察御营各军整编定额一事，而臣这些日子在枢密院调阅卷宗，检查各军整编结果时，对比各军汇总上来的各项数目，却发现岳飞部中有一类数字与其余各军中相差甚多……”言至此处，那李御史恳切相对。“官家，若是这数字各军皆有不同倒也罢了，可实际上却是各军相差无多，唯独御营前军不同，可见确系是岳飞本领欠缺，处置无能！”
赵官家面色不变，心中却终于惊疑不定起来。
毕竟嘛，对方这‘凭据’，已经隐隐有大案牍术……大数据的感觉了，而数据是不会骗人的，大数据更不会骗人。
当然了……
“到底是什么数字不同？”赵玖正色相对。“李卿如何便知道是岳飞无能？须知，便是与其他各军有所不同，也说不得是什么无用数据，指不定便是气候、军士籍贯所致，如北人用面食，不喜稻米，御营前军多河北籍贯，后勤上某些数字大有不同，乃是寻常之事。”
“臣不至于无谓到那种地步！”李经言语中终于显出几分愤然之态了。“臣也不是挟私报复……”
“朕没这个意思。”赵玖眼见着对方要情绪化，只能无奈催促。“李卿尽管说来。”
“官家。”这李御史终于恳切揭开了谜底。“臣细细查探，发现岳飞所领御营前军的各级军官数量竟是其余诸军的数倍以上！”
话说，经筵本无定制，但能出席这个场合的都得是清贵大臣……譬如这次赵官家登基后首开之经筵，乃是以吕好问吕相公为主讲，翰林学士、六部尚书、台阁御史列席，并无其他人参与。
换言之，在场的都是文化人。
但即便如此，李经说出这个言语之后，垂拱殿上依然显得有些哗然之态。
“这说明什么？”
不是装模作样，实际上，赵官家一时间还真有些恍惚。
“说明岳飞无能啊！”李御史继续恳切相对。“官家何必装聋作哑，袒护此人？且不说军官数倍他处，靡费巨多，只说如此多的军官从何而来？还不是官家让他整军，他殊无胆魄，只是将那十万东京留守司兵马中的底层军士大略裁去，其中军官却不敢轻易处置，以至于冗官充斥军中……如此多的军官，上下臃肿，也难怪伪齐刘逆在东平开战多日，他却只在汶水畔连动都不能动了！”
殿上愈发哗然，不少人交头接耳，而片刻后，御史中丞李光也正色出列：
“官家，臣等固知此时在战时，不宜处置前线帅臣，但无论如何，还请官家早做防范，一则速起御营中军或御营右军往援东平，二则须在战后对御营前军与东平镇抚使张荣做出处置……”
赵玖面色不变，但心中还是有些茫茫然，他还是没弄清楚这里面的逻辑。
而此时，连今日的主角，首相吕好问也正色出言了：“官家，臣以为李中丞言语还是妥当的，当然，具体事宜还是应该即刻召集枢密院上下讨论，制定方略，再速速决断。”
赵玖终于出声，却还是显得犹疑：“军官不是越多越好吗，如此方能如臂使指吧？”
此言一出，殿中一时无声。
但片刻之后，监察御史李经彻底忍耐不住，愤然相对：“陛下，军官越多越好，臣委实未闻！”
“陛下。”御史中丞李光也正色言道。“军官素有定制，而如岳飞这等节度使、太尉，虽有添置各级军官幕属之权，可比别处几位节帅多了数倍军官又算是哪样？就不怕过犹不及？这么多军官，定然是他之前整编部队之时未能清静所致，而非是为了‘如臂使指’！”
赵玖这个时候终于反应了过来，却又觉得好笑起来。
这件事情，本质上没有谁有坏心……如果真要说存了私心，恐怕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对着被清流排斥的殿中侍御史万俟卨而来的，因为万俟卨直接负责监管御营前军的整编……至于岳飞这里，说到底，是这些大臣按照常理来推断，不信如此年轻的岳飞有那个本事，所以就按照大宋军队多少年的尿性进行了合理推测。
比如说，他们把岳鹏举在前线汶水一带的稍驻，当成了无法控制军队而被迫不能支援前线，然后又根据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去调查研究，直接发现了更加‘实锤’的证据！
而几乎可以想见，接下来，随着岳飞的军功地位渐次出众，文官这里的这种‘怀疑’或许会渐渐消失，但提防心却是不免再起，而其余武将们的妒忌心也要随之而来。
到时候，恐怕会更热闹也说不定。
一念至此，赵官家却是再度笑了出来。
这下子，一开始还在维护下属打圆场的御史中丞李光都怒了：“官家，臣所言有何可笑之处吗？”
“非也。”赵玖看都不看对方一眼，直接应声。“只是想起一事……你们说张荣这人到底该如何处置？岳飞停在汶水，按照他的解释、闾太尉的札子、杨沂中的札子，不都是说是张荣这厮惹出来的吗？”
这就是强行转换话题了。
但还挺有用，因为张荣这人的问题最近京中也在争论，而且争论的非常激烈，也非常有意思……一部分人，比如御营副都统曲端就认为，张荣如此举止，形同叛逆，不杀不足以收军心；但相当一部分人认为，张荣本来就是贼寇，此番虽然有些置气举止，但本质上还是在为国家出力的，何况人家有大功在身，应该优容。
赵玖当然知道这两种态度的根本缘由。
简单点说，张荣现在表现的像个跋扈军阀，而他以前则是个受了官职的贼寇……那么相对应的，如果之前一直把他当成贼寇，此番自然觉得此人举止反而显得可靠；而反过来说，如果有人之前把他当成了官军，此番自然觉得此人举止是在公然挑衅中枢权威，必须要严厉处置。
一言以蔽之，视角问题。
至于说赵玖是怎么想的……其实赵玖并没有多想，因为他在等岳飞了结这一战，也只有前线结果才能真正逼迫张荣做出决断。
那个时候，才是需要下决心的时候。
“好了……”
随着赵官家强行改变话题，殿中复又争论不停，眼见如此，吕好问情知是怎么一回事，却是适时出来履行他的宰相职责了。“官家，今日天色已晚，君臣又一起行了经筵之礼，何妨让诸臣工各自回去，明日集中上书议论这两件事，然后着枢密院、都省在御前平正彰明？”
“吕相公老成任事！”赵官家即刻颔首，却是再度起身，然后直接离去。
然而，离开御座，走不过两步，赵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当日岳飞弹劾李纲，当然无稽可笑，但也落得白身而走的下场，李彦仙更是因为说了实话落得被通缉的地步；而今日李纲的弟弟弹劾岳飞，十之八九也会变得无稽可笑，反而注定没有任何影响。
也是荒唐滑稽。
当然了，赵玖心里明白，这是因为李经是御史，他受到了某种类似于程序正义事物保护的缘故。
不过，还是可笑，所以赵官家三度笑出声来，却又扶着金带，匆匆而走，以至于虎虎生风，头上硬翅摇摆不定……却正是着急回去练字了。
一夜无言，翌日下午，就在东京这里开始针对京东战局进行大规模讨论、弹劾、分辨之时，直线距离其实并不远的阳谷县城里，齐国宰相洪涯却已经绝望了。
不过，绝望之余，看着杨沂中旗帜后面，那从东西两路并进而来的三面‘统制官李’的大旗，洪相公却又忽然顿悟——这三个李统制，一个应该是李逵，剩下两个应该是李宝。
这三个人，都是岳飞所领御营前军军官。
而御营前军的兵马同时从济水上下游一起过来，却也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正当齐军来了个迂回河北、以黄河为遮蔽绕道包抄张荣的同时，岳飞很可能策划了一场左过梁山泊，右越泰山的更大包抄！
乃是将整个东平府给包了进来？
而且，考虑到这个包抄的路线长度，说不得张荣不让这个岳飞过汶水以后，人家就立即行动了。
但是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因为再往下想的话，洪相公很快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是被李成给卖了！
非只如此，那厮恐怕是真如他说的那般了解这个什么劳什子岳飞，否则如何逃得这么利索？那么精巧？！
现在应该到济南了吧？！
金军如果不想在暑日渡河参战，恐怕还得要捏着鼻子扶持他来维持局面吧？
“出去一趟。”一念至此，洪涯忽然回头指向了身侧一人。“张懋德是不是？出去一趟，给我做个使者。”
张懋德张二官一时有些为难。

第二十六章 其易其难
岳飞的计策称不上什么奇谋妙策。
杨沂中一开始从济水北岸插入战局，对面李成从黄河那边绕过来，本质上都是一回事，就是穿插包抄，就是迂回侧击，算是军事上最常见的手段之一。
唯独这二位的‘包抄’都没成，但岳鹏举的包抄成了，而且是双面包抄，双面侧击，然后距离远一点，道路艰难一点，部队多一点，速度快一点，最后成果也多一点……如此而已。
当然了，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即便是岳飞和他的御营前军最终完成了这一战略性的包抄，但其他人，诸如张荣在前线真刀真枪的战斗，杨沂中在济水的血腥阻敌，乃至于萧恩一个区区县令不顾一切的盲目支援，都不能视为无用之功。
恰恰相反，战争中从来没有无用功，没有这些人看似无端的消耗和血勇，是不可能换来最终看似神奇的所谓致命一击的。
譬如之前那一轮金人大侵攻，赵玖定下韩世忠、陈规战功第一，李彦仙张俊居其后，反而是最后起到奇效的王彦、岳飞再次之……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政治上的平衡手段，而是说如果真没有这些人前期的反击、坚守、消耗，乃至于败绩，后期想指望一战把金人撵回去，无异于天方夜谭。
长社一战，这些人同样居功至伟。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因为战事还没有结束。
根据最新的情报，李成应该是成功壁虎断尾，逃入济南府境内了，此刻正在济南府重镇长清据城固守，算是抢先一步脱离了包围圈，并抢占了一个好的防御位置……这一次，洪涯的猜度一点都没错。
双刀李成李都督就是很懂岳飞。
而与此同时，孔彦舟、刘麟的近三万部队则被西出泰山的岳飞与张荣一起包围在了平阴以北、长清以南，济水与泰山之间那片狭窄的平原之内，所谓无倚无仗，几乎成为绝地之众……之所以说是几乎，而非直接是绝地之众，乃是说他们在理论上还是存在着援兵这种可能性的。
说不定李大都督忽然就破釜沉舟来援了呢？
说不定隔着济水和黄河的金军就飞过来了呢？
说不定刘豫刘皇帝就老夫聊发少年狂，千骑卷平冈，一口气从济南冲过来了呢？
与之相比，相对应而言，被困在阳谷城的大齐宰相洪涯和那几千密州兵，理论上倒是更有说法一点。
首先，阳谷县是东平府在济水以北的唯一一个县，此地连结南北东西，乃是天下有名堂的富县、大县，县城也是很高大壮观的……
没错，跟在野地里陷入绝望的孔刘二人不同，洪相公可是有坚城可守的，换成孔彦舟和刘麟能羡慕死。
其次，阳谷城外的宋军虽然汇集了多方多名将领，但总数并不多，加起来也就是六七千人，而洪涯手上也有四五千人，考虑到攻守问题，他的兵力其实并不在劣势。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阳谷县背后不远便是黄河，如果金人真的来援，那么阳谷将会是第一个被救援的所在。
这么一想的话，李成给洪相公安排的地方似乎也不是很坑，若洪相公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将阳谷化为玉壁，然后将宋军数万之众拖死在这阳谷城下几个月，说不得金人能直接让他当金国宰相！
“他想要出降，只求保全性命？”
由于身份的特殊性，杨沂中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这支联合部队的主帅，而此时闻言，却不免在中军帐中嗤之以鼻。“他是伪齐宰相，所谓降金要员，国家败类，官家对此类人物早有定论，如何能饶他？若是饶了他，那之前张遇岂不是白白被人插成烂肉？”
话说，杨沂中不在赵官家身前，一般是很少有言语的，基本上保持着一种威严沉骜的姿态，但此时难得出言嘲讽，却也无人觉得不对……毕竟之前数日，这位御前心腹遭受的压力何其之大，今日一朝局势反覆，自然心中带了一点释放和发泄的意味。
乃是人之常情。
实际上，非只是帐中许多人，便是那使者平素善于察言观色，此时闻得此言，观得此形状，也在心中暗暗叫苦不迭起来。
这还不算，这杨统制呵斥完洪涯的异想天开后，却居然也没忘了这个使者：
“张懋德，张二官，你如今如何又做了伪齐使者？朝秦暮楚，左右逢源，也可以吗？”
张懋德何等机灵人物，一个激灵之下，便当众下跪于地，恳切相对：“杨统制，萧知县弃了俺们，伪齐兵马数千人忽然进来，俺一个寻常百姓，如何能抵挡？便是此时他强着俺出来做使者，俺念着家小，又如何能反驳？不过，俺自然是心向往朝廷王师的，只要杨统制有言语，俺今日回去必然让全族老小几百口拼死报国，务必接应王师进去……”
杨沂中等的便是这话，唯独此人极不老实，所以当即便要再威吓几句，以求拿捏妥当。
但是，杨沂中尚未及开口，下面李逵和两位李宝三个统制也来不及助兴，有一人却抢先开口，却正是那‘阳谷知县’萧恩。
“杨统制，还请不要逼迫过甚。”萧恩站起身来，就在帐中俯首。“若要作战，俺愿意打头阵爬墙，却无须要这张二官拼了家中老小出力……说到底，眼下这个局面多少得怨俺，若不是俺轻易取了县中兵马离去，如何能让这洪贼轻易占据了城池？再说了，俺是阳谷知县，守土有责，如何能让下面百姓先俺上战场？”
杨沂中当场怔住。
而且，莫说杨沂中了，便是下面几个将军也都各自怔住，心思比较精细的李逵更是心中暗自感慨，也不知道是该称赞这萧恩讲义气，还是该骂他太老实……
须知道，这什么张二官，一看便是典型的豪强加豪商，一面势力广大，堪称有狠劲的地头蛇，一面又沾染了市井中无赖的脾气，滑的如泥鳅，如何能真被他这几句言语给拿捏哄骗了？刚才那句‘萧知县弃了俺们’，一开始还觉得是他口不择言，现在才晓得这厮是拿捏住了萧恩性格，故意为之。
说句不好听的，就凭这番作为，若换成他李逵做知县，说不得上来就把这张家给灭族了，如何还能留到现在让这厮左右逢源？
不过转念一想，这萧恩到底也是个讲义气、讲道理的人物，这种人物在这种世道里反而让人隐隐服气，可恨当日在张荣手下盘桓时，未能结交一二。
实际上，不止李逵这般想，帐中之所以一时寂静，便是自杨沂中以下，病关索李宝与泼李三李宝都觉得此人可气可笑之余又暗生敬意，不愿意说出什么严重的话来。
只不过，明明有人可做内应，又何必拼了命去爬墙呢？
自古先登为勇，为啥？
死得快！
而一念至此，李逵甚至忍不住想要拉着萧恩出帐，私下将底细全盘托出。
当然了，不得不说，张懋德张二官到底也是个精细人，眼见着局面僵住，那上面与左右几位军官又都冷冷来看自己，便晓得还得自己‘挺身而出’，为王师分忧，省的几位统制为难。
然而，就在这不尴不尬之时，帐外门侧忽然有人冷不丁的出声了：
“萧知县说的对，本官也颇以为然……非只如此，官家也素以治下生民为先，若能保全阳谷全县百姓，便是有一二不妥之处，想来官家也会欣慰。”
张懋德和那萧知县尚在茫然，杨沂中和李逵、两位李宝却都齐齐起身，然后为首的杨沂中更是一改之前沉骜面孔，略带笑意：
“万俟御史如何在此处？”
“杨统制、三位李统制、萧知县。”殿中侍御史万俟卨自帐外闪出，含笑相对。“在下本在平阴岳太尉那边，又往平阴张镇抚处走了一遭，然后闻得此处围了一个相公，便又忍不住专程过来……”
其余几人倒也罢了，杨沂中闻言却是心中微动，继而上前一步，拽着对方出帐而去，足足一炷香时间方才回来。
回来以后，几位统制情知两位御前得用的大人物已有决断，便各自肃立，而张懋德也晓得厉害，直接跪伏于地，不敢抬头，倒是萧恩依旧有些云里雾里。
“萧知县，我是殿中侍御史，便是俗称的御史，现在正在岳太尉的御营前军巡视监察，又算是所谓监军，而刚刚又从张镇抚张大头领处过来，也得到他应许处置这济水以北的事务，还请你周全一二。”万俟卨回到帐中，并不着急与那张懋德说话，反而是跟萧恩先做了介绍。
而萧恩虽然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门道，但架不住对方说的通俗易懂，又是御史，又是监军，还受了自家首领许可，如何还敢拿大，便赶紧拱手行礼：
“若是这般，俺愿意听御史的吩咐。”
万俟卨微微颔首，这才看向了地上之人，却不慌不忙，从容吩咐：“张二官是吧？你回去转告那洪相公，就说昔日与他同殿授官的殿中侍御史万俟卨到此，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倒不是不能劝杨统制给他个活命的路数，但须让他看清局势，不要做非分之想……若真存了活命心思，便于今晚三更从你家药材铺亲自翻过城墙，来城西墙下见我，且只有他一人与你这个中人方可……除此之外，并无他路，而若他稍有犹疑，也不会再与他谈。”
张懋德闻得此言，知道又遇到了厉害人物，只是急忙叩首，便一言不发，低着头匆匆回城去了。
这日暑热如常，到了夜间三更，夏风习习，月色半起，银河半显，提前睡了一觉的万俟卨从容起身，又是洗脸又是喝水，等了好一阵子方才带着翟彪等数名杨沂中安排好的利索班直往西城而去。
待来到张氏药材铺所对着的那片城墙区域，却果然见到这片城墙之上殊无巡逻军士，而城下阴影之中正畏缩立着二人。
而二人见到万俟卨过来，小心向前，露出身形，却正是大齐宰相洪涯洪相公，和阳谷一霸张懋德张二官。
万俟卨见到二人，根本不理会张懋德，却只是对着洪涯昂然负手一笑：“洪相公，咱们同殿授官，你出为知县，我留任枢密院，谁成想不过一年，我才做到殿中侍御史，你却已经宣麻拜相了……按照官家一句话，真是人的成就啊，不光要看才学，还得看际遇！”
“万俟兄不要……不要耻笑！”洪涯眼见着熟人到来，却是咬牙相对，言语直接，偏偏又略显磕巴，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畏缩。“李逵本是密州头领，杜彦、吴顺既死，他在密州兵中威望便无二论，此时应该马上便要被旧部接应入城了吧？而我对军中不做理会，此时又弃掉城防孤身至此，可见、可见诚意了吧？”
万俟卨听到对方一语道破李逵与内应之事，倒也不以为意，反而认真点了点头：“确见诚意，且见胆略！”
“那便速速将纸笔与我，待我写下行状，便速速送我渡河！”洪涯闻得此言，心下如一块大石落了地，却是上前一步，直接拽住了跟自己有同殿之谊的万俟卨衣角，却还是稍显哀求之色。“万俟兄，请你转告官家，天下没有人比我更懂完颜挞懒！待我此番北走，不管是去济南还是去大名府，又或是去燕京，都必然能为官家立下奇功！”
跟这种什么都懂的人说话就是干脆直接，所以万俟卨也不装样，反而顺势伸手牵着对方向北而去，并感慨相对，握手言情：“君为其难，我为其易，还望有朝一日天下清明，能与贤兄共饮于御前……”
对此，洪涯只能苦笑相对：“官家明旨不许受降人反覆，便是将来真有那一日，我也只求能安养晚年，如何敢奢求其他？”
万俟卨一声轻笑，复又点头不及：“贤兄如此清明，倒显得我有些斤斤计较了……那这就走吧，行状什么的，我做主，就不必写了，咱们心照不宣便可。”
洪涯终于愕然。
“你这种通透之人，又经历此事，那若皇宋昌盛，自然心照不宣，而若皇宋前途不明，便有行状又有何用？”万俟卨不以为意。“不如干脆一些，求个各自洒脱……唯独莫忘了官家威仪与今日之事。”
洪涯只觉浑身释然。
但就在二人明月银河，互生知音之心的时候，忽然一声凄厉惨叫从身后响起，惊得洪相公慌乱回头：“出了何事？”
“无事，无事！”万俟卨赶紧拽回对方，并坦诚相告。“为洪相公分忧而已。”
洪涯心下醒悟，即刻不再去看身后，而是随着对方亦步亦趋向北而去……而待二人消失在夜幕之中，仅仅片刻之后，城南墙上便忽然举火，映照着夜空如白昼一般，继而一阵鼓噪之下，阳谷县城南门便为之洞开。
接下来，御营前军统制官李逵一马当先，冲入城内，并有不知道多少人在城外一起发喊，高呼密州李逵之名，其旧部遥见旗帜，复又闻得此声，便纷纷倒戈，争先恐后降服起来。
就这样，占有坚城，兼有数千兵马的阳谷，居然只是一日夜多一些便得以告破，却是让东平战局再无转圜余地。
唯独伪相洪涯趁乱化妆逃走，倒是颇为可惜。

第二十七章 似玄似黄（上）
阳谷不到两日便告破，且阻断了理论中金人来援的最近道路，这些事情暂时并不为孔彦舟、刘麟所知晓……又或者说，他们压根连某位相公去了阳谷的事情都不知道，也懒得知道。
对于在济水东南侧平阴以北旷野立寨的孔刘二人来说，他们只是在辛辛苦苦、认认真真的作战，尽全力麻痹着对面的张荣，等待着所谓李成的致命一击。
然而，忽然间，李成来是来了，却不是从张荣身后过来，而是从济水对岸马不停蹄的擦身而过，并一去不复返。
其实那个时候，以孔彦舟和刘麟的军事素养，就已经开始警觉了，孔彦舟甚至已经下令前线部队撤离前方交战区域准备集合兵力了，但再警觉也架不住李成前脚刚从济水西北面路过，后脚岳飞的部队便从东面泰山中密密麻麻涌了出来，直接阻断了去路。
时局如此，无力回天。
而既然无力回天，却不免要各寻生路。
然而这其中，孔彦舟和刘麟又多少有些不同：
刘麟是伪太子，他情知自己一旦落入宋军手中，就只有死路一条……哪怕东京那个官家真如传闻中那般不把他当回事，但下面的赵宋文武也绝不可能留他性命。
所以，此人没有任何犹豫，既知情势危急，便即刻着手汇集手中兵马，犒赏士卒、封官许愿，俨然是要放手一搏。
至于孔彦舟，眼见局面大坏，却居然朝岳飞那里派出了使者，试图求个结果。
此人如此做派，看起来似乎也能说得通。
一则，还是老生常谈，这孔元帅也好，李都督也罢，本质上都是流落京东的河北军贼变军阀，而且如果说人家李成还存了几分说得过去的野望，那这孔彦舟就纯粹是为了个人富贵享受而行事了，之前可以被刘豫用官爵财宝以及割据兖州的诱惑拉拢过去，今日为了活命脱离齐国也自然没有什么负担。
二则，此人与岳飞虽然没什么深厚交情，甚至当年在老家便一个是无赖一个是弓手，所谓根本不是一路人，但毕竟是同乡，总能找到合适人递上话的。
三则，岳飞此番走汶水翻越泰山及周边丘陵至此，根本就是将他老巢兖州给隔断了，故此，即便是此番有命得脱，他孔彦舟却也很难保住兖州了，这对好不容易才过了几日富贵生活的孔元帅来说，未免有些难以接受。
但是，人跟人的想法，乃至于世界观、价值观都是截然不同的，孔彦舟的请降文书递过来，岳飞连呵斥的欲望都没有……因为对他来说，孔彦舟恰恰是此番必除之人！
须知道，当日正是这同乡一朝反复，致使京东局势大坏，直接导致了张所殉国于南京，那敢问他岳鹏举身为下属，难道不需要为恩主报仇吗？
而且，同样是这厮，在兖州时以同乡之名，诱得无数河北流民，继而裹挟降齐，其中徐庆与数千相州子弟负重而来，又不得不狼狈脱离，结果未及成功洗涮声名，便匆匆殉国于长社城下，那敢问身为上司，他岳鹏举难道不该为下属抹去死前遗憾吗？
更不要说，这几日岳飞自泰山转来，别处为了防止泄露行踪根本不敢大肆攻略倒也罢了，但奉符（今泰安）这个要害总是要先取下的，而既破奉符，岳鹏举却是知晓了自己这个同乡在兖州的作为……原来，孔彦舟降齐之后，成为兖州的土皇帝，堕落的速度简直惊人。
别的不提，据奉符那边亲眼见识过的降人叙述，如今孔元帅正常在府上吃一顿饭，居然都要二三十个年轻漂亮的使女……干什么？
捧碟子，只是捧碟子。
而除此之外，什么看上什么漂亮女的把人家逼得家破人亡，逼迫地方官提前收取之后十几年的赋税，把本地富商有计划有组织的下狱榨油，反而显得有些通俗易懂了。
这种人，岳飞能让他回兖州？
“不是不行。”
草草立住的营帐之内，当朝太尉，御营前军都统岳鹏举听完来人用乡音叙述完毕，却是颇显从容。“但昔日他临阵倒戈，致使张镇抚大败，张镇抚如今就在对面，未免不好交代。且朝中上下对他降齐一事也多有愤恨，此番若想得归兖州，须得立下泼天之功……擒了刘麟来见本镇再说兖州又如何？”
使者唯唯诺诺，却也不惊异，竟然满口答应，直接退却。
使者一去，别人情知有异，皆忍住不言，唯独扑天雕李璋是个直性子，却是当场相询：“太尉真要放过此人？”
岳飞同样干脆，只是坐在原处，冷冷相对：“诈他一诈罢了，能一句言语哄得他起了内乱，岂不省了天大的力气？也好少损耗些兵马……而不管成与不成，咱们都依旧如常，做好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时机一到，便攻过去就是。”
李璋等粗直之将皆醒悟过来，而帐中其余众将也多果然如此之态。
且不提岳飞这里如何决心已下，并筹谋总攻，另一边，孔彦舟在自家帐中得到讯息，尚未主动做什么，便得到刘麟邀请，而此人居然也毫无芥蒂，径直引着百八十亲卫冒着暑热往对方帐中而去。
中午时分，天气愈发焦躁沉闷，眼瞅着似乎又有几分夏日雨水情状，孔刘两个京东地界年轻有为的将领当下相见，或许是因为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双方居然坦诚至极。
“元帅！”
二人隔案坐定，捧上之前藏于深井内的瓜果后，刘麟便迫不及待拱手相对。“听说你遣使去了岳飞帐中，是何意图？又是何结果？元帅莫非以为岳飞还能容你？眼下情势，人家便是许你，也只是在诈你而已。”
“他确系许了俺，但俺也只是诈他一诈罢了，太子不要多想。”孔彦舟自在座中拔刀出来，就在案上剖瓜，一刀下去，汁水流溢，却又将一分为二的脆瓜分出一块，推给对方。“俺那日倒戈，直接害死了张所，又守了南京好几个月，再加上张荣也对俺恨之入骨，他岳飞凭什么又能容俺，只因为俺是同乡？不过是眼下局势已经到了再无更差的地步，死马当活马医，去诈一诈罢了……”
“如何使诈？”刘麟也不吃瓜，只是一时心动。
“太子想一想，不管真假，他既然许了俺，俺便总能缓上半日功夫集合兵马吧？然后说不得也能大摇大摆往前走个几里地，而若等到了营前那岳飞还依旧存了不费刀兵处置了俺的心思……”言至此处，孔彦舟一口脆瓜入口，汁水溢出口角，却又狞笑不止。“俺便让他知道什么叫讲书里的大意失荆州。”
刘麟心下醒悟，对方这是要借诈降之机尽量将兵马贴近对方营盘，然后发动突袭之意。
怎么说呢？
计策自然仓促，完全是在赌命突袭罢了，放在平日里，除非傻子才会干这种事情，但正如孔彦舟所言，现在局势已经到了再无更差的地步，本就该如此搏命才对。
只能说这孔彦舟不管人品如何，但其人号称小岳飞，也非是虚妄，不说别的，他虽年轻，却与岳飞一般在军伍中厮混多年，最起码的军中能耐也还是有的。
回到眼前，一念至此，刘麟却又小心相询：“元帅具体准备如何行事？”
“正要与太子说这话。”孔彦舟放下吃了一半的脆瓜，抹了一把嘴，昂然相对。“岳飞的意思是要太子，既如此，俺想请太子入俺军中，假装被俺擒了，用以诓骗岳飞，然后俺们到了岳飞营前，再一起发力，成则成，不成则各奔东西，如何？”
“……”
“太子咋说？”孔彦舟捧着瓜催促不及。
“不太好吧。”回过神来的刘麟小心捧瓜相对。“岳飞兵众，不下三万，咱们也不过三万，可一旦突围，身后张荣必起全军来追，所以本该全力以赴才对……可如今三万兵马，元帅一万，在下两万，若我去了元帅军中，那这两万济南兵马岂不空置？”
“也是……”孔元帅若有所思。“那太子是何打算？”
“随便找个人，假装是我，绑起来去糊弄岳飞便是，我自在元帅身后引两万济南兵压阵。”刘麟恳切相对。“只等前面元帅发力，我便自后起济南府大军奋力压上！或许真能逃脱！”
孔彦舟当即弃瓜拍案：“太子不愧是太子，如何想的这般好计策？要是这般，咱们就不要耽搁了，就是今日突围！”
言罢，其人直接扶刀而去，干脆到了极致。
而刘麟怔怔望着此人离去身影，直到对方消失不见，方才醒悟……本想许诺淄州之地拉拢此人的，竟然没来得及说出口？
但事到如今，也确实来不及想七想八了。这位逃生经验丰富的大齐太子情知决断的重要性，也是即刻准备了起来。
待到下午，最热的日头一过，孔彦舟便重新送使者过去岳飞那边，说是自己已经将刘麟诈入营中生擒起来，但刘麟两万济南兵他根本无法控制，只请岳太尉看在同乡面上开营门纳他。
接着，其人便催动兵马，将昔日守过南京的部众四五千汇集起来，充当前军，又告诉这些人，岳飞因为张所缘故，要杀光他们，所以他们当努力作战。
随即，这孔彦舟兀自带着前军，随便遣一副将领着后军，便直接往东北面岳飞大营而去。
平原之上，又经过两日试探逼近推拉，双方相距其实不远，所以孔彦舟这边甫一出动，远远便有岳飞部与张荣部斥候看清情况，各去汇报。而另一边刘麟的大营也随之沸腾，却是两万人分整严密，左右中军并发，同时还有后军殿后。
一时间，夏日炎炎，这三万伪齐兵马，居然真有几分破釜沉舟之势。
待到日头进一步西斜，乌云也渐渐汇集，随着平阴张荣部全军出动，济水南岸的这片狭长平原之上，愈发显得黑云压城城欲摧了。
毕竟嘛，无论如何，这可是近七八万的大军会战，注定要载于史册的，莫说其他人，便是大营中的岳飞也是第一次独立主持这种规模的战事，不免稍显紧张。
但是，等到傍晚时分，张荣部的追击部队与齐军接触以后，事情却开始朝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情势转换了过去——前面正在逼近岳飞营盘的孔彦舟前军愈发紧张、愈发激动，甚至愈发显得振作起来，中间刘麟的大军也依旧严整，岳飞的营盘也依旧安静从容，但刘麟和孔彦舟的后军却在与张荣部追兵接战之后一触即溃，各自奔散。
谁也不是傻子，被包围了不知道吗？
被当成弃卒不知道吗？
济南人、兖州人、东平府人本就是乡邻，求条命不行吗？
不过，自家后军和最右翼孔彦舟的后军的一触即溃最多让处在中间位置的刘麟有些慌乱，前军孔彦舟那边却是不知道的。
或者说，来到岳飞营前只有两里路的他本来就不在意那些，也来不及在意那些了。
由于第二次派出的使者一去不回，在此处稍歇的孔元帅不得不派出了第三位相州老乡去做使者，而使者刚一出发，他就下令整备全军，然后还亲自打马上了一个小丘，便要指着已经在视野内却还是偃旗息鼓、殊无反应的岳飞麾下那黑压压连了七八里的大营发表战前动员。
可尚未说话，头顶一声闷雷便炸裂开来，惊得孔元帅一时肝颤。
不过，其人毕竟是乱世中的一个人物，只是稍微一怔，便大喜过望，继而在渐渐密集的雨滴中奋力呼喊：
“看到了没有？俺老孔是个有天命的人！岳飞中了俺的计策，一点防备都没有，老天爷也在此时下雨，让他不能集结部队……天意在俺，都跟俺老孔一起冲，今日之后，俺要天下知道，谁才是相州第一条好汉？！”
言罢，其人直接打马，自小丘上驰下，却是率领几百最亲近的甲骑直冲岳飞大营而去。
雨水开始密集滴落，但身后西面太阳所在的位置却云层极薄，虽称不上半边日出半边雨，却也没有迅速因为雨势进入黑暗状态，反而为整个战场蒙上了一种奇特色调。
转过眼前，孔彦舟打马在前，数百亲卫甲骑紧随其后，数千兵马再哄哄然随其后，须臾便驰出一里，连岳飞大营的栅栏都看得清楚了，这孔元帅却又心中警觉，因为有些束木而成的简易望楼之上，明明有弓手、旗手遥遥可望，却居然只是交头接耳，并无惊愕慌乱之态。
但也来不及多想了，因为就是此时，骤变突起。
忽然间，随着正前方那处营盘一面红色旗帜立起，继而数里内各营红色旗帜纷纷立起，再接下来却非是想象中的鼓声，而是有无数人在绵延七八里的大营之内齐声发喊。
这番呼喊早有准备，称不上整齐划一，但在旗帜的带动下却也相差无几，足以清晰可辩。
更重要的是，数万人一起发喊，端是惊天动地，宛如雷鸣，压过雨势，仅凭声浪，便硬生生的将孔彦舟和他的前军惊吓到了失了方寸，一时停步，攻势也瞬间止住。
而孔彦舟离得最近，这声音也听得最分明，却正是：
“杀孔！杀孔！杀孔！”

第二十八章 似玄似黄（下）
甫一被这惊天动地喊声逼得停下步来，军事素养极佳的孔大元帅便暗叫不好。
但根本来不及再想，紧接着便是满营密集鼓声响起，然后几乎是同一时间，整个宋军大营的正方栅栏居然一起被从里面推倒，然后无数早有准备并以逸待劳的御营前军兵马自营中涌出，顺着鼓声喊杀冲锋。
孔彦舟不亏是小岳飞，见此情状，情知突袭已然是个笑话，便即刻转念，而他也只是脑中微微一闪，便抢在呆若木鸡的自家前军反应过来之前，放弃了进攻，转而俯身打马向右逃去。
事到如今，战不能战，留不能留，自然要走。
再说，天色将暗，雨水将至，若能趁势逃入东面泰山周边丘陵地带之中，说不得还能脱出性命来……而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孔彦舟日子还长着呢。
当然了，说到底，孔元帅自己恐怕也没有注意到，生死关头，他还是放不下兖州的富贵安乐窝，放不下他那一顿饭需要二三十个年轻使女端着的碟子，所以本能选择了老巢方向。
然而，兖州也罢，碟子也好，反应机敏也成，都是无谓之举，因为刚一转身，行不过一里，连岳飞部那营盘范围都没跑出去几分，视线尚显清楚的战场之上，便有一支四五百众的骑兵当面而来，直取孔彦舟。
孔彦舟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自己早一步早两步反应过来根本就是无谓，因为若他是岳飞，也必然要将精悍骑兵放在两翼，以图包抄、阻敌。
唯独当面旗帜乃是一个张字，看样子须是旧识张宪，而这张宪改名后不晓得，但没改名前，却也是相州公认的混货，不知道能不能骗来，玩个说书人口中的‘关云长义释曹孟德’？
“孔流子！你这厮也能落入爷爷手中？”两拨骑兵在平原战场之上不要太过明显，张宪根本就是有的放矢，待看清楚是孔彦舟后，几乎是喜出望外，便直接在马上舞枪大呼。“今日杀了你，便拿你的脑袋祭奠张相公跟徐庆！”
言罢，主将一声呼啸，身后数百骑各自喧嚷加速。
而孔元帅彻底无法，却也只能擎出长枪，奋力大呼：“随我杀了张四，回到兖州，人人赏四个老婆！”
但一言既出，却无人应声……须知道，即便是在数万人的战场上这也不对劲，因为身为主将，又是金人扶持的齐国元帅，身后总有个几百核心骑马甲士的。
没由来张宪奋力一呼，他的骑兵鼓噪成声，自己一喊却无人应声吧？
故此，明知是生死关头，孔彦舟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而一看之下，这位年轻时便是泼赖杀人之辈的孔元帅却是今日，甚至可以说是此战，乃至于生平第一次彻底慌乱不堪起来。
原来，他身后那百余甲骑，之前还跟着他逃窜，但迎面撞上张宪这个在侧翼埋伏好的骑兵队伍后，却是第一时间丧失了战斗欲望，各自奔散开来，各寻出路，早无人理会什么孔元帅了。
慌乱之下，孔彦舟回过头来，本能想下马投降，但不料张宪和他的骑兵队伍已经冲到跟前。
当先数骑迎面冲锋，斜斜刺出长枪，孔元帅胯下战马便先行嘶鸣翻倒。
而等这位齐国元帅狼狈落在尚有温热感的湿漉漉坚硬地面上，刚一翻身，随后数骑便蜂拥而至，乱刀劈下，乱枪刺来。
不过片刻，这位在另一个时空中辗转宋金齐数十载，镇压过钟相、屠掠过湖南、娶过亲生女儿、后期实际参与掌握过金军主力军权，一直到完颜亮时期方才被金人弄死的传奇人物……这辈子，只来得及享受一下几十个碟子，就死于东平府的这次会战之中。
其人既死，没人高喊为孔元帅报仇，甚至对齐军而言，战局也没有因为他的死而陷入更糟糕的地步，因为已经不能更糟糕了。
须知道，齐军本来就是被合围的状态，所谓绝地之众，进行垂死挣扎而已。
故此，当张荣没有放纵战机主动出击，岳飞更是早早让全军整备，以至于喊出那句直接惊破了天地的‘杀孔’之后，所谓垂死挣扎也只是徒增笑话而已。
雨水渐盛，战场渐渐泥泞，但所幸是平原地带，且距离日落还久，而岳张两部两路近五万之众前后各自取胜，便立即相向推进，宛如犁地一般将齐军彻底犁翻。
话说，此时日头向西，渐渐坠落，其色金黄，夏日地枯，骤然遇雨，又其色玄深，而天地之间雨水灰尘迷蒙一片，虽不见甲士奔涌，却也闻战马嘶鸣……几乎如散步一般的岳飞，引着月前才建立，所谓仿着韩世忠那般成立的千余背嵬军从容西进，行到战场平原中稍有起伏的一处高岗所在，冒雨驻马于岗，遥望西面夕阳，兼观战场，只见目之所及，皆是迷蒙一片，偏偏又色彩斑斓，到底是难得感慨天地之奇，一时身心震动。
毕竟，当此之时，虽然称不上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却也称得上是车上高岗，我马玄黄了。
而就在东平府这里迸发了一场注定要载于史册的战斗之时，汴梁那里却是天气枯燥如常，人心波澜不惊。
不过，赵官家今日难得没有觉得生活枯燥，因为他正在夕阳下与几位相公一起吃瓜。而且，这一次吃的不是寻常街头田陌常见的脆瓜，而是让赵官家欣喜异常的西瓜。
多少年没见了，你说他能不高兴吗？
须知道，西瓜传入中国已经不知道几百上千年了，但可能是品种没有改良，所以一直都还是西域那边日照充足的地方种植的奢侈品。
不过，也就是这个时代，就是宋金并立之时，适合中原、江南普及栽种，跟后世大略没有差别的青皮红瓤大西瓜终于出现了。
并且，就是在宋金局势稳定后，这种西瓜开始全面普及，成为中国人夏日消暑的必需品。
这种足以功德成圣的品种改良，具体来源根本不清楚，但很可能是辽国时期，掌握了西域的辽国人在燕云一带培育出来的。
当然了，回到眼前，眼下这种西瓜还没普及到所有人都能吃的地步，依然属于北方和西方才能享有的奢侈品，而赵官家今日吃的这瓜，却是金国使者高景山从河北带来的。
一共三个，可能为了保鲜，一个居然没熟，剩下两个，一大一小，小的给潘贤妃和俩小公主送过去了，大的这个赵官家却没给吴夫人，而是召集几位相公外加御史中丞，专门入宫来吃瓜。
三个相公，一个御史中丞，所谓外朝大臣，然后一个陪侍的小林学士，一个刘晏，一个大押班蓝珪，所谓内朝心腹，外加一个官家，八个大男人吃一颗瓜，不过尝个鲜罢了。
“高景山打发了吗？”
已经收拾的比较干净的池塘侧亭中，赵玖带头吃完瓜，先让人小心收起种子，并自己亲自拿个小布包装了，然后又起身带头在一旁铜盆里洗了手，端是惬意。唯独坐定之后，毕竟几位相公都在，所以还是不免随口论及了一些朝政闲事。
“官家放心，已然打发了。”枢相汪伯彦赶紧做答。“按照官家言语，送了他两只官家亲手打的死兔子，以作回礼。”
赵玖微微颔首。
而一旁御史中丞李光不免蹙眉：“这金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从大名府过来调解皇宋与伪齐战事……皇宋自与伪齐不两立，他们自立伪齐，难道不知道吗？”
“不是真来调解的。”赵玖当即失笑。“也不是真得了燕京旨意过来的，这应该是他们在大名府隔河见到李逵、李宝的大部队越过去，情知不好，所以自作主张，专门来此处告诉朕，我们此番东平得胜倒也罢了，但若进军济南，他们虽然不愿，却也只好引主力出动，暑日作战了。”
在场几人纷纷颔首，而李光却又微微赧然。
话说，岳飞并不是混账之人，他当日出兵，算好时间，却也让从梁山泊西面绕道的李逵、李宝等人顺道给东京、南京等地皆发了正式文告，汇报了自己的计划。
换言之，朝廷这里，此时最起码已经知道东平府那边岳飞马上要合围了。
只是碍于信息传播速度的问题，此时还不知道合围已成，以及随后迅速引发的种种事端，更不知今日决战罢了。
而不管如何，军事计划既然送到，而且已经在执行期后半段了，当日指着御营前军在汶水不动弹，然后以此得出无能之论来弹劾岳飞的事情，就不免显得有些尴尬了。
所以，赵官家颇为期待的军官多少好坏大辩论，刚起了个头，才半日功夫就没了踪影。
“官家，”吕好问见到李光稍显尴尬，却是主动在亭内座中出言缓和气氛。“那官家又是何意，是否要出兵济南？”
“朕以为不用！”赵玖不以为意道。“还是之前说法，万事以积攒力量为先，毕竟谁也不知道今年秋后金人新一轮侵攻是何形状，不要被伪齐消耗太多力气……所以东平府对上伪齐，依然还是以快、准、狠为本，正如射箭，一箭射去，中便是中，不中便不中，不要恋战，更不要陷入泥潭。”
“臣也是这般想的。”吕好问赶紧颔首。“咱们的粮秣钱帛还是很紧张，东南、荆襄都是怨言迭起，官家开了恩科，又派人封赏钟相之后，方才稍安，不能陷入其中，徒劳耗费人心……”
“非只如此。”赵玖接过话来，也是嗤笑不及。“高景山此番匆匆拎着三个西瓜过来，虽有预料到东平府战事受挫不愿暑日扩大纷争之意，但也未必就不是存了激将之心，心中暗盼咱们能出兵济南，跟必然要拼命防御的刘豫厮杀消耗。”
“确有此虑。”许景衡许相公也捻须相对。“官家不妨发面金牌到前线，给岳鹏举一些提醒。”
赵玖怔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想了一想，还是点头不及：“可以。”
“非只如此。”
汪伯彦也继续提醒。“枢密院已有议论，都说此战后与济南相比，一个更要紧的事情在于收复兖州，而最关键的事情却是要顺势处置东平府张荣……官家何妨先发一面金牌让岳飞不要恋战，再发一面金牌给让他战后务必带着张荣来东京见一见官家？依臣之见，若张荣愿意来见官家，便是可用可存之人！”
几位相公纷纷颔首，赵官家也在思索片刻之后点头应许。
话说，眼见着三位相公各自出言后，然后与官家轻易定下了这些前线大事，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的李光摆脱了尴尬之余，却也意识到这正是所谓‘君臣议政’了，也是一个文官一辈子所追求和期盼的事情。
故此，这位御史中丞稍作考量，觉得无论如何，身为有半相之称的御史台长官，当此之时，却不能如林景默、刘晏这些内臣一般沉默，无论如何都是要发表一些建议的。
而一念至此，李中丞稍显正色，也是出言相对：“官家，虽说岳飞有军报，说是准备合围，但伪齐在东平府毕竟兵马众多，且逆贼刘豫以下，伪都督李成、伪丞相洪涯、伪元帅孔彦舟都是些有能耐的人物，还是不可轻视……便是伪太子刘麟，听说也颇有枭雄之色，何妨再发一面金牌，让岳飞小心应对，不要大意，以免一时不慎，军事上出了差错？”
赵玖怔了怔，对着满脸期待的李光一时无言，而就在这时，旁边吕相公一声清咳，却是让赵官家醒悟过来——这是人家新上任御史中丞第一次建言军国大事，便是废话也该严肃对待的。
故此，赵玖即刻严肃起来，认真作答：“中丞说的好，朕也听说刘麟等人都是枭雄人物，不可轻易小觑，朕这就让刘晏发御前赤心骑，将数面金牌分次紧密送去，好让前线岳飞知道轻重，做到不失不误！”
李光当即释然。
夕阳下，吃完瓜的亭内君臣一时欢颜。
雨水渐密，夕阳尚存，东平府平阴城东北，原本刘麟大营的中军大帐附近，东平府镇抚使、梁山泊大头领张荣敞着怀，露出黑黝黝的胸膛，却正在看着身前一车脆瓜蹙眉不止，而数名短打扮的汉子正不顾脏污，跪在一旁地上相候。
“你说你是济南本地卖瓜的，结果两车瓜刚摘出来，便被什么伪齐的兵马给劫了，来此专供这里的头领军官来吃？然后只吃了一车瓜，俺们就来了？”停了半晌，张荣终于开口追问。
“就是这回事！”为首一人赶紧抬头相对，却也是京东口音无误。“大头领，俺们真不是军士，只是济南寻常卖瓜的……还请大头领务必绕过俺，这一车瓜俺也不要了，只求大头领许俺们这帮子亲戚回济南庄户里。”
张荣听着毫无破绽，也是连连颔首，便要答应。但就在这时，微光之下，他却忽然注意到，说话这人身后，有一名在泥水中匍匐的年轻人，因为趴的久了，却被雨水冲刷了不少，露出了一段虽然精壮却又显得白皙到过分的胳膊来。
也是惹人遐思。
故此，看了此人片刻，张大头领忽然擎出刀来，引得地上这些人一时惶恐、握紧拳头之余，却又只以刀背敲了敲身前车上的脆瓜，然后严肃相对：
“既是无辜乡亲，如何能没了你们辛苦种来的瓜，俺出钱买下！”
下方众人一起释然，为首之人更是叩首不及，口称大头领义气恩德。
而张荣再度以刀背轻轻敲了敲那瓜，却又面露犹疑：
“只是俺素来水上生活，只知道打鱼的事，不知道种瓜的事，俺们卖鱼的都保鲜，你们这瓜可保甜吗？”
下方几人，一时愕然。

第二十九章 不公不正
刘麟自听的那句问话便晓得自己今日已无幸理。
说白了，瓜甜不甜无所谓……当然了，刘麟中午刚吃过，肯定是甜的……但问题不在瓜啊？
现在的情况是，一方战胜，一方战败，而且是全胜全败，胜者如张荣这般操刀在手，败者恰如这车内之瓜，任人割取，双方之间是不对称的，抄刀的那个一旦疑心你不甜，你甜也不甜，何况本就不甜！
于是乎，一念至此，这刘麟倒也坦荡，却是直接在泥水中从容起身，拱手行礼，再昂然相对：“张头领，我便是齐国太子刘麟，昔日梁山泊缩头滩侥幸得脱，但张头领孤舟高歌之态却一直铭记在心，今日终究落入头领手中，却也无话可说，只求放过周边随从……”
闻得此言，几名侍从皆欲起身，却又引得周围东平府甲士轰然一声，早早围拢过来。
而昏暗的雨水中，拎刀摸瓜的张荣怔了一怔，方才嗤笑相对：“不愧是读过书的进士人家，说话这般条理，不似俺老张一般只会唱让人笑的渔歌……只是如此诗书人家，为何反而降了金人，做了反贼，让俺们这些粗人瞧不起呢？”
一身短打扮的刘麟毫不犹豫，即刻认真拱手以对：“降了金人是实情，张头领世间英雄，看不起我们父子也无话可说，但反贼二字我刘麟虽死却也是不愿意当的……头领在梁山泊多年，难道不知道什么是官逼民反吗？是赵氏先负了天下人，我们父子反自反了，却只是他赵氏一门之贼，而非天下人之贼！”
言至此处，刘麟冷笑一声，以手指向对方，当头棒喝：“张头领，你还不明白吗？咱们本是一路人！”
张荣听了连连颔首，却又速速摇头：“刘太子好言语好气势，若不是俺就在梁山泊当你济南邻居，说不得都要信了你……俺只问你，俺张荣便是再没本事，也确实兵败连累过本地乡亲，但无论咋说也没存心欺负过东平百姓吧？倒是你家当了皇帝，又是济南大征兵又是兖州大抄刮的，老百姓多少逃难的，都快追上河北那边了，真当俺瞎啊？”
刘麟一时语塞，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都是无可辩驳的实话。
话说，伪齐建国、刘氏登基以后，刘氏父子自度与赵宋不两立，为求自保，竭尽所能，一面尊孔，一面开科举；一面发檄文数落喝骂赵宋这三个在世的官家，一面苦苦向河北金人求军援；转过身来，复又一面大举征兵，一面又优容孔彦舟、李成等割据军阀肆无忌惮……区区一个济南府，虽是天下著名的大府州，但几经战乱，与东平府人口已经相差无几，而此番刘麟引两万多兵，他父亲在济南还有一万多兵，皆是仓促征来，老百姓的负担难道就比赵宋轻了？
甚至非只如此，有些事情仅凭表面还是看不出来的。
譬如说，张荣在东平府，也弄了两万多兵，但他的兵马相当一部分是脱离农业生产的渔民，以及从河北流亡过来的河北流民；
而孔彦舟虽在兖州挖地三尺，但可能是出身无赖的缘故，他的搜刮，却多只是对富户、中产，少有针对贫民的敲骨吸髓；
反倒是刘氏父子为了取得统治基础，对那些士大夫、豪强，颇多优待，偏偏又需要整备大兵，向金人展示存在价值，却注定要将贫民的民力给敲诈干净……
总之，兴亡百姓之苦，有些事情是没法用道理和言语来说的，刘麟的话固然有足够的欺骗性，却架不住张荣就在梁山泊待着，与济南接壤，心中清楚。
当然了，刘麟此番作态，也是一计不成，再求一搏，而再搏不成，却不免显得沮丧起来：“张头领，我并无他意，只求你莫要将我送往东京……何妨拿我一人去寻我爹爹换些大笔金银军械？”
视线愈发昏暗，但依然能看到张荣在车前摇头如故：“若是放在一月前，俺必然应下，但不瞒刘太子，这一遭俺非但又承了人家岳太尉天大的人情，便是赵宋官家那里也难推脱了……若非是人家赵官家的御前班直在北新桥拼命挡了那李成许久，俺怕是要先死在这平阴城下……要俺说，刘太子既然这般有风度，俺也实诚待你，咱们一起上路去东京，总免不了你东京城内一顿好的做断头饭！”
刘麟闻得此言，自知不可更改，但这人乃是个死中求活的性子，轻易不愿放弃，所以沮丧之余依然心存微念，只想着这张荣到底是割据反贼匆匆招安，今日无法说服，路上再努力说动此人，求得生路也好。
便暂时闭嘴。
且不提被带下去换衣服的刘麟如何做想，这边张荣捉了刘麟，算是报了去年一箭之仇，却并未展露欢颜，非止如此，其人身侧诸多听了自家大头领刚才言语的亲近头领、将军，也都面色严峻。
雨势愈大，一众东平府-梁山泊人马也不归城，只是借着刘麟大营，回到原本的中军大营，然后就地在中军大帐内点起火把，备好瓜果时鲜，酒肉炒菜，以作庆祝。
不过，眼见着前方扫荡诸军头领各自得胜归来，初时也都兴奋难名，但饮下几杯，却都如张荣一般渐渐面色不渝起来。
甚至，其中多有粗鲁无文、肆无忌惮之辈，以至于想到哪说到哪……
“哥哥真要去东京受招安？”一人饮到三分醉意，却是忽然冷不丁挑开了事端。
“还招什么安？”张荣闻言面色不变，或者说他那张黑脸也难见变色。“前年的时候咱们不就受了招安吗？俺做了镇抚使，你们做了统制、统领，如老萧他们兄弟几个还都做了知县。”
“老五不是这个意思。”
又一人带着酒气干脆直言，却坐得距离张荣更近，几乎只在左右手，乃是张荣心腹军师，唤做尤学究的一位。“哥哥也何必推辞？前年的时候，那大宋官家只在淮上被困，天底下乱的跟啥似的，借他的名号联络周边官军，好撵走水泊边上的金狗，受了招安，乃是权宜之计。可今日，这大宋官家就在东京，而岳太尉又领着大军绕到了咱们前头，若缓一些，自可取了兖州，将咱们包在里面慢慢调制；若急一些，眼下便是个被围住的局势，那岳太尉若心黑一些，直接将咱们火并了又如何……”
“你这厮也知道咱们被人家包住了？”平素爱笑的张荣冷冷打断对方。“你说的这么清楚，这么多，是劝俺去东京呢，还是不想俺去？”
“当然是不想哥哥去！”那尤学究恳切相对，却急的眼泪都下来了。“俺只是想说，此去东京，假招安可就变成真招安了，届时一个调令将咱们兄弟拆到天南地北都无法的，而哥哥也好，俺们也罢，再想这般肆意快活就不成了！”
“可局面就是这样，又能如何呢？”张荣闻言也是一声叹气。“真要是装不懂，强着不去，若人家岳太尉那里接了圣旨来剿咱们，咱们真就能守住东平？”
“大不了回梁山泊！”之前第一个开口的人猛地摔下酒碗，拽下衣服，露出胸膛上一撮黑毛，便在帐中发起酒疯。“进了水泊，上了梁山，便是咱们的天地，除是飞过来，谁能奈的住咱们？”
听得这般酒话，帐中不少人都微微蹙眉，而那尤学究听到这话，更是在座中忍不住拿酒碗敲桌子：“老五你这混厮，非说什么除是飞过来？你不知道岳飞就叫飞吗？说出此言，怕是要应验的！”
帐中轰然一片，愈发杂乱。
这个说神仙，那个说龙王，这个喝酒，那个拍案，你论军事，他讲天意，却是越闹越不堪起来……闹到最后，粗俗嚣张者，已经喊出了打到东京去，让哥哥做官家的口号；而畏缩不满者，也渐渐不耐，继而冷言冷语起来。
而眼见着越闹越离谱，张荣听得不耐，却是忽然站起身来，一脚踹翻身前之案，哗啦一声巨响之余，更是拔出刀来直接插到身前湿润地上。
帐中这才即刻安静，一时只有帐外雨声、蛙声不停。
“都别说这些废话了！”张荣裸着上身、披着一件绸缎坎肩，立在那里昂然顾盼，冷冷相对。“说跟官军、跟人家岳都统打的，都是混账玩意！你们掏心窝子问问自己，若真有打赢的局面，俺何至于想着去东京？这般胡闹，将兄弟们的性命放在何处？若是想打仗的事你们说了算，先火并了俺再来提！”
帐中最少三成之人一时凛然。
“还有那些说怪话的，也莫以为俺老张不懂……你们跟去年一次败仗便离弃了俺的那些人不都是一个心思吗？从水泊里出来，当了一县一乡的官，有志气了，便不愿意再回水泊过苦日子了。”张荣继续冷冷扫视帐内。“所以一听回梁山泊便心里膈应！可俺老张看你们也膈应！”
帐中又有三四成之人各自惶恐。
“但膈应归膈应，俺却不怪你们。”张荣忽然叹气。“只因你们就是这点天地，或是眼里只有躲在梁山安乐；或是想着一朝招安，光宗耀祖……可你们这些鸟厮，可曾想过俺老张的天地？”
这下子，便是尤学究那些人也都小心翼翼起来，只是束着耳朵来听。
“老五。”张荣指着那个之前脱了衣服，喊着要打到东京换官家的人正色言道。“你记恨官府，记恨大宋，俺就不记恨了吗？当年为什么落草？还不是当日那个修道的老赵官家在东京要运什么东南的花石纲。好多块石头，一船接一船，直接塞满了运河，运河不够便走泗水，从咱们梁山泊转济水过去，结果泗水口那里窄小，渡的极慢……为了那些石头，不许打鱼，不许摆渡，连着数月，都要饿死人了，便公推俺做了个头人，去跟县中知县说，知县没遇到，只是值日的都头见了面，却一顿板子打下来，又把俺下了大狱，大家气不过，便劫了狱，救了俺，杀官造反，这才上了梁山！这种事情，你老五口口声声不忘，俺就能忘？”
那老五面色黑中发红，欲言又止，只能低头。
“但俺比你强的地方，比这些当了官就忘本的人强的地方，却是俺从未忘得事情根本。”张荣忽然语调重新激烈起来。“俺从一开始便记得，做这个梁山泊大头领，根本上便是要保住周边百姓打得了鱼，种得了地，不至于什么官家拿无数人命换石头的时候徒劳没了性命！”
“可……”下方那老五终于忍受不住，想要插嘴。
“可今日，不让我们梁山泊周边百姓安生过日子的不是东京的官家，是北面来的金人！”张荣声色俱厉，宛如嘶吼。“你们怎么就弄不清楚？怎么就忘了，水泊南边，前年把济州老百姓当靶子练箭的是谁？水泊东面，去年把京西十几个城镇屠干净的又是谁？便是没去过京西，河北来的那么多弟兄，都说金人把河北人当成牲畜分给那些猛安谋克当私奴，难道个个都说假话？再让金人打过黄河来，咱们躲到水泊去了，东平府那么多乡亲怎么办？！你们可以躲，俺这个大头领、镇抚使，却不敢再躲！这时候，不去东京受招安怎么办？！”
满营鸦雀无声。
且说，张荣一番上下有些逻辑不顺的长篇言语喊到此处，早已经声嘶力竭，青筋暴露，却依旧愤愤不平。
而其人拽下身上丝绸坎肩，收起身前刀子，光着黑黝黝膀子兀自往外走去，临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加了一句：
“一群欠肏的贼鸟厮！”
此言愤愤骂出，方才孤身一人冒雨出去了。
张荣多少年的梁山泊大头领，另一个时空中金人全面控制京东，他干脆举全伙护着无数梁山泊渔民顺泗水南下，硬生生将梁山泊整个挪到了淮南地区，这是何等威望？
故此，这位大头领既然真切发怒而走，满帐头领军官各自讪讪，半日间都居然无一人敢动，却又只拿眼睛去看那位尤学究，而那尤学究无奈，又扭捏了一阵，方才小心起身，追了出去。
出去一问，却发现这位大头领居然离开了中军大营，去了之前擒获刘麟之处，再追到跟前，才发现此人竟然是捧着一只脆瓜光膀子在雨中享用呢，甚至见到自家学究追来，还随手一掰，主动分出一块给了对方：
“都安生了吗？”
“安生了。”这学究也学着自家头领蹲在车下，淋雨吃瓜。
“俺自去京东，学究便领着他们暂时听岳太尉说话……”张荣显然已经冷静下来，却是一边吃瓜一边吩咐。“岳太尉相处日久，是个可信之人，但俺一日不回来，你须一日替俺拿捏住上下，既不要被岳太尉夺了人心，也不要让下面这群人厮混起来，惹出事端。”
“是。”学究捧着脆瓜点头。“哥哥也须小心，一来小心那刘麟路上再生事端，二来小心东京那群当官的不是好人，别害了哥哥。”
“前一个不怕，俺刚才在帐里面说的那般都是心里话，如何能让他蒙骗了？”张荣连连摇头。“只是后一个，到了东京真要害俺，俺也只能说看命！”
尤学究幽幽一叹：“这话，刚才在帐中都不敢说的，说了指定要出事。”
张荣继续摇头：“所以俺不心甘啊……俺还想再看看这官军的诚意。”
“哥哥的意思是……？”
“俺再等一日再出发，看岳鹏举能不能亲身过来见俺。”张荣吃完半个脆瓜，嗦了下手指，方才平静在雨中答道。“俺当然也知道这般想有些不讲理，但岳鹏举敢孤身来帐中见俺，多少能让俺安下几分心来不是？不过，他便是不来，咱们也无法就是了。”
尤学究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而张荣眼见着刚要从车底拿出第二个瓜来，却忽然闻得一阵地面微震，继而原本刘麟的后营后门所在，如今的前营前门所处，却是一阵混乱之声……这架势，怕是真被人夜袭了，就真直接乱掉了。
不过好在不是夜袭，片刻之后，便有人来报，说是大宋御营前军都统，故人岳鹏举来见。
张荣与尤学究面面相觑，也是一时无言……继而，张荣自去前面迎接，而尤学究自归中军大营帐中整饬那些污秽狼藉。
然而，好不容易这边整饬的差不多了，却又不见两位大人物来帐中饮酒，尤学究无奈，又来寻找，却还是在后营变前营的瓜车处见到张荣……后者根本就是如之前那般蹲在地上吃瓜，若非一侧营帐内火盆映照，显出大头领身侧泥水中多了个血淋淋的人头，学究几乎以为自己刚刚是发癔症了。
“这么说？”学究恳切相询。
“既然来了，能有怎么说？”张荣不以为意，俨然心情变得大好，却是朝着脚边人头上吐了口瓜子才继续言道。“小岳还是讲情分的，亲自来了，背嵬军停在外面，孤身入营，拉着俺的手说了些实在话，又将孔彦舟的人头送过来，让俺一并送去东京，好跟东京那些当官的做说法……”
“这当然是极好的。”尤学究早就猜到人头是孔彦舟了，却又追问不及。“关键是此去东京，岳太尉可有其他说法？”
“有！”张荣站起身来，扔下只啃了两三口的瓜，却又显得有几分古怪之色。“他说，到了东京，不要去都省和枢密院，只先去寻什么小林学士，说此人是当日俺做镇抚使的保人，也是个妥当有势力的人，要是经小林学士直接面了圣，便能妥当了……”
“只说找人，没说面圣又怎么样？”学究依旧不解。
“俺也这般问了。”张荣面色愈发古怪。“小岳却说，只要面圣便可成了，因为那官家跟俺一般是个讲义气的。”
尤学究也是茫然……任谁都想不清楚讲义气的官家是何等形象？
但茫然归茫然，诚如张荣之前帐中那番演讲所论，眼下的政治、军事局势，都不允许梁山泊和东平府继续维持半独立局面了。而张荣又是个能用最朴素道理窥破大局的人物，知道金人才是大敌，所以往东京一行已经不可避免。
再加上岳飞也第一时间表达了诚意，于是乎，翌日一早，决心已定的张荣便寻了一些部中骑兵，带着刘麟和那个贴了些许瓜子的人头，顺济水一路向西，直接往东京而去。
非只如此，张荣乃是个急性子，既然决心已定，他反而不做什么盘桓犹豫，一路上也不与地方官打招呼，只是一意轻骑疾驰，直接将刘麟捆到马背上便狂奔不止……平阴距离东京正好五百里，而张荣却是渔民出身，这几年才熟练骑马，所以有些尴尬，花了三日半才到东京。
这日中午，一行人来到东京城著名的南熏门，此时因为赵官家在此已经半年之久，往来人口与经贸往来几乎以一种加速度的方式神速恢复，所谓恢复速度越来越快，再加上最近又开了恩科引来南方无数士子、富户到此之故，着实恢复了几分热闹，更让张荣等人咋舌不已，不敢相信这便是年前还几乎算是空城的大宋首都。
但不管如何了，报上姓名、官职，拿出正经官印，亮出马背上狼狈欲死的刘麟，展示出放在鱼网里已经有些发臭的那颗人头，南熏门值守都头，经常自吹自擂与岳太尉相识的贝言当然不敢怠慢，赶紧拍胸脯，要亲自引着张镇抚往都省、枢密院那边汇报。
可是张荣自得了岳飞吩咐，根本不愿意去什么都省见什么枢密院，只要见小林学士……贝言一个都头，万般无奈，只能一面将对方一行人和那颗人头安排到归入军管的大相国寺内，一面亲自引着张荣部属去寻小林学士的宅邸，同时还不忘让下属分别去都省与开封府做汇报。
大相国寺环境幽静，纳入军管许多日的和尚们闻得是一位镇抚使入寺，自然竭尽全力，便是人头也都强做未闻。
而张荣在寺内冲了凉，又吃了一些和尚们送来的肉包子，坐在那个远离工坊的幽静大院子里歇息片刻，所谓风尘尽洗，却又渐渐忐忑不安起来。
他实在是不知道，万一那小林学士未至，什么都省枢密院的人先来了，自己又该如何？
唯独学究不在身前，乏人说话，这张镇抚便只好将那孔彦舟的首级连渔网放到院内树荫下的石桌上，然后将恢复了几丝精神的刘麟唤来。
“好教张头领知道，我也不晓得谁先来。”刘麟铁青着脸做答。“照理说，都省是宰相管的，什么都理会，枢密院是枢密使管的，多管军事，所以你这事本该是都省、枢密院抢着来管……但偏偏城门前你也见到了，此时正在开恩科，眼下都省和枢密院说不得就会怠慢你，还真就让那小林学士先来了。”
“那不正好吗？”换上一身宽松丝袍，却怎么都觉得别扭的张荣闻言反而释然。“倒是刘太子，你一路颠成那样，如今又到京城，必死无疑，为何还要强做样子？”
同样洗了澡、吃了包子刘麟愈发严肃：“死则死矣，我刘麟却要留足力气，好在都省那边当众喝骂赵宋官家，慷慨而死，以示史册。”
张荣连连点头，却也懒得做理会，只是在这微微发臭的大相国寺某座院中静坐等待消息。
而随着日头偏西，就在张荣渐渐焦躁之时，忽然间，之前随那南熏门贝都头去找小林学士的心腹终于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衣着随便，却望之便有富贵之气的人，一个年轻，一个稍大，引得张荣一时犹豫，不知哪个是正经学士。
但来不及多想，那两人进来以后，忽然又有两名铁甲将军不顾暑热，兀自引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强行进入，当场锁住这个院落，引得张荣一时紧张。
“叩见官家！”
就在这时，齐国太子刘麟忽然就在石桌前俯身叩首，再抬头时居然涕泗横流。“官家明断，我父子乃是金人强着做了什么皇帝的，本非实愿！官家可赦曲大，为何不能赦了我，以作马骨？”
那年轻人，也就是赵玖了，并不言语，只是抬手示意，便有一名面露怒色的铁甲将军亲自上前将那刘麟拖拽出去。
刘麟这才彻底绝望，却是一面被拖拽一面奋力大呼：“生当此父，如之奈何？！”
喊了一遍，还要喊第二遍，直接被那铁甲将军自上方一拳殴到肚子上，连刚吃的包子都喷了出来，不得不硬生生停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这赵官家早已经一言不发，一步不停，继续来到石桌前，他先饶有兴致的看了眼那颗颇有味道的人头，然后方才伸手握住了有些慌乱的张大头领的两只手，并恳切相对：
“张头领，久仰大名，你可是想煞朕了！”
身后刚刚将刘麟拖出去的曲端转回院内，听得此言，只觉得瞬间委屈万分……凭什么都是跋扈之人入京，他是领到殿前二十杀威鞭，这厮却是相国寺主动来见握手言欢？
官家不公！

第三十章 且说且笑
“官家……俺，臣……”
面对着突然来访的赵官家，饶是张大头领数代渔民出身，而且革命信仰坚定，但时代的局限性还是让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既不知道要不要行礼，也不知道怎么行礼，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是我的过错，”赵玖当即拉着对方双手改口。“今日过来是私下拜访，我不说朕，张头领也不必称臣，更不要行礼，这些虚势，等明日到了殿上再做不迟。”
张荣这才作罢。
就这样，双方连着小林学士一起坐定，赵官家先示意曲端将散发着臭味的人头取走，又请相国寺的大师傅们捧了点冰镇酸汤，然后便接连不停起来：
“梁山泊几多大？”
“是水泊中有岛，唤做梁山？”
“偏南偏北还是在正中？”
“可与当日的宋江有过交际？”
“可有聚义厅？”
“头领们可曾列过座次？”
“可惜，当日在河阴的时候，头领没有过来，否则我一定将御营中军、后军，还有西军那几位一并带来，无论如何也要凑个七十二大聚义……”
暑日天热，下午时分，蝉鸣不断，赵官家说的眉飞色舞，一时放飞自我，根本没注意人家张大头领坐立不安，也没注意曲端在身后愤愤不平。
没办法，作为一个穿越者，如何能不对梁山泊的正主起兴趣？
何况赵官家穿越快实打实的满两年了，对这位张大头领也是打听的详细，知道人家跟那个在真正历史舞台上稍微闪过便消失不见的宋江不同，这位张头领是真真正正的一方豪雄，水泊之内数万渔民打底，丰亨豫大时官兵围剿难成，建炎之后又与金人力战不堕，属于真真正正的起义领袖、抗金豪杰。
更不要说，昔日缩头滩一战，刚刚过去的东平府大捷，此人与岳飞配合出色，战果出众了。
甚至坦诚一点，当日几乎救了淮上赵官家和他的小朝廷一命的缩头滩大捷，此人的功劳犹在岳飞之上！
当然了，最最重要的是，赵官家一意抗金，他当了两年官家，也跟传统赵宋中枢做了两年斗而不破的意识形态斗争，而这种斗争的一个重要体现形式便是要打破之前的守内虚外的军事思想……他对这位张头领的造反经历真没有任何不适。
恰恰相反，不知为何，基于对方的出身与经历，赵玖心底对这位张大头领反而存了一种莫名的期待与尊重。
而且，即便是非要考虑一下自己屁股下的那个破椅子，眼下似乎也没必要为之大惊小怪了……无论如何，人家不还是来了吗？而且是带着孔彦舟的首级和刘麟这个大活人过来的。
前后之功，今日之会，已经足以证明了这个军事组织和这个人的可靠性、实用性，以及最基本的立场。
所以，双方当然可以暂时扔下那些政治上的瓶瓶罐罐，先行握手言欢。
而说了许久，张荣见到这位闻名已久的官家行事肆意，不似作伪，再加上他终究不是个凡俗草莽之辈，也渐渐想明白人家官家便是想刻意笼络自己也无须如此，便也渐渐放开，言语也跟着顺畅起来……倒是顺着对方话语，说了许多江湖上的轶事。
非只如此，这官家也如数家珍，说了许多他不知道，甚至有些惊疑的江湖好汉之事……什么宋江部众里的行者武松就在阳谷活生生打了一只老虎，什么关西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被迫做了和尚……一直到那鲁提辖来到此间相国寺，居然倒拔垂杨柳，这张荣才晓得，所谓官家吹起牛来，与寻常人并无二家。
不过，越是如此，二人越是放松……唯独人一放松下来，又说的多了，不免言多必失。
“说起来，张头领是梁山土著吗？”赵官家好奇如常。
“不是。”张荣即刻做答。“俺本是济州出身，梁山泊西南那处，离在水泊最北头的梁山还有些远呢……”
“那为何上了梁山，做了山寨之主？”赵官家几乎是脱口而出，俨然无心之失，却是引得一旁小林学士微微一怔，却依旧无言。
张荣也是张口无声。
“有何避讳吗？”赵官家不以为意。
“是因花石纲上的山。”张荣情知推脱不去，再加上他心底其实一直存了一层防备，却是干脆咬牙做答，以观这官家反应。“好大一块石头，运河运不过去，便从泗水转济水，结果还是走的慢，沿途拆了许多桥、破了许多家不说，本地渔霸还趁势狐假虎威，不许俺们摆渡打鱼。俺因为素来便是水泊靠西南那边的渔头，又因为当时俺们郓城知县时文彬有些好名声，便被公推了去寻他……结果时知县未见到，便先有那些渔霸找到县里都头，却是直接在城内将俺拿下，打了一顿板子送入牢内。后来的事情，俺便是不说，官家也该知道大略是怎么一回事。”
赵玖微微颔首之余也是若有所思：“时文彬此人已经死在当日下蔡战中，张头领知道吗？”
张荣难得一怔，只以为时文彬是殉了国，也是不由感慨叹气：“其实俺知道时知县是个好人，只是世道如此，他也管不了下面许多。”
赵玖摇头不止：“凡事都是下面的过错，那还要什么上面的人？要我说，天下事都该数落到上边才对。”
不说张荣面黑心亮，一时心中微动，便是赵官家身后的曲端闻得此言，都不由呼吸粗重了起来。
而赵官家也似乎此时才想起身侧还有一位堂堂御营副都统，却是顺势在石凳上回身，指向了身后方位：“张头领请看，这位曲副都统，当日便是因为约束不了下属，以至于堂堂副都统入京时当众挨了二十鞭子。”
张荣微微怔住，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见礼，但眼见着那人面色由红到白，复又从白到红，却始终不发一言，这位梁山泊大头领到底是忍住了这个念头。
而与此同时，那官家也继续侃侃而谈，随意说了下去：“还如太上道君皇帝，他当日为了一个什么艮岳，使东南至运河两岸，乃至于济水、泗水周边民不聊生，南边方腊之乱，北面宋江横行河北、海上，连大头领也被逼上梁山，整个国家内瓤空废，所以金人一来，他便北狩去了……可见，上面的人总是脱不了干系的。”
这话说得逻辑混乱，不清不楚。
但曲端原本愤懑，听到此言，却反而惊得连愤懑都不敢愤了。而张荣闻得此语，虽然情知里面有诸多说法，可心中还是忍不住快慰一时，只觉得吐了生平一口闷气之余，也是泄了一口今日胸中硬撑着的无名之气。
唯独小林学士一声不吭，这份城府着实让人敬佩。
“当然，还是这个道理。”赵玖继续随意言道。“朕当日被金人逼到淮上，不得不战，一开始还心怀怨愤，只觉这天意不公，为何父兄做的好烂一锅粥，却要我来喝？唯独这些日子才渐渐想清楚，我登基以前倒也罢了，登基后的局面却不好再推与他人，若非是我之前一意沮丧，弃了两河配置，又在明道宫犹豫许久，何来淮上之困？便是去年，若非是我在南阳舒坦的久了，不曾布置妥当，又何至于需要自己豁出命来去鄢陵夺军权？前世之事，后事之师，咱们这般做大头领的，总要为下面的人担起事情来，张头领你说对不对吧？”
张荣终于起身，朝官家拱手作了个揖：“官家说的极对。”
赵玖不由失笑，却是在座中伸手拽着对方重新坐下：“随口一说罢了，就是怕大头领多心才多说了几句……到此为止，大事明日殿上再说。”
张荣这才重新坐下。
而就在这时，赵官家却又失笑起来：“其实，刚刚刘麟最后一句话几乎便要说动了我，我也是强忍着没应声……”
张荣一时没想到是哪句话，不由有些茫然，倒是身后曲端，愈发面色苍白起来，只觉今日随这位官家出来，算是涨了见识……论跋扈，自己何曾跋扈过这位官家？
且说，转到石桌这里，赵官家与张荣继续坐下攀谈，但此时天色已晚，和尚们都送了三回酸汤了，说不得几句话便太阳便渐渐西沉，眼见着是不好再留下来了，而赵官家也只能握手言是，实在是不好抵足而眠的，便正式起身，只与张荣约定明日再见。
不过，就在这时，赵玖方才注意到，不知道何时起，张荣的随行侍从们早已经纷纷聚集于廊下围观，此时见自己起身，更是耸然探头，试图看个究竟，并引起了随行班直的警觉。
赵官家心中微动，复又想起史书中的某个经典桥段，却居然笑眯眯的走了过去，来到距离那些人不过七八步之外，然后便在院中一手扶着腰带一手指着自己面孔做了介绍：
“诸位梁山好汉可是要见官家到底生的什么样子吗？不妨细细看个究竟，我也不过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罢了。”
廊下的梁山泊众人一时轰然，各自涌出廊下，御前班直先没慌，张荣却先慌了……万一这里面有个诸如老五那般的夯货，存了不轨之心，他到底该怎么办？
所以，张荣直接上前，抢在赵官家身前阻拦，然后又亲自护送赵官家出院门而去。
临别之时，张大头领难得埋怨：“官家何必与那些鸟厮计较？”
赵玖哭笑不得，只能摇头：“都是好汉！”
张荣想起今日南熏门所见，却是不免感慨：“上殿做状元，出街戴红花的，方是真好汉。”
赵玖心中微动，却并不言语，只是告辞而去。
当时无言且不说，翌日上午，宫中发出谕令至都省、枢密院，正式召见东平府镇抚使张荣，并使宰执们殿上同列接见。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东平府战事结束的极为利索，虽说不让扩大战事的金牌已经送达前线，张荣又主动来见，可不代表没有事情要处置。
伪太子刘麟如何验证正身再行明正典刑，伪元帅孔彦舟首级又如何悬门示众？
岳飞、张荣如何封赏？
梁山泊张荣部该如何处置，以什么名义存续改编？
东平府、兖州又该纳入哪个节度使防区？
殿中侍御史万俟卨与御前班直统制官杨沂中战斗不利，居然走了伪丞相洪涯，又该如何论及此战功过？
事情有大有小，照理说本该有预案，但是这一战打的仓促，结束的也迅速，却多少让中枢宰执们有些始料不及。
尤其是这些日子，与东平那边战事短促、激烈而又形势陡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随着吕相公劝得赵官家开了恩科，又许了富户赎河北流民以置州学生、太学生的特例，京中一时多有文华之士与富贵人家渐渐聚集，而且越聚越多，中枢重臣们不免有些分心。
所以，让宰执们聚集于御前，直接处置这些事情，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而不管如何了，这一日上午，张荣懵懵懂懂，先是有人送来一副官袍，又有人专门自宫中出来交代礼仪……虽说有昨日赵官家亲自过来安慰，心里有了底，但还是不免闹了个慌乱之态。
尤其是入得宫内，见到宫殿虽然萧索，人烟稀少，却还是昔日宫城规模，形制俱存，更是心中惊愕，存了多分小心谨慎。
不过，入得殿内，行的大礼，抬起头来，亲眼看到御座上的人正是昨日之人，情知昨日不是遇到了骗子，张大头领到底放下心来。
果然，这赵官家也是义气如旧，殿上也是屡次维护，并没有多余事端出来。
最后，随着赵官家一力推动，殿上议论清楚，亲自来京展示诚意的张荣正式加为节度使，依旧驻守东平府，兼御营水军都统制，却几乎是维持了梁山泊的原本大小之余还让这支队伍继续独立成军。
这使得梁山泊部众正式纳入御营体系之余，张荣也正式成为靖康后第十一位正正经经建节之人（李纲、宗泽、宇文虚中、吕颐浩、刘光世、韩世忠、张俊、李彦仙、岳飞、王彦）了……从今往后，此人便是天下数得着的人物，更是朝廷数得着的人物。
对此，几位宰执虽有想法，却还是默契接受了这种安排。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接受却不仅仅是对张荣此番举止的认可，也不仅仅是对赵官家军事权威上的服从，其中还有一番不好说出口，却是中枢宰执们心照不宣，乃至于老生常谈的东西。
问题和答案都在岳飞身上。
或者说，在岳飞和他的御营前军身上。
要知道，此番张荣加节度使之前，殿上宰执们已经跟官家大约讨论清楚，同时加岳飞少保职衔，兼领兖州军务，经此一事，年仅二十七岁的岳飞算是正式与四十四岁的张俊、三十六岁的李彦仙并列，仅次于韩世忠了。
而且，他的御营前军是眼下编制最大的一军（五万五千定额），而实际继承了之前张所所领防务和部分东京留守司防务的防区也是最大的一个（广济军、济州、兖州、兴仁府、单州、应天府，同时协防滑州与开封府）。
其实，早在之前河阴改编时，便已经有人对赵官家以岳飞这个年轻人继承东京留守司的巨大遗产有些不安……这不是妒忌怨恨，也不是信不过谁，而是真的出于公心，因为当时东京留守司的部队数量加上岳飞本身济州军的数量，几乎占了整个中原部队的一半，偏偏岳飞又那么年轻，更别说还有孔彦舟的前车之鉴了。
所以，摊谁都会有一些嘀咕的，更别说中枢臣僚想保持外镇平衡，几乎算是一种本能了。
唯独当时赵官家威信正著，不好辩驳而已。
到了后来，中枢在东京渐渐安定，君臣之间也渐渐安稳，政局稳定下来，此时居然又是岳飞一枝独秀，屡立功劳——东南平叛，以及这一次东平府大战，都打的极为漂亮。
而且随着这个年轻将领正式位列帅臣，他身上的一些其他优点也展露无疑，喜欢读书、能作词；甚至有一定政治见解，能做出《良马对》；关键是军纪分明、私德显著，远远高于其余帅臣。
非只如此，当时商议各军定额，他也没有挟兵自重，而是直接认可了东京留守司兵马良莠不齐的指责，同意了御营前军兵马裁撤过半的方案。
种种行为，堪称无懈可击……几乎让人觉得这简直是武臣中的诸葛亮一般。
但越是如此，有些人心里就越是警觉……这真不怪这些人，因为文臣中的诸葛亮是真出过一次的，搞得赵官家动辄拿诸葛亮来激励身边文臣，但武臣中的诸葛亮还真没出过。
实际上，对于东京中枢这里来说，他们此番面对岳飞已经保持了某种极大的克制，并保持了对抗金大局的相当尊重——别的不说，随着岳飞再度立下功劳，其人地位提升、辖区顺势扩大，其实并无人真正无端阻拦。
但是，这不代表他们不可以用其他方式来做相应的限制与安排。
比如说一直让闾勍这个老资格在应天府南京城坐镇，便是一种手段。
再比如这次破格提拔张荣，之所以如此顺利，其实也隐隐有几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意味——有张荣在东平府领着这么一支独立于御营前军的兵马，总是让人安心一些的。
对此，张荣便是再脸黑心亮，也一时察觉不到其中猫腻，只是觉得东京这里赵官家着实义气，相公们也都处事公平，甚至有些大方，根本不似自己之前忧心的那般，更别提什么五百刀斧手了……自己来时忧虑，简直就像个笑话。
非要说个不妥当的，反倒是那位小林学士，据说是自己保人，本该与自己一路的，但全程像个闷葫芦。
不管如何了，张荣入京之事算是处理的妥妥当当、漂漂亮亮，而其人临行前，赵官家还亲自引他到了艮岳遗址射了一场猎，并邀请他中秋之前再来一次东京，看看那些‘戴花的真好汉’。
张荣自然满口答应。

第三十一章 店论
进入七月，若说并无新番故事也是自欺欺人，因为眼下到底还是乱世战时。
不过，自七月至八月间，朝中处置了诸多大小事端，其中大部分都被恩科之事给遮盖了过去也是事实……毕竟嘛，这一轮开科取士，绝非之前南阳那次仓促授官可比的。
一则，这是还于旧都后的第一次开科，政治意义巨大，如果全程顺利，然后朝廷又在接下来的‘秋后’守住东京城，那么即便大宋依然处于劣势，依然处于严重的军事威胁下，依然面临着国土沦丧极广的现实，可局面却多少能称之为‘稳住’了。
二则，由于这一年的战事早在正月间便事实上进入尾声，即便是中原都来得及进行一定春耕补种，再加上东南军乱平定、京东大胜，所以，虽然不敢说各地的政治、经济秩序都得到了长足恢复，但最起码的人员交通往来却无疑恢复到了一定程度。
除此之外，再加上赵官家和吕相公的‘折中再折中’之策，却是使得这一次开科，同时包括了正经的州学生、太学生考试；优秀吏员上殿授官；赎买河北流民的富户豪家授予州学生、太学生身份；甚至还允许满足一定条件的军伍子弟参与科考……
一句话，这一轮科考，规模极大。
当然，这也是靖康之后，中原官吏几乎一空的必然需求。
除此之外，官家还于旧都，对于之前或务闲或观望的江南巴蜀士大夫们而言，无疑是一个强烈的道德与政治刺激，所以此番开恩科，东京复兴，却是让不少身上已经有功名之人放弃了原本的犹疑态度，趁势归来。
当然了，其中几多人是见势而来，几多人是秉义而归，就不好说了。
但不管如何，随着这次科考，外加今年秋收已经自南向北渐起，物资汇集，煌煌然之间，残破了三四年的东京城竟然重新有了几分文华盛世之态，不免让一部分人暂时忘却‘秋后’，稍微放松下来，以至于心生沉醉。
不过，到了八月，随着赎买河北流民的‘义士’分档完毕，州学生进太学考试结束，眼见着最后殿上大期将至，却忽然又从西面传来些许消息，引来朝中一时震动之余，又因为事情太过明晰，没法遮掩，以至于事端迅速流入坊间，引来无数学子议论。
而太学生嘛，尤其是刚刚考过试，马上又要殿试的太学生，谁能管住他们的嘴？
官家还是几位相公？
赵官家和几位相公真要去了，他们怕是说的更大声，生怕官家和相公们听不到呢。
总而言之，这件事很快就成为东京城内的焦点事件，尤其是以内城朱雀门以内、相国寺以南，昔日太学、国子监为核心的地方，周边酒楼、小店，以至于街坊小摊，都能闻得此事被反复讨论。
而这其中，相国寺正南的一条横街之上，本有数家酒楼店面……照理说，对面相国寺内一直在日夜赶制各种军械，噪音不断，而且披坚执锐的军士时常往来封锁，此处生意应该不好才对。但实际上，因为有传闻说官家屡次微服前来周边视察，却反而让这几家店生意兴隆，太学生一多，就更是如此了。
“子止、彬甫，你二人自蜀中来，可能断此事始末？”
店中靠街桌上，说话是个大嗓门之人，唤做胡铨，乃是江西人士，因为性格直接激烈，年纪又长（二十八岁），偏偏又博闻强记，文采出众，却是如今东京城内常见的太学生小团体中所谓老大哥。
故此，今日几人聚会，依旧是此人不等上菜便率先捋开袖子开了张。
至于所谓子止，本名唤做晁公武，乃是个二十五六之人，闻言却只是苦笑：“邦衡（胡铨）兄，我家本是济州人，靖康末才搬去蜀中避祸，在那里才两年，蜀中要害人物都不识得几个，你问我此事，岂不是问道于盲？”
胡铨闻言也不在意，复又直接在座中努嘴：“彬甫呢，你怎么说？你家是蜀中几百年的名门，张漕司（张浚）家里也是蜀中几百年的名门，肯定有交往，更何况如今令尊应该正是在张漕司下边听令，总该有些见解吧？”
那字彬甫之人今年才约二十出头，分明是这群人中最年轻一个，稍作思索，却也摇头：“不瞒邦衡兄，你若让愚弟猜，愚弟总是能猜的，但……”
“那就猜一猜。”话未说完，胡铨便干脆打断。“隔了几千里，难道要你亲眼见了才能说？”
此言一出，座中人都笑起来，便是周边桌上不少士人、学生也都竖起耳朵……毕竟嘛，蜀中名门，而且此人父亲似乎本就是张浚下属，说不得便是当事人呢。
“若让愚弟来猜，只以在蜀中见闻来讲，张漕司（张浚）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这位最年轻的所谓蜀中名门子弟当即正色相对。“但此事未必是他一力为之。”
“如何说？”胡铨迫不及待。
“一来，张漕司（张浚）虽然总揽五路转运之责，却只是转运使，又没加节度使，所以此事必然要有宇文相公首肯，否则便是明明白白的越矩、乱行。”这年轻人坦诚言道。“二来，这王燮乃是曲大去后关西官职第一的大将，事关关西军务，而如今代替昔日王经略为陕西两路经略使，怕是一旦有战事便要总揽五路军事的，乃是胡经略（胡寅）……故此，若要处置王燮，反倒更像是胡经略本务多一些，最起码得让胡经略知道。”
而听到胡寅出场，这店中角落里，正在默不作声等饭菜的二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堪似父子，俱为士人装备，闻言几乎是齐齐抬起头来，稍微表达了一下关注。
“允文，你是想说，此事乃是关西三大员合力为之，处心积虑要杀王燮，而张漕司只是操刀之人？”饭菜开始端上，胡铨兀自斟酒，却依旧张口便来，不管不顾。“而且，既然是三大员合力，那说不得官家这里早有底细，甚至以咱们这位官家之前做派，怕是出自他授意也说不定，只是咱们不清楚，当成新闻来讲了？”
那名允文，字彬甫的年轻人，自然便是蜀中名门之后，唐时宰相虞世南之后的虞允文了，闻言再不说话，却是微微犹疑之后，复又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胡铨的道破。
非只如此，周围人也多有思索，唯独角落里那二人中的年长者微微摇头。
话说，所谓近来引起震动之事不是别的，乃是关西再次出现的将相之争，而且跟当日曲端扣押经略使王庶、鞭打御史中丞一事相比，这一次更加过分，乃是巴蜀五路转运使张浚忽然动手，直接宰了关西那边武臣中官职最高的王燮！
事情经过非常简单，也很清楚……之前宋江余党史大郎在兴元府（汉中）称帝谋逆，攻打兴元府城，而因为关西早已经有宇文虚中这等使相在彼处，朝廷却是并未做太多干涉。
所以，几乎是理所当然一般，知凤翔府的王燮作为最近的，也是关西远远高于其他武将的武臣之首，即刻为都统制，入汉中总揽平叛军事。
然而，这厮在汉中平了好几个月的叛，东边京东这里跟伪齐战事都开了战又都结束了，他那边还在平叛……更有甚者，到了上个月，也就是七月份的时候，他居然让史大郎从汉中山沟子里钻出去了！
具体是奇袭子午谷还是一意出祁山，没人知道，反正史大郎忽然就出现在了长安西边，准备打长安。
然后更荒诞的事情出现了，之前合凤翔府、兴元府、熙河路，还有巴蜀四路援兵之力，甚至还有武关守将、御营中军统制辛兴宗的协防，却始终拿不下的史大郎，在胡寅匆匆派出的泾原路援军攻击下，一战而灭，身首异处。
据说，真正参与交战的只有泾原路兵马都监吴玠率领的五千众而已。
对此，王燮是有说法的，他的意思是，史大郎的精锐都已经在汉中被他王大将军给消磨干净了，跑到长安的史大郎只是一个空壳子，所以功劳苦劳还是他的，吴都监当然也有功，但未免取巧……你还别说，这个说法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最起码逻辑很通顺，很难辩驳。
于是乎，之前就在兴元府边上利州（广元、葭萌一带）坐镇的巴蜀五路转运使张浚，当时就发信过去，说他将亲自带着大批财帛物资，去兴元府劳军，让王燮先等等他再回凤翔府。
而接下来的戏码跟当日赵官家在鄢陵干的破事几乎一模一样……张浚轻骑入汉中，入了军营，先寻得算是自己下属的熙河路陇右都护刘錡，然后又让刘錡串联汇集了各路兵马主将，这才堂而皇之入了兴元府城，去见王燮。
到此时，张浚已经事实上掌握住了汉中各路部队的控制权了。
不过，张德远毕竟是文化人，再怎么模仿也不至于像某人那般跌了份子，人家先是跟王燮吃饭，而且一边吃一边还在说劳军的事情，吃了一半起身上厕所，再回来的时候，王燮就已经没气了。
据说，连刘錡都儒将作风，没有亲自动手，只是着甲士将他绑起来，然后用沾湿的麻布于席中活活闷死，半滴血都没漏出来。
话说，这种事情，虽说有刘光世、丁进、范琼，乃至于杜充之事打底，虽说闭上眼睛也能想到王燮肯定有跟刘光世那般的取死之道，但之前毕竟是赵官家以天子权威干下的破事，而赵宋官家的胡作非为，大家多少年都已经习惯了。
这一次，张浚以一个区区转运使做下这般事，却是不免让之前沉浸于文华风气的东京城上下一时悚然起来。
更不要讲，蜀中那个特殊的地理环境，张浚杀了王燮，又以转运使身份接手了军权之后，万一来个烧毁栈道什么的，那可就乐子大了。
那么，也就难怪御史台上下纷纷上疏弹劾，而太学生们议论纷纷了。
“其实倒也难怪！”
众人临桌吃了许多菜，又强着年轻的虞允文喝了两杯酒，说了一下对即将到来的殿试的期待，气氛渐佳，大嗓门的胡铨却忽然停杯叹气。
“难怪什么？”晁公武放下筷子，一边抹嘴一边顺势询问……年轻人之间交流根本不需要捧哏，因为人人都忍不住攀谈心性。
“难怪这事会引来如此动荡。”胡铨感慨相对。“我也是刚刚想到其中道理……你们算过没有，宋金交战已经几年了？”
“这还用算？”桌上一人随口而答。“靖康一年半，建炎两年半，恰好四年！”
“正是如此，两国全线交战已经足足四年了。”
胡铨摇头不止。“这四年，金人每年秋后都来，自河北至中原，生灵涂炭，一泻千里……子止全家自济州走巴蜀，然后此番重归，必然见识极多，就不提了，便是我自江西那边看当地盗匪军贼兴起再灭，外加此番来京城沿途所见残破城镇，也觉得这世道足以称之为乱世了。”
“确实。”
虞允文想起靖康后巴蜀内部的动荡，以及此番顺长江而下荆襄，又自荆襄至此的见闻，也是感慨难言……尤其是那些几乎空置的城池，着实让年仅二十岁的他为之震动。
“而乱世中，若按照允文猜度，有持节使相首肯，朝廷大员杀一个误国武将，又算是什么大不了的呢？难道比靖康之变还要严肃？眼下什么制度，什么人，什么事，还是都该落在抗金上才对。然而，人心思定，总有人不愿意去想什么靖康之变，也不愿意去想二圣堂堂两位正经天子尚被关在北国受辱，更不愿去想两河沦陷，千万百姓任人屠戮，他们只觉得如今官家似乎有些能耐，守住了黄河，又还于旧都，便想着把脑袋缩起来，在东京享一时安乐，结果西面张漕司如此作为，却是轻易将伤疤揭开，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起来，这才是此番有如此动静的根本缘故……”胡铨继续侃侃而谈，肆无忌惮，却也算是将伤疤当众揭开，以至于酒楼中几桌士人、学生一起尴尬沉默。
而胡铨根本不做理会，却继续揭疤不止：“但这些人到底有没有想过，这次恩科之后，天气只要转冷，说不得便有金军动向了？也不晓得，到时候再来一次东京围城，这次恩科之后，又有几多人会学那伪齐刘豫、洪涯一般，轻易从了贼？”
场面愈发尴尬，但同桌之人相处已久，多知道这位江西才子的性情，反而不敢来劝，只是摇头。
倒是虞允文算是个众人中最年轻的小老弟，而且本身才学出众，性情又好，平日多得大家看顾，所以此时适时出言来对：
“邦衡兄放心，且不讲我刚刚只是乱猜，便是朝中真有一二不妥之人也无关大局，官家和相公们总是明白的……别的不说，这大相国寺内日夜不停，东京城四面壕沟深邃、城墙加固，还有汴河清理挖深，显然中枢并无丝毫懈怠之心。”
胡铨当即颔首，却又微微摇头：“是此论，又非是此论……眼下是，将来呢？我只怕官家年轻，这才振作两年便为他人所惑，他又不是没被惑过……”
此言一出，饶是秋日暑气未散，这酒楼中也不免一时冰冷起来。
话说，周围士人学生早已经听出来这一桌人的大略底细了，很显然，这是一批年轻且格外主战的太学生。
当然了，太学生这种团体天然主战，何况当今官家根本不许议和，所以想要做官，只能主战，于是莫说寻常太学生，就是那些靠赎买河北流民来京城的不寻常太学生，也是人人皆为主战派的。
所以问题不在这里，而是说，这个大嗓门的江西来的太学生，此番当众议论官家旧事，未免有些‘指斥乘舆’的嫌疑。偏偏眼下这位官家的所谓旧事，与太学生、指斥乘舆几个词连在一起，又不禁让人想到那位冤死的陈东。
只能说，此人如此毫无避讳，只能是真有种，真主战无误了！
实际上，此言一出，莫说周围士人、学生一时沉寂，便是同桌之人也多不敢说话了，唯独那个虞允文，不知道是不是年轻，依旧面不改色，讨论如常：
“愚弟还是觉得邦衡兄过虑了，官家那是以亲王之身仓促登基，一开始没有半分成算与打算，所以才会被黄潜善、康履一时所惑……后来种种，俨然决心已定，这两年也几乎无所动摇。”
“我还是心存疑虑。”胡铨还是坦然摇头。“既是对官家，也是对有些人不放心……不过，若说对官家的话，此番既然来考，若能被取，自然要尽为臣之道，时时刻刻直言相谏的。唯独有些人，并非存心，却迂阔误国，偏偏这些人又能操弄经典、迷惑众人，不免忧虑自己将来会无所能，以至于坐视官家会为此辈所惑。”
座中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晁公武也顺势来问：“邦衡兄是遇到、听到什么事情了？”
“不错，”拎起筷子的胡铨忽然失笑。“你们还记得吗？我初入京中，因为年纪仿佛，又是南方人，所以太学中不少人见我交游广阔，都把我猜想成那位胡经略的弟弟……”
座中人也纷纷失笑。
但笑声中，一人忽然若有所思：“说起来，近来听闻那胡经略的父亲与弟弟也一起来东京了，而且刚一入京便受官家召见，邦衡兄可是指此事？但胡经略父亲乃是天下闻名的道学家，他那位与邦衡兄同岁的弟弟也颇有名声，难道也有不妥？”
“当然不妥！”胡铨严肃相对。“我在刘子翚那里知道了胡经略父亲胡安国面圣言语，甚觉大谬！”
刘子翚是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弟弟，言论自然可信，而胡铨是太学中的风云人物，与之年纪相仿的刘子翚也与他有所交往，告诉一些政治上的秘辛也属寻常。
于是，这店中再度有些安静，不少人都竖耳倾听，唯独角落中那对父子充耳不闻，只是低头用饭如故。
“怎么说？”还是晁公武率先按捺不住。
“官家问他眼下局势该如何应对……什么守住东京、提拔忠良、选用人才、军事为先，倒也称得上是道学名家之论；劝导官家亲自祭祀皇陵、多开经筵、提防官吏结党，也算是言之有物……唯独说到最后，此人居然力劝官家养气！”胡铨终于面露嘲讽。“官家问他什么是气？气有何用？他说，气便是道，养气便是养道，而用兵之胜负，军队之强弱，将帅之勇怯，都与人君所养之气有直接关系，若官家养的一身刚气，则政令通达天下，蛮夷宾服，四海安定……简直荒唐！”
话至于此，胡铨已经渐渐怒气起来，偏偏座中几人对于什么道学名家口中之‘气’明显存了几分小心，似乎还真有人信，却是使得这胡邦衡彻底怒不可遏。
只见其人直接将手中筷子拍到桌上，厉声作色，一时便引得满店人一起惊住：“如此荒唐，偏偏刘子翚居然也觉得这什么气有用……要我说，若是将来官家身旁俱是劝他养气的这般废物，然后官家也真去养什么气，不要说收复两河，怕是东京也要二次没了！”
这番言语，终于惊得角落那两人一起抬头，但片刻之后，以那老者为先，还是一起低头缓缓用饭。
“确实荒唐。”最年轻的虞允文也面色潮红起来。“将帅的勇怯，在于官家能否赏罚得当；军队的强弱，在于军械粮草财帛是否充分，士卒是否操练得当；至于用兵之胜负，在于观天命而尽人事……真若有养气的功夫，还不如去河堤上帮忙疏通一下汴河呢！怪不得胡经略久从官家，却是天下公认的不知兵，摊上这种父亲从小教养，若是知兵便怪了！”
“我意已决。”胡铨眼见着除了虞允文外，其余人多有犹疑之色，却是忽然起身，并凛然四顾。“待三日后殿试面圣，我拼了这次前途，也要直抒胸臆，以正视听！”
周围人愕然一时，却无人敢劝。
“我也如此……”虞允文大概是难得喝了几杯，加上过于年轻，不免振奋响应。
“你不必如此。”胡铨严肃相对。“允文，我自问有识人之明，早就看出来你虽年轻，却是个胸中有丘壑的人，非比我多半能耐都在文章与嘴身上……我若能此生做个御史中丞，你便是宰执之材……故此，三日后我自为之，而你当修身养性，潜心仕途，以待将来……须知，国家危在旦夕，官家心思牵扯天下万众黎民，你我既存济世之心，又岂能将官家身侧之位徒劳让给那等迂腐误国之辈？”
这番言语既出，在座学生再无人敢中立，纷纷起身表态安慰，便是角落中那对状若父子之人也终于愕然抬头，失态许久。
就这样，一群精力过剩的太学生，一顿饭折腾了半日，终于散去，却不知道又去什么地方放浪了，而一直此时，角落中的那对好不容易吃完一顿饭的父子也才终于首次开口。
年轻一些的，也就是胡寅的堂弟兼养弟胡宏了，小心出言：“爹爹，咱们还是去汴河堤上雇一个会做饭的妇人吧？”
那年长一些的，自然是胡寅的养父兼亲叔叔胡安国，也是所谓教官家养气的‘迂腐误国之辈’了，却又摇头不止：“国家艰难，河上也辛苦……此番官家不信我的学说，几位宰执也说我的学说荒唐，我本想归乡教书的，唯独秋后战事不明，不可以轻弃君父，方才留下受了馆职……当此之时，咱们父子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助国，随便将就一些便可，何必再浪费人力？”
胡宏欲言又止，却只能顿首。

第三十二章 殿试（上）
八月初十，秋高气爽，之前风波骤起的关西事早已经被一股无形之力给渐渐冲淡，便是没有冲淡，今日也注定会被规模庞大的殿试所遮蔽。
虽说朝廷慌乱立足，东京不复过往，当年各种仪制注定难以重现，而且这次恩科取士也是所谓三舍法（县学、州学、太学）与以往开科取士的嫁接，算是不伦不类。
但当这日一大早，数以百计的太学生涌入高大壮观的宣德门，然后在宫墙内右行过威严至极的大庆殿、转左长庆门、绕崇文院、经左银台门，再转行向西以后，这群年轻帝国精英们还是忍不住心神恍惚。
毕竟，不说之前宣德楼之巍巍然，大庆殿之轩轩状，只是前面，便是集英殿所在了，而这条路东西两侧，便是那贴榜唱名的东西华门。
此时此刻，大宋百余年的文华仪式，以及背后恩养读书人的政治传统，到底是给这些年轻的帝国精英们带来了巨大的震慑力与冲击感。
无论是谁，不管是师从什么学派、持有什么政见，一想到寇准、范仲淹、韩琦、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三苏，乃至于吕夷简、包拯、富弼、庞籍、文彦博等等等等耳熟能详之人都曾从这条路上走过，然后入了集英殿，转出西华门，唱名东华门……所有人就都不免心潮澎湃。
那种敬畏之心与跃跃欲试的期盼感，居然毫不冲突的融合到了一起。
而这种心态，随着他们开始缓慢有序涌入集英殿，就更是达到了一种极致。
不过，正所谓你走在路上看风景，人家却把路上的你也当做风景……就在无数太学生从东西华门中间的宽道上走过，缓缓转入集英殿时，殊不知，同一时刻，赵官家早已经带着一大帮人立在集英殿旁的皇仪殿皇仪门上许久了……而且，这厮居然还是专门来看这幅风景的。
甚至，这些基本上头次来皇宫的太学生们根本不知道，其实以往真正取进士的时候，一般就是直接西华门进出而已，根本无需从壮观的宣德楼、大庆殿前走一遭才过来，只是因为今日赵官家特意嘱咐，这才专门为之。
换言之，这些太学生根本就是为了满足赵官家登皇仪门观看这一幕，才绕了那么一大圈子的。
对此，宰执们也好，主持今日大典的礼部尚书朱胜非也罢，全都无话可说。
毕竟嘛，一来，眼下宫城萧索，大庆殿、崇文院根本就没启用，从那里走并无误事；
二来，赵官家给的理由也说得过去，所谓东京繁华不再，当借正楼正殿以显此番取士之正；
三来，宰执们也在这皇仪门上看的热闹。
回到跟前，皇仪门楼上的雕栏遮蔽，赵官家引数十大员居高临下，只见下方路上数百太学生步履急促，动静颇大，却无半点言语之声，端是让人有些感慨，以至于许多人跃跃欲言……唯独这个场合，官家没出声，大家也不好第一个出声，免得引起下方学子注意罢了。
而看了一会，赵官家到底是没忍住，然后当众回头失笑：“朕本想仿效唐太宗说一句‘天下英雄入我彀中’，却不免显得有些得意忘形……”
宫殿空阔，上下噤声，所以此言一出，即刻引起了下方学子的注意，引得不少脚步不停之人偷偷来看，更引得楼上许多人一起失笑、陪笑。
笑完之后，穿着不合身官服，略显小心的御营水军都统、梁山泊大头领张荣第一个忍不住好奇：“官家，这一次得多少人？”
“六百！”赵玖脱口而对。
“全都是进士？”张荣愈发愕然。
“是。”赵玖坦诚相对。
“也该这般的。”张荣若有所思。“许多年没取进士了，也该取一次大的。”
“非是此意。”赵玖依旧坦诚。“眼下中原各处官吏缺额并没有多到这份上，更何况钱粮还是紧张，官吏都也在半俸……其实朕此番取士，有意多发御营军中效命……如何？张太尉可要些进士入你水军中听令？”
张荣愕然一时，欲言又止，便是受了官家旨意，一起过来的韩世忠、张俊、岳飞、李彦仙、王彦等其他节度使也都纷纷愕然，两个御营正副都统，也就是王渊、曲端，也各自失态。
相较而言，随侍的文官大臣们，自吕好问以下，三位宰执、一位御史中丞，外加六部主官、数名翰林学士、几位中书舍人，反倒是没有什么言语……也就是其中几个人微微皱了下眉头罢了。
很显然，这群人应该早就知道这番安排了。
不过，如此有悖于文重武轻政治传统的安排之所以能够顺利通过，自然有一段秘辛——具体来说，乃是跟近来东京城内的一位风云人物有直接关系。
而此人便是胡寅亲父、道学名家胡安国了。
话说，当日胡安国入觐，肯定没有那些太学生脑补的那么多戏；也没有胡安国自己轻描淡写，显得多么失败一般……最起码从赵官家的角度来看，他那天和胡安国其实算是谈笑风生，外加和平分手的。
首先，胡安国并非是什么腐儒。
他提出的那些意见，诸如应该以军事为先、坚守旧都等等，跟赵官家乃至于中枢目前的执政理念其实是相合的，非只如此，作为一个之前中了进士便回去隐居的人，胡安国那次面圣，其实是说出了很多当政者注定难以触及的要害问题的。
比如说，这位大儒就直接当众指出，朝廷内部的官员已经有了结党的倾向，东南、巴蜀、荆襄等各地重臣在中枢都有自己的羽翼，时常为了地方利益与天子宰执搞对立……引得李光、朱胜非、刘子羽等人各自惶恐。
再比如说，胡安国公开提出了‘兵权不可假于人’，他是第一个称赞赵官家与统制官们建立札子制度的人，而且他认为这还不够，官家应该进一步尝试将天子和中枢的权威渗透到军队的更深入层面。
而正是借着这两个当时忽然当众抛出的敏感议题，赵官家才能顺水推舟，将之前一直受到副相许景衡、御史中丞李光强烈反对的进士入军一事，给正式通过。
实际上，到了那个时候，赵官家对这位道学名家已经有了几分喜欢了，他是真觉得胡寅的爹好像比胡寅还好用……大胡同学只能用来在战和问题上定锚，可这位老胡先生却是能在许多政务上起到定锚作用。
不过，最终的结果所有人也都知道了。
资历极高、名声极大，又有正经出身的胡安国还是没能一跃而为中枢重臣，只是得到了馆职与恩赏，本质上还是闲置了。
原因倒也清楚。
当先一个，便是这位老胡先生的表现引起了宰执们以及其他重臣的警惕，这么一个理想化的大儒摆在这么一个总喜欢惹事的赵官家身前，两人加起来怕是不比当日吕颐浩和官家在一起更容易对付吧？
谁敢留他？
另外一个，自然便是引起了巨大争论的‘养气’之说了。
平心而论，赵官家并没有对这个‘气’有太多反感。
哪怕胡安国专门强调了，他这个‘气’不是一种形象化的比喻，而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宇宙本源与道德的结合，赵玖依旧没有觉得荒谬……原因很简单，看人要讲一个时代视角的。
你赵玖二十来岁就知道氧气，人家胡安国胡子一大把却知道‘养气’，那是你这个人特殊，不是人家水平不行……因为这年头的主流哲学思想，就是要把道德这种虚无缥缈东西跟宇宙万物至理连到一起的。
而且，这种联系还要遵循儒家经典的指导。
不过，即便是心里明白，但赵玖还是断了让老胡先生留在身边为重臣的心思，因为他必须要坚守更讲究功利的新学，而根据赵官家这一阵子拿出工科狗劲头做的认真研究，却早就发现新学有两个天大的问题！
首先，自然是蔡京和那位太上道君皇帝坚持新学，却因为自家太脏，顺便将新学的政治名声给糟蹋了……这一点得慢慢来，没办法的。
其次，则是新学在自家的理论体系中，根本没有一个系统的对天地万物、宇宙根本的有效阐述。
你甭管人老胡先生的‘气’在这年头如何标新立异，如何让部分务实的太学生都觉得有些荒谬，新学那边，却是连这个‘气’都没有的！
而眼下，赵玖偏偏又根本没时间去研读儒学经典，帮着新学完善这个‘气’，以求借壳上市……那么没办法，就只能让善于养‘气’的老胡先生先闲置下来了。
这才是当日胡安国入觐，双方谈的入巷，却反而无奈分手的真正缘由。
但不管如何了，仅仅是冲着这次进士发往军中的事情，赵玖也得谢谢人家。
转回身前，周围武臣各自惊异，张荣想了半天也没敢答应，那边随着诸多太学生涌入集英殿中，赵官家也不好多说，却是扶着金带，穿着大红袍，戴着硬翅幞头，引着数十名文武重臣，自皇仪殿侧门转入集英殿中去了。
上的殿来，赵官家端坐御座，左右文武列于阶下，下面六百名太学生便在稍显拥挤的几案之侧行大礼相对，然后又在官家与大押班蓝珪的依次相对声中起身，并归于几案之后。
到此为止，赵玖依旧面色如常，下面六百位马上要成为进士的人则神色各异……而有意思的是，重臣之中，左手边首相吕好问、兵部尚书领开封府尹陈规，居然和右手边的几位帅臣一般，面有异色。
吕好问恩荫出身，陈规明法出身，科举上都有遗憾。
而那几位帅臣，则无疑是因为上百年的风俗人心，纷纷起了别样心思……当然了，这其中，肯定是专门被官家邀来观礼，也是出身最低的张荣，最是失态。
礼仪继续，很快便有礼部尚书朱胜非引内侍上前，请官家当众御笔出题。
这种表面功夫自然不必多提，题目赵官家也是早就想好了的，甚至是与吕好问、汪伯彦、许景衡三个宰执通了气，确定了没有反对意见的。
但不知为何，眼见着官家在御案上提笔写了一半，忽然停住，明知道这位官家又要作幺蛾子的三位宰执，却全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恰恰相反，这三位反而有一种一块石头落了地的感觉。
因为该来的，总得来。
“吕相公，朕记得，这次是有地方优秀吏员、年轻知书军功者一并参试的……对否？”安静的集英殿中，六百位正襟危坐的准进士耳中，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晰无误的官家‘御音’。
“回禀陛下，正是如此。”
一个稍老一些的声音当即应声，很显然便是当朝首相，许多人认为功劳不比李纲、宗泽差的吕好问吕相公了。
“那这样好了。”赵玖忽然失笑，却是连手中毛笔都未放下，直接指向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宛如在说什么闲话一般脱口而出。“鹏举，你既有军功，又年纪极轻，且素来知书，不也合规矩吗？朕让蓝大官加个案子，你也来考一考吧！”

第三十三章 殿试（中）
“臣以为可行。”
吕好问仅仅是犹疑了一瞬间，便直接应声了，不仅是这样，周围其他大臣也无人出声反对。
这下子，反倒是赵官家一时有些懵了——这就行了？这可是进士出身！
但很显然，这就行了。
其实，此事本来就是赵玖疑神疑鬼，甚至有些小肚鸡肠外加自作聪明……他根本不知道，这事算是有半件成例的。
北狩的太上道君皇帝时期就曾经出过类似的事情，而且还是一位亲王亲自下场来考，凭着真本事进到殿试一层不说，最后据说还靠着真才实学得了状元……有这件荒唐之事打底，对于在场的大宋官员们来说，恐怕很难驳斥赵官家眼下的光明正大。
甚至，就连下面的六百位准进士也无话可说，因为本朝规矩，到了殿上便没有落榜的问题，就都是进士，只有排名和份等罢了，而既然是堂堂正正让一位节度使临到殿试再临时下场，那赵官家反倒不可能再腆着脸给这位岳太尉一个状元了。
充其量，不过是中间的名额罢了，于上于下都无害，日后传个美谈……说不得还有人觉得这下子能赚了个难得的同榜之谊，然后将来私下相见，我恰好还比你岳太尉大两岁，酒席上我先坐个上座呢？
当然了，百样米养百样人，六百号人呢，外加几十位大臣，肯定是有不满的，只是官家提议，首相赞同，他们的意见一时没法体现，那事情便没了阻碍。
而岳飞，也只能在茫然中出列奏对。
不过就在这时，眼瞅着岳飞在周围除了张荣以外所有同僚的冷冷注视下出列，然后略显犹疑，赵官家却忽然于心中暗叫一声不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重大的问题，那就是没跟岳飞提前沟通，这要是岳鹏举为了不招同僚嫉恨，主动拒绝又如何？
一念至此，赵官家却是心生急智，然后面色不变，复又指向帅臣队列从容而言：“既然吕相公都许了，那朕也不小气……非止鹏举，良臣以下，诸位谁觉得文章功夫过关的，都可上来……少严（李彦仙字）、子才（王彦），还有曲端，你三人也都号称文武双全，可要上来试一试？”
此言一出，韩世忠和张俊两个大老粗面面相觑不提，原本面色最为不渝的李彦仙、王彦二人先是微微一怔，却反而齐齐犹疑起来……毕竟，这俩人虽能写的一点文字，做一点文书，却也有自知之明，知道想要做正经文章争个进士身份还是远远不足的。
真应了下来，到时候文章一公开，只怕反而丢脸。
于是，二人几乎一起畏缩，根本没有出列。
但也几乎就是同时，被点到名的曲端却是一点都不愿放弃这个机会，其人即刻出列，直接抢在岳飞身侧激动应声：“臣愿求官家赐下一案，公平相较，也愿殿试后将自家文章贴到东华门外，若公论文章极劣，臣愿领罪！”
这一番抢白，直接让原本显露推辞之态的岳飞直接改变了心意……他固然担心得到这个进士出身会进一步引来一众本帅臣同僚们的集体疏离，可是，正所谓两害相较取其轻，这要是此时退缩，反而直接要跟身侧这位‘能文能武’结下大怨了。
要知道，殿中明白人都清楚，曲端此番冒出来可不是仅仅求一个什么进士出身，他更希望借此摆脱被弃置的尴尬处境，希望借此告诉天下人他曲大在官家身前依旧还算个人物。
这关乎他的政治生命。
于是乎，岳鹏举也在旁拱手行礼，却并不言语。而这，便是‘俺也一样’的意思了。
见此形状，赵玖这才当众失笑，并扭头看向蓝珪：“既只有两人愿为，那便去加两个案子，两份笔墨纸砚过来，让鹏举和师尹（曲端字）来考，其余人依旧在此观礼。”
岳飞与曲端当然是一起下拜谢恩，不过相较于岳飞一直到现在的措手不及，曲端此刻却忽然有些想要落泪的感觉……因为直到此时他才醒悟，原来官家居然一直知道他的字，只是一直没有用过这个称呼而已。
岳飞和曲端各自加了个几案，短促的风波直接过去，而赵玖也终于抬手将考题依次写了下来。
且说，有宋一朝，科举制度改来改去，改到靖康前宋徽宗丰亨豫大的时候，干脆连科举都没了，变成了三舍法（县学、州学、太学），考到太学生直接就能授官，便是这一次大恩科、赐进士，也是赵官家和吕相公搞得混合品种，那么殿试的规矩当然有些随心所欲的味道。
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归根到底还是要赵玖这个官家提出几个问题，然后下面的新科进士们根据这些问题弄出一篇正正经经的政治论文出来。
那么从赵玖这个出题人角度，眼下这个局势，策问的问题也不可能超出那几样来……实际上，赵玖并没有标新立异，甚至恰恰相反，他反而遵循了神宗以来的政治传统，只问了五道题，只不过问的格外简洁，没有写一大通花样文章罢了。
相较而言，历史上某人泥马渡江后，开科取士，居然一口气问了几十道策问，也不知道是图的啥。
具体五个问题。
第一个是时政大问题，赵玖开篇名义，问的是宋金两国交战四年，从长久来看，宋何以胜？
第二个是具体的军事问题，赵官家说的也直接，若秋后金人再来，该如何防御，怎么防御？
第三个是财政平衡问题，问的是如何能在确保前线的军事布置的前提下，尽量减轻后方百姓负担？
第四个是老生常谈的人才选拔问题，赵玖在这里按了个扣，询问在新的形势下，如何选拔出能面对军事压力的合格人才？
最后一问，却又绕回到了儒家根本，颇有些泛泛之谈，乃是说‘治道本天，天道本民’，天子到底该如何在天与民之间秉持治道？
看样子，赵官家还是受到了那次与胡安国交谈的影响。
五个问题写完，大押班蓝珪率先接过，转交给礼部尚书朱胜非，而朱胜非其实只是转了一下手，确定题目不是什么特别荒悖的东西，便重新交还给回去。
随即，蓝珪便在寂静无声的集英殿中尽量提高音量，当众诵读起了这五个简短的题目，而且连念三遍，三遍之后，复又询问上下是否有人没有听清？
实际上，这也只是走形式罢了，一旁早有数名翰林学士将题目听清，迅速以大字誊抄清楚，准备分交内侍，届时每隔十来个几案便会有一个内侍举着题目，让这些士子看清楚，记录到草稿上，然后作文。
还是有些简陋，比不上以往正经时候提前标牌、赐酒水，细细誊抄考卷什么的。
但有用即可。
不过，就在蓝珪宣读完毕，准备退下之时，坐在御座中的赵官家忽然又主动出言，扬声宣告，引得周边几位宰执帅臣，下面数百位准进士一起侧耳倾听。
“诸卿，尔等答题之前，朕尚有一语……”赵玖扬声宣告，声音在传音效果极佳的集英殿上清晰无误。“朕以为，当今之世，实乃宋金全面交战之时，国家日夜有垂危之态，万事也皆为战事所扰，故此，诸般仪制皆可从简，卿等今日做答，也不必计较文章规制、旧俗，言之有物便可！且答题吧！”
如此言语，倒是让殿中不少人心中稍动……有人觉得官家这是题中应有之提醒，有人觉得这是官家有所暗示，还有人只是单纯为那‘全面交战’四个字心神动摇。
但不管如何，此言既罢，官家便坦然与其他文武重臣一并转出集英殿，往旁边皇仪殿中饮茶稍待去了。
一时间，集英殿中只剩下礼部诸官与内侍省内侍，外加披坚执锐的御前班直们，陪着这六百零二位准进士们做这平平无奇的一次考试。

第三十四章 殿试（下）
赵官家没有那个别人考试时躲人家后头偷窥的坏习惯，不过单纯等待考试结果也挺无聊的，于是，众人甫一来到皇仪殿，他便主动下谕，要所有人自便。
虽说是自便，但几位常时不在京中的帅臣们当然不会主动放弃与官家相处的机会，但如此场合也不好说一些军务上的事情，便都与官家随意说笑攀谈。
譬如赵官家坐在皇极殿里的一个板凳上，开口便说，宫中回来的内侍越来越多，以至于宫殿越来越干净，都有点不适应了，而且人多了，费的米也多云云……愣是让几个帅臣半日没敢搭话，只有张荣初来乍到，真的跟官家说起了如何省米的人生经验。
这种场合，武臣们不敢走，而文臣却是懒得掺和，早早避到皇仪殿四处闲坐，任由官家瞎扯淡去了。
当然了，这毕竟是传承了百余年中央大国的政治中心，闲坐归闲坐，骨子里铭刻的那种政治秩序还是摒弃不掉的……官家自在皇仪殿内带着几个帅臣列坐喝茶；三位宰执与难得一位资历较深的御史中丞则一起来到了外面正门楼之上，而且有茶有桌；除去礼部尚书朱胜非的其余几位尚书、九寺正卿，则坐到了皇仪殿左侧偏殿廊下，也是有茶有桌，却是借着偏殿内的物什，没法搬出来的；但再往下，御史们、中书舍人们、枢密院承旨与编修官们就只是随意在距离集英殿最远的东侧偏殿廊下干坐着了。
不过，各处人员分类虽有不同，却普遍性都在议论刚刚集英殿中的意外。
说实话，没有在那种场合出声反对是一回事，但身为文臣，看到进士这种至高无上的荣誉身份被官家轻易抛出，心里觉得有点难以接受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所以，这皇仪殿中不提，殿外四面却是渐渐议论成了一片。
不仅是这样，议论一旦展开，反而给了不少人氛围上的支持，让原本没有勇气和机会说话的人产生了一些底气，继而怨愤起来。
唯独此事木已成舟，却不好再去劝谏官家的，只能借着隔壁集英殿中一股同学少年的意气，窃窃抱怨一番。
皇仪殿和隔壁集英殿一般大小，这些动静很难传入殿中，但却瞒不过殿周边的大臣们，几位宰执也很快便听到动静。
继而，心中本就有些怨气的御史中丞李光却忍不住顺势提起了这一遭话来：
“吕相公，我非是指斥什么，刚刚那种场合，以国家大事为计，忍耐一时也就罢了，但往后却不该就由着官家继续胡闹的……这件事着实不妥。”
刚刚端起茶杯的许景衡微微一怔，本要顺势附和，但眼瞅着身侧吕好问从容端起茶杯轻轻一啜，这位都省副相反而扭头朝李光苦笑，然后主动辩解起来：
“泰发（李光字），这事是有成例的。”
李光愈发严肃：“我当然知道是有成例的，但国家抡才大典，官家还是失于轻佻了。”
轻佻一词出口，三位宰执各自心动。
且说，太上道君皇帝毕竟是北狩的太上皇之一，不好说他坏话，而三位宰执和李光也基本上是经历了完整太上道君皇帝时代的‘资历重臣’，身份贵重，更不好轻易多说什么，以免造成政治误解。
但政治语言这个东西就是这么有趣，一个轻佻便能表达出很多东西。
当年哲宗皇帝去世无嗣，太后与宰执们议论诸亲王继位，结果当然是时为端王的赵佶，也就是后来的太上道君皇帝成功胜出。但这期间，反对派宰相章惇一句‘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却也伴随了赵佶后来几十年的皇帝生涯。
因为这句话太过于一针见血了。
太上道君皇帝赵佶，就是‘轻佻’，就是‘不可以君天下’。而数年前，历史更是拿半个国家的沦陷、京城的空废、皇族的尽掳，乃至于千万条人命来验证了这句话的精妙。
故此，李光此时说轻佻，堪称绝妙的传达出了他的意思——成例二字虽然可以堵人嘴，却不能屏蔽人心，那个成例是坏了天下的太上道君皇帝做出的坏成例，官家不该学，宰相们也不该放纵，否则，就有点当日六贼哄着太上道君皇帝那般可笑了。
这是一个很严厉的指责，哪怕此时勉强算是私下闲谈，吕好问也必须要做出正式回应。
而果然，稍做思索之后，吕相公便放下茶碗，缓缓以对：“当今之世，实乃宋金全面交战之时……我以为官家说的极妥。而前些日子，胡安国入觐，言当今之世，当以军事为先，又言兵事不可假于人，我也以为是妥当的。”
这便是说要搞先军政治，军事为先，那么临战之时，再怎么拉拢军中大将，总是可以接受的。
李光微微一怔，却又摇头不止：“话虽如此，但岳飞本就以二十七岁领少保、加节度使，堪称位极人臣，官家此举，过犹不及……我暂且直言，让岳鹏举得此出身，下方议论倒也罢了，可是其余诸帅心中何能平？”
“若心中不平又如何？”就在这时，一直倚在座中品茗不语的枢相汪伯彦忽然插嘴。“其怨在上，还是在岳？”
李光一时语塞，继而一时醒悟，再继而便闭口不语。
话说，可能是李光自己刚才说的直接，所以汪伯彦的话接的更直接——若是其余几个帅臣心中不满，这股不满是会对着赵官家呢？还是会对着岳飞本人？
当然是对着岳飞本人，这个答案不言自明。
因为赵官家对韩世忠、李彦仙、张俊那些人拿捏得也格外有水平……而且平心而论，看这几个人看往日表现，他们对官家的畏服还是很明显的，包括很讲究的王彦、闾勍等人，甚至包括有些楞的王德，这些武将性格各异，毛病也都有，但一个能作战，一个有忠心，却是所有人统一的认识。
甚至有时候，几位宰执自己都会嘀咕，眼下这个世道，尤其是殿中那位正在瞎扯淡的官家登基之前，天下军将动辄降叛，轻易动摇，然而这官家启用看重的人，不说文臣，便是几位武将，却也从不至于大节有亏……他如何就能把这些人给拎出来的？
要知道，很多时候，臣子们对这位官家的尊重与畏服，根本就是来源于这位官家的识人之明、羽翼之重。
而且不提这些东西，回到岳飞这件事情来，若是帅臣们的不满只是针对岳飞，那从为人君的权谋角度来说，那岂不是更好？更能确保最年轻、兵力最强的岳飞做个孤臣？
更能平衡军权？
这么一想的话，官家此举反而是刻意为之巧妙手段，便称不上轻佻了。
一想到这一层，非止是李光，便是许景衡也若有所思，微微颔首不语了。
但就在这时，重新喝了口茶的首相吕好问却缓慢而又决然的摇了摇头：“官家对诸帅臣，虽有小小敲打，但总归多推君心置彼腹中，此举绝非彼意！”
“那……”汪伯彦一面取茶一面不解。“岂不是又绕回来了？”
“非也。”吕好问捧着茶杯在座中一声轻叹。“恐怕官家是真心觉得，给岳鹏举一个进士出身是有大用的？”
“能有什么用？”李光也捧着茶杯一时失笑。“难道还能让他补了枢密使不成？”
但话音刚落，这李中丞自己就先怔住，继而四位当朝重臣几乎是一起头皮发麻、面面相觑，然后几乎是同时将茶水放到了身前桌上……因为他们陡然意识到，此时或许不妥，但等岳飞年纪上来了，到了四十岁，这仗差不多打完了，难道还不行吗？
说不得，以后这件事还就成为日后的成例和定制了呢……枢密使皆从军中补……赐个出身嘛！
当然了，这就是四位重臣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了。
赵官家哪里能想那么长远？
他真的只是出于一种对岳飞的保护心理，才这么做的……须知道，作为一个穿越者，赵玖从未想过岳飞会因为韩世忠的妒忌心而如何如何，那简直就跟韩世忠造反一般是个笑话！
他只知道一个莫须有！
所以此番作为，不管是处心积虑还是投机取巧，但绝非是什么轻佻之举……赵玖只是因为那句莫须有，想从文官们手中用一种釜底抽薪的方式保护岳飞，他只是想给岳飞一个针对文官体系的保护壳而已。
当然了，还是那句话，赵官家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有些杞人忧天。
真以为宰执们个个都是秦长脚啊？那秦长脚也是千年一出的人物好不好？
而且，他赵官家自稳坐殿中，谁人动得了他的心腹爱将？
便是今日皇仪殿上的议论，不也是穷极无聊的时候一番私下议论吗？
而果然，众文武随赵官家在皇仪殿闲坐不过大半个时辰，随着有人大胆交卷以求头彩，宰执以下，所有人便都汇集殿中，讨论新科进士们的文章，再不说闲言俗语。
且说，虽然赵官家退场前曾有明确言语，无须遵循什么文章旧俗，但实际上，殿试文章本就没有什么特定旧俗。
因为这篇文章的核心要务其实在于‘美’与‘刺’。
具体来说，‘美’是赞美，‘刺’是指出过错……而赞美与指出过错的对象自然是皇帝。实际上，相较于什么殿试的形制，‘美’与‘刺’的兼容并存，才是自唐代以来殿试文章的基本评判标准。
换句话说，这场殿试，本质上是需要这些进士们扣着题目写出一篇同时拍赵官家马屁与指出赵官家过错的政治论文出来。只要马屁拍得好，同时批评的到位，那这就是一篇典型的殿试好文章。
而这也是很多大臣都看好岳飞和曲端的缘故……真不需要什么文采，而岳飞之前的《良马对》就是一个关于用人方面的殿上策问典范，至于曲端，‘美’不好说，‘刺’总是没问题的吧？
回到眼前，六百篇糊了名字的文章，赵玖不可能挨个看完，只是要求宰执、尚书、翰林学士们一起审阅，定下大略排名，然后赵官家只看优秀的就行了。
不仅是这样，随着皇仪殿内开始正式糊名审卷，这一次赵玖开门见山，定下排名之后，打开姓名，无论岳飞、曲端排名几许，都不许做任何更改。
这使得殿内人心稍安，继而随着送来的试卷越来越多，却又秩序井然起来。
但正所谓锥处囊中、锋利自露，有些卷子，哪怕是糊了名的，也足以凭着他们的过人长处引得皇仪殿中的君臣们各自愕然，不得不特殊对待。
真的是‘长处’！
赵玖望着手中这份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小字的试卷，只觉的胸中敬佩之意如滔滔黄河一般绵延不绝……他数的清楚，横着多少行，竖着多少列，这篇算是很早交上来的试卷居然写了一万多字！
用毛笔字，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写了一万多字，简直可以与那些后世写网络小说的码字工相提并论了！
不对，那些码字工根本不配给此人提鞋！
人家在殿试中用毛笔如此工整的写了这么长篇的策问，哪里是那些宅在电脑前灌水打字的网文写手能相提并论的？
这还不算。
赵官家带着敬畏之心，也是在周围几位帅臣的敬畏目光中小心铺开试卷，只是读了这篇文章的第一句话，便觉得浑身颤抖，当场下定决心要让此人做状元！
正所谓：
“汤、武听民而兴，桀、纣听天而亡。今陛下起干戈锋镝间，外乱内讧，而策臣五条，却虚言天民一体，何谬也？”
这是赵玖第一次看到有人明确提出，天意民心之间，要立场分明的选择民心！
就凭这个，此人哪怕只会灌水写文章，也当得起一个状元，日后做的上一个御史中丞了。
而赵玖继续看了下去，越看越是喜欢……首先，此人大约是不太懂具体军事问题的，所论军事防御策略都只是泛泛而谈，但上来却直言不讳，认为大宋人口众多、根基坚实，只要确保不与金人论和，一时胜败都无所谓，只要坚持下去，那到时候最终胜利必然属于大宋。
这就很合味道了，而且隐隐有拍官家政策马屁的嫌疑。
而看了半日，几千字读完，翻过页来，看到用人这一节，赵玖却又一时怔住，因为此人当头再言：
“今首相大约晏殊王珪之流；枢密久任，无有韩琦之断；副相勤恳，亦无有范仲淹之忧乐，陛下欲以此辈兴复两河，重定江山，非帅臣皆有韩白卫霍之能，可乎？”
赵玖怔了片刻，不由拍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却是决心给这厮一个磨砺，改成榜眼好了。
毕竟，且不提此人该不该瞎说这些大实话，只论宰执们这么辛苦，是你一个殿试侠可以吐槽的吗？而且你怎么知道我的帅臣没有韩白卫霍之能？

第三十五章 排名
抛开这种殿试侠的行为，少见失态的赵官家继续看下去，却在这篇文章的最后，再一次沉思了起来。
因为这个‘新科榜眼’在文章的最后，针对最后一问，重新泛泛讨论了君王的治道，却是对他这个官家最近明显流露出的学说兴趣提出了严肃批评，他认为眼下这个情势，天子不该讨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而应该采用传统的、简朴的，所谓更有实效性的方法来笼络人心。
比如，祭祀祖宗，主动向金国发出严肃声音，要求他们无条件归还被掳掠的二圣、赵氏族人、以及当日同时被扣押掳掠的忠义大臣。
这些事情，简单直接，不管结果如何，做了以后，总是能起到广泛的安定人心作用，而且一般而言是立竿见影的。
“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
时隔数月，赵玖又一次‘听’到了这句略显刺耳的话，然后依然不得不在心底暗暗承认它极为正确……尤其是考虑到时代的备注。
今天是建炎三年的八月初十，距离满清都还差着整整一个蒙元和大明呢。
甚至按照吴夫人家中所引荐海商们提供的那些乱七八糟讯息，再以赵玖自己从某些低端游戏里得来的地理知识相互验证，此时此刻，自东至西，似乎整个世界岛都乱成一团……刚刚在集英殿中，他好险没把‘宋金全面交战之时’给说成‘战国之时’。
这种时候，往祖宗礼法上走确实是能很快安稳人心的。
而且说实话，赵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位新科进士的建议和那位皇叔的建议本质上是有区别的，人家赵皇叔是出于宗法的本能，而这个新科进士说的很清楚，此人认为这些举措相对而言更有实效性。
但是很可惜，赵玖不愿意选择更有实效性的方式。
原因有二：
一则，就是他这个穿越者基于另一个时空历史认知而产生的任性心理……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他赵玖为了个人好恶而不顾大局，所谓口口声声劝别人相忍为国，到他本人却总是忍不住跟那些姓赵的置气。
当然了，可能也有穿越者特有的个人身份认知问题，但这个样本太少，不好说。
二则，乃是说身为一个工科狗，赵玖天生更喜欢先进一点的东西，也更喜欢简单直接一点的东西。
这个新科进士说的很好，道学、气学、理学，乃至于新学那些东西，也就是儒家内部意识形态的问题，在眼下战争时期大肆讨论，看起来是有些不合时宜的。
但是，这似乎也仅仅是不合时宜罢了。
因为建设一个新的儒家意识形态，本身就是时代的呼唤，也是想要长治久安的基础……赵玖并不懂得什么深奥的社会学知识，他不知道出现这种情况是儒家自己发展的必然历程，还是跟人口数量增长、生产力发展有直接关系？
可毫无疑问，他最起码知道历史进程，知道这个趋势，知道道学或者说是理学，很快就会成为儒家内部的无冕之王，继而成为有冕之王……不仅是这样，赵玖在实际统治的时候，在与文官们尝试交流促进的时候，也已经切实感觉到了下方的跃跃欲试。
换言之，一个新的儒家意识形态是必然要出现的。
而这个位置，他赵玖不去占领，只会让别人来占领。
甚至，赵官家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内心隐隐中已经将这件事情视为仅次于抗金大业的重要事端。那么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因为什么不合时宜而放弃掉呢？
有机会还是要尽量推进一下的，没时间推进，也要固守才行。
转回到皇仪殿内，话说，赵玖坐在那里看着这篇文章，先是啧啧称奇，然后是惊艳一时，再是失态大笑，最后沉思不定，早已经引得殿中上下重臣一起侧目，不晓得是何等文章。
而赵玖看完之后，回过神来，也毫不在意，只是将此文交给了首相吕好问来看。
吕好问一目十行，大略一看，略显尴尬之余却也不由哂然：“臣焉能比晏殊、王珪？倒是许相公，凡都省庶务一应尽心尽力，辛苦维持……臣以为，其人虽不敢比范文正公之纯美，却也有一番忧乐天下之心；还有汪枢相，自河北负弓相随，久为陛下肱股，多历军事，数经悬危，虽不敢比韩琦，亦可称有断了……这篇文章，到底是显得有些刻薄了。”
说着，这吕相公却又将文章递给了身侧许景衡，并直接指出了那段。
那汪伯彦、许景衡便是没看，只听吕好问言语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却是一面去看原文，一面想着如何谦让和维护同僚。
不过，不等这二人开口，坐在案后的赵官家便连连摆手，干脆直言：“朕也不瞒几位相公，一开始朕看他言辞勤恳，言之有物，更兼万字长篇一气呵成，本意点他做状元，后来看到他这般轻视当朝宰执，却也不能容他如此放肆……若这般人物做了状元，文章再贴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误会？降到一等最后一名吧！”
吕好问等人见到官家如此直白，面面相觑之余也不好多言……实际上，殿试的规矩便是‘美’与‘刺’，讲的便是宽宏大量，连犯了忌讳这种明显错漏之人都只是降等到第五甲，何论是这般人？
而既然不能降等，那便只能放在第一甲最后一名了。
而这，已经表明了官家对宰执们的维护态度了。
于是乎，既然天子、宰执共同议定，此人乃是今朝殿试第五名，那在场礼部官员便不再犹疑，直接打开糊名，誊抄名榜……却是一个唤做胡铨的吉州人。
没错，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
眼下宋代殿试排名是五甲制度，不是后来三甲制度，而且如今第一等共有五个名额，从第一名到第五名都是第一甲。
这是宋代进士科加殿试大扩军的典型后果。
实际上，这年头榜眼都是有两个的，因为第二名和第三名在贴出的榜单上正好居于状元左右，所以才得名榜眼……要是只有一个，那叫独眼龙。
至于探花，也是指进士中最年轻、俊气的两人，跟殿试后的庆祝活动有关系。
而所谓状元、榜眼、探花专指前三人，并不可靠，只能大约猜度，应该是从明代三鼎甲制度确立以后才形成的风俗。
那么换句话说，赵官家到底是小心眼发作，看到那个什么‘祖宗’之后，心里不爽，把人家胡铨从第一挪到第三，最后给挪到第五去了。
不过，不得不说，胡铨的殿试文章实在是太出位了，此篇之后再看其他文章都显得索然无味。
实际上，待到下午时分，随着六百零二篇文章尽数送达，一众准进士或忐忑或自信出西华门而归太学，眼瞅还得再等几日放榜，却不知这边皇仪殿内，大宋皇帝和宰执重臣们早已经从简从速得了大略结果。
毕竟嘛，五甲五等，第一等和第二等为进士及第，第三等第四等为进士出身，第五等为同进士出身。
先分等再排名就是了，因为除了前五名外，本身排名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其中，岳飞被选在了第三等靠前位置，也就是六百人中一百多名的样子，算是取了一个靠前的进士出身；而曲端却是入了第二等后半截，得了一个进士及第……
赵玖大约一看，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了，这跟内容无关，却是跟文章引经据典，是否紧扣儒家经义有系。
在这方面，岳飞虽然天赋异禀，文学上进步极大，但毕竟半路出家，跟曲端这种很早便有文名，知道做官样文章是怎么回事的人相比，却未免吃了亏。
不过也无所谓了，赵玖又不是真要给岳飞个状元，甚至这个排名反而正好让曲大去给岳鹏举当挡箭牌。
所以只是一看，赵官家便不再理会了。
而接下来，赵官家照例是要排列一下一甲顺序，并给二甲点个头名才能退场的，但此时他兴趣已失，便也只是随意排列了一下。
前五个人，第五名胡铨不提，其余四人，一个唤做李易，一个唤做王大宝，一个唤做赵伯药，最后一个唤做虞允文。
其中，虞允文年纪最小，看名录只有二十岁，如此年纪，若样子长得再不差，便应该今科最靓探花郎之一了……被赵玖直接摆在第四。
而其余三人，也就是一个状元俩榜眼，赵官家原本觉得王大宝这名字亲切，准备点为状元的，却被朱胜非提醒，那位赵伯药居然是宗室子弟，乃是太祖皇帝次子赵德昭那一支。
不过，这么提醒，却不知道是想让赵玖特殊照顾以展示团结宗室的理念，还是想暗示这位官家，千万别把自家赵家人点成了状元？
可不管如何，反正人家赵玖赵官家是按照第一种想法来的，其人当众将这位宗室胡乱排到了第一，又将那王大宝排了第二，所谓李易做了第三。
一甲排定，接下来便是点二甲头名了……这也是一个彩头问题，而此时，本已经兴趣乏乏的赵官家却倒是稍微起了一点心思：
“朕曾赐胡安国次子胡宏为太学生，应该也有殿试资格，可曾来考？”
众人赶紧去寻，却果然找到了，却居然在第五甲中……也是惊世骇俗！
须知道，这次是大恩科，六百人内，是有相当一部分得力吏员、年轻军功者、赎买河北流民者……所谓出身驳杂之人，这些人的水平摆在那里，第五等是不缺人的。
然而，胡宏堂堂大儒亲子，中丞之弟，又已经二十七八，文名早就传开，落到第五等，这算什么？总不可能在文章里直接了写了赵匡胤三个字吧？
不过，出乎意料，赵官家也好、几位宰执也罢，全都不动声色，似乎并不以为有什么问题。
因为这几人心知肚明，此人落到这个位置，根本不可能是因为他的文章水平，十之八九是因为他的学说与其父一脉相通，太过明显，然后里面什么气不气的引起了审卷大臣的不满，给专门黜落到了此处。
实际上，赵官家看了一遍胡宏的文章，稍显犹豫，却最终没有做出更改，只是点了原定的第六名晁公武依旧为二甲第一、进士及第……便再不过问。
就这样，只隔了一日，八月十二，这一次仓促举行的建炎三年大恩科便正式放榜。
东西华门处，虽然繁华不再，却也一时摩肩接踵。
到了晚间，杨沂中例行来报，更是提及诸大臣榜下捉婿。其中，胡铨没人理会且不提，状元赵伯药为枢相汪伯彦所捉，左榜眼王大宝为礼部尚书朱胜非替自家侄女所揽，右榜眼李易为留在京中的宇文夫人遣仆从所围……
不过，一件引起轰动和议论的事情在于，公认的探花人选虞允文，居然被节度使张荣亲自带人绑至了大相国寺……据说，张头领家里确系是有个女儿的。
反倒是让吕好问吕相公派出去的亲信家人扑了个空。
赵玖愕然一时，却又不顾天色已晚，亲自往大相国寺而去……没办法，他是怕去晚了，这个新科进士愣头青为了拒婚说出什么不妥言语出来，直接伤了他心腹头领的心。
那还了得？

第三十六章 弥合（上）
张荣很明显是误解了什么叫做‘榜下捉婿’。
这种‘榜下捉婿’其实分为两种。
其中一种便是这种说法得名的缘由所在，乃是京城富豪家的仆人们事先等在东西华门前，待到贴榜，一旦见到有进士现身，便一拥而上，只要此人没结婚，便直接许出大量钱财、嫁妆，很多进士原本出身寒门，恍恍惚惚间半推半就着就被捉去了成亲。
因为这个过程一般比较激烈，而且行事普遍急迫仓促，所以非要说‘捉’绝对是没问题的。
而且，这种一旦中榜便金钱美人送上门的情况极具戏剧性，真真是验证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之语，所以也传播极广。
可必须要强调的是，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没有政治地位的京城富商家庭和排名中下且出身寒门的进士之间，双方有本质上的互补需求。
不然，这种事情也不会一年年延续下来了。
至于真到了进士及第这一层，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便政治前途极大的俊秀人物，所谓榜下捉婿就只是宰执们大臣和真正名门的特权了，而且到了这个层次，那些真正前途远大且有本事有定力的进士及第们本身也多有主见，经常会因为对方的政治立场、个人道德选择婉拒，乃至于严肃拒绝。
而碍于官场的传统与规矩，这个时候处于弱势的反而是宰执们，最起码从表面上是如此……新科进士婉拒宰执岳父的戏码并不少见。
都是捉婿，下面是真捉，上面是假捉。
所以，事情挪到张荣这里明显是闹出了个笑话，出身水泊渔民的他只知道可以捉进士女婿，却不晓得这是高阶文官与候补高阶文官们之间的内部游戏。
唯独笑话归笑话，此事一个处置不好是要造成很坏影响的……不管结果是张荣强行绑了一个最年轻有为的进士逼迫人家成亲，还是一个新科进士在反抗中公然表达出了看不起一个节度使的明确姿态，都不是什么可以接受的事情……前者说不得会让文官们兔死狐悲，产生五代残唐那种末世重降世间的应激反应，后者说不得会让眼下身份最敏感的一个方面帅臣产生挫败感与离心力。
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有概率进一步恶化，最后导致大敌当前，文武斗争再起，平白破坏了抗金大局。
故此，杨沂中专门将此事严肃汇报，而赵玖也几乎是不顾一切，打着灯笼就往大相国寺而去。
不过，等到心急如焚的赵官家来到大相国寺，直入张荣所居院中，却愕然发现，此处并无什么本届最靓探花郎，只有新科进士岳飞随张荣一起出迎。
而且，二人见到官家此时亲至，都有讪讪之意。
对此，赵玖也是心中暗暗一叹。
他哪里还不知道，这必然是岳鹏举闻得讯息，又因为与张荣有数年交情外加几次并肩作战的经历，所以不顾嫌疑专门来提醒，却不料刚刚处置了此事，他这个官家就直接捉贼拿双了……文武分裂是大忌讳，可防区相邻的帅臣如此亲密就没说法了吗？
当然没说法！
回到眼前，赵官家松了一口气，入得院内，随意一坐，便开门见山：“朕此番唤张太尉入京，本意是想让太尉过来见识一番，却不料出了这等事……”
张荣愈发讪讪，连坐都没坐，便立在那里尴尬而言：“俺也是乡下人不知趣，不知道人家捉女婿的都文官，平白惹出来这种事，让官家和岳太尉为难了。”
听其言语，固然是明白了怎么回事，也听了劝，还有点歉意，但也明显有些郁郁……这是理所当然的。
赵玖见状心中无奈，便继续追问：“那虞允文可有什么失礼之处？”
张荣这才微微敛容：“人家年轻进士老老实实，只是说他父母都在蜀地，不好擅自结亲，倒没什么其他言语，岳太尉进来跟俺说了后放他走，他也没忘了认真行礼……相较下来，还是俺失了礼貌。”
赵玖缓缓颔首，没闹出事端来就好。
不过，即便如此，赵官家也还是有些无奈，却又忽然嗤笑：“说不得这事还怨朕，可能是那虞允文看到张太尉在东京连个宅子都没有，现在还寄居在大相国寺，所以不乐意……”
虽说这几日头脑热起来，但今晚一盆凉水浇下来，做了多少年大当家的张荣也是恢复了冷静，甚至可以称之为恢复了清明，自然晓得官家是在说笑话，于是勉力来笑，却又笑不出来。
“且听朕说。”赵玖见状摆手叹道，却是难得露出一丝疲态来。“其实以朕对诸位帅臣的看顾，怎么可能会忘掉赐下一栋宅子？尤其是东京如今尚显空荡，其余几位帅臣在东京又都有定制的宅邸……不瞒张太尉，朕对你原本是存了一些用心的，乃是听人说你以簪花为美，然后那日在此处又亲耳听你说什么中了进士才是好汉，便存了明日琼林宴后再大大表彰你一番的心思……届时，不光是赐宅邸，还准备让新科进士骑马簪花走东华门游街，你张太尉和岳太尉，还有此番东平有功的杨沂中他们，骑马簪花走西华门游街……说不得能成一场美谈。”
岳飞和张荣几乎是齐齐怔住，跟来的杨沂中也是一时愕然。
而片刻之后，张荣愈发惭愧起来：“官家一片用心，着实义气，俺真没想到一时胡闹，不但自讨没趣，还毁了官家安排……俺本该知道的，一个渔民、水匪，如何能与那么俊秀的人物结亲？”
赵玖摇头不止，继续言道：“今日的事情不是因为你张太尉出身渔民，本朝再是可笑，却也没了唐时的几姓几望，百家姓一字排开，固然有先后，却也算是一张纸上的文字了。所以，你既做了节度使，成了一方太尉，那门第便真不是问题……今日的关节在于文武之分。”
有宋一朝，文贵武贱，莫说岳飞、杨沂中久在军中厮混，心里清楚，便是张荣听到这里，也大约醒悟。
“文武相隔。”赵玖有意避开了贵贱二字，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五代残唐时军头滥杀滥为后，本朝刻意压制，矫枉过正上百年弄出来的传统，如今虽然是交战之时，虽然武将日益贵重已不可阻挡，却依然难改百年人心……明日之事，既是觉得尴尬，不成便不成罢了，反正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唯独今日既然来见张太尉，总是要说一说朕的本意的，省的张太尉误会……百年传统，实在是难以更改，但朕心里，殊无贵贱！”
说到最后，到底还是用了贵贱二字，因为本就是这个问题。
听得此言，岳飞带头，连着张荣一起拱手，而门前杨沂中微微一怔后却忽然出门去了。
当然了，事到如此，言至于此，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院中不免一阵沉默……因为说到底，还是那句话，相忍为国。
但忍来忍去，总是很憋屈的。
尤其是这件事，其实并没有人做错，最多只是个误会罢了，但却因为牵扯到文武体制问题，反而使得一些人无端受委屈。
那么为了避免这些有用的人生出怨气，他赵官家不免要抢着和大家一起来做这个受气包。
然而，就在院中一时沉寂之中，杨沂中匆匆折返，却是当庭来报——那新科进士及第虞允文居然去而复返。
“唤他进来。”
赵玖满肚子无力和憋屈，却不好对张荣来撒，听见另一个当事人回来，反而来气……按照他想的，若是此人答应了，岂不两全其美？
浑不知，人家凭什么要无缘无故当这个女婿？
名门之后，二十岁的进士及第，糊里糊涂被水贼出身的节度使遣人捆过来，便要你娶他家女儿……也不晓得是黑是白，是俊是丑……但凡有点自尊心的人，都会拒绝才对。
但是，谁让他虞允文只是个二十岁的空头书生呢？
如何能与坐拥数万兵马，替国家镇守一方的张大头领相提并论？
道理归道理，眼下是要讲用处的，对国家的用处，不是对官家个人的用处！你既然无用，自然该受气。
“新科进士何必去而复返？”面对着身材高大的年轻进士，院中端坐吹风的赵官家微笑相对。“一场误会罢了，前有岳太尉，后有朕，都亲自过来与张太尉说了……不如早些回太学休息，明日琼林宴后，怕是还要簪花游街呢！”
虞允文茫茫然俯首行礼，心中却已经混沌起来。
话说，他刚刚被岳飞解救，只顾狼狈而逃，跑了半路上却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反而让人家张太尉难堪……毕竟，对方作为官家爱将，自己作为新科进士，若是这般狼狈回去，待事情传扬出去，恐怕要闹出什么风言风语来的，不是说自己酸儒轻视当朝帅臣，便是说这些武夫不把朝廷栋梁当回事。
孰料，官家居然在此，而这也验证了他刚刚的想法。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臣……臣此时回去，怕是要起风言风语。”算是第二次面圣，但实际上是第一次的虞允文想了半日，却是说了心中实话。“所以回来，省的张太尉难堪。”
“不至于此。”赵玖好言相对。“此事只是误会，便是有一二不妥当，如何能怪到你头上？”
张荣也赶紧出言来劝。
虞允文听到，几乎感激落泪，只觉得这官家也是好官家，太尉也是好太尉，个个知书达理，和气过人，如何就像胡铨兄长说的那般不妥当？
若说不妥当，那种文章能排第五才叫不妥当。
一念至此，这新科进士，复又再三作揖不停。

第三十七章 弥合（下）
赵玖终究还是没朝着新科进士发脾气，他最骨子里和最表面上还是讲道理的……而且，他自己也刚刚跟岳飞、张荣推心置腹，说清楚此事虽发端于捉婿，内里有可能诱发矛盾的隐患却是在于文武分制。
如何就能迁怒一个难得比自己年纪还小的人？
这么一看，赵官家似乎还是懂的轻重的。
所以，虞允文非但没有挨喷，也没有被推出大相国寺斩首，反而得以在一位实权统制官把门的情形下与官家、两位节度使一起在院中吹风，还喝到了大相国寺研发的一款新饮品，官家称之为冰糖雪梨润喉茶的东西，趁机说了些闲话。
这时候，因为有个官家在这里，大家说话多少小心一些，唯独这个新科进士，年纪尚小，又是第一次出蜀地，还是第一次跟官家喝冰糖雪梨，言语中倒显得格外激动和坦诚，基本上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只能说，此人到底年轻。
不过，沟通还是必要和很有效果的，既然双方都这么识大体，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最后，在官家再三的暗示和盘问之下，确定了这个新科进士所谓‘父母之命’并非推辞，好像确实是个妈宝的样子后，便干脆议定，留此人在此处过夜，明日在大相国寺门口演一出有礼有节的戏码，然后便各自离去，再不纠缠。
而赵官家也没有多留，只是让大相国寺的师傅们准备了一点‘冰糖雪梨’捎带入宫后便也直接告辞。
当日无话，翌日，因为虞允文的‘全身而退’，事情似乎也无波澜，不过是给今年这场极为圆满的大恩科添上一点笑料而已，还没有胡铨的那篇文章来的惊天动地。
但也就是这一日，年轻的官家居然称病，未出现在本该他做东的琼林宴上。
一开始的时候，几位宰执还不以为意，只当是官家又犯病了……当然，这个病指的是心病，之前祭祀洛阳八陵的时候就犯过一回了，属于老毛病。
毕竟嘛，赵官家只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什么时候不开心了，跟臣子们闹点别扭也算寻常，过几天好了不就行了？
然而，又过了一日，八月十四，新科进士大授官，赵官家依然躲在延福宫不出，只是着大押班蓝珪递出两张条子。
一张是让各路帅臣过完中秋节便各自回防区，小心防秋……这倒是题中应有之义了；另一张却是特旨以胡铨为枢密院编修，虞允文、胡宏为起居郎……竟是连状元和两位榜眼的授官都没干涉。
而此时，都省和枢密院的宰执重臣们方才从蓝珪口中得知，赵官家居然是真病了，连着两日都恹恹，便是射箭与习字都罢了。
这下子，宰执们方才一慌……皇嗣既去，赵官家毕竟是独苗一根，虽说只是小病，但万一有个迁延又如何？更何况这恩科一过，帅臣们都已经要各就各位，明日八月十五中秋一走，便是所谓秋后了，正该小心防秋，以备金人，如何能不做提防？
于是乎，首相吕好问以下，三位宰执只是在宣德楼斜对面的都堂内稍作商议，便即刻联名奏上，以战时防秋为理由，以南阳事为成例，希望恢复昔日宰执入宫守夜定制。
赵玖收到札子，当时便从宫中遣蓝珪再度出来回话，说三位宰执既要处置都省、枢密院军国之事，又要三日一值夜，未免过于辛苦……若有不妥，不妨以六部尚书轮流入宫值守。
这话说的就有些荒唐了！
政治传统和政治权力阶级摆在那里，宰执毕竟是宰执，而尚书只是尚书，真有要紧事，莫说什么尚书了，便是六个尚书外加一个御史中丞一起上也没有一个宰相有用啊？
要知道，宰执是有议政权的，关键时刻是能下决断的，而且宫廷内外，国家上下也都认可宰执们这份决断，相对而言，御史中丞只是因为有一定的批驳权和对宰执的钳制作用才被称之为‘半相’，六部尚书就更胡扯了。
事关重大，于是乎，三位宰执赶紧再度联名递上一个临时写好的札子，直截了当的指出了官家的谬误，请蓝大官递回。
而赵官家也知错就改，当即再让蓝大官又跑回来，却是同意了宰执轮流入宫值守的建议，但同时官家也指出来，可以适当补上一个枢密副使，以减轻负担。
这一次，他因为在病中，就不直接指名委任了，而是请宰执们连同都省、枢密院重臣们即刻议论出一个妥当人选……但要快，因为明日便是中秋，然后就是‘秋后’了。
闻得此言，几位宰执如何还不明白，这官家便是真有些恹恹，那也是真病假病凑一起了。
然而，明白归明白，这三位却也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的……因为，这可是在推介宰执。
政治即人事，而这是最高等级的人事问题，公也罢、私也好，事关根本。
唯独此事终究得赵官家拍板，却是须尽力从自己夹袋中推介一个能让官家认可，或者说在官家夹袋内寻找一个自己最认可的人选才行。
总之，就是那个意思。
“可惜了。”
明日便是八月中秋佳节，枢相汪伯彦却枯坐书房，对着空白的札子文案一晚上难得动弹，连累着他刚刚定下的小女婿赵伯药和儿子汪忆一起干坐半日，不曾享用半点家常。
“若相公实在是没有人选，何妨做个顺水人情，又或者寻个官家最中意之人荐上去？”已经定了汝州通判的赵伯药犹豫片刻，小心相对，而由于尚未真正成礼，只是说定，所以这位新科状元也只是尊称未来岳父为相公。
“不是这个意思。”
汪伯彦幽幽一叹。“老夫经康履黄潜善一案，能久居枢密之位，已经是圣宠恩渥了，事到如今，又怎么会一意图什么自家羽翼以至于恶了官家与诸位同僚呢？唯独此时忽然想起一人，实在可惜，所以感叹……”
赵伯药自然不明所以，但汪忆却心中微动，继而醒悟：“父亲可是在可惜师兄？”
“是啊，你师兄若在，资历、学问、能耐、人品俱是抬举宰相的好契机……”汪伯彦微微颔首，继而捻须摇头。“老夫尚且记得，当日年轻，家境贫寒，蒙家乡王知县看中，他在县中筑英才馆，专门让备考的老夫去做馆，好让老夫补贴家用，你师兄恰好是王知县外甥，所以专门接到小馆随老夫进学，当时便有人感慨，这一栋小院子，将来要出两个宰相……如今老夫固然成了宰相，可你师兄却依然在北地迁延，不知道要受何等苦楚？”
赵伯药一时不解，便向自家大舅子看去。
而汪忆倒也干脆：“此人正是当日靖康中的主战领袖，御史中丞秦桧秦会之……靖康之变，他为守臣节，被金军一并掳去。”
言至此处，汪忆稍微一顿，复又加了一句：“别的不清楚，最起码去年我被父亲遣人赎回时，他和当日随二圣北狩的诸多大臣、贵戚子弟一起，皆是不知音讯的。”
赵伯药早已经肃然起敬。
这是当然的……要知道，靖康之耻，北狩的可不只是二圣和宗室男女，许多东京贵戚子弟，诸多大臣，当时也多被金人一并掳走。
而这些，都是被默认为守节榜样的。
不然呢？
难道要把人家当成宋奸来对待？
话说，这些被掳大臣，激烈一点的，知道金人是个什么形状，早早了结的固然有，比如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父亲刘韐；先前保有一丝希望，进了金营发现被骗，选择激烈殉国的也肯定有，比如翰林学士李若朴兄长李若水；但固守臣节，低头随二圣一起北狩的，也毫无疑问是忠臣啊！
这要是不算忠臣，那被掳后死在白沟的张叔夜算什么？怎么定性？
难道说出国家边界线前死掉的才算是忠烈大臣，过去了才死的，或者一直没死的就是宋奸？
留下来的人，是没这个脸说这个话的。
更何况，人家秦桧走前是公认的主战派领袖，当日金军要求割地，宰执议论不下，渊圣便要京中百官聚集公议，秦桧为首的三十多人坚决反对，反倒是如今安然端坐京中，而且前途似乎远大的中书舍人范宗尹为首七十多人表示赞同。
而事后，秦桧升任御史中丞，更是坐实了他主战青壮派领袖的身份。
这还不算，等到靖康之变发生后，二圣被拘押在金营，当时不过是秦桧下属一个御史的马伸（现湖北制置使）发起，诸多忠臣联名，请求金人放回赵宋宗亲，依旧以赵氏为皇帝的行状之中，领头的便是秦桧和张叔夜。
这更是天大的功劳和天大的忠贞明证。
完全可以说，这种人，只要一日没有他归降的讯息传来，那他一日便是天下年轻士子们的楷模。
回到眼前，汪伯彦想到爱徒在北地受苦，又想到对方靖康中如此铮铮铁骨，却是几乎落泪……若此人在，官家何至于将什么张浚、胡寅之流引做心腹，自己又何至于苦苦无羽翼？
便是国家大局，也要再好上三分吧？
然而，这不是人没回来吗？这不是生死不知吗？
但不管如何了，总是要做事的，所以感慨哀思了许久之后，汪枢相到底是沉下心来，准备人选……其人拎起笔来，在身前案上一张白纸之上，陆陆续续写上了许多名字。
当先一个，乃是兵部尚书领开封府尹陈规；
其二，乃是御史中丞李光；
其三，乃是礼部尚书朱胜非；
其四，乃是自关西归来，新任刑部尚书王庶；
其五，乃是前御史中丞，现巴蜀五路转运使张浚；
其六，乃是两淮转运使赵鼎；
其七，乃是湖北制置使马伸；
其八，乃是户部尚书林杞；
其九，乃是江南发运使、督办东南茶盐事梁扬祖；
其十，乃是翰林学士林景默；
其十一，乃是资历极深的中书舍人范宗尹；
其十二，乃是枢密院资历官员、领职方司、都承旨刘子羽；
其十三，乃是知南阳府阎孝忠；
其十四，乃是资历老将、岳飞旧日长官、宗泽旧日下属闾勍……
大约穷尽心思写完之后，汪伯彦便与儿子女婿议定，说一个名字，议论何处不可，若确实不可，便去掉一个名字……儿子女婿自然省的自家这位相公的意思。
“陈尚书如何？”汪伯彦指着第一个名字正色相询。“此人是六部尚书中军功最高之人，知兵之能冠绝重臣，更是官家心腹之人。”
“兼职太多。”汪忆严肃以对。“兵部尚书、开封府尹，前者掌握后勤、军备军械，后者主都城防务，都是此时不可轻易辞去的重任，若以西府相公的身份领上这两个职务，未免权限太大。”
汪伯彦缓缓点头，而且他知道，自家儿子同时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那就是若陈规带着这两个兼职做了枢密副使，那这厮便不是吕颐浩的性子也有吕颐浩的实际了，到时候他汪相公岂不是又要被人在西府里面欺负？
“陈大尹是明法科，而且……”新科状元也小心提了点意见，但刚说完一个理由，那边泰山大人便已经动作了。
“老夫差点忘了此事。”汪伯彦抬手在陈规名下点了一点。“明法实在是太低了。”
赵伯药与汪忆齐齐颔首……宋代的明法科只考墨义四十条，兼小三经，地位是诸科最低，陈规此人虽是文臣，但科场上的地位怕是连曲端都比不过，也就是时势造英雄，否则这位兵部尚书、开封府尹一辈子前途也就是个知县了。
一句话，这是个硬伤！
“李中丞如何？”汪伯彦头也不抬继续问道。
“李泰发刚刚升的中丞。”汪忆苦笑不迭。“而且此人乃是李纲李公相心腹至交，李公相去位后，以李光为御史中丞，以李公相三弟李经为御史，已经算是官家对李公相一脉的极大安抚与宽宏了……如何还能再进一步？”
“不错。”汪伯彦也笑了出来。“不说李纲一脉能持此分量已经是官家仁至义尽，便是吕相公（吕好问）和吕使相（吕颐浩）两处，又如何能忍此辈更上一步？同样的道理，林杞林尚书那里也不做考量了。”
说着，汪枢相自在李光名下点了一点，又在林杞名字下直接划了一横。
而与此同时，新科状元却也终于明白为何泰山大人要让自己专门来此枯坐了……这分明是要趁着自己上任前，先给自己上一课，清楚一些局面。而自家大舅子因为被金人俘虏，又被泰山大人私下赎回，短期内难再启用，恐怕要一力为泰山大人辅佐，却是专门过来给自己作讲解的。
一念至此，赵伯药不禁正襟危坐。
“朱胜非如何？”汪伯彦继续追问不及。
“朱尚书是个好人选，但可惜是吕使相夹袋中的人物。”汪忆张口便来。“只此一虑。”
汪伯彦点了点头，便在朱胜非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继续询问：“刑部尚书王庶如何？”
“资历身份都够，但是败军之将，而且也是刚刚接任……倒是之前的刑部尚书权邦彦权尚书可惜了，但丁忧这种事情根本无法，也来不及。”
汪伯彦面色不变，只是在王庶名下点了一点，复又从容再问：
“张浚、赵鼎，有可能吗？”
“这二位迟早宣麻拜相，但眼下决然来不及。”汪忆依旧迅速。“中秋之后，怕是就要一力小心金人动向，各位方面使相、帅臣、大尹，都不大可能在官家考量之内。”
汪伯彦点了点头，一口气在张浚、赵鼎、马伸、梁扬祖、阎孝忠五个名字下面划了横线，然后再问：
“林景默如何？”
“稍显年轻，但也只此一条。”汪忆对答如流。
汪枢相连连颔首，却又在小林学士名字上画了个圈，并同时在范宗尹、刘子羽二人名下划了横线：
“京中这几位资历较浅、年纪较小的，若林学士不可为，其余人也不可为。”
新科状元与自家大舅子齐齐重重颔首。
“闾勍……”汪伯彦看到最后一个名字，刚念出来，便一时失笑，主动在名下去了一横。“此时还没到这份上，但正该写出来再划掉。”
旁边端坐二人，各自无声。
“如此说来，便是朱尚书与林学士之间了？”汪忆轻声询问。
汪伯彦看着名单点了点头。
而汪忆也是一时释然：“二人足够了，爹爹既然无心，便将二人都写上去、送上去，让官家自己挑便是。”
汪伯彦再度点了点头，却迟迟没有动笔。
半晌之后，其人坦诚：“若是如此，官家何至于拖到今日来问？若他属意这二人，早该吕使相南下时便直接任用了。”
说到此处，在汪忆与赵伯药的微微惊愕与震动之中，汪枢相居然将小林学士与朱胜非一并划去，并重新寻一张纸，把李光、陈规、王庶三人重新写上。
不仅仅如此，汪伯彦居然正色再问两个小辈：“李中丞、陈尚书、王尚书最近可有哪位有所不妥？或是私下小节有亏，或是行事疏漏？”
赵伯药一时欲言又止，但还是在岳父与大舅子的鼓励眼神下张口说来：“相公，下官刚刚便想说，陈尚书最近遇到一桩案子。”
“……？”
“德安府人士，六一居士欧阳修文学嫡传、前相公曾布女婿王铚，日前曾状告陈尚书，说自家书籍四万卷，昔日乱中被时为德安知府的陈尚书以避祸为由取走，至今不还，他实在是忍受不住，所以上告到了刑部……王庶王尚书初来，只是去函调解，结果陈尚书推说四万卷书俱在德安府、南阳府时流散了。”赵伯药赶紧小心言道。“此事之前议论纷纷，只是因为王燮被杀一事做了搅扰，一时被压了下去……人人皆知，是陈尚书夺了王家的四万卷藏书。”
“儿子也知道此事。”汪忆也若有所思。“据说，私下陈规还曾喝骂，说王铚无能，四万卷书在王家，不过吃灰罢了，在他手中方才有用……京中议论，都说陈尚书是巧取豪夺，真真偷了四万卷书，且器量不足。”
汪伯彦怔了许久，却忽然嗤笑一声：“读书人的事，焉能说偷？而且，便是不足做个枢密副使，难道不能做个签书枢密院事吗？”
言罢，这位西府相公，直接打开札子，小心在早已经写好的荐文之上填上了明法科出身、做了贼的兵部尚书陈规。
写完之后，汪相公一时释然。
而此时，汪忆早已沉思，新科状元却在恍惚之中忍耐不住：“官家本意便是要相公与都省二位一起作保，推介陈尚书？”
“正是如此，但也不止如此。”汪伯彦扭头相对自家女婿，捻须而叹。“依官家如今威势，真要提拔便也提拔了，如此转了一圈，让我们来提，却不是一句爱惜羽毛可以解释的。”
“请相公指教。”赵伯药愈发恳切。
“老夫冒昧猜度，官家原本应该是犹豫于权邦彦权尚书和陈尚书之间，而权尚书既然丁忧，那陈尚书便应该是定下了，并要专司东京防御。”汪伯彦正色以对。“至于此番处置，乃是因为京中七八个月殊无战事，人心思安，而官家怕我们一意讲什么成例、规矩，却懈怠了军事大局，所以着力绕了一圈提醒一番……要老夫说，官家这一病，三分病在陈尚书不做修养，平白授人以柄，倒有七分病在朝中旧俗泛起，忘记金人将至上面。石言（赵伯药字）！”
“下官在。”赵伯药悚然一惊。
“你此番去汝州，一定不要讲什么虚浮俗礼，万事以抗金大局为先……若有一二不妥，还望你能学一学我那学生秦会之，做个有气节之人！”汪伯彦重重提醒。“莫忘了，你是官家登基以来第一位钦点状元，更是宗室出身！国仇家恨，皆在一念！”
赵伯药严肃起身，郑重一礼。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都省宰相府中，书房内独自端坐的吕好问吕相公看着身前画了一圈又一圈的陈规二字，也是微微一叹，继而书写起了举荐札子。
第二日，八月十五中秋节，三位宰执各自上疏，以秋后金人或将南下，京中军务繁杂、枢密院缺位为由，各自推荐人选守枢密院……都省宰相吕好问、枢密副使汪伯彦皆独荐兵部尚书领开封府尹陈规，都省副相许景衡同荐翰林学士林景默、礼部尚书朱胜非、兵部尚书陈规。
尚在病中的官家从善如流，以众意不可违，军事严肃，直发旨意，取陈规签书枢密院事，并复昔日南阳旧例，全城军管，都省、枢密院迁宫中崇文院安置，并以宰执夜间轮流入值宫中，以备咨询。
而当日下午，都省、枢密院各自签发署令，经开封府下达全城……都省劝诫平民妇孺，若有南方可依者，不妨离京，然青壮军属非得开封府批文，不得随意离去，不得携带军用物资与粮秣离去；枢密院宣告全城产业，即日内纳为军管，若有军需，拆屋、征用之属，一律不得违逆，并将全城青壮登记在册，以备调用！
旨意、署令既发，全城悚然，原本尚在膨胀的东京人口陡然一滞，甚至出现了回流……恍惚之间，之前半年繁华之态，竟如镜花水月一般。
又过一日，各路帅臣在延福宫拜辞已经有些起色的官家之后，便各引亲兵，全副甲胄出东京城，分归各路防区。
战备之态，已无遮掩。

第三十八章 松紧
中秋之后，大宋便自北向南开始施行军管。
濮州、滑州、郑州、开封府、河南府（洛阳）、陕州，以及昔日属于孟州的河南部分，一并设立烽火台，沿黄河大堤巡逻的士卒、河中监视对岸的船队加倍。
御营各军重新清点人数，核对军械、粮秣、战马等一切军需物资库存，沿河坞堡进行了统一的检查与清理。
河南地沿黄河一线，士卒家属、老弱妇孺被劝南行往淮河南阳一线安置。
各路使相、帅臣，与知南阳府阎孝忠一并接到旨意，着力整饬防务，相机而动，其余河南地军州守臣也多收到宫中、都堂一起发出的旨意谕令，让他们布置防务之余一力配合各地使相帅臣，非中枢旨意，不得擅自违逆。
与此同时，朝廷专门给关西各处发去明旨，强调了宇文虚中的绝对权力和陕州李彦仙的特殊地位。
东南、荆襄、淮南的物资运输也在紧急调配之中。
事情似乎在井井有条的进行，但是中枢这里，却依然有自己的忧虑所在。
毕竟嘛，再多的准备也不过是准备，金人一旦打过来，天知道会是个什么局面？何况军事战略上来讲，宋军虽然在河南地有了御营兵马，从而产生了一丝底气，却始终还是有两个巨大的军事窟窿摆在跟前，不可忽视。
这就是关西的问题和东京城的问题。
从关西那边来说，事情在于太急、太仓促。
须知道，想做好军事准备，一个自然是优秀的兵员，另一个自然是完备的后勤，而关西看起来是不缺这些的……关西本就是天下公认的优秀兵员地，而且还有一个现成的精兵种子部队，也就是那一万多泾原路精锐（从这个角度来说，曲端还是干了点人事的）；而巴蜀的经济实力也是不容置疑的，尤其是张浚大胆启用的财政副手赵开主导了一场堪称出色的财政改革，使得巴蜀原本一千多万缗的财政盘子还在做大。
但问题在于，七月份关西三驾马车才将将杀了王燮，统一军权不过一月，而中枢下定决心加税之前，巴蜀相当一部分财赋根本就是顺江而下送到了南阳……所以那边从兵员都物资到切实准备不足。
偏偏此处的老对手又是完颜粘罕的军事副手、西路军实际军事副统帅完颜娄室。
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完颜娄室在这个年代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也是一个让所有宋军胆战心惊，心生畏惧的人物……没办法的，翻开王渊王都统编纂的那个小册子，来到此人那几页上，你会发现这个很可能是完颜氏家奴或者说仆从部落首脑（两个身份并不冲突）的人，从辽东一路打到河南，战绩真真是耀眼夺目。
辽国主力是此人率部长途奔袭赶到战场换马后，跟银术可一起一日内九次朝着辽国中军进行骑兵突击弄垮的；西夏支援辽国的三万骑兵主力是此人连续分兵急袭不断给弄崩的；范致虚二十万西军援兵是此人领十个猛安冲散的；太原之战还是他跟银术可一起将数十万援兵一一击溃的。
完全可以说，金军崛起过程中的主要主力大会战他几乎全都参与，而且总是负责最硬最苦的仗，偏偏又总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真的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便是李彦仙在陕州的军事奇迹也是此人转向关西、陕北后才成的；便是去年那般仓促，此人也率军稳稳吞下了延安府、逼降了河外三州，堪称无懈可击。
这种人物，历史上韩世忠、岳飞是真没碰到，碰到了真不好说，反正眼下赵官家身前得用之人中跟此人碰过的，诸如张浚、李彦仙、曲端、杨沂中全是他手下败将……当然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准确的说法是这几个人当时都是完颜娄室手下败将的残部，还不配称之为手下败将。
彼时宋军几万、几十万的部队，被这个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为主要搭档的金国西路军给屡屡以少胜多，打的落花流水，而且是一次又一次。张浚、李彦仙、曲端这些人之所以能成为一方军事重臣，主要是靠完颜娄室撤兵后收拢败兵达成的。
不但是这样，此人和银术可这个老搭档一路征伐不断，活捉过奚王、活捉过辽国天祚帝，甚至活捉过耶律大石（在给金军当了几天带路党后成功逃跑了）……说句不好听的，若非靖康之变他不在东京城下，此人指不定能达成一个中国军事史上前所未有的成就，那就是俘虏过四个大国皇帝。
这么一个对手，领着一路金军主力，偏偏对着自家最虚弱的地方，谁不心忧？
至于东京，就更不必多说了，东京太靠前了，金军一旦渡河，便又是一次东京围城。而东京围城这四个字，几乎快让大宋上下有创后应激症了。
所以，不知道是不是晓得关西担心也没有，还是因为身处其中，整个大宋中枢在进入战备状态后都围绕着东京城的防御做起了文章，所有人的焦点也都在其上。
抛开一开始必然的恐慌，随着这座城市渐渐重新适应军管，已经恢复到三十来万人口的东京城内外周边突然围绕着城防建设产生了一种出人意料的爆发力。
新任枢相陈规是毫无疑问的东京守臣、城防系统核心，兼任兵部尚书、开封府尹的他也基本上得到了绝大部分可以想象的权限，所以随着他的一道道命令下达和中枢官吏的一意配合，整个东京迅速以之前南阳为模板开始军事化、堡垒化。
无数的石炭燃料从中原各处运来，绝大部分被沉入皇城金水门内新开挖的人工湖中，少部分被直接送入城外各处烟火不停的砖窑中。
而砖窑以石炭和东京周边临时砍伐的树林木材为燃料，日夜不停的产出坚实的砖块。
这种砖块当然不能跟东京城城墙的材料相提并论，却足以用来在城外垒砌出简单实用的羊马墙，并在城内建起无数砖墙以形成南阳式的隔断军坊，然后再垒砌箭楼、暗堡。
三层城墙，尽数被加固、加厚，各处带有城楼的城门完全变成了军事堡垒，最少都有一个都（百人队）常驻，十来处水门更是防御重点，全都加装了双层铁网水闸，并有梁山泊派来的兵马协助管理处置。
不过，最引人瞩目的还是穿城而过的三条河流……为了援兵进出方便，也是为了外城破后继续围绕河流妥善防御，穿城而过的蔡河、汴河、广济河被全面疏通、拓宽、加深，这个工作之前就开始了，如今更是没有停下。
到了八月下旬，这种工作进入一个高潮后，就连病愈后的赵官家都曾与引军回到城内的汴京四壁防御使王德一起上河担土，下水刨泥，还让吴夫人引宫中寥寥几个宫女配着一群搜刮来的东京厨娘在河堤给人烧水煮饭。
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下，昔日因为有五丈宽而被俗称为五丈河的广济河早已经有七八丈宽，而这个宽度基本上是可着河上各处桥梁宽度来的，也就是到了两头水门才重新收为五丈。
汴河就更不用多说了，看着清明上河图就知道那条河有多宽，此时被清理之后，更是水波粼粼，望之令人兴叹。
而按照陈规的设置，挖出的泥土又在河流内侧就地筑起高坝、垒起砖墙，设置砲位，届时又是几层可以防守的出色防线。
更不用说大相国寺那里，从一开始便生产不停的砲车、土丸、石弹、火药包了。
这里必须要再表扬一下赵官家，这位官家之前可不是每天都病着的，而且整天往大相国寺跑也不是为了蹭人家的饭菜饮品的……很早之前，在他的建议和协助下，大相国寺这里的配重砲车便已经被分成了固定几种型号，而每一种都力求用统一度量衡整饬出尽量合乎‘标准’的‘标准配件’。
初级流水线，好处不言而喻。
一个自然是为了提高效率，一个是确保战场上的砲车能得到迅速维修，还有一个是为了方便运输。
这是赵官家一开始尝试火炮失败后今年的主要攻坚项目……不算什么高科技，但绝对实用，关键是这么做的好处是能被所有人理解和认可的。
总之，全城各处热火朝天。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激情一点点消磨，接着就是疲惫和麻木。
赵官家从一开始挖一整天河泥，发展到后来搬一整天砖……有时候吧，未免会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太不值了，穿越前找到工作，还没入职就过来了，结果到这里反而体验到了如此高强度的搬砖劳动，哪个有他苦？
而且累成这样，晚上回到延福宫，什么力气都没有……吃了潘贤妃送来的点心，躺在床上，基本上很快就会闻着潘妃体香酣然入睡。
有时候他也宿在吴夫人那里，而同样累的不行的吴夫人却经常半夜偷偷哭泣，也不知道是不是哭自己为何嫁错人？以至于一年到头得有一半时间在烧水做饭，另一半时间在读书习武……而这时候赵玖在旁边即便是醒了也完全麻木，根本没力气安慰对方，或者发脾气。
不过，麻木之后又是什么呢？
答案是期待。
说起来荒诞，可事实是，八月完结，进入九月，九月也快结束……随着这场被赵官家称赞为‘秋后大干四十天’的城防大整修活动胜利落幕，胜利到陈规这种人都想不到法子再加东西的时候，别人不知道，反正赵官家居然是开始翘首以盼了。
对着北面翘首以盼。
但让他失望的是，烽烟始终没有点起，金人始终没有到来。
而且，这种没有到来不是虚假的……马扩马子充去年逃入太行山后，渐渐开始向南活动以躲避金军燕京周边的核心统治地区，却是填补了王彦八字军的空白，并与河南重新取得了联系，按照马扩最新的情报，金军连动员都没有动员，最起码河北各处安置的猛安、谋克全都没有动员。
进入十月，冬季正式到来，马扩最新的回报还是清清楚楚，金军没有动作。
这当然是好事，最起码可以让关西方面加紧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和川蜀今年的秋粮组织起一支成规模的部队。
不过相对应而言，为了防止河南这边因为维持长久的高紧张度而引发不必要的紧绷与懈怠，继而导致金军突袭成功，赵官家在与宰执、都省、枢密院一起讨论之后，却又主动放下了部分紧张姿态，下令各处在维持军管的情形下，缓急有加，确保士卒能够轮流探亲、休假，确保城市正常生活，但要小心间谍、突袭……云云。
诏令下达后，别处不清楚，但东京城如此大的一座城市，却瞬间陷入到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没人知道要做什么。
冬季是毫无疑问的农闲季节，本就有些无所事事，而因为要防间谍，不管是军用物资还是民用物资一般都是在城外交割，城内全部隔断为坊区，寻常百姓虽在居家，却很难轻易出入坊区……家中有壮丁和军士的能直接领到一份口粮、一份石炭（基本都有），但酱料、麻布什么的却要掏钱跟官方买。
换言之，商贸活动也基本停滞……一来二去，人心自然发慌。
对此，赵官家只能学着某些高端网文中的套路，让这些人按照军坊组织起蹴鞠队和摔跤队来。只能说好在这年头蹴鞠占用场地不大，直接在御道和东西大街上就能分片设置蹴鞠场，让各坊各军按单双日轮流开放，参与蹴鞠、相扑。
但是，这种情形又持续了一月，包括处置了高价倒卖酱料、官吏懈怠、蹴鞠斗殴等等能想象到和不能想象到的事情以后。
到了十一月，金军依然没有动静。
这个时候，赵官家除了早就进一步开放东京城外……一般是数个坊连成一片一起开放军坊大门，将整个城市分成七八个独立的大区域小城市进行活动……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实际上，这个时候已经有各种流言传出，下面百姓多说，金人经过去年鄢陵-长社那一仗已经不敢南下；而官吏们和不少新加入太学的州学生们却议论纷纷，都说是金人皇太弟去世，原太祖阿骨打诸子与今狼主完颜吴乞买诸子争位不休。
后者是有确切证据的，早在八月中秋后，中枢就从高丽商人那里意外得知了这个情报，说是金国皇太弟，也就是谙班勃极烈完颜斜也之前便已经病重，然后秋日未能静养，便直接一命呜呼。而后，中枢即刻发鸿胪寺少卿王伦速速从东面绕道往高丽一行，探清情报。
如今一走三个月，王伦成功折返，也果然不辱使命，证实了完颜斜也之死，并证实金人似乎有内斗争储的事实。
但说实话，完颜斜也有这么重要赵官家和几位宰执都是将信将疑的，而且金军之前从未因为重要人物去世或者内部纷争放弃秋冬时节南下用兵，所以中枢依然没有改辙之意。
相对而言，枢密院都承旨兼领职方司参军事的刘子羽倒是提出一种看法，他认为未必只是去年长社一战的效果，很可能是皇宋在中秋节后的严肃军管、布置本身，起到了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这个倒是很有道理，但无论如何，所有人的意思都是，金军今年大概、应该不会来了。
对此，赵玖和宰执们当然不会就此放松，但他们却压抑不住下面日益活跃的人心和日渐松散的气氛。
很多人开始建议小范围开城，恢复一定的商贸流通……他们的理由很充分，之前大面积严肃军管期间，很多城防士卒、交割官吏，颇有中饱私囊、懈怠民生的实锤例子，老百姓不好过。
一开始，赵官家和宰执们没有同意，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上书，而且因为封城导致的懈怠、贪腐的事情越来越多，而且已经有人开始建议解除壮丁巡逻、彻底放开军坊隔离了，中枢迫于压力，暂时同意了小范围开城，允许可靠商队入城的方案。
事实证明，商业活动才是城市居民的关键，随着城门小范围打开，商贸活动恢复，东京城中几乎迅速恢复了活力，什么壮丁和军坊反而显得无足轻重。
但随着城市恢复活力，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开始涌了上来……十一月下旬，有官员正式上疏，以时节特殊，皇家须安抚人心为名，请立皇后。
此言一开，顿时引起连锁反应，许多穷极无聊的官员纷纷随从，请求立后的札子瞬间堆满御案。到了后来，便是京中百姓与太学生也有请求立后的书告送达军坊坊门处，请求转呈。这还不算，由于整个河南皆在军管城，讯息多从军中转送，所以很快就有城内外军官直接呈送密札到御前，请求立后依旧。
恍惚间，此事便已经发展成为河南冬日的一股风潮。
讲实话，赵官家和几位宰执都是有些懵的。

第三十九章 征询
“此事可有冯二官参与？”
朝野请立皇后，尤其是外地都有统制官级别的将军通过札子掺和此事后，赵官家自然一时懵住，而懵住之后第一反应自然就是问身前来送札子的万事通杨沂中了。
冯二官，自然是指冯益……其实冯益本来昵称十五郎的，但因为赵官家一意简化内侍省，很多有名有姓的内侍都被扔到了扬州，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内侍省就是一个主管机密文字的大押班蓝珪，负责与前朝联结；一个押班冯益，主管后宫诸般杂事。而因为只此二人，大押班又素来被称之为大官，冯益却也得了个二官的称号。
至于为何上来就问冯益，自然是因为这厮有前科。
“没有，最起码臣不得知……”杨沂中毫不犹豫，即刻做答。
赵玖缓缓颔首，却又追问不及：“这么说，此事与延福宫无关？”
杨沂中这才稍显犹豫，且没有直接作答：“官家，恕臣直言，宫中人口有限、钱粮有限，许多地方没了内外进项，冯二官又吃过一次亏，自然显得干净，但延福宫非止是中官，有财源的也不只是冯二官。”
赵玖嗤笑一声，点了点头。
话说，杨沂中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延福宫这里就这点人，有权有钱的也不多，除了他赵官家本人，就是两个后妃、两个御前班直统制、两个中官算是有能量，而既然不是中官，他杨沂中又直接说到了财源二字，那基本上就相当于直接说是有自己家族支撑的两位后妃了。
毕竟，吴夫人家中自是出了名的财主，当年垄断了京城的珍珠行当，而珍珠这种奢侈品一旦在当时的东京达成垄断，基本上意味着是垄断了整个大宋的珍珠行当了，所以唤做珍珠吴氏；至于潘贤妃，她家中虽稍逊，却架不住这家人世代都是宫禁亲侧，数代都是翰林医官院（即后世太医院，属于翰林院管辖）中的人物，而在那种太平到丰亨豫大的时代长久如此，即便一开始不是财主，几代人下来也自然是顶级财主了。
两家人如今都在东京，吴夫人父亲常常受到召唤，潘贤妃父亲潘永寿回来后更是直接做了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使，都是素来轻松往来后宫的，再加上宫中清苦……敢问这两家财主怎么可能不舍得掏钱给自家女儿使用？
真以为赵官家吃软饭的自嘲笑话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吗？
但若如此，赵玖反而不想多做追究了，因为他根本没有那种什么‘朕不给你你不许拿’的封建帝王觉悟……尤其是潘贤妃，想要这个皇后，几乎算是人之常情。
更不用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按照赵官家的朴素直男思想，占了人家身子，凭啥不给人个结婚证？
唯独吴夫人这边也占了人家身子，若是一个有一个没有，不免显得有点渣……不过好像这局面也不怪他，一开始这俩人就是都有名分的。
“正甫怎么看这事？”低头想了半日，赵玖在案上合起那个来自于王彦下属的札子，无奈朝杨沂中再问。
杨沂中开始明显没有反应过来，却还是以为官家想要追责，便小心而对：“臣以为，这应该是官家只以吴夫人出入相随，且吴氏财力充足，潘娘子稍显惴惴……”
“朕是问你……你觉得立后这事该如何处置？该不该立后？”赵玖无奈直言。
杨沂中登时怔住，半晌方才回复：“这是官家私事。”
“这算屁的私事！”赵玖指着满案的札子、文书，无语至极。“你杨沂中跟朕在这里当面扯什么鬼？这便是私事，也是不得不公论的私事……”
杨沂中也满脸无奈。
“你放心，朕又不是只问你一人，且从你问起罢了。”赵玖赶紧又安抚。
杨沂中这才微微颔首，然后正色言道：“臣以为如此动静，绝非是少数人鼓动能致，乃是金人悬而未下，人心波荡，故此，一时求安是可以理解的……若立后可安人心，何妨为之？”
这就是赞同了。
“话是如此，但也不是有那句话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赵玖先是点头，却又摇头。“眼下局势，也不可能操办大典，朕也不愿意为了这种事情耗费人力。”
“从简也是可以的。”杨沂中苦笑到。“便是只有一道旨意也是无妨的……即便东京这边，臣以为只要将地窖里储藏的那些子储备冻猪放出来，一家一片肉，想来东京上下也无人反对。”
被驳斥到无言的赵玖沉默片刻，终于说了老实话：“朕以为此生潘吴二位足矣，最起码金人覆灭之前是不准备增添后宫的……所以，若潘贤妃进位皇后，吴夫人又当如何？反过来说，若吴夫人进位皇后，潘夫人又如何呢？”
杨沂中微微一怔，却也是无声。
“问你话呢……”赵玖催促不止。“这种事情，不问你难道要朕去问宰相吗？”
杨沂中还是不吭声。
赵玖咬牙相对：“杨沂中，你只说可不可行便可……能不能一起立两个贵妃？”
杨沂中无可奈何，终于硬着头皮接了一句：“臣以为可以。”
“那便可以。”赵玖一时释然。“就依卿言，朕这就去崇文院找宰执说话。”
说着，这官家居然不管不顾，直接起身了。
而这一边，杨沂中目瞪口呆，彻底慌乱……自己不过是来例行送个御营统制官的札子，如何就变成‘就依卿言’了？
但眼见着赵官家已经往外走去，这位打了许多仗，连下属都头都有人做到统领，自己却还是个统制官的御前心腹赶紧追上连番进言：
“官家须向朝野说明，一则乃是思念邢皇后，不欲立后；二则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金人覆灭前不准备增添后宫……”
“这是自然。”赵玖头也不回，直接迈出殿外。
杨沂中慌乱不及，赶紧追上，丝毫不管之前出来避让的蓝珪等人就在眼前，直接恳切再言：“便只是立贵妃，官家也要发出冻猪肉才好……”
赵玖连连点头。
蓝珪等人迎上，杨沂中彻底顿足……却又一时无力……他哪里还不知道，这官家必然是心中早就有了成算，却专门来这一出好让他这个人人皆可欺压之人来背锅？
毕竟，青天白日的，所有人都看到自己跟官家独处片刻之后，之前还‘懵懵’的官家便忽然有了决断，自己到底往何处辩解？
更何况，往日潘夫人未至时，吴氏举家先至东京，彼时自己为公事便多与吴氏有来往……这洗都洗不干净的，有动机的！
日后潘贵妃那里自己还能有好脸色？
或许吴夫人会感激？但自己要吴夫人感激有何用？
最最关键的是，外臣如何看自己？
一念至此，杨沂中几乎存了几分怨气……却只能无奈。
说到底，他如何不晓得，既做了这个御前班直的总领人物，便注定要做个孤臣了，何况他心知肚明，此时在崇文院那边，还有一个吕相公也免不了一番‘就依卿言’……能和国家首相一起背锅，他人羡慕还不得呢？
且说，建炎三年十一月下旬，金军久无动作，东京闲乏，故朝野劝谏，请立皇后，以振人心。然赵官家以颇思邢皇后，且金人未靖不欲家为为言……只立潘吴为左右贵妃。并发明旨，誓言金人不灭不增后宫，又以战事未消，不行大典，只发猪肉六万斤，赏赐东京阖城，绢三十万，赏赐御营全军。
礼成，众议稍平，官家遂出东京，巡视黄河。
不过，赵官家既然出城，东京城朝野却忽然流言不断，说是赵官家本欲从众立后，而潘吴二贵妃彼时尊卑分明，一旦立后，唯潘氏独尊。而宰相吕好问与潘贤妃有怨、御前班直统制官领皇城司杨沂中与吴夫人娘家亲密，颇为不安，便内外进言以二贵妃并尊。官家受前后夹攻，遂失衡心。
流言既出，监察御史李经上疏弹劾，以干涉天家事，请斩杨沂中。
疏至，官家已临黄河，没之。

第四十章 窥见
赵官家出巡黄河当然是有公心的。
毕竟，中枢早已经敏感的察觉到了眼下窘况……金人悬而未下，偏偏河南地区已经持续了数月的严肃军管，这就导致上下人心失衡……所以，此番出巡的计划，其实早在十月间便已经摆在了赵官家案头。
但为何是此时，为何是立了贵妃后便即刻出巡，有些理由却也难以遮掩。
须知道，两位贵妃并立，固然得到了宰执的认可，而且得益于赵氏皇帝们的胡作非为，尤其是某位太上道君皇帝的轻佻，所以成例总是不缺的。尤其是赵官家说服吕好问等人的正经说辞也还有些道理——他说现在立后，将来皇嗣何所出，母以子贵又该怎么论？说不得会出问题的。
但将来的问题且不提，眼下的问题在于，从潘贤妃的角度来说，这件事还是她吃了大亏。
因为宫中只有两个后妃，而相较于潘贤妃两次跟皇后之位差之毫厘，起势极晚的吴夫人长久以来在潘贤妃身前是半点身位都是没有的。
但世事弄人，忽然间对方就跟自己平起平坐了。
敢问潘贵妃如何不恼？
而赵官家情知人家会恼，却是第一时间逃了出来……巡视黄河防线嘛，公私两便。
十一月下旬，赵官家先出汴梁向北，先到阳武（后世原阳），再走酸枣，后来转向滑州……沿途随机进入坞堡、烽火台，与御营士卒当面交谈，询问需求。而随行御营都统制王渊、副都统曲端，也与殿中侍御史万俟卨一起组成了一个三人工作小组，带着一群枢密院、都省低级官僚，沿途检查军饷、物资事宜。
这里必须多扯一句，宋军的腐败真的是浸入骨子里的，喝兵血这种事更是不可避免，赵官家心知肚明，也没指望这些事情能免……但既然出来巡视了，遇到了，却不可能佯作不知。
于是乎，不过走了一个开封府的黄河前线，赵官家便沿途斩了七八个都头以上的军官，罢免了十三四人。
而十一月底，当御前班直护送着赵官家进入滑州地界以后，前方居然发生了军官叛逃事件——一名河北出身、驻扎在灵河镇的统领官畏惧之下，率几名亲卫夺了一艘小船北走，投了金人。
这件事情对赵官家的随行中枢大臣们震动极大，很多人当场建议赵官家即刻返回，因为前方滑州境内，滑州首府白马以西至灵河镇之间，凡二三十里的沿河防区，都属于这名统领官所属的御营中军统制官郦琼部所控制。
而郦琼部，乃是御营中军比较特殊的一支部队……他们都是河北人。
只因为郦琼州学生出身，又长久驻防滑州，而且此人领兵确实有一套，所以一开始分划御营诸军时，便将此人专门划拨属御营中军，依旧驻扎滑州，理论上属于王德所领。
当然了，私底下赵官家经常对御营中军各部直接指手画脚，如此近的距离，说是赵官家直属也未尝不可。
换言之，这是御营中军的一支异类部队，且独立性极强。
偏偏与此同时，滑州距离河北大名府、濮阳城皆不远，河对岸正是金军常驻黄河兵马的中枢要点。
所以，万一郦琼也起了异心，忽然勾结金人，将大名府金军放过来，岂不是要出天大的事端？
大臣们的担心不无道理，但赵官家却不以为然。
一则，以私人关系来说，赵玖并不觉得跟昔日鄢陵之战中充当自己中军，且日常跟自己保持沟通的郦琼会因为这种事情造反；
二则，就事论事，赵玖自问沿途处置军中贪腐事宜都做到了公平相对，而且追责都只到统领一层，郦琼没必要为军中腐败的事情而担心；
三则，从情势来讲，从这名统领官只带亲卫逃跑便知道，持续半年拼尽全力供养部队的举止还是起到效果的，这人根本动员不了基层部队。
甚至恰恰相反，赵官家通过统制官札子制度，跟这些统制级别的军将沟通频繁，对郦琼这个人也是有一定认识的……此人身上兼有读书人的傲气与一点豪强的恣意，放在一起便是自尊心过剩。
此时如果匆匆折返，反而会刺激到他。
但如果能够展示诚意，他读书人的心态又会促使他膺服。
“郦琼当不负朕。”赵官家只是片刻间便下定决心，然后当众出此言语，并依旧下令东行，同时以王渊、曲端、万俟卨沿途审查如故。
不过，一旦继续启程，赵官家本人与随行御营兵马却并未再入坞堡慰问士卒，而是沿河疾驰，带着中枢官吏弃车乘马，往滑州白马津旁的天台山而去。
彼处，正是郦琼本人及其部队屯驻的主营所在。
与此同时，赵官家却又派出信使，主动前往天台山，提前告知郦琼自己行程。
道理很简单……在有两千御前班直随行的情况下，周围御营各处兵马林立的状态下，真正理论上存在的危险其实只在于郦琼动员全军，勾连金人，放金军过河。而这么做是需要时间勾连上下的，那赵官家只要去得快，对方就绝不可能成行。
这叫逆而取之。
相对而言，提前放出信使，则是无关大局的情况下，展示信任姿态……这是阳谋。
既然成行，随行大臣，颇有一些人不免惴惴，但有意思的是，其中一些人，却同样和赵官家一般不以为意……这些人，大部分是从淮上、南阳久随御驾之人，大约是跟赵官家一样，见识了许多战场战事之后，对这种事情完全适应，甚至轻车熟路，而且他们也了解赵官家，知道这位官家小事喜欢玩弄手段找人背锅，军国之事却素来是有担当的；还有一些人，却是此次刚刚授官的年轻官吏，隐隐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跃跃欲试之态。
比如说，枢密院编修官胡铨便自告奋勇，充当信使往天台山先行而去……惊得赵官家同意之余，主动叮嘱他，不许大言不惭，无端生事，只要告知他即将前往便可。
当然了，胡铨一个小小信使，按制度前去传话，不至于干出逼反大将的破事，而十一月廿八，赵官家来到天台山，直入郦琼军营，提前得到通知的郦琼也果然单身出营，直达御前。
之前一番疑惧，到此只化作一阵烟云散去。
说到底，作为表面上王德下属，实际上直属赵官家的郦琼，在眼下局面中，根本没有反叛的理由……而赵官家进入天台山大营，却也没有刻意避开这个话题，而是稍加训斥，降军阶一等，罚俸一月，还旋即派出了另一位使者过河往对岸要求金军交还叛逃统领。
这一次，轮到另一位新科进士虞允文自告奋勇了。
对此，赵官家自然从善如流，而此事既罢，他却又传旨召集滑州地区东部（实际上是原开德府河南部分，宋金隔河对峙后被划归滑州）守将御营前军统制官李宝、南部守将御营前军统制官傅选，以及滑州州治白马城守将御营中军统制官傅庆，同至天台山，讨论军事。
隔了一整日，十一月最后一天，虞允文出乎意料尚未回程，所谓生死不明，赵官家却来不及想太多，只与匆匆抵达的三位守将外加郦琼一起登天台山，遥望黄河北岸，准备听取前线将领的军事意见了。
且说，中国大地上，天台山绝对不下数十座，主要是指山顶多石质，状若楼台而得名……放在日后，自然是浙江天台山最出名，但此时，这座高不过几百米，很可能后世随着黄河改道还消失了的天台山却才是天下最出名的一座天台山。
属于天台山中的王者阶位。
没办法，一则此山距离大宋首都东京很近，周围经济发达；二则此山位于河北大名府往河南东京、南京主要通道白马渡一侧，往来人员极多；三则此时黄河河道与后世不同，主干道恰好从此山之侧经过，登天台山，一望黄河两岸，中原河北沃土，风景之开阔也堪称一方名胜。
闲话少说，回到眼前。
这一日，天色清朗，甚至有微微南风鼓动，显得有些温热，赵官家自率随行臣子与滑州四员守将一起登高立天台，只觉双目之下眺望极远，视野所及，开阔平坦，自然是心情舒畅……但等他遥望黄河，转向东北面之后，却又久久不语。
原因很简单，蠢如赵官家，登高望远之后，也不免想起一桩关于黄河的怪事……那就是各自军事地图上的黄河河道都太不对劲了，虽然眼下在天台山上看不到下游几十里外的情形，可昨日才看的军事地图上却在下游重镇濮阳前后清楚的标记着三个分叉河道。
“朕记得地图上黄河在下游分叉三道……为何会如此？”赵官家看了半日，也想了半日，最终还是理直气壮的回头询问。
不过，今日随行的不止是万事通杨沂中杨统制，此时赵玖身后，除了御营都统制王渊、副都统曲端，以及殿中侍御史万俟卨尚在后方抽查坞堡外，还有无数随行文武，以及滑州诸将佐……也就是没有宰执和帅臣相随罢了。
故此，此时闻得询问，却是中书舍人范宗尹率先上前一步，正色做答：“好教官家知道，下方不是河道分叉，而是靖康以来战事悬危，黄河堤坝年久失修，再加上今年夏季雨水颇多，河流趁机泛滥到各处故道所致。”
“原来如此……”赵玖依旧蹙眉，却一手扶着腰带一手指向黄河下游继续追问。“只是为何故道有三处？”
范宗尹怔了怔，一时没有吭声。
而赵官家情知此事必然是人尽皆知之事，但此时的他根本懒得遮掩那些东西，便直接追问：“你只管将这三条岔道来源说清楚！”
范宗尹心中警惕，却又不敢不言：“官家，这是本朝数次回河所致……”
“何谓回河？”
“黄河泛滥，屡塞屡决……为整饬黄河天灾，多行改道之策。”
“改道便改道，为何称‘回河’？”
“回禀官家，因为黄河自本朝起，一直趋北，而数次改道皆是努力将河道往南挪，从开封所处河南地而言，便是‘回’……”
“原来如此，只是为何一定要往南挪？”赵玖还是懵懂。“水势自行而下，她往北走，便应该顺着水势让她走才对，为何一定要往南挪？”
“因为担心黄河河道继续往北会直入契丹境内。”身后皱眉许久的郦琼忽然越次出言。“朝廷害怕契丹直接在境内渡河，届时铁骑南下，并以黄河水道为粮道，逆流而上，横扫中原，故此一意回河，以求不失黄河天险……”
赵玖彻底醒悟，却又当即失笑……醒悟的是，这果然是大宋特色，为了求个心理安慰，不惜逆天改黄河水道，而且看样子改了不止一次，也不知为此废了多少力；而可笑的是，真到了金军南下，这黄河天险也未见半点有用。
一念至此，赵官家却又失笑摇头：“黄河下游河道，何止千里，回河又得多少钱粮？有这个人力物力，把燕云十六州收回来便是……不过三条河道，应该是回了两次？”
“不知道几次……”郦琼稍作思索，却又摇头不止。“臣只记得神宗朝便有四次，哲宗朝也有一回大的……臣听说，岳太尉家中便是那一次遭了灾，丢了产业田地，所以给梅花韩当了佃户。”
“……”
“不瞒官家，仁宗朝影影绰绰似乎也有几次，只是不大，加一块，总得给七八回吧？便是仁宗朝没有，那最少也得五六回。”一直没吭声的傅选也主动出言。“主要是黄河一旦泛滥，下面河北百姓也不知道是雨下多了，还是朝廷又在改道。且不瞒官家，眼下官家地图看到三条道还是粗略的，其实到了下游应该是五条道，而且还有交叉……臣都走过的。”
赵玖目瞪口呆，继而再次醒悟，怕是这些河北人对这件事情都抱着怨气呢，不然也不会抢着说这事。
于是乎，半晌之后，这位官家方才敛容询问：“那如此说来，黄河在这五条河道中来来回回，再加上黄河泛滥极多，岂不是将三条河道中间的土地尽数变成了黄泛区？”
“回禀官家，要俺说，黄河常常泛滥区域，河北固然遭灾，但俺们河南也未尝不遭此灾，河南也是黄泛区。”郦琼和傅选刚要对答，又一人拱手相对，却是京东西路出身的泼李三李宝。“俺听乡中老人说，昔日有一次回河，朝廷弄岔了事，黄河一路都冲到淮河去了……京东、淮上六个州全都泛黄一片，可不也是什么黄泛区吗？”
赵玖彻底无言……好嘛，照这个说法，这年头黄泛区居然是从渤海湾一路到淮河的。
事实上，这位官家不晓得，也就是他来了以后一意抗金，一直没往南走到长江边上，否则在另一个时空里，杜充为了防御金军骑兵，拯救扬州的皇帝陛下，却是发挥了大宋对黄河的传统艺能，再度开了黄河南口，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当然了，另一个人祸问题跟眼下是一样的，那就是战乱之下，尤其是黄河成为前线对垒之处后，是没人有心思也有能力整修河道的，不然也不会出现眼下动辄三条水道的怪异模样。
“眼下正经主道是何处？”一念至此，赵官家干脆暂时按下多余心思，只是依照记忆正色询问下游情形。“东道还是北道？”
“是中间道。”郦琼往东北方向随手一指。“将大名府、濮阳隔到河北的那道……但也多无意义，因为正如官家地图上所见那般，水势泛滥，无人整修，下游三条河道眼下俱有流水，都是悬河，只是中间那条正经河道深一些、开阔一些，便于行船罢了……而金人却是占据了整个东流以北，并以伪齐控制了下游南岸，所以河北之地再怎么算，都在金人掌控之下。”
“所以金人真要从下游渡河，我们其实不能挡？”赵玖顺势而言。
“道理是如此，但金人却未必乐意从彼处渡河。”傅选忽然再度插嘴言道。“尤其是此时。”
“这是为何？”
“好教官家知道，臣是永靖军人士，知道下游情形……”傅选微微一礼，方才继续言道。“黄河下游年久失修，虽然因为河道失控，分叉水浅，但其中淤积泥沙也极多，又缺乏良渡，所以金人若此彼处渡河，深深浅浅不说，有时候水下面根本满是烂泥，人马一陷进去，便是死路一条……而这般情形，却须让金军骑兵走过三四次才成，哪里有从白马这里港深水平，从容渡河舒坦？这也是金人之前为何一意握住大名府，并屡次从濮阳周边正经乘船渡河缘故。”
赵玖微微颔首，继而心动：“故此，金人至今未南下，也有你们几人在札子中所言，今年冬日天暖，虽有冰凌，但黄河广大，始终未封冻缘故？”
“臣以为正是如此。”必然是‘几人’之中的郦琼坦然应声。“天象在此，金军欲渡大军须从此处及上游渡河才方便，但这段黄河，御营二十万之众早已经排列紧密，哪里是他们能轻易来渡的？”
“如此说来，今年岂不是天佑皇宋？”有人忍不住欣喜出言。
“也可如此说。”郦琼微微一怔，虽觉得别扭，却还是点了下头。
然而，继续回头望河的赵官家却是不以为然：“做好了菜，客人却不至，这未必是好事……他们不来，我们暂时没法又打不过去，交战四五载，不知河北何日能复？”
周围人各自有所思，倒是刘子羽终于忍耐不住，上前拱手：“官家，河北兴复非一朝一夕之事，总得等皇宋有数十万精兵可渡河与金人数十万众野战方能成，却也不必计较一时……长久下去，必然是我军能胜。”
“臣也以为如此。”新任枢密院编修官胡铨忍不住出言支持了自家上司，或者说支持了‘自己的论点’。
其余文武，包括几位河北出身的将军，也都拱手便是赞同。
但赵玖依然摇头，却未吭声。
众文武皆不知其意，便也不好多言。
其实，赵官家此时心中非常困惑……因为他总觉得，战争经历了四五年，来到眼下这个状态，尚保持了相当军事优势的金人是没有理由放弃这个优势的。
因为那样不合理！
赵玖不相信才崛起二十多年的金人决策层中会堕落到没有豪杰人物能将眼下局势看个透彻，他也不相信金人不知道宋军会越来越强，更不相信金人没发觉自己的军队在日渐堕落……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换成他是金人决策层，非但不会避战，反而一定会趁着眼下还能保持军事实力差距的时候，尽可能的发动一场大规模侵略行为，以求奠定战略优势。
换句话说，赵官家坚信金人一定会来，而且这一次必然会是前所未有的大战，躲不开的大战！
所以，即便是很多理由摆在案前，什么今年是暖冬，黄河没封冻，金人没渡河把握；什么之前鄢陵大败、东平受挫，金人和伪齐没了战意；什么沿河防线牢固，金人知难而退；什么金国高层争储，斗争激烈，无暇南顾……
赵官家明知道这些理由都是合情合理的，明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确切存在的，甚至，金人一直毫无动静这个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也一直无法接受。
因为，抛开这些迷了眼睛的细枝末节，从宋金战略大局来说，站到两国的高度来看，金人不来是不符合逻辑的。
时代在呼唤一场大战，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一场决定大宋到底能否在黄河流域安身立命的大战。
赵玖一直坚信这一点。
实际上，赵玖此番来到前线，自然是在躲避后宫麻烦，也是在安抚焦躁人心，但他何尝不是想安抚最焦躁的那颗心……也就是他自己的心呢？
此番来到天台山召集诸将，很大程度上是这位官家想让这些前线将军给他一个准话……金军到底会不会来？
而很显然，根本不用问了，这些人根据自己的观察，得出的结论很清晰——他们都觉得，如果黄河不封冻，金人应该不会来了。
但很显然，赵官家没有被安抚住，他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在强行压制这番躁动与不安。
但不管如何了，就这样，当日登山看似圆满，实则对赵官家而言无果而终……几位滑州本地将官只以为官家此行只是例行召见，也都无言，倒是如小林学士、杨沂中等亲近人物隐隐约约猜到了一点官家心思，却也不好多说。
而到了第二日，也就是腊月初一，天色刚亮，心浮气躁的赵官家便早早起床往靶场射箭……射箭是稍有能让他压抑住浮躁心情的事务，而一筒箭射完，这位官家便已经想好了，等射完箭回来擦把脸，便再召集四位将官一起用早餐，然后便将他们打发，就此回銮……毕竟，自己的判断归自己的判断，身为官家，总是要保持表面上的从容才对。
第二筒箭射出三支以后，杨沂中来报，虞允文自河对岸归来。
使者辛苦，赵玖毫不犹豫直接在靶场召见。
“金人怎么说？”对方一来到跟前，刚刚停了运动，正在用热巾擦脸的赵官家便主动相询。
“金人不以为然，都没让臣入大名府，直接在濮阳便将臣打发了，臣惭愧，有辱使命。”嘴上说着惭愧，但拱手立在靶场的虞允文却面色红润，颇显兴奋。
这是当然的，本来就没人指望能把叛将真要过来，金人除非是疯了才会交人，只是去示威罢了。所以‘有辱使命’的虞允文实际上不可能真的‘有辱使命’……他活着回来，便是一场成功的出使。
“意料之中。”赵官家当然也不在意。
而就当赵官家放下热巾，准备继续好言称赞一番，鼓励一下对方时，这位新科进士却是一刻都忍不住，顺势接口：“官家，金人大意，臣窥见机密军情！”
赵玖愕然之余，不禁就在靶场扶弓肃然而立：“说来。”
“臣在濮阳，未见金军船只，心中疑惑，存了心思，所以归来之时，却是以晕船为名，恳请那随行遣送臣的金军谋克尽量让臣从上游渡口渡河……臣随他至濮阳以西二十里，黄河北道故道口小吴埽的时候方才登船，却是在小吴埽后见到无数内河船只！”虞允文激动一时。
埽，乃是秸秆编制起来裹着石头、木材的一种东西，左右有长绳，专门用来治河，一听名字便晓得，这地方跟黄河故道口太搭了。
而小吴埽后能聚集船只，很显然是黄河泛滥，冲入故道，小吴埽那里天然形成了一个有故堤做遮蔽的港口缘故。
当然了，赵官家文化水平低，也不知道这个‘sao’是哪个字，但这不耽搁他从对方言语中大略猜到对方意思，知道什么地方有金军大批船只这个本意。
“确系是机密军情，你是说金军此番终究还会大规模南下来攻？”稍作思索，赵官家面色不变，继续询问。
虞允文怔了一怔，却是略显茫然，连连摇头：“臣非是此意……官家，之前金军掌控黄河两岸，黄河船只尽数为金军所揽，本该就存有如此多渡船的。”
“那你何意？”赵玖听到这里，也是疑惑……他还是放不下金人来攻这个问题。
“官家，臣的意思是……何不先下手为强，一把火烧了小吴埽？”虞允文回过神来，继续了他那副跃跃欲试之态。
赵官家也随着这句话回过神来，继而怦然心动……说的对啊，与其在这里猜金人来不来，何时来，为什么不先一把火烧了对方船，主动掌握黄河中游的控制权呢？
正所谓，寇不来，我可往！
一念至此，赵玖忽然回头看向杨沂中：“朕记得李宝本是黄河水上豪杰出身？”
“正是。”
“唤他来。”
杨沂中一言不发，即刻离去，仅仅半刻钟后，他便带着有些茫然的李宝到来。而赵官家也让虞允文将事情重新叙述了一遍。
“如何？”赵玖面露期待。
“俺也不瞒官家，俺觉得此事绝难！”李宝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相对。
“为何？”赵玖一时不解。“金人应该不善水战，而且朕在东京存了许多火药包，不乏引火之物……”
李宝还是摇头：“官家……俺河里海中都去过，要俺说，水上之战固然要比汉子的水性、经验，但归根到底还是得比船，大船胜小船，船多胜船少……火药包是好东西，但没有船又如何能去偷袭小吴埽？而且小吴埽那地方臣也知道，依着臣此时来想，若要攻下来，必然要大船，因为只有大船才能在上面安装官家在南阳整饬的那种小抛石机，发射火药包，才能隔着埽堤射入港内，还要有小船决死冲入港中交战，防止敌船散开躲避。”
赵玖一时冷静了下来……他才想起来，刚刚虞允文还说，靖康之后、建炎之初，金人渐渐把控黄河河道，黄河渡船大多为金人控制。
而既然金人控制了大多数渡船，那反过来说，宋军便没有多少船了。
“而且，有船也不行，还得有好水手……照这个高个子进士的说法，小吴埽那里大小渡船都不下成百数千的，臣这里却只有一两千个水上好手，没船没人，拿什么去小吴埽偷袭？”
赵玖愈发冷静了下来。
而正当这位官家准备放弃之时，忽然间他眼角瞥见那‘高个子进士’似乎又在跃跃欲试。
“你想说话？”赵官家面色不变，心中却复又微微期待起来。
“官家，臣知道哪里有船，也知道哪里有水兵……”虞允文迫不及待。“官家现有两万御营水军，梁山泊中也有无数船只可用！”
赵玖面上不显，心中失望，李宝却是干脆失笑。
“你这进士好不晓事。”李宝抱怀冷笑而对。“俺李三是濮州人，梁山泊的实力俺比你清楚……可便是梁山好汉过来，也最多是有水手，却还是没船……”
“梁山泊有船。”虞允文恳切打断对方。“大船小船都有，张首领与我说过，加一块好几百艘。”
“俺知道，但过不来，总不能拖着几百个大小船从地上过黄河这边吧？”李宝愈发没好气起来。“莫非你想现挖一条几十里长的河，从黄河挖通济水，再通往梁山泊？你若那般做，怕是又要易一次河道了。”
“无须挖几十里，只要两里便能让梁山泊通到黄河！”虞允文并不知道什么叫易河道，但很显然他有自己的想法。“且真挖起来此时也不缺人力，更不会为金人所发觉！”
李宝还是在笑，却根本懒得理会这名只会嘴上谈兵的高个子年轻进士了。
但与此同时，赵官家却忽然怔住，因为他几乎是一瞬间便醒悟了虞允文的意思——要知道，当日花石纲便有一部分是从梁山泊过来的！走的是广济河！也就是五丈河！
而直达黄河的汴河也从东京城内穿城而过……
最近的地方可不就是两里地吗？
一念至此，赵官家面色不变，胸口却怦怦跳了起来。
“李统制的话你刚刚也听过了，作战须大船，梁山泊的大楼船，也能从那里过去吗？”赵玖面色不变，小心而问。
李宝和杨沂中皆一时不解，但却不碍着他们从赵官家话中得到了一些会意，所以此言一出，一直没表情的杨沂中微微动容不提，李宝也是彻底严肃起来。
“新拓宽的河道，绝对足够，但水门需要拆掉。”在赵官家的鼓励目光之下，虞允文勉力再言。
熟悉东京城构造的杨沂中在听到水门二字后立即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却又有些不安起来：“官家，水门拆自然拆的快，可重建起来未必容易……若事不成，金人反而渡河，怕是要留下城防缺憾。”
“拆的快便好。”赵玖面色坦然。“打仗怎么能可惜什么瓶瓶罐罐？只是朕尚有一虑……梁山泊战船若从东京穿过，朕只要锁住水门，数百战船便不为梁山泊所有了，多少年的家底子，朕凭什么让张太尉信朕？”
这个时候，李宝方才醒悟，却是一时激动搓手：“官家，若是梁山泊大军真能出其不意来黄河上，此事便已经成了八成！臣愿给张大头领做先锋！”
而杨沂中、虞允文却各自欲言。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李统制也稍安勿躁。”赵玖抬手制止三人，然后扶着腰间弓箭探身向前，继续言道。“便是张太尉信得过朕，可梁山泊也不是张太尉一人的家底，他又如何让下面的人信得过朝廷？将倚之为根本的船只尽数派出来送往东京城？”
“臣愿意去梁山泊一行。”杨沂中拱手相对。“臣与梁山泊头领萧恩有过一番交往，此人是个讲义气的，可以一用……”
虞允文哆嗦了一下嘴唇，也猛地凛然正色言道：“为国家计，臣愿意再度出使，随杨统制往梁山泊一行！”
“为国家计。”赵玖说着话时居然拔出一支箭来，然后盯着虞允文，当场折断，并将断箭掷在地上。“不管此事能不能成，朕都要先赐婚于你，让你与张氏结亲！不许推辞！”
虞允文咬牙长揖相对，低下头来，却是正对着那支断箭，然后几乎热血沸腾：“官家自回东京准备，臣万死不辞！”
李宝一时不解：“赐婚不是好事吗，进士如何像上刑场一般？”
虞允文尴尬一时，赶紧再度长揖到底：“臣谢过官家恩典。”

第四十一章 优容
虞允文忽然提出的建议，本身具有极大风险和不可操作性，堪称一厢情愿。
譬如说，假如天气忽然转冷，不需要黄河封冻，只要汴水和广济河封冻，此事便会沦为笑话。
再比如说，让梁山泊一个刚刚归顺朝廷不久的贼寇势力，为这种看起来风险极大的计划托付出自己命根子一般的内河舰队，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现实阻碍……因为这不仅仅是梁山泊愿不愿意的问题，关键在于，还要人家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决断并付诸行动才有可能成行。
这是对张荣-梁山泊-东平府这个军事集团的巨大考验。
除此之外，如今东京城已经半开放，如何在不引起有歹意之人警觉的情况下挖通广济河和汴河，如何让梁山泊船只找借口往汴梁来，如何让船只畅通无阻穿过建筑密集的东京，一个一个的都是问题。
而这些事情，根本就是串联而非并联关系，一旦其中有一处不妥，此事便宛如空中楼阁一般可笑。
但是话还得说回来……谁都得承认，虞允文的这个建议或者计划，确实在眼下强压困局中指出了一个理论上可以成行的军事计划。
毕竟，连计划筹备者们自己都觉得极难的事情，那反过来说，一旦计划成功，也就说梁山泊水军一旦出现在黄河河道里，后面的突袭几乎可以称之为手拿把攥。
甚至不止如此，哪怕后面的突袭失败了，哪怕是小吴埽的金军船队有所发觉，直接顺着黄河北流故道跑了，但只要梁山泊水军进入黄河河道，也会彻底扭转黄河中游宋金之间的战略态势——因为长久以来，梁山泊的力量都是客观存在但却限制在那个巨大水泊里的，这么一支宛如神兵天降的军事力量出现在黄河上，几乎可以让黄河沿岸之外的河南地区即刻从金人军事压力下解放出来。
什么叫优化力量配置，这就是典型优化力量配置，好钢用在刀刃上。
所以说，这件事情的意义非比寻常，以至于腊月初三赵玖匆匆回到东京，跟四位宰执当面一说，而四位宰执明知此事风险极大，却还是一致赞同愿意赌一赌。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这件事情属于绝密，仅仅是到宰执一层，便再无人知晓。
这一日，赵官家端坐宫中，在虞允文和杨沂中应该已经抵达梁山泊的情况下，原本想亲自再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私人书信给张荣的，但几次提笔，都只是改成了练字。
他自问对这些帅臣已经尽心尽力了，能给的官职、荣誉、财帛，乃至于道德上的勉励、私人的交情，真的是全都给了……这种情况下，不缺这一封书信。
送过去，反而显得露怯。
而翌日一早，都省、枢密院发出署令，走公开渠道往梁山泊传递过去，乃是让梁山泊发船队顺广济河（五丈河）来东京，领取御营水师下一年的军饷、军械、粮秣，并要求沿途州郡小心协助后勤，务必帮忙疏浚河道杂物云云。
与此同时，总领汴京防务的陈规陈枢密，在时隔数月后终于宣布了他的新城防方案，乃是要打通东京城内的五丈河、金水河、汴河、蔡河，在城内形成一个围绕皇城和宫城的内部护城河系统。
这种事情，一听就靠谱，最起码比什么‘回河’靠谱。
而方案既下，枢密院、开封府、都省三路齐发，中午便按照军坊分划，重新动员起满城数万民夫，即刻开工……只能说，幸亏赵官家和宰执们没有解除军官和军坊控制。
值得一提的是，中午开工，下午就有东京本地土著老丈寻得几名太学生，代写请状……老丈的意思是，东京城南北地势不平，汴河与五丈河河床高低也不同，护城河便是挖成了，也只能顶一阵子用，等到夏日雨水一起，反而容易酿成水患！
按照老丈的说法，早年间仁宗朝的时候，便已经有人想过沟通几条河，只是失败了而已。
枢密院收到请状，格外重视，当日便以参谋城防的名义，将这几个太学生还有老丈给请到了如今都堂所在的宫中崇文院。然后，居然是工程设计人、兵部尚书、开封府尹、签书枢密院事陈规亲自下阶来迎，就在崇文院内的公房设案，认认真真听老丈讲解，同时让几个参与进来的太学生帮忙整理建议。
堂堂枢相，朝中宰执，如此礼贤下士，那几位太学生震动之余，只觉得什么‘偷书’之事必属诬陷，又何论是眼下什么工程？
于是，几人便联络其他太学生，在城西一带一意协助起了陈枢密与这老丈的工程讨论，又是测量高低，又是研究水道，还要探讨水闸的可能性。
一连数日，几位太学生和这老丈都是宫内宫外忙碌万分。
而就在这边大领导认真听取民间人士建议的同时，不过三日，那边满城数万壮丁却在官家过年时再发六万斤新鲜猪肉的强烈刺激下，已经沿着内城东侧昔日东京繁华地段、横穿牛行街开挖出了一条两里多长的合格沟渠。
这个速度，其实已经有些慢了，但也足够了……赵官家回到京中询问陈规以后，计算的清楚，如果不计代价选择在最繁华的牛行街区域联通两条河，其实是相当于做一条长三里多地，宽五六丈，深三四丈的沟渠。
这个沟渠的施工量，平均到东京登记在册的四五万壮丁身上，其实每人只需要六七方土罢了。
很显然，这里面因为仓促施工，必然有大量的劳力浪费和重复劳动的存在。
但真的无所谓了。
又辛苦了两三日，到了腊月初九上午，沟渠匆匆注水成功，五丈河和汴河真的暂时打通了！
而这日晚间，赵官家也从潘贵妃榻上匆匆爬起，然后往崇文院那边得知了一个确切消息——三日前张荣便已经率三十艘轮船、一百余艘平底渡船自梁山泊出发了。
事实证明，张荣到底是没有辜负赵玖长久以来优容与信任，在杨沂中和虞允文带着密旨与赐婚文书通过萧恩来到张荣身前后，这位梁山泊大头领只听杨沂中传达了密旨，尚未听到赐婚事宜，便毫不犹豫，直接承诺出战。
唯独因为时间仓促，而且又要保密，不好主动跟所有人坦露底细，所以张荣在回到梁山水寨之后，干脆只点了自己最核心的部属与最可靠的头领，带着大约梁山泊四分之三的轮船，和只有一半的平底渡船，匆匆出广济河而来。
事到如今，赵玖和值守的宰执许景衡都已经无心睡眠……当然了，赵官家依然假装回去睡了，只是实际上没睡着而已。
而翌日早晨，因为是冬日，天色亮的极晚，待到天色清明，在榻上苦挨了许久赵玖再不犹豫，即刻返回崇文院，当着汇集而来的四位宰执的面，以圣旨、都堂署令的双重名义下令拆毁东北善利水门（直通梁山泊的那道）、正西水门（汴河出外城口）、内城东南角子门（汴河入内城门）、内城西角子门（汴河出内城门），并拆毁东京城内外汴河上的所有桥梁！
上土桥、下土桥、左右便桥、金梁桥，包括盛大壮丽的御街州桥，这些耳熟能详，伴随着东京城几十年上百年的著名桥梁……尽数拆毁！
没错。
赵官家为了这次偷袭，彻底毁掉了清明上河图中的那番盛景……当然了，不是他一个人毁的，靖康之变，选择投降的二圣早已经毁掉了图中八成活人，而赵玖只是毁了图中的桥梁而已。
而且，赵官家拆除城门之举，也不是什么破天荒的事情，早在这之前，还是二圣中的太上道君皇帝，为了能让一块巨大的假山石从广济河进入城中，送到艮岳那里安置，其实便已经拆毁过了一次东北善利水门。
所以今日，赵玖只是再拆一遍罢了。
这里多说一句，那块巨大的假山石赵玖不止一次在艮岳那里见到过……渊圣（宋钦宗）在围城期间试图砸碎所有艮岳的风景山石时，很明显在这块大石头前遭遇到了困难，所以只是砸碎了一半，然后将主体推倒了事。
不过真得谢谢太上道君皇帝，若非是这么一座雄伟的假山石倒塌在那里，身为穿越者的赵玖根本不可能在第一时间便醒悟到虞允文计策的可行性……这么一座假山石都能运进东京城，梁山泊的大船没理由进不来！
只能说，论轻佻和对奇思妙想的勇于实践，太上道君皇帝不愧是太上道君皇帝，他老人家始终走在时代的前列。
回到眼前，此令既发，都堂内的赵官家和四位宰执情知，全城必然震动，之前遮人耳目的言语、布告，虚假的工程，也不能再做遮掩，颇有些一去不回头之意。
但怎么说呢？
赵玖也不在乎了……甚至有一种释然与期待感。
但必须要强调的是，虽然都坐在崇文院内，可赵官家的这种释然和期待，与几位宰执们的释然与期待，注定不是一回事。
宰执们的释然和期待，乃是指望着梁山泊水军乾坤大挪移出现在黄河上，再消灭掉金军的内河船只，彻底将防线移动到黄河天险一带，使得后方彻底安稳下来；而赵玖的释然和期待，却是指望着这一刀捅出去，为迟早要来的大战役取得一点点先机。
赵官家还是坚信，大战在前，势不可挡。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腊月十二上午，已经封闭城门两日以至于人心惶惶的东京城终于等来了翘首以盼的那个船队……但前期到来的只有十几艘轮船。
没办法，路上出了点问题，两艘轮船在河道中卡住，手持金牌的杨沂中当场将那个没有奉都省署令清理河道的知县拿下，然后费了好大力气，方才将两艘轮船拖拽到前方汊港内，再继续行船。
这是一个意外，但却是意料之中的意外……一个白日白白被耽搁了下来。
不过，等到了傍晚，后续船只到底是陆续入城，平底渡船、渔船倒无所谓，直接等在了城外，而后续十几艘轮船，却是灯火通明、连续不断的两岸火盆映照下，学着之前的十几艘轮船小心翼翼的通过新开挖的沟渠，进入宽阔的汴河河道。
而大相国寺那边，早已经连夜将小型配重投石机与火药包运送到汴河河道旁。
只等翌日天明，便装船出发。
张荣是初次在船上用小砲车，早早跟陈规陈枢密一起去相国寺观摩学习去了，而赵官家却是立在汴河北岸，望着身前绵延不断的数十艘黑洞洞的船只，一时失神。
“这便是轮船吗？”
赵玖借着火盆的光线，负手看了半日，方才出言……他其实是觉得这些才两三丈宽、十来丈长的船只太小了，可以想象，这种船只大概只能在船头装一个最小号的配重砲车，便了不得了……当然，是以后世那种眼光来看的，本质上他也明白，这就是这年头内河中的顶尖利器了。
“好教官家知道，”回答赵玖的乃是随着后续船队回来的万事通杨沂中。“这种船因舱底有水轮而得名，以人力踩踏，转向、进退皆自如，且下层一意操船，上层一意作战，远胜寻常内河船只……唯独一件，那便是需要水域开阔，方可好用，所以此番入广济河道，沿途也是小心又小心……不过官家放心，入了汴水，汴水宽阔，就又妥当一些，进了黄河更是如鱼入水，而且往后都是顺流而下，金军必然猝不及防。”
赵玖摇了摇头，很显然心思不在这些他早已经听陈规说过的废话上面：“梁山泊如何来的这般多轮船……能自己造吗？”
“俱是当日官军围剿遗落……据说原本有五六十艘，败了之后，遗留四十来艘，这次发出三十艘。”杨沂中略显尴尬。
“倒算做了件好事。”赵玖轻声叹气。
“……”
“朕记得你路上拿下了一个知县？”赵玖忽然回头再问。
“是。”杨沂中赶紧做答。“事从权宜，臣为了尽快通航，不得已而为之。”
“朕知道是怎么回事……新科进士，只顾得做官忘了做事……朕是问你，人在何处？”
“尚在后方押送，正准备交予都省问罪。”
“斩了。”赵玖忽然干脆言道。
杨沂中愕然一时：“……官家？”
“斩了。”赵玖重复了一遍。“无论内外真假，这都是正经军事，不是民事，不能惯着他们，也无须交都堂，朕是天下兵马元帅，今日斩他是正军法！不违制度！”
杨沂中还是有些犹豫：“官家，这是新科进士……”
“那也要斩。”赵玖继续重复了一遍。“凭什么之前巡视坞堡防线时能因为贪墨斩都头、准备将、统领，此时斩不得一个实际上已经误了军情的知县？斩得就是新科进士！”
杨沂中缓缓颔首，回身专门唤来翟彪这个夯货传令，交代清楚以后，回过头来，却是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赵玖一时不耐。
“官家，臣之前在大相国寺听官家与张太尉说话，彼时便想劝谏了，只是身份尴尬，不免犹豫……”杨沂中主动沉默了片刻，然后方才坦诚相对。“官家，臣以为官家对几位帅臣过于优容了。”
“优容你们不好吗？”赵玖也沉默片刻后言道。“正当战时，正需人家卖命……”
“当然是好事，但过犹不及。”杨沂中恳切对道。“而且，官家对文臣这边未免又有些苛待了……”
“这才是你想说的话？”
“臣……臣以为，官家想文武并重是好事，但百余年传统，便是武臣自己都已经习惯了文武殊途，所以有些事情，官家是觉得一碗水端平，天下人却都觉得官家在一意苛待一方。”杨沂中愈发恳切。“官家优容帅臣、武将，是因为战时要打仗，这没问题，但同为战时，却不须文臣来辛苦了吗？而且赏罚之道，朝廷自有制度，赏赐的时候，官家格外优容帅臣，自然能让帅臣们人心膺服，但处罚的时候却不该擅自加重其中一方，以让人产生误解……这是臣的一点浅见，还希望官家不要生气。”
“这种话，一套一套的，心里打过腹稿吧？你杨沂中是要做名臣吗？”赵玖终于失笑。“但为何挑到半夜来说？”
“臣这辈子只能做奸臣，如何做得了名臣？”杨沂中终于无奈。“这些话本也轮不到臣来说，只是今日臣冒昧一些，觉得官家如此姿态，应该是存了大作为之心，往后正当用人之时，所以来说罢了。”
赵玖点了点头：“听你一言，相忍为国，朕此时稍微忍耐片刻……把那知县送入都省处置吧！”
杨沂中当即应声而去。
对此，赵玖只是摇头……话说，赵官家一点都不觉得杨沂中的话多么有道理，相较靖康之前，他对文臣的确称不上优容，但问题在于，相较对面金人那边，无论如何，大宋的文臣待遇始终是天上一般的人物，他还真不怕谁起了怨心。
更何况，他自问对文臣中的合作者，同样优容有加。
至于为什么还是从了杨沂中这狗屁不通的劝谏，却还是那句话，战时正要帅臣武将卖命，正该优容——赵玖优容的不是那个知县，而是他的御前武装力量头号人物杨沂中。
杨沂中身为武将的同时，还作为特务头子天然掌握着第三种力量，平日里受到外朝合力攻讦也是事实，多次为他赵官家背锅也是事实，而今夜杀了这个知县，压力最大的不是他赵玖，却是一开始就逮捕了此人的杨正甫。
如此而已。
腊月十三，中午时分，闻得三十多小型砲车尽数装船成功，昨夜假装回去睡觉的赵官家重新折返到汴河畔，却是率京中大臣与辛苦了一夜的张荣，以及此次出战的数名梁山泊水军头领作别。
“此战胜败不足虑，朕就不去前线为张太尉助威了。”赵玖握着张荣手轻松笑道。“且让新科进士虞允文随行，代替朕随太尉行河上、观成败，朕在京中等消息，你们努力作战便可。”
张荣也不叉腰，也不笑，却是严肃以对：“且不说把金人拦在黄河上，本是更好的法子，只说官家对俺们如此义气，俺们也该为官家两肋插刀，拼上去才对。”
河畔诸多公卿宰执大臣，闻得此言，不少人都忍不住相顾失笑。
而赵玖却只是连连颔首，放开对方双手，不做他言。
张荣本也不欲多言，只是回身跳上第一艘挂着他旗号的大轮船上去，下令轮船踩动水轮，待到船只缓缓启动，速度提上，他却又忽然想到什么，直接在甲板上朝河堤方向作揖：“官家，俺见东京百姓甚为不便，等俺们过去以后，就把水门、桥梁都补上吧，沟渠也填上！”
赵玖不及应声，轮船势不可挡，早已驶开，随后数十艘轮船在前依次启动，百余艘小船在后，便在眼前河道中浩浩荡荡顺流而下，直接出城去了。
船队闪过城墙，进入城外金明池以后，便是旗帜都看不到了。
“仿着李彦仙那个‘中流砥柱’的旗帜，做一个同等形制‘替天行道’的旗子。”赵玖也不留恋，直接回头吩咐。“此战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给张太尉送去。”

第四十二章 一波
腊月寒冰火满空，玄冥移种祝融宫。
腊月十七，下午，黄河北流故道口小吴埽，旧堤之后的天然大港，早已经沦为一片火海。
没有什么绝地反扑，也没有什么汉奸商人窥的机密渡河报信……上午时分，顺流而下的御营水军便与御营前军统制李宝汇合，随即在后者的带领下，片刻不停，直扑小吴埽。
不过，待到大队船只顺流而下，于中午抵达小吴埽左近时，黄河北流故道西侧的金将哨站其实早已经对河中如此庞大的水师有所察觉，并快马疾驰前来报信成功。
一开始的时候，小吴埽守将大（上白下大）先是不信的……不信才是正常的……但等他亲自走上充当港口围墙的黄河旧堤，亲眼看见上游影影绰绰出现的庞大船队后，却是没有丝毫怠慢与拖延，其人几乎是即刻下令，让港内会操船之人入港中操船，然后尽快出港。
能应敌便应敌，能逃走便逃走。
平心而论，这是很正确的军事命令。
但是很可惜，成百上千的船只摆在旧堤之后的港口、或者说水寨中，拥挤不堪。而金军虽然掌握了整个黄河中游的绝大部分船只，却又轻视水军建设，只是当做渡船储备来用，甚至反而因为船只尽握手中对水上之敌毫无防备。
故此，一时之间，如此多的船只，如何有序脱出？
何况宋军水师顺流而下，并不比路上快马慢上几分，大（上白下大）这边瞅见轮廓下得军令，那边宋军水师几乎是眨眼便至。
御营前军统制官李宝自率数十艘南岸宋军本有的小船为先锋，先行顺流冲入黄河北流故道，抢入水寨出口，旋即，御营水军统制官萧恩又引上百艘小船尾随其后，二人一轻一重，一锐一钝，都是内河水上用惯了兵的，只是迎面一扑，便配合妥当，将各式各类、数以百千计的金军船只给大略堵塞在了水寨之内。
然后，船队便马不停蹄，一面弓弩压制，一面小舟盘旋冲锋，向港内投掷火药包、火把，进行火攻。
几乎是与此同时，数十艘轮船在张荣的亲自压阵下，沿着黄河主干道，隔着残破的旧日河堤一字排开，朝着金军港口内盲射带引线的火药包。
且说，赵官家的火药包始终无法解决气密性问题，所以即便是配方更科学，也没能将这种大有潜力的东西脱离助燃剂的范畴……如此这般坏处自不必提，好处是新手上手出了差错，也不会有人觉得畏惧和恐慌。
火药嘛，大宋朝整饬出来快上百年了，从烟花到军用火药，谁不知道？
故此，当小砲车故障导致发射过慢，以至于四艘轮船相继被自家携带的火药引燃后，水手却多从容跳水，任由轮船沉没。而冲入旧堤封锁港口的百余艘小船，也有足足十七八艘在短时间内因为冲撞、交战、误燃相继沉没。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甚至是不值一提的，因为此战的目标所在，也就是金军那庞大的储备船只群在极短的时间内遭遇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而这种战果是战略性的。
轮船在外，小船在里，配重小砲车齐射，人力逼近投掷，两面夹击之下，仅仅是一刻钟的功夫，大火的规模便已经惊天动地，而之前大（上白下大）下达的那道绝对正确的军令更是使得火势彻底不可收拾……许多被金军水手控制住的船只在被引燃之后，第一反应当然是试图脱离宋军的投射范围，试图脱离密密麻麻全是木船的泊船地。
结果就是，这些带着火的船只宛如尾巴着了火的耗子一般，成为了实际上引燃船只最多的功臣。
但很可惜，赵官家不会给这些人赏赐，不是赵官家不乐意，而是说在这种火势之下，想要逃生不免太难了。
大火铺天盖河，昔日为了收拢船只而建立的粗糙水寨，在此时成为了金军水手的逃生最大阻碍。这些人，多是河北渔民，都是被强行征发至此照料船只的，照理说的确无辜……但战争从来如此，好人和坏人，无辜者与有罪者，在战争中都只是一个渺小的存在。
没人关心他们，也没法关心。
甚至眼见火势不可阻挡，宋军突入北流故道的小船已经开始有序撤离出了故道，回到了黄河主干道之上。
“张大头领！”
一艘三丈长的小船从残破的旧堤驶出后，并未整队，而是顺势转向轮船这边，船上之人只着便于水上作战的皮甲皮盔，看过去与寻常水手无异，远远便也向着张荣所在那艘大轮船高声相呼，却正是之前做向导兼前锋的御营前军统制官李宝。
“喊俺都统。”因为远离战场，再加上一堤之隔便是一个巨大火场，烤的发汗，张荣干脆连皮甲都未披，只是敞着怀，露着黑黝黝的胸膛，眼见李宝过来，却是在轮船一侧的巨大水轮旁叉着腰笑对。“泼李三，俺平素久在江湖上听你名声，今日算是见着了。俺先问你……如今俺既然到了黄河，又是御营水军的都统，那以后便要管着黄河上的所有水军……若俺让俺女婿写札子给官家，把你从岳太尉那里要来，你可愿过来？”
“都统名声更大。”这泼李三并未直接应诺，反而就在停下的小船上学着对方叉起腰，然后仰头笑对。“可要俺说，今天这仗虽说过瘾，却只显出了俺一个统制官的本事，还不够显出都统的本事。”说到此处，此人直接指向了船头砲车旁一个面色发白、身子都直不起来的年轻高大男子。“俺觉得，这番出奇制胜，两刻钟便成此大功，两分在都统家好女婿想的奇策，两分在火药包点火快的利害，三分在官家决断，直接挖了沟渠、拆了桥梁，最后三分才是都统今日打仗的本事……”
泼李三声音极大，周围几条大小船只俱能听清。然而，无论是张荣，还是周围船上几位张大头领的心腹头领，却都没有反驳，很显然，他们都认可李宝的言论。
甚至很多人心知肚明，李宝这种说法还是放宽说的。
因为这一战，最大的难处其实在于如何使梁山泊的水军力量成功进入黄河，而一旦梁山泊水军，或者说是大宋御营水军抵达黄河干道，剩下的真的就该是这般酣畅淋漓。
说到底，战役最艰难的阶段早就在东京城内熬过去了。
回到跟前，张荣做了许多年大当家，什么泼皮没见过？又或者说他本人就是泼皮的祖宗，早就看出这李宝想整事了，于是当即嗤笑：
“李三，你若有屁就赶紧放！”
“都统！”李宝立在船头，收起之前泼皮模样，指着一堤之隔的浓烟与烈火正色言道。“这一战毁了金军船队，日后这黄河中段任俺们横行，可其中细事传出去，那些太尉说不得会泛酸，讲俺们只会水上逞能，不能陆上做英雄……俺刚刚进去点火前看的清楚，金军水寨庞大，不光是水中船多，岸上应该也有两三千规制的看管兵马……故此，俺想问问都统，敢不敢让梁山泊的好汉跟俺一起，只着皮甲，带着短兵，往岸上再走一遭？”
张荣略做思索，却还是叉着腰笑起来：“李三，你莫要激将，俺问你，港中间如此大火，你从何处走一遭？”
“那里！”李宝抬手一指，却是指向了更东侧的河堤。
之前因为极速进军而吐到七零八落的虞允文刚刚恢复了一点精神，却不料仗已经打完了，也是有些晕头转向，但此时扶着砲车勉力抬头，只是一望便晓得了李宝的意思……这泼李三乃是要借船只之利，趁着水寨水中部分火起，绕到敌军后方河堤上登陆，自背后趁乱偷袭的意思。
这是个好计划，前方如此大火，港内金军必然已经乱做一团，很容易便自后偷袭成功，届时虽是水军登陆，短兵相接，想来却也足够了。
而张荣闻言微微一怔，也跟着正色起来，却又缓缓摇头：
“李三，俺问你，此地离濮阳多近？援兵见到火起来不来？若是不能速战速决，金军援兵到了又如何？”
“那正该早做决断，早早出兵，如此才能速战速决！”李宝依旧在船上拱手。“还是那句话……俺愿做先锋，领着梁山泊的好汉走一遭！”
虞允文匆匆来看自家便宜岳父，而刚一回头，便见到那张大头领在轮船上咧嘴再笑：“那便听你李三的，再上岸打他一波！”
李宝当即大喜。

第四十三章 水轮子
李宝的突袭格外成功。
此次张荣带来一百多艘小船，三十艘轮船，加上李宝自己的小股部队，合计水兵、水手不下五千，却一口气给李宝分出了小一半人手，也就是两千人去绕后登陆，登陆既成，两千脸上绑着沾湿麻布的水兵自陆地一侧涌入水寨，寨中岸上那部分金军登时失控，然后立即陷入到了被屠戮的地步。
说到底，还是这把火的威力，虽然这把火主要烧在了河中密集的船只之上，岸上波及蔓延的并没有那么强烈……尤其是金军采用了黄河心就大堤作为水寨和港口的天然围墙，本身不怕烧……但大堤不怕烧，岸上金军却被烧懵了。
没办法，太吓人了。
须知道，兵战之事，天地之威居其首，除非是国家正处于强盛的极点，所谓政通民和、将勇兵强、人人如龙，那这时再咬牙尽力而为，说不得才能仰头来一句人定胜天。
否则，不说瘟疫洪涝，山崩海啸，便是一场寒潮暑热，乃至于寻常流星梅雨，恐怕都能轻易抵得上数十万大军。
甚至再退一步，便是一座山、一条河横在那里，老老实实什么都不做，也足以在军事上起到莫大作用。
而天地之危的下面，便是水火无情了。
这个水，须不是洪灾海啸那种级别的天灾，只须拦个坝、筑个堤，一朝放开，便足够让成千上万级别的精锐部队陷入溃败之势，而同样的道理，大火一起，什么精悍甲士，什么猛安谋克，什么百战之士都不顶用。
哪怕是近来在东平打出近两成伤亡比例还能坚守，然后得到赵官家极度认可的御前班直过来也不顶用，哪怕是完颜娄室的亲军过来，还是不顶用！
实际上，那边轮船一字摆开，射程达三四百步的火药包从头上飞过以后，金军守将大（上白下大）便已经失措到茫然的地步，随即被几个心腹亲军硬生生拽着从旧堤上撤了下来。
待上得岸来，回头一看，港内两面火起，四下冒烟，这位昔日金军万户，如今大名府名下直属将官，早已失措，虽说尽量硬撑着下了几道军令，让人救火作战，但如此火势如何能挡？
非止如此，眼见着大火一旦燎起，整个水寨的水中部分硬生生烧成火海，大（上白下大）便彻底慌张，几欲逃窜了。而等到身后东南方向堤上喊杀声再起，身前有火，身后有兵，这厮干脆放弃作战，扔下水寨扭头从东北口逃走了……平心而论，这真不怪他，因为眼下这幅又是水又是火的场景，比之当日长社城下的数万之众平地铺陈向前，还让这名渤海贵种感到畏惧和恐慌。
昔日已经不愿拼命，今日如何还要硬撑？
大（上白下大）既狼狈而走，还带走了部分身侧精锐，这才使得水寨陆上水中全线失措，也才使得李宝从容杀入其中，肆意横行。
且不提泼李三如何火场奋短兵，只说这边大（上白下大）逃出去，连马匹都未来得及带，只是三五百溃军从水寨东北角夺门而走，一路东行，便往濮阳而来。
然而才走了三五里，回过神来，又回头来看水寨，只见彼处浓烟滚滚，带着云水之气直上天际，几乎要将天空遮蔽，什么烽火台也比不得，却又心下畏惧了起来……不过，脱离了战场之后，大（上白下大）畏的便不是火势了，而是畏的军法二字。
话说，大（上白下大）本是吃了挂落的败军之将，鄢陵-长社之战前，他是堂堂渤海贵种领着一个万户的身份，战后，他因为战败之罪被贬斥到大名府做守将，没了正经野战军权，可名头尚在。
然而，这不是后来此人不服处置，时常仗着自己是渤海贵种，在大名府整日颠三倒四，与人一喝酒便指着刘豫的事情和挞懒的处置在那里乱嚼乱刍吗？
那些话传到兀术和挞懒那两家倒还好，可后来传到了如今国中渐渐得势的国相完颜粘罕那边后，却触怒了这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权臣。
于是乎，一道都元帅府军令下来，这厮直接就被撵来做了看船工。
你还别说，自此他就老实了许多。
回到眼前，今年虽是所谓暖冬，但这个暖指的是河流没有彻底封冻的那种暖，早上起来，黄河两岸的村庄井水照样结冰，地窖里照样可以藏冻猪肉。
故此，大（上白下大）被烤的面红耳赤，胡子头发都燎成一片，完全狼狈，可逃至半路，回头一望，却又觉得冬日寒冷，一时颤抖起来……这要是就这么走了，怕是粘罕能一道军令杀了他！
然而，如此火势，加上宋军神兵天降，想不通宋军如何变出如此规模水军的大（上白下大）又实在勇气尽丧，不敢回头。
于是乎，青天白日之下，这位昔日提领万军的堂堂大将，居然便如白痴一般领着几百溃兵站在濮阳城与小吴埽中间的野地之间，望火发呆，进退两难。
不过，这种场景没有延续太久，因为诚如张荣所想那般，如此成功的火攻，在成功的那一瞬间便已经惊动了二十里外的濮阳守军。
濮阳守军当然也是愕然的，他们同样想不到宋军居然敢渡河主动来攻。
不过，彼处守将高景山乃是个谨慎中有决断的大将，到底是在惊愕之余做出判断，应该就是宋军偷袭，但数量应该不多，所以，他匆匆点起城周边现成的两个猛安，尽量寻来战马，然后便仓促披挂起来，亲自率众来援，看看能不能挽回一二。
走到半路上，正好遇到胡子已经燎干净，却又在那里瑟瑟发抖的大（上白下大）。
高景山见到昔日渤海贵种如此姿态，一面心惊，一面却又稍起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心，便主动下马，上前递上随身携带的酒水囊袋，并好言安抚问询。
“如此说来，宋军是大股船队、大股兵马自上游顺流而下过来，发起突袭了？”听大（上白下大）断断续续说了些情报，高景山望着火势极大的小吴埽，和空气渐渐有些显现的灰絮，一时蹙眉不止。“光是能装砲车的轮船便五六十艘，三五丈的那种寻常小船也得有两三百艘？而且水路放火，陆地不下五千众自后突袭，水上岸上，万余众同时发动，所以才瞬间得手？”
“若非如此，兄弟俺何至于此？”大（上白下大）喝了几口酒，一时身体稍暖，却是连连顿足。“俺只两千兵，猝然被南人水师堵在水寨之中，三面遭袭……水上作战，咱们与南人相比，半点指望都没有，原本陆上不是不能拼命作战，但那火太大，自河面上烤过来，挨着黄河故道的那边根本立足不得，天威如此，与其说是被南军撵出来，倒不如说俺们是被火势给撵了出来。”
高景山一时默不作声。
话说，高景山这个人是有内秀的，另一个时空里，此人以外族身份，前期便为金军大将，然后又在金朝内部残酷而血腥的派系斗争中屹立不倒，一直到海陵王完颜亮主政时期，此人犹然是金军内部高层，确系是个人物。
故此，此时此刻，此人闻得大（上白下大）此言，却已经有了个人的猜度和决断了。
首先无论如何，宋军此番突袭都是破天荒的，无论是天降而来的水师力量，还是敢主动来河北进攻金军的姿态，所带来的震动感都是无以复加的。
真的是无以复加，这种忽然摆在你面前，你却难以理解的事实，对谁都一样。
大（上白下大）为此震动，他高景山又如何不震动？大（上白下大）为此畏惧慌乱，他高景山又如何没有些畏惧与惊疑呢？
其次，畏惧之余他也并不完全相信大（上白下大）的言语，因为理性告诉他，宋军即便是来突袭，兵力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然后做到同时三面夹击，什么光是陆地袭击兵马就有五千……总共加一起五千还差不多。
不过，其中一些言语倒也无法不信，比如说轮船上安装小型轻便的砲车，再发射泥丸和火药包，射程极广……这些东西，很多经历了南阳围城的金军将领都有过点点滴滴的描述，而金军宿将赤盏晖更是拿生命给所有人做了提醒。
至于火药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比油料还快，早在靖康中他们便已经遭遇过了，更何况还有如此火势肉眼可见。
故此，高景山很快便在心中得出结论：
其一，水寨和船只已然无救，这是典型的水火之威，且宋军已经得手，如今再怎么补救，都已经摆脱不了此战大败的结果，自己强行蹚浑水，恐怕反而惹得一身骚。
其二，宋军兵力不多，且尚有部分兵马残留在水寨陆地部分，在进行短兵肉搏，还是有一定操作空间的。
其三，自己作为濮阳守将，便是不想蹚浑水，也多多少少要做出姿态，不然都元帅府那里没法跟都元帅粘罕做交代。
一念至此，这位金军万户，却是好言相对身前的‘渤海贵种’：“大将军，我有一言，就怕你不愿意听……”
大（上白下大）如何不晓得对方意思，也是赶紧又灌了几口酒，愈发顿足：“高将军的意思俺如何不知道？只是今日之败绝不是俺不愿战、不敢战……”
“大将军明白就好。”高景山面色不变，就在野地里打断对方。“不过你我交情摆在这里，大将军有难，我却不能不拉大将军一把！照大将军言语，水中船只已经无救，但宋军说不得还有些许步卒在水寨中。这样好了，我仓促过来支援，大队兵马尚在身后集结，不知何时能到，身侧只有两个猛安……但已经足够了。”
大（上白下大）欲言又止。
“大将军，此时须不是你能选的。”高景山正色提醒。“我现在将莫里野的猛安交予你，你自领着他们和你这些败兵往寨中反扑过去，若能有所斩获，说不得可以戴罪立功！”
大（上白下大）半是感激，半是犹疑：“话虽如此，可眼下火势又如何？冲进去真能立足？”
“大将军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高景山当即嗤笑。“此时你反扑过去，便轮到那些宋军陷入你之前的境地了，河中有火，身后又有咱们大金精锐来袭，立足不得的反而变成他们……就是要借火势夹击此辈！”
大（上白下大）这才醒悟，却是第三次顿足。
然后此人也不说话，只是直接举起酒袋，狠狠灌了一气，便双目赤红，直接翻身上了高景山战马，却是连道声谢都没有，就招呼了那个唤做莫里野的猛安以及自己溃兵往水寨蜂拥而去。
见此形状，高景山全然不以为意，只是随便寻了一个马匹上马，然后一边下令散开搜索逃出来的溃兵，一边缓缓驱动剩下这个猛安，往小吴埽那大火场不急不缓地跟了上去。
一来一去，天色渐西，而小吴埽处，河中火光稍减之余灰絮却越来越多。
张荣张大头领早早在李宝突入水寨之后便亲自弃船上了河堤，然后旧堤与新堤夹角偏东的地方寻了个干净妥当的地方，摆了个小马扎。
随即，其人一面捂脸，一面端坐于堤上，敞着胸居高临下遥望已经有些灰蒙之色的水寨内外，也不知是否在观察根本无法观察的战局。
而他身侧，赫然只有一个女婿虞允文，一手举着一面张字大旗，一手学着自家岳父那般拿浸了河水的麻布，捂住口鼻，侍立在旁。
后者是张荣同意李宝上岸突击后，协商作战方案时下达的第一个重要军令，不止是突击部队，其余人也都如此，没有布的，撕开衣服也要沾湿裹住……虞允文当时被一阵火场中的肉香给刺激到，呕吐不停，后面的都不大清楚，只记得此番军令和后来的扛旗军令了。
也就是在这么一个场景之下，灰絮火光之下，金军骑兵千余忽然自东面偏北方向极速驰来。
为首猛安，唤做莫里野的，遥见此处有旗帜，且旗帜规制不凡，知道是个宋军大官，便打了个唿哨，领着一两百骑转向此面，欲先来拿人。
孰料，这厮刚刚转向河堤，尚有数百步距离之时，那旗帜后方便有几十处泥弹夹着火药包一起打来，将密集的金军骑兵打了个慌乱不及。
与此同时，又有数百皮甲军士忽然自河堤后涌出，个个手持劲弩，严阵以待。
为首的猛安莫里野面上被碎裂泥弹溅中，肿了好大一块，一时气急败坏，但眼见如此，却又只能狼狈归队。
落在后面压阵的大（上白下大）看的眼皮直跳，却是愤恨向前呵斥：“如何这般蠢笨，没说河上有砲车吗？不要管这边，直接下马，给俺突入水寨便可，水寨中尚有宋军！”
周围和前方金军骑士，闻得军令，却只是回头冷冷来看，而莫里野更是气愤之下放肆嘶吼起来，宛如野兽嚎叫。
大（上白下大）情知自己口不择言，赶紧羞惭更正：“是俺喝多酒，心里又着急……兄弟们且随俺一起下马入寨步战，战后俺非但不取一点缴获，还会从家中取金银给诸位做谢礼！莫里野兄弟，事后俺必有格外一份重报给你！”
言罢，此人主动下马，亲自持短兵率自家亲卫突入满是飞灰的水寨，而莫里野这才冷笑一声，下马率众随之突击。
远远看见这一幕，河堤上的虞允文一时惊惶，便去看自己便宜岳父，但张荣只是捂着鼻子端坐，非只如此，那数百甲士也偃旗息鼓，重新回到了河堤下捂鼻歇息。
就这样，足足半刻钟，耳听着烟灰火光一片的水寨内喊杀声迭起，俨然李宝部与这些忽然加入的生力援兵交战起来，张荣方才冷静回头下令：
“把旗子给俺摇起来！”
虞允文顾不得去捂口鼻，赶紧将旗帜努力举起，奋力去摇……这个时候，这位聪明的新科进士方才醒悟，感情自家岳父让自己在此，不是心疼自己晕船，而是看中了自己身材高大，摇起旗子来能举得高些！
张荣的帅旗一旦摇动，河中便登时忙碌起来，先是数名潜藏在旧堤……也就是黄河北流故道中的残缺河堤，也是金军水寨天然外墙了……数名潜藏在旧堤之下的宋军水师旗手得到河中伙伴提醒，几乎是一起上岸，迎着尚有余威的火势，对着水寨方向摇动手中各种旗帜。
而河中轮船上的士卒也奋力鼓噪呼喊，似乎是在呼唤什么。
满面灰尘的虞允文一时不解。
但也仅仅是一时，很快，便有前期突入水寨的皮甲短兵水军循着声音和旗帜，自灰蒙炙热一片的水寨中脱出，从河堤方向脱身，而且直接在接应船只的接应下，回到河上休整。
好奇回头的虞允文清晰看到，这些人一回到河中，第一反应不是包扎伤口，而是在冰冷的河水中清洗、沾湿自己的裹脸麻布。
这还不算，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在河中候命的张荣麾下水军统制官萧恩，不知何时早已经来到了张荣身后，此时却率领千余养精蓄锐已久的皮甲战士，同样是裹了沾湿麻布在脸，自张荣身后从容登陆。
然后又在陷入目瞪口呆，只是麻木摇旗的虞允文身侧涌过，再度从水寨东南面攻入水寨，来了个梅开二度。
“停了吧！”
眼见着李宝和萧恩沿着河堤一进一退，利用水道和河堤的控制权完成轮换之余继续保持了突袭之态，张荣自然想起来关心女婿。“去河下洗洗麻布……也替俺爷们洗洗……然后再上来。”
虞允文早已经看的心驰神遥，却是带着一股兴奋之态，下去匆匆给自己和张荣洗了麻布，方才再上来掌旗。
然后，这位年轻进士递上沾湿麻布之余自然忍不住趁势多问了一句：“太尉……这般借水上之利从容轮换脱出，虽不比却月阵精巧，却算是大巧不工了，可有什么名称？”
“俺虽不晓得啥叫雀跃阵，但这番把式还是有个说法的。”接过湿布的张太尉安坐如常，缓缓言道。“俺们水泊里素来都叫它水轮子……你之前吐的利害，没听到罢了。”
就这样，萧恩率部再度自后突入，灰蒙蒙又带着火光的水寨之中登时喊杀声再起，而虞允文却因为一个‘水轮子’一时茫然起来。
而就在张虞翁婿讨论兵法精髓之时，东北面两里之外，愈发灰蒙的天色之下，迎着愈发繁茂灰絮的高景山却是很快便收到了前方军情汇报——哨骑看不到水寨中的宋军从河堤撤出，却能看到河中宋军从水寨东侧河堤上涌出，塞入寨中。
不用分析都知道，大（上白下大）和莫里野要有麻烦了，因为这下子又轮到他们被大火和突袭部队夹击了。
但出乎意料，高景山依旧保持了冷静，并且依旧驻马于略显昏暗的旷野之中，望着漫天飞絮一言不发。
又等了片刻，随着另一股哨骑归来，汇报了黄河主干道上宋军船只大约数量，这位金军万户方才开口：
“高隆！”
另一名随行渤海族猛安赶紧上前拱手听令。
“局势已经清楚了。”高景山勒马从容而言，缓缓交代的清楚。“宋军只有五六千人，第一波和刚刚进去的应该都是一两千人，算上他们操弄船只的人手，这已经是极限了……照理说，此时应该让你攻过去，将两拨宋军彻底葬送在水寨里。但天色已经不早了，冬日又黑的快，还有火势不减，灰絮也越来越多，河堤还有河道也是人家的掌握……所以你过去，能战便战，等到咱们大部队来源当然极好，可若觉得其中辛苦，却也不必恋战，只要打穿第二波援兵，汇集了莫里野，然后带他们出来，便算你功劳一件！去吧，我在这里看管败兵、收拢部队，等你回来。”
那高隆明显是高景山心腹，只是微微一拱手，便兀自引兵疾驰向东而去。
一个猛安一千人，一多半是标准的猛安-谋克制度下的骑兵，一小半是汉军补充兵，但此番高景山为了支援迅速，连汉军补充兵都携带了战马。故此，一时军令既下，真如千骑卷平冈一般阵势惊人，再度循着前一个猛安的路迹，往水寨而去。
诚如高景山所言，冬日天黑的极快，而此时灰絮愈发茂盛，天色也显得渐渐昏暗，但如此动静却是半点都遮掩不住的……河堤上，张荣和虞允文看的清楚，其中，后者到底只是个第一次上战场之人，依旧如之前一般为之惊惶起来。
“摇旗！”眼见着金军下马自水寨东北面涌入，张荣依旧不慌不忙，等了一阵子方才发令。
虞允文慌乱一时，却还是匆匆摇旗。
而这一次，却还是动静依旧，河堤之上，其余旗手齐齐呼应，河中一时鼓噪……虞允文却有些不解，上次摇旗，自有萧恩率部塞金军之后，如今摇旗，又有谁能去？
一念至此，这年轻进士到底是忍耐不住，却又再度回头去看，结果正见到一人着皮甲，持短兵，裹着湿布自身后过来。
临到跟前，虞允文才看的清楚，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撤退到河上的泼李三李宝！
萧恩且站且退，借着河上轮船砲车掩护从容登上河堤休整，而已经休整了片刻的李宝和之前撤下来的部队却又自河中转向这边，然后重新涌上河堤，故技重施，直扑水寨而去。
而这下子，虞允文方才醒悟，为何这个战术叫做‘水轮子’了。
眼下场景，可不就是如一支水轮子在黄河冲击下翻转不停，然后却让自己一方的部队借着水上之利，始终出于优势突击状态吗？
且说，他原本还想劝说自家这位便宜岳父从河对岸运送一些宋军过来的……之前着火之后，已经有不少宋军汇集黄河南岸观战了……只是想到船只有限，一旦金军大股援兵到达，未免不能撤退干净，这才犹豫不决，没有下定决心的。
但谁能想，这位张太尉、张大首领，水上之能，如此了得？如果说之前虞允文称这番水上轮换技巧堪比却月阵属于拍老丈人马屁，但此时却是彻底坚信，有些东西，的确堪称大巧不工！
回到跟前，李宝再度自后方杀入水寨，金军在寨中混沌一片，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宋军，只觉得背后的冲击力绵延不断，将他们逼往河畔，而河畔炙热之余，却是灰絮极多，喘气都难，确系难以立足。
实际上，根本没有三五次轮转，落日之前，随着萧恩第二次突入，也就是这个水轮子以黄河大堤为轴转了两圈整的功夫而已，被连番拍在水寨中的金军援军便彻底支撑不住……他们真不是被宋军活活拍死的，与其说是宋军强横，倒不如说他们被自己的铁甲、被空气中的灰絮、被难以降下的火场炙热感给逼的活生生丧失了战斗力……灰絮是真没想到有这般威力，至于温度和铁甲，他们原本是指望着一击而中的，却不料反而成为累赘。
两个猛安，高隆与莫里野合兵一处，奋力率残兵脱出，而大（上白下大）却为人亲眼所见，被宋军斩于乱战之中。
对此，立在水寨东北面，带着一群残兵看管着数千匹战马的金军万户高景山只能掩着鼻子默然肃立，听着水寨中隐隐传来的喊杀声不置一词……那是如大（上白下大）一般，被烟灰与高温困在水寨中的零散金军，数量不知道有多少，只能等事后检查尸体来断定了。
渐渐的，夕阳尽显，宽阔的黄河北流道口霞光一片，河北面小吴埽内虽已无太多明火，却依旧赤红燥热，而漫天灰絮更是给天地带来了一丝别样色彩。
当此之时，金军大队终于来援，而坐镇河堤的张荣也从容下令收兵，转回河上。
一时间，欢呼之声响彻于河上，便是河对岸匆匆汇集的几股宋军也得知本方大胜，隔河远远呼应。
而眼见着各部纷纷转回，坐了许久张荣方才收起马扎，准备最后一个撤走上船。
不过，也就在这时，一骑金军无兵无甲，借着最后一丝余光迎着灰絮持白旗疾驰而来，驰到跟前，白布早已经灰迹斑驳，却是勉力驻马于一箭之地开外，然后趁着欢呼鼓噪空隙奋力大呼：“大金开德府守臣，万户高景山高将军遣使有问，宋军水师主帅是何人物，可否留下姓名？！”
张荣敞着怀坐在堤上半日，满面满身俱是黑灰，闻言却是扔下手中早已干燥不堪的麻布，然后猛地回头。
河上就近的欢呼士卒，借光线看的清楚，却是基于本能纷纷一滞，继而波及到了河上几乎是所有军士……而一片寂静之中，同样变成灰人，但只有嘴巴鼻子一片白的虞允文也匆匆举旗重新立定。
“回去告诉姓高的，俺是何人不必来问！”张荣本就面黑，沾满了黑灰也不显，便只一手叉腰，一手遥遥相指，拿出当日水坡之上唱渔歌的嗓门奋力相对。“只要你们这欠肏记住，日后黄河上须不是你们金人说了算，如此便可！”
此言既罢，其人兀自带着女婿下堤登船，然后数百船只在河中陆续启动，波光粼粼，归河南而去。而这位当朝太尉、节度使、御营水军都统制周遭，却是在亲自划着一艘小船的统制官萧恩带头之下，渐渐唱响一首渔歌出来。
正所谓：
“爷爷生在梁山泊，秉性生来要杀人。
斩过火并无义汉，杀过金人鸟将军。
英雄不会读诗书，只在梁山泊里住。
一朝入得黄河上，便要横行天地间。”
那使者初时被骂的茫然一时，但此时听得这歌，却是一时骇然……梁山泊张荣之名，缩头滩之战，金人哪个不晓？
便匆匆拔旗归阵来报。
不过，也无须他来回报了，歌声悠远，惊响黄河两岸，远处听得渔歌的高景山早已经释然起来——若是梁山泊张荣当面，想来都元帅府多少会容忍此败吧？
日落之前，宋军水师便已轻越大河，重归南岸。
片刻之后，日落天黑，双方算是彻底罢战，唯独映照于幽光之下、位于双方之间的黄河流水亘古不停，不舍昼夜。

第四十四章 小问题
张荣得胜归来，宋廷一时大振。
没办法，天险这种东西带来的安全感不是其他能比拟的，尤其是对底层民众和不知兵的官僚们而言。
而且说实在话，有时候真不能怪他们无知或者盲从，主要是大宋朝的军队就没靠谱过，相比较于军队而言他们宁可相信一条河或者一座关卡。至于军队为什么不靠谱，那就不好说了……有些事情，是很难说清楚谁是因谁是果的，天知道是因为三易回河之类的事情导致了军队战斗力的孱弱，还是军队战斗力孱弱无度导致了三易回河。
不过，无论如何，最高层心里总该有个最终的谱，那就是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
当然了，这个德指什么，恐怕还是有分歧的……或者说，要真是上下一心，左右一体，大宋朝早就殖民到狮子国了，何至于建国一百多年燕云都没复，反而沦落到为了首都跟前的大河中段控制权归属而一时振奋难名呢？
回到眼前，不管这个德指什么，也不管这次攻击到底会引来什么后果，身为官家的赵玖也好，几位朝中靠谱的宰执重臣们也好，普遍性都没有去阻止朝廷内部和民间的这种振奋，因为老百姓确实需要这种安全感来慰藉自己。
而且，这种安全感是能带来真金白银的。
还有十来天就要过年，过完年就是建炎四年了，而这意味着靖康之变马上就要迎来辉煌的三周年……这倒不是说这种破事值得一年一庆，而是说经历了这么久，复杂的人心一面厌烦了战乱，所谓人心思定；一面却又习惯了战乱，习惯了动荡。
所以，尽管黄河一线依旧风声鹤唳，尽管荆襄南部以及广南北部的落后地区依旧盘踞着大量公开叛乱的叛军（这是靖康之变引发的最直接内部创伤，短时间内实在是管不着），但各地的经济也在渐渐恢复，之前靖康之变引发的全面失血症状也在清楚无误的愈合之中。
最明显的一个迹象，便是南下的流民渐渐融入当地，商旅重新活跃于各个地方，淮河以南的各地税收开始大面积回暖。
而此时，黄河这种战略分界线的夺回（最起码可以这么宣传），对工商业、农业生产的恢复毫无疑问是一记强心针。
宰执们肯定不知道啥叫强心针，但大略意思却是清楚的。
不过，面对着如此干脆利索的大胜，面对着所谓对农工商业恢复的可喜期盼，朝廷却先陷入到了年末的财政危机中。
原因嘛，肯定不是突击花钱花多了。
实际上，大家多少都能猜到……那便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一战的战略意义毋庸置疑，可是封赏怎么说？
而且，由于梁山泊之前的特殊立场，朝廷在搞御营编制的时候，在往东南、荆襄加税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是没有什么御营水军这一份的。
可是现在搞出来这种大胜，正常的封赏也好，将这支军队急切收拢稳固在黄河上也行，粮食暂不提，可这股子钱帛从何处出？
而若不将这支力量迅速整编纳入朝廷财政，便是东京城的百姓怕是都不乐意。
“可不可以印些交子？”
毕竟是老道的官吏，这日文德殿议政，说到这个窟窿，刚刚起了个头，许景衡许相公便有备而来，直接提出了一个可行方案。“仿昔日益州交子务，在东京设立交子务……”
交子便是纸币，而宋代的交子是世界上最早广泛使用的纸币，而且非常成功，是上过历史书的典范，坐在御座上的赵玖当然知道。
不过，这位官家闻言先是本能颔首，但稍作思索后却又缓缓摇头：
“之前巴蜀赵开改革西南财政的时候，朕曾专门过问过益州交子的事情，所以知道，发交子，首先要有准备金，其次要有信誉担当。当年益州交子务以三十六万贯钱为准备金，发了一百万贯的交子。而且，彼时还是太平年月，朝廷稳定，人心安泰，还有十几家蜀中富商联名供给信誉，这才成功。如今东京这里，既然乏钱，又临前线，那哪里来准备金？又哪里来的人心安泰？能发多少？若为了这几十万、一两百万贯的钱，徒劳毁了朝廷交子的信誉，反而得不偿失。”
“有一点是一点。”许景衡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东京周边的御营中军军饷、朝廷官吏的俸禄，都现在东京城城东户部官库内，何妨以这些钱做个准备金，先发个几十万贯的交子？”
殿中一时寂静。
而片刻之后，御营都统王渊却也无奈硬着头皮请教：“许相公，下官冒昧，便是如此，时间仓促，也来不及印制交子吧？”
“我的意思是，将御营中军军饷和百官俸禄，一分为三，先拿出两份来，分别给御营水军充作赏赐、军饷，给御营中军、百官做正常供给，先把这个年给过了。”大殿之上，最高层的会议之中，许景衡也懒得做遮掩。“然后再以剩下一份做准备金发交子，尽量整饬个几十万贯的活钱出来，以图接上后续财赋转运。”
殿中愈发安静。
话说，许景衡说拿这笔钱发交子的时候，在场诸人就已经有些气氛不对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问题不在于如何使用这些小技巧达成财政顺畅，而在于既然出现财政漏洞，既然要拿御营中军和百官的钱发交子，就注定有人要领交子！
而眼下，御营水军作为刚刚立下大功，为朝廷所着力拉拢的对象，这个交子就不大好发到那边手里，所以，这件事情就有了一个注定的结果……朝三暮四也好，朝四暮三也罢，先过个好年也行，后过一个好的上元节也罢，反正总得是御营中军和中枢百官去领这个交子。
然而，交子终究是交子，不是实实在在的钱，哪怕有着所谓信誉和成例，在这个年头，也注定是要有兑换折扣的。
何况，眼下毕竟是战时特殊情势，万一前线一个不好，底子破了，继而出现信誉破产、交子变成白纸的那种难堪地步，也不是不可能。
一句话，这是在割御营中军和中枢官僚的肉，去补这个窟窿。
而这就是王渊作为半空头的高层，却还硬着头皮出声与宰执讨论的根本缘故了，名义上他是御营都统，可实际上，他的核心权力却是御营中军中驻扎东京左近赵官家直接控制部分的后勤，也就是王德、王彦两大块的部队后勤。
事关自己最后的核心权力，自己的政治生命，能不着急吗？
但是问题在于，着急又有什么用？
“之前整编时，御营中军各部大量缩编，已经有不满之声。”沉寂之中，王渊先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言语，复又勉力再问。“御营中军与中枢百官，各领几成交子？”
“按占例公平分摊。”许景衡干脆做答，无懈可击。“不仅是中枢这里，河南地的官吏也一并要领一些交子……不满也就不满了。”
王渊彻底无声，便是一旁几度想要开口的曲端都最终没说话。
实际上，非止是曲端。
要知道，朝廷议论军政，虽说只是几位宰执，都省、枢密院、翰林学士院、御史台中些许相关重臣在此……譬如御史台只有御史中丞和两位殿中侍御史有资格在列……可林林总总也有二三十人。
可这些人，居然都无言语。
想说，当然都有话说，可说再多话，能在短时间内，在这东京城左近变出真金白银来吗？
何况以这种御前小朝议来说，无外乎是官家、都省、枢密院三方，御史台在旁边敲个锣而已。
而眼下，许相公一言既出，吕相公一声不吭，那便算是都省的决议了，而枢密院那边汪相公和陈相公眼见着王渊上来问询了一圈最终被许相公堵的无话可说，也似乎放弃了讨论的意愿，准备认命。
这种时候，以立场来说，便是有人想兴风作浪，也得等官家表态。
“到底差多少？”御座上的赵玖沉思许久，终于开口，却似乎心有不甘。
“若有三十万贯，便可充裕的熬过去。”许景衡继续从容做答。
“三十万贯……”赵玖犹豫许久。“就不能想法子筹措一二吗？实物也行，交子实在是会动摇军心。”
此言一出，许景衡尚未答话，下方许多官员尚未转过心思，御史中丞李光便猛地严肃上前，当面驳斥：“官家此言大谬！国家板荡，为养二十万御营兵马已经竭尽全力，民生也多不堪，如何能再竭泽而渔？”
赵玖面色不变，只准备忍耐过去。
然而，李光不管不顾，见到赵官家不欲做答，反而言辞愈发激烈：
“官家莫非以为养这些兵，只要那些钱粮输送得力便可吗？殊不知，军务繁杂，牵扯极重，于民力耗费也是极重。臣查阅各地奏疏，枢密院都省署令，记录清晰……如韩世忠、张俊、岳飞等处，欲造军器，朝廷便为之索求身后各地工匠，要各处铁矿加紧开采，结果便是铁矿开采越多，各处百姓反而乏铁，搜罗工匠之后，更是让民间连个补锅的人都找不到！”
赵玖依旧沉默无言。
“然后这三处又曾在秋后以防秋为名，要各地输送牛皮、牛筋，充当军资，而为此一事，前后各地累计发牛皮六七千张，又因为官家与都省俱有严令，有些州郡为输送军资无误，竟然私下直接逼迫百姓杀牛……”赵玖越是不吭声，李光越是不停。“还有大军开拔、屯驻，且不说各处军纪散漫，凌虐百姓，便是岳飞的御营前军军纪稍好，又怎么能真不扰民？大军前行，不要牲畜吗？之前梁山泊水军往黄河而去，都要数万百姓挖沟断桥的。大军屯驻不要占百姓土地吗？如草料等物在书册中不值许多钱，可集中一处，又怎么供应？还不是百姓自己筹措！”
赵玖还是不吭声，也殊无表情。
这下子，一口气喷完的李光方才冷静了些许……然后暗自懊丧。
话说，李纲罢相，李光身为这个派系的天然领头人，又做了御史中丞，却总是管不住自己脾气。如果说昔日李纲是习惯性居高临下般的‘孩视’赵官家，那么如今李光便是总忍不住自下而上的在官家身前‘坚持立场’了。
非止如此，李纲的三弟李经，年纪轻轻也跟这俩人学的一身坏脾气，动辄慷慨激昂。
只能说，怪不得这些人是至交、是兄弟了。
不过，和李纲当年没人敢劝不同，李光这里，他当时倔性子上来，当着官家的面，满堂文武未必敢掺和，可到私底下，还是有不少人会劝谏一二的。而李光李泰发本人也跟李纲李伯纪有些不同，他本人是愿意听人劝的，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存在，知道如今的官家权威已成，这么霸王硬上弓没好处……但性格如此，只要一上了殿，左右文武无数，官家在前，那啥啥就都忍不住了。
“官家。”
稍微在心中自责了片刻后，李光勉强收起了那种语气，继续恳切而对。“臣不是指责什么，眼下局面，确系要供养军队为先，之前御营编制，此时维系水军，臣都是一力赞同的。臣只是想提醒官家，天下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凡事也不能只看表面。之前靖康之变，去年、前年战乱，如今又要供养各处兵马，河南民力早已经枯竭。此时三十万贯钱，说多不多，只是一时缺转圜而已，春耕后南方钱粮送来，到底是能过去的。但说少也不少，一旦强行在河南地索取，怕是要让百姓苦不堪言，继而维持不住的。”
言至于此，殿中终于开始有骚动之态，很显然有人要表态赞同，有人要表态反对，而一直没吭声的首相吕好问也准备适时出言缓和一下气氛了。
“李卿所言甚是。”
不过，就在这时，端坐在御座中的赵玖终于开口，但却有些出乎殿中部分人意料。“养兵的事情，朕还是有些失于天真了，但大局如此，只能劝大家相忍为国。”
天真，语出《庄子》，算是个好词，但赵官家用在这里，虽说有遮掩之意，却也有认错的趋势了。
故此，非止是李光微怔，便是原本骚动一时的殿内也陡然安静下来。
“这件事，朕有几句话。”赵玖继续缓缓言道。“其一，张荣及其部有大功，绝不可能只给一个旗子做奖赏，这三十万贯必须要给，而且要尽快、极速、足量，不得有任何怠慢和缺失，否则莫说朝廷信誉，便是酿成军变也不能怪罪谁。”
这是早就议论过的言语，故此殿中并无言语。
“其二，便是御营中军这次没有战功，也不好擅自更改他们的军饷，更不必想着从其余几处帅臣行司那里挪借，否则朝廷在军中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一点信誉还是要出问题。”
这下子，殿中陡然一乱，因为听赵官家这意思，好像要全力给军士发饷，却要朝中官吏尽数取用交子一般？！
照理说，大家身为文臣，身为国家大臣，似乎是该为国家分忧。
可问题在于，东京城和河南地区的官吏可不只是殿上这些大官，还有许多低阶官吏，这三十万贯，便是交子，全捱到大家身上的话，大冬天的，岂不是要一些人真喝西北风？
而且便是殿上之人，也有真穷的好不好？
这如何能忍？
“其三，”赵玖抢在众人之前，继续扬声以对。“诸位臣工，不说那些随行在辗转飘零之人了，只是寻常就任的，也经历了几次战乱，无疑都是忠谨之臣，却只让他们一直半俸……如今国家只是一时困难，又不是之前那般山穷水尽，再让他们来填这个窟窿，朕就是真没良心了。”
殿中气氛如潮水一般，时涌时落。
“其四，诚如李中丞谏言，百姓疲乏，民力已空……上次加税朕心中便已经郁郁不堪了，这次如何能再向百姓口中夺食？”
此言既出，殿中各人心中反应不一，有人是明显有些不解，而有人则不免心中冷笑……这官家说的那么好听，说到最后不还是要用许相公先挪借、再发交子，然后大家一起均分交子的手段？
绕了半天，除了说一套好话，显得自己又是为国家，又是怜惜百姓的，却不免半点用处都无。
“汪相公，你将今日李中丞奏上整理出来，明发给各路帅臣；然后吕相公、许相公，你二人整饬一下交子之事，做好准备，但不到最后，不要发出来……今日到此为止，朕且去尽量想想法子。”赵玖继续言道，却是甫一说完便一刻不停，直接转身下殿去了。
只能说，果然如所有人想的那般，真金白银的困难摆在那里，赵官家最后也只能赞成了交子之事，只是多了点对帅臣们的提点罢了。
而最后官家走的如此匆忙，也有些像是逃避之态。
当场无话，众人相互呼唤，成群结队，各自散去。
毕竟，朝廷此番困难固然头疼，却也只是小疾，是大胜之下的某种幸福烦恼，莫说对大局，便是对财政而言，也只是一时的困难。而眼下，年关将至，东京城又在大胜后顺势开城，一面缓缓修桥填沟，一面却又渐渐热闹起来。
万事都拦不住过年的。
今日事，说不得只是年节桌上几句谈资罢了。
其余人且不提，只说殿中侍御史万俟卨下了朝，先回到家中，闭门坐了半日，临到傍晚方才与近来才入京的老妻打声招呼，又遣了常随往‘自家极亲切的长辈’汪叔詹汪府上递了一个书帖，说今日想见一见汪叔詹的亲家赵皇叔，然后便兀自一人骑了驴子出门去了。
然而，这厮出得门来，却居然先去寻在东京城孤单一人的御营副都统曲端，眼见着曲端当面应许，并骑着那匹如今已经闻名东亚的铁象出来，二人一前一后，这才往‘自家极亲切的长辈’汪叔詹那里而去。
汪叔詹家里是歙州大户。
东京局势稳定后，一面是北地逃亡官员和出身贫苦官员一穷二白，一面是南方，尤其是淮河以南出身的豪门官员财富未曾少过两分……而身为官家身前红人，最近又做到殿中侍御史如此清贵职务的万俟卨又是万万不肯随意贪污的，那想要蹭吃蹭喝，享受一下生活，便不免常常往此处而来。
倒是曲端……此人中了进士及第后，少见在殿上出言惹事，倒是被许多人误以为他改了性子，又得了圣宠，所以常常被刻意拉拢过，唯独这厮离了官家身前，依旧平素嘴臭，死性不改，倒显得让人为难。
譬如汪叔詹这里，其实早早被他当面指桑骂桑过几次，说什么汪叔詹一意谋私，只把做官当做官，又说人家儿子汪若海，只把一个当日靖康中《请立赵氏子孙书》为晋身根本，素无其他成绩，而便是那个什么书，说不得也只是事后偷学人家秦桧、马伸、张叔夜做的伪书云云……
几次三番之后，便是汪叔詹这种人也不敢来招惹此人了。
而大过年的，这万俟元忠今日居然又把这位能文能武的曲大专门唤过去，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思？
果然，入得门来，汪氏父子也好，还有此番专门被邀请来的汪氏姻亲对家，大宗正赵士亻褭父子，见到万俟卨都挺高兴，待见到曲大，却又纷纷色变，偏偏这两家都是要脸的，也不好大过年的赶人，便只能硬着头皮开宴。
汪府上诸人，也就是基本上算寄居岳丈家的胡闳休算是保持了镇定……这是因为曲端最多说他纸上谈兵，没那么诛心。
众人坐定，大宗正与汪老爷子一左一右端坐在上，万俟卨、曲端居其左，赵不凡、汪若海、胡闳休三个异姓姻亲兄弟居其右，正下方无人……乃是标准的亲近家宴，但气氛却格外诡异。
不过，幸亏有万俟卨，这位殿中侍御史言语随意，左右逢源，先是举杯贺朝廷胜，再祝了在座两位长辈寿，又论了一番往后局面，说了说几个小辈将来前途，到底是让酒宴气氛渐渐起来。
而酒过三巡，也救了三五次场后，万俟元忠忽然将今日小朝会上的事情小问题大约说了一遍，引得赵、汪这些身份贵重却没资格参与的老政治家们一时侧耳倾听。
“官家难啊！”
万俟卨一语既罢，便自己先定了基调。“今日之论，若是传出去，不知道的人怕是会说，官家一力只说好话，却半点用都无，还是落到让其他人补亏空。但你我岂能不知，官家清苦如斯，延福宫半点多余钱粮都未转入，各地贡物也都罢免，便是两位贵妃体面，也居然全靠家中帮衬……若论补亏空，官家已经先自己赤贫着去补了。”
闻得此言，赵汪胡等人尚未来得及感叹，那边曲端便又蹙起眉来：“元忠兄，你为官家不平我能懂，但殿上之论焉能拿到这里来说？这些人须有几个有资格参与军国重事的？若事情传出去，因为交子闹出风波来，岂不是你我的罪过？”
几个年轻人且不提，赵皇叔和汪叔詹这对德高望重的亲家却是一时满脸通红，偏偏又实在是不好驳斥。
“曲大，这就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别人畏惧曲端，万俟卨如何会惧，他当即板起脸来再行驳斥。“此处须有赵皇叔在此，这是国家元勋，宗室重臣，本该知晓始末，而如汪叔父这种道德楷模，便是知道了也会为国家着想，怎么会私下传播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得有人知道要发交子，趁机放贷囤钱，为富不仁呢？”曲端脱口而出。
但仅此一语，便低头喝酒吃菜，不再多言，搞得桌上许多人想发作，也不知道该不该发作。
回过神来，还是赵士亻褭赵皇叔德高望重，包容心强一些，只见他捻须苦笑，当场表态：“官家清苦，乃至有些对自己狠了些，老夫都是知道的。但要老夫来说，这什么三十万贯钱的事终究只是小节，无关大局向好……而官家神姿英武，素来自有决断，想来也无须我这个老臣掺和……年节之下，且自娱自乐便是。”
汪叔詹微微颔首，便要捧杯相和。
但就在这时，曲端复又抬头冷冷相对：“身为宗室，身上毫厘皆是百姓奉养，便是官家不用你，你便不想着报效国家的吗？为君者尚在为国家旰食宵衣，前方死战的士卒尚要用交子抵用军饷，你这宗室却在这里拿民脂民膏做宴席！所谓杜工部有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的便是你们，而你们自己说得却如受了什么委屈一般。你有委屈？官家那算什么？我们这些为国家出生入死的人又算什么？”
莫说满桌子人，就连旁边伺候的家仆都早就听呆了，捧着个热巾在那里怔住。而赵皇叔更是从‘民脂民膏’时便觉胸口砰砰乱撞，嗓子发紧，但想骂却不知用什么词，想反驳也一时不知从何处反驳，以至于憋得满脸通红。
而正所谓父辱子死，那一边，赵皇叔长子赵不凡眼见亲父受辱，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然后愤然起身，以手指之，欲做呵斥。
而曲端依旧不惧，不等对方说话，便只是复又瞪住对面站起来这年轻宗室：“你这厮又来装什么样子？！我告诉你，幸亏你手中没兵刃，否则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我刚刚只消将桌子一掀，便能将你扑倒，再走过去寻你身侧烛台，往喉咙里一插，便可让你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谁给你这只知道喝酒吃肉的宗室废物胆子，敢在我这种百战余将面前发狠的？”
赵不凡还要再表态，那边汪叔詹早已经喊了儿子汪若海还有女婿胡闳休一起上前按住，外加几个仆从，好歹将这个大女婿拖了出去。
而眼见着赵不凡被拽出去，汪叔詹又回头安抚了两句赵皇叔，又撵走了剩下两个使女，这才扭头看向了许久没吭声，只是低头啃鸡爪的万俟卨，语中颇带埋怨之意：“元忠，你今晚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咱们亲叔侄一般的关系，何妨直言？”
万俟卨闻言放下鸡爪，从容从桌上取了刚刚仆从放下的热巾擦了手嘴，这才失笑：“知我者，汪叔父也！汪叔父，你自那炼金术士一事坏了前程，一直只是闲官，有没有想过重得圣眷，好生再去取个前途，为国家效力？便是赵皇叔，今日听了曲大这番言语，又可曾想在纷乱之时，尽量为国家出份力，不做个让人耻笑的酒囊饭袋呢？”
“你有何计？”汪叔詹一时心动。
而曲端却连万俟卨也不放过：“我便知道你这厮今日请我存了不良之心……别人都说你个忠谨的人物，我却知道你是个小人。”
不良之心又如何，小人又如何？
万俟卨心中冷笑，却面上凛然：“曲大，我这须是为国分忧！”
曲端嗤之以鼻，却也懒得与此人计较，倒是那老皇叔闻得此言，稍微正色。
而万俟卨也不在意，只是缓缓说出一番话来：“其实，今日官家在殿上听到三十万贯的数字后，便问能否筹措……当时李中丞只以为官家要再加杂税，所以急切劝谏，但我久随御前，却晓得官家意思绝非是要向百姓征税。”
曲端虽然脾气太过分，但毕竟‘能文能武’，故此一时心中微动：“你是说，官家是想寻大户豪门筹措……可若如此，为何又殿上始终未提？”
能为什么？当然因为官家心里清楚这些人绝不愿意轻易被‘筹措’，不愿放开了说！若无眼见之利，谁愿无端被筹措？
除非赵官家留下画押，专门来借。
万俟卨心中愈发冷笑，面色也愈发凛然：“那是因为靖康中，朝廷为筹措赔款，尽数搜刮城内，官家不愿士民为此慌张……”
汪叔詹也已经心动，却是欲言又止。
“然则，官家未免太过小心谨慎了些！”万俟卨继续凛然言道。“彼时是多少数目，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而今日不过是三十万贯而已；而且彼时是国家穷败，是亡国买命钱，如今只是一时紧凑罢了。照我说，如今城中北归的豪门富户中，出了名的财主已有四五十户，还有一些籍贯在淮河南面、家境殷实的官员，这批人凑一凑，怎么都有三十万贯了！更不要说，眼下既然敢在京中过年的豪门富户，哪个不是忠肝义胆，一心为国的？谁不愿意出这个几千贯的钱货？汪叔父……”
“我自然愿！”一直就没坐下的汪叔詹脱口而出。“中秋时，我让家人专门从淮南带了一万缗过来，以作花销，结果后来军管封城，以至于纹丝未动……正好奉与官家！”
真是愚蠢！
万俟卨心中愈发看不起这个认的叔父了，但面上依旧拊掌称赞：“叔父此番盛举，堪称为国分忧。但依我看，还有些欠缺……”
汪叔詹微微一怔，继而侧耳倾听。
“当先一个，无论是献还是借，都不能公献公借，而应该是私献私借，最起码是装作私借私献，否则便是让穷困同僚为难，也是让官家难堪。”万俟卨正色言道，此时，便是曲端和那赵皇叔都侧耳倾听起来。“其二，朝廷只是一时周转不开，不是真的需要人贡献，小侄的意思是，能借便借，除非万不得已，这才献出去。”
汪叔詹一时不解：“如何宜借不宜献？”
“因为如叔父这般诚心爱国爱君之人着实凤毛麟角，人心偏私，谁愿意轻易将手中钱打水漂呢？”万俟卨微笑相对。
汪叔詹彻底心动，直接隔着桌子屈身向前相对：“贤侄是说，与其献上一万贯两万贯，不如做个中人，给官家担保个七八家大户，弄个十万八万的借款，更能解官家之愁？”
这下子，赵皇叔也若有所悟，便是曲端也瞥了这前太常和他身侧赵皇叔一眼。
“但还是不对。”汪叔詹兴奋之余，却又察觉到哪里不对。“关键是此事如何与官家提起？无论如何，臣子也不该对官家说个借字啊？”
“皇叔可以借！”万俟卨面不改色，只是往对方身侧抬手一指。
汪叔詹终于醒悟，当即跌坐于位中，却又忍不住兴奋击掌：“怪不得贤侄让我将亲家请来！这个生意做得！”
“怪不得万俟御史将我唤来。”曲端也终于冷笑。“却是怕赵皇叔是个不知趣的，便拿我来吓唬人？”
万俟卨笑而不语。
而赵士亻褭赵皇叔也是一声捻须叹气：“便是冲着尔等都把老夫视为国家蛀虫一般的废物这事，老夫也愿尽量为国家尽一份力的。”
万俟卨也终于将自己筹划和盘托出：“若如此，依照我计，叔父明日就动身，亲自往周边相熟有干系的大户豪门中走一遭，只说自己乏钱，欲向他人借贷，能借多少是多少，只须十来万，便足以让官家对你刮目相看了。而若有人存疑，又或是有眼力的，何妨请他过来，让他与我、与赵皇叔、与曲都统如今晚这般，当面喝上一杯水酒？”
汪叔詹也不搭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却又连番呼喊，让仆从上好酒好菜，甚至还让自家女婿进来，给人家曲大赔了个不是。
一晚宴饮欢乐，各自尽兴散去且不提。
翌日，并无朝议，此时更无往年‘例行一本’的规矩，宫内也无传召，身为御史的万俟卨便不急不缓的起身，又去寻了闲人曲大，一个骑铁象，一个骑毛驴，往汪府而来，准备坐镇指挥，势必要在官家面前好好涨一份功劳、显出一份能耐。
到了汪府，那汪叔詹果然是迫不及待，早早出去借贷去了，而赵皇叔也依约前来坐镇，万俟卨更加得意。
然而，不过等了一个时辰，中午未到，那前太常便匆匆归来，却又面色发白，神色仓惶，引得在厅上端坐三人齐齐惊疑。
而不等三人开口，汪叔詹却从怀中颤颤巍巍取出两张纸来。
万俟卨劈手夺来，就在厅中一看，却只是一声长叹，便将这张纸拍在桌上。
赵皇叔与曲端一起慌忙去看，也都各自无言。
原来，这居然是两张五千贯的借条，前面言语一般无二，落款画押也一般无二……赫然是沧州赵玖四个字，还盖了一个熟悉的大印。
甚至曲端眼尖，连前面制式字迹都一眼看出是小林学士的款。
“吴国丈与潘国丈两家昨日晚间便汇集豪商、富户，开宴贩卖此物，伍仟贯一张，各自五十张上限，童叟无欺原价出售，每家限购两张，限期半年，还带三厘利息……据说，官家有口谕，这不是他借的，是他亲身担保的国债，但若不懂，当成是皇帝债也无妨。”汪叔詹欲哭无泪。“我在梅花韩氏那里看到了两张，顾不得回来告诉你们便又去潘家走了一遭，他却不愿卖我，我好说歹说才求了一张，又去吴家求了一张……贤侄，你端是神仙主意，揣摩官家利害，可却不该晚来半日的！”
万俟卨一时讪讪，难得脱口而出：“我委实不知道，如今局面这般大好，一点小问题而已，官家却还是那般心狠？！着实让人畏惧。”
倒是曲端此时冷静下来，却又忍不住捏着一张借据当场嘲笑：“官家宁可搭上自己脸面直接署名求贷，也不用你们两家，两家外戚一起设宴，也无人请你们过去，可见你们在官家眼里，在东京豪门眼里，到底算是什么东西了……汪太常，你想做回你的太常，且再等几年吧！”
汪叔詹一时咬牙切齿，若非他情知自己顶不过对方两三拳，恨不能当场便宰了这个‘能文能武’！

第四十五章 很多小问题
年节之前，鸿胪寺所发新一期官方《邸报》上刊登了所有购买了所谓国债券的‘爱国忠君人士’名单。
话说，万俟卨还是有些高看了赵官家的，赵玖之前在殿上没有直言，是对这件事情没有信心，而不是存了什么顾虑，后来发现卖的挺好，便彻底不顾体面给抖露了出来。
毫无疑问，随着邸报被各处文武大员、使相帅臣的人抄录、领走之后，此事毫无疑问将会为天下人所周知。
不过，也不用天下人周知了，那边邸报还没送出去，这边东京城里便已经先炸开了锅。
几位御史和不少其他京中官吏，认为官家这么做有失朝廷体面、君父体面，便是有急需，便是考虑到子贡赎人的道理，也该是这些人主动贡献，然后官家现在、将来予以相当赏赐，而非是如民间借贷一般立字据。
而以胡铨这个刚刚入职枢密院的新科进士为代表，还有另一类观点，也都言语激烈，却是认为官家这么做无异于主动向外界告知了朝廷财政内情，说不得会让内外不轨之徒瞅见空隙。
但各种札子蜂拥至崇文院，尚未转到御前，却先遇到赵官家下了明旨——说是国家尚在战时，万事从简，不宜做虚礼，所以今年年末、明年正旦并无朝议盛典，非只如此，从即日起，除必要军官留守人员外，东京内外衙署，却是正式放假，直到年后。
也是让这群札子白白递上。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官家和首相是何等人物，六七天不开朝议，这事怕是就要被糊弄过去了，反正有的是军国大事。
不过，正当此时，宫内却又明旨不断，其中一道光明正大的旨意，乃是说翌日，也就是腊月廿六日，官家将主动出宫，往太学巡视，说是要慰问留京过年的太学生。
消息传出，有些人自然讲体统，没有多想，但有些人却觉得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准备借太学中的机会行劝谏之事。
“如此说来，邸报还是很难印刷的吗？”
这日上午，进入太学，前方祭祀孔圣的大堂前院中早已聚集数百多太学生、年轻官员，甲士也排列妥当，但赵官家行至院门前却还在与身后随行大臣们议论别的事情。
“好教官家知道，不是不行，但眼下并无必要，而且朝廷也不该把财赋花在这上面。”
这个问题，随行的大臣中，最有资格回答的当然是主管此事的鸿胪寺卿翟汝文，但上来接口的却是此次以开封府尹职事随行的枢相陈规，因为陈规最喜欢回答这种关于技术的问题。“臣尚记得之前在南阳时，官家便问活字印刷，又问沈括、毕昇事，眼下臣已查清，活字确系已有，沈梦溪记载清楚，臣也以为可行……但可行归可行，却未必适当，因为臣细细询问过商家，他们都说活字依旧容易出错、印刷质量也差，民间官方都还是用雕版为多。而邸报，按照官家之前吩咐，乃是六日一报，以对三日文德殿一议政之制，时间仓促，雕版哪里来的及？”
“陈相公说的不错。”跟在后面的鸿胪寺卿翟汝文也顺势接口。“而且官家以邸报事专属鸿胪寺，又定下许多规章，臣等敢不尽心尽力？所幸只有东京城内各要害衙署、各路使臣帅臣处须官方亲自誊录，鸿胪寺内人手足够处置妥当，无须寻印刷法门。”
赵玖微微摇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眼见着前方已经是太学大院，便收起这些心思，拾阶而入。随行诸多重臣也各自敛声，昂首挺胸，随官家步入。
而进得院内，眼见着为首官家大红袍、硬翅幞头陪金带，身后足足十几位朱紫大员，又有许多额外札甲武士涌入，朱紫之色与金属之色俱在阳光下闪耀，院内先是轰然，继而又肃然一片。
待得官家与重臣上得大堂前台阶上立定，数百人方才在国子祭酒陈公辅的带领下拱手行礼，然后所有人便按照之前宫中提出的要求直接在早就摆好座位的院中各自落座……在三舍法的制度下，太学生便是候补官员，自是君臣礼仪，而双方坐定，宛如君臣相对。
至于说，赵官家座位所在的台阶，后方便是有孔先生木雕的大堂，赵玖当然也不会太在意，反正道观、庙宇里他都上过朝了，也在道祖、佛祖面前开过朝议，却正该凑一个太学大堂和孔先生木雕，说不得也算是个成就呢。
“诸卿皆是朝廷栋梁。”
没有去看身后木雕，赵玖坐下之后，便在阳光下直接开口，扬声缓缓言道。“而朕今日至此，一则临近年关，诸卿多有离家远游之态，特来慰问；二则，太学为朝廷储才之所，却因制度，须考核方能为官，而朕亦有军国事，平素极难相见，更难奏对交流……故今日相见，咱们君臣当畅所欲言，卿等有论有疑，且举手相示，朕随意点出来一些，除非言语悖逆，或事涉军国机密事，否则朕当尽量当面来听、来对……直至日落为限。”
台上台下一片骚动，十几位随行重臣也是愕然，而下方却在骚动之后，全然振奋。
“开始吧！”声音渐落，赵玖强行收起自己习惯性的上朝时的木雕表情，稍微展露了一丝笑意。
然而，振奋之下，不少太学生却反而有些慌乱，想要举手，却又畏惧，且不知到底又该问些什么。
不过，就在这时，下面坐着的诸人之中，却有一当先之人毫不在意，当场举手相对。
赵玖见得此人，难得真切失笑。
原来，此人乃是国子祭酒陈公辅。
话说，从井中爬出来那日算起，赵玖已经做了两年多的天子，不过，他虽然权威日重，参与军政日渐增多，但一开始的时候，他却是个纯粹的瞎子、聋子和白痴，既不知道宋代制度，也不晓得该如何任人任事，只是尽量抓住韩世忠、张俊等所谓历史名将，并勉力提拔一些诸如张浚、赵鼎、林景默、胡寅等可用的心腹之人，然后再尽全力去协调宰执人选罢了。
所以，相当一段时间里，甚至一直到眼下，朝廷的大部分庶务，都还是宰执们在负责，这位官家既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欲望亲自插手。
而这就导致了除个别心腹和身前经常接触的人以外，很多大臣，他根本只是知道个名字，甚至连名字都要临时做功课。
但这也真不怪他……譬如说这个国子祭酒陈公辅，照理说这个主管全国教育的位置重要至极，而在三舍法这个东西没有明确废除的情况下，这更是一个直接牵扯到朝廷选才的要害位置。
然而，莫忘了，今年夏天赵官家跟吕相公展开那段谈话，决定开恩科之前，太学根本是废弃的，赵玖得多闲才会在意这个位置上的人叫什么，又是什么履历出身？
实际上，这陈公辅也的确是在淮上时期便已经被任命为了这个闲官，南阳时赵玖与他见了几次，也只是当路人甲而已。
昨日才从万事通杨统制那里知道此人姓名，和寥寥一点出身情报。
不过，这个陈公辅给赵玖留下的印象很好……在太学生们一时慌乱之时，他主动举手，倒有些为人师表的姿态了。
甚至，如果不是心知肚明，赵官家几乎以为此人是个托了。
“陈卿请言。”
赵玖当然会给陈祭酒一个面子。
“官家。”陈公辅起身拱手一礼。“臣冒昧，官家今日举止，当是仿春秋乡校国人议政之典，堪称圣人之举，似比经筵更合圣人之意……而臣虽为朝廷命官，却也想参与一二，唯望官家准许，不以奏对相待，只当是校中议政。”
赵玖当然不知道什么叫春秋乡校议政，但却不碍他听懂对方这是给找了个高大上的儒家典故，所以愈发欣赏对方，便当即开口：
“这是自然，陈卿当直言不讳，毋以官身为念。”
“官家。”陈公辅闻得此言，忽然肃容。“臣敢问，为何太学中依然以王舒王的新学为主？新学只论功利，而王舒王又公然称五代时历事‘四姓八君’的冯道为‘最善避难以存身’，这种说法使满朝文武不以气节忠义相抵砺，使公卿大夫丧失了忠心为国的臣子之道，难道是合乎抗金大义的吗？”
赵官家面色不变，微微颔首……然而，平心而论，他上来便被问懵住了……这厮好不晓事。

第四十六章 很多小问题（续）
且说，赵官家这次过来，本意只是想与太学生们开个年节座谈会，交流一下，抚慰一下人心，孰料上来国子祭酒陈公辅便问住了他，也是让这位官家心中慌乱一时。
不过，得益于与诸位宰执们的交锋锻炼，赵官家到底算是身经百战了，他一面面色不改，一面心中百转，却硬是开口先说了些避实就虚的话：
“此事说来复杂，当先之论，自然是朝廷抗金在前，万事不可轻易旗帜，否则便致人心动摇；其次之论，在于为战之道，首在务实，新学功利，恰应务实风气，不可轻弃。至于五代时的冯道，固然历事四姓八君……”
你还别说，言至此处，赵官家还真就忽然想到了一个诡辩的方向：“至于五代时的冯道，固然历事四姓八君，但朕学问不足，实不知四姓八君之中，可曾有契丹耶律？”
陈公辅微微一怔，却又拱手认真相对：“好教官家知道，冯道所事之君其实不下十人，但皆非契丹耶律氏。而他虽也曾在契丹灭后晋时，出面与契丹盘桓，维持局面，但史家公论，彼时冯道劝谏辽主收拢部属、维护中原百姓之事，反而是他难得有德之举……”
“朕不以为然。”
赵玖听得此言，登时心中有底，却是堂皇打断对方。“朕以为天下之事，一在上下，二在内外……而五代之事，正在于上下，彼时持兵甲者在上反覆肆虐，无人以脚下百姓为念，冯道乱世存身，历事十主，固然有他不对的地方，但他能够存己身之余尽力存身下百姓之身，已经算是尤其可贵了。而今日事，正在于内外，金人在外如虎，大宋有亡国灭种之虞，此时便当摒弃万般纷争，以抗金为一意。至于王舒王（王安石）论冯道，依朕看，多少只是取冯道务实之处，并没有为他张目的意思。”
陈公辅闻得此论，倒是一时苦笑拱手：“官家此番‘务实’回对，臣虽不以为然，却也得承认，官家言语自成勾连，自成一番道理，臣无话可说。”
赵玖这时一身冷汗出完，一面心中得意自己有此急智，一面见到对方没有纠结什么道统，反而又多了几分好感，便微笑相对：
“其实，这便是朕常说，无论何人，但凡是抗金的朕都愿纳之，也是朕总说上下当相忍为国的本意了……便是眼下，陈卿并不以为然，朕却也并不在乎，因为只要陈卿也愿意‘相忍为国’，朕便愿意与陈卿相‘勾连’。”
官家在上，眼下可没有哄堂一笑的传统，甚至恰恰相反，这冷笑话一出，便是原本姿态自如的陈公辅都严肃起来，反而正色行礼，然后才昂然持礼做答：
“官家此言，臣深以为然。”
赵玖对此人愈发喜欢了。
非只如此，这番对答之后，赵玖却是抓住了窍门，那便是抗金二字……实际上，他也想明白了，自己出来干嘛的？
通过听取意见，安抚人心。
为什么要安抚人心，还不是看到张荣控制大河后，东京人心有些浮躁，又担心有大战，怕届时产生慌乱，造成人心波动，所以过来再度强调抗金大业不可废？
所以，那番言语也是他真心。
而且，他又不是第一次强调抗金，而是一贯如此。
转回身前，既然赵玖握住了这种理论问题的核心，再加上剩下的太学生即便起身也多战战兢兢，只是糊里糊涂问个问题，便糊涂糊里坐下，接下来不免顺风顺水。
不过，后来太学生们也渐渐察觉到这些理论上的讨论在赵官家一次又一次强调抗金后，显得并无太大意义，所以随着很多人心态放平，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问起了一些细致务实的问题。
这还不算，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人闻得赵官家在太学行‘乡校议政’，开始有很多在职不在职的官吏在经过赵官家同意且验明身份后纷纷涌入太学院中，不惜站立观望。
而由于这些中低层官吏的参与，提问的质量，也越来越高。
但这个时候，赵官家的帮手们也开始渐渐汇集，之前没有随同的三位宰执，以及其余重臣闻讯，也都纷纷涌来，却被赵官家直接安排到了自己身侧，遇到一些难缠或不懂的问题，便直接抛给这些宰执、尚书、学士，乃至于御史。
没错，御史中丞李光和监察御史李经，以及殿中侍御史万俟卨，居然都被官家唤到了身侧……这叫以彼之矛，充己之盾。
就这样，气氛越来越热烈，尤其是‘子产不毁乡校’作为《春秋》中的大义，而《春秋》虽然地位有所下降，却毕竟是多少年公认的儒家元经，事到如今也是十三经中无可置疑的一部，这就给今日赵官家的举止提供了一种类似但远超经筵的政治正当性。
所以，很多人都有一种强烈的仪式感，而仪式感又给所有人带来了强烈的安全感与成就感。
不说别的，先来后到的近三十位重臣皆身着朝服，朱紫一片，就在太学大堂前的台阶上按照身份、等级依次排列落座，哪怕屁股下的凳子很简陋，但架不住身后便是孔先生和赵老板，这种当着圣贤的目光，与君主一起并坐，回答底层官吏与太学生们问题后带来的满足感，实在是太玄妙了。
而对面的底层官吏、太学生、士大夫，也因为有机会直接与偌大国家的核心权力层正面交流而感到激动与振奋。
对此，早就将问题尽数抛给大臣的赵官家，在后面看了许久后，却是起了一丝微妙的心态。
这倒不是说他要搞什么议会……虽然赵玖第一时间也是忍不住联想到这个，毕竟太像了嘛……真正的关键在于，这位执政了两年多的‘务实’官家敏锐的意识到，这次太学之行，无意间已经达成了胡铨那次殿试中提出的‘祭祀’效果。
也就是通过简单、但能让大部分人认可、同时还有很多人参与的仪式性活动，来凝聚人心。
天可怜见，以赵玖低劣的政治常识，一开始只是想学一学春节走访，以安抚人心的，但弄到眼下这个局面，却无疑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无论如何，如果他厌恶铺张浪费且具有巫术色彩的祭祀的话，那为什么不多搞几次这种太学议政的事情呢？
至于什么议会或者大会，他是真没想过，他也没这个理论水平来做判断，只是说眼下来看，这个举措有立竿见影的效果，那以赵官家自诩的‘务实’而言，他就没理由放弃。
一切为了抗金嘛！
然而，如此和谐的乡校论政，却还是有刺头。
眼见着傍晚将至，赵官家指了一个又一个人，都已经要准备起身宣布这是一场胜利的会面之时，下方前排一人，却是彻底忍耐不住。
其人瞅见空隙直接起身，兀自行礼，然后便扬声相对：“官家，臣有言语！”
赵玖见是胡铨，却是微微一笑。
话说，这位官家还真是一直在刻意避开人家胡铨，唯独眼下他心情正好，倒是未免姿态从容，不急不缓：
“胡卿，乡校议政，讲的乃是畅所欲言，但若不能有序有礼，便是言而无义……卿若真有谏言，可稍待片刻，待朕回宫路上，当面说来，唯独此时越次而发之言，恕朕不受，否则今日诸多有序有礼之众，所行议政之礼，便要受你叨扰的！”
此言一出，原本就有些不满姿态的诸多太学生却多昂然起来，继而用稍带鄙夷的目光来看这个无礼之人，好像瞬间就忘了此人乃是之前数月的太学翘楚，今年恩科的第一等进士及第，而且还写出了那种让他们惊为天人的万字雄文。
饶是胡铨天不怕地不怕，此时也尴尬的不得了，只能俯首相对。
就这样，这次乡校论政，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胜利闭幕，而赵官家又亲自留下，领着数十位重臣与太学生们和闻讯赶来的诸多中低层官吏们一起堂食……一直到晚间掌灯，赵玖领重臣从御道上的汴河浮桥过去，又让御前班直甲士在浮桥处分出一半先护送宰执重臣们各归府邸，此事才算彻底终结。
而一直到此时，赵官家这才唤来胡铨到身边，边走边说，当面交谈，身旁也只有大约七八位似乎顺路且有陪护名义的近臣……也就是小林学士等几位翰林学士，范宗尹等几位中书舍人还有一个专门跟来的殿中侍御史万俟卨几人了……在后方陪侍。
“是为了邸报的事情？”赵玖开门见山。
“是。”尽管熬了一整日，但胡铨依旧保持一开始的跃跃欲试。
“你的奏疏朕已经看过了。”赵玖坦诚以对。“是有一些道理的，朕确实失于轻佻了……”
此言既出，即便是胡铨一腔忠肝义胆，准备力谏官家的，此时也不免怔住，因为官家上来就认错了。
不过，紧随其后的林景默与万俟卨却是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但这还不算，赵官家开口认了错，却依旧没停：
“但朕也想了一想，那便是这件事情却非只是朕一时轻佻，更重要的是，邸报那边跟都省不同，都省有给事中，可以审查政令，邸报却缺一个‘给事中’……”
胡铨愈发沉默，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身后几个近臣也都愕然之余若有所思……因为赵官家这简短的一句话，既透露出了巨大的信息，又显得荒诞不堪。
首先，暗含的政治信息，基本上集中在官家随口提到的给事中三个字。
给事中在元丰改制后是四品官，历来是红袍子中位置最高、权力最大的一个职务，这是因为担任这个职务的人有权对门下省发出的政令做最后审核，遇到他们觉得不对的宰相政令，甚至是可以中止、批驳的。
换言之，这个位置跟御史一样，是少数可以钳制宰执的核心要职，而考虑到御史一旦弹劾宰执，就是你死我活，反倒是给事中在日常工作中显得更有分量。
而等到赵官家在方城山下将三省合一，并事实上给予宰执们前所未有的巨大执政权力，而且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少更换宰执后，这个位置就更是要害中的要害了。
毕竟，宰执权力越大，地位越稳固，这个位置的能量就相应更大。
然而，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之前行在流亡淮上时，根本没设，南阳时也没设，回到东京还没设，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一般。
但现在赵官家脱口而出‘给事中’三字，且分明知晓这个职务的底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官家要重设，或者考虑重设给事中了。
而这，意味着朝廷内部权力结构将出现明显的变动。
这还不够让所有人凛然吗？
相对而言，赵官家对邸报的描述用上给事中这个字，就显得荒诞多了。
因为邸报终究只是个邸报，属于鸿胪寺那边发给中枢各部门还有外地使臣帅臣的官方公开讯息杂集，甚至在赵官家下令交给鸿胪寺专门处置之前，根本就是一个都省下属的杂废工作。
也就是官家在意了，方才有了些地位。
整个邸报系统，甚至整个鸿胪寺，恐怕都没一个给事中显得重要，这自然让人觉得官家言语匪夷所思。
“朕一直想着，能不能把邸报做成一个正正经经的东西？”
赵玖似乎是猜出了身侧身后许多人的心思，然后也未做遮掩，却是继续一边前行一边张口胡说八道起来。“用雕版、用活字，一次印个几千份上万份……每个知县都有一份，每个县学也都有一份，稍大的城镇里都贴一份，州郡首府城市里，赋闲的官吏、有钱的读书人想要订阅，就也给他们一份……上面不光是人事变动和可公开折子这些内容，还可以专门腾出一份版面让他们投稿，议论学术经义，再腾出一份版面发表诗词歌赋……时间久了，成习惯了，便可以刊登朝廷要紧的新政令，战事成果……”
言至此处，赵玖忽然驻足回头，对着已经有些慌乱的胡铨正色问到：“胡卿，你说这种邸报，该不该有个给事中？”
胡铨茫然颔首，却又一时恍然，然后当场拱手：“官家，臣愿为邸报之给事中。”
“那就兼个鸿胪寺的差事吧。”赵玖点头应声。“其实朕本想让林学士处置此事的，但他身为内制，身份太重，去做这个反而扎眼……你去了，先往这个思路做一做，看看能不能成，且行一步是一步，如有困难，直接去寻林学士。”
说到最后一句话，赵玖回头扫视了一眼身后几位近臣，但最后还是落到了林景默身上……而这明显让万俟元忠有点小失望，以后者的聪明，如何不晓得这个邸报若是真能做成了，便是一个要紧的东西？
胡铨拱手再礼，林景默也上前半步行礼。
言至此处，累了一整日的赵玖终于有些疲态露出，却是与身后几名近臣道了一声安，让他们各自早早归家歇息，便兀自上马，在数十名御前赤心骑兵班直的护送下，沿御街一路向北回宫。
官家大队离去，剩下区区几名近臣，胡铨得了吩咐，心中有事，也只是朝剩余几人道了一声告辞，便也上了自己的代步毛驴，匆匆归自己所购小宅而去。
而其余人也各自散去。
倒是林景默和万俟卨，推辞掉了官家留下的札甲武士，只带一两个自家常随，一起顺路并肩走了几步。
临到一处路口，万俟卨忽然在暮色中出声：
“官家这些日子，诸多事都显得有些操之过急，反而显得有失分寸，却不知是何缘由？”
“或许有因。”林景默当场应声，却也仅此而已。
万俟卨点了点头，也不深究，二人自此别过，各有思索。
而不提林与万俟二人分开，另一边，太学之中，因为太学乃是昔日丰亨豫大时所扩建，房舍极多，倒是有不少官员选择留宿。
这其中，有一名要害大员干脆堂而皇之住进了国子祭酒陈公辅的舍内，与陈公辅同榻而眠，却正是当朝御史中丞，李光李泰发。
原来这二人竟然是同乡加至交好友，而且年龄只差两岁，素来无忌的。
如此，也怪不得太学转虚为实后，许多人眼睁睁的看着陈公辅占据了这么一个要紧位置，却无人能动他一二。
“今日国佐（陈公辅字）兄为何如此婉转，轻易便放过了官家？”二人各自上榻，李光率先失笑调戏。“如此姿态，岂不是负了自己刚直之名，也负了李公相余党之名？”
陈公辅听了也笑。
原来，这位陈公辅陈祭酒作为当日三舍法施行后，所谓上舍考试第一名（也就是形同状元了）出身之人，本身也是个激烈性子，他年轻时且不提，靖康中做到右司谏（算是低层次的给事中），素来是个敢言敢为的主战派，多次在朝堂上与宰执争执，与渊圣（宋钦宗）面驳。
故此，主和派当政后干脆以李纲余党的名义将他流放。
后来李纲当政，又把他从外地调回来当这个国子祭酒，便是准备有朝一日安定下来，以此人掌握太学这个要害位置……而从这个动作和今日的结果来看，倒是无疑坐实了他李纲余党的身份。
然而，陈公辅笑完以后，却忽然在榻上反问：
“泰发真以为我是李公相余党吗？”
李光微微一怔，便要再说。
而陈公辅却不等对方言语，再度开口：“那泰发自己是李公相余党吗？”
李光终于严肃，却是许久方才望着床榻对面的好友正色言语：“君子不党，确实该有所自律，胡安国那日言语，多有荒唐，但他说朝中有结党而成党争之态，我虽然首当其名，却也是深以为然的……但国佐兄想过没有，自当日新旧两党算起，大宋党争已绵延数十载，已成惯例，而如今天下人都这么看我们，我们不党也是党了！”
“固然如此，但却还是不该有党，或者说，不该以私心为党。”陈公辅肃然言道。“我问你，咱们这些人在靖康中为何被视为李公相（李纲）一党，真是我们勾连一片，排除异己吗？又或是我们个个都如你一般与李公相私交甚笃？”
李光心中微动。
但尚未等到这位御史中丞回应，陈公辅却已经在榻上给出了结论：
“你我其实从未结党，之所以为天下人视为一党，乃是因为我们彼时都主战，而主战旗帜之人正是彼时的李公相，这才成了李相一党！便是交情，也多是在彼时同仇敌忾而结成的。譬如我当时为右司谏，为何事事助李公相，还不是因为当时朝局只能让李公相来担着，才有一二可行之法？若做退让，让张邦昌那些人得势，怕是靖康之变都要早来一年！”
李光连连颔首：“国佐兄此言中的，君子之党，因大义自成，咱们无愧于心。”
听到这话，原本严肃的陈公辅却忽然一笑：“那敢问泰发，今日主战旗帜又是哪位？我身为其党羽，为何要给他难堪？”
李光愕然一时，以至于瞠目结舌，但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所以半晌之后还是勉力而对：“国佐兄，那是天子！为人臣当以拾遗、劝讽为先，以天子为党，怕是要担阿谀之名的……”
“大敌当前，为了区区名声，不去助力，反要一意拾遗劝讽吗？”陈公辅依旧坦然。
“若是大敌当前，自然要敛声息气，尽力助陛下摒除杂音，但眼下不是局面大好了吗？”李光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因为这跟他的常识认知相冲突。“黄河都已经入我们手中，金人主力近一年不至，期间虽有大小交战，可皇宋也是胜多败少，俨然已渐成南北对峙之态。”
“早着呢！”陈公辅当即摇头。“我以为朝廷远未至立足对峙的地步……不说别的，若局面真的大好，真的稳固，这段时日，官家何必如此匆匆？学上半年躲入宫中，做个给天下人当榜样的勾践不好吗？那时他是半点破绽都无的，便是想拾遗讽谏也都不知道讽什么。”
灯火下，李光沉默许久方才出声：“国佐兄是说，不日将有大战？”
“我不知道。”陈公辅依旧摇头。“军事上的事情你我怎么会懂？但官家雷厉风行之余，稍显紧张、露怯却也是明白的……这个时候，咱们当臣子的，先要谨守本职，若要拾遗，也当以务实为先，何必空谈道德？更遑论大庭广众下损官家权威了。”
李光终于失笑：“若如此，一开始不问那种事情不就行了？”
“这不是久居闲职，少见天颜，一时忍耐不住吗？”陈公辅终于也笑。“不过，官家却有几分急智……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没被官家上下、内外之论给说服了呢？”
“这便要问国佐兄自己了，反正浙江南北，谁敢在你面前称聪明？”李光终于仰头躺下。
而陈公辅旋即吹灭灯火，二人一夜不再多言。

第四十七章 平陆
建炎三年的最后一日下午，兴宁军节度使、御营中军都统制李彦仙在陕州平陆城接到了朝廷送来的年节赏赐，以及借着军中快马送达的最新一期《邸报》。
话说，这个《邸报》在李彦仙这里可就是正正经经的邸报了，因为邸报二字的邸本就是汉代郡国和唐朝藩镇在京都设立的邸，而邸报的本意也一开始就是指朝廷把相关大事讯息贴出去，邸中人抄录了以后汇报到地方郡国藩镇的过程……用在一方节帅李彦仙身上，可不正是返璞归真吗？
闲话少讲，正在平陆监督陕州河北部分军民南撤的兴宁军节度使李彦仙先是认真接了赏赐，又着人好生招待使者，待一切妥当后，却是不顾身侧还有大将邵云，脚下还有川流不息的军士、辎重，直接坐在平陆城头上，就着头顶阳光便打开了这一份邸报……
没办法，这份新鲜送达的邸报比之前大半年所收要厚重的多，纸张也格外宽大结实，结合着上次尚在河北陕州城内见到的那份的‘致谢名单’，他还以为有什么天大之事发生呢。
然而，李彦仙从头到尾看下来，却越看越摸不着头脑，因为真没什么超出想象的大事，只是记录的格外详细，而且版面整齐有序一些罢了，但偏偏又忍不住细细去看。
譬如说，上来一整张相关人事调度的邸报，除去朝中官吏调任之余，却居然还有张荣部小吴埽之战的什么战斗英雄表彰。
如某某某一口气取了七颗首级；某某某取了一个戴着内衬丝绸葫芦盔的无名首级，俨然大将；某都头又驾小船载着火药包先冲港口，功同先登……反正看的李彦仙是心里有点膈应，因为他的功劳比张荣更大，他的陕州兵比梁山泊的水军作战更为勇猛，而且素来更惨烈，却连名字都来不及记下的。
这是事实。
靖康之后，天下尽溃，便是韩世忠和张俊都只是逃走去寻‘新官家’，只有三番五次被上级打压、闲置、弃用的李彦仙死中求活，领着一群溃兵将陕州这个天下要害之地，硬生生从金军手中抠了回来。
而陕州这个地方，左右分陕，南北夹河，本身就是天下要害所在。更不要说，宋军主要野战兵力事实上分为御营和关西兵马，而金人事实上又分为东西两路，这就导致陕州这个卡在四个大方面军交汇点地方要多重要有多重要。
实际上，若非当日李彦仙收复陕州，逼得完颜银术可提前结束他在京西的肆虐，赵玖和小朝廷能不能在南阳立足都不好讲的。
说句丝毫不夸张的话，便是李彦仙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干，只要坚持将陕州守下去，那么将来天下第一档的功臣之中，无论如何都少不了他。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位兴宁军节度使绝对是有资格在其余所有宋军面前维持他这种傲慢姿态的。
而对张荣部属的升迁、表彰一阵啧啧之后，李彦仙勉强收拾心情复又去看那些政事文书记录，盯着其中几个占据了极大版面的信息看的连连摇头不说，其人翻最后两张，却又不禁愕然。
原来，从这时开始，邸报上居然全都是些与时政无关的东西。
譬如倒数第二张上面有一篇大儒胡安国的什么‘气论’；有一篇什么胡编修写的关于新邸报章程的说明；还有一篇以吕相公口吻，代官家发的什么新年祝辞；还有一篇陈枢相写的关于为什么东京城固若金汤的讨论……
而最后一张，更是荒诞。
这张纸上，一半是些狗屁不通的诗词文赋……这倒也罢了，另外一半却是一篇话本一般，然并无署名的故事。
说的乃是淮河水神张永珍，前多少世竟是太古洪荒人物，炎黄部中正经出身，却如何遇得仙人，得授仙法，然后打起仗来，如何轻易便能化出法相高二十丈，又如何斩妖除魔无数，以至于集破灭妖魔兵刃，造出一把十四丈大刀来。最后，刀成之日，此人又如何随黄帝与九黎蚩尤战于涿鹿，阵中斩杀蚩尤兄弟八十一人之五，功莫大焉，所以战后被封淮河云云。
如此荒诞不堪故事，居然放在邸报之上，文武双全的李彦仙当然不屑一顾，但还是忍不住连续看了两三遍，又在心里对着城墙比划了一下十四丈大刀到底有多长，这才意犹未尽收起邸报，并交予身侧幕属，让他们抄录几份，分发给下属各路文武官员。
不过，到此为止，城下涌入城中的军队、辎重、百姓还是连绵不绝，李彦仙便只好继续端坐城头，然后继续与身侧枯站了许久的平陆守将邵云交谈。
“太尉，报上可有啥说法？”邵云当然不免有此一问。
“并无多少大事，也就是官家这几日连续巡视了太学、相国寺军坊、慰藉了东京父老之事。”李彦仙继续坐着不动，只是轻描淡写，笑对自己身侧心腹大将。“除此之外，就是又表彰了一番那些梁山泊贼寇的功劳……算是跟上次致谢那群贵人借钱接上了。”
邵云连连颔首：“官家辛苦……可俺还是觉得借钱那事荒唐，问了好几遍身边的幕佐才信的。”
李彦仙摇了摇头，却是随口反问：“你是觉得官家借人家钱荒唐，还是觉得这群贵人居然借钱给官家充军费荒唐？”
“都有。”邵云恳切而对。
“我倒是觉得都不荒唐。”李彦仙坦诚笑对。“官家虽年轻，行事也有些轻佻，但抗金之意却是坚定决然的，平素里也颇有卧薪尝胆之态，为了筹军费，宫中几乎停了进项……我几次出入宫禁，看的清楚，情知是做不得假……而如今东京渐渐有起色，富贵人家带着钱回来，他如何拉不下脸来去借贷？”
“官家确是好官家。”听到这里，邵云扶刀一声感慨。“俺常常想，官家跟太尉其实挺像的……”
“这是什么话？”李彦仙难得愕然：“且不说君臣之间如何能擅做比较，便是不说这些虚的，官家与我，年纪、经历、习性皆不相同……”
“俺不是那个意思。”邵云当即认真解释。“只是觉得太尉和官家一般，非但抗金的事情从不含糊，对下属也都是极好的……河阴结义后，官家许了统制官札子直接送入宫内，俺和大哥（绍隆）一起商量着，便是写不得几个字，也该给官家每月请个安，结果官家每次回复都极细致，问俺军中可缺钱，缺军械？士卒家眷可有安顿地方？俺家里人如何？几个孩子可曾嫁娶？不管公私，有没有啥发愁的事？这些都跟太尉你平时一般无二。”
李彦仙微微颔首，却又再笑：“既然你晓得官家是个好官家，如何却又觉得他去借钱有些荒唐呢？”
“因为俺素来把官家跟太尉想的极像，而俺也知道，若是太尉这里，却是宁可饿死也不愿意去找那些大官贵人借钱的，因为太尉是个傲上的人，越是官大的贵人越要甩脸子……”
“……”
李彦仙既然沉默，邵云也只当自己说错了话，一时不敢多言，故此，城楼上一时寂静，只有些许南面微风鼓动，外加脚下嘈杂如故。
而过了片刻，这位节度使方才再三失笑：“说不得是你邵统制眼睛更毒些……我与官家还真有些相像，只是那些贵人对我来讲是贵人，在官家眼里却只是闲人，所以官家这才满不在乎，随意去借。”
邵云一时并未听明白，只是点头而已。
而李彦仙也继续感慨起来：“至于说那些贵人如何肯为国家效力，其实也还是在官家，因为官家毕竟是官家，下面人都要盯着他的……官家要抗金，下面人便不是想抗金，慢慢的也要去抗金；官家重军事，下面的人看不起军官士卒，慢慢也要看的起军官士卒……此番出钱，也是情理之中。”
邵云更是点头不及：“这个道理俺是晓得的……就像是娶浑家一般，那浑家进了家门是一个性子，可慢慢的，最后性子却是看家里当家的婆婆和自家丈夫脾性，才能最后定下来。”
李彦仙一时茫然，但稍作思索后却还是连连点头，因为邵云这比方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人是会变的，耳濡目染也罢，违心奉承也好，都会不自觉的改变。何况，他们说的是官家，是天子……楚王爱细腰，宫中多饿死，官家要抗金，满朝自然皆‘义士’！
就这样，二人叹了一阵，说了一阵，稍微放下邸报之事，但最终却还是回到了军事之上。
“太尉，俺之前便想问，若是梁山泊的人真在黄河上安了家，那小吴埽的功劳又没作假，往后河上岂不是便无忧了？”邵云先问一事。“咱们陕州这边也能安泰一些？”
李彦仙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区区三十艘轮船、百来艘小船，能把控多少河面？无外乎保住东京正面那片河段罢了，便是想支援，也难过三门峡……而且你莫忘了，河中府的蒲津浮桥一直在金人手中，来支援也没用。”
邵云略显失望。
“非止这般。”李彦仙盯着远处已经显露的队伍尾巴，复又幽幽一叹。“你想过没有，若东京当面大河为张荣所制，金军失此进军通道，反而要从两侧出击，咱们这边说不得反而要受金人重兵当面来攻……而一旦来攻，若是别人倒也罢了，完颜娄室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邵云微微一怔，复又将目光投向城下队伍，这才小声相对：“所以太尉才不顾年节，不惜弃了北面许多城镇，也要下急令让大家伙尽量后撤吗？”
“不错，我始终以为金人还是要南下，完颜娄室也一定会来。”李彦仙终于从城头上起身，却是负手背风望北。“今日过年，咱们就暂缓一缓，但也只是今日，明日我便要亲自带着老弱妇孺与部分兵马直接回河南……此处，我给你留五千人与足量粮草，届时金军来攻，你在平陆，我在陕州州城，咱们尽量夹河而立，这般最好；但若金军势大，你也不必忌讳，能守便守，不能守渡河回河南也好，转入中条山也罢，都是一条路！”
邵云沉默片刻，郑重在城上行礼。
就这般，由于当日年节，作为御营军中唯一一个没有编制限制，并自由支配三万定额钱粮的节帅，李彦仙自是做主，下令发下赏赐与粮食以抚慰城内外诸多后撤军民，平陆周边难得热闹欢腾，算是动乱中过了一个还算安稳的年节。
然而，当夜四更时分，在州府守岁的李彦仙却是忽然接到斥候急报——金军主力数万，兵分多路，昨日晚间至夜间忽然大举南下急袭。
其中，完颜撒八以偏师五千攻破陕州河北部分东侧重镇集津不提，完颜娄室本人的旗帜却是忽然出现在了陕州河南部分最西侧的潼关之地。
完颜娄室攻破潼关不算什么军事奇迹，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攻破潼关了，而且潼关也早就在数次宋金交战中被破坏、损毁了好几次，再不是那个以一当十的无懈雄关，纯粹算是个有防御功能的要害据点罢了。
甚至，李彦仙都可以想象到完颜娄室此番具体进军路线，无外乎是蒲津渡河，然后急袭南下。
唯独这位金国西路军真正的军事统帅如此处心积虑，专候年节亲自率骑兵行此突袭……俨然有备而来，怕是不好对付。
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金人要来，没有战略主动权的宋军又能如何？何况李彦仙早就猜到此人会来。
非要感慨的话，只能说不管如何，大战还是重新开始了，而且金人此番抢在建炎四年到来之前一日发动如此突袭，却也算是维持了他们每年都要南下侵攻的军事传统。
消息传开，建炎四年的正月，河南、关西全线震动。

第四十八章 疑云
军报送到东京，赵玖初时颇有一块石头落了地的感触，因为真就如他所强调的那般，这金军果然还是来了。但很快，随着陕州军情汇总起来，他却又陷入到了某种不解和疑虑之中。
这种不解和疑虑是双重的。
首先是大的一方面，交战这么久，金军野战大军东西分野的情况已经是常识了，但此番开战，他只收到了西路军的军情，却没有收到东路军的军情汇报……照理说，小吴埽之战，这一刀应该是毫无疑问捅到了东路军的身上，但为何东路军一直毫无动静？
而且，太行山持续传来的情报也有点不对路，那就是大部分被金国安置在河北平原中南部地区的猛安谋克，似乎并没有大举动员的迹象，这是赵玖专门要求马扩日常传递的要害情报……而这就很奇怪了，因为河北平原上的猛安谋克，本身就是东路军的主力组成部分，也有一小部分属于西路军序列。
如果说，西路军为了达成突袭效果，故意没有全面动员，只是集中精锐骑兵的话，那当然可以理解，也跟眼下情报相符合。
但东路军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准备参战了吗？
当然了，东路军也有可能是后续才会重新动员起来，也有可能是部分精锐正在从河北东部复杂的黄河水道中经过，准备绕行京东作战，路上拖延了……这些都有可能。
然而，具体到西路军那边的详细军情，眼下也是疑云重重。
照理说，完颜娄室突然出兵，本该继续顺着上次战果，攻取延安府南边的鄜州、丹州才对，但为何南下潼关？
而且打下了潼关之后，他又会往何处去？
是会往东来打陕州，还是会往西去打长安？照理说应该打长安，以图自南面包抄鄜州、丹州，但若如此，为何反而出偏师钳制陕州？
偏偏潼关既断，长安方向通讯得从洛水绕行，不免又迟了几日，着实让人惊疑。
总之，种种疑惑，充斥赵玖脑内，也让枢密院职方司上下难出定论，继而又引发大宋中枢最高层的疑虑与不决。
唯独军情严肃，一刻不能耽误，朝廷却是在大年初四晚间，也就是得到消息后第二日，不顾天色已晚，临时在文德殿召开朝议……四位宰执、枢密院职方司诸参军、六部尚书、诸学士舍人等近臣，外加在京御营统制官以上皆在列，却又未曾召唤其他人，乃是求一个决断并做出快速反应。
“金军军情不明，张俊、岳飞、张荣这三处当谨守防区，不能擅动！”朝议开始后，汪伯彦代替枢密院先行提出了一个基本的应对前提。
而这个前提，也事实上得到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认可。
因为这三处都直面敌占区，而且背后正是大宋要害腹心所在，张俊背后是淮南、东南；岳飞和张荣背后是东京、南京，是去年遭遇过大面积侵攻后刚刚有些起色的河南腹心之地。
“御营中军的沿河兵马、东京城内的兵马也不该擅动。”议论继续，很快便有人提出了新的意见，但很快引来了一定反对意见。
“那可否调度御营后军来援？”
“当发韩世忠往西京洛阳观望局势，以备不测……”
“韩世忠必然要发，其部在淮西养精蓄锐，钱粮物资全是最优供给，本就是让他机动应援……但我以为未必当发西京洛阳，而当先往南阳，待局势清楚，再做进发！”
“往南阳自然是要从武关援护关西，但傍晚时分，关西已然从洛水小路紧急传讯，说是未曾……”
“虽说关西已经传讯，未遭急袭，但从大局来看，还是关西紧要些，因为一旦关西受袭，东京这边反而鞭长莫及，所以，若韩太尉真是去了西京怕反而是中了金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
“可若如此，完颜娄室真全力来攻陕州又如何？以陕州之重，一旦有失，那才是真正的东西隔绝……”
“不能发八字军去援吗？说到底，陕州总是跟中原近一些的，交通方便，若完颜娄室真来攻陕州，御营二十万大军，哪里不能抽调兵力去援护？”
不得不说，朝议还是有效果的，最起码能让不知兵的大臣们稍微弄懂一些局势。
但与此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朝议反而使得一些战略选择的两难清晰无误的展现了出来，譬如最大的机动兵团，也就是韩世忠部去长安还是去洛阳？此时要不要发御营后军来援？王彦的八字军可否适当调度，向西援护？
每个动作，都有它的利弊，但必须要做出动作，否则便是贻误军机，而这个时候，就需要大略听明白利弊的官家和宰执们一起来一锤定音了。
当然了，毕竟是经历了两三年的战事磨砺，赵官家还是有些经验和决断的，他稍作思索，便在心中有了大略定论：
首先，军事上的事情发生争执，还是该听专家的，所以这些争执应该以刘子羽、胡闳休等参军，王渊、曲端、王德、王彦等将官们的意见为主；
其次，赵玖本人总觉得完颜娄室这次出兵有些奇怪，显得云里雾里，但这种云里雾里的表现配合着完颜娄室的名声却让人大意不得……所以，一面需要在全局战略上留足余地，一面却又该针对完颜娄室这先冒头的一部主力全力以赴。
“朕意已决。”
稍作犹豫之后，赵玖便于御座中凛然出声。
而随着烛火摇曳，殿上二三十人也一时严肃静听。
“韩世忠出南阳，走武关，去长安。”赵玖当先而言。
“臣附议。”吕好问立于殿中阶下，当先做答，其余三位宰执也齐齐拱手行礼，表示附议。
当然附议！难道还要反对？
这本就是二选一的事情，利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本就是要赵官家当场选择一个出来，然后宰执们附议，来达成一个中枢决断。
所以一言既出，便无人再争论此事，旁边相候的小林学士等近臣，也已经按照昔日淮上八公山旧例，当场开始拟旨了。
官家决断，宰执赞同，内制发诏，诏成，便是一道代表了帝国最高权威、不可置疑的军国政令。
“官家。”
赵官家先做了一个战略决策，刚要继续说下去，御营都统制王渊忽然出列，当众提醒了一件小事：“武关守将辛兴宗与韩世忠仇怨，人尽皆知，军国重事，须做提防，莫要生无端之变。”
赵玖心下恍然，面上醒悟，却是当场扭头对正在书写旨意的近臣下令：“翰林学士林景默。”
“臣在！”林景默心下一突，但身形不急不缓。
“旨意完备，你便亲自送去，然后朕再与你一面金牌，务必随韩世忠进发长安，保证沿途不生事端。”
林景默平静俯首称命，然后继续低头书写旨意。
“非只如此。”得到提醒的赵玖复又连连吩咐。“着翰林学士李若朴去陕州李彦仙军中，殿中侍御史万俟卨去济州寻岳飞，中书舍人范宗尹去徐州寻张俊……起居郎虞允文去白马津寻张荣……此去军中，皆有金牌代朕权威，但不许干涉军事，是要你们协调各军矛盾，和缓地方与军中不妥。”
被点到名的，有李若朴、范宗尹在场，当时称命。
但户部尚书林杞复又提出，虞允文既是张荣女婿，便该避嫌，且其人资历过浅，当不得此任……关键是，张荣那里眼下局势正常，没必要将女婿送过去以示诚意，这样，非但显得局势过于紧张，也显得不够信任张荣翁婿。
本就对这个任命有些迟疑的赵玖即刻醒悟，复又更改人选，乃是让一位监察御史唤做李若虚的，也就是李若水和李若朴的另一个兄弟，出白马津以作协调……而这便是朝议的目的了，真是需要扔硬币一般的决断自然是赵官家来做，但不耽误大臣们拾遗补缺。
而此事既罢，赵玖复又决断，御营后军不发，依旧坐镇东南……这事虽有波澜，但还是在宰执们的拥护下一并从容通过。
“至于陕州方面……”
终于来到最后一个关键问题，赵玖却反而有些平静下来。“陕州方面，当发御营中军左右副都统（王彦王德）一并西进，以作支援。”
“若御营中军西面支援，则东京如何？”礼部尚书朱胜非忍不住出言询问。
“先让岳飞分部分兵马过来协防。”赵玖坦然相对。“其实，便真有金人大队兵马来取东京，也不可能从天而降的……要么从北面渡河过来，要么从东面京东绕过来，要么正是从西面陕州过来……但无论从何处来，只要咱们调度妥当，以眼下御营兵马布置来看，总是能来得及调兵应对的。反倒是若因完颜娄室忽然南下，失了方寸，这个不敢，那个不能，恐怕才正中了金人下怀。”
朱胜非当即不语。
“而且朕想过了。”赵玖越说越冷静。“完颜娄室此番南下，虽诡异极多，但无论如何，在他增兵之前，他的兵力就摆在那里，依照李彦仙来报，就是大略四五万，依照河北太行山的情报，河北诸猛安谋克未动，他西路军还要分守太原、延安、河中府等重镇，那他一时能动的兵马也就是这四五万……而这般兵力，对上咱们眼下花了一年的军事布置，他若攻长安，则陕州不可顾；若攻陕州，则长安不可顾；若两面并取，则两面不可得！”
殿中一时气氛稍缓，便是刘子羽、胡闳休、王渊等殿中知兵之人也都缓缓颔首，以示赞同。
“而且不光是这样，”赵玖继续讲到。“依着朕看，不管他取哪里，只要不能一击得手……便是能一击得手也无妨……因为咱们兵力摆在那里，只要妥善布置，让东西两面大军从容合力，妥当救援，协力夹击……不敢说胜，但总该能将他逼退的。”
殿中气氛愈发释然，几名一直没资格吭声的军将也都趁机叫嚷，好展示自己的忠心与鲁莽。
当然，一阵松弛之中，还是有人忍不住表达了一点反对意见：“官家，眼下各军虽说都是朝廷兵马，大多也有御营称号，可因为帅臣权大，钱粮兵马升迁一应自为，实际上却是自成派系的。譬如说，私底下如李彦仙部却干脆是号李家军或陕州军的，韩世忠部则号韩家军或淮西军，岳飞部、张俊部也自然是岳家军张家军。而西军眼下虽略显虚弱，却也是独立成军上百年，自有精锐与底气的，那敢问朝廷凭什么让他们听从号令，真就妥善布置，然后甘心情愿耗费自家那份兵马钱粮，去妥当夹击，救援他人？一旦朝廷有令，他们或许不敢公然抗旨，但阳奉阴违，就是不去又如何？只凭朝廷派出了几个只会舞文弄墨的学士、舍人，便能逼着几万大军去跟完颜娄室那种当世名将硬碰硬吗？”
说话之人，乃是曲端，但出乎意料，此言既出，上下居然颇多颔首，并无人怪他言语中轻视那几位近臣，并对几位帅臣略带恶意……因为曲大这话说的乃是实情，大宋军中历来如此不堪，坐视友军覆灭更是传统艺能。至于眼下帅臣权大，民间有此番称呼，也都是无误的。
而赵玖却似乎早有所料，便也干脆在御座上说出了自己最后的想法：“所以，朕准备以宰执留守东京，朕本人则亲往西京洛阳坐镇……因为非朕临前，无人能把控韩世忠、李彦仙、西军、御营中军各部合力为之……诸卿以为如何？”

第四十九章 亲征
赵官家最后的提议并没有引起过多的反对意见。
原因很多了。
比如军事上缺乏权威的宰执们在军事问题上面对赵官家时天然气短；比如赵官家也不是第一次御驾亲征了；比如什么最高指挥者上前线也是有一番道理的，譬如此时敌情不明，却只有摸清敌情才能做出及时绝断云云……
但实际上，两个最重要的缘由在于，一则正如曲大和赵官家那番对答所示，前线被占据潼关的完颜娄室一分为二，想要确保两面多方独立部队一起奋勇作战，没什么比赵官家往前线挨一挨更有效果了；二则，眼下形势终究与往日不同，数载辛苦，多少有了一些兵马和防御措施，而赵官家此行乃是要去洛阳坐镇，洛阳虽然被烧成白地，但到底是位于防御圈内的陪都……军事上很安全、政治上也不会引起太大波澜。
故此，宰执们与六部尚书、枢密院职方司、京中诸将稍作议论，最终还是在赵官家的目下原则上同意了官家的提议。
当然了，免不了一番劝谏和叮嘱，大约是让赵官家不许往陕州城下，同时，小心防备金军骑兵突袭，然后严辞警告御前班直统制官杨沂中，不得陷官家于险地云云。
不过，饶是如此，赵玖依然遭遇到了一层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阻碍……当夜，赵玖宿在了潘贵妃处，而夜间却为哭泣声所惊醒。
醒来之后，夜色之中，赵玖本想起身宽慰，但思索许久，他却选择翻了个身，睁大眼睛侧身而卧，一声不吭，佯作不知。
话说，赵玖当然明白潘贵妃这是唱哪一出……大方点说这是后宫哭谏，小气点讲就是儿女情长。
而不管是后宫哭谏还是儿女情长，这件事怎么说呢？最起码赵玖的选择都是毋庸置疑的……袁绍和曹操在天上看着呢！
时局如此，要么学袁绍儿女情长在先，最后满门被灭，以至于被所有人都看不起，要么学曹操一辈子枭雄姿态，临死了儿女情长，让苏东坡看不起。
当然，苏东坡谁都看不起……不然也不至于被贬了半辈子。
总之，曹操和袁绍之间选哪个，那还用说吗？
赵玖不可能因为身后一阵哭泣就不去前线的。
而回到眼下，赵玖虽然决心已下，但后宫之内，鸳鸯暖衾之下，感受着对方体温，闻着对方身上香气，听着毫不掩饰的啜泣之声，他却也无法起身呵斥对方的不妥……因为从一个同塌而眠，有着肌肤之亲的人的角度来说，他很理解潘妃的忧惧，甚至有些怜惜对方。
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把他这个官家视为绝对依靠，她的惊惧是经历了那么多颠沛流离后理所当然的反应。
而对着这么一个人，赵玖是说不出那种大义凛然之语来的。
于是乎，被惊醒之后，赵玖干脆侧身不语，一动不动。而潘贵妃在察觉到身侧之人醒来翻身后，又哭了许久，眼见着对方一声不吭，终于也是渐渐销声。
且不提这种连第三人都不大可能得知的插曲，诸事大约有定，翌日，正月初五，没有丝毫耽搁，赵官家便打起他那面金吾纛旓，在数以千计，马步俱全的御前班直簇拥之下，直接西出东京城，往洛阳而去。
昔日太平年间，想都不敢想的御驾亲征，在眼下却只是吃饭喝水一般的直接、迅速，也是让东京内外很多新归来的士民各自感慨。
但不管如何了，赵官家堂而皇之，一路西行，初时身侧军队并不多，所以只一日半，初七日下午便入郑州境内。但也就是从这日开始，盘踞在整个河南地区的御营各路大军随着东京城与御驾发出的消息，全线动员开来。数以万计的兵马以每部两千到五千不止的规模，在各自统制官的带领下各自行动。其他不论，只是御营中军三万五千众，却是陆续汇集于赵官家周边，分别由王德、王彦辖制，并在随行的王渊、曲端的协调下，交次有序进发。
初十日，赵官家进入洛阳所在河南府，十二日便进驻洛阳旧城，此时加上本就在洛阳周边屯驻的大翟、小翟与牛皋三部，赵玖身侧已经有战兵四万有余，辅兵或者民夫一万有余。
与此同时，已经回到陕州的李彦仙也送上来了一个好消息：
原来，过年那日，李彦仙得知金军南下，却并未匆忙折返陕州，而是一面继续让平陆守将邵云主持局面，一面亲自带领原本要撤回河南的数千之众，奔赴中条山下，对兵力只有五千的金军偏师，也就是完颜撒八进行了一次夜间反突袭。
完颜撒八根本没想到李彦仙会如此大胆，自是被打了措手不及，再加上他立足未稳，所以仓促迎战之下，其人虽然守住了集津，但却也被李彦仙率众烧了一半辎重，抢了七八百匹战马而去。
挫了金军锐气、废了金军偏师半条腿后，李彦仙这才撤回平陆，自此处从容渡河归陕州，而且，据他汇报，他还趁机在中条山山寨里留下了一名爱将，唤做赵成的，引着两千兵……以作必要之时的奇兵。
对此，赵玖自然是大笔一挥，下旨勉励称赞，并重新向对方通报了韩世忠自武关绕行支援长安，而他眼下率御营中军全伙来援的具体情况。
双方一个在陕州，一个在洛阳，已经非常之近，而且道路通畅，所以很快，李彦仙便又有回信，却是要求赵官家即刻分兵入陕。
他的理由论述起来很简单：
首先，完颜娄室虽然十余天内并未闲着，金人也已经成功攻略下了潼关周边许多重要城镇，所谓左取华阴，右进湖城，北下朝邑，南塞太华，但总体而言，金人只是在稳固后路，并做必要的战略支撑，而完颜娄室此番南下带来的主力却依旧大略盘踞在潼关左近，战略方向不明。
其次，完颜娄室虽然行动显得有些迟缓，却不代表他不能行动迅速，一旦此人决心攻略陕州，那么很有可能会直扑陕州城下。
与此同时，陕州城到洛阳城之间，也就是三门峡南侧的这段地区，自古以来是夹在山谷之间的一条独路，所谓淆、渑故道，道路狭窄，关卡林立，大军很难急切全速通过。
所以，赵官家应该先发一半御营中军援兵穿过这段路，来到陕州听从他李彦仙的调遣，而剩下一半人则在洛阳平原护着官家安坐，以为后备。
否则，一旦完颜娄室骤然进军，很可能会以小股精锐堵塞淆、渑故道，让洛阳数万大军白白空置。
“官家！李彦仙跋扈！”
比东京城干净多的洛阳城内，曲端勃然大怒，当场弹劾李彦仙。“且不说前方明明尚未接战，甚至金军都未定下主攻方向，哪里便有节度使上来便索要天子身侧近半亲军为己用的道理？而且还要明白指出，让他来指挥？”
王渊也难以忍受，当场附和：“官家，李彦仙越矩了……他身为朝廷大将，奉命驻守陕州，军械物资未曾少他，哪里有临战向官家索要中枢直属兵马的道理？这跟城中失火，救火兵丁却锁住井口，向百姓索要利事有何区分？”
空旷到过了头的洛阳废弃宫殿内，赵玖面色不变，只是去看那使者：“李学士，你以为如何？”
此番使者，也就是之前持金牌去陕州的李若朴了，此时面上竟然也有些不堪：“臣虽为官家使者，却不通军事，不然也不至于李太尉刚一回陕州不久，便将臣打发了回来。”
赵玖点了点头，却又不慌不忙又去看立在殿中的王德、王彦：“两位王卿可愿意去支援陕州，听李太尉调遣吗？”
王彦地位稍高，无奈拱手：“官家若遣臣去，臣自然会去，但李彦仙虽为御营中军都统，却颇显无礼，臣愤愤之态，怕是遮掩不住。”
王德倒是没说不愿听、不愿去，也没说愿意听、愿意去，只是嗤笑一声，拱手而礼：“官家，俺自听官家调遣。”
赵玖也是失笑，随即越过二王，先在一侧杨沂中身上打量了片刻，却最终看向了残破殿中立着的十来位统制官：“你们可有人愿过渑池，即刻往陕州城下听李太尉军令？”
眼见官家态度决然，之前发言诸人一时尴尬，而殿前诸多统制官面面相觑，一时头大之余，却也直接站出来了四个人，乃是牛皋、翟兴（大翟）、翟进（小翟）、郦琼。
而犹豫了片刻，西军出身的张景也站了出来……而张景既出，其余统制官也都纷纷出列，无人再计较各自上司面子。
赵玖点了点头，心知肚明……牛皋、大小翟本就在洛阳驻扎，本就属李彦仙辖制，站出来理所当然，至于张景，此人乃是所谓南阳时代的御营中军老字号里统制官中声望、功劳仅次于王德的一位，他后站出来，很明显是为了获取一个半独立的统兵权。
事实上，张景一出来，王德就有点慌了，遑论后来所有统制官一起出列？
不过，赵官家懒得理会这些小心思，只是直接指向了郦琼：“郦卿，你为何愿意去支援。”
“官家，臣以为李太尉确实失礼，但他札子上说的却也有道理……去晚了，怕是淆、渑故道就被堵住了！”郦琼拱手而对。
赵玖连连点头，复又看向了一开始便出列，此时因为官家态度明显，一时颇显惴惴的曲端：“曲大……你之前在东京进言有功，当记功劳一转！”
曲端莫名其妙，其余人也都莫名其妙。
“若非你言语，我如何能见得如此荒唐之事。”一身戎装的赵玖当场指着阶下失笑而对。“你看……御营副都统曲端才替朕领了十几天御营中军的兵权，便不舍得撒手了；而朕的御营统制官们，居然临战之时还要计较各自上司面子，才敢出战……若非朕听你谏言，来洛阳亲自坐镇，险些便要如你所言，任由这些混厮起门户之见，以至于酿成大祸。”
殿中诸人，各自慌张，曲端更是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但赵玖却忽然一肃，直接在座中下令：“既然诸位都统、副都统都心有郁郁，那便让郦琼来统兵，率牛皋、翟兴、翟进、辛永宗以及八字军中焦文通部，合计两万众，速速过淆、渑故道进发陕州，过去之后，皆听李彦仙辖制，不得有误！”
殿中当即凛然，闻得旨意之众，自然是纷纷出列行礼听令。而几位高阶将领，与留下的一半统制官，却皆有惶然之态，以至于面面相觑、互相打眼色之余，准备上前集体请罪。
便是翰林学士李若朴也有些慌乱。
但赵玖根本懒得看这群欠敲打的宋军将领，只复又看向了李若朴而已：“李学士，你自己来拟一道旨，替朕呵斥李彦仙此番对你的无礼，再自己带回去给他！顺便将朕今日言语，一字不差，转告给他！让他有事说事，少做试探，免生闲气，好自为之！”
李若朴释然之余，赶紧拱手。

第五十章 名将
正月十五，上元节，关陕一带，春雨适时而来，却不意此处早已经兵戈密集。
残破不堪的潼关的旧址中，依着昔日关卡大略搭建的金军大营内，一栋明显有火灾痕迹的望楼周边，甲士林立，帷幕齐整，外围往来不断的军士负甲持械巡营不断，丝毫没有受到牛毛春雨的影响……很显然，此处是一处军中要害所在。
而果然，望楼最顶层，一名身着札甲的金军大将正紧蹙眉头坐在几案之后，然后望着周边士卒匆匆拿走自己的将旗，并在他头顶和周边搭起一个简易雨棚。而他那崭新的葫芦状丝绸内衬红缨铁盔，正摆在案上，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红缨。
与此同时，就在他背后，波澜壮阔的黄河依然在极浅的雨幕中清晰可见……所谓山河表里潼关路，正是此处了。
话说，这金军大将年约五十来岁，面容瘦俏发黄，却骨架极大，双目如电……如果赵玖在此，一定会觉得这个人跟韩世忠有那么三分神似。
不过，韩世忠此人再落魄再艰难，或者再发达再得意的时候，总是遮掩不住自己身上的市井泼皮风气，而这位金军大将身上却明显有一丝与泼皮风气相对立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有些苦大仇深却又稍显残虐的砥砺之气。
这种气质在很多金军高级将领身上都能看到的，应该是源自于白山黑水间的渔猎时代，是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那种猎人身份所带来的特有气质。
没错，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完颜娄室。
众所周知，金国骤然而兴，横空出世，短短二十载成就东亚军国霸业，端是称得起一句气吞万里如虎。而尽管任何人都可以从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地缘等多个角度对这个国家的崛起进行所谓合理解释，但归根到底，也无人能否认彼时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身侧女真英豪一时风起云集。
否则，为什么不是大宋灭了大辽呢？
而这些豪杰人物，细细数来，完颜阿骨打本人不说，其兄弟完颜吴乞买、完颜阇母、完颜斡赛、完颜斜也；其亲子，大太子完颜斡本、二太子完颜斡离不、三太子完颜讹里朵；其远支助力完颜粘罕、完颜希尹（完颜谷神）、完颜银术可、完颜奔睹、完颜谋良虎、完颜干鲁……种种人物，多历于军事，少数文武双全，但个个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
不过，这些英豪的水平到底是参差不齐的，非要分个档次或排名也是能分的。
譬如说，当日灭辽之后，金国内部公论，第一功臣非是他人，正是素来是被宋人称之为‘国相’的完颜粘罕。
完颜粘罕当然了不得，没人能否认这个人的才能。
但他这个第一功臣毕竟是政治领袖层面上的，是最高统帅级别的，是整个西路军十万之众和整个远支完颜氏联合派系共同顶出来的，并不是说此人同时就统兵如神、武力无双、谋略惊人、内政妥当。
实际上，不说别的，所有人都知道，真论具体军功，完颜粘罕身上那些军功八成都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这两个下属替他挣来的。
而这其中，完颜娄室又是公认的横压完颜银术可一头。
不用再多说此人那些战绩，只说一件事，这个在春雨中紧蹙眉头的五旬大将，乃是金军猛安、谋克制度下，第一个靠着军功获得世袭猛安身份的人。
他就是金军第一将！
最起码已经死了的完颜阿骨打当日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这么一位大将，却在此番出兵南下后，一直愁眉不展，难见笑颜……棚子搭好，完颜娄室依旧坐在华丽的玳瑁几案之后，望着头顶不语，除了那双让人有些畏惧的目光偶然闪现外，整个人宛若木偶，而左右将官近侍，无一人敢上前言语，直到望楼下人马嘶鸣，一人匆匆到来。
“爹爹……”
来人年约三旬，正是刚刚破了西面华州的完颜娄室长子完颜活女，其人上的楼来，见到自家亲父模样，却忍不住直接上前，挨着玳瑁几案压低声音询问。“可是阴雨天旧伤难忍？”
“还能好忍？”
完颜娄室终于失笑，左右军官侍卫也多释然。
见此情形，完颜活女也强笑相对……他自然知道，阴雨天中自家亲父是受的什么罪，但却终究无能为力。
“敷水镇那里怎么说？”笑过之后，完颜娄室纹丝不动，却又问起军务。“我给你的军令中有让你回来前先处置那里的言语吧？”
“回禀爹爹，已经如你吩咐，尽数屠了。”完颜活女当即凛然做答。“但动手的两个猛安也直言，颇有不少人逃入南面太华山、少华山之间……而且据他们说，西边雨水更大，火虽然点起来了，估计也烧不干净。”
“大略屠了便是。”完颜娄室微微颔首，并不以为意。
完颜活女点点头，稍稍一顿，但还是主动问讯：“爹爹……敷水镇在沙苑监对面，长安、潼关之间，咱们数年间来来回回已经从这里走了七八趟，再富的村镇到眼下也没什么财帛了，而且彼处也无城寨也无兵马，更谈不上什么据守不服，为何一定要屠了？”
“军法不可废。”完颜娄室从容做答。“其实一开始是我的错，下雨前背痛的最是利害，就弄错了敷水该往此处送来的粮草数目……彼时他们镇中若来人说清楚，我自然会改掉，但他们只是拿陈粮与泼了水的马料来糊弄，却饶不得他们了。”
完颜活女先是点头会意，但继而又一声叹气。
完颜娄室循声而笑：“你是万户领都统，我也是万户领都统，若都统不服都统，自可说来，何必在那里唉声叹气、装模作样？”
没错……完颜娄室和他的儿子完颜活女此时居然是同样的官位、同样的军职，都是万户，都是都统。
这不是活女官升的太快，而是完颜娄室已经升无可升……世袭的制度到猛安，领兵的常例是万户，统领军事任务的临时身份就是各种招讨司、军务司都统，而再往上，军职便是都元帅府的几个元帅位置了，而政治职务就是勃极烈了。
甚至，考虑到都元帅府的职能变化，之前实际上有元帅实权的都统眼下反而普遍性权力有所下降。
这应该是金人混乱制度带来的不妥之处，但也可能跟完颜娄室的出身有关。
因为根据传闻，完颜娄室的完颜并不是宗室的完颜，而是完颜部当年击败了七水部后的赐姓，那么身为七水部部长的完颜娄室的真切身份，有点像是介于家奴与宗室之间的位置。
但不管如何，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出身的缘故，娄室虽然军功卓著，并受到上下一致信任，而且事实上长期享有西路军的指挥权，却始终难以有一个元帅名分，一直是山西统军司都统。
当然了，话反过来说，父子皆是都统、万户，也证明了娄室家族在金军中的显赫地位，而且无论如何，也无人能动摇完颜娄室在金军西路军中的权威地位……甚至完颜娄室的万户连元帅都无法任免撤换，因为完颜娄室的万户身份全称是黄龙府万户。
就是直捣黄龙的那个黄龙府，这是完颜娄室特殊地位的体现。
闲话少说。
完颜活女闻得自家亲父玩笑，却还是稍显严肃：“爹爹……我还记得当日咱们父子就在此处击败了宋军二十万，彼时你让我去救宋军落水兵丁，又让全军不许擅自屠杀、劫掠百姓，还大量任命宋人为本地官吏，照理说，这便应该是宋人口中的威德俱加了吧？但为什么反反复复，这大河两边南北的宋人还是不愿意做大金的顺民呢？”
“大概是他们宋国的皇帝又回来了吧？”完颜娄室在座中望着身前雨丝若有所想。“能当自家人，为何要给他人当顺民？”
“那西京（金国西京，指大同）呢？”完颜活女当即反驳。“西京本是辽国疆土，契丹人早就没了，结果蒙兀人一反，他们居然也跟着起事，弄得整个冬天都在北面平叛，白白耽搁了南下的机会……”
完颜娄室想了一下，也是摇头：“那就是咱们大金国的方略确实有不对的地方。”
“爹爹，照我说，咱们也该学河北那边，把土地、人口全都分给猛安谋克，像折可求这种人也杀了了事……”完颜活女终于忍耐不住，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不要再搞宋人制宋了！”
而完颜娄室也终于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儿子，他有心想问一问自己儿子，河北那边难道就更好吗？
太行山几十万的所谓乱民，杀不绝，打不垮，难道就比契丹贵族在大同造反强？
契丹贵族造了反，他完颜娄室引兵过去，轻易击败了那些人，然后杀了个干净，但太行山几年了，可曾清净过一日？
不过，片刻之后，这位金军名将还是压住了内心的冲动，因为他明白，这些年轻人有类似想法本属寻常……他年轻时也这般想，只不过经历的多了，渐渐的想法也就不同了。
而且，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是，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是该让河北那边学山西这里以宋制宋，还是该让山西这里学河北那边分封猛安谋克于地方？又或者两边都不对？
毕竟，眼下来说，两种策略都没达成目的，山西和河北都没有安泰。
一念至此，这位金军大将却是再度蹙眉相对：“这种事情，是国主、都元帅和勃极烈们该讨论的，你我就不要多言了……你下去歇息一会，且等你弟弟回来，咱们再商议军务。”
完颜活女当即闭口……尽管早已经步入中年，官位也已经在理论上持平，但他在自己亲爹面前除了父子情分外，只是个寻常将军。所以，眼见着亲父实际上有些不快，他如何敢多嘴？
而且，亲父阴雨天旧伤难忍，他如何就好下去享受？便干脆如一名寻常卫士一般，扶刀而立。
就这样，父子二人一坐一立，就在残破的潼关望楼上安静无声，任由春雨渐密，视野渐起迷蒙之态，也不知道各自在想什么。
不过，这种沉寂并没有持续太久，仅仅是两刻钟不到，潼关东面大路上便马蹄隆隆，继而又有数骑驰入关内，转入这个望楼之下。
待为首一人上的楼来，却正是之前向东跟随完颜拔离速进军的猛安完颜谋衍，也是娄室今年才二十来岁的次子，活女之弟。
“爹爹！大哥！”完颜谋衍生的五大三粗，倒是承袭了其父的骨架，一上来满头大汗，先招呼了父兄。
“二哥来的正好。”完颜活女见到二弟到来，也是随口招呼，他们兄弟年纪相差很多，长兄如父，反而极显亲近。“爹爹正等二哥探报！”
完颜娄室情知自家两个儿子素来以女真身份自傲，此时却居然如此熟稔使用宋人兄弟称呼，也是一时恍惚，但军情如斯，他也懒得想太多，便直接朝次子努嘴示意。
“爹爹，陕州打不得了！”完颜谋衍开口相对。“俺听你调遣，随拔离速去陕州城，拔离速引大队在后，俺与吾里补自起两千精锐先去东面狭路上堵宋人，却不料宋人大队已经出了狭道，还占据了各处要害准备立寨，似乎要与陕州城互相呼应……俺与吾里补一起冲了一个尚未立起来的寨子，杀了两三百人，但宋人越来越多，弓弩越来越密，俺们也实在是无法撑住，再加上父亲之前有命，让俺今日回来，便直接回来了。中途又遇到拔离速，给他做了汇报，他就让俺带话过来，说陕州打不得。”
听得此言，完颜娄室一声不吭，倒是完颜活女肃然追问：“二哥可看清楚了，宋人援军有多少？”
“交战的时候有一万多吧，但后面还不断，估计得两万朝上。”完颜谋衍只是个冲将，也懒得多想，只是朝着父兄干脆做答。
活女闻言登时大叹，复又看向亲父：“爹爹……陕州本就地形狭窄，不利于攻城和骑兵野战，现在援军两万又占据了身后狭道，怕是陕州城便能源源不断得到支援了，再加上李彦仙深得陕州人心，又善军务，再去陕州硬碰硬，怕确实显得愚蠢。”
完颜娄室微微颔首：“那你的意思呢？该去打长安吗？”
“本就该如此。”完颜活女扶刀振甲，立即点头。
完颜娄室并不作答，只是微微摇头，然后复又看向自己次子：“谋衍，陕州援军那里可是韩世忠的旗帜？”
完颜谋衍立即摇头：“韩世忠俺还是知道的，绝对没有！看旗号，应该是宋人御营中军的那几家，但没见到王字大旗，也是奇怪。”
完颜娄室点点头，复又一声不吭看向了自己长子。
完颜活女一时不解，但稍作思索还是猛然醒悟：“爹爹是说，韩世忠此时正从武关绕道去支援长安？”
“不错。”完颜娄室终于点头。“韩世忠的淮西军素来在防线之后，与各处前线都不相连，所以一旦有战，他的淮西军便是支援别处的第一支能战兵马。如今宋人既然大举援，若动了他处兵马，便绝不可能不动韩世忠……而韩世忠不在陕州，便只能是从后边往长安去了。”
“那咱们是打长安还是打陕州？”活女终于茫然。
而谋衍此时也似乎想起什么，复又对自己父亲开口：“爹爹……拔离速从七八日前便在东面湖城骂你，说你是不是糊涂了，居然在潼关按兵不动好几天，也不许他进军，白白坐失战机！”
“拔离速想找死吗？”活女闻言勃然大怒。“若是他敢在我面前说这话，早就成死人了！也就是欺负你只是个行军的猛安！连世袭的谋克都没有！”
谋衍当即噤声。
而活女气急之后，还是忍不住为一声不吭的亲父解释：“爹爹明明是想要稳固好后路，确保了撤退路线再行进攻……这是妥当之举。”
然而，说完这话后，活女自己都觉得荒唐……啥时候自家这个亲爹打起仗来总想着撤退了？几千人打崩西夏三万骑那一仗，根本就是分兵再分兵，硬生生靠着小股精锐长途奔袭将西夏人打废的。
便是之前在此地与范致虚二十万大军决战，也没见只有一万骑兵的亲爹‘妥当’过。
甚至更早的时候，金军第一次南渡黄河，没有船，面对着几十万宋军禁军，也正是这个亲爹，让自己亲儿子活女溯流而上，引三百骑从孟津浮渡，惊得河对岸上万宋军一朝散去。
彼时完颜娄室何曾妥当？
实际上，这次出兵，本就颇多嫌疑，乃是完颜娄室专门与都元帅府交流妥当，方才成行……可等到大军南下后，却又在潼关‘妥当’了十几天，便是完颜活女彼时心中都疑惑不堪，不知道自己亲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十五日……”尴尬的气氛之中，完颜娄室终于开口，也终于撑着几案站起身来。“咱们是年节当日突袭过来的，就当军情三四日传到东京，那宋人岂不是一刻不停，便将大股援军自东京周边发来，否则如何这般快？”
“应该如此。”完颜活女稍微一算，便得出结论。
“那假设韩世忠是晚一日得到军令，应该也能在四五日后到长安了吧？”娄室扶着玳瑁面的几案转过身来，直接向前走入雨中。
“差不多……但也不好说，武关那条路名声好大，咱们却没走过，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活女赶紧跟上。“但总归长安也难打了。”
“是啊。”娄室望着已经只有轮廓的黄河一时感慨。“韩世忠毕竟是韩世忠，此人乃是赵宋皇帝的腰胆，又在西军颇有威望，一旦到长安，便不止是几万援兵的事情了，因为他一去，便可从容调度泾原路、延鄜路，乃至川蜀的援兵汇集关西……”
“那就真是不能打了。”活女在身后咬牙道。“但眼下还有战机……爹爹，宇文虚中只是个文臣，怕不顶用，孩儿现在就去，引两万骑越过中间城镇不管，直扑长安城下，看看能不能一击而破。”
娄室摇头不止：“等四五日后，待韩世忠真到了，你再去长安城下走一遭也不迟。”
活女目瞪口呆，一时只觉得自己没听清亲父所言。
但很快，随着完颜娄室这个金国战神回过头来，对着次子再度开口，活女还是确定了自己并不在梦中。
“谋衍。”完颜娄室看向了自己次子。“你让拔离速也等一等，等宋军援兵彻底过了狭道了，数量点清了，再去碰一碰陕州城……告诉他，若他敢违我军令，我就斩了他，反正银术可去燕京了，没人保他！”
这下子，不止是做了多年都统素有统军经验的活女，便是才二十来岁的完颜谋衍都觉得口干舌燥，几乎以为自家这战无不胜的父亲得了失心疯。
但二人却又全都明白，这人正是自己亲爹，大金首屈一指的名将，完颜娄室……别人认不出来，他俩认不出来吗？
于是乎，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一般，完颜活女小声上前来问：“爹爹，可是宋人皇帝许诺了你什么？莫非是要将山西给咱们家吗？”
连续数日都被伤痛折磨到不堪的完颜娄室，今天第二次被自己儿子逗笑了。

第五十一章 败走
正月廿二日，韩世忠率部御营左军两万五千众抵达长安。
之所以比预计日期稍微晚了一点，不是韩世忠只顾在武关欺负辛兴宗，也不是雨水作用……武关那条路上没下雨……而是因为这位宋军公认的第一大将出武关后，很快便通过哨骑、地方官吏和宇文虚中的预警发现了金军的不妥之处：
足足两万精锐骑兵，由完颜娄室长子活女领着，就在位于陕州与京兆府（长安）之间的华州一动不动，好像专门在等他一般。
所以，韩世忠立即做出应对。
他一面下令分兵，让一部分兵马依次抢占沿途城池以做战略支点，一面却又让主力部队放缓步伐，小心前行，务必保证军队不暴露在金军铁骑的直接威胁之下。
而等部队进发到蓝田这个同时连接武关大路和洛水小路的要害，华州的金军依然没有迎面阻击的意思，他才下定决心，留下黑龙王胜以五千众协助宇文虚中派来的守将防守蓝田，然后自己与主力部队两万余忽然加速，赶赴长安。
然后就平平安安的来到了长安城下。
话说，宋代长安城肯定不是昔日面积近百平方公里的唐长安，但依然是天下巨城，所以，韩世忠从容率众入城，并立即下令，在各门前紧急设置小营，以作遮蔽。
但也仅仅如此了，随着韩世忠大军进入长安，一直静若处女的金军忽然出动，骑兵的威力在平原之上彰显无疑，各城之间的联系瞬间被扫断，村庄被点燃，桥梁据点被占据，小股兵马一旦暴露在外，便是灭顶之灾。
两万铁骑堪称横扫渭水两岸，前锋更是如疾风暴雨一般突入到长安城跟前。
沿途很多城池摄于金军强悍和完颜娄室父子的威名，畏惧之下直接开城投降，没有投降的，明明是在春日，却如秋后枯叶一般瑟瑟发抖。
而几乎是一蹴而就一般，完颜活女本军直接推进到了灞桥，并据此要害立营。
说句实在话，要是韩世忠没来，遇上这种气势，长安城早就人心惶惶了，尤其是偌大的京兆首府、千年古都，其中一部分因为当年的地震垮塌了许多，而后虽然有所补充却也显得不那么结实……那真不好说城池能不能保住。
但这不是号称官家腰胆、敢为天下先的泼韩五回关西了吗？不是两万五千御营左军来到长安城了吗？
刚刚在城下立寨的韩世忠趁着金军大部没有完全堆到城前，在稍微了解了城防结构后，居然仗着城池营寨之利和兵力优势，主动出城迎战：
这一日，他先是让升为统制官的成闵率只有三千的背嵬骑兵出城袭击，所谓背靠城池与诸城门前小营寨的支援与金军骑兵往来不停；随即，又趁着金军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候，忽然让解元率摧偏军出击……
四千摧偏军，从多个城门前的小营寨内一起涌出，并有部分干脆从某一片城墙上悬下，乃是求在最短时间内尽数在特定位置叠阵集合，以成规模。
待到金军醒悟，前来应对，强弩之阵已然背城成功，金军畏惧伤亡，一时犹豫不决。
而此时，统制官王权率数千众自城内涌出，人人负一袋土，直到摧偏军强弩阵前丢下便走……这时金军几名阵前行军猛安再不敢犹豫，立即军议得出结果，然后五千骑兵便开始主动策马扑击，但已经有些晚了。
宋军弩手仗简易工事，与金军从容作战，而韩世忠也忽然亲自率部突出，自侧翼来援，双方近万部队，在城前一到三里的狭窄范围内激烈交战，仅仅是两刻钟内便抛尸数百，但无论如何，金军却始终难以驱除城前列阵的这支精锐弓弩部队，并眼瞅着这片区域的工事越来越复杂，骑兵越来越无力。
最后，因为缺乏大将兜底，几名撑不住伤亡的猛安再度汇集，干脆撤回，宋军则成功在此处立寨。
而第二日，金军才恍然察觉到韩世忠此次出击的真正目的——摧偏军新寨后的城墙，正是当日长安城被完颜娄室攻破前，因为遭遇地震导致垮塌而重修的那部分。
换言之，韩世忠刚一抵达，便通过主动出击，率先补上了这个最大的城防隐患。
这日下午，刚刚从渭北折返灞桥大营的完颜活女一刻不停，复又赶来长安。他绕城一圈，只见长安城墙高大，宋军士气旺盛，装备精良，也和那几个行军猛安一样，一个头两个大，无奈之下，这位金军都统干脆下令前线部队尽数随他折返灞桥大营，然后写信给父亲诉苦。
当然，说是诉苦可能有些不准确，因为活女并不怕苦战。
但问题在于，眼下这个情形，攻城明显是不智之举，尤其是好几万骑兵，不去寻求野战，反而分兵两面攻城，就更是蠢货才会做的战术决策……活女不觉得李彦仙那里就更好对付。
然而，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个蠢货乃是打遍东亚无敌手的天下名将，是活女最佩服和尊重的亲爹，所以这个人是不会这么愚蠢的！
所以，活女渐渐意识到，他的父亲另有打算，而他要问清楚自己父亲，到底是什么打算？
拼命可以，把军队不计伤亡的扔到坚城之下也可以，甚至要他完颜活女的命都行，但他需要他父亲明明白白的说出来。
只要说出来，他愿意为他的父亲赴汤蹈火，而且他敢保证，西路军上下的十万众也愿意随之赴汤蹈火！
正月下旬，就在完颜活女送出亲笔书信做好了某种决然的心理准备之后，仅仅是两日，完颜娄室便亲自赶到了灞桥……说到底，对自己儿子，尤其是这个已经做到都统的大儿子，完颜娄室也没必要太过故弄玄虚。
“我之前让你去渭北查探的泾源路、延鄜路的兵马，也就是胡寅与吴玠现在在哪里？有多少兵马？”
天气晴朗，恢复了平日矫健的完颜娄室驰马来到灞桥，只见沿河柳树出芽，嫩绿一片，也是不由心旷神怡，再无之前阴雨天中的煎熬，便干脆不入军营，而是在灞水河畔的柳树下立住，并将自家儿子从营中唤了出来，然后稍作问询。
“回禀爹爹。”活女匆匆出营，见到父亲心旷神怡，也是心情稍缓，便干脆下马，上前抱住对方一支腿，直接在河畔答话。“胡寅那边孩儿已经亲自探查清楚了……咱们南下潼关后，他们便直接分兵，吴氏兄弟的弟弟，延鄜路兵马都监吴璘依旧驻扎洛交，防备延安方向，而胡寅亲自带着吴玠，领着泾原路万把人南下，大约四五日前便到了富平一带，可能是因为彼时韩世忠已经入关，长安城传讯，他才停下的。”
“跟我想的差不多，曲端换走后，西军最起码无人敢再持兵自重了……上次过来，却不见此处如此美景。”娄室左顾右盼，连连颔首，言语随意。“那巴蜀与其余西军的援军呢？”
“巴蜀确实不大清楚，但秦凤路的兵马七八日前便已经集中到了武功、郿县一带，也有万把人，应该是宇文虚中知道韩世忠大军将至，所以让他们留在后面做援护……但孩儿猜测，也有可能是想等张浚领巴蜀与熙河路援兵汇集过去，做个总后备，只是眼下没有具体情报，不好断定。”活女强按心中疑虑，依然耐心回复。
无论如何，这都是他作为下属的基本职责。
“换句话说。”娄室闻得言语，便在马上若有所思。“咱们这一南下，泾源路、延鄜路、秦凤路都没有任何耽搁，也是和东面一样在最短时间内及时来援？”
“不错。”活女认真作答。“一年修养，宋军多少是有了点精神气。”
“不算熙河路，只是这三路和京兆的西军，大约多少人？战力如何？”
“数量不清楚，大约三四万不足。”活女肯定的给出了答案。“若论战力，除了泾源路，也就是当日曲端，如今吴玠兄弟所领的那万把人算是精锐外，其余兵马都远不如御营兵马精锐、军械更是远远不如……”
“我这几日也细细问过本地降服的官吏了。”娄室连连点头。“西军用的是巴蜀的钱粮，但刚刚重建小半年，所以才会显得不堪……不过，若是钱粮一直供给上来，以陕西宋民的耐战，和东京那个宋人皇帝的看顾，这股子兵马迟早也会精锐起来，数量我估计也能有一个五万……你说对不对？”
“对。”活女干脆应声，心里却盘算着跟父亲交底。
“那就再等等。”娄室沉思了一阵子，再度开口。“我想看看张浚来不来，又能带多少人？”
活女欲言又止。
“我知道。”娄室在马上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从容吩咐。“以本月为限，张浚一来咱们就撤兵，张浚不来，咱们也撤兵！”
然而，耳中闻得撤兵二字，活女却早已经目瞪口呆。
娄室见状反笑：“你去信寻我要说法，我今日专门过来给你说法，如何反而吃惊？”
活女脑中一片乱麻，半日方才理清此战首尾——上来除夕突袭，然后全军却在潼关耽搁了十余日，一直等宋军援军到了，方才两面出击，出击不成，如今又要等宋军援军全到便要撤军。
从形势上来看，这没错……既然长安、陕州都打不下来，那干脆撤军便是，但问题在于，这么一来的话，这次五六万精锐南下是来干吗来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爹爹。”活女勉力收拾心情，继续抱着自己父亲大腿询问。“若如此回去，咱们岂不是要被拔离速笑话？”
“他敢当面笑一个试试？”娄室不由在马上大笑。“之前我让他等援兵到了再攻陕州，他连当面与我说的胆气都无，只能让老二来讲，如今就有了？”
活女愈发茫然。
“都是好地。”娄室忽然扭头，就在马上以马鞭指向了周围旷野。“告诉周围村中汉民，莫要耽误了农时，该出来播种便播种……最后几日，你也要约束一下部众，不许私掠，不许乱杀人，不许践踏良田。”
“为何？”
活女根本没听清最后的话，他还是带着对撤兵，对此番出击不解的心态发此问。
“因为如此良田，到了秋日便是咱们的了！”娄室仰头大笑，笑的头盔前后摇动直接荡开柳枝。“至于你，若觉得此战丢了面子，撤退时便做个断后吧，看看能不能打西军一下子，让他们吃吃苦头。”
言至于此，娄室直接伸腿将自家儿子轻踹过去，然后便持缰绳顺灞河走马观柳，再不理会军务。
正月底，张浚依然没有消息，完颜娄室不再犹豫，下令全军自原路折返，数万精锐骑兵，如臂使指，瞬间合于潼关、华阴之间，然后有序向北。
见此形状，李彦仙即刻发兵，小心收复失地，并分兵郦琼渡河往平陆；而韩世忠更是毫不犹豫，即刻督师数万向前有序推进；眼见如此，吴玠也说服胡寅，以都统的身份亲率泾原军五千、秦凤路援军五千，合计万众向东追击。
然而，立功心切的泾原路都统吴玠率部自华州常乐镇渡过北洛水后，却迎面遭遇到了完颜活女和其部一万铁骑。
双方一万对一万，却是步兵对骑兵，无备对有备，一场交战下来，西军大败，溃势止都止不住，等到吴玠逃回北洛水西岸，点查部队，全军居然损失近半。
当然也有好消息，陕州方向的完颜撒八试图撤回时，遭遇到了郦琼的追击与中条山伏兵赵成的阻击，山下一场大败，这个金军万户干脆仅以身免。
但不管如何了，这种收尾的胜负根本对大局毫无影响。
这是因为二月春风似剪刀，春风不仅送来了关中平原满眼绿色，也确切的送走了金军西路军数万铁骑……众目睽睽之下，不可作伪的，金军主力直接过了蒲津浮桥，进入金国统治核心区域河中府地界。
而这个时候，因为春雨泥泞，张浚和他所领的兴元府（汉中）、熙河路等援兵，方才赶到凤翔。
种种消息，乱七八糟的汇集到了洛阳，又传到了东京。
其中，东京上下，自然是一片欢腾……因为无论怎么说那些细节，无论其中多少具体胜负，结果都是金军主力无功而返，而这意味着河南地区的固若金汤，意味着大宋朝廷在黄河流域日益稳固。
那么，东京这座越来越热闹的城市为此感到振奋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洛阳那里，可能是因为这座城市一年前还是一座死城的缘故，却没有掀起太多波澜。
甚至恰恰相反，具体到在这座城市里呆了近一个月的赵官家身上，此时此刻，此人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解与惶恐之感。
须知道，这一‘战’开始之前，赵官家便判断，宋金将有决定双方命运的大战，对大宋而言，此战成败是关乎能否在黄河流域彻底立足的，所以完颜娄室南下后，他是颇有几分释然之意的。
而且，已经下定决心，砸锅卖铁，扔出去一切来打赢这一仗。
但是，随着战役进行，完颜娄室的拖沓、按兵不动，让包括赵玖在内的所有人一样，显得疑神疑鬼，可随着各路援军就位，随着赵玖前行到洛阳，亲眼看到和判断出自己一方的绝对战略优势后却又渐渐有了底气和踏实感。
不过，这种踏实感在完颜娄室忽然撤军后，便戛然而止。
这不是赵玖一个人感到荒谬，所有人都感觉难以置信……说句粗俗点的话，裤子都脱了，你娄室堂堂金国第一名将就给大宋来这个？
但是，随着完颜娄室的撤兵彻底无疑后，随行枢密院官员、各级军官却也不得不主动为对方找理由。
有人认为是金国内部出了大乱子，娄室要回去争权；也有人认为是完颜娄室年长体衰，不复当年之勇，甚至因为身体状况严重影响到了他的指挥能力；也有认为这次南下本就是金军在煊赫武力，并没有真正的战略意图，所以等到宋军一旦全面集结起来，他们自然会撤走。
当然了，作为一个穿越者，作为一个曾经看惯了世界地图的人，而且坚信会有一场大战的赵官家当然也有过一份属于自己的独特猜想……他有时候会想，完颜娄室此番莫名其妙而又一无所获的‘大侵攻’像不像是在为真正的大侵攻做大规模战略侦查？
而如果是，假设是。
那么一个需要动用五六万骑兵花费一个月来做侦查的军事计划，又到底存不存在？如果存在，又有多大规模？什么时候发动？
而且，完颜娄室到底侦查到了什么？
但最终，充沛的工科狗理性精神和一丝发自心底的惶恐感，让赵玖压抑住了这个想法……他在犹豫了半个下午之后，终于还是下令，让韩世忠仗着大军逼近，毁弃掉蒲津的千年浮桥，然后便直接过来追上他，随他和李彦仙一起‘凯旋’东京。
赵玖回到东京这一日是二月十三，而同一日，完颜娄室也抵达了太原城。
这一日，‘凯旋归来’的赵玖暂时忘记了他心底的疑惧与惶恐，在杨沂中与刘晏两个心腹的开道下，身着全套精钢札甲，骑着曲端临时借出的铁象，在金吾纛旓之下，与此战功臣韩世忠、李彦仙一起，负弓持刀，绕道城南，引万余御营精锐兵马自御道入城。
而沿途百姓数以十万计，皆夹道欢迎。
这一日，‘无功而返’的金国西路军实际主帅完颜娄室，沿途解散了各部，让他们各归所处，进入太原城时，身侧只有百余骑亲卫和两个儿子陪同。
这一日，赵玖设宴款待功臣，傍晚时大醉而归后宫，吴夫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帮对方卸掉了身上的札甲。
同样还是这一日，完颜娄室只是午间在城内稍微用了一顿便饭，便重新唤来次子谋衍与身侧亲卫，继续甲胄齐全，直接出城向东。
又走了六七日，二月下旬的时候，完颜娄室便抵达了燕京城下。
此人没有去拜访刚刚从太原留守升为燕京留守的老战友完颜银术可，也不没有去拜访自己的老领导，如今已经权倾朝野的完颜粘罕，更没有去拜访几位太子……他只是在城外某个相识万户的大宅院中歇息了一夜，吃了顿牛肉，第二日，便亮明身份，直接往燕京城内昔日辽国留存的尚书省而去。
娄室打听的很清楚，自从去年皇太弟完颜斜也病逝，继而引发中枢诸多乱象后，此地和会宁府的皇宫便事实上成为中枢贵人们争权夺利的位置所在。
天热的时候，他们就在会宁府，天冷的时候便来燕京城……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燕京城，因为这里太繁华了。
而此时此刻，由于天气还未彻底转热，国主吴乞买、国相完颜粘罕，以及几位太祖皇帝的骨肉，也就是那几位太子了，皆在此处。
再晚来几日，他们就又要去北面了。
尚书省内，几位中枢贵人闻得娄室孤身到来，包括粘罕在内，全都愕然，却又赶紧大开门棂，迎接这个本该刚刚撤军在山西屯驻当朝名将。
娄室全副甲胄，直接上堂，先于堂中大礼拜见国主吴乞买。
一身锦缎薄袄，满额头抬头纹的吴乞买慌忙下去，亲自扶起娄室，便在堂中握着对方双手，恳切相对：“斡里衍（娄室原名、小名），你在山西劳苦功高，有什么事情直接遣人来说便是，我们绝不会不准的，便是此番南下无功而返，我们也没人怪罪，到底为了何事还要亲自来一趟？”
娄室双手被吴乞买握住，先是扫视了堂中诸位中枢贵人，努力认清楚所有人后，方才叹了口气，对身前的金国国主扬声而对：
“斡里衍听说国主要死了，所以专门过来从山西跑来，乃是想见国主最后一面……来晚了，怕是此生再难相见了。”
吴乞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快死了。

第五十二章 耳光
“斡里衍（娄室小名、原名）听说国主要死了，所以专门过来从山西跑来，乃是想见国主最后一面……来晚了，怕是此生再难相见。”完颜娄室全副甲胄，握着国主吴乞买的手如此言道，登时引得堂中一时骚动。
毕竟，这话太惹人遐思了。
几个年轻的‘太子’们还以为这是粘罕得寸进尺，将完颜银术可、完颜希尹（完颜谷神）引入中枢还不足，居然要学南人搞什么‘兵谏’呢？
然而，粘罕也好、吴乞买也罢，包括大太子完颜斡本、都元帅府右副元帅完颜挞懒，以及如今中枢新贵燕京留守完颜银术可，正在推动官制改革要出任宰相的完颜希尹（谷神），种种稍微年长一些的权势贵人，却无一人有此想法。
因为他们知道，和在座的其他人不同，这个忽然到来的男人是不会主动掺和这种事情的，他此番前来，必然是为公事。
故此，堂中骚动几乎是瞬间便被几位年长者用眼神压制了下去。
而国主完颜吴乞买讪讪之余因为不知道对方来意，也只能装傻苦笑：“斡里衍（娄室原名、小名），我都不知道自己如何要死了，你又如何知道，是不是哪里听错了讯息？”
“回禀国主。”
娄室盯着对方眼睛，继续用那种洪亮而不失平和的声音答道。“臣是猜的。”
这下子，吴乞买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不过，就在这时，一名衣着华贵，几乎分辨不出是汉人还是女真人的年轻贵人似乎是看到了国主的尴尬，便干脆起身呵斥：“娄室，哪里有人臣臆测国主要死的，凭这个，也该杖你二十……”
众人循声望去，赫然是当今国主嫡出第四子，今年才二十多岁的完颜阿鲁补。
而阿鲁补一开口，果然解了国主之围……只见吴乞买如临大赦，立即松开娄室双手，几个箭步冲到自家儿子身前，一手揪住对方绸缎衣领，一手反复抽打，直接就在这燕京尚书省大堂之上连续抽了自己儿子十几个耳光。
呃，这里必须要多说一下，求仁得仁的阿鲁补理论上并没有出丑，因为按照女真人的光荣传统，以前的部落盟主和现在的国主本就有在议事时抽其他人耳光的权力，就好像其他人可以把国主拖下去打棍子一样……都是标准的优良传统。
国主挨棍子，那叫上下一体，执法如山，而国主打别人耳光，也有说法，乃是要以此来维持秩序、彰显权威的意思。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这种耳光本身都没有什么刻意侮辱人格的意图，甚至反而在某些程度上代表了信任和亲昵，而吴乞买这一次也只是借此行为换个手而已……不是阿鲁补自己眼巴巴的来当这个缓解尴尬的工具人吗？
但是问题在于，这都什么年代了？
如阿鲁补这种人，根本就是在富贵窝中长大的，而且自幼受汉文化侵染，偏偏又不像完颜兀术那些稍微年长的同辈人一般有着丰富的军旅经验……完颜兀术十几岁从军，已经是最后一批参与了金国崛起大战的宗室子弟了，比他年纪再小的，都称不上是开国之辈。
而这，也是四太子兀术所领战事一直不顺，却反而能够越来越逼近中枢核心权力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即便是兀术，如今也是有资历的开国大将了。
不管如何了，回到眼前，阿鲁补平白挨了一顿耳光，羞愤交加，却只能低头坐下。不过，也就是完颜兀术以下几个年轻贵人稍有嗤笑姿态，堂上大多数掌权贵人，却无一人在意。
所有人都只是想听娄室言语罢了。
“斡里衍（娄室）。”坐在上首位置的粘罕眼见如此，适时开口。“阿鲁补虽然不知礼仪，但你此番言语也着实古怪……国主身体康泰，并无半点不妥之处，你怎么就猜他要死的？总得有个凭据吧？”
“不光是国主，我觉得元帅也快要死了。”娄室朝着自己上司诚恳行礼。
粘罕怔了一下，笑了一声，然后却又立即收起笑意，一声不吭，直接去端身前案上的茶水。
这还不算，娄室复又转向身侧老友银术可、完颜希尹二人，声音依旧洪亮、语调依旧诚恳：“不只是元帅，我此番过来也有看银术可你的意思，因为你也怕是快死了……倒是右都监（完颜希尹），文武双全，养的好心性，或许能长寿。”
银术可和完颜希尹面面相觑，却根本一言不发……没办法，他们跟娄室太熟了，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男人只会说军事，所以前面这种话听听就是了，不到军事问题不必理会。
当然了，娄室本就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眼见得了清静说话机会，便扭过头来对着吴乞买继续诚恳而言：
“国主，我不是胡乱来说的……你想想，去年一年，谙班勃极烈斜也（完颜斜也、皇太弟）病死，西京（大同）留守阇母也病死，而臣去年一年，身体也渐渐不妥，一到阴雨天，便浑身疼痛难忍，好像受刑一般，眼见着是没一两年好活了……所以臣冒昧揣测，咱们这些昔日在太祖马前驱驰之人，到了如今四五十岁，就都渐渐要支撑不住了。”
此言一出，吴乞买立于自己儿子身侧，粘罕端茶不动，而堂中几位年长的开国功臣，也都黯然一时……满堂一时雅雀无声。
因为这些人心里非常清楚，娄室说的乃是天大的实话。
“何止是两位叔父？”一片沉闷之中，率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剃了胡须，显得年轻许多的四太子完颜兀术，其人坐姿怪异，却又言语诚恳，引得殿内各方人士侧目相对。“当日二哥（完颜斡离不、东路军主帅）年纪不过三旬有余，便忽然病逝；另一位叔父斡赛，俺记的当年是西线对高丽的大帅，娄室将军当年只是他下属的一个士卒，也是三十多岁便病死；还有俺的大堂兄谋良虎，当日俺父亲许他做元帅的，对俺们兄弟也是最好的，不也是不到四十岁便死了？俺大哥还娶了他的老婆，代为照顾……”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从耳边飘过，堂上诸多女真贵人也是愈发伤感。
但那又能如何呢？
作为第一代起家之人，年轻时遭的什么罪？吃的是什么，用的是什么？谁没饿过冻过？打仗时又受过多少明伤暗伤？活到三四十岁死掉已经是寻常事了，四五十岁死了，怕都是喜丧！
所以照理说，死了也就死了！
唯独富贵荣华、权势利禄皆在眼前，日子不比以往，人人皆不甘罢了。
话说，讲到这里就必须要先捋一捋去年一年金国内部的动乱了。
首先必须要确定的是，金国去年一年，是真没有南下的心思，不是什么故弄玄虚。便是这一次年节出兵也真的只是完颜娄室一力推动的单独行动，东路军根本就是动员都没动员。
而原因就在于金国内忧外患，一年内诸多问题密集发生……
最明显一个，自然是皇太弟完颜斜也忽然病重，继而身死，导致储位空悬，继而引发三大派系争夺储位，这不必多说了，这是国本之争。
而在争夺储位的同时，还有蒙兀人起兵宣战；
还有刘豫伪齐大军京东大败。
还有北地区猛安谋克也在秋日集体请愿要求扩大他们的领地权限。
而更严重的一个外患在于，耶律大石也正是这一年彻底整合了大辽在西域的残存力量。
这个昔日被完颜娄室俘虏过的辽国宗室大将、契丹族进士，靠着他的两百骑残兵，在西域纵横捭阖，硬生生用七年的时间串联出了十八部联军，整合了整个西域，并重新打起了大辽的旗号，而且就在去年秋后，开始大规模集合部队，俨然要有大动作。
消息传来，哪怕中间隔着蒙兀人或者西夏人，可契丹、大辽和耶律这三个词汇，对于女真大金完颜氏而言，依然是必须要严肃对待的禁忌。
而果不其然，随着一场意外，西京大同的契丹贵族忽然造反响应耶律大石、蒙兀合不勒汗。
然后，就是过年时小吴埽渡船全失的事件了……
这些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金国中枢焦头烂额之余决定稍缓南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回到事情背后的某些根本问题上，之所以会如此狼狈，娄室所说的开国之人渐渐凋零却正是个不容忽视的因素。
譬如说，导致三大派系争斗白热化的储位问题，还不是因为皇太弟斜也身体忽然垮掉，致使完颜阿骨打安排的继承顺序彻底作废，继而打破了三大派系平衡？
而且，在争位过程中，导致局势全线失衡的，不是别的，恰恰是金国西京大同留守，阿骨打、吴乞买、斜也另外一个兄弟阇母的去世。
完颜阇母突然病死，后果之严重不比皇太弟斜也之死稍少几分。
这个人，乃是阿骨打昔日放置在粘罕西路军的监军，战功卓著，是娄室和银术可理论上的上司，早在都元帅府一开始建立时便是元帅左都监了，是西路军中少有能对粘罕起到有效钳制作用的近支宗亲大将。
后来，挞懒用计上位，此人便卸了元帅左都监，改为西京大同留守，但依然坐镇一京，享有极高政治地位，然后依然如同一把匕首一般，牢牢顶在粘罕身后。
虽然说阇母死前，粘罕就已经靠着在阿骨打直系与吴乞买一系中坐地抬价，成功巩固并扩大了他的权威。但阇母一死，却是让粘罕政治、军事上彻底无忌。
完颜银术可自太原留守升任燕京留守，完颜希尹（谷神）奉命入燕京，宣称要进行政治改革，全都是阇母之死导致的直接后果。
这还不算，西京大同契丹大叛乱，也毫无疑问是阇母之死的另一个直接后果，后来正是娄室去收拾的烂摊子。
除此之外，阇母之前在争位过程中，一直都支持阿骨打长子完颜斡本的，他的存在和稳固态度让三大派系之一的阿骨打直系一直团结紧密，但等这位皇叔忽然病逝，燕京上下皆知，三太子完颜讹里朵却又起了自己争位的心思。
故此，且不提此事争执不下，宛如闹剧，也不说关乎国主之位这种根本，谁也不愿放松，只说斜也、阇母兄弟二人依次去世，却是使得这场激烈的争执斗争来到眼下之时，早已经是粘罕全胜之态！
但今日娄室突然到来，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心中醒悟……事情闹得如此不堪，不仅仅是建国以来的两大遗留弊病，也就是没法确立一个合理皇位继承法，外加三大派系对立的问题，其背后俨然跟金国高层开始大面积更新换代也有着直接关系。
从阿骨打事实上统一女真算起，到眼下也没有二十年，但因为年轻时恶劣的生存条件，开国老臣，确实在日渐凋零，新人上位也势不可挡。
而新旧之交，一个不好，怕是要动摇国本的。
当然了，之前大半年，这场近乎于闹剧的赤裸裸政争，已经事实上动摇了国本，只是他们未必愿意承认罢了。
“斡里衍（娄室）有心了。”
吴乞买黯然之后，复又重新回来握住了娄室之手。“不过我身体虽然也有毛病，却还不到那份上，反倒是你，果然已经不行了吗？”
“若是在家躺着，说不得还有两三年可活。”娄室言语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周围人却多苦笑，因为真正了解娄室的人都知道，这个人不可能回家享福的，他死都会死在军营里，而一念至此，银术可、完颜希尹（谷神）两个熟悉娄室的战友却早已经开始相互用眼神试探了，他们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
“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吗？”吴乞买稍作思索，正色来问。“还是有什么要索求的，尽管说来……”
“确实如此，”娄室认真答道。“我家中两个孩子，活女和谋衍都不成器，而如今我死则死，怕就怕他们将来没有好结果……”
吴乞买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后一言不发的粘罕，却是难得兴奋——虽然说这位金国国主心知肚明，娄室此行恐怕大有说法，但不管这里面有什么道道，既然话来到此处，那这个恩他是一定要越过粘罕来施的。
一想到这里，吴乞买干脆做答：
“斡里衍劳苦功高，我早就想赐你一面免死金牌了。”
“臣先谢过国主大恩，但我两个儿子都不是会犯法作乱的人，国主金牌虽好，却无甚用处。”言至此处，娄室终于失笑。“而且臣也不瞒国主，臣忧虑的乃是，便是臣的两个儿子都不惹祸，也免不了有朝一日会身死族灭……”
此言说完，堂中女真贵族难得又尴尬起来……因为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嘲讽这半年中枢内斗过分的意思。
“不会的。”吴乞买也不由干笑以作遮掩，却又环顾左右。“便是咱们都死了，那敢问今日堂内这些年轻人，谁又会碰斡里衍的儿子？何至于说什么身死族灭这种话……”
“宋人会！那个沧州赵玖会！”
就在娄室准备进入正题之时，完颜兀术却再度抢先开口，引得前者一时死死盯住了这个年轻的四太子。
而兀术根本不理会娄室，反而直接起身转了一圈，目光从堂中诸多女真贵人扫过之后，方才以手指天，放声继续言道：
“不光是什么斡里衍的儿子，你们的儿子也会被他杀光！你们的妻子，你们的女儿也会跟赵氏的那些女眷一样，被抢到东京，配给宋人军士！整日在这里争权夺位，丝毫不顾军国大计，俺借着娄室将军今日之行，问问你们，到时候大金国都没了，你们的后人凭什么不身死族灭？！”
眼见兀术又一次举止疯癫、言语荒唐起来，国主吴乞买、都元帅粘罕、大太子斡本、三太子讹里朵，在场仅有的四个有资格约束兀术的人，几乎是齐齐起身，准备呵斥！
吴乞买甚至直接松开娄室，转身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再扇兀术一顿耳光。
然而，就在这时，娄室却忽然出声：“好教国主、元帅和几位太子知道……四太子所言，正是斡里衍今日一定要说的言语，咱们若是再继续这般下去，大金国将来未必是宋人对手。”
吴乞买已经走了三五步，当场僵在原处，粘罕、斡本、讹里朵三个起身之人，也都如中了定身术一般怔住，便是周围许多权贵，也都一时失神……因为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那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实际上，便是兀术都有点懵。
而半晌之后，第一个弄出动静的是完颜银术可，这位新上任的燕京留守忍不住挪动了一下屁股，暴露了他的不安心态……毕竟，如果说，这天底下还有一个人的军事判断可以让银术可无条件相信的话，那只能是立在堂中的完颜娄室。
银术可被吓到了，其余人也被吓到了。

第五十三章 计较
“斡里衍（娄室）。”
最先动作的是银术可，但最先开口的是女真文字的发明者、元帅右都监完颜希尹（活女），他微微皱眉，直接点出了关键。“便是眼下局势上稍有些不妥，也不至于夸大言辞到这种程度，更不应该在此处说出来……因为此处有国主、有都元帅、有诸位太子、诸勃极烈、诸元帅府元帅，这种荒悖言语，你身为国家大将，一旦在此处说来，或许便是血雨腥风！”
“我正是要血雨腥风。”娄室转向完颜希尹，语气依旧诚恳，但却隐隐有几分风雷之势。
毕竟，正如完颜希尹所言，此人乃是国家大将。
而话到此处，希尹微微一叹，当即沉默。
倒是娄室继续对完颜希尹正色而对：“我知道右都监你的志向，右都监一心一意要给国家谋个妥当制度，想要学大辽、赵宋那般整饬一个统一的规矩，我也觉得该如此，大金现在确实太乱了……咱们女真人自己的规矩、契丹人的规矩，还有汉人的规矩，乱用、杂用，也不知道哪个好、哪个对？举国上下就没有一处妥当的地方，全都是靠着兵马强盛来镇压，但越是如此，越要先整饬军事，否则直接便要压不住了。”
完颜希尹依旧低头不语。
“右都监。”娄室见对方如此，也是无奈叹气。“斡里衍知道右都监的法子才是长治久安的法子，但这不是右都监还能再活几十年，而我斡里衍眼瞅着便快死了吗？右都监还有几十年的机会能整饬规矩，而这种荒悖言语，我与四太子却只有此时能说了……”
完颜希尹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出言赞同，俨然是心中别扭。
而此时，都元帅粘罕忽然失笑：“你们二人竟是都觉得大金要亡吗？太祖可才去了还没十年……”
粘罕既然开口，不少人都随之赔笑。
但这其中，娄室与希尹，还有之前起身的兀术一起扭头看向了粘罕，却意外的都没有任何笑意。
粘罕懒得理会兀术，可仔细打量了一眼希尹和娄室后，面色却也随即也不堪了起来，而他一严肃，继而堂中上下，稍微有些持重之人，也全都面色凝重。
且说，到此为止，娄室的目的早已经昭然若揭。
便是不知道、不了解娄室的，这不是还有一个迅速现场结盟的四太子完颜兀术吗？燕京城内，谁不知道兀术一直是坚持出兵南下攻击赵宋的？
所以，不用有任何怀疑和讨论，这次南下无功而返，偏偏却似乎没多久好活的娄室就是来搬救兵，就是来趁着自己还能打仗，劝堂中这些能做主的贵人们下定决心，起大军南下的。
但是，他的理由着实有些荒诞，和四太子兀术平素那些话一样荒诞，绝大部分人一开始本能觉得他有些危言耸听，这也是实话。
可更有意思的是，完颜希尹上来第一个开口回应，却是默认了国家有绝大问题和危机的前提，然后直接到了下一层辩论——他们争得是用政治改革来对应危机，还是用军事手段对应危机？
这就很让一部分自以为大金天下无敌的人感到难堪了。
因为这俩人，一个是大金国最有学问的人，一个是大金国最会打仗的人。
两个人同时认证了国家局势不好，那大概就是真的局势不好。
“我记得希尹是写了个东西的。”吴乞买也早已经严肃起来，却是负手若有所思。“说了咱们立国以来两个天大的错事……一个是制度不明，以至于斜也死了后不知道该谁做谙班勃极烈（继承人）；一个是制度不统一，明明是一个国家，却用四五种法子来治国，好比山西百姓迁移会宁府一事，闹得好几年不休，又好比河北的汉民又跟猛安、谋克制度不容，也是好几年不停，说都是制度惹出来的事……这些我其实都知道，只是觉得咱们兵马强横，总是能压住慢慢来的，但依着斡里衍（娄室）今日来说，连兵马都渐渐不行了吗？”
“好教国主知道。”娄室终于有机会认真拱手言道。“这正是斡里衍今日要来说的……一来，咱们的兵马这几年确实是渐渐不行了，尤其是汴梁那次得手之后，得了那么多子女财帛，不免骄横起来，一日比一日怕死，这是人的常情，本不用我来讲；二来，宋人自从那回以后，几乎要亡国，却偏偏漏掉了一个康王，以至于渐渐起势，兵马越来越像样子也是实情……此消彼长，这才三四年，宋人便已经有了气候，而咱们也有了败绩，再往后拖下去，只会越来越差。”
“所以斡里衍的意思是，是趁着你我这种快死之人都还没死的时候，趁着敢战能战的兵马还算充足，不惜气力与性命，直接出汴梁，再灭一次赵宋？”吴乞买继续严肃问到。
“不是这样。”娄室坦诚相对。“不瞒国主，臣此番南下，试探的清楚，宋军所谓御营兵马已经有了三分气候，再加上他们防备严密，尤其是汴梁周边的河南地，大军猬集，支援迅速，偏偏水路上我们又失了先机，想要短促灭掉赵宋，怕是已经很难了……”
吴乞买和堂中上下再度怔了怔。
倒是粘罕，忍不住嗤笑一声：“我竟不知道，这才三年，宋人就有三分气候了？”
“有了！”娄室又认真朝粘罕拱手。“都元帅，还请不要轻敌。”
“那你想怎么办？”粘罕忽然显得有些烦躁不堪，直接抢在吴乞买之前问出了这句话。
“末将之前请旨南下，便是存了试探、侦查之意。”娄室继续拱手言道，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语调。“而果然看出来宋军几处破绽……”
“说来。”大太子完颜斡本终于开口。
娄室当即正色扬声，侃侃而谈：
“一来，宋军也是东西成军，东面是御营兵马，西面是昔日西军重建，但其中御营兵马多至二十万，士卒装备士气也高些，但西军却是屡败之师，虽有起色，但底子还是极为不堪，且数量不过四五万……”
“二来，眼下之时，宋军虽有三分气候，但也只是三分气候，又无大股骑兵，所以始终只能被动防御，有些地方，如京东、淮东根本不敢放开，其余兵马相互支援距离也都有限……”
“三来，宋军还是多以弓弩、砲车、城防擅长，对上骑兵还是乏力，所谓可守城不可野战……”
“故此，以我来看，陕州以东，并无决胜战机，但关西依然大有可为，若能合东西两路大军一起压境向西，自陕北向南扫荡，未必不能在关西一战而决，并吞关陕，而关陕在手……”
“若关陕在手。”身为现存第二名将，银术可忽然插嘴。“不管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因为关陕和京东都在我们手里，那宋人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要弃了中原，便是巴蜀也大有可为。”
众人听到银术可这番话，反应不一。
年少者，只觉得两位现存国家名将都这么说，那么此举自然大有可为，但年长有谋者，却多敏锐的意识到，银术可此番言语，跟之前完颜希尹开口一样，有所谓异曲同工之妙：
完颜希尹上来呵斥对方擅动刀兵，乃是默认了国家遇到严重危机，必须要做事情；而银术可上来直接讨论军事方案可行性，却也是很显然先认可了出兵的必要性。
实际上，人的名、树的影，随着娄室忽然到来，力主出兵，又说出了一番切实的道理，很多人都已经动摇，而银术可忽然表态，国主吴乞买以下，几位大太子、元帅府诸元帅、诸勃极烈，却是都本能觉得，确实该出兵。
实际上，内有不决之时，出兵向外，本是国家传统。
当然了，可能事情有些突兀，众人还有那么一点心理上难以适应，而且既然要东西两路一起出兵，却免不了三大派系进行新一轮的‘讨论’。
但是，无论如何，眼下局面都似乎是朝着娄室想要的方向而去的。
之所以说是似乎，乃是因为就在几乎所有人都动心的这个关键时刻，娄室、银术可、希尹的上级，也是他们三人事实上的政治领袖，权倾朝野的都元帅粘罕却忽然一言不发，直接起身，然后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愤之态，从吴乞买与娄室身侧拂袖而去，引得堂中人一时哗然。
如今粘罕正得势，他不乐意，谁也没辙。
就这样，娄室对燕京尚书省的突然觐见不欢而散，这位金国大将堵上生命最后一段时日的计划也就此搁浅。
但出乎意料的是，娄室依然保持了足够的镇定，倒是显得大将风度了。
当日中午，国主赐宴不提，宴会后，完颜娄室婉拒了四太子兀术的盛情邀请，本欲去寻完颜希尹说话，但希尹却早早离去，显然在躲避娄室……无奈之下，娄室只能与老友银术可并马而归，却是准备带着自家儿子住到这位新上任没几月的燕京留守家中。
“莫要怪都元帅，也不要怪希尹，你此番来的正不是时候。”二人几十年出生入死的交情，自然无忌，所以完颜谋衍在后阻断亲卫之后，银术可便直接在马上开口，说起了某些禁忌话题。
“都元帅和希尹是要做什么吗？”娄室依旧不急不缓。
“希尹是要做什么，但都元帅是既想做什么，又不想做什么，偏偏你们却总要做些什么。”银术可宛如说绕口令一般笑道。“你不在燕京，又素来不理政争，当然不晓得这些事情……国主想让自家儿子接位，大太子和三太子又都有心思，都元帅便将我与希尹调入燕京，乃是指望着彻底压住其余两家，趁此机会掌握朝政。结果呢？希尹来了以后不帮着都元帅出谋划策，反而想着搞什么官制改革，弄什么三省六部。偏偏都元帅最看不惯汉人的这些个东西，你来之前，希尹便被都元帅从家中撵出去过一次了，两个人现在都带着气呢。国主也在拉拢希尹。”
“希尹且不提。”娄室终于蹙眉。“便是都元帅那里，我都不怕他疑虑我有二心。你也知道，我出身七水部，不像你是正经宗室，所以一辈子便只能挨着都元帅，而且这次去打关西，若打下了，不也是对西路军好处更多些吗？而这个道理，以都元帅的聪明，生完气，迟早醒悟……但是，若他一意要先定谙班勃极烈（储君）的位子，再论其他事情，倒是有些麻烦。”
“就是这个道理。”银术可终于也蹙起眉来。“斡里衍，你是知道我的，我儿子虽多，但最得用的大儿子却死在南阳城下，拔离速也多与我说过南人官家与兵马的事情……所以，你此番南下之前，朝中并无人比我更懂那赵宋兵马的起势，更别说，你这次亲眼南下见识了一番宋人兵马后还觉得该打，那自然就该打。但你也须知道，朝中三足鼎立，大太子、三太子分野后，几位太子、勃极烈、元帅都只有建议权，国主和都元帅却有直接否事的权。而这其中，国主到底是国主，还是要讲大局的，此番也被你一番赤诚给直接震动，想来十之八九是赞同出兵了，但你却不可能绕过都元帅。”
“那怎么办？”娄室也是拽着马缰一时无奈。“以都元帅的脾气，定然不会处置我的，但只是置气不出兵却是寻常。而眼下时节，只要拖延一阵子，再晚一些到了夏日，那就不是出奇，而是要真误了猎期了。”
“助他把谙班勃极烈的位子给定下来便是。”银术可忽然又失笑以对。“还能怎么办？”
“这种事情，拖了半年都未成，怎么可能仓促给定下来？”娄室愈发蹙眉不止。
“正是因为拖了这么久，再加上你又来燕京弄得人心惶惶，才说不得能给直接定下来。”银术可正色言道。
“银术可。”娄室忽然勒马停在路中，然后叹气相对。“我行此事，其实公私两便……为国家取关西、定中原是真，但今日在堂上跟国主所说，为了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也绝非作假……便是想着趁势为都元帅扩大根基，报答恩情，给咱们西路军下面的士卒寻个类似河北的安泰地方，求个心安，也都不是虚言。”
“我知道。”银术可也停马相对，却在对方说完后忽然轻笑起来。“你这辈子都是如此，心中通透，晓得百般利害，懂得百般情势，但无论什么东西却都只往马前去取，不做他论……嘿嘿……偏偏你又是个一辈子百战百胜的，马前什么东西都能取到，不服也不行！”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我掺和这种事情？”
“我既知道，如何用你掺和？”银术可再笑。“我早有了一个绝妙法子，能了结此事，还能让都元帅、希尹都满意，但一直差点火候……”
娄室默然不语。
“我想让都元帅立太祖嫡孙，已故五太子遗孤，才十二岁的合剌为谙班勃极烈。”银术可干脆托出底子。“于希尹而言，这是什么嫡长制度，他必然无话可说；于都元帅来讲，不仅能摒弃了国主一家与两个年纪大的太子，大大立起权威，更重要的是合剌年幼，将来都元帅更是能以监国的身份秉国政……所以这件事，都元帅必然欢喜，希尹也必然赞同，都元帅欢喜了，希尹赞同，我们再去一说，咱们西路军便上下一致了，到时候自然能大举出兵。”
娄室还是不吭声。
“而且不瞒斡里衍，我在燕京几月，与挞懒相交极好，他在国主面前多受信任，但这些日子却过得极难，也看出国主后继无力，几次都想示好都元帅……有他在，便是立了合剌，国主那里也多半不会耽误出兵。”银术可再度加码。
娄室依然不说话。
“大太子、三太子分野，弄得东路军上下人心惶惶，这时候四太子便举足轻重，依着今天堂上他的表现，若你能去跟他坦诚说一说，若能把他拉来，再加上这毕竟是太祖嫡孙，那么几位太子说不得便能整个倾覆过来，三家有两家定了局面，国主心腹也都认输，那依着国主性格，这事十之八九就能妥当了……”银术可终于说出关键来了。
“四太子住何处？”完颜娄室终于开口。
银术可恍然而笑，随即努嘴示意亲卫带路，却又忍不住感慨：“我就知道斡里衍还是斡里衍。”
而娄室原本已经打马走了几步，此时也终于忍不住勒马回头，并摇头相对：“银术可也还是银术可……你并不缺军功，也不缺资历与身份，但为何总是想再进一步呢？”
比娄室还大几岁的银术可似笑非笑，叹气以对：“儿子多嘛！死了一个还有一堆，而且还有兄弟、侄子、旧部，和你一样，都得计较一下，唯独年纪太大，实在是不想上战场搏命了……这次，我就不陪你去了，就在燕京看斡里衍你再立下不世之功。”
“朝中凶险，不比战场稍差，且保重。”娄室沉默片刻，只留下一言，便转身随等候已久的向导去寻完颜兀术了。

第五十四章 逼宫
众所周知，在下定决心动刀子之前，政治一直都是一门语言艺术，讲究的是坑蒙拐骗，乃是指望着通过坑蒙拐骗串联起力量来继续坑蒙拐骗。但有的时候，选个公认的老实人去说些老实话，却反而会有出奇之效。
譬如说眼下，譬如说娄室。
其实，经过大半年的政治斗争，金国高层们也渐渐厌倦和疲乏起来，三大派系之间也看清楚了自己力量的极限……粘罕是大胜特胜，但他作为被阿骨打亲手锤出继承序列的人，始终无法自己去染指大位，也不可能消灭其余两家；而其余两家这一次更是被粘罕反过来锤到有些奄奄一息的姿态，已经存了媾和之态。
换言之，无论上下内外，人心都是渴望停止斗争，恢复稳定的。
而这个时候，完颜娄室这个政治道德与个人人品都堪称完美无瑕的人过来，替银术可那蓄谋已久的折中方案去做最后的串联人与声明人，果然立即有了奇效。
兀术一开始愿意帮兄长争位，乃是因为他之前无功而返，需要政治斗争来转移视线，自己本人则因为无利可图是半点自发性意愿都没有的。到了后来，此人位置稳固，便只是一心一意想要南下动武了。
而如今，娄室的到来则极大的迎合了兀术，他现在和娄室一样也是有巨大驱动力来了结此事的。何况平心而论，银术可这个方案也对他相当有利（立自己亲侄子甚至比立两个兄长更有利），所以，在娄室报出银术可、挞懒二人姓名后，其人即刻加入了这个临时的政治联盟之中。
非只如此，和娄室被迫营业不同，身为阿骨打四子的兀术政治行动力是远超他人的，为免夜长梦多，下定决心的四太子当晚便亲自出面，动员了自己几个刚刚成年但话语权不足的兄弟，联合起来，在自己的宅邸内向自己两个哥哥进行了逼宫。
都是粗人，逼宫的过程直截了当，却又乏善可陈。
大太子完颜斡本和三太子完颜讹里朵的分野使得整个派系内部人心纷扰，对外控制力也大大减弱，而且两人既然分野，本身获胜的概率也都不高……斡本遭遇背叛，愤恨之余也有些萧索，而讹里朵却没料想局面会在粘罕的分饼战术下进展的这么艰难，一击不成也颇显进退两难，此时换成自家另一个侄子，对二人而言也都属于可以接受的折中方案。
毕竟，肉还是烂在锅里的。
而说到底，这也正是银术可如此从容的根本缘故……他隐忍至此，忽然出招，一面是娄室的突然袭击造成了大局不稳，不能再耽搁；另一面，却是他从挞懒那里听来的这个法子着实有极大的可操作性，算是照顾到了阿骨打嫡系的根本利益和粘罕的核心需求。
毕竟，粘罕身为掌握了半个国家、号称西朝廷的权臣，如果真要在最终决议中选择打击其余两家中的一家，当然还是以攻击国主最为现实和得利。
于是乎，当晚，阿骨打诸子在燕京四太子府邸中达成协议，决定接受‘粘罕的提议’，以立自家那个嫡出的孤儿侄子为条件，正式与粘罕一系合流。
这种事情不仅仅是事关重大，更重要的是一旦拖延久了改了主意便做不得数了，于是兀术自在家中陪诸兄宴饮，准备通宵达旦拖住这些人，一面却又让在别院等待的娄室速速往见银术可。
这个时候，银术可此时燕京留守的身份起了绝大作用——消息传来，已经是深夜时分，按照规矩，便是亲王想要出行都未免困难，但掌握了燕京武装力量的留守本人却可以往来从容。
故此，银术可马不停蹄，先去见完颜希尹，轻易以‘嫡长子’之论说服了这位满脑子都是汉化改革的元帅右都监，然后方才与娄室、希尹一起去拜会都元帅粘罕。
且说，粘罕的派系，从地盘上来讲是他所领山西、陕西、燕云故地西部（现在燕京也入其手）、河北平原西部诸州；从根基上来说，乃是十万西路军；从政治上来讲是乃是所谓远支完颜系……但不管怎么算，这个派系从粘罕以下的三驾马车，却正是完颜银术可、完颜娄室、完颜希尹三人。
而从这个角度也足以看出粘罕的强势与能耐了，娄室是眼下女真第一名将，希尹是女真第一内政谋略之士，而银术可乃是女真远支宗室第二人、女真第二名将，而且也公认的颇有内政谋略才能之辈。
但这三人却都只是粘罕的附庸与下属。
不过，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将这些人拿捏的服服帖帖，粘罕又凭什么早在阿骨打时期便能自立山头，早在吴乞买登基时便能杖打国主孤拐，又凭什么现在权倾朝野，压得正经国主和太祖嫡系喘不过气来呢？
但不管如何了，也不管粘罕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和态度，面对着深夜来访的三人，这位都元帅依旧选择了开门相对……不然呢？真就因为那些什么三省六部、什么出兵南下把自己的三条椅子腿给直接卸了俩？
都元帅可不是某个不知轻重的赵宋皇帝。
就这样四人在堂上坐定，先是银术可开口，却是将诸般事情隐去，只说是那几位‘太子’主动来媾和。
“斡本和讹里朵支撑不住，想弃了谙班勃极烈的位置，所以主动找我求和？”刚刚喝了一口茶以作提神解腻的粘罕似乎一时不敢相信，却是直接将热气腾腾的茶水泼在了堂中地上，方才盯住银术可质问。“如何忽然便要求和？”
“是兀术挑动的。”银术可当即应声。“就在今日朝议之后，兀术在自家设宴，聚集了诸多年幼兄弟，一起指责斡本与讹里朵二人分野之事，二人本就被都元帅给压的摇摇欲坠，却是顺坡下驴，从了兀术……”
“兀术……”粘罕若有所思，继而看向了娄室。“斡里衍（娄室小名、原名）此番过来未想到有这般奇效。”
娄室一声不吭，只是微微低头。
“都元帅。”银术可继续轻笑言道。“兀术现在将他兄弟全都拖在自己宅中，使人寻斡里衍说的条件是，请立太祖嫡孙、已逝嫡子绳果之子，今年才十一还是十二的合剌……我们三人以为，此事对都元帅也是极好的，毕竟，合剌不仅有名分，能让国主无话可说，关键是年幼，将来国主去后，朝政大事也方便都元帅来处置。”
这话说得极为露骨，引得希尹一时蹙眉，但却点出了要害，引得粘罕一时抚案失笑。
而笑过之后，粘罕方才敛容捻须而对：“立合剌不是不行，我其实也动过这番念头，可见今年也不是一日两日思索此事了，但若仅此形状，怕是国主那里交代不了，毕竟是国主……”
“都元帅的意思是？”闻得此言，希尹尚未及反应，娄室一动不动，而银术可却是微微凛然起来。
“让斡本、讹里朵、兀术这三位太祖骨肉随俺一起去见国主！”粘罕坐在位中，捻须冷冷出言，连自己的称谓都陡然变了。“今夜就去！天明俺便不答应了！”
下方三人面面相觑，便是娄室也终于微微色变。
须知道，粘罕此举，本身的意义未必比立太子更少几分……夜间谒见国主，逼迫对方设立指定继承人，是具有强烈的逼宫性质的，一旦成功，国主的权威便将剧烈受损；非只如此，三个掌权的阿骨打嫡系骨肉跟在粘罕屁股后面参与如此行为，不光是对自己叔叔一脉的背离姿态，更是对粘罕的屈服姿态。
一句话，这个储位解决方案粘罕是非常认可的，但他并不满足，他还想要借这件事情确立自己这个权臣的绝对地位！
在场三人都不是蠢货，几乎是立即便想明白，而想明白以后，银术可显得最是慌乱：“都元帅，这是不是有些不妥……”
“怎么个不妥？”粘罕冷冷迎着银术可相对。“只许兀术带着自家一群弟弟逼迫他两个兄长，也许你们三个今日来俺府中逼迫俺，却不许俺去逼迫国主吗？依着俺看，咱们大金国讲的便是以下犯上！”
银术可仓惶起身，立在座前，心中愈发慌乱，而希尹和娄室同样不敢多言，直接站起身来低头相对。
“就这么说了。”粘罕见到这三人形状，却是忽然嗤笑。“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如何在底下串联的，也不想知道，但若想让俺应许下此事，天明之前，俺要在家门前见到斡本、讹里朵、兀术三人，也要见到你们三人回来，咱们七个一起往辽人旧宫中走一趟，此事才算成了！你们速速去办吧！”
银术可三人再度面面相觑，却竟然不敢有半分驳斥，只能唯唯诺诺出去，准备去兀术府上寻人。
然而，出的门来，却忽然又有仆从跟了出来，当面将娄室与希尹二人唤了回去，只让银术可一人去做此事，同时还叮嘱银术可，都元帅有言，不妨右副元帅将挞懒一并唤来……
这下子，银术可情知自己在燕京城内筹谋的这些小动作早被粘罕看破、看透，自然愈发惊惶，只能快马加鞭，匆匆去为粘罕奔走。
而不得不说，粘罕之威此时已经到达了一定程度，银术可先寻到挞懒，睡梦中惊起的挞懒听完讯息，心下面上一时九转，却又一刻不停，立即随银术可而去。
再去寻到兀术府上，兀术也是面无血色……毕竟，他这个四太子今日逼迫两位兄长，事若不成，必遭反噬，算是早已经失了退路。
所以，无奈之下，兀术也只能一咬牙带着银术可与挞懒来找在自家歇息了的斡本与讹里朵。
而等到斡本与讹里朵从梦中醒来，闻得言语，却又犹疑不定起来……这事太惊人了。
偏偏兀术与银术可、挞懒逼得紧，先是挞懒当场叩首，再是兀术哭泣发誓，说自己一心为公，今日事若不成，必然要被国主与粘罕处置。与此同时，银术可更是在旁暗示胁迫，声称此时都元帅决心已下，算是最后机会，如果此时二位太子不去行此事，那怕是储位就要流出太祖一脉了！
软硬皆施之下，斡本与讹里朵恍惚失措，而兀术见到自家两个兄长动摇，却是干脆上前与银术可一人一个，直接拖拽二人去见粘罕，挞懒更是早早出去牽马……
可怜大太子和三太子这一夜恍恍惚惚，三分惊惧，三分被迫，还有四分茫然，竟然就被兀术与银术可给一路拽到粘罕门前。
而到此时，讹里朵回过神来，觉得不妥，想临门而去，却已经彻底无法了……因为粘罕闻得三兄弟皆至，却是大开府门，率全府来迎！
灯火通明之下，只见粘罕一手一个，死死拽住大太子斡本与三太子讹里朵，干脆步行向行宫而去，三人身后，则是娄室、挞懒、希尹、兀术、银术可五人，再后面则是数不清的铁甲骑士打着灯笼随行。
这还不算，队伍一路向前，粘罕复又派遣银术可调度城中兵马‘唤’来无数旧部、友人、亲属，等到队伍来到行宫之前时，天尚未亮，宫前却已经灯火通明宛如白昼，然后不知道有多少女真贵人带着各自亲眷侍从随着粘罕来到了此处。
“不要惊扰了国主！”
眼见着宫前守卫侍从战战兢兢之余上前迎接，粘罕却是直接撒开两个阿骨打亲子，然后遥遥喊住那守卫行宫的女真军官，好像那女真军官不是奉命来接他，而是要去惊扰国主一般。“我们是秉承祖宗大义，来寻国主说大事的……我一人入内足矣！”
行宫守卫与对面随粘罕而来的诸多女真贵人再三面面相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该做什么，便只好各自肃立，眼睁睁看着粘罕孤身一人进入其实同样早已经灯火通明的行宫。
而仅仅是片刻之后，粘罕便全身而出，然后就立在行宫大门之前，昂然对外宣布：“国主已经知道了诸位的意思，他说祖宗家法，义不可夺，今日来的都是大大的忠臣，咱们就当一起立太祖嫡孙合剌为谙班勃极烈！”
宫前无数女真贵人，或有知道今夜底细的，或有到现在还茫然的，但无一不被粘罕气势所夺，却是齐声唿哨庆祝，继而引得宫前宫内一起呼喊，宛如得胜之军。
天色渐亮，人群之后，娄室望着被诸多女真贵人簇拥着的粘罕惊叹之余，却是不由在心中长呼了一口气……不管是某些人心思巧妙、金蝉脱壳，还是粘罕技高一筹、威压国内，可无论如何，这下子总该能出兵了吧？
燕京这地方，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第五十五章 回乡
二月下旬，随着娄室匹马入燕京，催化了原本就要分出胜负的三强争霸赛，最终，被宋人称之为‘国相’的都元帅完颜粘罕，凭借着自己强大的实力和政治操控力，成功导演了一场逼宫大戏。
经此一事，粘罕权威日盛、国主吴乞买一系威望大跌，而与此同时，几位一直以来桀骜不驯的阿骨打亲子却干脆浑浑噩噩沦落到了粘罕附庸的位置……不管是吴乞买一系还是燕京城内的其余贵人们，又或者是阿骨打嫡系自己所属的西路军军官们，都很难想象那几位被粘罕拉着手带过去的‘太子们’是粘罕的平等盟友而非附庸。
而当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时候，你不是也是了。
实际上，第二日反应过来的吴乞买诸子已经在多个场合与自家堂兄弟爆发了冲突，而阿骨打几个儿子也都予以了坚决的反击……不然呢，难道要解释？
与之相比，诸如挞懒等夜间被银术可‘强行’唤起来的国主其余心腹，反倒是得到了吴乞买父子的谅解。尤其是挞懒，此人作为事后第一个主动入宫请罪的大臣，据说是与吴乞买这老哥俩一起握手泣涕的……也不知道真假。
总而言之，这一夜混乱，除了粘罕算是确定无误的胜利者外，很难说真正的失败者到底是谁，尤其这本来就是一个有趣的三家排序游戏。
而两日混乱且不提，二月底，完颜娄室再度向已经全面掌握了燕京政治权力的粘罕提出了作战计划。
但是，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计划再度提出，粘罕与国主吴乞买原则上都同意了娄室的警告，可事情进入到具体军事计划环节后，娄室却遭遇到了一些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困难。
比如说，随着娄室的军事计划摆上台面，很快就有人质疑，既然是二路合一，那为什么不从京东地区借着伪齐的遮护渡河，大军一口气捅穿两淮，再转过身来扫荡中原？
然后又有人质疑，陕西那地方沟塬极多，地形根本不适合骑兵野战，为何要从陕西进军？为什么不能复制当日靖康之变，寻机渡河，直接以铁骑横扫中原，围点打援？毕竟宋军水军虽然大胜，但本身数量也不多，很难遮护整段黄河的。
接着又有人提出来，如今已经二月底，即便是迅速动员作战，也很快就会进入夏季，女真骑兵不畏苦战，却畏惧暑热，与其夏季决战，为什么不能等几个月，等到秋后再作战？
一开始，娄室还耐着性子解释，说地缘、说地理、说人心、说军事配置，但随着这些人提出的理由一次比一次荒诞，他却是渐渐醒悟……合兵可以，但东西两路军几十年的隔阂已经事实上形成，想要大家不计较派系利益简直是天方夜谭。
什么去两淮，什么去平原，什么等秋后，都是胡扯，就是东路军不愿意为西路军火中取栗罢了。
关中才是真正的形胜之地，这些人不知道？两淮是个什么鬼？淮河那水网是骑兵绝地不知道吗？
至于什么平原，中原赵宋二十万御营大军水陆俱全，倾国之力的兵马摆在那里，去个鬼的平原？说的好像关西塬地骑兵冲不起来一般！
而且自己早就直说了，他完颜娄室都快要死了，就是害怕等不到秋后才来这里的，这些人不知道？怎么不说明年？
偏偏这个时候，粘罕不知道是因为刚刚在政治上‘降服’了阿骨打嫡系，所以不好对作为阿骨打嫡系根基的东路军压迫过甚；又或者是因为刚刚取得如此大的政治成果，不想再进行大规模军事赌博……却也一时暧昧。
但话说回来，娄室又怎么可能放弃呢？
他的身体状况摆在这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成了，他能给自己儿子留下享受一生的功劳，能给西路军取得关中这么一个近乎完美的地盘，能给金国再涨上三分国运……于公于私，于他本人的性格，他怎么可能放弃？
于是乎，为了不耽搁时间，只是稍作思索之后，娄室正式提议，让大太子完颜斡本，或者三太子完颜讹里朵来做主帅，甚至具体兵马也可以东西分统，只要确保及时合流，并且在最终决战时让他指挥就好。
此议一出，阻力登时减少大半，而粘罕终究也在思索再三后，决定相信他麾下这名从来没让他失望过的大将——只要娄室在前线打赢了，那后面的他地位反而更加稳固。
就这样，金国最高权力中心一旦协商完毕，却是终于开始按照娄室的计划，准备强行出兵，同时开始运作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做呼应。
而且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是什么，只说一件不得不承认的事实，那就是尽管金国内部政治结构混乱到他们自己都看不下去的份上，尽管他们文化落后到仅仅二十年高层就产生了文化代沟的地步，但军事系统依旧保持着非常高的效率，并且他们的军事科技也绝不逊于当世任何国家。
这不是诡辩，这是事实。
从突厥人到契丹人，从契丹人到女真人，接下来还有蒙古人，包括半突厥半蒙古的帖木儿等等，一次又一次，都在不停的展示着这个无可置疑的事实。
这种地缘大锤势力天生如此，他们挨着强大而昌盛的文明，却因为生存的需要不得不将主要精力放到学习和提高军事水平上面，以至于不得不抛弃其余分支。而一旦获得足够的军事科技，积攒了足够的战争潜力后，他们就会像一柄大锤一样从蛮荒砸向文明高地！然后很轻易就利用自己过惯了苦日子的那种坚韧与残忍，外加这种高水平的军事实力，毁灭掉挡在身前的高等文明。
但无一例外，在毁灭高等文明的过程中，他们又会被高等文明的一切所腐蚀和控制。
说腐蚀可能有点不对，因为本来就只有这一条路，宛如水往低处流一般，根本就是一种规律性的东西，只不过这个过程常常因为伴随着剧烈的军事征服而显得更加剧烈……很多文明能承受贫苦、饥饿与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军事压力，却根本撑不住这种华美与精致。
于是，十之八九，便直接爆体而亡了。
少数成功熬过去的，却根本说不清自己到底算是哪家哪姓了。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回到跟前，就在女真人终于顶着种种不利下定决心要发动一场针对关西的大侵攻之时，南方的汴梁却日益燥热起来。
阳春三月，当然日益燥热，但更躁热的乃是人心。
从赵官家又一次‘凯旋东京’算起，已经近一月了，而这一次宋金对战虽然有些不如上次那么激动人心，却毫无疑问是靖康以来局面最好的一次，因为金人根本就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直接在潼关就被夹的主动放弃侵攻意图。
所有人都在议论，所有人都在猜度，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都认可一种说法，那就是得益于那位‘当世重耳、再世光武’一般的官家，大宋终于不必为亡国灭种而惊惧了，最起码可以回到黄河一线，缓缓图之、从容图之。
换言之，黄河以南安全了，东京城安全了！
因为这种思潮，越来越多的豪门富户们从扬州、南阳，甚至巴蜀折返，越来越多的商贾从南方汇集，越来越多的地方重臣迫不及待的通过各种方式在东京展示存在感。
而被胡铨按照登基时劝进表内容吹成‘当世重耳、再世光武’的赵官家，时隔一月，眼见着金人毫无动静，而夏日却又将至，也是不免渐渐起了安逸之心。
不过，有意思的事情是，所谓安逸之心到了赵官家这里，却是表现为这位官家开始越来越多插手起了日常政务……这是一个年轻官家和平年代自然而然的趋势与举止，故此，宰执们虽然觉得官家有些操切，但还是尽量予以了配合。
“汴河桥梁重修……这是自然，几座浮桥摆在那里，既不方便路上交通也不方便水上交通，但能不能把桥修的高些？”东京皇宫文德殿，在宰执重臣们讨论完一些大的事情以后，专门带着几份札子来议事的赵玖也拿起了最上面一份，然后正色相对四名宰执之一的陈规。
“臣冒昧猜度，官家的意思是想要在汴河修几座能过轮船的大桥，方便日后水军通行？”陈规并没有任何惊讶。
“不错。”赵玖即刻颔首。
“修不了。”陈规坦诚以对。“这么高的拱，不知道桥要起多长，而且还是四五座……这番人力物力，倒不如在城北专门挖一条新沟渠专供军用省事。”
“……朕知道了。”赵玖尴尬了片刻，旋即恢复正常。“还有一件事情，说是返京诸多民户，发现自家宅邸毁坏，又有被人占据的……此事许多人都来给朕说，还望开封府须妥善处置。”
陈规愈发无奈：“官家，此事妥善不了……靖康之变，连续四载战乱，到去年东京方才渐渐安定，毁了宅邸倒也罢了，反正东京空宅子颇多，可以适当分划安排，但被人据了宅邸的事端就难了，因为宅邸被据固然是真的，可据人宅邸的也多半有东京留守司与后来朝廷准许，如何能妥善？”
此言一出，其余宰执与殿中立着的其他重臣俱都无声……毕竟嘛，首先这事是有法理困境的，着实是一团烂账；其次，昔日在东京有宅邸，如今又有精力专门来要的，不是贵人大臣就是富豪大户，而且还能找到赵官家来说此事，那就更不用解释了。
“陈卿误会了。”倒是赵玖，眼见陈规有些焦头烂额之态，却是赶紧正色相对。“朕的妥善之意，乃是说先公后私，先众后小，先贫后富……遇到城防、军营、官署等公事占用的，要先紧着公事来；遇到人多与人少相争的，先紧着人多的安置；若实在是难定，就比较两家贫富，先紧着贫者供给房舍……这不光是朕的意思，也是两位贵妃的意思，你尽管按照此等规矩来安排，若还有人不服，便让他们敲登闻鼓，直接来找朕与两位贵妃商议。”
陈规如释重负，而其余重臣也多面面相觑之余殊无言语……因为这种方案，太像官家作风了。
“还有一事。”赵玖翻开第三个札子，继续言道。“扬州那边有人进言，当奉太后、宗室回京……朕以为东京不安，暂时不可……诸卿以为如何？”
那赵官家都这么说了，谁还能以为如何？还嫌这些日子东京不够热闹吗？真要是太后和宗室们回来了，哪里安置，怎么安置，什么礼仪……都是一团麻烦事。
这件事情之所以拿到殿上来说，只是因为事关太后，必须要走个流程罢了。
“最后一件事情，知江州的韩肖胄上书，说了两件事，诸位相公应该都知道了吧？”赵玖翻开最后一个札子，语气稍微放缓。“都以为如何？”
文德殿上一时肃然，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今日戏肉。
话说，大宋朝与士大夫共天下，而且有一说一，科举工作还是很给力的，所以寒门子弟一跃而为中枢名臣并不是什么虚妄之事，再加上唐末五代十国之乱，所谓天街踏尽公卿骨，那些名门世家早就断了茬，这就使有宋一朝确实没有系统性重现那种世族高门的现象。
但话说回来，毕竟建国百余年，虽说始终形成不了规模和特定阶级，却也总有这么几家特殊的存在，隐隐约约与昔日后汉公族、隋唐名门类似。
譬如说，当朝首相吕好问家的吕氏，从状元郎吕蒙正算起，已经是五代公卿、四代宰相了。
但是，坚持以学问传家，而且人丁并不是太兴旺的吕氏在另一家人面前，却显得小巫见大巫。
没错，这便是相州韩氏，也就是所谓梅花韩了……梅花韩氏，非但世代公卿，本身在相州也是天字第一号大地主，而且这家人相对于吕氏这种竞争者还特别能生，以至于子孙昌盛、联姻广泛，与皇家结亲也不在话下，同时很自然的兼为河北地方领袖。
非要举个不恰当例子，这一家人，隐隐兼有前汉贵族、后汉公族、两晋士族、隋唐名门之态。
那么按照赵玖脑中那落后的阶级斗争思想，非要指一个大宋朝廷内部大地主、大士族等等保守主义者利益代言人来当稻草人打的话，那必然就只是韩家了，不可能是第二家的。
不过问题在于，这不是两河尽失、相州也沦陷了吗？这时候再说这个根基失了一大半的梅花韩氏是什么大地主代表，未免亏心。
不过，即便如此，赵玖也确实是对韩氏持有一种莫名的警惕和不满。
这种警惕和不满是有具体原因的，须知道，韩氏作为皇亲国戚兼河北流亡士人领袖，之前一直在扬州不提，后来他赵玖还于旧都，韩氏因为家族地位的缘故不得不迅速折返，做出姿态，但却对天下人与他赵官家耍了个心眼……韩氏开枝散叶极多，但彼时却只让跟皇家结亲的最小一脉第五房，也就是赵官家这具身体的表兄弟们先行归京。
这一脉作为跟皇家结亲的一脉，实际上失去了仕途上的进展，所以长久以来一直是守家贼一般的存在，除了管个钱、安个家、做个生意外，本身做不得主。
而这件事和当时岳飞的事情加在一起，才是当日赵玖对着那位表兄大怒的原因。
回到眼前，今日上书的韩肖胄，虽然比赵玖理论上还小一辈，却是韩琦身后的长房嫡孙……天下人默认要做宰相的那种。
也难怪堂上诸位相公重臣纷纷肃然。
这位韩氏长房嫡孙，这次一共提出了两个建议：
其一，国家失两河，不可能速复，而朝廷立足黄河与金人对峙局面怕是要持久下去，但御营兵马耗费极多，所以他建议结束之前的临时安置措施，在遭遇了数次兵灾的河南大规模屯田，以供养御营兵马。
其二，他韩肖胄自请北上出使金国，却不是要违背官家旨意议和，乃是要趁大胜之机，严辞要求金人送还二圣与诸多被掳掠的贵人、重臣子弟。
这两条怎么说呢？
前一个是废话，不用他韩肖胄来讲，朝廷就已经开始在做了，更像是一种随大流的官样文章，后一个才是关键，但却让赵官家愈发膈应。
实际上，按照赵玖以往的脾气，看完这个札子，大约是要撕了生火的……但眼下，他却有些犹豫，因为韩肖胄是河北流亡士人的领袖，也是遗留在河北、被金人强迫出仕的那些士人的领袖，这个时候是要讲究政治影响的。
“其一可取，其二……”殿上安静了一会后，首相吕好问终于开口。“或许可以吧？”
“其一可取，其二臣以为太急，不可取！”而就在吕相公刚刚发表完意见之时，不等赵官家言语，殿中侍御史万俟卨便忽然出列，义正言辞，朝官家与首相依次行礼，同时匆匆出言，当场驳斥吕好问。“金人此番虽也败走，却未遭大创，何谈趁机？且官家曾立誓兴复两河，不与金人议和，若此时去索求二圣，金人趁机议和又如何？届时反而陷官家于进退两难之中，惘于孝义难全之间。故此，臣以为万万不可出使向北！”
此言一出，几位宰执、尚书明显也有些陡然一松的感觉，却是有数人趁机出列，多有附和言语，但也有人议论，只要事先让韩肖胄拿稳立场，对方一旦提出多余建议，便直接拒谈，也不是不行……不过，这种建议注定是找不到好的，因为以韩肖胄的身份，一旦此番出使成功，不是宰执也是尚书，谁乐意让他来这殿上？
大家辛苦随官家从淮上到南阳，从南阳到东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凭什么你韩肖胄这个时候跳出来，一个折子便要后来居上？
因为你姓韩？当然可以，但很可惜，这位官家天然抗拒与金人使节交通的态度摆在这里，姓韩也不行。
“诸卿所言极是，确实无需出使。”
而果然，一阵议论之后，赵玖精神微振，趁机按下基调，却又直接提出了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不过，韩知州此番上书却是让朕想起另外一事，去年的时候，听说金人开科举……拿刀子逼着许多读书人去考，然后授了官，诸卿以为该如何应对？河北士人那边，咱们须有个妥善基调。”
话说，赵玖所说的这件事是真的，真的是拿刀子逼着人去考，然后再授官，不过不是金国全国范围的科举，而是粘罕的西朝廷搞出来的破事，授官范围也在西路军的地盘，一看就知道是完颜希尹的手笔。
而这科进士放榜出来后，有几位上了榜的实在是觉得名声受辱，一直都郁郁，后来因为今年河上为宋军所制，这些人中又有在临河为官的，便直接举家潜逃了过来，这才传出讯息。
“臣以为不当以此类人为敌寇。”都省副相许景衡越众而出，开门见山。“孰人能无家眷？金人持刀相逼，河北士人宛如阵前一棍汉……如此情状，临阵相决，刀兵相见，自然无话，但要以此论罪，未免贻笑大方。”
赵玖重重颔首，他既然不许韩肖胄北上，便注定要通过其他途径给河北士人一些明显讯号才行，何况，这件事本来赵玖就觉得确实不该把人轻易当做宋奸来处置，只是没想明白用何种法理来解释罢了。
“官家，”就在这时，之前没有退下的万俟卨也趁机出言。“官家，此事非止是情有可原，便是律法上也有说法，与官家淮上旨意并无冲突……须知道，这些人在两河沦陷之时，皆是寻常百姓……”
“朕知道了。”赵玖当即大悟。“两河沦陷时，这些人并不是官，只是寻常百姓，并无半点责任要负……非要有个负责任的，乃是朝廷先负河北士民，而此事若有罪过，也俱在靖康君臣，与他们无关，所以此事不能以敌奸相论，只以许相公所言，当着被挟人质来想便可！而那几位投过来的士人，也当妥善安置。”
此事有了一个妥当说法，照理说众人本当振奋，但不知为何，殿中许多人却有些讪讪……很显然是闻得靖康君臣四字，一时尴尬。
能立在此处的，有几个不是靖康君臣？而且赵官家刚刚否了迎回二圣的建议，如今又说谁谁有罪，这话怎么接口？
而赵玖也醒悟过来，暗叹自己这些日子日益显得有些操切了，但他的心就是因为一些缘故一直静不下来又如何呢？年前是这般，现在回来以后本以为可以渐安，却又因为另外一件事情，愈发操切起来。
但不管如何了，今天的政事算是妥当了下来，赵玖也准备折返后宫。
然而，就在赵玖起身离开文德殿，转向侧门之时，却见到杨沂中不知何时，直接捧着一份札子单膝跪在了侧门门槛之后。
这个位置，极为古怪……照理说，那些统制官札子一般是不牵扯军情的，正经军情还是走枢密院的，所以再要紧的札子杨沂中都不该在这个场合奉上的。
而如果这个札子真的是异常紧要，需要宰执和其他重臣们知道，那他为什么不干脆越次进殿递上呢？反而停在那个不能为朝臣所见位置？
带着某种怪异心绪，赵玖上前接过，只是一看，便微微晃了一晃，然后却又扔下杨沂中，直接折返回了殿中，喊住了准备各自散去的宰执重臣们。
“诸卿家。”赵玖面色如常，手持此札立在陛上冷静言道。“统制官郦琼送来札子，说是金人忽然有使节到了河上，又有一封书信夹在其中奉上，乃是使者带来，以四太子兀术的口吻给朕送来的私信……说是他与朕数次对阵，虽互为敌酋，却视朕为英雄，堪称神交挚友，所以他这次一力做主，已经说服女真贵人，准备无条件交还朕的生母宣和太后与几名帝姬过河归乡，以全孝义……所以让朕遣人去接……你们以为如何？”
殿中足足冷场了七八个呼吸，然后还是吕好问坦然行礼：“官家，此事乃孝义所在不可违，臣以为可使韩肖胄出使……一则迎接太后，二则向河北士民展示不弃河北之心！”
赵玖缓缓颔首，面色丝毫不变……放在众臣眼中，却是宛如回到了一年前那番模样。

第五十六章 嘱托
三月下旬，天气愈发炎热，这日下午，赵官家正在后宫临湖凉亭内阅读欧阳修的《新五代史》，身边除小林学士以备咨询外，居然还有首相吕好问陪坐。
且说，靖康之变，金人把掠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金银上面，连铜钱都不要，但这不代表皇家典籍没有被掠夺，毕竟有个完颜希尹嘛……别人都抢金子抢女人，他在那里抢图书抢典章，铁了心的要做萧何的。
当然，希尹一个人的破坏力度终究有限，他也不可能逼迫自己下属放弃金银全都给他装书，所以更多的书籍、典章损失只是来自于后来的战乱，算不上系统性的损失，再加上大宋文风昌盛，很多书籍各地多有版印传播，想找起来也不困难罢了。
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实际上，朝中已经有人建议收集整纳典籍，勘定错漏，重新设立官修本了……理由是现在书籍遗留在外，颇有人拿着一些版印质量差、错漏百出的典籍去误人子弟。
不过，这种事情跟赵官家的阅读体验并无关系，因为《新五代史》属于私修史书，而欧阳修一开始就说了，他就是恶心五代期间纲常沦丧，道德崩坏，所以要仿照‘春秋笔法’写一本史书来抨击那些‘毫无廉耻’之辈……换言之，《新五代史》更多的在于文学性和艺术价值，也在于纲常伦理，却跟考证与史学价值没太多关系。
甚至连宋代人自己都说，欧阳修就会‘呜呼哀哉’，做‘第二等文章’。大概就是说，网文写的再好也只是网文，算不得文学的意思。
故此，赵玖拿来也只是当小说做排遣的……他和吕好问在这里等应该是今日返回东京的韩肖胄。
然而，从中午等到下午，等到赵官家都囫囵吞枣式的看了好几‘代’了，韩肖胄却始终不见人影。最后，随着日头偏西，赵官家已经无聊到直接去找冯道的传记了，才看到杨沂中引一名中年紫袍官员匆匆而至，而赵玖这才放下史书，稍稍敛容。
他知道，来人必然是韩肖胄，因为之前有人给他科普过，韩肖胄这个人刚一恩荫入仕，做了个区区开封府司录，便被轻佻至极的太上道君皇帝给撞到，然后一问姓名家世，便直接赏赐了卫尉少卿的职务，并特别赐给了三品紫袍……而此人也成了难得的紫袍知州。
而果然，此人来到跟前，眼见着一番见礼，却正是那个年纪比赵官家大了一倍，辈分却矮了一辈的韩氏嫡长。
双方见礼完毕，早已经等到不耐的赵玖直接蹙眉相对：“韩卿远来辛苦，只是临到东京却如此拖沓，近半日功夫方才入城？”
韩肖胄上来便被呵斥的有些发懵，但还是勉强解释：“好教官家知道，臣昨晚到东京南面青城，臣堂叔便往青城告知了官家旨意，故此，今晨启程来见官家时，便只好弃了马匹，改坐骡车，这才稍晚……”
此言一出，亭中一时寂静无声，赵玖明显也懵住了，半日方问：“朕何时有旨意给你那几个堂叔，又何时要你坐骡车入城？”
不知道是不是天热，韩肖胄一时满头大汗，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官家确有此番旨意，只不过不是专旨罢了。”眼见着韩肖胄不知所措，一旁坐着的首相吕好问却是适时出声。“之前官家在淮上，便有旨意，以国事悬危，不许官员乘轿，后来到南阳又有旨意，以军队乏战马，百姓乏耕牛，不许官员擅自以健马为坐骑，也不许妇人再擅自乘坐牛车出行……”
“正是如此。”韩肖胄赶紧跟上。“臣几位堂叔便是这般跟臣说的，乃是说京城文臣皆骑驴乘骡，臣为了寻骡车，多少耽搁一些功夫，还请官家恕罪则个。”
赵玖看着对方诚惶诚恐姿态，一时居然觉得理亏，半晌无言后方才硬着头皮跳过了这个话题：“且不论此事，过河之后，韩卿知道如何做吗？”
“臣必然不辱使命！”
一身紫袍的韩肖胄闻得此言，不顾礼仪直接伏在地上大礼相对，惊得一旁小林学士与杨沂中外加蓝珪一起后撤好几步，吕好问更是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躲开，而等到这位紫袍知州抬起头来，却已经眼眶泛红。“臣自江州动身之前，老母有言与臣，告诫臣世受国恩，当受命即行，不得失礼、失节，虽九死亦要全太后归京……老母说，老母说，勿以她年老为念！”
言至最后，此人居然泪流不止。
赵玖也明显惊了一下，却是将之前攒的一肚子不满和一肚子话给硬生生咽了下来，只是小心相对：“韩卿且起身……既然老夫人已经有叮嘱，朕就不再叮嘱了……朕记得你父亲做到相州知州便去世了？”
“是。”
“幸亏卿有贤母，”赵玖直接望向了吕好问。“如此贤母，最高可赠何等品级？”
吕好问倒也有些受惊吓的感觉，却是言简意赅：“国夫人，去年年中官家赏赐岳太尉母亲的宁国夫人便是如此。”
赵玖即刻扭头对上韩肖胄：“当加封令堂荣国夫人！速速起身吧！”
韩肖胄愈发感激，这才起身，而赵玖又好言叮嘱了一番，便让他先回东京宅邸安歇，只待明日领了迎奉使的差遣，便随金国使者一并北上。
就这样，眼见着韩肖胄来而复去，赵官家足足干坐了半刻钟，方才去看身侧依旧立着的吕好问：“吕相公，朕听说你们是姻亲？”
“是。”吕好问回过神来小心相对。“韩大尹的祖母，乃是臣的姑姑……”
“这么算起来，咱们君臣倒是没差辈……”
赵玖咕哝一声，周围人只做没听见。
而稍顿之后，赵官家环顾左右，眼见着周围除了几名卫士，就只有小林学士和蓝珪在侧，便干脆对着吕好问直言了：“吕相公觉得，你这位姻亲，是不是在作伪，装蠢？”
吕好问微微一怔，继而缓缓摇头，却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又或者是没看出来。
赵玖一声叹气，却是说了心里话：“朕也不瞒吕相公，自那日完颜兀术来信起，朕便觉得有些事情不对，韩肖胄自请北上，与兀术的书信同时到来，未免太巧了些……”
吕好问无奈，终于硬着头皮恳切出言：“官家，韩肖胄世受国恩，绝不可能里通外国。”
赵玖一时蹙眉。
“官家……”另一边小林学士也醒悟过来，却是低头相对，小心而言。“韩大尹父亲去的早，不好说，但他祖父仪国公（韩忠彦）为相时，便被人称之为谆谆君子……臣以为韩肖胄绝类其祖。”
谆谆君子，便是废物无能的意思了，跟今天韩肖胄的表现倒也对的上。
不过，赵玖瞥了一眼有些尴尬的吕好问，却又缓缓摇头：“其实，朕也没疑他，因为仔细想想，韩肖胄在江州，如何隔着几千里和一道黄河天险防线与北面交通？所以朕一开始就想，韩肖胄如此人物自请北上，必然是因为上下人心如此，皆以为南北安定，可以恢复往来。但此时完颜兀术行此举，未免显得太过于迎合到了咱们这边的人心。”
林景默若有所思，复又沉默不语。
吕好问却是无奈，只能正色相对：“官家以为是怎么一回事呢？”
“朕自然是以为完颜兀术另有所图了……”赵玖在座中平静言道。“不瞒吕相公，朕今日唤你来坐，不只是让你陪朕接见韩肖胄的，朕其实是想告诉你，朕一直怀疑，金国此番举止，是想用宣和太后乱朕心绪，并迎合大宋上下人心，以遮掩什么！明日韩肖胄便要动身，这才与你来说。”
吕好问微微叹气，却又反问：“敢问官家，那又如何呢？”
赵玖也是一声叹气……诚如吕好问所言，那又如何呢？
其实，赵玖原本已经放松了下来，但完颜兀术的刻意麻痹反而让他窥到了一丝东西，可是窥见归窥见，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这，就是没有军事主动权的危害了，明明已经有了怀疑，却无法证明什么，只能被动等待情势显现。这些天，他想了很久，却发现自己连提前调度兵马支应都做不到，因为所有兵马都各司其职，一旦闪开便是主动露出一个大口子，而韩世忠在蔡州，已经是最佳的支援位置了。
非只如此，理性告诉他，猜度只是猜度，强行要求士民提高警惕，只能导致军民疲敝，等到金人真来的时候，更加不堪，甚至金人可能会不来，这样徒劳让他丧失威望，所以他甚至无法在札子中与军官们敞开了说……只是让他们用心防守，不要因为暑日到来便放松警惕。
“也罢。”想了半日，眼见着冯益冯二官在远处探头探脑，赵玖却是起身抛下此事，与吕好问作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吕相公自去，朕也有事……”
吕好问当即告辞。
然而，就在吕好问转身走了四五步后，赵玖看着亭中桌上一物，心中微动，却又起身喊住了对方：“相公留步。”
吕好问一时诧异回头。
“此物赠给吕相公。”赵玖在小林学士沉默注视之下，将看了半日的《新五代史》折了一页角，这才捧着书走出亭来，给吕好问递了过去。
吕好问不明所以，但还是躬身谢过，然后双手捧书，在蓝珪的陪同下离开了后宫。
而等这位当朝首相与内侍省大押班一起转过一处弯来，却又见到冯益引一人立于道旁对他们匆忙行礼问好……吕好问只觉得后者眼熟，便微微一颔首就走了过去，等到又转过一处弯来，方才想起，那是翰林医官使潘永寿，也是潘贵妃亲父。
这件事，让吕相公心中微微起了一些波澜。
且不提吕好问如何回去读书，只说宫中这里，一日燥热，当日晚间赵玖例行休息到了潘贵妃处……自从回来以后，他倒是十之八九都宿在此处，今日也不例外。
但这一日，睡到夜间三更时分，却忽然有蓝珪与杨沂中一起隔门相呼。
赵玖陡然惊醒，直接披着衣服出来，却居然半点惊慌之态都无：“可是金人终于动了？”
“不是。”居然是蓝珪而非杨沂中俯身相对，递上札子。“大家，枢密院急转襄阳留守相公刘汲、荆湖北路制置使马伸、江南西路制置使刘洪道联名急件，洞庭湖钟相反了！”
赵玖一时懵住，根本不去接札子。
足足数个呼吸后，这位赵宋官家方才蹙眉相对：“前年不反，去年不反，今年为何反？”
杨沂中和蓝珪面面相觑，当然毫无言语，这事轮不到他们开口。
“前年官家亲身在南阳，相距区区数百里，钟相不敢反；去年官家大胜，又加封他许多虚名官职安抚，他乐的自在，却是已经不愿意反；而按照几位札子上所言，今年湖北春涝严重，刚刚发了水，眼见着秋收不成，偏偏去年又加了田赋，百姓一时沸腾，他周围心腹之人只觉得这是最后机会，而若钟相还想做他的大圣爷爷，便只能反，官家不必疑虑……”崇文院内，匆匆点燃的灯火之下，刚刚入宫的枢相汪伯彦率先开口，倒似乎并不以为意。
“不错。”另一位相公许景衡也颇显从容不迫。“要臣来说，洞庭湖这个地方，早在靖康中便已经结社自保，不听官府提调，算是迟早要反，而去年加了赋，今年遭了灾，却是必然要反，根本不是钟相一人愿不愿、敢不敢的事情……钟相不来反，自有他人反，而且必然是在洞庭湖起来仗着那个什么社来反！”
灯火之下，赵玖望着侃侃而谈的许景衡，复又将目光转向稍显疲惫和忧虑的吕好问身上，却是彻底醒悟。
“官家，要臣来说，此时他反，反而正好，趁此时机，发兵剜去这块病灶！”出身湖北的陈规也言之凿凿，难得慷慨激昂。“韩世忠就在淮西，直接让他南下平叛，并可稍从梁山泊调用几位妥当的水上将领，足可抹平此事。”
“不错，若金人来攻时，他钟相起兵，尚可重视，但今日局面，却不过是癣疥之疾罢了！”许景衡今日情绪明显不赖。
赵玖缓缓颔首，几乎是一字一顿：“几位相公今日言语，堪称真知灼见，让朕如遭棒喝，真有名相风采……不错，天下事到了一定份上，根本不是谁愿意做，谁不愿意做的，有些事情，本是必然之事，正该迎头而上！”
见到官家如此配合，许景衡难得满意捻须：“如此，不如正式遣韩世忠南下平叛。”
“可以！”赵玖昂然起身。“不过事关军事，且情形紧急，就不必再拘于形势了……咱们兵分两路，一面从都省、枢密院发明旨，要刘汲、马伸、刘洪道三人组织义军，防御州府，尽量围困钟相，一面由朕直接发中旨让御前班直快马带往韩世忠处，让他即刻动身，务必做到难知如阴，势如雷霆！”
许景衡一时犹豫，满脸疲态的吕好问却干脆俯首称是：“臣以为可以。”
不待其余几位相公应声，赵玖点了点头，便干脆转身离开。
就这样，当夜，无数旨意、金牌随无数快马奔驰四处，城门一夜不合，倒是惊得全城上下一时震动。
翌日，得知是南方洞庭湖造反，上下方才稍安。
而这一日，迎奉使韩肖胄也随金人使者高景山一起北返。
两日后，韩世忠大军果然刚一收到中旨便转向南阳，有趣的是其余各处御营兵马也有动静，但也就是此时，太行山那边忽然拼了命一般倾尽全力送来情报，河北各地猛安谋克，开始大面积动员集结！
消息传来，京中高层一时惊惶，甚至于走漏消息，引得东京城内连日动荡，唯独赵玖纹丝不动，宛如寻常作态。
而又过了五六日，就在恢复了军管的东京刚刚喘了一口气的时候，不同方向的三个消息几乎是同日依次到来：
其一，就在河北地区的猛安谋克开始动员的同时，完颜娄室时隔两月再度出兵，抢在三月结束之前，起西路军大兵不下六万，渡河出延安府，鄜州、丹州全线告急……而考虑到消息的延迟性，此时说不定两个州已经没了一个，乃至于全都没了。
其二，河北地区的猛安谋克们，也就是金国东路军的核心部队们，动员集合方向，居然是两处，一半往大名府而来，一半往太原而去，与此同时，西路军剩余兵马也全线动员，却明显是向陕北延安汇集。
其三，本该在南阳转向去南面洞庭湖的韩世忠，在行到南阳境内时，忽然对下属展示了一道新的官家中旨，然后弃湖北于不顾，转向向西朝武关进发，并要求南阳府通过武关往关西递解库存粮草，知南阳府的阎孝忠目瞪口呆，只能一面目送韩世忠离去一面派快马往东京询问……为何都省、枢密院的旨意与中旨不合？
当然了，这个时候的东京城，已经没人在乎阎孝忠的惊疑了，因为阎孝忠要问的两拨人，其中官家本人已经开始全副武装，准备御驾亲征，往洛阳去了；而与此同时，因为起居郎虞允文的报信，临时得到消息的崇文院都堂官员，则匆匆聚集起来，继而在四位相公的带领下在后宫、前宫之间的宜佑门前拦住了赵官家，并试图阻拦赵官家的这次任性举止……崇文院都堂那里已经没人管事了。
毕竟，事到如今，局势已经很明朗了，金人之前以遣返太后来麻痹赵官家，以过年时那次出击来麻痹天下人，此番根本就是处心积虑，倾国之军合力往西而去……二十万大军，怕是只有五六万用来牵制东线，其余十五六万则全都要猬集到关中一带，明显是要并吞整个关中，乃至巴蜀。
如此兵力，何等凶险？官家轻身而去，万一遭不测又如何？
“朕只是去洛阳坐镇。”宜佑门前，赵玖负弓着甲，好整以暇，望着身前四位相公所领的数十名重臣，也是一时失笑，而与此同时，杨沂中、刘晏、林景默等近臣却都立在门内，看这样子，倒好似是有人专门等在此处一般。“诸卿何至于此？”
“官家以为臣等会信吗？”许景衡当先大怒。“既然金人要并吞关中，官家此去洛阳有什么用？何况官家素来视臣等如敌寇，早有暗中准备，韩世忠此时怕是已经到了武关吧？”
“朕怎么可能视诸卿为敌寇？朕视今日来此的诸卿为心腹！”赵玖立在宜佑门前的台阶上，目光扫视了匆匆赶来的这些人一圈，不禁连连摇头。“今日来的，不是朕的近臣，就是朕从南阳时便一力提拔的重臣……如今这座城内，若不能信你们，朕便真无人可信了！”
许景衡也是一滞。
而汪伯彦此时却是趁势上前，苦口婆心：“官家，官家既然知道臣等忠心，却也该稍作考量……此去前线，着实凶险！”
“这不是没办法吗？”赵玖依旧不急不躁。“弃了两河，难道要再弃关西吗？关西没了，中原能保？”
汪伯彦、许景衡登时语塞，不少人干脆落泪，但很快，众人便将目光越过了资历极浅的陈规，对准了另一位相公，正是早已经事实上建立起了相当威望的首相吕好问。
吕好问双目通红，缓缓向前，就在宜佑门前的台阶上朝赵玖拱手向前：“官家！仗是要打的，但你一人系天下之安危，而此时咱们又不比当日明道宫中那般落魄，已经有了一些兵马和根基，何妨将关西战事交给宇文相公与韩世忠？无论如何，官家本人却不该再去冒险的……”
“昔日唐太宗平定天下，都是亲自出征。”赵玖摇头不止。“朕不去前线，如何能胜？”
这话转的有些突兀，吕好问还以为对方会引用曲端上次提出的理由呢，但他还是本能驳斥：“官家不能跟唐太宗相比吧？古往今来，唐太宗只有一人。”
而此言一出，吕好问自己便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
“这一次其实没那么凶险，金人虽说出其不意，但毕竟是逆天时而为，若能尽量依靠陕北地形拖他一阵，等到暑热，我军养精蓄锐已足，再行出击，便可如泰山压卵了。”赵玖继续辩解，可听起来反而显得有些大言不惭。
“官家不是泰……”吕好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一言未尽，这位当朝首相终于意识到官家和他之间的对话哪里不对了……这位官家在刻意用《冯道传》中一段对话来诱导他。
而《冯道传》，正是那本赵官家赠送他的《新五代史》中折了角的那一页所在。
而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吕好问愈发无奈苦笑：“官家是自比周世宗呢？还是把臣当成了冯道？”
非止是吕好问，今日能在听到消息后涌到延福宫的大臣，哪个不是饱学之士，便是最年轻的虞允文也是进士及第，所以众人纷纷醒悟……官家和首相根本就是在学《新五代史》中周世宗柴荣与契丹决战前和冯道的言语。
其中，赵官家学的是周世宗柴荣，也是诱导者，而吕好问俨然被当成了冯道。
不过，想明白以后，众人脸色更差。
毕竟，虽说周世宗赢了那一战，定下了后周基业，但故事中的这两个人下场可都不是很吉利……冯道名声极差不说，正是这一战后直接死掉，而柴荣的结果就更不必多说了。
回到眼前，赵玖见到吕好问醒悟，也是一声叹气，却又直接向前两步下了两层台阶，并以手握住了吕好问之手，这才恳切相对：“吕相公，朕是把你当成了冯道，但却是把自己当成了后晋高祖石敬瑭……”
众人陡然一滞，一时摸不着头脑，而吕好问却是身形微微一晃，直接恍惚起来。
但很快，熟知典故的其余大臣也纷纷醒悟，继而惊恐或惊疑起来，但惊恐与惊疑之中，居然也有人本能惊喜。
且说，冯道出仕了十个皇帝，其中自然包括后晋高祖石敬瑭，而石敬瑭与冯道之间最著名的典故，便是石敬瑭死前托孤的事情了……石敬瑭此人虽然是著名的儿皇帝，但也可能是对冯道最为敬重信任的一个皇帝，他活着的时候，把政务全数托付给冯道，临死了还把自己尚在襁褓中幼子抱给了冯道，以作托孤。
而冯道接过石敬瑭的儿子，答应了对方的托孤，但等石敬瑭一去，却以‘国赖长君’为名，转身立了石敬瑭已经成年的侄子。
“朕读《新五代史》，觉得欧阳修的文采着实出众，但其余方面就未免太过低劣了……譬如说，石敬瑭托孤于冯道这件事情，欧阳永叔大加嘲讽冯道不忠、无德。”赵玖握着吕好问的手，娓娓道来，言至此处，忽然轻笑。“这种事情，朕之前感触并不深厚，甚至也觉得冯道有点负了石敬瑭，可自从这次回来，得知潘妃有孕后，朕勉强又可自称‘为人父’之时，却才忽然醒悟，冯道此举是真的倾全力以报石敬瑭的知遇之恩了！而石敬瑭死前一言不发，只将幼子让人抱给冯道，也不是在为幼子求什么帝位，那就不是一个当爹的该做的事情！因为以五代之乱，强扶一个襁褓中的幼儿，不是送他去死吗？而冯道举止，才是真不负石敬瑭托孤之意。实际上，朕若没记错，石敬瑭的那个儿子好好地活到了后晋灭亡，根本就是病死的。”
“官家……”吕好问一时泪涌，俨然已经猜到赵玖的意思了。
“吕相公、诸卿。”赵玖继续牵着吕好问的手，却忽然转向重臣，肃容以对。“朕与你们今日说句心里话吧……今日朕是在此处专侯你们的，朕还不至于操切到不做军事布置就走的份上，更不至于视你们这些心腹大臣为无物。”
众人多无言语，俨然早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而越来越多的人却已经开始如吕好问一般哭泣起来。
“既然是心腹，朕有一言，虽然明知道说出来要惹你们厌，但若不能说给你们，朕便是死了都不能甘心。”赵玖望着这些人，难得诚恳。“你们早该看出来，朕厌恶二圣！但尤其厌恶太上道君皇帝！因为靖康之中，他以天子弃万民，以君王弃臣僚，以父弃子，以夫弃妇！实不当为人君、为人父、为人夫！但朕越是恨他，越不能在此时重蹈覆辙……你们说，我怎么能在自己将有子嗣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弃掉关西千万子民？如此便是苟且下来，将来朕的子嗣又如何看朕？便是眼下，又怎么可能真的一言不发弃了你们，直接走了呢？这一次，跟之前一般无二，都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还望你们谅解一二！”
这番话前半截，若是放在朝堂上讲，满朝文武怕是都只能弃官而去……但今日以父子而论，以前方军情紧迫来讲，再加上潘贵妃有孕的消息，还有官家诚恳的态度，尤其考虑到赵官家的为人子为人父的特殊状态，却显得大逆不道之余，多了几分人性。
足以让这些重臣不能当场说出什么责怪的话来。
可即便如此，所有人，包括跟躲在宜佑门后的杨沂中、林景默、刘晏等始作俑者，也都纷纷低头，佯作未闻。
“吕相公。”赵玖终于转向了吕好问，并口称相公，然后口中言语脱出，却还是复称，显然不止是对吕好问一人有所交代。“不瞒你们说，这一战，朕今日去定了前线，因为这一战根本躲不开，但也正如你们言，此战凶险！而咱们君臣一场，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万一我真有不测，而潘妃又偏偏生出来一个皇子来，还请你们千万不要学诸葛武侯，而是要如冯道一般处置这个孩子……以太后的名义，以国赖长君的理由，从大宗正的几个儿子里，挑出一个像样的来做皇帝，再将李纲召来为宰相，重用岳飞、韩世忠、张荣、李彦仙这四个人，国家未必不能兴复。至于我的孩子，便请你们将他们母子一起带到东南，做个闲散宗室……如此，我赵玖虽死，也感激不尽！更不枉咱们君臣一场！”
说着，赵玖一面握住吕好问的手，一面躬身行礼。
吕好问早已经泪如雨下，至于其余群臣，虽然反应不一，但却再不知道该如何阻拦这位官家了。

第五十七章 广东话
三月底，随着完颜娄室突袭陕北，宋金战事再度爆发。
且说，这一次战事，从双方动员力度、广度以及政治决心来讲，皆可称空前之盛，金国为了打这一仗，整出了逼宫的戏码，大宋为了应对这一仗，弄出了宫门托孤的事件……而且，双方一旦下定决心，就都没有再理会身后的那些烂事。
什么蒙兀合不勒汗、什么洞庭湖大圣爷爷、什么西辽耶律大石，放在平常必须要慎之再慎的人物与词汇，到了眼下根本就被双方抛之脑后了。
隐隐之中，两国都有些破釜沉舟之意。
没办法的，对于大金和大宋两国而言，这是一场注定要到来的国运之战。
确实是注定，如果说之前赵玖还只是凭借着穿越者的‘经验’，大约的猜度、混沌的思索，此时却已经无须再有任何怀疑了：
宋金两国的全面战争已经持续了五六年，而这五六年的战争却是分阶段的。
其中，前两年半的时间里，乃是拥有绝对实力的大宋一溃再溃、大金扩张再扩张的过程，而所谓量变引发质变，这种不断的溃败和不停的扩张最终导致了那场几乎致使大宋亡国的靖康之变；而后三年间，则是明明还有大部躯体，却刚刚从休克中醒过来的大宋奋力挣扎求生的过程，挣扎了三年，终于还于旧都，与此同时，金国开国以来的扩张势头却终于被渐渐抑制。
这个时候，战争经过磨砺和积累，进入新阶段，也就是宋金沿黄河一线相持的兆头也已经很明显了。
然而，此时此刻，由于双方早已经进入到战争机器模式……只要都还坚持这种模式，那很多东西就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该爆发的战役迟早要爆发，甚至就连预设战场都是注定的。
谁都知道，大宋经过三年的努力，御营兵马更强大一些，而西军则依然羸弱，谁都知道关中是形胜之地，取之可定中原，而存之也能存续中原。
这场战役，注定要爆发，注定要在关西爆发，而且注定会受各自国家全局的影响，平日里的一举一动、一行一止、一招一式，上到国家战略与民族特性，下到具体的某个政令与某次任命，都将会在这场战役中接受考验。
而娄室也好，赵玖也罢，与其说是战役的发起者与迎接者，倒不如说是两个庞大国家选择的执剑人与负盾者，只不过他们没有推辞和躲避罢了。
其实，如果不是娄室察觉到自己身体快要撑不住的话，那很可能是半年后因为政争松懈回过神来的完颜粘罕，又或者干脆是完颜兀术来关西行此事。
如果不是赵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时代有了属于自己的真切骨肉，继而早早在内心深处下定了决心的话，那或许便是韩世忠来主持此事……便是从没有赵玖从井中爬出，不也有张浚拼上关中的一切替东南小朝廷求一口气吗？
这一仗，必然要打的！
“这一仗，必然是要打的，因为只有打赢这一仗，才能保全关中，须知道，关中一旦失去，中原也保不住，到时候关中跟中原便会如河北那般下场……”
“河北是什么下场邸报上之前便说的也很清楚，我已经讲过了，而且你们御营中军在黄河沿线，我不信你们没见过河北流民，便是不晓得去问问八字军的同袍也该知道……不要以为当金人的顺民便能如何如何，金人那些猛安、谋克不把地方百姓当人的，他们相互赌博，便从村中抓人当筹码，健壮者算两筹、妇人算一筹、老者与幼儿算半筹……太行山里的八字军便是这般起来……”
“但这一仗若、若能胜，则关中可保全，关中保全，以我大宋之人口、财帛、军械，三年必然能起三十万大军北伐，五年必然能兴复两河，十年之功，未必不能灭金……”
三月最后一天，傍晚时分，汜水关前，一支约四五千众的宋军正在安营扎寨。
得益于两个多月前的那场军事冲突与相对应的御驾亲征，这一次宋军不免轻车熟路，最直观的一点就是，从东京到陕州沿线都有上次遗留的大型驻扎点，这让宋军安营时轻松了许多，以至于军中发遣的新科进士们居然能赶在晚饭前给都头们传达旨意、讲解邸报。
据说，此番赵官家再度御驾亲征前，曾试图让这些进士们直接进入到各都（百人队），然后务必将他的决心、旨意，以及军令传达贯彻到最底层，只不过因为人数实在不足方才作罢。
但即便如此，随着官家和中枢表达出了前所未有的严厉姿态后，这些新科进士与军中幕僚也不得不加大与军官们的直接接触。
最起码每晚宿营时给都头们读邸报、讲解旨意军令、介绍地理军情，已经成为这些进士们必须要做的‘成例’了，也成为勒到这些新科进士们脖子上一道绳子。
实际上，隶属于鸿胪寺的邸报系统，也从那次宫门托孤之后进入到了所谓战时状态，几乎每日都有增刊，内容也不再囿于传统形式。同时，为了确保邸报在军中的大面积传播，数百太学生，包括数百名东京城内的读书人，不管是豪门少年郎还是书商之流，都被统一征调入太学，负责对每一期增刊进行抄录、整理。
“今日送来的邸报增刊大约便是这个样子了。”
篝火畔，一番口吐白沫后，同进士出身、今年才二十多岁的梁嘉颖望着自己身侧这七八个都头、两三个准备将，却稍微显得有些畏缩。“眼看着晚餐未好，诸位可还有别的需求，尽管说来，哪里没听懂的也尽管问，写信也行……”
周围这些个个能做梁进士父兄的兵头子面面相觑，也都有些畏缩，或者说不适之态。
对于梁进士来说，他一个广州海商家的二公子，去年随父亲往淮北收货时正好碰上朝廷下旨意鼓励赎人、放开恩科，他爹便趁势动了心思，靠着在淮南、淮北花钱赎人的功劳给这个将来怕不是要分家产的二儿子寻了个出路，乃是指望他混个州学生的身份，将来回广州做个吏，跟老大相辅相成的。
谁成想，淮东制置使张俊张太尉乃是个收钱办事极为爽利的人，眼看着这海商赎人、孝敬都不少，便直接大笔一挥，给了这个广东嘉颖仔一个特等的功勋，保入了太学，最后居然上殿得了个同进士出身。
而梁进士自诩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从不敢把自己这个同进士当回事，发入军中做文书也不敢吭声，读个邸报都怯怯的，一则是知道自己广州口音拿捏不住洛阳雅音，确实有些坑，且显得是个异类；二则是商家出身，晓得什么叫眼前利害，知道自己一个算账的二把刀书生，在战事之中、刀兵面前，其实屁都不是……
相对应来说，这些兵头子也都心里发虚……同进士差了点他们是晓得的，但同进士不也是进士吗？跟他们这些拎刀子的是一回事？谁敢啊？
除此之外，对方这满口古怪口音也是让他们不敢说话的一个重要缘由……说了半天，重复了许多遍，勉力拿捏下大概意思是懂得，但还是让人闻之生畏。
这梁进士喊了一圈，眼见着无人应声，再去看周边其余几处篝火，只见其余几位随军进士，或是端坐凛然、言语从容，周围军士各自噤声无人敢犯；或是熟络随和，与周围军头谈笑风声，使人如沐春风；便是那个公认死板的老学究同进士，此时也只是缓缓对着邸报念个不停，节奏掌握的极佳……也是愈发尴尬起来。
晚饭估计还得两刻钟，几位军头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却是渐渐将目光集中到了座中一个只有一只耳朵的军将身上。
而梁嘉颖毕竟年轻，眼神转得快，见状也立即紧张盯住了此人……话说，梁进士是知道的，眼前这个缺了一个耳朵的准备将唤做侯丹，乃是统制官乔仲福麾下数得着的资历军官，素来敢战，据说那只耳朵便是淮上抗金时被金人割去的。而眼下此人虽只是个准备将，却事实上掌握着乔仲福军中最精锐的两个都（百人队），这两个都，全都甲胄齐全，一都百人，仿着御营中副都统王德的背嵬军编制，全持大斧，另一都百人，仿着韩世忠摧偏军编制，全持神臂弓，乃是此军核心战力中的核心。
基本上就是仅次于乔仲福那几十个亲卫的那种了。
而侯丹呢，也是见惯了场面的，所以，其人虽对这种事情根本没什么念想，但见到人家进士都主动看过了，也是无奈，就随意张口：“梁书记……”
书记，乃是帅臣麾下‘节度掌书记厅’这个职务的简称，引申下来，便是军中掌度支文书之人的尊称了。
“侯太尉，有甚事，尽管说来……”
果然，梁进士闻得对方称自己书记，也立即回了一句太尉，端是毫无架子。
然而，侯丹被众人推着跟这个广州进士搭了句话，却又不知到底要对方干什么，想了半日方才提了个不知所谓的请求：“俺记的之前邸报上有个淮河水神的故事，书记若是有空，而且记得，不妨给俺们随意讲讲……”
梁嘉颖本以为对方会让帮忙写家信呢，但闻得此言却也浑不在意，毕竟都是赶鸭子上架，能打发时间便行了……而且，那十四丈大刀的故事是邸报改版后第一期载入的，他也是耳熟能详。
于是乎，就在其余随军进士或言忠君大义，或论江山风物，或说圣人微言之时，这不知上进、也注定没啥前途的同进士梁书记，干脆自暴自弃，用古怪音调给身边军官讲了一番过时的怪力乱神之语。
偏偏这一只耳朵的侯丹和周围几位军官都听得格外仔细。
故事讲完，晚饭便开，应付了差事的梁书记如释重负，这些军官也照例要回去随各自部属一起用餐……种种军中繁琐自不必多提，只说第二日一早，一只耳朵的侯丹起来整备部队，却接了一道奇怪军令，乃是让他领那两个都留守营寨以待后军。
这着实让侯丹感到诧异，因为这种事情一般是辅兵的任务，如何让最精锐部队来做？何况身为军中资历军官，他早已经从乔仲福那里知道，此番进军极速，乃是要抢在金军东路军集结南下隔断关西之前先入关西汇合韩世忠韩太尉的……
须知道，尽管只是去长安一带，距离老家还远，可作为一名关西人，他已经五六年没回去过了，长安也算是乡音所在。
不过，这一次乔仲福没允许他打哈哈耍混子，直接硬邦邦的军令下来，便启程率大队向西急行军而去。
而这个时候，素来精明的侯丹也才发现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梁书记居然也带着一队辅兵留守大营……换言之，这支部队才是负责交接营寨的，他根本就是被特意留下。
这让侯丹有了一点紧张，也有了一点点释然。
果然，等到了这一日傍晚，也就是四月初一的傍晚，眼见着一面熟悉的龙纛自东向西沿着官道滚滚而来，却不入汜水关而进入关前营寨，侯丹终于如释重负。
不管如何，从心理角度来说，跟着官家、保卫官家，也是一个能让他说服自己不用回家的好借口。
而梁嘉颖梁书记，却愈发惶恐起来……因为按照规矩，他今晚还得给人讲邸报，但御前班直的都头们是这么好糊弄的吗？中枢大员们会不会来旁听？
官家会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广东话？自己会不会成为军中、东京城，乃至于全天下的笑话？
早知道就多学学河南雅音了！
一念至此，同进士嘉颖仔不免万念俱灰。

第五十八章 陕西人
赵玖并没有在宜佑门托孤之后便即刻动身御驾亲征，事实上，在通过托孤确保了中枢的忠诚与行动力之后，他先召开了一次全面大朝会，明确提出了不惜一切保住关中的战略目标，继而要求整个朝廷发挥一切行动力来保障军事行动。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要在御驾亲征前做出一定的军事安排。
作为被动防御者，如何调兵遣将始终是一个巨大的难题……想来想去，都几乎与上次的应对无二，张俊需要防御淮河、京东，岳飞需要提到开封府正面与大名府的金军正面对峙，不然东路军汇集到大名府的那四五万人一旦南下又该如何？
短期内能调度的部队，似乎还是上次那些部队，而这些兵马的数量、汇集到关中的速度，早已经被完颜娄室通过上一次战略侦查尽数获悉……这是阳谋，无可奈何的阳谋，完颜娄室的可怕已经初显端倪。
当然了，赵玖也好，整个大宋朝廷也罢，都不可能坐以待毙。
所以，随着赵官家大朝会后正式起驾西行，东南御营后军北上的调令也即刻发出，同时，关西、中原、两淮，乃至于巴蜀、东南地区，朝廷也都发出了征召‘义军’、‘民军’的赏格，乃是拿出官阶、爵位，以及太学生名额，鼓励豪强大户出人、出力、出钱。
而这些，便是随军同进士梁嘉颖更前几日念得那些邸报内容了。
至于来到眼下的四月初一，梁书记眼见着金吾纛旓抵达，官家与御前班直进入大营，其人报上身份、交接完毕，依然从自己的同年，也就是进士及第出身的起居郎虞允文那里领到了读报的任务……用虞允文的话说，官家不止一次做了交代，这是随军进士最首要的工作，任何人都不得怠慢、曲解……但等到梁书记领了今日份的邸报，只是稍微一读，便愕然当场，继而头晕目眩，一时慌乱。
不过，这一次并非是广州嘉颖仔见识少，那些直接随行御前的正经进士们也都个个惊惶，有人当场垂泪，有人大惊失色，有人捶胸顿足，甚至还有人想去闯帐面圣的，只是被早有准备的御前班直给拦住了而已。
无他，这一次邸报，直接记载了赵官家宜佑门托孤的事件！
文章是起居郎虞允文这个当事人亲自书写，然后提交给老朋友胡铨胡编修，除了那段喝骂太上道君皇帝的内容，其余部分尽皆录入……面对这种具有强烈感情色彩的、且关乎国本与国运的严重政治事件，这些年轻的政治精英有这些反应实属寻常。
甚至他们不晓得是，早在太学生们誊抄邸报时，这个增刊便于太学中引起过混乱。也幸亏国子监祭酒陈公辅有些魄力，直接领国子监的守卫兵丁们肉身挡住了大门，否则这些太学生们很可能在赵官家前一日已经出征的事实下，去烧了人家赵皇叔的宅子！
至于无辜至极的大宗正赵皇叔全家，更是早两三日在得到讯息后便立即把自家大门给拆了，然后全家几个儿子整日整夜顶着蚊子和露水睡在院子里，都不敢回房的。
然而，回到眼前，情绪发泄之后，所有人又都无话可说——大战当前，天子决意至此，为人臣的又能如何呢？
于是乎，闹腾了一阵子，一众随军进士也只好各怀各态，持邸报去与军中军官们去读了……御前班直不比其他，因为随驾文臣、文士极多，所以是切切实实的‘进士入都’，每个士卒都要给念到的。
“官家，恕臣直言，如此这般，确实有用吗？”
进入夏日，天色黑的越来越慢，中军大帐处，随军的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隔着敞开的大帐帐门看了许久，甫一回头，却忍不住朝立在暗处、同样在负手看着外面情形的赵官家出言进谏。“托孤之事，事关国本，这种事情放到邸报上让官吏、士人、太学生们知道便已经有些惊悚了，至于寻常士卒……军饷充足、赏罚分明、恩威并用便可，告诉他们这些，他们也未必懂得什么叫大义！”
同在帐中的曲端本能冷笑，便要嘲讽，但瞥见一旁官家闻声停下窥视后，倒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刘卿所言极是。”
出乎意料，闻声负手转回座中的赵玖根本没有直接反驳对方。“想要士卒用命，军饷供给、赏罚恩威才是最根本的东西，没有这些，想用空言大义感化士卒未免可笑……但自御营兵马组建以来，朝廷可以说是已经倾国之力恩养士卒、保障军饷，虽说其中弊端乱象还是不少，但一时间也实在是无法在这方面做更多了，这个时候于临阵前鼓鼓气，也是无奈之举。”
见到官家回身，帐中几名卫士立即点起了烛火，刘子羽也亲手放下宽阔的帐门，然后转过身来。
“至于说士卒懂不懂大义？”赵玖一面摊开地图，一面继续笑道。“懂不懂吧？能懂最好，不懂也无妨，大家都在用命，随军文士总不好让他们闲着，只要一百个里有一个能懂的，便不枉这些进士们卖几日嘴皮子了。”
刘子羽愈发无言，却只能颔首。
而与此同时，随着帐中灯火依次点燃，与帐外篝火相映之余也照亮了帐中许多随行大员的面孔，其中赫然有枢相汪伯彦……而枢相以下，枢密院职方司诸参军、编修，有陪驾职责的翰林学士、舍人、起居郎，随行御营、御前班直军将，竟不下二三十人，却是早早的将中军大帐挤得满满腾腾。
就是在这么一个状态下，赵玖开始让起居郎胡宏铺设地图。
“官家，其实还是入关妥帖些……”出关来迎的汜水关的守将居然是个文士出身，而且是名门之后，乃是八字军所属的一名新任统领官，唤做范一泓的，见状不免小心。“入关便有大房子的，吃饭也随意些。”
“朕都托孤了，又怎么会想什么大房子？”
赵玖头也不抬，摩挲着简陋地图言道。“且不说此事，今日得军情，说完颜娄室遣其子完颜活女分兵急袭丹州（延安东南，挨着黄河，今宜川），吴玠仓促离开洛川去支援，结果再败于娄室父子之手，丹州无援，直接降了，而丹州既失，鄜州（延安西南，通往关中平原的北洛水主干道所在，今富县一带）便受两面夹击，再加上吴玠损失兵马严重，你们觉得该如何应对？是守，还是撤？”
“先不论此处！”曲端刚要开口，却又是刘子羽上前一步，正色相对。“官家，虽说此时除娄室部方露端倪，其余各处皆军情模糊，便是韩太尉也恐怕尚在路上，但御驾既然将入洛阳，而各处军情皆在推料之中，那臣以为，便当及早定下此番西行大略了，以免前方兵事变化无常，咱们心中不能有定数为备！”
“哪种大略？”
赵玖正色相对。“枢密院可有说法？”
“有。”刘子羽扬声以对。“眼下局势渐明，乃是金军西攻东引，东西两路军近二十万众……五万余众联伪齐兵马，试图以大名府为节点，连住京东，以牵制御营前军、御营右军；而十五万众则合力向西，意图并吞关西……”
“这是废话！”曲端终于忍不住插嘴呵斥。“枢密院掌国家机要军事，这些事情早在月前便已经为人尽知，结果此时却当什么重要军情一般于御前道来……枢密院便是这般做事的吗？”
“曲副都统！”刘子羽也是个公认的坏脾气，如何能忍曲端，当即便呵斥回来。“今日乃是四月初一，月前到底是几日前？何况中间还有宜佑门之事，大朝会之事，然后便是行军至此了！何况军情严肃，有些消息总是要再三确认的……”
“如你这般确认，早把官家给断送了！”曲端凛然不惧，直接跳过‘月前’冷笑道。“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太行山马扩马总管有私怨，他传的讯息你总以私心度之，以至于上次在南阳时便因私废公了！我只问你，你再三确认的又如何？马扩可曾哄骗于你？人家被你父子扔入牢里，金人将他放出来，他却弃了家眷去抗金，如此忠义之士，为何要哄骗于你啊？只因与你有仇？便是与你有仇，须跟官家无仇，跟两河、关西、中原士民无仇！要我说，你这种文官出身的衙内，便是舞刀弄枪，学得一些兵马皮毛，也只是装模作样，靖康之变，就是因为国家大事被你们父子这种人所制……”
刘子羽之前还在忍耐，但听到最后，对方居然言及殉国的先父，也是彻底无忌，乃至于忽然冷笑，继而一字一顿于帐中负手吟诵道：
“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河上泛渔舟。”
帐中一时寂静，曲端也憋得满脸通红。
而就在这时，一直静静听着二人对撕的赵玖忽然失笑：“杨沂中。”
“臣在。”杨沂中循声向前。
“将帐门再卷起来。”赵玖平静吩咐道。“让外面的军官士卒，还有随军的进士吏员看清楚这里动静，省的好奇。”
杨沂中怔了一下，但还是越过尴尬的曲端与刘子羽，亲自上前将帐帘卷起。
“你接着说。”待帐门重新打开，赵玖方才随手指向刘子羽。
“喏！”
刘子羽深呼吸数次，强压住胸中怒气，朝官家继续汇报。“好教官家知道，枢密院以为，无论是欲守还是欲战，若要胜此大役，首要之事乃在隔离二字上。”
“怎么讲？”赵玖精神微振。
“便是尽全力，不让金军各部汇集关中的意思。”刘子羽气息渐渐平复。“金军一分为三，但最终要拼尽全力对上的却只是入关中之军，故此……”
“故此，当务之急乃是尽量阻拦太原之敌对娄室的增援。”赵玖心下恍然，口上也直接讲了出来。“但丹州已失，金军若从延安、丹州渡河支援又如何？”
“不会的。”曲端抢在刘子羽之前解释道。“官家不晓得，黄河上游两岸，自龙门开始，便山多路窄，金人如欲从陕北汇集，便只有延安府境内延河可做河东、河西之间的粮道，然后还要从延安府城那里绕一圈再南下……这条路，便是金人已经有了延安府、晋宁军和河外三州就近征粮，供给五六万人也已经是极限，不可能太多！当年五路伐夏便是不顾后勤才一败涂地的，娄室须比本朝文臣强三分才对。”
赵玖缓缓点头：“朕懂你们意思了……不是娄室不想一开始集结大军，而是陕北用兵有限，他还得指望河东金军从河中府支援过来，所以你们是要朕在陕州、同州之间布下重兵，尽量隔断蒲津、风陵渡，阻敌大部于河东？”
“正是这个意思。”曲端依旧抢先做答。
赵玖缓缓颔首，却又一时摇头：“陕州李彦仙的兵马能防两州吗？”
“不够！”曲端就势而对。“敌军十万，便是隔河而守，也得六七万，这还得以精锐相对……”
赵玖沉默了一下，因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曲端的意思，而等他再去看刘子羽时，这个刚刚跟曲端争得宛如杀父之仇一般的枢密院都承旨，却也一言不发。
而这下子，赵玖便知道，此事绝无第二种应对方略：“非韩世忠往同州不可？”
“非韩太尉莫属。”
刘子羽也再度严肃发声。“官家……同州这个地方，北面是已经失陷的丹州，西面和南面是洛水，东面是黄河，而黄河上，蒲津浮桥虽已烧毁，但渡口仍在，乃是金军自河东渡河不二所在。”
“此地三面环水、一面环山。”一直没吭声的御营都统制王渊也插嘴言道。“这个地形，用大将、精锐数万是可以守住的，而且说不得能有奇效，但反过来说，若是在此处怜惜兵马，一旦为敌军所趁，便是被绞杀殆尽的局面……官家，这个时候不能犹豫，也绝不能吝惜什么精锐、什么大将！咱们毕竟是弱势，能兑子便尽量兑子！”
赵玖重重颔首，同时看向了一直保持沉默的随军枢相汪伯彦，而汪伯彦也当即俯首，见此情状，这位官家复又看向了一旁的小林学士。
小林学士会意，直接在起居郎胡宏的协助下低头写起了圣旨。
“但若韩世忠、岳飞、李彦仙、张俊、张荣皆不能轻动，朕莫非只能用御营中军与关西各路兵马去跟娄室作战吗？”即便是知道自己下了一个绝对理性和正确的旨意，赵玖脸色还是难得显得难看起来。
“官家，恕臣直言，这本是娄室从延安攻击的缘由……那地方是国家西北，御营大军本就难往彼处，若最后真能合御营中军全军与陕西六路兵马以御娄室，已然是大幸了。”刘子羽昂然答道。“不过，战事到底往何处走，谁也不知道！”
赵玖连连颔首……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人家完颜娄室连年都不过，不惜数万大军南下，以作战略侦查，还不是为了弄清楚各路兵马实力、支援速度、支援范围吗？
若此番没有这些算计，那才可笑。
而以眼下来看，这种安排到底是最理性和正确。
不过……
“咱们一开始说什么来着？”赵玖回过神来，居然一时有些恍惚。
“丹州已失，吴玠二度战败，如今鄜州兵马不多，是守是弃？”曲端上前一步，小心提醒。
“那是守是弃？”赵玖盯着曲端相询。
“既守且弃！”帐外暮色将至，军士都已经去用餐了，而灯火之下，曲端盯着面无表情的赵官家，一时双目灼灼。
对此，赵玖一声不吭，复又看向了刘子羽、胡闳休等人。
刘子羽先瞥了一眼曲端面色严肃，然后也上前一步正色相对：“枢密院也以为当既守且弃！”
“何意？”赵玖面色不变，只是抬首示意。
“回禀官家，这正是臣本要代枢密院同僚说的事情……”刘子羽俨然早有想法。“关中想要守下来，一则是尽量隔离河东大军，不使关中金军势大；二则是要尽量依托陕北丘陵山脉地势，层层抵抗，却无需与之死战、决战，而是要尽量使其部精锐骑兵消耗、疲敝于陕北山中，同时又不得不分兵把守各处，而待暑热之时，彼辈也疲敝难耐之时，再行放开，或求战与山野，或诱之于坚城之下……”
赵玖缓缓颔首，复又去看曲端。
“臣也是这般看的。”曲端赶紧做答。“陕北是此战关键，能守则守、不能守则弃，但一定要抵抗、袭扰，一定要保全有用之军，待敌军势疲，我军渐锐，届时依形势或战或守。”
赵玖重重点头，便欲说话，却又闭口。
而当此之时，曲端直接下跪于帐内，叩首以对：“官家！官家若还用吴玠守鄜州，怕是不足用！”
出乎意料，面对着曲大如此作态，帐中除了一个汜水关的范一泓一时惊愕外，竟无一人有多余反应，好像都知道他会这么干一般。
“怎么说？”
赵玖同样面不改色，却只是显得好奇。“我听人说，能文能武是曲大，有勇有谋是吴大……这吴大与你齐名，虽败了两场，也只是野战不利罢了，居然也守不得鄜州吗？”
“官家，”地上的曲端一脸坦诚，急切而对。“有勇有谋什么的，根本就是为了凑字数好与臣相比……他吴大若是有勇有谋，何至于败成这样？”
赵玖终于冷笑。
“官家，臣不是这个意思。”曲端赶紧解释。“其实，真若只是守一州之地，吴氏兄弟随便一个即可，若是野战奋勇，便是臣都有些不如吴大。但问题在于，以眼下来看，鄜州必然失陷，而鄜州失陷后，正该集合兵马有序后撤，然后背靠泾原路、环庆路继续节节抵抗……如何调度三路数州兵马？如何引诱金人西进？如何多面袭扰金军？吴玠便有些不足了，因为他之前一直只是臣下属，并无此威信！”
“那谁有这个威信？”赵玖毫不犹豫，冷冷相对。
曲端张口欲言，却隔着摇曳烛火，在案后赵官家的凝视下几次不能出声……时隔近一年，回到梦寐以求的家乡重新掌握军权、参与大战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却在这位官家的逼视下不敢出声。
帐外在用餐，这是天色彻底黑掉前军营最热闹的时候，而龙纛之下的这个大帐中却早已经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曲端。
而曲端也在心思百转：
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河上泛渔舟。
现在想来，凭着这句诗，这位最起码个人威权已无可动摇的赵官家便早可以宰了他，也可以出言否了他呼之欲出的请求……哪怕他这次没有吹牛，环庆路、泾原路、延鄜路的士民军吏都服他，因为毕竟是他在之前数次金军入侵时保全了陕北诸路。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没宰呢？
为什么这位官家只是一直看着自己，不直接否掉呢？
那只有一个答案。
“官家！”不知道隔了多久，曲端几乎是费尽了全身力气方才出声，而一旦出声，却是彻底把持不住，一时涕泪横下。“臣错了！请与臣一军之任，臣当为国家尽忠尽力！”
烛火之后，赵玖先是缓缓颔首，却又微微摇头，复又一声轻叹，继而许久不语。
曲端见此，心中忐忑，却又渐渐失望，至于绝望。
但出乎意料，等了片刻之后，一身甲胄未卸的赵官家一声不吭，却忽然起身往身后帐中角落而去，却是将一副弓箭取来，转身放在案上，这才朝曲端言道：
“曲大……这副弓箭是朕用惯了的，你拿去……若是再有违抗上令、私刑下属、见友军而不救，你要么持此弓向朕而射，要么便在你旧日袍泽中找个熟人，让他用此弓将你勒死……咱们君臣并无第三条路！”
言至此处，自有杨沂中上前捧弓箭转交于地上曲大，而与此同时，赵玖也转向了一侧的小林学士：“让胡寅以延鄜路经略使身份总领陕北三路军政事宜，加吴玠泾原路经略使，加吴璘延鄜路兵马都监，御营副都统曲端离任，转环庆路经略使……军情紧急，与他圣旨、金牌，让他连夜即刻出发！”
曲大闻得此言，一时狂喜，接过弓来，却又觉得浑身释然。
正所谓，二十年戎马，今日重归，一载重负，须臾尽落。

第五十九章 汇集
战争是动态的，而且是混乱的，微观上来讲，今天的安排明天可能就会无用，但后天可能又会有奇效，大后天反而成了阿喀琉斯之踵。
但是，总不可能不管吧？
毕竟，量变引起质变，只有持续性的做出理性而正确的反应，才有可能从宏观上提高容错，使指挥系统与后勤、兵力、士气、气候一样，成为真正的胜负手。
当然了，这种大规模战役的结果，最终还是需要一场主力决战或者战略要地的得失来决定的，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铺垫，都只是为了给终焉之时创造更好的条件罢了。
来到眼下，曲端连夜西行，往归鄜州，这次他将和吴氏兄弟一起受胡寅统一领导，成为陕北方面的三个军事指挥官之一，从实权角度似乎是减弱了不少，毕竟他之前可是实际上控制了两路兵马的指挥权……但毫无疑问，级别却是上去了，因为这次是正经的一路经略使，靖康前西军将门梦寐以求的人生顶点。
实际上，即便是眼下的关西地区，也只有一个刘仲武之子刘锡作为熙河路经略使，勉强维系了传统西军将门的资质。
但可以想象，随着关西战事的重要性被提高到一个不可估量的地步，按照赵官家以往的大方，只要军事表现得力，西军各路指挥官也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恩赏，这是他们的机会，而曲端的回归便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信号。
曲端既走，赵玖也没有耽搁，翌日一早便引军经汜水关继续西行，然后在短短三日内重新回到了一个放在以往足以决定天下走向的‘战略要地’——洛阳城。
之所以说是以往，是因为这座千年古都早已经被金人屠了一次、烧了一次，去年这个时候还是一片白地，一年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她真真正正的焕发活力，重新构筑起属于自己的光彩。
不过，这不代表洛阳没有任何价值。
“洛阳城虽已不在，但洛阳盆地依然是天下要冲，更是大宋西京所在。”这日下午，身着戎装的赵玖率领数量已达三千余众的部队行至洛阳旧城前，勒马环顾左右许久，倒是由衷生叹。“张荣船只有限，一旦金军多路渡河，很可能头尾不顾，但此处绝不能置之不理。”
“不瞒官家。”一旁束着牛皮带的刘子羽打马向前，主动开口。“枢密院中之前便有过忧虑，上次官家停驻洛阳，金人只遣完颜撒八一路偏师到集津，兵只五千，将也是李太尉数次击败的手下败将，初来便败，撤退时更是全军覆没，宛若笑话……”
“你们是觉得完颜娄室刻意派了个废物和几千弱兵，让我们以为洛阳不会受到河东方面的偷袭？”赵玖若有所思。“但实际上，这次金军大举来袭，河东猬集十万之众，说不得便会有一支精锐奇兵自集津南下，偷袭渑池？”
“是有这番考虑，但未必只是集津，长泉、孟津皆有可能。”刘子羽冷静相对。“无论如何，洛阳这里也必须防护得当。”
赵玖点了点头，却未吭声，而是直接看向了马前不远处已经立了一阵子的两个人……二人正是河南地方豪强出身，因为与金人作战得力而进入御营的大小翟二将了，而二将身后便是洛阳旧城，唯独城墙垮塌，且一直没有修复，可以清晰看到彼处有数百军士在城内肃立相侯。
“臣必然恪尽职守，为官家做好北面屏障。”翟兴，也就是大小翟中的大翟了，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便上前一步，赶紧应声。
小翟翟进也迅速上前一步，恭敬相对：“请官家放心，臣等世代生长洛阳，北面何处可渡，何处当防，都烂熟于心，有俺们兄弟在北面，官家尽可安坐洛阳。”
赵玖点了点头，依旧一言不发，却又回头看向了身后有些气喘吁吁的枢相汪伯彦……这位的年纪已经非常大了。
“臣必然恪尽职守。”汪伯彦在马上拱手相对，然后便要小心下马。
赵玖行动迅速，抢在杨沂中之前翻身下马，将有些气息不平的汪相公扶下战马。
汪伯彦下得马来，略显尴尬，却还是勉力朝赵玖拱手：“让官家见笑，臣这些年养尊处优，已成老朽之态，不复当年负弓相随之勇猛。”
赵玖闻言不由失笑：“可惜，还是不能让汪相公当京兆尹，且委屈一下相公做个河南尹。”
汪伯彦难得一怔，继而也是失笑。
且说，二人所讲的乃是理论上二人初次相见时的场景……那是四年前，赵玖尚未从井中爬出，彼时尚是康王的这具身体出使北方，途径河北，结果走到一半，金军便攻破了刘子羽父子把守的真定府，骑兵直接南下到磁州、相州一带，当时所有人都来劝他不要再北行，而正在相州的汪伯彦更是亲自负弓着甲率兵去迎接康王。
二人在黄河边相见，康王大为感动，便安抚对方，说是回去见了陛下，必然举荐汪伯彦为京兆尹，从此引为心腹。
而如今，物非人也非，汪伯彦老早便以为官家忘记了当年旧事，而赵玖当然也确实‘忘记’了……只是杨沂中又跟他无意间说起过罢了……不过，无论中间有多少阴差阳错、似是而非，和吕好问一样，作为一开始为了稳定局势而保留的宰执，二人君臣一场，延续至今，有些东西真真假假，到底是不影响各自情分的。
笑完之后，赵玖方才扶着汪伯彦扭头看向了早已经意识到什么的翟氏兄弟：“你二人在此辛苦，过些日子应该还有汝州、南阳来的义军过来顶替牛统制的空缺……不要你们做别的，替朕护住汪相公，并保全洛阳，便是此战一份功劳！”
尽管有些醒悟，但言语至此，翟氏兄弟依然心中惊愕，却偏偏不敢有多问，只好俯首称是，并向汪相公行礼。
而下了马的汪伯彦并未第一时间理会翟氏兄弟，却只朝赵官家拱手再对：“官家，黄河南岸，自长安至汴梁，自古以来都是天下脊柱，洛阳更是中国腹心所在……所谓居中国而临天下，便是指此处了……臣为国家大臣，又受命在此，必然与洛阳共存亡，官家且安心向西。”
赵玖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中国指的是本意，乃是中原或者首都之意，而炎黄之后，尧舜禹那个时期，很可能便是在洛阳盆地建国扩张的，所以很多古籍中这个词汇可以特指到洛阳。
不过，此时不是计较这些学术问题的时候，也不是为汪伯彦言语中的决意而感动的时候……毕竟嘛，事到如今，赵玖自己都有托孤送命的觉悟了，那宰执以下，不管是谁，最起码表面上都该有豁出去一切的觉悟。
当然了，眼下喊生喊死也真不是纯粹的敷衍和伪装，因为刀兵就在眼前，真到了那份上，谁都有可能被逼着做出决断的……那时候，才是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的时候。
一句话，万般情绪，等到战后再说吧。
所以，赵玖只是点了点头，便直接翻身上马，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了翟氏兄弟。
翟氏兄弟齐齐醒悟，继而大翟扭头朝身后并无城墙遮蔽的城内微微一努嘴，便有一名脸上带疤的年轻骑士牽马出墙，先是朝赵玖下跪行礼，自称翟进长子翟琮，然后便引着大约两都兵马外加几十名辅兵、十几辆骡车转入队伍之中。
赵玖见此再不犹豫，直接扔下洛阳，便继续向西而去。
准确的说，乃是向西南而行，他没有走渑池、陕州那条大路……隔河相对，太容易被金军哨骑发现了……而是顺着洛阳城南的洛水、从二崤山之南，一路溯流而上。
就这样，汪伯彦入驻洛阳行宫，而洛阳残城上也升起了一面崭新的金吾纛旓，而赵玖却偃旗息鼓，御驾行军前后十几日，经虢州南部、商州北部的洛水小道，一路辛苦抵达了关西重镇蓝田。
到了此地，赵玖与提前抵达此处的呼延通部合兵一处，还接收了韩世忠留在此处的数以千计的铜面、旗帜……这个时候，这支数量已达四千余众的御前兵马又戴上韩世忠部标志性的铜面、顺势打起了韩世忠部大将许世安的旗号，方才在呼延通部的遮掩下，继续向西，却是在四月十八这一日抵达了长安。
而此时，长安城周边早已经大军云集，除宇文虚中本来组建的京兆防卫兵马外，熙河路、秦凤路，乃至于兴元府的兵马尽数抵达。而之前从武关抵达的韩世忠部御营左军，从崤山北侧大路抵达的御营中军各部，却都早已经在渭水两岸布阵、屯驻了。
行至灞桥，呼延通便直接往渭北与王德部汇集而去了，此时只有一个‘擅守的许世安部’来到长安……那宇文虚中身为留守相公，自然不好出迎，甚至连相府都不好出去的。
但是，赵玖却在城门内见到了换上绿袍来迎的巴蜀五路转运使张浚张德远。
“官家！”
张浚见到赵玖，强忍不拜，临到城中，方才迫切打马上前相对。“臣在路上，闻得官家宜佑门前托孤，实在是……”
“不要说这些。”赵玖一面继续勒马入城不止，一面不以为意道。“只说你如何来的这般快？陕北军情如何？”
“臣上次因春雨失期，惭愧万分，一直就在兴元府（汉中）处置事务，所以这次来的极快……”
“带了多少兵马？”
“熙河路一万、秦凤路一万、兴元府一万……臣本还想招纳青塘各部，但彼辈皆观望不至。”
“无所谓了……你上次因春雨未至，娄室在潼关一月都未见你，怕是此番出兵心中少算了你一路，你这三万兵力，最少有两万是多出来的变数了。”
“臣惭愧，巴蜀之前钱粮供给南阳，西军重建才一年，这两万兵未必有官家带来这四五千精锐……”
“这是朕硬凑的，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不过既说到巴蜀钱粮，三万兵马，还有陕北三路兵马……这么多兵，军饷、后勤可充足？”
“充足。”张浚即刻应声。“臣一面动身过来，一面让赵开在巴蜀不计一切搜括钱粮财帛物资，不仅让他预支巴蜀两年钱粮，还号召巴蜀富户豪门捐钱捐物……”
赵玖陡然停马，严肃以对：“不会激起民变吗？”
“臣以为此战事关重大，若败，怕是巴蜀也保不住，便也顾不得了。”张浚也跟着停马，却是咬牙恳切相对。“且臣自为表率，将祖产、田宅一并强卖给兴元府的富商，得黄金五百两，也一并带来了……上下都说不出话来。”
赵玖沉默片刻，却只能无奈颔首，然后继续勒马向前：“德远有心了……陕北军情如何？”
“吴玠三度兵败，鄜州已失，胡明仲退居后方宁州调度臣给他供给的粮草，曲端往庆州整顿环庆路兵马，吴璘往原州整顿泾原路兵马，而吴玠本人则率残部退守坊州，继续抵挡娄室……与此相比，活女试图翻越梁山往同州为河东金军呼应，然后为韩太尉亲自率部击退，倒是意料之中的妥当之事了。”
“坊州。”马上的赵玖一声叹气，却又有些思绪乱如麻的感觉。
“坊州在鄜州正南。”刘子羽赶紧在后提醒道。“北洛水下游，但坊州要害不在洛水上，而与距离北洛水二十里的沮水畔州城，彼处有河有山，尚可一守……但北洛水通道却已不能扼！”
“换言之。”赵玖恍惚相对。“娄室若是不顾一切，一意南下渭北平原之地，实际上无可阻挡了？这才不到一月吧？他便已经打穿陕北，全取三州了？”
“娄室不大可能弃坊州南下的，不然一旦南下，吴玠便可引军掐断他后路。”刘子羽先是恳切做答，但说完之后他自己都不敢确定，却又多加了一句。“便是娄室真弃了坊州州城南下，渭水也可守，咱们兵力调度迅速，防御还算是充足的。”
赵玖摇头不止，脸色却已经难看至极。
众人不敢多言，待到留守相公府前，各部兵马自去城中安置，有名有姓的中枢大臣、近臣，以及随行将领，却直接随官家入内。
而宇文虚中也早已经率数十名关西大员、西军将领在院内相侯。
入得院中，关起门来，众人这才正式见礼，而之前还在张浚、刘子羽身侧难掩忧色的赵官家却居然早已经恢复如常，然后从容与许多第一次见面之人相对。
待到双方坐定，路上已经做了功课的赵玖甚至还不忘专门召来兴元府（汉中一带）兵马都监刘錡上前，拉着人家的手询问了两句……按照杨沂中提醒，此人在赵玖落井前曾一度往行在随驾，然后才返回关西出任陇右都护的，后来张浚看重他，并托付宇文虚中提拔此人为汉中兵马实际指挥，很大程度上便是看中他的御前经历。
换言之，这个熙河路经略使刘锡之弟，西军名将刘仲武之子，乃是‘认识’他赵官家的，甚至是关西六路各部中他赵官家难得的‘自己人’。
等到双方见礼完毕，赵玖端坐于上，却依旧不问军情，而是先按照路上商议的那般开口分派职务：
乃是加原熙河路兵经略使刘锡为西三路都统制官；加兴元府兵马都监刘錡为利州路（兴元府所属）经略使；加秦凤路兵马都监赵哲为秦凤路经略使。
而诸将以下知名西军将领，如慕容洧，加秦凤路兵马都监；李彦琪，加熙河路兵马都监；张忠加兴元府兵马都监。
又临时以宇文虚中的名义，发文与胡寅，让他与曲端、吴玠权责，允许二将阵前提拔泾原、环庆两路军将。
这便是临阵封赏了，考虑到曲端之前的安排，此番倒也在意料之内，而且诸将自然也都显得感激涕零……但其中到底有多少效用，就不好说了。
一直耐着性子安排完这些，赵玖不顾身上早已经浸透棉制戎装的汗水，这才于座中缓缓相询军事，却又一开始只对宇文虚中开口：“宇文相公，西夏怎么讲？”
“臣早早便往西夏邀兵，但西夏迟迟不应。”宇文虚中尴尬起身相对。“臣惭愧。”
“本不指望他们的。”赵玖不以为然道，却又本能扶住腰中牛皮带上系着的佩刀，然后看向了堂上左侧诸多西军将领。“朕不知道关西地理……你们都是关西宿将，可有人告诉朕，坊州那边还能救吗？”
数十名西军将官面面相觑，皆不敢言语。
半晌，还是刘锡这个座中官位最大、资历最深、家族根基最厚的人不得已起身小心出言：
“官家，恕臣直言不讳，吴玠一败再败，其部兵马早已失了战心，而最近的曲端和吴璘又在泾原路与环庆路集合兵众，一时间不能妥善去援，若待长安兵马至坊州，说不得彼处早已经被破了，反而要为金人骑兵在野地中迎头而击……不过，如今我军物资充足、兵马强盛，倒不如沿渭水、北洛水、黄河，沿途布阵，而官家安坐长安，以待盛暑。”
赵玖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有此番对答。
“臣也不建议去救。”刘子羽也咬牙起身相对。“官家，且不说能不能救，只说此处兴元府与熙河路兵马恰好是娄室不能预料的，也当以奇兵养之，以待大用！”
赵官家摩挲了一下手中佩刀，然后再点了点头，全程并无任何表情……其实，他又能如何呢？他不知道关西的地理，不知道这些西军大将的能力，也不知道这些人哪个可靠哪个不可靠，甚至泾原路、延鄜路、环庆路的将领他都没机会亲眼见一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实际上，这本就是完颜娄室想要看到的，逼迫你来到自己不熟悉的战场，使用不熟悉的下属与军队，面对不熟悉的敌人。
只能说，这一刻，赵玖愈发感觉，完颜娄室确系金国名将。

第六十章 思怀
“我这是强违天时出兵啊……”
四月下旬，已经是毋庸置疑的正经夏日了，天气渐热，暑气难遮，坊州，沮水入北洛水的河口处，浑身被汗水浸透的完颜娄室坐在河畔不远处的树荫之下，望着周边恹恹挤在阴凉处的士卒，不免在心中感慨。
且说，这一次出陕北，娄室集中了西路军大部分的猛安谋克，却没有带足满员的汉儿补充兵过来，这在显著提高了战斗力之余却又使得一些事情过于明显了起来：
首先，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出身辽东、燕云的精锐愈发难以适应这种暑气，更不要说很多西路军女真精锐干脆出身按出虎水（今哈尔滨一带）一带了。娄室根本不敢想象战役持续到夏末、秋初时雨水连绵的场景，那不仅仅是对手里骑兵的一场灾难，对自己身体而言，同样是一场灾难。
其次，陕北地区是典型的高原上的丘陵塬地，这种特殊的地形使得骑兵可以在局部战场投入战斗，却难以发挥战略上的机动优势，这就使得后勤艰难，大规模运动战几乎变成了一种奢望。
故此，在娄室看来，这一战或许从国家战略和私人需求而言确实是必须的，但具体来到眼下的战役层面，却是一场没有天时、没有地利的战役……唯一指望的便是人和了，依靠着这群从辽东、燕云，乃至于按出虎水畔出来的金军核心精锐骑兵，倚靠着自己的决意，一战而决。
太阳西斜，辛苦行军至此的金将主力歇了好一阵，随着众人气息渐平，金军多起身去北洛水与沮水中去暑，而汉儿军却在副都统完颜拔离速的呵斥下，开始顶着烈日在河畔安营扎寨。
当此之时，全军主帅娄室依旧靠在原本的大树之下，闭目凝神，周围也无人敢轻易打扰……当然了，娄室此时早已经不再胡思乱想什么，而是将精力集中到了眼下战局上面。
话说，完颜娄室这次率西路军精华南下，具体兵力大约是五六万的样子，其中纯粹的猛安、谋克制度下的精锐战兵大约勉强不到四万的样子，还有一两万汉儿补充兵，算是弓手兼辅兵……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猛安谋克制度下，万户十个猛安是无误的，但具体每个猛安中却往往只有五六个乃至于四五个谋克，而平素万户若想实打实的领够一万兵，往往是四五千猛安谋克制度下的骑兵，外加四五千汉儿补充兵。
但这一次，娄室为了确保出兵迅速，也为了在有限后勤条件下确保战力，并没动员太多汉儿辅兵……那些兵马算是交给了名义上的主帅、此时应该已经快要到河中府的三太子完颜讹里朵了。
至于这五六万人，到了眼下，却又只剩三四万之众了……这倒不是说娄室损失了多少，而是很自然的分兵消耗。
首先，自然是必要的防御、留守部队，这种地形条件和补给状态下，没人敢在这方面稍作轻视的，而偏偏沿途沟沟壑壑太多，哪里好像都该拍个寨子，留点兵一般……更不要说，还有延安府、洛交城等要冲了。
其次，却是完颜活女引一路偏师约万人，早早从延河分兵，顺黄河南下，攻取丹州，窥视同州。
这一路没的说，活女表现非常出色，丹州轻松攻下，至于前几日受阻于同州……说句不好听的，本就该如此的，因为驻守同州的是南朝第一大将韩世忠及其部御营左军三四万人，而且丹州、同州之间有一座正正经经的梁山山脉，再加上这天气，要真能一万人捅穿同州的话，那活女便真可以取代他爹的位置了。
故此，来到这个沮水与北洛水的交汇口后，完颜娄室手中理论上虽然还有七个万户，却只有约三四万的部队了。
当然，其中大部分都是那种‘满万不能敌’的真正核心战力，这种兵马，当日只有万人，娄室便可以倚之大破西军二十万了，所以并无差错。
而在心中盘点完兵力以后，娄室复又开始思索自己主力的进军道路。
这支主力基本上是顺着北洛水这条河进军的，而北洛水上最重要的两处防御节点，都在上游……一个是之前曲端经营了许久的雕阴山口，却在侧翼丹州为完颜活女的偏师攻破后丧失了战略作用，守将吴璘选择了放弃后撤；另一个则是北洛水主干道旁的洛交城，却是被娄室率军从容攻破，守将吴玠、吴璘兄弟二人一分为二，一个向西，一个向南，狼狈而走。
故此，到了眼下，金军已经全取鄜州、丹州，并正式压入坊州、窥视同州。
而从此处开始，不提丹州偏师，主力部队这里面临的道路却一分为三。
其中一条路，自然是顺着北洛水，从北洛水东岸继续往东南方向而去，而这条路的前方不是别处，正是韩世忠所驻守的同州……这是一条比较‘王道’的道路，大军顺此南下，侧翼有丹州活女军做援护，而且洛水东岸重镇鄜城在手，更能确保后路无忧，完全可以从容与丹州方面的完颜活女夹击韩世忠，同时也可以为河东方面的三太子完颜讹里朵、完颜兀术等另一大股主力部队吸引注意力，方便他们渡河。
实际上，这也是大部分人猜度的决战之地。
另一条路，也是顺北洛水南下，却是要从北洛水西岸走，取华州，然后走华州、耀州边界的富平、三原等地，正式转入渭北平原，兵临京兆……一旦至此，韩世忠很有可能被迫放弃同州，回身援护长安，河东大军自然也能顺畅渡河。
而第三条路，也是要兵临京兆，却是从此处向西南而去，乃是要攻破坊州城，然后转西南面的耀州，只要攻破同官（后世铜川）、华原（后世耀县），那富平、三原等渭北门户也就在眼前了。
三条路，自西向东，耀州、华州、同州，哪条路都可以走，但必须要选一个，三路分兵未免可笑……而这其中，娄室早在心里否决了大部分人猜想的同州。
这倒不是说娄室心里真就怕了韩世忠，而是他担忧会在同州那里耽误了太多的时间……陕北的路太难走了，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届时要是在同州再耽搁下去，把自己给耗死这种可能性不提，只说再折腾一个多月，娄室都难以忍受。
而且，眼下不比以往，娄室隐约觉得，便是击败了韩世忠，也未必就是赢得了决战，甚至恰恰相反，跟韩世忠在同州纠缠的话，会不会给宋人留下更多的集结时间？到时候会有更多的部队不顾前方韩世忠大败，继续集结于渭河一带，拱卫京兆？河东大军的粮草会不会供应不上？
地是人非，有那么一个战意决然的赵氏官家在后面逼着，不可能用以往的眼光来分析看待宋人的。
往日前方一战而胜，后方宋军便一溃千里的想法千万要不得。
可若走其余两条路，也就是直接扔下同州侵入渭水、逼迫韩世忠撤军的话，就必须要确保洛水西岸有足够的后路保障，换言之，无论是华州还是耀州，坊州州城都该先拿下的。
“吾里补还没回来吗？”
一念至此，娄室缓缓睁开眼睛，先看了看已经有些黄的日头，方才朝自己身侧不远处扶刀侍从的次子完颜谋衍发问。
吾里补，乃是女真语中积蓄之意，女真军官中叫这名字的不要太多，就好像汉人中起个名叫张发财，取个字叫什么甫一般常见。
而娄室所问吾里补，却只可能是夹谷吾里补，这是娄室此番出征带来的两个全额合扎猛安中的一个……
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了。
所谓合扎猛安，乃是侍卫亲军的意思，开国前只有阿骨打、吴乞买、粘罕等寥寥几人有资格有，一共只有六个，开国后很多贵人都养，很可能便是铁浮屠的真正来由，但无论如何，依然以这六个最精锐，而粘罕也着实大气，他的两个合战猛安这次全都给娄室带来了……一个为夹谷吾里补所领，一个为蒲察胡盏所领。
至于娄室现在询问吾里补，却是因为按照金人进军传统，一旦作战得胜，为了确保用最小代价扩大胜果，往往会派出一支极为精锐的骑兵尾随向前，试图惊吓破城，或者随败军扩大战果，而这一次尾随吴玠的，正是带领了一支合扎猛安的夹谷吾里补。
“回来了……跟拔离速交过令了，见爹爹在闭目养神，才没敢打扰。”谋衍闻言赶紧上前两步做答。“不过据他说，吴玠逃入坊州州城里后没有慌乱到失措的地步，城池防备还是严密的，所以并未得手，反而吃了个小亏，便干脆直接撤了回来。”
娄室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吴氏兄弟都是难得将才，从几次战败都能收拢部队妥当立足便可知道，吾里补吃亏也不碍事的……”
完颜谋衍也点了点头：“确实，那吴氏兄弟作战其实也挺得力，年初在这条河边被大哥埋伏那次不提，野战背河被骑兵突这么几个来回，谁也没辙……可前几日在洛交，他们兄弟着实没损失多少兵，吴玠带走了四五千，吴璘也带走了两三千。”
“你们兄弟不如他们兄弟。”娄室再度颔首，偏黄色的瘦削脸上并无半点表情。
谋衍本只是顺着亲爹的话随口说两句，听到对方如此定论，心中自然不服，偏偏又不敢多言。
“去找拔离速来。”娄室根本没在意次子的想法，只是随口吩咐。“军中几个万户、得力猛安也都叫来，我要下军令。”
谋衍不敢怠慢，却是匆匆而去。
须臾片刻，闻得主帅相招，此番随同出征的万户兼副帅完颜拔离速以下，万户完颜突合速、万户耶律马五、万户完颜撒离喝、万户完颜折合，外加两名合扎猛安夹谷吾里补与蒲察胡盏，合计十来人，纷纷涌来河畔。
而十来人，几乎人人皆带数名亲卫，一时间却是弄得这棵树周边嘈杂一时。
但是，等到盘腿坐在树下的娄室抬起头来，只是四面一望，嘈杂声便登时消除，便是继承了哥哥银术可在西路军中地位，此番出征多有处置日常军务的副都统完颜拔离速也即刻束手肃立，宛如见了猫的老鼠一般乖巧，根本不见昔日在完颜兀术军中日常与四太子对抗的雄姿。
“吾里补。”娄室并无多余废话，直接瞥向其中一人。“坊州州城如何？须多少兵马铺垫？”
“回禀都统。”夹谷吾里补也肃然拱手。“城不大，但周围地形麻烦，到处都是山沟，想要攻城，只能从北面渡河去攻，偏偏宋人除了引这条什么沮水绕城做护城河外，城北河这边还有一座山绵延到河边，最近的一个山头几十丈高，山上还全是石头，坑坑洼洼，宋人又在上面早早预备下的一个寨子，控着城北面大路和空地，那空地也不大，就是两三千人便铺展满了……俺便是在那里挨了一顿箭矢，讨了个没趣，便只窥了山上石头就回来的。”
“也就是说兵马铺展不开，且吴玠对此城早有准备，须先拔寨，再攻城了？”娄室微微蹙眉。
“是这个意思。”吾里补再度拱手。
“能绕到城南吗？”
“或许能，但咱们不知道地形，山沟子里怕是要绕晕，且路上村寨都空无一人……须耗费时间。”
“谁去？”娄室点点头，不再多计较，而是直接看向了那群安静至极的万户。
“俺去！”
众人面面相觑，就在这时，原本就有些不耐之色的完颜突合速，忽然上前一步，却是挺胸凸肚，扶腰应声。“俺突合速最擅步战！”
此言一出，树荫下一阵哄笑，周围侍从也多哄笑。
且说，突合速作为西路军名将，绝对不乏经典战例的，当日在太原斩杀种师中的便是他。不过这一次他所言的步战，却是指另外一次战斗。
具体来说乃是当日破太原后，金军扫荡河东，结果打到石州（今山西离石一带）时，宋军仗着山道数次抵御金军成功，金军连损三将，只能求援在太原的突合速。突合速至石州，观察地形，认为应该下马步战。
结果当时主持战斗的金军将领不知道是已经生怯，还是在给自己作战失利找理由，便告诉突合速，说宋人会妖法，脚上绑着神行太保一般的符篆，跑起来速度比马还快，金军要是弃了战马与宋人作战，未免更加艰难。
结果是，突合速当场冷笑，然后让全军下马与宋军展开山地步战，将石州宋军绞杀殆尽……史书称之为‘尽殪之’。
娄室心中其实不满突合速的傲慢与轻佻，但一来，突合速确实是个作战勇猛无匹之人，二来，随着天气愈热和士卒渐渐疲敝，他正要用对方这番气势；三来，他也着实不愿意继续在路上拖下去。
于是乎，娄室便在树下微笑相对：“如此，坊州城便交给突合速了，你部十个猛安，四十七个谋克，应该足够了，汉儿军也给你随意调用……今日歇息一日，明日再去，如何！”
“都统在此等一日，明晚俺派人接你入城便是。”突合速当即拱手应声。
娄室也不言语，直接微微一抬手，拔离速以下，突合速等人便各自散去，只留下娄室一人继续在树下思索……而未过多久，随着日头愈发偏西，淡黄色的阳光开始照到娄室脸上，这让原本就面色蜡黄的他稍微有了些反应，却又望着不再耀眼的夕阳一时沉思不语，也不知到底在思索什么。
且不提金军第一名将如何在树下悟道，只说这日傍晚，几乎是同一时间，距此沮洛河口直线距离不过二十里的坊州州城城北，同样在河畔树下，同样有一名面色蜡黄的将军正在思索局势……却正是数月内连战连败的吴玠吴经略。
然而，跟娄室心中急躁不堪面色却一直淡然不同，吴玠吴晋卿思索了半天，却忽然在树下抹起了眼泪，而且泪水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周围奉命随从的军官看的心慌，不少正在旁边大路上挖陷马坑的士卒也愕然回头观望，这愈发让随从军官们感到尴尬。
偏偏，此时吴拱（吴玠义子，亲弟）护着胡经略去宁州了，再加上之前连战连败且眼下金人主力大军就在二十里外的严峻局势……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久随吴玠的人都知道，这位新上任的经略使在关西军中是出了名的喜欢读史书，而且喜欢学书里作幺蛾子，谁也不晓得这要是上前接了茬会是个什么结果……所以，一时间居然没人敢去劝。
但是，吴玠吴经略越哭越伤心，越哭动静越大，周围军官实在是躲不过去，互相推搡一番后，却有个领头的统领军官唤做王喜的，乃是德顺军出身，算是吴玠同乡心腹将领的人，被同僚推着踉跄出列，然后被迫硬着头皮上前询问：
“经略，宇文相公不是没追究咱们丹州和鄜州之败，反而刚刚给你升了经略使吗？为何还要哭泣？”
“那是因为我吴大还知道什么是廉耻！”吴玠闻言当即收声回头，然后厉声相斥，却是恢复了往日那种沉毅严厉的风姿。“一开始曲大那厮去职，陕北无人可用，朝廷与官家重用我倒也罢了，可如今我一败再败，关西也诸将云集，可官家与朝廷却还是如此待我，我岂能不知羞耻？！你们也当知耻！咱们这次一定要守住这坊州城！”
一众军官情知对方哭了这么一场，就是要说这话来激励自己这些人，再加上他们撤到此城，发现城外早就建好的军寨、堆积如山的军需物资，甚至城外山头军寨与城头上居然还摆着不下数十面床子弩……早知道对方要在此处坚守，便纷纷应和，都说要学吴经略一般知耻云云。
“知耻个屁！”吴玠冷眼看了半日，泪痕都被路上扬起的黄色灰尘给扑干了，这才起身对着自己这些部下继续破口大骂。“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吗？你们一个个只以为我是惺惺作态，逼你们卖命……我固然是要逼你们卖命……但平日里对你们是缺了赏赐还是赏罚不公？”
听到这句还显得实在的话，如王喜、王武等德顺子弟兵出身的心腹将领立即有些承受不住，便上前请战，说是要来守城外山头上的这个军寨。
然而，为首的二将刚一开口，话都未说完，随着一阵风卷着路上工程挖出的黄土过来，二人一时满嘴沙尘，稍显难耐，只能闭口，而吴玠也再度泪流不止。
这位经略使无可奈何，只好背过身去，以手遮面，然后继续呵斥相对：“我只问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今日不是发自肺腑羞耻呢？你们平素不读书，可知道北面这座山深处便是咱们老祖宗黄帝陵寝所在？而且朝廷恩遇是假的吗？官家大度是假的吗？连曲大这种货色都活着回来成了一方经略使，还能说官家待我们这些武人作假？祖宗陵寝之下，朝廷又与我如此恩遇，我若再退再败，到底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这话便说的重了，王喜、王武二将带头，诸将一起下跪，发誓赌咒，声称绝不再退，否则天打雷劈。
吴经略第二次抹干净了脸，却又冷冷相询：“若是再退了，偏偏天上不打雷又如何？”
众将一个头两个大，末了，还是王喜在吴玠的逼视下拔刀捧刃相对：“那就请将军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当然可以。”吴玠上前接过刀来，以手抚锋。“可若要军法处置，本将却知道你们是不可能真正心服的……因为数次败退，我吴玠也一并败走，若要处置你们，岂不该先处置本将自己？”
话到这份上，众将实在是没辙了，所以这次并无人吭声。
“这样好了。”吴玠将刀还给王喜，然后冷冷出言。“之前的事情咱们一笔勾销……从今日起，咱们学着官家昔日在淮上那般定个新规矩，临阵作战，敢擅自退到我身后的，定斩不饶！”
众将只觉得今日这破事终于可以了断，也是各自松了一口气，便纷纷再度赌咒发誓起来……这一次，好歹没有风沙再起……而等众将乱哄哄赌咒发誓完毕，王喜等人便趁势请吴玠从吊桥入城，据说是城内军官凑了份子，要给新上任吴经略摆宴庆祝。
而吴玠闻得此言，面色一黑，却反而朝北面山寨方向而去，走了数步，方才在诸将目瞪口呆中回过头来，继续冷冷言道：“本将知道，今日便是说再多心里话，便是将心肝剖出来给你们这些西军混子看，以你们的混账也未必能信，非得我吴大以身作则方能让你们心服口服……四千多兵，一分为二，挑出些擅射的与我吴大，我自领着守山，你们自去守城，此城可以破，但要破此城，先须我这个经略使死，如此罢了。”
说着，吴玠再不回头，竟然越过繁忙的路上工程，直接往对面山上军寨中去了。
而等他行至山顶营寨工事前，扶着一处怪石仰起头来，望了望四面，所谓东面正是数万金人精锐主力，南面长安据传旨的人私下说乃是官家暗至，西面宁州乃是对自己兄弟有绝对知遇之恩的胡经略所在，而北面山峦深处便是老祖宗黄帝陵寝……其人瞅了半日，低下头去，往寨中前行，却是三度忍不住流下泪来。
至于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军官，自然赶紧跟上。

第六十一章 杀人
坊州州城对面的这座山头是北面山峦桥山的一部分，唤做小桥山。
顾名思义，便知道此山得名有二，一则出自桥山整山，二则乃是山头正好对着坊州城城北大吊桥的缘故。而如此地势，配合着山前的道路、河流，以及河水南岸的坊州州城，天然形成了一个精巧、坚固却又浑然一体的防御体系。
而这日傍晚，距离吴玠望山而哭后亲自登上桥山军寨已经足足一整日了，此时此刻，这位泾原路经略使正在山上营中端坐，冷眼看着寨中士卒肆意欢庆。
当然要欢庆。
昨夜不提，今日中午，金军一万户亲自督师来攻，所部几乎全是女真、渤海甲士，让人望之生畏，登时便震动了此处守军。实际上，这些金军也确实强力，他们先在远处塬地沟壑内避暑休息，等到下午最热的时间过去，养精蓄锐完毕，却是全伙下马，然后身披重甲、手持硬弓，一面与山上、河对岸城上宋军对射，一面不顾床子弩、克敌弓、神臂弓带来的有效伤亡，强行步战攻山！
宋军明明杀伤得力，金军明明伤亡明显，可还是被这股金军奋力杀到山前，而待到金军甲士行到半山腰的时候，山上军寨前列的宋军便已开始崩溃。
但，宋军还是胜了！
因为好巧不巧，军寨前的神臂弓序列崩溃前，一名神臂弓手仓皇抬高角度射出的一发弩矢，居然远远钉住了那名敌军万户的脚掌，惊得金军上下齐齐去救，再加上金军本就承受了相当伤亡，又不敢让受伤的万户停在山下，所以金军干脆全伙撤退。
而此时，斥候探查的清楚，金军连续退了两个塬地，躲入十里外的花沟中方才停下歇息……换言之，今日之战确实是胜了，而且是大胜！因为金军抛下了足足百余具尸首，可宋军却几乎无伤。
“那一矢谁射的？”寨中大部尚未消停，可随着河对岸城中王喜奉命率部来到军寨这里帮忙打扫战场，数十名军官还是渐渐汇集到了主将身前，而吴玠此时方才抬头张口相询。
诸将面面相觑，倒是那主管神臂弓的统领官、吴玠爱将姚定挺胸凸肚站了出来，然后拱手相对：“经略，当时战场极乱，实在是看不清到底谁射的，只是那个距离，既不是床子弩，便只能是我们神臂弓队射的，河对岸城上也未必够得着……”
城中出来的王喜本想糊弄两句，但一来他亲眼看到那个金军大将中箭位置过于偏北，二来作为乡党兼心腹，他眼瞅着吴玠表情有些不对路，却硬是将争功的念头给压下去了……这在西军中可不常见。
“不错。”吴玠坐在原地不动，表情泰然。“道理是这个道理。既如此，这场大功劳便分给你们神臂弓全队……今日这山寨里的人，凡是出战的每人一匹绢，神臂弓队额外再加一匹绢，绢帛就在城内，你们信得过我吧？”
此言一出，众将不由失笑，而周围听到这番言语的士卒干脆轰然，且轰然之声随着士卒的口口相传，也是越来越大。
没的说，吴玠在军中还是很有信誉的。
实际上，非止是吴玠，便是之前的曲端，还有吴玠的弟弟吴璘平素说话，也基本上能够得到这些军士信任……只能说，这支以泾原路为主的兵马之前之所以能够在娄室扫荡关西后出来主持局面，并在延安大败后一度吞并其余两路兵马，隐隐称雄关西，是有他确切缘由的。
之前数年，关西艰难至极，而这泾原路这支兵马，首先是军纪严明，其次是内部赏罚分明，这就导致这支军队的几个主将能兼得军心、民心。
譬如说，第一次娄室关西大扫荡之后，曲端在泾原路招募败兵、流民，号称人心大定、路不拾遗；而在另一个时空里，吴氏兄弟守卫大散关，蜀中粮草供给不上，居然是沦陷区的关西百姓持续给大散关供给粮草，这些都几乎可以称之为铁证了。
不过，之所以如此，倒不是说曲大、吴大、吴二这些陕西、陕北军官思想觉悟如何如何的高，关键其实还是在于‘子弟兵’三个字。
西军这个体系里，军中上下，谁家住何处，谁穷谁富，谁能文谁能武，谁智谁勇，谁父为谁兄死，谁家又为谁氏亡，大家心里一清二楚。以前朝廷有供给，国家安泰，西军数量也多，那当官的自然能吃个空饷，耍点手段，但如今国破家亡，关西人口凋零，西军数量更是锐减，就那点东西和人了，却不免自然而然严整了许多。
当然了，这也不全是什么好事，最起码这种军队加地方的密致关系，很容易助长部分军事主官的权威，继而形成地方半独立势力。
便是曲端，虽说无反心，可之前跋扈如斯，不也是觉得自己得关西父老人心，觉得自己的军队只听自己的言语吗？
只能说，幸亏那厮连内部关系都处置不好，搞得吴氏兄弟都要反他了，不然，真就是顺水推舟一藩镇。
赏赐定下，周围士卒欢呼声渐渐平息，吴玠复又看向姚定，然后一时感慨：“陕西老话，杨姚种折，算是二刘（刘法、刘延庆）起家前老一辈的将门……其中，杨氏早在老年间便离了关西，不过后来杨老总管认了宗，他孙子杨沂中如今又是官家身前的红人，倒算是又续上了；最显赫的种氏不必多说，靖康中，老种经略相公和小种经略相公一并殉国，倒也算是轰轰烈烈；至于折氏，整族都降了，只有一个折彦质在巴蜀，只是文官身份，也基本上算是绝了……而你们陕西姚家……”
言至此处，言语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的吴玠连连摇头。
那姚定也颇显尴尬……靖康中，姚氏其实并未绝，姚古战死，可姚古之子、昔日靖康中东京城下的都统姚平仲却在一击不成后策马狂奔，一路逃到了巴蜀，消失的无影无踪，从此不知死活。
其实，早在南阳时，便有不少人给赵官家推荐过这个人，毕竟此人老早就是宋军都统嘛，但赵玖却根本懒得理会，后来逼得急了，便跟周围人说起了胡话，说什么孙元良、什么荒木道粪，什么这种事他见多了，此人胆气已丧，根本不可能再有用云云……虽然不知道孙元良和荒木道粪具体是什么典故，但意思却清楚无误，朝廷也就当此人死了。
“这样好了。”吴玠叹息之后，正色对姚定言道。“既是你部中取下如此大功，不能不专门赏你，我如今是经略使，便额外提拔你做个兵马都监。”
姚定先是目瞪口呆，继而狂喜。
周围军官，则个个失色，继而一时黯然……很显然，这个提拔过分的过了头，尤其是从城中过来查探的王喜，本以为这个都监乃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也是格外不服。
但谁让人家是姚家子弟呢？今日还有如此走运的功劳？
而除此之外，吴玠昨日表现、今日姿态都有些怪异，这倒是让心中明显不服的王喜一时不敢多嘴。
“我会以经略使的名义，正式给朝廷和你家中移文，让他们都晓得，陕西三原姚氏对国家还是有功劳的，将来你儿子也会有个恩荫。”吴玠坐在原处，继续缓缓言道，然后突然发问。“可你今日到底是溃下来了吧？我亲眼所见，你率数人一路逃到我这个坐处后方……没看错吧？”
姚定笑意未减，继而大骇。
“规矩是要讲的。”吴玠继续端坐不动，只是微微努嘴。“昨日刚刚说的规矩，不能破！”
而随着吴玠努嘴示意，数十名甲士忽然涌出，便在自家主将身前拿住了姚定和数名神臂弓手，俨然早就盯住了特定目标……陡然发生的变故，直接让刚刚还在为赏赐喧哗的军寨渐渐销声，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但也惊吓一时。
恍惚间，唯独远处山中蝉鸣隐隐浮现，配合着空气中的热浪，继续躁动不停。
“经略！”
姚定早已经惊骇到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任由那些吴玠亲卫将自己捆缚起来，而片刻之后，居然是刚刚还在妒忌的王喜心下拔凉之余，硬着头皮上前求情。“今日无论如何都是打赢了的！何必如此呢？”
“打赢个屁！”吴玠将怀中佩刀狠狠掷在地上，却是终于大怒。“若不是那巧合一箭，今日山上所有人都已经是死人了！你王喜怕是也只能哭一场，然后从城南逃了！”
吴玠彻底发作，加上昨日约定，所有人俱皆骇然。
“你们自己看看这个地势好不好？！”空着手的吴玠站起身来，一把揪住已经被反捆住双手的姚定，将对方拖拽向前十几步方才停下，却又团团转身，指着山前阵地与身后军寨气愤难耐。“这个地势，这个军资储备……我从年后那次大败便开始准备的……就站在这里放箭，只要我们自己咬牙不退，金军不死上五六千人，怎么可能攻上来？便是此番金军撤走，不也有受不住伤亡的缘故吗？为何要退啊？我就不懂了，从太原到跟前，从老种经略相公到我吴大，一次次的，你们到底为什么要退啊？你们不是人吗？金军不是人吗？若是太原还不知道退了的后果，今日你们难道还不知道吗？不知道退了才是死路一条吗？！”
吴玠放声质问，军寨前线鸦雀无声，而周围军官自王喜以下，根本无人敢应。
至于姚定，此人倒是几次张口欲作辩解，却全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没错，就是这个道理！跟金人打了那么久，早就不是靖康中的情形了，眼下所有人都明白，站在这里不停的射箭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金人离得越近，杀伤越有效，转身逃走，只会被金人摸上来拿下整个军寨，到时候死掉的概率更大！
但是，道理归道理，当披甲的金军顶着伤亡摸到半山腰，当金军的重箭开始起效后，他们还是忍不住心中惶恐，然后还是忍不住转身逃离……就好像之前一次又一次一般。
黄河畔，一万人被金军五百骑像撵鸭子一样撵到去跳河，然后还是完颜娄室心软下令救人！
淮河畔，也是一万多人被金军几百骑撵到跳河，气的赵玖不惜一切杀了刘光世！
这些军士，都是正式编制的宋军禁军，且不说武器差不差，便是武器装备再差、便是这些士卒军官再愚蠢，难道不懂得一万人真去作战了，怎么都能挡住五百骑吗？
韩世忠曾经领着两百骑干翻过数倍的金军骑兵啊？活生生的榜样在那里。
但是，道理懂得，临阵之时，贪生之念一起，便什么东西都不顾了……想要止住这种贪生之念，就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这么做是有代价的。
眼见着众人无声，吴玠回过身来，捡起之前掷在地上的佩刀，一声不吭来到姚定身后，不待对方反应过来，随着两个亲卫上前按住，一个亲卫将此人头盔拽下，这位经略使亲自动手，只一刀便将刀刃从对方后颈处递入，复又带着血水从正前方穿出。
随即，周围亲卫不顾那些士卒求饶，也各自动手，干脆利索，将十余名逃过今日吴玠所坐位置的神臂弓手尽数杀掉。
而等这批人杀完，吴玠拄着血迹斑斑、却尚在夕阳下闪光的佩刀转过身来，复又对着早已经噤若寒蝉的诸将与军寨士卒继续冷冷言道：
“你们俱是陕西子弟兵，大家都是熟人……今日作战时，我让我的侍卫分队盯住了你们，除了这十几个神臂弓手，还有七八十人也逃过我的座位，而且其中还有一个统领官，是你们自己站出来，还是我一都一都一个一个的捡拾清楚？”
夕阳西下，无人吭声。
吴玠见状也不作伪，直接挥手，那百余亲兵便蜂拥而去，按照编制序列，分批拖出逃兵，然后一点折扣都无，便直接在军寨前依次斩杀。
至于最后被拖出的统领马希仲，也是片刻求情都不许，直接为吴玠亲自挥刀枭首。
下午匆匆走运一战，并无几个宋军战死，反倒是金军遗尸百余，但吴玠之后处置逃兵却干脆杀了百余人，几乎达到军寨中一千多人的近一成！
只能说，幸亏这支兵马皆算是吴玠自己的子弟兵，而此人又素来恩威并重、赏罚得当，否则换成他人，早就哗变了……实际上，即便如此，吴晋卿也做了准备，除了自己亲卫外，他还早早让王喜从城内带着数百老家德顺军子弟来到寨中，又先定了赏格，方才杀人。
回到眼前，杀完马希仲后，吴玠环顾寨中，却又忽然开口点名：“王喜！”
王喜闻言心中一惊，两腿一软，即刻跪倒，然后仓促辩解：“经略，我今日一直在城内守城……绝不可能自你身前退到身后！”
“不是要杀你。”吴玠将刀子再度掷在身前，然后冷冷言道。“金人初来乍到，不识地理，等日落之后，你便领五百人去花沟夜袭！突一阵，再放火！这一战，军中上下，谁都别想躲过去！”
王喜如蒙大赦，即刻上前捡起自家将军佩刀来。

第六十二章 溃走
四月下旬，军议隔日清早，金军北洛水河口大营。
作为西路军最年轻万户的完颜撒离喝，原本已经得令要去下游探路，乃是要为下一步军事行动做准备的，却不料一大早便忽然又得到娄室召唤，走到半路上方才知道，前日夸下海口的突合速攻击不顺，夜间又遭突袭放火，虽损失不多，却立足不能，不得已撤兵而归。
败便败了，胜败兵家常事，但等到众将亲眼见到突合速的模样姿态，却多有些失态……无他，突合速脚上被穿了一箭，连鞋子都无法穿，也站不起来，只能躺在中军大帐地上高高翘脚，偏偏头发、胡子又被燎的精光，着实狼狈。
而别人尚好，或有城府，或碍于身份，都不好言语，唯独完颜撒离喝少年时期被阿骨打养在身前，平素骄横，甫一入帐便忍不住当众嘲笑：
“突合速，你前日不还是步战第一吗？如何隔了一日便连路都走不得了？路走不得就也罢了，如何还要剃光了瓢，这是哪家避暑的新法门吗？”
撒离喝一笑，其余诸将多有粗鲁之辈早就憋得辛苦，也跟着哄笑起来。
至于仰卧在帐中的突合速，脚上中了贯穿伤，头发又在昨夜被夜袭宋军放的火给燎了个精光，而且硬生生被下属绑在马上带了回来，根本就是一夜未眠，此时闻言，有心跳起来给对方脑门来这么一锤子，却根本没有力气发作，只能含羞带气，勉力遮掩：
“不要、不要耻笑！”
“好了。”
就在这时，完颜娄室适时出言，轻描淡写一般中断了这场小闹剧，复又盯住突合速正色来问。“如此说来，本来攻击顺利，宋军已经开始溃散，但将要破寨时好巧不巧，因你贪进，挨得太前，所以中了一箭？”
“不错。”躺在地上的突合速尴尬至极。“绝非是俺跟俺家儿郎无能，实在只是巧合……”
闻得此言，原本有些嘲笑之态的其余诸将多有释然之态——毕竟嘛，将军不离马上死，瓦罐不离井口破，这种阵前意外根本就是运气问题，确实非战之罪。
不过，和这些人反应不同，之前一直淡定的军中主帅娄室闻言却反而蹙眉：“若是这般说，宋军应当还是以往那般软弱才对，只是仗着城池与山寨坚固才能勉强坚守？”
“正是如此。”突合速赶紧在地上翘着脚应声。
“那为何宋军晚间敢离开城池、山寨，去花沟夜袭呢？”娄室继续追问。
突合速登时无言。
其实，非止是突合速哑口无言，便是其余诸将也多蹙眉，而娄室问完之后干脆闭口不言，就在帐中端坐，一时若有所思。
半晌，还是副都统完颜拔离速插了句嘴，打破了帐中沉寂：“或许是宋军中有不少本地人，一场夜袭，说明不了什么事情。而且我刚才点验突合速部众，问的清楚，两场小败，不过伤了两三百，少了四五百众而已，等昨夜离散到山中的部众回来，估计也就是四五百伤亡，称不上是什么大的败绩。倒是突合速的伤势……”
众人望着突合速的脚，也是无语。
这个天气，这种贯穿伤，好便好了，坏也便坏了，着实难搞！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这位‘步战无敌’的西军大将，短时间内怕是上不了阵了。
“且在营中歇着，看伤势到底如何。”娄室无奈，也只能出言吩咐。“若好的快便随军继续进发，若真有不妥当的地方，便也不要耽搁，直接去洛交城或鄜城歇着。”言至此处，娄室面不改色，环顾左右。“你部兵马，四十七个谋克，给你七个谋克暂时来随身调用，其余四十个一分为二，二十个归中军调度，剩下二十个……谁去取坊州城？”
闻得娄室如此分派，突合速面色难堪，却也无话可说。毕竟，金国只有世传的猛安、谋克，却无世传的万户说法，万户本质上属于职务分派，主要看资历、出身和顶头贵人的安排。现在他上不了阵，本次出兵的军权暂时被拿去本属寻常，反正伤若好了，人家娄室也绝不会攥着不还他。
不过话说回来，突合速固然无言，其余众将却是跃跃欲试……因为出征所领兵马，直接关乎着战功与劫掠收入，谁不想要这二十个谋克？
只是娄室此人威信颇重，多少年的仗打下来，即便是有军议传统的金军这里，也无人敢在他面前乱吵乱闹罢了。
果然，娄室虽然发问，却在环顾四周后直接指向一人：“撒离喝，你愿去吗？”
撒离喝当即喜不自胜：“都统让我去，我自然愿去！”
“突合速的二十个谋克也与你，加上你自家所领部众，要几日能下？”娄室没有丝毫放松。
撒离喝也严肃起来：“都统要几日？”
“当然是越快越好。”娄室长呼了一口气。“三日可能下城？”
“能！”撒离喝当即应声。
这个时候，绝不能犹豫，哪怕是为了二十个谋克也不能犹豫，何况撒离喝本有自信……他就不信了，自己也能被一发神臂弓射穿脚底板？
“那便去吧。”娄室不做多余言语，直接盯住了另外一将，继续吩咐。“马五……你率本部南下探探路，沿途沿着北洛水建立营寨，若有可能，直接拿下下游百里外的白水城最好！”
一直未吭声的耶律马五直接俯首一拜，便直接出帐去了，居然比撒离喝走的还快。而完颜撒离喝见状，也不再多言，直接告辞去接收兵马。
就这样，一战小挫并未动摇金军战意，恰恰相反，因为这座城的位置对于金军而言，真真是如鲠在喉，所以几乎是即刻便有一支更强大的军队被完颜娄室派遣了出来。
而完颜撒离喝倒也算是擅长总结教训，得了三日期限的他发军顺沮水向西，却是仗着手中兵马颇重，将其部六十多个谋克一分为三……以后军在大营、坊州城中间位置的花沟地区安营扎寨，以作中继；以前军临阵前阴凉处修养避暑，准备即刻出击；与此同时，还有一支部队，却干脆在距离坊州城不过三四里的地方设置了一个新的营地，而且比花沟营地还要大，乃是要充当攻击基地的。
这个举动是非常非常正确的，因为陕北地区的高原黄土塬地就是这么坑，说是二十里、十里，乃至三五里的距离，远远都能看到对面的人，可实际上若是有一条沟，一个塬台在中间，往往就需要见山跑死马，而这时候提前设置营寨、中继点、攻击基地，对战事的帮助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和昨日一样，战事爆发于下午暑气稍去的后半段时分。
而仅仅是交战片刻之后，完颜撒离喝便意识到突合速昨日败的不冤了，甚至有些佩服起突合速了……因为真打起来他才发现这个战场地形有多坑！
是真的坑！狭窄逼仄的道路上，到处都被挖的坑坑洼洼，金军只能步战不说，关键是行动也极为缓慢，偏偏这些坑洼还不足以到遮蔽远程箭矢的地步，所以随着宋军弩矢迭发，自城上与山上两面夹射，金军从接战时那一刻开始，便要承受单方面的伤亡。
不过，按照以往经验，只要金军顶住伤亡，杀到有效交战区域，宋军便会溃退，所以撒离喝虽然心惊，却还是督师向前，挑选了三个谋克的重甲武士，短兵负弓、散状向前推进……这个选择跟昨日突合速选择基本无二，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其中，重甲是必须的防护；短兵乃是为了尽量轻便，提高推进速度；散装是为了应对远程打击的最佳阵型，也是这个地理状态下唯二的阵型选择（另一个是密集），而这也说明了撒离喝对自家军士战斗力的自得，他显然是觉得，只要有人攻上去，此战便可了结；而负弓自然也不必多言，金军无论马战还是步战，那种重箭都是第一杀伤手段，更是这种情况下尽快进入接战状态的最佳选择。
接下来一刻钟，战事乏善可陈……和昨日一样，无外乎是金军单方面被动挨打之余，奋力突进。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随着金军开始登小桥山后，撒离喝陡然明白了为何突合速要上前督战。
原因有二：
其一，山上随机林立的石头非常过分，这些石头普遍性只有膝盖那么高，却坚硬不可动摇，且山上树木早被砍伐殆尽，金军登山过程中根本没有半点掩护不说，反而要被这些石头给弄得七荤八素……实际上这恐怕正是宋军在路上挖那些不大不小坑的灵感来源了。
其二，来到山前，真真是箭如雨下，矢如风行，和之前路上不同，这个位置和距离之下，宋军的远程杀伤效率实在是太惊人了，居高临下的状态下，神臂弓已经完全可以洞穿除了札甲以外的金军甲胄，而顶着坡度行到半山腰，便是那种葫芦盔加札甲也顶不住神臂弓的攒射了……这种肉眼可见的伤亡，任何一个指挥官都会为之心惊肉跳的。
当然了，前脚之鉴摆在那里，所以尽管远远看着山上自家军士如靶子一般被那些神臂弓、乃至于床子弩给血淋淋的洞穿，完颜撒离喝还是在四百步外一个小丘侧面（为了防备床子弩）一动不动，俨然大将风姿。
必然是大将风姿，撒离喝自幼跟着阿骨打，成年后跟着粘罕，再后来跟着娄室，这大将风姿对他来说简直是初阶必修课。
谁不知道完颜撒离喝是名将风姿，西路军中号称冷面郎君的存在？
于是乎，第一拨金军，足足三个谋克，在这位冷面郎君的冷冷注视下，眼睁睁的就溃败了下来。
撒离喝面色不变，扭头去看身边的一位猛安：“谷赤皮，昨日突合速部属也是三个谋克攻山，一般装备、一般形状、一般路线，宋军也是一般应对、一般工事，结果确实是宋军动摇了？”
这唤做谷赤皮的猛安本是西路军中知名的老成将领，闻言倒是一丝不苟：“好教郎君知道，俺昨日随万户亲眼所见，万户受伤前，宋人确实已经开始动摇，一线神臂弓手直接弃了兵器逃入寨中，而前面儿郎虽然也有些摇摇欲坠，但着实是在万户受伤后方才撤兵的……”
撒离喝点了点头，依旧端坐不动，只是二次抬手，解下了腰中佩刀给对方：“这把刀是太祖爷爷赐给我的，谷赤皮，你持这刀去斩了这三个为首的谋克（百夫长），让各自蒲里衍（五十夫长、副谋克）代替掌军。”
谷赤皮接令而去，但迎上溃兵，稍作交流后，不杀一人便直接捧着那阿骨打赐刀折返回来，并当众禀报：“郎君，三位谋克连着三个蒲里衍，尽数被射杀在山上……”
撒离喝微微一怔，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这次崩溃乃是军官被尽数射杀，有运气成分，终究不是自家部队战力不如突合速部众；忧的是，这宋军的神臂弓、床子弩在这种地形下的发挥着实惊人，实在是让人心里发慌。
但不管如何，撒离喝勉强站起身来，小心窥视了一下早已经窥视了一下午的地形，然后还是得出那个与之前一般无二的沮丧结论——除了绕路外，想破此城，就得是老老实实拿下这个山头军寨。
而真要是绕路，娄室何必让他三天拿下呢？
天气越来越热，人马都渐渐吃不消，战役拖延不得，必须迅速南下到渭水平原，时间格外宝贵。
故此，无奈之下，心知肚明的撒离喝再度下令，乃是重新组织了第二波攻击，并且提前派遣了额外军官参与其中。
但称不上出乎意料，这一次进攻依然以失败告终。
而且，这一次逃回来的金军士卒明确告诉了前来执行军法的谷赤皮，他们这一次已经摸到了宋军阵前不足数十步的距离，而且绝对成功杀伤了最前线的宋军弩手，但宋军弩手虽然慌乱，却居然无一人后退！
很显然，宋军昨日、今日数次战斗胜利后，士气和军纪的确得到了强化，不能再这么用常规路数给宋军添油了。
故此，虽然夏日傍晚时间极长，天气也渐渐凉快下来，但撒离喝闻得回复，沉默片刻后，依然选择了撤退。
然后，他在当夜三更时分发动了夜袭。
但依然失败。
宋军早有防备，城头与山路上到处都是火把和火盆，配合着夏日银河星空将山前空地照的宛如白昼一般……这种情况下，突袭早早被发觉。
而且，夜间宋军远程打击效率固然下降了不止一层，但金军也不是神仙，相较于白日，他们的组织能力在夜晚也明显下降，所以依然无法冲上山坡。
甚至，这一次金军败退之后，回到三里外的小寨，居然发现有不少人遭遇到了近战击伤……很显然，宋军为了确保营寨的安全，在远程压制起效后，为了确保阵地的安全，居然选择了主动反扑，追入暗夜之中，与落后的金军产生了肉搏。
只是当时金军已经大部撤离，再加上夜幕遮掩，没有显得太激烈罢了。
翌日天明，一夜未眠的撒离喝将士气已经低落到不成样子的前线部队后撤，让花沟营中部队上前代替，并准备继续按策略攻击。
但是，等到这位冷面郎君再度来到那个可做遮蔽的小丘后，却是当场失态大怒，再无昨日风姿……原来，宋军昨夜再胜之后，情知此处是战场前金军军官最可能所处地方，却是连夜从山上军寨后面的粪坑里运来了数十桶便溺污秽之物，以至于整个山丘的侧后方骚臭不可闻。
而大怒之后，撒离喝一面下令新来部队持盾缓慢推进，展开进攻，一面却又让士卒砍树挖土，在山前路上铺设壕沟、堆砌栅栏，俨然是准备一路用土木作业的方式逼到山脚下……当然，也是方便他离开这个小丘、靠前指挥之意。
这还不算，撒离喝复又派遣传令兵回河口大营寻娄室，索要擅射的汉军补充兵，准备以射对射。
除此之外，这位金军万户，还不忘派遣小股部队，试图翻越北面山峦，试图绕到这个山寨后方奇袭。
总而言之，连败之后，又遭此羞辱的撒离喝盛怒之下，乃是要用尽法门，不顾一切展开前所未有的攻势，试图攻下此山此寨此城了。
当然了，前所未有的攻势，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伤亡，宋军连战连胜，杀伤极多，士气早已经不是一开始那般了，面对着金军全面动作，山上、城上并无动摇之态，都开始不惜气力与金军交战。
山寨上继续居高临下集中杀伤来攻山的金军士卒，盾牌虽然有效阻拦了部分箭矢，但等到山下，面对着神臂弓这种宋军最有效的杀伤武器，依然显得捉襟见肘……木盾完全无法阻拦神臂弓，而少数持金属盾的金军固然冲到了极近距离，但面对着早非之前状态的宋军果断反扑，寥寥数人根本就只是死路一条。
一次冲锋之后，数百盾牌反而被宋军缴获。
而城上，尤其是城上固定好的床子弩，早就放弃对金军士卒的杀伤了，转而隔着河集中攻击金军立起来的土垒、木版，试图阻碍金军沿着这条道路修建类似于甬道之类的玩意……床子弩射程可达五六百步，比砲车还远，往往一发中的，便会直接击碎金军仓促而立的工事版块，并让工事附近的金军士卒与辅兵遭遇溅伤。
而绕行的金军小股部队更是虚妄，吴玠怎么可能不做防备？他们辛苦翻过山峦，绕着山寨走了半圈，却绝望的发现其余两面皆无缓坡，却又皆有哨卡，且营寨周边树木早早被砍个精光……犹豫许久，这些金军到底是没敢露头。
中午时分，随着金军三线受挫，也可能是大怒的撒离喝渐渐适应了臭气，金军终于改变策略，金军大部也撤回到了安全距离以外，就地休整，而部分金军在谷赤皮的监督下，也不再强行立栅，而是干脆选择了沿河堆土，以此来防御来自于河对岸坊州城的攻击。
与此同时，撒离喝的求援也终于抵达了河口大营，援军立即被批准，而且即刻出发。
唯独值得一提的是，处置完援军事宜后，副都统完颜拔离速却又主动来见娄室，并提出了一个疑问。
“我是故意的。”
就在前线金军彻底受挫之时，金军主帅完颜娄室却从容失笑。“我知道撒离喝少见挫折，性情骄横，容易被激怒，正如我也知道突合速脾气暴躁，喜欢亲自冲杀在前一般……我就是要用突合速的暴躁与撒离喝的骄横……你想想，若一开始让你或者耶律马五过去，怕是你二人见到那个伤亡，便要求稳了。”
拔离速心中恍然，却不免嗤笑一声：“可若是数日内真就攻不下坊州城呢？如此多的士卒性命，岂不是要白白抛撒了？”
“若真一时攻不下，那就只能分兵在这里，以作锁城之态，然后不顾后路悬危，直接南下了。”娄室毫不犹豫给出答案。“不过，能攻下还是要攻下的，大局之下，士卒性命，乃至你我性命，皆不足一提，抛撒了，也就抛撒了，何况为有用之事而不成，算不得抛撒。”
拔离速面色大变，却最终无言。
中午过后，骄阳如火，天气愈发炎热不堪。
因为之前两日交战不停的缘故，坊州城北沮水对岸的这片狭窄地面上，已经带了一丝腥臭之气，而且有无数嗜血虫蝇盘旋不定。
战场两端三面，双方都在歇息。
不同的是，由于没有撤军命令，金军在将伤员搬运到后方小寨后，依然在此候命，很多士卒疲惫之下干脆直接躲在路边沟壑丘谷之间，随意休整。但这种躲避效果极差，一来阴凉就那些，二来很多士卒身上都有甲胄，偏偏金军军纪极严，无人敢轻易去甲，便是头盔也都不知道是该摘掉还是不该摘掉……摘了太阳晒得难受，不摘却闷得满头都是汗，只好反复摘戴。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宋军俱在城内、寨中安坐，甚至不需要喝太多水……且其中相当一部分人统一去除了甲胄，衣着清凉，正在帐中、城下荫凉中假寐。
当然了，战场上还是有些动静的，战场偏东侧的位置，在之前暴怒的撒离喝催促之下，猛安谷赤皮的监视之下，少部分汉军辅兵并没有停止堆土立垒的过程，而宋军的床子弩也时不时的朝着这边突施冷箭……但总体而言，双方似乎都已经疲敝，都在等待傍晚暑气消散。
日头进一步偏西，战场上愈发沉闷，山上军寨中，气氛有些隐隐不对……军寨前面，很多弩手身着甲胄，身前摆放着弓弩，只是在那里闲聊谈笑，还有一些士卒正在山上清理尸首、剥去战利品，这片区域动静还是很大的；然后从军寨中前部吴玠的中军大帐附近开始再往后，相当一片区域内，却安静的有些过了头，明明有很多衣着清凉的士卒在帐篷或者木棚下休息，却几乎无人交谈，只有去固定饮水点饮水时才会低声说几句话，一回去落座便又如哑巴一般。
而端坐在中军大帐中避暑的吴玠也是一个鬼样子，从头到尾根本不吭声。
不过，跟其余士卒不同的是，从中午开始，吴玠便一直在做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将一顶金军葫芦盔摆在了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任由阳光暴晒……这是昨夜从金人尸体上剥下来的，上面还有一个的孔洞……然后，每隔一刻钟，吴经略便亲自出去用手抚摸一遍这个带着莫名红白渍迹的金军头盔。
而这一次，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随着吴玠伸手触到头盔，然后本能缩回手来，这位经略使却是精神大振，继而直接对着身边亲卫首领兴奋挥手示意。
亲卫首领见状，却是个能说话，即刻传令，让人取出两面紫色旗帜来，一面整理好，亲自扶着，另一面却在营寨西南角对着吊桥那个位置高高挂起。
见到旗帜挂起，军寨中与城中一时骚动，虽然还是压抑着不说话，但动静却再难遮掩，尤其是坊州城城门楼上也立即挂起了一面红旗以作呼应。
两面旗帜距离并不很远处，放弃了巡视的金军猛安谷赤皮早已经躲在一处土垒之后避暑歇息，此时目睹着这一幕，却是出于一个优秀军官的本能顶着滚滚热浪茫茫然站起身来。其人又看了两眼，然后再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些有气无力，一直杂乱着铺陈到不远处小营的金军部队，到底是瞬间醒悟，然后此人即刻翻身上马，朝撒离喝那边而去。
对岸城墙上，一具早已上弦的床子弩即刻瞄准发射，却只是擦着谷赤皮的头顶飞过——这不是谷赤皮背后长眼，而是他的马因为天气缘故，骤然启动之后不过数步，便直接口吐白沫，跪倒在地，然后将谷赤皮整个掀了下去。
但这么一闹，谷赤皮的预警作用已经起效。
滚滚热浪之中，远处捂着鼻子在山丘后避暑的撒离喝看着这一幕，即刻惊疑，然后立即顺着狼狈爬起还不忘以太祖佩刀指向某处的谷赤皮提醒，发现了那两面旗帜，并察觉到了城中和军寨中已经难以掩饰的动静，也是瞬间醒悟。
完颜撒离喝当即下令，全军集合。
然而，军令传下，部队集合起来却迟缓至极……撒离喝左右呵斥，却还是不能让部队行动稍速……没办法，这些女真、契丹、渤海人实在是难以忍受这种暑气，对金军来说，此时此刻，太阳的威力恐怕比之前的弩矢还要惊人。
毕竟，弩矢只有在有效距离射到人身上才有用，说是杀伤迅猛，但真正杀得人也就是数以百计罢了，可此时的太阳却是对整个金军阵地进行了无差别的照射，此地两三千金军全都有些恍惚之态。
天威如斯，人力难敌。
暑气之下，桥山军寨中，一面紫旗自上而下，直扑向前；与此同时，坊州城吊桥也陡然放下，然后一面红旗当先而出。两面旗帜相会于吊桥之前，竟然是经略使吴玠和刚刚升了统制官才一天的王喜一同亲自持盾擎刀在前，而二人身后无数宋军甲士分两路蜂拥而出……
放在昨日，这一幕，必然会让撒离喝惊喜万分，但眼下，不顾危险爬上小丘又匆匆下来的这位冷面郎君却惶恐到了极致。
宋军两面大旗越过一片狼藉的狭窄战场，逼得在此堆土的小股汉儿军狼狈逃窜，却意外的没有大肆喊杀之态，而战场东面，很多金军虽然察觉到了一定混乱、也接到了军令，但碍于视野和暑气，还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还是迟缓混沌。
但，仅仅是片刻之后，随着宋军驱赶着零散金军涌过那片狭窄战场，亲自持盾架刀在前的吴玠奋力从嘴中吐出一片铁钱来，便擎刀放声一吼。
继而，跟在他身后的七八十精锐宋军几乎是齐齐吐出口中铁钱，随之大吼！
一阵巨吼，宋军阵前，刚刚勉强汇集了七八十人的金军小股部队当即一滞，但很快，随着为首一名持一柄旧刀的金军银牌猛安奋力迎着宋军军阵冲来，这支小股部队还是咬牙奋勇迎上。
然而，随着吴玠速度不减，只是将手中缴获来的盾牌奋力朝着这迎战的金军军官砸去，便直接将原本就步伐凌乱的银牌猛安砸翻在地，继而一刀了断。
而等到吴大捡起对方佩刀，脚步不停，继续冲杀向前，烈日之下，这支仓促试图堵住路口的金军当即溃散。
与此同时，随着身后涌出那段死亡之路的宋军越来越多，吐出的铁钱也越来越多，喊杀之声也是越来越大，然后居然在桥山与坊州城间形成回声，且回荡不休。
早在谷赤皮战死那一刻时便已怔怔立住的撒离喝，此时再不犹豫，却是直接翻身上马逃窜。
而说不清楚是同时发生还是有先后次序，被伤亡、暑气消磨到极致的金军不等宋军杀到跟前，也几乎同时失序崩溃，弃械而走……这般形状，与两日前山寨前线那些宋军表现并无二般。
说到底，大家都只是人罢了。

第六十三章 擅射
吴玠摸盔测温，白刃突击，大胜金军，复又追杀数里，焚寨而归。
一战之后，双方气势颠倒不提，逃亡到花沟第二个营寨、靠着支援的汉儿军弓弩手才止住溃势的完颜撒离喝却是在浑身燥热之余心下拔凉起来。
因为事到如今，他已经很确定自己不可能在期限内，也就是明日之前攻下坊州城了。
不是因为这场阵前溃败。
平心而论，吃败仗真不算什么事情，被人撵的跟兔子一样也不算什么事情，胜败兵家常事真是一条战场至理名言……真要说被撵的跟兔子一样，之前数次，吴玠不也是一样吗？
三战三败，一路溃到这里的是谁？
败了，下次学吴玠这般知耻后勇再打回去就行了。
所以，问题不在于日后，而在于眼下：当拥有地利的守军敢反扑出来，敢白刃做战，而且还能得胜之后，却意味着守方的士气、军心已经丰盈充沛达到了一定地步了，这个时候再想要靠着威吓与非消耗性手段攻下此城未免显得可笑。
而坊州城这个状态，纯消耗的话，得填进去多少人命？得耗费多长时间？
但是，撒离喝也不能就这么光棍的退回去……回去被突合速等人耻笑倒无妨，关键是身上还有个三日破城的军令呢！
这么回去，惹怒了娄室，真就被砍了以正军法，谁能救自己？
当然，更不敢对今日失败做遮掩就是了。
于是乎，傍晚时分，撒离喝到底还是硬着头皮给河口大营发出讯息，说明了战况，并请求下一步‘指示’……原话是，请求都统娄室将军来给他做‘战术指导’。
而等到这日夜幕降临，娄室果然传来指示。
“三日期限未至，并无新令，且遵前令？”撒离喝目瞪口呆。“也就是让我继续攻山拔城的意思了？”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完颜谋衍没有去看撒离喝，反而眼神飘忽，他被周围金军伤员、逃兵的乱象给吸引住了注意力，显然有观察军情的任务在身。“父帅只有这番言语。”
撒离喝彻底无言。
而谋衍也不多待，见状微微一拱手，复又往营中问询了几个相熟的军官，便直接连夜回河口大营去了。
当夜不提，翌日一早，撒离喝整备兵马，继续掉头向西，准备执行军令，他可不敢真去试探娄室的耐性。
然而，这位冷面郎君再度往坊州城行来，先看到被烧的精光的自家军寨残骸，心中无力之态已经满载，可待过了那个被焚毁的军寨，行至昨日主战场范围内，却居然又存了惶恐之心……原来，宋军撤离时自然不忘打扫战场，所以金军尸首上的甲胄、服饰、武器几乎被扒得精光，非只如此，几乎每一具尸体的首级也都被砍走去做军功，以至于无头裸尸抛洒的到处都是。
没办法，战场上，这种情形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东西，只不过宋军知道自己野战能力不足，害怕被反扑，所以没有来得及集中焚化或者掩埋尸体，所以才显得那么凌乱野蛮罢了。换成金军，有过之而不及。因为金军作为侵略方，为了震慑和劫掠，往往还会有战后大规模的、系统性的屠城屠镇，然后还经常会将指定的要塞、城池焚烧殆尽，甚至有大规模捕奴行为。
所以撒离喝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宋军此举野蛮。
然而，回到眼下，金军沿途收拾自己一方的尸首，统一聚拢焚化，可部队行进之中，观此情形，心态却也不免随之大变。毕竟，平素都是他们做这种事情震慑别人，今日反过来遭遇此事，却才发现，自己与之前被震慑的那些敌人并无二样……一样会惶恐、一样会仇恨、一样会麻木、一样会不知所措。
这还只是寻常军士念头，对于军官或者撒离喝而言，这种心理上的煎熬却没有到此为止……撒离喝尚未进军到城前，便已经发现自己进退两难。
这位金军万户明明知道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下的宋军阵地了，但因为后方有娄室下达的严肃军令，不得不亲手将自家儿郎再度推入这条死亡通道！而这些人，这些活生生的人，很可能会再度变成那种无头裸尸！
不怪撒离喝多愁善感，他自幼跟着阿骨打，然后跟着粘罕，随后跟着娄室，从来只需要听从命令纵马冲锋，便可以享受到胜利者的荣耀，从来都不需要考虑战败的后果，从来没想到会遭遇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他践踏别人的性命。
故此，临阵之时，那一瞬间，完颜撒离喝犹豫了。
理性和自幼受到的军事教育告诉他，仅仅是为了维系大金军队悍不畏死的姿态，维系此次出征的士气，些许儿郎性命都是不值一提的，何况他身上还有来自于军法和主帅的压力。但昨日之败，和短短两日内遭遇的那种剧烈伤亡，还是让这名西路军最年轻万户起了畏惧之态。
这种畏惧不是个人对死亡的畏惧，而是一名指挥官的临场失措……可能明天就好了，但今天就是失措了。
“万户……”有人小心上前提醒。
“抢在天热之前，先攻一攻。”完颜撒离喝见到下属主动问询，却是猛地一个激灵，然后强行恢复了冷面郎君的姿态，并做出了最理性、最合乎身份的举措。“三个谋克……”
“三个谋克必然无用。”下属正色提醒。
“那……五个！”撒离喝深呼吸了一口气，却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大声下令。“五个谋克，让前两日没参加的那几个抽签上去！带上剩下的所有大盾！让汉儿军也上，带上仅有的神臂弓尾随，到山下与宋人对射做掩护！”
“盾牌不足……”下属再度小心提醒。
“没盾牌的带上木板！”撒离喝当即肃然。“若是木板也不够，便披双层甲！”
军令明确而坚决，甚至显出几分明智与气势来，而正所谓将为军胆，金军上下一时间也居然有了几分慷慨之态。
继而，大约不足五百的金军甲士或持盾举木负短兵，或披双层铁甲持硬弓，一两百出自折家降兵的所谓汉儿军也持弩机随后，在金军那极为严厉军纪的敦促下涌到那段‘死亡之路’前，然后以一种比前两日明显要缓慢许多的速度顶盾前行……但出乎意料，这一次，宋军并没有远远便发动打击，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沉默迎接这一次前所未有的饱和式攻击。
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知道，宋军的弩矢迟早要到来，这就让金军进入到了一种严重畏缩的状态，速度也越来越慢，原本一度奋起的气氛也随之压抑的不行。
撒离喝的心情也随着这种极端的压抑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但他始终紧绷住表情，没有任何催促言语和动作。
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
一刻钟后，金军涌到山前，并开始攀登山头，而山头上宋军军寨前虽然人头攒动，却依然没有发矢，这使得这些训练有素的金军在指挥官们的激励下迅速爆发，四五百甲士和压阵的汉儿军弩手不顾一切攀登山头，试图抢入军寨……而这种情况，居然一直持续到一名身披双层铁甲的蒲里衍举弓仰射，一箭射伤了头顶弩机工事后的一名宋军后，方才停止。
一直到此时，一队百余人的宋军神臂弓手方才持上弦之弩，以一种比前两日更整齐和从容的队列姿态出现在金军斜上方。
正在仰攻金军也几乎是立即做出了反应，在继续向前攀登一两步后，几乎所有持盾军士都开始忙不迭的举盾，无盾的也趁势躲入盾下……而果然，刚一完成架盾，头顶宋军便理所当然的进行了一次神臂弓齐射，上百只弩矢自上方借着神臂弓本身的力道和重力的加成，直接钉向金军头顶。
距离太近了！
除了极少数金属盾，绝大部分木盾、木板都在第一时间被穿透，少数倒霉蛋直接从盾牌缝隙遭遇到了弩矢，或死或伤不提，基本上是被钉在地上的。
哀嚎之声瞬间盖过了金军指挥官们带着一丝兴奋之态的鼓劲呐喊。
不过，即便是指挥官们的声音被盖住，金军优良的战术素养还是促使这些人在齐射结束的那一瞬间，迅速起身，乃是准备趁着宋军上弩的空隙，尽量逼近，以求破寨……这可是他们距离宋军神臂弓队最近的一次。
然而，就在他们掀开盾牌的那一瞬间，又一轮弩矢不期而至，而这一次，猝不及防的金军即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减员，阵前哀嚎之声，瞬间震动了所有人。
但来不及多想，只是片刻而已，随着再一轮弩矢飞下，哀嚎之声居然减少了不少，因为许多人直接被活生生射死。
可这还不算，下方末端的金军看到头顶宋军作为，彻底慌乱，畏惧之下直接放弃了进攻，不顾严苛军法试图掉头逃窜，却不料宋军第四轮弩矢已经赶到，而且这一轮齐射直接集中抛射到了山脚下，配合着河对岸城上适时射出的床子弩，直接将试图逃窜的金军直接压制了下来。
接下来，让所有猬集在山腰、山下，乃至于远处观战金军陷入彻底畏惧姿态的是，宋军这种频率的神臂弓矢雨居然片刻都不停，真就如雨水那般抛洒均匀而又密集，甚至节奏分明，前后压住，将数百金军牢牢控制在矢雨之下，迅速而又坚定地予以屠杀。
这种不正常的情况，很快惊动了撒离喝，年轻的金军万户远远听着这些箭矢发生声音便已经觉得不对，却是不顾危险，亲自登上小丘遥望，而遥望了片刻之后，便愕然跌坐下来，然后几乎是被亲卫拖拽着滑下了小丘……且说，刚刚他在上面看的清楚，远处一览无余的山顶军寨前沿，宋军居然采用了一种简单却又实用，但之前一直隐忍没有使用出来的轮番射击战术。
数百弩手，分列三队，前方齐射，后方上弩，前方射完，身后一队即刻上前，而又一队早已经在最后方专门辅兵的协助下重新开弩上弦……三队交替，随着指挥官挥舞旗帜轮流上前齐射，或指向后方试图逃窜的金军，或射向前方试图前进勇士，箭矢密集，将数百进入射程陷阱的金军死死压在山脚下不得动弹，只能被动等死！
这不是什么多么精彩和高难度的战术，但其中效用对于几乎成长于军中的撒离喝而言，只是一望之下，便心中通透。
然而，问题在于，撒离喝再怎么清楚，却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士卒被这种行刑式的攻击给屠杀的命运！
连日交战，连日伤亡，前日夜袭失利，昨日被宋军反扑，今日先见无头裸尸抛洒道旁，又遭这般守株待兔……年轻的撒离喝再也支撑不住，却是在小丘背后放声痛哭，之前还在强做冷面郎君的金军万户，一瞬间沦为啼哭郎君。
但周围金国军官却无一人耻笑，甚至有人随之一起痛哭。
就这样，中午之前，数百金军终于被宋军有效屠杀殆尽，金军至此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杀伤……前两日，包括昨日的溃散，金军也不过死了五六百，更多的只是伤员罢了，而这一日，面对着宋军最后底牌的揭示，金军上下一次便丧命五六百之众，却是彻底丧失战意。
事到如今，最起码前线这里，再无一人想着攻下此城、此山、此寨了。
痛哭一场的撒离喝抹干净眼泪，下令全军撤回到安全距离，也同样架起弩机、弓箭，却是构筑一个防御阵势，然后便第三度朝河口大营发出信使。
这一次，吴玠没有再试图突击，恰恰相反，他开始让士卒从山上扔掷昨日和刚刚新鲜割取的人头，以激怒金军，但金军无人迎战。
而娄室也同样没有再逼迫撒离喝继续用兵，而是与副帅完颜拔离速亲率数千之众于傍晚前来到此处。
娄室问清战况，又在安全距离远远眺望了一下地形与战场情况，却并未苛责撒离喝什么，当然也未做安慰，只是即刻派出了一名降将，前去劝降，乃是许诺吴玠为泾原、环庆两路节度使，其弟吴璘为延鄜路节度使。
降将匆匆而去，匆匆而返，不出意料，吴晋卿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说，想要他降，除非是娄室都统与他单挑赢过他。”降将面色发白，俨然是路上这么密集的金军首级、尸首让他产生了剧烈的心理震动。
“也不是不行……”娄室微微一笑，居然想要答应。
但马上，随着拔离速愕然来看，恢复清明的娄室旋即摇头。
而经此一番对答，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金国不败名将，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他也被吴玠这根本不曾见底的杀伤手段与战争决意给弄得心神震动，而且他也已经意识到，想要在短期内攻下此城，确实是没什么希望了。
可身为主帅，娄室同样清楚，这一颗钉子钉在这个敏感位置，对他的战略而言，会有多么大的影响。
故此，那一瞬间，娄室是真被逼到想靠单挑来宰了吴玠的。
“你怎么看？”回过神来，不再理会自己的短暂失态，娄室正色来问拔离速。
“除非是下雨，让宋军神臂弓弓弦失效，否则便是要拿命去换宋军的弩矢储备了。”拔离速坦诚相对。
“这几日都不会下雨的。”娄室连连摇头，却又即刻朝面带泪痕的撒离喝下令。“最后试一试……”
撒离喝几乎绝望，却又再度当场哭泣出声。
“不是让你再去攻山，而是去放火烧山。”娄室随手指向北面山峦。“看看能不能靠火势把他们逼下山来。”
撒离喝如释重负，当即领命而去。
而此人一走，拔离速却又再度严肃相对娄室：“烧山怕是无用……那山寨远远都看得清楚，周围树木清理干净，且眼下并无多少风，火势卷不过去，连烟都难呛过去。”
“我知道。”娄室握紧手中战马缰绳，根本不去看拔离速。“但此时还有第二种法子吗？”
拔离速沉默片刻，方才继续开口：“那且烧山……但也该早做决断！此城急促攻不下来，是不是耀州、华州都走不得了？”
这次轮到娄室沉默以对。
就这样，二人立马在距离坊州城与那座山足足六七百步的安全距离，各自无言，然后眼睁睁看着火势从小桥山周边那个山头烧起，然后在夏日高温的助力下迅速起势，继而炙烤了半个天空。
大火既起，势不可挡，向周围山头翻滚不停，俨然已成天灾。但正如拔离速所言那般，今日风力不大，吴玠又早有准备，这些火头虽然凶猛，却始终没有舔上那个防火措施妥当的山寨。
非只如此，吴玠看到动静后，即刻做出了应对，乃是让士卒在砍伐了树木的隔离带另一头，小心点火，反向形成过火带，以作躲避。而此举也迅速起效，大火轻易带过最近山头，然后直接向北面山林深处烧去。
娄室远远看了一阵子，亲眼看见火头过去，终究是心中一声轻叹，然后再不犹豫，直接调转马头，向东而走，却又忽然勒马回头：“耶律马五急袭白水，已然得手，让撒离喝率五千兵外加此战伤员在河口大营坚守，咱们且向前去！”
拔离速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兵力，面色一时发黑，却又一声不吭，只是在瞥了一眼那个岿然不动的山寨后直接转身跟上。
“你是说，这些西军将领之所以对朕畏畏缩缩，不敢说真正的心里话，是因为朕常常在军议时摸刀的缘故？”
长安城内，对吴玠知耻后勇，死保坊州成功兼有大胜之事丝毫不知情的赵玖赵官家一面弯弓搭箭，一面皱起眉头看向了身侧的杨沂中。
而一言既罢，虽然他根本没有去看箭靶，手中箭矢却已经直接飞出，然后正中前方靶心。
杨沂中看着飞出去的这支箭，难得愕然，却又迅速回过神来，正色相对：“好教官家知道，臣这边确实是这么听闻的……”
“可为何会如此？”话虽如此，赵玖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其人一面再度弯弓搭箭，一面继续蹙眉。“朕并不记得自己彼时常常摸刀……我今日一整天干脆都未佩刀。”
“臣冒昧，大概是因为前几日官家常用弓箭不在身侧，一直未曾练箭，再加上初来关中，心中焦虑，所以才会屡屡不自觉去摸佩刀吧？”杨沂中小心相对。“而今日，官家重新开始练箭了，所以直接不再佩刀。”
赵玖心中本能认可了这个理由，然后点了点头，顺势放下手中弓箭。
而下一刻，就在杨沂中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这位官家却又忽然张弓抬手，直接一箭将屋檐上的一只左顾右盼的乌鸦给射翻落地。
如此精彩箭术，任谁都不得不承认，这位官家确实擅射。

第六十四章 藏报
“且不说这些。”将乌鸦射落后，赵玖终于收箭，并从戎装的吴贵妃手中接过了汗巾，然后也顺势问到了正事之上。“关西三路，外加长安这里的本来兵马，四家战力你心里可有数了？”
“臣只能试言之。”杨沂中恳切而对。
“说来。”
“熙河路最佳，兴元府（汉中）次之，京兆再次之，秦凤路最次。”杨沂中毫不迟疑。
“熙河路挨着青塘，骑兵数量偏多，靖康以来非但没有与金军交手受损，反而多次击败西夏，这一路兵马状态最佳朕是知道的。”赵玖一面擦汗一面认真相对。“京兆仓促聚起民兵，几乎不可用，朕也是知道的，但为什么秦凤路居然不如兴元府？兴元府不是汉中吗，都属于蜀中了？那地方如何比得上正经关西兵马？何况秦凤路一直以来是仅次于京兆的地方，关西根基一般的所在？”
“臣以为，应该是王燮之乱所致。”杨沂中认真答道。“靖康之后，秦凤路被用来安置王燮，而王燮此人着实是误国之辈，其部军纪散乱，闻风而逃，几不堪用……而张运使（张浚）处置王燮后，宇文相公发令，以赵哲自张运使漕司内调任兵马都监，不过半年光景。”
擦完汗的赵玖点了点头，示意吴贵妃回去，然后转身欲言，却又一声叹气。
话说，曲端之所以能活下来，王庶这个理论上的完美受害者之所以一直不能在东京扳倒曲端，给自己出一口恶气，多少都在于彼时关西所谓‘旧三员’中的另一人王燮……现在回头看来，此人根本就是刘光世、范琼之流，甚至还不如这俩人，刘光世都能做到凭家世恩威拉拢下属，范琼前期还有跟金人对战的勇气，王燮有什么？
而此人的存在，完美衬托出了曲端的能力和维系陕北的功劳，也让一直以来拿王燮来对付曲端的王庶，明明回去就做到了一部实权尚书，但一说起昔日旧账，却在东京这个‘只讲抗金功利’的地方根本抬不起头来。
等到赵玖实在是忍耐不住，示意宇文虚中、张浚、胡寅弄死王燮，将王燮钉死在一个‘误国贼’身份上后，王庶与曲端之间，就更是一塌糊涂了。
但且不管这些旧事恩怨，现在的问题是，当此危急之时，整个国家却都不得不为之前这三人的一系列内斗破事来买单——冒着风险放回曲端是如此，放任吴玠一败再败也是如此，接受一支战力崩溃的秦凤路还是如此。
不然呢，有别的办法吗？
“这几路兵马，比之御营兵马又如何？”目送吴瑜转去他院，赵官家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而杨沂中虽然早就预料到有此一问，而且早有腹稿，但不知为何，反而言语之间变得小心了起来：“军容、器械、军纪、战兵满比，皆不如御营，也就是熙河路的战马多了些，还是新得的……”
且说，杨沂中在后面说，而赵玖一边听一边已经顺势走上走廊，并迎上候在此处的小林学士，乃是准备往后堂去见宇文虚中等人的。但听到身后言语忽然中止，倒是让这位大宋官家不免一怔，继而回头去看身后之人。
无他，杨沂中说了许多‘不如’，也都是可以轻易验证的‘不如’，却始终没有一个结论，也就是没说战力上‘不如’或者最终的概括性的‘不如’。
这就很有意思了。
“臣受命提举皇城司，本只该说眼前看到的事情。”杨沂中见到官家驻足来看自己，也是认真拱手言道。“但臣也是御前班直统制官，军务上却是臣难得可以稍抒己见之地……”
“那便直言就是，为何还这般小心？”赵玖负手相对。
“因为臣还是关西出身，身负利害……”杨沂中恳切答道。
“所以你的意思便是，关西诸路兵马虽然遭到两次娄室扫荡，一次内乱，而安生下来，收到巴蜀钱粮供给、重新整饬也不过一年，却依然有可取之处，甚至临战之时不亚于御营兵马了？”赵玖蹙眉相对。
“是。”
“什么理由？”
“一则保卫乡梓，士卒奋勇；二则本土作战，适应地形气候。”杨沂中愈发恳切。“所以臣以为，若是特定战场，西军未必不如御营……当然，御营中许多兵马，本是西军出身，那就没得比了。”
赵玖思索片刻，缓缓点头，便转身继续随小林学士向后堂而去，但走了两步却又二度驻足回头：“你祖父的尸骨寻到了吗？”
杨沂中一时怔住，复又黯然摇头。
赵玖不再言语，终于快步走入后堂，而此时，宇文虚中、张浚、刘子羽，还有三位经略使，以及胡寅信使、韩世忠信使、李彦仙信使、洛阳信使、东京信使，乃至于岳飞、张荣、闾勍、张俊等人信使，都已经俱在此处了。
这不是什么赶巧，而是例行通报。
早在赵玖临行前，再度启用朝廷大臣为各军监军时便私下传了旨意，无论远近，各处兵马事宜，主帅、留守、相公俱当每日往此处来报，关西直接传送，关东则走南洛水小道……每日一报，几乎已经成了定制。
实际上，一身棉布紧袖衣服的赵玖入得堂内，直接在灯下落座，却不与宇文虚中等人言语，而是先亲手从信使们手中取了日常奏报，并直接拆开来看，待所有奏报全都看完，并让信使们暂且下去休息，方才讨论起了局势。
“河东金军已经猬集，整个河中府到处都是金军旗帜，白水城也失陷，金军不日或将大举南下，韩世忠那边压力太大，希望李彦仙不要撤回黄河北岸的平陆兵马，尽量拖延一二。”赵玖面色如常，如往日那般一边开口一边随手将几份奏报交给身侧刘晏。
而后者，自将这些东西又分发给了宇文虚中等人。
“却不知李太尉那边如何说？”张浚分的一份日报，未及来看，便匆匆相对。
“李彦仙报中没说此事。”赵玖平静答道。“只是为平陆守将邵云突兀求了官阶、妻子恩荫……”
“那便是许了。”宇文虚中捏着手中日报一声叹气。“虽说平陆城未必不能守，便是不能守也未必就不能逃回来或者入北面中条山，可十几万金军汇集河东，泰山压顶之下，又谈何容易呢？”
赵玖没有应声，堂上其余几人也多无言语。
其实，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未必就该说出来的，尤其是眼下这个情形，大战将临，生死之事寻常看淡，真要感时伤怀反而有损士气……记下来、放心底，然后等到自己能活下来，方才有资格去感怀、去偿还。
当然，对赵玖来讲最好是赏赐。
至于说宇文虚中这般说了，那也没办法。须知道，此人早年就是风花雪月的性子，早早响应行在号召赶赴行在，本身也多是因为靖康之变中当过使者，对国家和天子存了愧疚之心……从他比较感性的性情来说，其实并不算是一个合格的使相。唯独其人资历、身份摆在那里，早在金人入侵时就是资政殿大学士领枢相了，又有追赴行在的功劳，所以既不好计较之前的任命，也不好计较他眼下的言语。
“胡经略说……坊州城吴玠小胜一场？”安陆的事情就这般过去，而沉默片刻后，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很快从手中的日报里察觉到了一丝怪异。“发信日期是前日，小胜讯息则是大前日，白水城失陷是哪一日？”
“昨日。”
张浚看了眼手中韩世忠的日报，迅速给出了答案。
而这就是战事的麻烦之处了，千头万绪，日期都是不同的，汇总起来后还需要整理，而这也是赵玖不得不在一定程度内分享情报的一个缘由。
“白水城距离坊州城有段距离，金军前锋大队来袭，速度可不比信使这般迅速。”刘子羽听到这个讯息后即刻脱口而出，点出了问题。“若是大前日坊州城还在小胜，而昨日白水城被攻陷，那只能说明完颜娄室在坊州城未下的情况下便直接分兵进军南下了……这有点不合情理。”
“子羽是什么意思？”张浚心中登时警醒，继而正色提醒。“胡明仲虽然迂腐一些，但绝不会说谎！”
“但西军兵痞会，而吴玠乃是地道西军出身，在西军打磨了快二十年。”刘子羽不动声色，先看了眼张浚，复又瞥了眼自己斜对面的刘氏兄弟，却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依我看，吴玠早知道自己必败无疑、坊州必失无疑，甚至说不得大前日坊州便已经失了……但他之前连战连败，却偏偏被官家升为经略使，心中不免慌乱，那此番为做遮掩粉饰，先伪报一番战功，再说守城惨烈，最后说无奈撤走，说不得也是有的。”
夏日夜晚燥热，但赵玖却双手都拢在闷热的袖中，全程若有所思，既没有吭声，也没有任何表情。
至于其余人，则各自反应不同……宇文虚中、张浚各自叹气，被宇文虚中提拔，实际上是张浚私人的赵哲置若罔闻，刘錡想要为吴玠辩解却又被兄长刘锡拦住。
很显然，这留守相公府后堂里的人，八成都认可刘子羽的言语和判断，因为西军兵痞干出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寻常了……这群王八蛋杀良冒功的事都干过，至于见死不救、争功夺名这种破事更是家常便饭，何况是谎报军功，还只是故意错一两天日期？
真的干过杀良冒功的事，李纲提拔的那个王舜臣，就是引发东南兵变的那个，当年就是因为杀良冒功被连降十级，只是后来女儿嫁的好，这才又呼啦啦变成节度使了。
总之，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现在被金人压的喘不过气来，真到了有一天能过安生日子，赵玖不把西军和之前草寇一般义军一样重新整编干净，那简直就是穿越者之耻。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眼下不是金军正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吗？不是所有的暴行、所有的内斗、所有的沆瀣与愚蠢在金军系统性的屠城、系统性的奴役两河百姓面前都显得那么可悲可笑吗？
更何况，眼下还没有证据。
故此，虽然心中也信了大半，但理性告诉赵玖，他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一名很可能还在前线杀敌的将军做出恶意揣测，更不允许宇文虚中、张浚、刘子羽这样的文臣给几名武将集体性的传递某种不妥当信号。
“军事严肃，无凭无据不要诽谤同僚。”过了一阵子，赵玖回过神来，难得呵斥了刘子羽一句。“但军事也当从宽……不妨将坊州城得失一并计算在内。”
“臣失言。”刘子羽勉力起身请罪，继而迅速回到了正题上。“其实事到如今，白水既落，那娄室心思便已经明了，他要么在白水转东南下同州，与河东兵马夹击韩太尉；要么在白水转西南，从蒲城或者干脆富平一带南下，直指京兆……”
“那又该如何应对？”赵玖语气平静。
“臣以为还是当以不变应万变，继续坚守城池，层层抵抗。”刘子羽的军略方针一如既往。“当然，同州、渭水、长安城是三处大节点，都应该着力用心经营配置，尽量保存兵马。这样的话，不管一时胜败得失，只要能拖到秋雨泥泞，金人便会从后勤到士气，全都支撑不住，关西也自然就保住了。”
宇文虚中直接颔首，刘锡、赵哲也一起点头，倒是张浚与刘錡盯着烛火下的赵官家一时没有言语，显然是这一新一旧两个官家心腹在等官家表态。
“朕且问彦修（刘子羽字）啊，若是河东金国大军短促时间内不能渡河，只说娄室，他能带多少兵南下？”赵玖忽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之所以说莫名其妙，是因为这个问题枢密院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赵玖和诸多大臣、将军也早就问过很多遍了，却不知如何又来问。
“四万！”刘子羽耐住性子重复了一遍。“其中三万猛安谋克制下精锐，一万辅兵……但这个不算完颜活女的一万兵。”
“所以满打满算五万……对不对？”赵玖猛地深呼吸了一下，引来座中许多人的瞩目。“若想把这五万人尽数堵在白河，不让他们进入平原，须多少兵？”
刘子羽怔怔盯住上方的官家，然后起身严肃劝谏：“官家，此时不宜行险，河东十几万金军，虽说其中汉儿军多了些，但毕竟是十几万金军，泰山压顶之下，平陆必然守不住，黄河也必然能渡……自古以来，未尝闻控河东而不能入关中的！”
“朕只是一问。”赵玖也认真了起来。“若河东金国兵马不能渡河，将这五万金军堵在北面塬地、河口……到底要多少兵？”
“此问毫无道理，臣受命提领枢密院职方司，当为陛下计国家大事，此等虚设之事，恕臣不能答。”刘子羽一躬到底，起来后神情愈发严肃。
“无妨。”赵玖点点头，然后直接点了刘锡的名字：“刘卿，你是三路兵马都统，你来说，要多少？”
“白河那个地方是一侧是丘陵、塬地，一侧是河流、沼泽。”刘锡站起身来，和刘子羽不同，他根本不敢有半点犹豫。“照理说是有些地理优势，但金军着实敢战，若真想野地堵住敌军，便要有野战准备，而一旦野地决战，塬地依然可跑马冲锋，所以臣以为当须三倍之兵，方可一使……”
“就是十五万。”赵玖蹙额相对。
“用不了那么多。”刘锡赶紧又做补充。“十二三万便可，五万之中，只有四万不足的真虏，那一万多兵马，不是延安府降兵，便是河外三州折家的兵，与臣等兵马战力并无二般。而且再说了，官家这里，不是还有额外后手吗？御前班直与那些御营各处调遣来的精锐，战力哪里是臣等下属能比的？”
赵玖缓缓点头，却又看向张浚：“若汇集这般兵马，后勤足吗？”
“好教官家知道，此时蜀中转运尚未停歇，必然是足的……”张浚赶紧做答。
“官家！”一直没回座位的刘子羽气息不平，再难忍受，直接打断了好友的言语。“军国大事，不要图侥幸，河东金军怎么可能渡不了河？千万不要存野战之心，此时与彼时鄢陵情形不同！彼时是无路可走！”
赵玖见状却又失笑：“既然知道河东金军必然渡河，刘卿又何必担忧朕会当真呢？何况，即便是河东金军不能来援，按照大刘经略所言，十二三万兵又如何凑？韩世忠要守河，动都不能动，只御营中军三四万，而西军五路加兴元府也不过勉强五六万人，坊州若失，还要再减……朕拿什么去野战？”
“臣失态了。”刘子羽深呼吸了一下，再度请罪。“臣主要是见长安精锐兵马日益汇集，害怕官家手怀利刃，杀心自起，却忘了娄室不比寻常金将，西路军也从未惧过苦战！”
赵玖点了点头，直接换了个话题：“曲端一去无踪，胡明仲说他从宁州经过，匆匆一面后便直接西行北上，去泾原收拢兵马去了……虽说主要是图他挠娄室之侧，但还是得尽快寻个信使过去问清情况才对。”
这话倒是显得妥帖，刘子羽等人纷纷颔首。
而赵官家从这以后便也再不提什么野战和堵住娄室这等废话了，君臣几人讨论了许久军情，指定了必要时韩世忠部稳妥后撤的计划，以及渭水防线的排布等等，又如前几日一般，到深夜方才结束。
会议结束，官家先走，宇文虚中以下也都撤离。
然而，身为此地半个主人，数日来一直‘代’官家传令的使相宇文虚中，将走之时，却忽然被杨沂中给喊住了……其余人见状，因为不好窥闻宰执与官家心腹的言语，反而加快脚步离去……当然了，实际上杨沂中叫住宇文虚中也只是一点小事。
“日报数量不对？”宇文虚中一时不解。“使者汇集，当面交给官家，咱们亲眼所见啊？连淮东张伯英的使者都来了，曲端失了讯息官家还专门询问，怎么可能不对？”
杨沂中怔了怔，也是捏着手中几份日报一时失笑：“或许是掉落了一份，又或是谁带了一份，无妨，明日再来寻吧……”
宇文相公见状再笑：“讯息已经对过了，其实只要不是胡明仲、韩太尉、李太尉这三处，便是刚刚谁随手拿了一份忘记归还也无妨的……不碍军情。”
杨沂中连连点头，便与对方行礼，然后小心捏着手中日报转出后堂。而其人刚一离开后堂，便在稍显黑暗的后院廊下，见到了等在此处的赵官家与扶刀侍从的刘晏。
而有意思的是，杨沂中居然没有任何惊讶之态。
“杨卿，你来说，若要野战，要多少人能困住娄室那五万人？”赵玖负手相对。“说实话。”
“十万！”暮色之中，杨沂中抬起头来，正色相对。“哪怕是算上官家这里整饬的一支后手，也得十万！否则困不住……官家，娄室此行明显是计算妥当的，便是有张运使此番竭力而为，多带了两万兵，可陕北残破、韩李二太尉为河东牵制，咱们的兵力依然不足。”
赵玖一声轻叹……他何尝不知道呢？
王德、王彦加一起四万，京兆这里汇集的京兆、熙河、秦凤、兴元府兵马三万余，自己通过抽调各部精锐，沿途召集了一支数量已达五六千众的‘精锐合集’，再加上御前班直，勉强八万，便是陕北三路，也就是延鄜路、泾原路、环庆路还能残余一些兵马，也还真不到十万！
更别说，这只是纸上谈兵，理论上的兵马比例了。
当然，也算打过两仗的赵玖心知肚明，真要是决心打一场歼灭战，未尝不可以让韩世忠临战前扔下河东金军，打个时间差来援……但这个也太理想化了，真就是赌徒无二。
“恕臣直言。”沉默之中，杨沂中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在黑夜中微微发亮。“官家，刘承旨言语其实是肺腑之言，算是一心为公，除非官家另有讯息……”
赵玖点了点头：“朕当然知道刘子羽说的极对，但今日也真不是朕忽然突发奇想……岳鹏举报中提到，他有心在下月上旬渡河出相州，连结马扩，牵扯河东金军！而朕之前既然已经许他专举之权，便也无阻拦的道理。”
“或有奇效。”杨沂中陡然醒悟，但很快就再度摇头。“但官家，这也只能牵扯一时，只要河东与大名府发兵夹击，岳太尉便注定在河北呆不住，而且到底能牵扯多少，也是未知之数。”
“朕知道，”赵玖平静答道。“不过是一时没忍住罢了……”
言罢，赵玖转过身去，负在背后的双手赫然捏着一份日报，却果然正是杨沂中没寻到的那份，也正是岳飞那份，而这位官家毫无将日报交与杨沂中一并收拢之意，反而捏着日报，踱步消失于暮色之中。
杨沂中本想开口，但终究还是放弃。

第六十五章 账目
来到长安以后，甚至可以说从离开东京那一刻开始，赵玖的心情就一直很压抑，不处在他这个份上，很难想象他的压力有多大……几十万人的生死，千万人口的得失，都可能在一次战役中显出分晓，而这次战役的胜败得失很大程度上要取决于他这个官家的选择判断。
偏偏与此同时，除了岳飞、韩世忠、张荣、李彦仙这几个名字外，什么东西都看起来、听起来似乎都不靠谱。
便是赵玖亲力亲为的那些事情，或者说这个穿越者三年来的一切努力成果，此时也在即将到来的考验下让人感觉疑虑。
将南方财赋直接分流到各路帅臣那里，真的可以提高军队建设的效率吗？那些几乎耗尽了河南老百姓血汗的物资，真的被这些人用到了军事上？御营兵马二十万众，高阶军官们真的会因为那些札子，士卒们会因为那些军饷还有临时抱佛脚的邸报就奋勇作战？派入军队的进士们真的没有整日牢骚，空费钱粮与编制？
而且这还只是御营军，是努力了许久、投入了许多的御营军，是很可能只占决战中一半战力的御营军，而另一半西军，赵玖想找毛病都找不到，因为他甚至不知道毛病可能出在什么地方！
但是，这不是有了孩子吗？这不是在这个世界有了双重的锚定吗？
这不是无论私心抑或是大义，无论是将来的期待还是之前的经历，最终汇集出一种责任感，让他不得不面对吗？
所以他一直撑到现在，而且将来也会继续撑下去。
“官家好箭术！”
眼见着赵官家连续数箭，几乎是箭无虚发，巴蜀五路转运使张浚由衷赞叹。
然而，清晨舒适的温度下，只射了半筒箭，连汗水都未出的赵玖收起弓箭，却并不以为然：“朕的箭术只是靶场与猎场练出来的，看起来花里胡哨，真到了阵上，对上金人，说不得连弓都骇的拉不开……不说此事，德远大清早来寻朕是有什么消息吗？”
“坊州有报至长安留守司。”张浚旋即严肃起来，拱手回话。“官家，这次是吴玠自己的回报……”
赵玖点了下头，直接往廊下去坐，并未有多余表情：“吴玠尚在坊州？能层层抵抗其实倒也算不错了，那便按之前说法，发援军往挨着坊州的耀州同官（后世铜川），以作接应，也好让他必要时退守……”
“不是坊州州内其他城池，是坊州城。”跟到廊下的张浚耐着性子等赵官家说完，方才解释。
赵玖初时明显没反应过来，但片刻后陡然怔住：“吴大尚在坊州城？”
“是！”张浚恳切相对。“他之前未做经略使，也不知官家在长安，自然事事都要往宁州胡经略那里传递，此时则不同，所以一面与宁州汇报，一面与‘长安留守司’传讯。”
赵玖无视了为什么往长安留守司传讯不是宇文虚中来汇报而是张浚过来，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若是他直接从坊州城传讯，岂不是要比宁州又快许多……今日一早送到的讯息，说不得便只是前日讯息了？应该比胡寅昨晚日报要快两日？”
“是！”
“他前日还在坊州？”
“是！”
“守住了？”
“非但守住了，而且三日连战连胜，射伤敌军一万户，迫敌换将，并于前日出城反击，斩首五百！击伤数千！”张浚上前一步，语气中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官家，胡寅此人官家也当知道，素来死板，对属下军将虚报之风必然是格外愤恨的，吴玠未必敢虚报。”
赵玖彻底怔住，便是一旁的随侍的刘晏也完全怔住……如果没记错，这很可能是宋金之间第一次以少胜多的局部战场胜例，堪称奇迹！便是李彦仙收复陕州那次，也更多是战略上的奇迹。
所以，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不过话说回来说，在这种情形下，连日连胜也好，射伤万户也罢，出城反击斩首五百也成……总而言之，这些细节东西，都是假的都无妨，因为关键问题在于，吴玠前日尚在坊州城这个事情很难作假！十之八九是真的！
而之前那些细节，也在坊州城依旧为吴玠控制这个大局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同样的道理，五百是个很奇怪也很不符合西军传统的数字，但关键是另一组数字。
“吴玠退入坊州城时据说是有四五千兵力？”赵玖思索着之前几日胡寅的日报与这些日子从地图上看来的地理讯息，缓缓相对。
“是。”立在一旁的张浚记性极佳。
“那娄室在坊州城如此稳固之时，便直接分兵南下白河是什么意思？”赵玖继续若有所思。“是要分兵白河以备韩世忠北上支援，方便他全力攻城？还是要弃了坊州城，直接顺白河城南下？若如此，他又该留多少兵钳制？”
“不管是哪一种。”张浚恳切相对。“官家，娄室都已事实分兵，最少少了一个万户，四五千真虏！而且，数日内消息便当得到验证！”
赵玖缓缓点头，这才是他所在意的事情，吴玠前日尚在坊州城坚守，结果耶律马五同一日却率本部几十个契丹谋克出现在了下游白河，这两件铁一般的事实结合着客观地理条件，可以直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无论是娄室要走哪条路，他都已经事实上成建制的分兵了，其身侧核心主力最少减少了四五千。
这是一个很敏感的数字。
“派哨骑去吴玠那里了吗？”赵玖回过神来，正色相对。
“臣已经擅自派出去了。”张浚迫不及待。“官家，若是坊州坚守，娄室分兵，河东金军又一时不能渡河，臣以为未尝不可以聚而歼之！一战而定乾坤！”
赵玖看了眼这位去了巴蜀许久以至于错过了很多事情的心腹，思索片刻，终究还是微微摇头：“德远，刘彦修（刘子羽）有他的道理，事关国家生死存亡，要么迫不得已，要么有充足把握，咱们不能孤注一掷！”
张浚欲言又止，张口失语，但最终无言。
且说，张浚的心思不用人说也能理解。
一则性格使然，二则急于表现……这种态度，说公有公，说私有私，不过少许私心在他捐家报国之后就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且悉心留意消息，迎战之事再议。”赵玖如是言道，却又起身重新开始射靶。
张浚无奈，只能领命告辞而去。
就这样，君臣仓促一会并未能改变长安这里的核心战略……当然，本来就该如此，一场规模巨大的战役核心方略是不可能因为局部战场的轻微改变就随之变动的。
依着同州一个片区、渭水一条线、长安一个点的三层防御体系，依然是目前战事原定兼托底选择。
不过，吴玠很可能保住了坊州城的消息依然给长安这里带来了巨大的鼓舞，尤其是随后各种消息渐次传来……
当晚，便有坊州地方官的汇报、胡寅新的日报一起到达长安。
而翌日，也就是五月初一这天，先是早上，长安派出的哨骑在沿途换马的急速之下带回了吴玠在坊州数日坚守、反扑的消息，哨骑声称自己亲眼看到大量真虏首级。除此之外，他们还带回了金军放弃攻城，留河口大营分兵南下的消息。
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已经动摇了之前的观念，连刘子羽都保持了沉默。
待到中午，随着吴玠干脆专门派人送来了亲笔书写的坊州城战事经历……赵玖本人非但对吴玠的战绩再不怀疑，甚至已经敏锐的意识到，这个之前位居曲端之下的连战连败之将，很可能是一个如李彦仙一般被自己低劣历史知识所误导遮蔽，然后靠着才能锥处囊中、脱颖而出的大将之才。
且说，吴玠的札子里自然少不了什么幸赖天威之类的言语，但相比较于这些虚词，一些明显符合战场客观规律的描述，一些实事求是的言语，配合着其人守住坊州城这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才是让赵官家彻底意识到对方才能的根本。
这种话其实不多，只有三段，但却已经足够了。
其一曰：‘选强弓劲弩，轮番猛射，连发不绝，箭如雨注，矢如驻队不休’……这是讲具体如何得胜的，而轮番射击，火力压制，太符合一个普通大学生对战场胜负手的认知了。
其二曰：‘神臂弓最当用，非每战能胜，可扫荡战场，又设工匠防于寨中，连夜修复，否则矢不能续’……这是讲战场惊险和得胜限制条件的，而且暗示他吴玠之所以选择冒险出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担心弩矢不足，是为了回收弩矢进行连夜修复而抢夺战场控制权的行为。
其三曰：‘金人有四长，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故以地利废骑兵，以酷暑、迭射废坚忍，以神臂弓床子弩应重甲、对弓矢’……这是从理论源头上解释他这一战的总体方略，更是在隐隐解释他为什么之前要放弃洛交城，为什么要选择退到坊州城坚守的原因。
平心而论，赵玖根本没见过还有谁做出过这么出色的战事总结……韩世忠、张荣大老粗不说了，李彦仙也没有，甚至岳飞都没有展示出类似的东西！曲端或许有，他本就是吴玠上司嘛，但他的性格是个死穴。
而这个吴玠，毫无疑问是比曲端更出色，跟韩、岳、李、张一般的大将之材！
五月初二，随着前线韩世忠特遣专门快马来报，说是无数金军顺北洛水而下，进驻白水城，他遣人捕获金人游骑，问的清楚，说是完颜娄室、完颜拔离速等人亲自率兵至此，而且突合速受伤、撒离喝兵败留守之事也有言语，更重要的是，此时白水城处的金军绝对只有三万左右！
至此，已经无人怀疑坊州的大胜了。
而且毫无疑问，吴玠的的确确是凭着五千残部，硬生生造成了金军数千减员和四五千兵马的分兵……换言之，一个最理想的情况出现了，在最关键的时刻，一个计划外的人用计划外的五千残部兑走了金军的一万兵马。
整个长安，陡然开朗。
而这日下午，针对新局面召开的使相府军议之上，枢密院上下刚刚在一个简易泥盘上标注好了新的战局情况，刘子羽尚未来得及做几句解说，西三路都统刘锡便正式向赵玖请战，要求率主力部队直接出击，在白水迎战。
“官家。”
因为是大军议，参与人数众多，所以在后院树荫下举行，而刘锡便拱手立于硕大拼板泥盘之前，慷慨陈词。“事到如今，敌我已经俱无奇策可言，关西战局便是算账而已。之前，臣以金人强悍，以一敌三，所以臣以为非十二三万兵马不足迎敌，今日依然持此论，却是亦须十万之众方可主动迎击，阻敌于平原之外。而眼下，关西已有十万王师！”
不得不说，刘锡的言论，是有一番道理的。
越是快到摊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就越是像一道简单的数学题……但简单之余，却格外致命。
而刘锡给出的算法是一如既往的，依旧是一对三，所以在情况发现变动后，他这里这道题便已经隐约可以解了，因为关西真的有约莫十万可动用的宋军了……御营中军四万，西军西三路加京兆兵马四万，而赵官家手中还有一支杀手锏。
还不够，无论是哪里，譬如应该很快有回信的曲端、吴璘那里，稍微凑一凑，怎么都能凑到十万了。
实际上，刘锡此举，很快便得到了诸多武臣的呼应，除了其弟刘錡为了避嫌没有参与外，有资格来此‘面见宇文相公’的关西诸将俱皆踊跃请战。
到了后来，连之前一直辛苦做泥盘的御营都统制王渊都忍不住上前请战……这是他的机会，将这个御营都统化虚为实的机会，一线希望他都不愿意放弃。
而看到如此热烈姿态，再加上吴玠刚刚创造的军事奇迹，宇文虚中和之前被官家否定过一次的张浚也都犹豫了起来。
至于赵官家，倒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多余表情，只是坐在泥盘前静听这些将军言语罢了。
“臣以为不可！”而就在这些人依次表态完毕，赵玖将要回复之时，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却先黑着脸站出来，且言辞激烈。“非止不可，还请官家一并降罪，斩刘锡、赵哲为首二贼，以警后人！”
夏日熏风阵阵，树影斑驳，刘锡和赵哲以及其余几名西军大将一起目瞪口呆，宇文虚中和张浚也都缩了回去。
而不等到这些人回过神来，筹措言语反驳，刘子羽却再度拱手，然后语出惊人：
“官家，这群人哪里是为国家？为天子？他们只不过是见到吴玠立下奇功，存了嫉妒之心，起了轻敌之念，是要拿天下兴亡给自己搏取一份功名罢了！还请官家万万不要上他们的当！”
赵玖当即摇头不止：“这些诛心之论就不要说了……有私心又如何，能取胜便可！反之，若不能胜，所谓一片公心，也不过是误国之心罢了……彦修，咱们有事说事。”
“那便有事说事，臣以为刘锡算的不对！”
诸将刚喘了一口气，刘子羽便继续严肃相对。“官家，臣只问，发十万军去白河堵娄室，若娄室坚守不出，静候援军又如何？便是蒲津被韩太尉堵住，可真要到了决战之时、生死关头，金军难道不能扔下后勤之虞，发援兵从龙门渡支援个两三万精锐？而若拿刘锡刘都统以一敌三之论来算，应对这两三万金军的六七万兵又该从何取得？莫非要韩太尉扔了同州过来？那届时金军从蒲津方向强渡，过来个十万八万，又该往何处寻剩下二三十万？所以，臣才说刘锡、赵哲当斩！臣不信他们口口声声说以三对一，却想不到这一点！”
院中一片沉寂，赵哲本能看向张浚求助，却被对方瞪了回去，刘锡更是直接单膝下跪，口称疏忽无能。
赵哲见状，也赶紧俯首请罪。
赵玖一面示意二将起身，一面又对刘子羽缓缓摇头：“彦修（刘子羽字）所言是有道理的，但刘都统他们也不可能是心怀歹意……此事再论！”
刘子羽不好多言，只能俯首称是。
就这样，因为刘子羽的坚持，更因为赵官家的模糊态度，本次军议终究不能改变大略，军议最后，乃是以让王彦以八字军向前，至蒲城、美原、富平一带布阵，相机抵抗，兼为韩世忠侧翼援护而已。
军议算是无果而终。
而军议之后，且不说各人自有去处，这一边张浚一出门便主动唤上了自己至交刘子羽，邀请对方同车而走。
“彦修，你和刘锡算的都不对！”
一紫一红，一对显赫旧友不顾沉闷，在骡车内相对坐，而张浚也是开门见山。“不能以三对一来算！西军保家卫国，物资堆积如山，官家亲自压阵，士气如虹，哪里就要三对一？吴玠在坊州，那是三对一吗？”
“三对一是我说的？”
私下对好友，刘子羽当然无忌，且他心中也气急，便干脆冷笑。“刘锡自说的三对一。而长安城谁不知道？宇文相公行事软弱，你与胡明仲言语皆无不许，北三路是胡明仲的地盘，西三路却是你的地盘，刘氏兄弟本就是你的私人！故此，便是人家吴玠可用，那也只能说陕北三路兵马可用，反倒是刘锡自陈此言，坐实了你们西三路兵马虚弱，只能以三敌一！”
张浚遭此一呛，也是气急，但终究是强行按了下来，回到正题：“彦修，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刘锡是西军军头秉性，一开始见势不妙，不愿意出战，又不知道官家英武，反以为可欺，所以才故意把自家往弱了说的？”
“又能弱到哪里去？”
“我也是糊涂了，你若不知道，如何这般从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张浚恢复清明，继续勉力相对。“彦修，事到如今，我也不与你争辩什么三对一，便是当你和刘锡都是对的，西三路兵马孱弱，只能三对一，可最弱的三对一，强的也是三对一？御营兵马不能做到二对一？官家亲自带来的这些兵不能一对一？十万足够了！何况曲端、吴璘都在整饬兵马，说不得还能从泾原、环庆带来一两万，甚至将吴玠替下来！兵力真是足的！”
“那又如何？”刘子羽继续冷笑。
“那便可以出战！而且应该出战！”张浚急切而对。“官家托孤而来，定要赢这一场，而战机在前，如何能坐失良机？咱们身为臣子的，得为官家与天下分忧！”
刘子羽见到老友说的坦诚，倒是冷静了不少，但其人一声轻叹，复又摇头：“德远，刘锡这种军头想法且不提，你心里另有一笔账，我也知道了，但你知道我心里的账是如何算的吗？”
“你是怎么算的？”张浚也冷静了下来。
“当日西军二十万，为娄室一万所破……”刘子羽张口就来。
“若照你这般说，咱们不如降了了事！”张浚只听了半句便当即色变，气息不稳，以至于直接惊到了外面的骡子，引得车夫赶紧牵扯喊叫。“你怎么不说靖康之变？若官家当日便是掌权的，你信有靖康之变？金人必不能过界的！”
“我非是这个意思。”刘子羽无奈。“我是想说，决战之时，兵马多些，未必就是好事……因为大战与小战不同，小战胜则胜，败则败，大战却须讲一个不失不漏、奇正相交，诸军交战，铺陈十数里，交锋不停，一处漏，则处处漏。而这就是弱兵击强兵的无奈之处，若要以弱胜强，便要以多击少，然而以多击少，兵马积累一多，破绽必然也多，而弱兵一旦被强兵抓住破绽，便是全局倾覆之时……”
张浚稍作思索，微微颔首：“你自有你军事的算法，且颇有道理，我一开始便不该跟你算军事上的账的，但我还有另一番算法，你可要听？”
刘子羽心中微动，只是抬手示意。
“我不懂军事，却晓得，自明道宫算起，约莫三年间，官家和我们总做了许多事吧？”张浚语气平静，眼睛却死死盯住了对方。“这个账目不能从这里算吗？”
刘子羽瞬间肃然，也瞬间放弃了与对方争辩的意图，因为他一瞬间便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从骨子里理解了对方算账的方式。
“三年间，不管是军事还是政事，从官家往下，咱们总是在努力做事吧？总是没文恬武嬉，误国误民吧？”张浚没有因为对方的肃然而停止，非只如此，随着他继续说下去，情绪也渐渐激动起来。“彦修，我只问你，官家也好，咱们也罢，还有诸多人物，死的活的、愚的慧的、贬的留的、文的武的，是不是都还算有一些人去稍微做些事了？而若咱们做得这些事情大略上又是对的，那三年辛苦，三年相忍为国，凭什么不能让大宋重新立足？！凭什么还要让这些蛮夷将我们，将官家，将皇宋逼迫到这份上？！你到底与我说句心底话，这场关西之战，不该是咱们赢吗？！账不能这么算吗？！”
刘子羽被逼到墙角，根本无法反驳，也不想反驳，却是忽然问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德远喜欢射箭吗？”
张浚强行压下情绪：“我根本不会。”
“我却喜欢，且官家也喜欢。”刘子羽自顾自认真言道。“射箭这种东西，不光是用来养气、习武的，圣人将之列为六艺之一是有道理的……一则修慎独，二则定收发，三则求取舍……我为枢密院都承旨领职方司，为官家参谋军事，整日都在想整个天下自青塘至东海的战局，事关重大，每每都觉得要承受不住，来到长安之后，更是焦虑难耐，这时候就会去城内军营射箭，一边射箭一边思虑应对法门，而这些日子，去彼处消磨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射得臂膀酸痛都不愿意松手。”
“彦修辛苦。”张浚明显是想到了什么。“但官家也辛苦，而你既然知道官家辛苦……”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子羽摇头相对。“我是说，官家固然辛苦，但恐怕他射箭时心里也有自己的一笔账，而且是天子独有的一笔账，咱们想不来的一笔账！”
张浚陡然怔住。
“你我都觉得刘锡这个军头的账稀烂，你也觉得我的账算的有不足之处，但说不得你那份尽人事则天命可归的账目在官家那里也有不足……”刘子羽恳切而对。“所以德远，咱们各司其职，各守自家账目，观形势各持己见便可，官家自会决断！”
张浚沉默片刻，重重颔首。
但刚一点头，整个骡车便狠狠晃了一下，引得二人在车内齐齐晃了个趔趄。
“出了何事？”张浚一时气急。
而与此同时，刘子羽却本能握住手边佩刀……战事紧要，张浚是实际上的整个关西后勤总管，刘子羽自己则是总的参谋军事，须防刺杀。
但马上，骡车外便有随从禀报：“漕司、参军，并无大碍，乃是城外新入兵马太多，路口绵延不断，骡子刚刚又太快，一时失序……”
这倒是寻常事了，实际上之前二人便听得甲胄车马声音不停，只是没在意而已，而现在既然车子停住，张刘二人便干脆一起出了闷热的骡车，顺势喘一口气。
不过，二人甫一下车，便登时怔住，因为眼前兵马连绵不断，旗帜、甲胄俱全……这倒是可以理解，因为外地客军入长安，自然要穿戴齐整，以示军威战力的，专门挑到暑气渐消的傍晚也是这个道理……所以问题不只在于旗帜、甲胄俱全，而在于数量也很多！
非止是数量很多，似乎披甲率也过高了一些，甚至其中得有一半是挂着铁面的骑兵，另一半则是带着铁面的长斧劲卒，而且无论骑步，行进之中居然还有几分队列齐整之态，沿着大街一面俱是骑兵，一面俱是长斧步兵，中间护着辎重大车，分明不凡。
“这是哪路兵马？”一身紫袍的张浚目瞪口呆。“从何处而来？”
“这不是哪路兵马，这是账目。”一身红袍刘子羽笼着手，目送已经过去的一名年轻将领在一面张字大旗下耀武扬威从自己身前走过，丝毫不顾道旁有一位紫袍大员与一位红袍大员在看他，又见街对侧一面田字大旗高高举起，却是一语道破。“是张伯英和岳鹏举的账目！”

第六十六章 无二
张宪、田师中各引岳飞、张俊所部背嵬军自南洛水小道而来，着实震动了整个长安。
兵不多，两家加在一起不过六七千而已，也不可能太多，否则东线便是伤筋动骨的危险，也很难不引起隔河对峙的金军的注意，更不要说其中岳飞还准备在近日直接渡河去相州了。
但无论如何，这两支部队出现在长安的意义都是不言而喻的。
首先，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在所有人都在为‘摊牌’算账的时候，双方每一点兵马的增减都会引起战略天平的晃动，而这六七千人，已经足以让很多人在心中为某个趋向加码了。
其次，背嵬军这个名号本身发源于西夏，广泛存在于西军，一直到御营兵马整编时才算被韩世忠推广到了中原，所以关西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明白这两支部队本身的战斗能力与政治含义，也明白他们出现在此处所代表的政治宣告——这是岳飞和张俊两个节帅对官家的绝对服从与支持。
而最后，所有人也都不得不重新评估和猜度起那位躲在使相府中的年轻官家。
毕竟，对于大部分西军军头来说，这次长安相会之前，赵官家始终是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政治符号，而这些人的心底对这位官家的态度，看之前曲端便可窥知一二，而现在，这位官家却用直白的方式展示了他的权威。
与此同时，赵官家虽然通过托孤和潜行到长安的方式来做战略应对，但对于关西这里，到底是被动防守，还是主动出击，始终维持着一种怪异的平衡姿态……大家都说守的时候他问能否出击，出击要多少兵？而大部分人试图出击的时候，他又开始压制起了出战的声音。
唯独与表态相比，总得看看这位官家做了什么，那么随着长安城内的兵马越来越多和今日两支背嵬军的到来，无疑所有人都对这位官家此战的决心有了新的评估。
五月上旬，暑气日盛，而长安城内也同样随着难以散去的暑气渐渐躁动，因为端午之后，军情迭现，人心难以持重。
“按照曲端和吴璘的回报，吴璘在环庆两州寻到了四五千人，曲端在泾原路寻到了一万人……可哪来这么多兵马？”五月初七这日晚间，赵玖看着手中送来的加急汇报，不由蹙眉发问。“陕北三路这么穷，人口那么少，败了那么多次，死了那么多人，如何还能搜到兵马？而若是临时招募，又如何能用？”
“臣冒昧猜度，若说四五千，那大概是城寨兵无误了。”
最近活跃许多的西三路都统刘锡赶紧起来抢先认真对答。“自西夏起势后，国朝因西夏相隔大漠，袭扰无度，所以多沿边界建城寨，以做推进、防御之策，而这其中尤其以环庆路、泾原路军寨、军城最多……据臣所知，当日曲端往延鄜路对敌时，便留张中孚统揽泾原路军寨、张中彦统揽环庆路沿边军寨，应该便是这些兵马了。其实，便是之前逆贼王燮伏诛后，宇文相公也多调度各城主、寨主充实将官，如秦凤路兵马都监慕容洧、兴元府兵马都监张忠、臣麾下兵马都监李彦奇、大将乔泽，还有御营中军统制官乔仲福、张景，俱为这两路边城城主出身。”
赵玖其实听到一半的时候，便已经醒悟……历史上，大宋西夏边界上的城寨倒是很有名气，这主要是因为宋与西夏战事大多发生在仁宗朝和神宗朝的缘故，而这两个时代的历史名人可不要太多……但且不论这些，刘锡絮絮叨叨一通，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曲端和吴璘是将边防军抽调一空。
这当然是一个很可行的办法，且不说西夏但凡有点脑子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帮着更强一些的女真人，便是他们真就这么做了，也顾不得许多。
轻重缓急不要太明显。
“乔泽和乔仲福是什么关系？”赵玖一边听一边随口问了个奇怪问题。
“是同族叔侄。”刘锡赶紧应声。
“你说四五千众大约是城寨兵，那曲端这一万人是又从哪来的？”赵玖继续追问不及。
“臣再行冒昧，剩下几千人大约是蕃兵。”刘锡到底是西军将门出身，对关西军事了如指掌。
“蕃兵？”赵玖若有所思。“吐蕃人还是党项人？”
“若是臣所驻熙河路自然是吐蕃人多一些，但环庆、泾原两路，自然是党项人。”说到这里，刘锡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顶头上司张浚，稍微斟酌了一下言语才继续说下去。“其实不瞒官家，吐蕃人野性难驯，且西面青塘一带地广人稀，颇难制约，所以素来通商容易、招募困难。倒是环庆路、延鄜路、泾原路三路北边，因为与西夏人久战的缘故，党项部族居其中，或属西夏，或属皇宋，实难摇摆，所以彼处蕃兵多慕王化。而曲经略在那边经营二十载，颇有名望，到横山下寻些蕃部来住也属寻常……这是大大的好事，实属官家之前英明决断。”
赵玖点了点头……不是对‘英明决断’表示赞同，而是对蕃部这个解释有所认可，因为他刚刚想起来，眼下应该正带领御营后军往北线赶的杨惟忠杨老太尉，身为当今现存西军资历最老的一位，据说就是环庆路边界蕃人出身，改了汉名而已。
怎么说呢？从这个角度来说，大宋的战争潜力还是有的，前提是你得尽全力将这些最后的力量给挤出来才行。
“官家。”见到赵玖只是问些细枝末节，那边张浚倒是忍不住了。“官家之前便沿途收拢各部精锐，合而用之，加上御前班直已经聚众六千，而如今两路背嵬军又到此，长安城内这般精锐便已经有了一万两千之众，这都是可以与金人相当的兵马，再加上曲端搜括出一万人，还可以用吴璘代替吴玠守坊州，让吴玠南下，这又是四五千……关西这里，十万之众已经远远超出了！”
“所以当出击野战？”赵玖看了一眼张浚，依旧显不出喜怒。
“是！”灯火下，张浚战起身来恳切相对。“臣以为可以出战，且应当出战，而且臣身为巴蜀五路转运使，须提醒官家，聚拢兵马是要时间的，后勤转移也要时间，战机更是稍纵即逝……而曲端、吴璘此时汇报，固然是联络之后的例行日报，也是请求指示的意思，若官家想要他们南下汇集大军，便该速速决断的。”
“臣赞同张运使分析。”不等赵玖开口，刘子羽果然也昂然起身。“曲端、吴璘此举正是求问官家该如何用兵之意，而官家也该速速决断，但臣以为，官家正该下旨，让他们从保安军（后世志丹县）顺北洛水往东行，出雕阴山口，以图挠娄室大军之后！”
二人立场分明，赵玖一时并未表态。
“官家。”就在这时，御营都统制王渊也趁势开口。“臣以为此时出兵正在其时，昨日王副都统回报，娄室于端午日率大军渡过白水，却停在蒲城与美原之间的湖畔安营，俨然是畏惧炎热，以求临湖避暑，此时趁敌不备，且与活女部脱离，速速将其围上，正好能将金军堵塞在湖畔！”
“我只以为金军不止是在避暑，倒像是在引诱我们。”刘子羽毫不迟疑，重复了一遍他昨日的立场。
“引诱又如何？”王渊当即应声。“金军哪里算得到我们有那么多兵马？他这三万人只有两万真虏，我们合十万之众，完全可以一战而破。至于再挠娄室之后，已经无用了。因为丹州已经被活女攻下，被隔在梁山以北的龙门渡与已经失陷的白水城一般，其实已经很难防御，若北洛水通道被截断，娄室也可从容取道偏上游的龙门渡为粮道。再说了，以娄室的才能，挠后路未必能成。”
刘子羽毫不迟疑，当即再度驳斥：“挠后路不成，吞前军就成？”
言至此处，刘子羽复又拱手相对赵官家：“官家，莫忘了曲端临行前是何言语，彼时让他北走正是要他挠娄室之后。”
“彼时何曾想过吴玠如此得用？”王渊也毫不客气。“刘参军，形势一日三变，我们也当随机应变，强守旧策未必就能安稳！咱们眼下是真的有一战之力的！”
刘子羽沉默一时，但很快摇头：“金军远来，并不能持久，夏日暑气之后，连上秋雨，他必然退兵。”
“你怎么知道他必然退兵？”王渊到底是积年的将军，资历也在这里，却是步步紧逼。“若他休养过了这阵子暑气，不急不慢逼退了同州韩良臣、再汇集河东金军攻破了渭水，然后知道官家在长安，拼了金军十万条性命也要将长安攻下，绝了皇宋前途又如何？！你怎么知道娄室是在诱敌？你们知道金军不能持久？你说我们在赌，你这般固守，坐视金军从容往来，难道不是在赌？”
刘子羽面色微变，但还是缓缓摇头：“金军虚实，娄室心思，你我诚然不晓，诚然都只是猜度罢了……以此来辩，我不能让王都统心服，王都统也不能让我心服。”
“所以，无论如何，足下都是不同意出战了？”王渊冷冷质问。
“然也。”刘子羽摇了摇头，之前紧绷的身体似乎突然间放松了下来，然后复又昂起首来，转身对着今晚来听日报的长安城内实权文武环视一圈，最后转回赵玖方向，方才拱手一礼，并严肃相对。“官家，臣为枢密院都承旨领职方司，受任御前参谋军事，自当尽心尽力，而臣所思，便是谨守不出四字而已……官家总领百官万民，或许有所决断，但无论如何，臣都当将自己意见诚实奉上，如此而已！”
赵玖微微点头，便欲开口。
而这时，因为兄弟俱列坐，所以长久以来一直很少发言的刘錡却是忽然起身：“官家，臣有一言，或可解一时疑难。”
“说来。”赵玖抬手相对。
“可让曲经略、吴都监（吴璘）暂往宁州汇集，然后过子午山、经沮水出坊州，与吴经略（吴玠）合兵。这样，若官家何时欲发大军往白河畔野战，他们也可以何时从坊州南部南下支援，若官家欲挠敌之后，也可以让他们合兵一处，往攻金军北洛水河口大营……便是活女盘踞丹州道路也会危险，届时娄室不得不退。”刘錡缓缓言道，却是给出了一个听起来还不错的纯军事意见。“而官家，也可趁机发旨意，问问曲经略、吴经略战守之事。”
且说，赵玖与堂中诸人听得清楚，自然知道刘錡此番策略的真正意图……通过延缓给曲端下令来继续和稀泥。
当然了，对于堂内许多头脑精明的政治动物们而言，刘錡这番和稀泥可能还有一层关于帅位的考量。
不管是谣传的那般赵官家一旦决意出战便亲自临前线，又或者是以宇文虚中挂帅，但无论如何，正如之前在鄢陵也只能让岳飞代为指挥一般，前线总是需要一位军帅实际上负责代替指挥的，而这个军帅位置的重要性自然不必多言，很可能一战成功便要加节度使的。
那么，在韩世忠无法轻易离开同州的情况下，刘錡长兄刘锡、曲端、王渊，便是理论上三名实际主帅的候选了……今日王渊表现突出，几乎要压倒唯一的反对派刘子羽，身为刘锡的弟弟，此时支派曲端南下，自然引人遐思。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除了刘子羽一般会不留情面外，也无人会直接点破，而且此时也确实需要和稀泥的手段，偏偏刘錡这个主意从军事角度来说到底算是个好主意，所以即便是刘子羽也意外的没有说什么，赵玖也即刻从善如流，直接让小林学士当场写几封分别给曲端、吴氏兄弟的‘使相钧旨’。
而就在小林学士书写不停，‘日报军议’也在继续不停之时，堂外忽然一阵骚动。
对此，众人并不在意，俨然已经习以为常。
毕竟嘛，时间已经相当晚了，而长安城内外兵马云集，防备严密，一到晚间便宵禁，此时骚动只有可能是紧急军情送到，实际上，之前也多次遭遇类似情况，譬如端午节后金军主力离开白水城，越过小白水南下，彼时便是前线各路军官忙不迭的来发讯息。
故此，上下只是一起噤声，除小林学士继续书写不停外，都只待杨沂中出去亲自交接文书。
片刻之后，杨沂中匆匆回来，果然带了一封文书，而赵玖接来打开一看，心中一动，却又当场失笑，并直接开口：
“你们有谁认得李永奇的？”
座中许多人面面相觑，然后几乎所有西军背景之人，从刘锡、刘錡兄弟，到坐在门内位置的田师中，再到立在赵玖身侧的杨沂中，几乎是齐齐拱手出声。
便是宇文虚中也在旁捻须相对：“臣也知道此人，绥德军出身，乃是当地党项大豪，娄室上次占据延安后，他全族被隔绝在后方，便直接引部众投了西夏，因为是党项名族，所以颇受重用，娄室也因为粘罕与西夏关系暧昧，不曾追究。不过，之后不久，李永奇便曾使人以蜡丸藏绢，把文书送到了臣这里，说是心系国家，只因官家有不许降金旨意，怕日后无法相见，所以仿效黄权投魏云云……臣之前便是通过他请西夏出兵的，只是西夏没答应而已。”
赵玖微微颔首，让杨沂中将文书转呈给了左手第一位的宇文虚中，却又感慨开口：
“西夏没答应，他便自己擅自答应了，胡寅加急文书在此，说是李永奇见西夏无意出兵攻金，便干脆假传西夏国主旨意，取了当地四千多匹战马，带着本部两千余部属，然后沿着横山向西绕行南下，他们沿途散尽家财，一面招募横山蕃部，一面抵御追兵，等到庆州为吴璘部所接应后，兵马已经到了四千满额之数，且俱是骑兵……你们说，此人可信吗？”
满堂寂静无声。
一面是惊愕，一面是怀疑。
惊愕当然可以理解，这种辗转归国的故事，几乎是史书中的桥段，发生在自己认识的人身上，总觉得有些荒诞和难以置信；而怀疑也是可以理解的，党项人，降了西夏，还曾蒙娄室不杀之恩，如此要紧关口忽然折返，若是间谍又怎么办？谁负的起责任？
实际上，当日李彦仙在陕州就曾干过类似的事情，他在娄室扫荡陕州的时候，让准备跟自己一起入山打游击的部分宋军去降金，然后这批人果然成为了陕州守军，结果就是娄室一转入关西，李彦仙便直接靠着内应入了城。
那么如果这李永奇是娄室安排的间谍，谁负责？
但如果不是，宋金关西决战的这道数学题，是不是又可以再重新算一算了。
“臣以为可信。”半晌之后，居然是刘子羽第一个出言作保。“且用人之际，正当好生奖赏、大胆使用，以做千金买骨。”
“彦修为何如此笃定？”张浚正色相询自家好友。
“两个理由。”刘子羽严肃相对。“一则，彼时金军降服折可求，是存了在关西立藩属心思的，折可求得以保全三州兵权便在于此，只是后来鄢陵一战，挞懒北走，这才只立了伪齐而已……敢问，以彼时情形，李永奇若真存了降金之念，彼时金人给他整个绥德军怕是都无差错的，何必举家北走入西夏？而娄室是神仙吗？那时候便算得鄢陵兵败，上次大侵攻无果而终？”
这个分析，倒是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实际上，从理性角度来说，赵玖和在座的许多人此时已经信了。
而刘子羽却并未因为众人颔首认可而停下，反而继续略显艰难的说了下去：“二则，李氏父子此举看似惊人，但天下又岂是真的没有忠臣良将一心报国呢？想那马扩为臣父子下狱，却为金人开释，又与金国贵人交好，本可荣华富贵，安享太平，却反而抛家弃子，上了五马山抗金，前后五六载，赤心未变……李氏父子与之相比，难道不算是寻常举止吗？再说了，自古艰难唯一死，李氏父子此举，比之靖康殉国者、太原战死者、淮上战死者、南阳白河战死者、鄢陵城下战死者，又有什么可惊疑的呢？”
张浚欲言又止，堂中许多经历了那些事的诸文武也各自凛然，连关西诸将也各自沉默。
便是赵玖，也盯着刘子羽缓缓点头不及：
“那便如此吧，让李永奇随吴璘一起行动，林卿，且加一份旨意，按着李永奇原本武阶升三级，再加他为统制官，知保安军。”
众人自然无话，小林学士也运笔不停……为了尽量减少赵官家亲至长安这件事情暴露的概率，这种级别的日报会议，一般是没有起居郎随侍的，只能让小林学士一人辛苦了。
不过，辛苦归辛苦，从吴玠大胜之后，周遭消息多是好消息，众人渐渐没了一开始那种因为官家托孤而产生的强烈悲壮感，以及因为金军大军压境而产生的惶恐感，也是事实。
一句话，不管如何，相对于原来的悲观预感，局面总是在好转的，不然也不至于大多数人都渐渐倾向于出兵了，然后只有刘子羽一名重臣还在坚持保守策略。
而就是在这么一种气氛中，所有人都渐渐意识到，官家的态度才是最终的决断，而其中少部分人更是醒悟，这位官家其实早有决断，只是在等一些除了两支背嵬军以外的什么东西罢了。
而在这之前，想让这位官家最终表态似乎很难。
当然了，今日堂中还是有几个人明白赵官家在等什么的，杨沂中和刚来不久的张宪都知道，官家是在等岳飞渡河的成果，而张宪甚至知道自家兄长原本就准备在这几日渡河。
“今日是怎么了？”就在众人几乎准备结束这场平平无奇的‘日报军议’的时候，使相府邸中再度传来喧哗之声，杨沂中也再度出去处置接应，见此形状，宇文相公先行失笑。“莫不是何处又多了几千兵？”
众人不及赔笑，便看到杨沂中果然匆匆捧来一封被汗渍浸染的文书，便再度凛然静候。
而这一次，众人目视之下，赵玖接来打开，只是一看，便面色一变，而等到他面色恢复如常试图调整姿势在灯下仔细再看之时，手中信纸却一时没有拿捏稳妥，当场落地。
信纸单薄，在半空中微微摇曳，却是飘向了一侧，而彼处张浚抢先一步，在杨沂中之前捡起，顺势一看，也是登时色变。
且说，满堂文武，之前便因为官家很难遮掩的一丝姿态而惊惶，此时看到张浚失态，也是更加慌张。
“是朕失态了。”就在此时，赵玖抢在张浚之前一声叹气。“其实早该有预料的……不瞒诸位，这是李彦仙的急报，平陆今日刚刚失守了。”
堂中文武各自叹气，却也释然起来：
平陆失守，这意味着宋军在黄河北岸的唯一大型据点也消失了，也意味着河东十几万金军主力彻底荡平了身后道路，很快就能西进，而自古以来，从河东进关中都是不可阻拦的，韩世忠也只能是拖延一二罢了。
不过，平陆失守，本在预料之中，唯独河东那边之前一直隐忍，忽然发力，一战而破，倒是让人不得不正视三太子讹里朵的水平了。
杨沂中从闭口无言的张浚手中接过信纸，直接小心奉还给了气息渐平的赵官家，后者在座中接过信纸，随手一攥，并不再看，只是反覆摇头，俨然心中不甘罢了：
“本以为平陆能多支撑几日的……而平陆既失，河东大军随时大举渡河，倒是不得不早做打算了……便是娄室，此时来看，倒有些在等援兵的意味，再拖下去，确实要生变。”
众人心中微动，许多人都想趁机进言，而刘子羽也本欲言语，但鬼使神差一般，其人居然先行看向了张浚，而张德远却只是回到座中发呆，这倒是让刘彦修登时怔住，继而若有所思。
“罢了！”就在这时，赵官家显然是失了耐心，却是抬手一挥，让众人散去。“今日到此为止……林卿将旨意拿来给朕看！正甫（杨沂中）去寻信使，让他好生安顿，不要将前方失利的事情传出去。”
前方失利，官家心情不好，众人无奈，只好告辞，杨沂中更是早早出去去寻使者。
然而，等到诸人散去，小林学士捧着旨意上前，赵玖面色不变，却直接出言惊人：“林卿，且撕了旨意，重写几份，乃是让驻扎渭桥的呼延通连夜南下蓝田！再发旨意给李彦仙，告诉他朕知道平陆已失，让他自己处置，但以后要小心回复关西这边的言辞！”
林景默默不作声，即刻当面撕掉纸张，然后坐回位中，去写新旨，而这时，杨沂中也匆匆去而复返。
“等一刻钟，召宇文相公和张宪回来，若之前出去的人有回来的，直接让他们进来，不要声张！再发一名妥当军官去蓝田寻呼延通，直接在那里接过所有关东文书，再转送过来。”赵玖劈头而对，惊得杨沂中连话都不敢接，直接转身离开。
就这样，赵玖枯坐片刻，却果然有人匆匆折返，正是之前无意间看到信函内容的巴蜀五路转运使张浚。
“官家，如之奈何？”重新入的门来，张浚慌乱未减。
“你这副样子只会徒惹人笑。”赵玖严肃相对。“老苏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这种事情几乎无人能做到，但既为国家大臣，初时闻讯有些惊惶倒也罢了，可木已成舟，如何现在还要慌乱？被下面那些军将看到，怕是更要失措的。”
张浚登时面红耳赤，却是勉力整理，深呼吸数次后再度在空荡荡的堂上拱手：“官家，敢问该如何应对？臣万死不辞！”
“不要你万死不辞，”赵玖摇头相对。“至于该如何应对，朕还有再确定一件事情才能与你交代。”
张浚微微一怔，一时疑惑，刚要再问，却不料身后稍许动静再起，回头一看，赫然是杨沂中引着好友刘子羽去而复返。
“官家！”刘子羽甫一归来便拱手相对。“臣与德远平素相交，刚才见他失态，略有揣测，还请官家直言相告，到底是哪里军情？”
“且等宇文相公与张宪。”赵玖再度摇头。
刘子羽无奈，只能与张浚相顾，然后强做忍耐。
但就在二人准备各自落座之时，杨沂中却又引第三个人进来了，而此人着实出乎赵玖的意料。
“陛下！”
利州路经略使刘錡直接当堂单膝下跪，大礼参拜。“臣冒昧……但若局面有一二不妥之处，臣为武臣，当为国家、陛下效死！”
言罢，其人不待赵玖开口，便主动起身趋步后退，然后直接转出堂去了……显然，他知道自己没必要也没资格参与最终决断。
见此情形，赵玖难得一叹。
又等了片刻，杨沂中终于将宇文虚中与张宪带回。
“张宪。”赵玖干脆至极。“朕只问你一件事，你尽量来答，你觉得此时岳鹏举可已经渡河了吗？”
闻得此言，除杨沂中、小林学士，以及张宪本人外，其余人等俱皆变色。
“好教官家知道……”张宪深呼吸了一口气，也是勉强相对，很显然因为问题的突兀而有些措手不及。“臣大约猜度，应该是已经渡河了！”
“怎么说？”赵玖追问不停。
“臣并不晓得具体情形，只是早早出发前，他大约提过，说要五月初渡河……”
“他给朕的札子里说的是五月上旬。”
“那便是说本月上旬内要完全渡过河到相州，并可发动攻击的意思。”张宪闻得此言陡然一振。“因为臣兄长……因为岳帅用兵素来不浪费时间，不做冗余之事，也不做模糊之态。”
“但今日是五月初七……”赵玖不由扶额相对。“明早才五月初八。”
“非要臣来说，他怕是五月初五端午日渡河多一些。”张宪也显得无奈。“可官家真要认真来问，臣也只是大约猜度。”
“且去！”赵玖抬手相对。“今日事不许说与别人，回去军营路上也低调些。”
张宪即刻会意告辞。
“官家！”刘子羽严肃至极。“到底出了何事？岳飞部渡河又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得到确切答复的赵玖扶额不动，一声不吭。
而渐渐平复心情的张浚无奈起身，却是对着莫名其妙的宇文虚中和神色严肃的刘子羽说出了一句话来：
“金军并未攻下平陆，乃是偷渡长泉成功！”
“长泉是哪里？”刘子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洛阳西北，王屋山之南，黄河渡口。”在两京之间厮混了几十年的宇文虚中面色煞白，脱口而出。“洛阳危矣！”
刘子羽身形晃了一晃，也是面无血色，半日方才失声相对：“怪不得十几万大军猬集河东，却连平陆都不能一鼓而下，也没有从龙门大股增兵，怕是早在王屋山下窥伺了……”
“他们看到了龙纛，以为朕在那里。”许久都没反应的赵玖忽然于闭目中出声。“天下人也都以为朕在那里！”
“关键是该作何应对？”宇文虚中强压内心慌乱，严肃相对。
“两条路而已。”刘子羽也冷静了下来。“一则发大兵救援洛阳；二则佯作不知，往白水寻机决战……官家！”
“你以为该如何？”赵玖干脆应声道。
“其实金军未必就能渡过去许多兵。”刘子羽稍作思索，继而再劝。“因为他们乏船！不如发兵救援！可岳鹏举……”
“若敌军兵少，翟氏兄弟自能抵挡，若敌军兵多，渑池通道狭窄，金军一旦堵塞，便无法及时从陕州发兵，所以便只能大略指望东京周边兵马从汜水关去救。”赵玖抬头相对。“但问题在于，岳鹏举此时到底有没有渡过去？还剩多少兵？”
“若渡过去，便是不亏！”张浚咬牙道。“东路军上下多来自河北，知道河北被突袭，怕是惶恐姿态不亚于我们……”
“不对。”宇文虚中摇头不止。“岳飞若渡河过去，东京反而空虚。”
“官家，岳鹏举渡河一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刘子羽也想到了关键。
“不是他仓促起念，擅自发兵，而是上一次张荣烧了小吴埽，娄室南下前，朕便与他有过一些关于主动渡河的商量讨论。”赵玖坦诚相告。“这次临行前，朕决意死守关西，更与他有言语，彼时所想，他若出河北成功，便可与韩世忠、李彦仙、马扩一起三面牵制住河东金军，而朕在关西又能汇集强兵的话，便干脆一战而胜之；便是关西这里不能战，他出河北也足以让金军震动，引河东金军分兵相对……和背嵬军一样，朕未曾与其他人讲过此事，之前他在日报中稍有提及，也都被朕私藏了下来。”
刘子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个计划固然不符合他的固守心思，赵官家对下属瞒着许多事情也让人不满，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个好计划。因为一旦成功，确实足以为关西这里分摊压力，也最大程度上利用了张荣的水上优势。
“臣冒昧，”就在这时，一直低头写旨意的小林学士忽然起身。“臣以为岳太尉怕是已经渡河了。”
赵玖与其余几人一起愕然相对：
“你如何得知？”
“官家，臣冒昧猜度。”小林学士拱手相对。“小吴埽之后，金军乏船，而长泉渡又是西京最西，正处御营水军巡视边缘，此番能偷渡，恐怕正是因为岳太尉在用张太尉的船只渡河的缘故。”
众人一时沉默，却无人能驳斥。
而赵玖更是生出一种荒谬感来，敌计成功，是因为自己一方的计策成功，这算什么，互相捅娄子吗？
还都捅到了要害。
众人渐渐冷静，却是将目光集中到了赵官家身上。
“如此说来，此事称不上得失，只是战局渐渐激烈，不为人力所制的缘故了？”赵玖想了半日，只能从座中站起身来微微一叹，继而负手走向了堂外。
几位可以称之为眼下关西真正决策层的大臣赶紧跟上。
且说，赵玖负手走出堂来，往院中一行，仰头一看，只见夜色之下，银河横贯，繁星点点，而夏日晚间，夜风习习，也比室内舒爽的多……倒是让他一时看的痴了。
而这位官家吹了一阵子风，看了许久的银河，半日方才望天兴叹：“这里是长安，是关中，自古以来，得关中者得中原，继而得天下！所以关中不容有失。所以朕到了长安以后，别看暗中调兵遣将，似乎要如何如何，但只是为必要之时做准备而已，内里其实真就存了彦修那般心思，准备与金军耗下去、拖下去，比底力，看谁先撑不下去……”
“官家。”刘子羽闻得此言，不喜反惊。
“但今日之事，却让朕意识到，这是国战，且说双方都已经倾力而为的国战，虽然现在双方都还没有全面接战，都还只是小心再小心，可稍有动作，却注定要相互牵扯，继而引出一团乱麻的……”赵玖继续望天言道。“诸卿，有些事情是有规律的，恰如果子落地、日月更替一般，咱们是躲不掉的！”
“陛下。”
刘子羽面色愈发严峻，而与此同时，宇文虚中、张浚、林景默、杨沂中四人却俱皆沉默，只是认真望着这位年轻官家的后背听讲。
“朕之前不止一次说过，想要打败金人，就要有持久作战的心思。”赵玖没有理会刘子羽，只是终于回头相顾几名重臣。“今日也还是这般看法。但问题在于，一次又一次，金军当面而来，哪次是能靠耗着给耗下去的？耗下去，那是国家层面的战略，不该是打仗时的选择……战事进展到现在，咱们有了些家底，有了些敢战的部队，为什么反而以为就该靠着固守等下去？”
刘子羽已经不说话了，他能说的已经全说了，而其余几人早已经神色严肃，只有赵玖一人喋喋不休：
“现在的情况是，洛阳作为防线的中段，很可能已经被金军突破了，关东必然震动。但岳鹏举也很可能已经成功渡河到了河北，对河东金国主力部队形成了战略钳制。而关西这里，我们暂时有了临时的兵力优势……那么若局部战场有利，我们为什么反而要耗下去，被动等待？等什么？等局势变得糟糕以后娄室主动引大军攻城，还是等娄室自己忽然跟诸葛亮一样死了？”
说到这里，赵玖自己都笑了，但笑声即刻停止：
“王渊一心想做个元帅不提，他的话其实是有道理的，彦修的话也是有道理的，大家都是猜度，都不知道对方到底能做到什么份上，所以，正如彦修一再说的那般，野战出击是赌国运，朕以为一点都没错，就是赌，赌国运赌自己的性命！但问题在于，我们赌不起吗？还是我们不敢赌？不该赌？赌输了怎么样，死？”
“别人不知道，但朕这一次，真不怕死，更不怕赌！”
“你们都在给朕算账，一个人一个算法，但只有咱们这些人心里配有一笔账吗？咱们这些天，总是说战略，说兵力，却可曾问过关西老百姓，问问他们那些兵力中的关西子弟，问问那些兵力中的河北流民，问问那些中原之地被整个屠城的冤魂野鬼，他们还愿不愿意再等下去？想不想看我们去赌？！”
“你们总想知道朕心里的那笔账到底是怎么算的，而且总觉得朕心里的账目该装着天下人，该多么精妙、多么大义凛然、多么顾及全局……”
“没那么多东西！朕心里这笔账早在东京朕就已经算清楚了，也说清楚了……那就是对朕区区一人来说，要留下怎么样的一个大宋给后来人？又该留下怎么一个形象给自己的子孙后代？如此罢了！”
“朕直说了，我今日之心与当日逃亡路上一般无二……宁可死称昭烈，不愿坐享高宗之名……也望你们与当日一般无二。”
听到这里，刘子羽也好，宇文虚中、张浚、林景默、杨沂中等人也好，皆欲出言。
而赵玖却早已经片刻不停，继续凛然出声：
“朕意已决，即日出兵开战！”
言罢，其人直接转身，穿过几名早已经无声的心腹大臣，试图转回后堂。
但也就是此时，一阵夏风吹来，早已经被自己说糊涂了的赵官家明显稍微清醒了一下，却又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一声嗤笑，复又回身对几位大臣加上了一句：“不管怎么样，这一战我军十余万，金军加上活女那部也不过四万，优势在我！”

第六十七章 进发
决意出征不是说就能立即出征，就好像决意出征不等于出征胜率很高，或者做决策的人真就以为出征必胜一样。
最起码从赵玖这里来说，选择主动出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局面已经被牵扯开来，索性心一横而已。而这之前之后，其余高层也是该赞同的还赞同，该反对的还反对……比如张浚一直认为该出征，而刘子羽也从头到尾都持反对意见。
不过，既然天子下了决断出征，那刘子羽便只好闭口不言了，因为这个时候最起码要让下面的军官士卒以及老百姓认为出征是必胜的，他刘子羽装都得装成心服口服的样子。
但还是那句话，出征不是说出征就能立即出征的。
十万人的部队，如何汇集？谁先谁后？各自哪条路线？部队如此，又该如何调配后勤？这么多将领，撞到一起谁听谁的？
这些事情全都要一件件安排和解决，只能说好在枢密院早有预案了。
而这一日，随着张浚再度上奏，要求出兵，并‘说服’了赵官家以后，果然事情开始变得复杂和繁琐起来。
从高层规划角度来说，上来一个事情，便是谁留守长安的问题。
对此，赵玖倒是早有安排，他先是在长安城挂起了一面崭新的金吾纛旓，并正式入驻了长安城宫室……长安内外虽然早有猜度，但天子移驾关中的消息还是震动了整个京兆。
不过，赵玖很快将宇文虚中也拽入了长安城旧宫，并将那面金吾纛旓赐给了对方。
很显然，在洛阳即将暴露的情况下，他依然要跟娄室那些人玩心理战，却是让宇文虚中以自己的名义在长安留守。
至于渭桥要冲则交给了刘子羽，张浚依然总揽后勤……而他本人则准备打着宇文虚中的旗号直接去前线大营御驾亲征。
反正虚虚实实，能起到一点迷惑效果是一点。
其实，这个安排多少在高层文武们的预料之中，赵官家豁出去的意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托孤那日开始，大家基本上就都有预想。
然而，这种高层规划迅速决定下来以后，真到了出兵的执行阶段，却发生了一件让赵官家心下愕然的事情——一直躲在京兆身后的关西三路兵马，原本已经准备出征上前线，但听闻官家来了长安后，不知道在谁的鼓动下，居然向城内索要开拔赏赐。
如何说呢？
愕然之余，赵玖居然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此事本就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个情理之中不是说这件事情就该如此，而是说赵玖几乎是即刻便醒悟过来，这支部队本就是在这个档次上的……这个才是原原本本的西军，战斗力是有的，战斗经验甚至可能会更丰富一些，但本质上还是一支很有‘大宋特色’的旧军队，是那个因为打赏的银碗不足直接在战场上放弃作战的部队，也是那个时不时会杀良冒功、坐视友军覆灭的部队。
而且，这支部队经历了数次大溃败，才重新拿到军饷大半年而已，看到御营部队的装备、待遇后，闻得大宋官家至此，为求心理平衡要求一笔额外的赏赐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和赵玖的冷静相比，倒是张浚和杨沂中二人，明显因为这件事情产生了羞愤之态，前者是作为这几支部队实际的总领之人，面对着御营兵马的行动果决与陕北三路中吴玠的战绩，自觉尴尬；而后者，则明显是因为之前对赵官家做了‘保家卫国’的发言，对这些西军做了战力保证的事情而感到羞耻。
当然了，不管如何，这种事情赵玖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赏赐，或者说开拔费，赵官家毫不迟疑的让张浚发了下去……不然呢？给东南加税、给荆襄加赋、巴蜀此番更是预支了两年税赋，洞庭湖已经开始造反，将来说不得还有其他后患，这么不顾一切到底是图的什么？不就是图眼下不被钱粮所制约吗？
何况西军的确穷了一些。
而与此同时，赵玖又让杨沂中挑选了三十名统领级别以下的军官，都是此次讨要开拔费中最闹腾的那种，然后将名单交予刘锡、刘錡、赵哲三人，让他们以各自的名义即刻斩杀示众，以儆效尤。
且说，杨沂中做得此事，倒不是因为他的皇城司到了关西还如此顶用，乃是他祖父杨宗闵本是靖康中驻守长安、负责整个关中防御的总管大将，后来也是在长安为娄室所破时殉了国的，在本地素有人脉威望，这才能便宜行事。
而杀了人以后，赵玖复又以天子身份，正式发榜，以之前金军残破关中，无主之地颇多为由，许诺对本地军士进行军功授田，一个金军人头赏赐十亩地。而御营兵马那里也有类似章程，却是直接许诺将之前的河南军屯拿出来，以公化私，来做封赏。
至于御营兵马中有关西人，想要在关西置业的，也一并允许他们参与关西军功授田。
坦诚来说，赵玖这是典型的空头支票，因为御营兵马那里还好，毕竟有河南军屯兜底，但关中这里，他才来几天，如何晓得之前金军扫荡关中后留下多少闲田？又如何知道这些闲田有没有被这些军头、官吏、地主给趁势圈了呢？
但没办法，这个时候，他就是得这么干！
对上层军头是封官许愿，这一点在他刚一到来后便做了，眼下已经五六个经略使、五六个兵马都监，一个都统、一个统制官直接封出去了，对于中下级军官是赏赐财帛，也刚刚砸出去了，对于下层士卒便是许诺田地……自古以来，想要激励军队，还能什么别的手段吗？
而且再说了，这一仗打赢了，便是关中田地被占了，他也能让那些人把这些地给吐出来，而若是打输了，关中都没了，又该怎么讲？
总而言之，随着坐镇长安的赵宋官家咬牙豁出去一切，不管如何，庞大的战争机器还是仓促发动起来……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被匆匆处置的同时，关西其余各处大军也早已经按照长安城发出的各种指示行动了起来。
曲端、吴璘、李永奇被传旨极速南下；
御营中军在王德、王彦二人的指挥下左右合进，分兵往蒲城、美原、下邽、富平四城急进……那里是华州、耀州地区的边界位置，也是完颜娄室此时所处渭北平原与北面丘陵塬地交界处的对面区域；
而到了五月初十日，得到了钱帛赏赐，许诺了军功置田，当然也被砍了一些脑袋以作示威的熙河路、利州路、秦凤路各处部队也终于开拔，在各自将官的带领下越过渭水，向东北方向的娄室部主力开拔。
到此为止，宋金战事陡然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当然了，如果小林学士对岳飞那边的估计没什么错的话，真正说让战局进入新阶段的当然是岳鹏举的御营前军端午北渡。
但岳飞那里是成是败，乃至于洛阳那里的得失，赵玖都顾不得许多了，他明白的写了一封私信形式的旨意给李彦仙，截住关东所有军情，确保洛阳的金军无法袭扰关西，做到这一点，他就是此战第一等的功勋之臣。
李彦仙当然晓得厉害，也值得信任。
实际上，赵玖唯一对洛阳的军事回应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将翟进长子翟琮和他那两百精锐军士从南洛水小道发回了洛阳。
如此而已。
五月十二，盛暑时节，赵玖也动身离开长安，五月十四来到富平、下邽身后的粟邑镇，这是枢密院职方司预定的渭北后勤大本营，为张浚所驻守。而赵玖并未在此处稍停，他只是将众人一直视为自的那个‘杀手锏’，也就是那些如翟琮一般身份、一样方式聚拢起来的三四千士卒留在此处，便继续往东北进发。
五月十五，上午时分，在一场昨夜骤然到来、却也迅速离去的夏日暴雨之后，赵玖亲自带领着御前班直、两部背嵬军来到了蒲城、富平、美阳、下邽四城之间的位置，大约是荆姚镇西北侧十余里之地。
这里是西三路大军三万众设立的前线大营，由西三路大军中官职最高、资历最老、部属战力最强的熙河路经略使领都统刘锡主持……此地距离娄室所处的白水南岸大营位置只有七八十里。
“官家且看。”
雨后艳阳，天气难得清爽，都统刘锡邀请刚刚抵达的赵官家登上一旁塬地居高望营。“臣没有将大营立在荆姚镇内，而是立在距离荆姚镇十里的这片水泽之后，一则避暑，二则也能以水泽泥泞迟滞金军骑兵……”
赵玖按照指点看去，只见此处已经显现出西北特有的塬地地形……所谓塬地，乃是四面陡中间平的台地意思，这是因为水土流失，使得沟壑穿过高原，宛如线条在大地上乱画，所以形成了这种类似于不规则棋盘一样的地形。
类似的还有墚、峁的说法，墚是中间有山梁姿态的地，峁是中间有小山包姿态的地，算是一种变形的塬地。
而刘锡所立大营挨着一处有小山包的塬地，也就是峁了，正在赵玖脚下，却并没有占据这处高地，反而选择了在偏下方的位置立寨，却是因为那片开阔地前方有一大片泛绿的水泽。
黄土、水泽、塬地、平原，在此地交汇，偏偏平原不是很平，塬地周边沟壑不是很陡，水泽不是很深，黄土也不是全然没有植被遮盖……按照本地人的说法，这种复杂地形会一直延续到前方白水城，也就是娄室所在之处。
实际上，按照情报，娄室也是主动渡过了白水河，挨着一片水泽立的寨。
回到眼前，待到刘锡口干舌燥，说了许久，这位官家方才开口：“你之前传信要在此立寨，便是看中了这片水泽？”
“回禀官家，正是如此。”刘锡赶紧再解释。“虽然高地、塬地沟壑皆有说法，但还是水泽迟滞骑兵，效果最佳。”
赵玖当然不懂这些，便点了点头，复又再问：“兵马会不会铺陈的太开了？”
“不会，周围四座城相距不远，而金军距离此地八十里，一旦出动，足够四城合兵……”
“若他们趁机据城呢？”
“正要他们据城……一旦据城，便失骑兵之利，再难挣脱，宛如入彀。”
赵玖微微蹙眉：“金军果然会如咱们所想那般行动？”
“当然不会。”刘锡即刻再对。“官家，这只是我军眼下最优举止，乃是要在此处连营，与周边四城皆为一体，做出堵塞金军进入渭北姿态，而金军若有其他应对，咱们自当再行其他应对……”
赵玖再度看了看周围地形，稍微点了点头……他大概明白了刘锡的意思，说是出征北上迎击娄室，却不可能是直接约定一个日期，然后一起拉开阵势打仗的，而是要抢占优势地形、排兵布阵，然后宛如下棋一般，相互试探、相互运动和逼迫，最后在根据情势变化，发动或者引诱对方发动决战。
这是一个持续性的动态过程。
而现在的情况，只是宋军按照自己所想那般，下了第一步棋，金军之后应对，或者不应对，都会改变局势……而这要看娄室怎么想，怎么做了。
“你们前日抵达，金军不曾派骑兵袭扰你们立寨吗？”一念至此，赵玖继续追问。
“前日大军进发时自然有少许金军游骑越过前方蒲城，与我军前方哨骑交战，昨日在北洛水大桥所在的常乐镇旁更有百余骑级别的交战，但因为河对岸韩太尉遣部队来援，所以并未交战许久，便各自撤离，而今日尚未有回报，但前方蒲城、美原并无狼烟。”刘锡对答如流。“总体而言，金军并未真切出战。”
这下子，赵玖彻底没有言语了，说实话，他本来是个排兵布阵的外行，听汇报也只是让自己弄懂形势多一些罢了。
不过，赵玖没有言语，刘锡却还有自己的问题。
“官家。”犹豫了一下，刘锡试探性询问。“不知御驾将往何处驻扎？”
“朕以宇文丞相的旗号为帅，以御前班直、御营右军前军两处背嵬军为中军，以御营都统制王渊为中军大营庶务，就在你身后立寨。”赵玖干脆做答。“尔等有军情，直接来找朕便是。”
刘锡沉默了一下，到底是咬牙说了出来：“官家，官家乃万民之主，大宋天子，身份贵重，怕是不好亲自沾染兵戈……而如今刘参军不在，此地周边数十里内已合近八万王师，却有王都统、臣在此，蒲城、美原也各有一位王副都统……”
“不必多言，朕意已决。”赵玖宛如没听懂对方意思一般，直接出言打断了对方。“必与诸军共存亡，你就不必劝朕了。”
刘锡沉默片刻，终究是不敢多言，只好勉力点头，然后便随赵官家直接勒马转身下了塬上峁地，转归水泽之后。
待到官家大营草创，匆匆挂起‘宇文’大旗，刘锡与赵哲、刘錡回转各营，却是终于在半途中忍不住对自家亲弟抱怨起来：
“前日立寨时便有传讯，说是曲端将兵马托付给张中孚兄弟，自己单骑乘铁象快马南下，我就知道不好，谁成想争了许多日，这个帅位居然还是被曲大这厮夺走了，可见再辛苦戍边，也比不过在官家面前多露些脸，更比不过考一个进士及第！”
赵哲佯作未闻，刘錡闻言无奈，只能随口劝上几句，却也并未多言。
且说，人尽皆知，赵官家不可能亲自领兵，而且这位官家素来推崇不知兵者不为帅，所以，甭管官家套了几层身份和旗子，总有一个人要做这十余万大军的军事总帅的！
而在御营中军一分为二，王德、王彦互难统帅的情况下，很可能就是刘锡与王渊竞争这个帅位，实际上他们之前在长安便开始明争暗斗了。待到此番出征，刘锡先行，受命便宜行事，几乎以为自己要取得这个帅位了。
谁成想官家态度暧昧，曲端南下极速，倒是让刘锡彻底失了念想。
毕竟，曲端之前就是关中第一将，也是北三路实际军事领袖，在讲究资历的西军这里，他跳出来抢夺这个帅位，刘锡还真就没辙。
实际上，便是刘锡此番抱怨，也有几分认栽的嫌疑。
而只是当日傍晚，天色未黑的时候，匆匆立寨、规模方成的中军大营那里，便果然有数骑自北面直接驰入，前来面圣。刘锡身为都统，自然有所部哨骑窥见，然后匆匆回报，而据远远看到那一幕哨骑所言，远远看不清容貌，也没有旗帜，但关西闻名的神骏铁象众人却都认得，可见曲大是真切回来了。
到此为止，刘锡最后一丝念想也干脆绝了，只等明日官家汇集众人，当众指清楚帅位了。
“你便是吴晋卿了？”
赵玖射箭射到一半，看到一名黄脸将军在王渊、杨沂中的带领下进入中军大帐后的靶场，便直接收箭，然后转身笑对。“朕让曲端替你守坊州，应当无妨吧？”
“臣惶恐。”跑了一整日到来的吴玠满头大汗，情知身前这个穿着比丝绸还贵棉布衣服的年轻人必然是赵宋官家，也是真的有些惶恐，但军情紧急，他还是一边匆忙下跪行礼，一边勉力抬头相询。“臣部本也是曲经略旧部，自然无妨，只是不知陛下唤臣孤身至此，有何吩咐？还请陛下明示。”
“是这样的。”可能是因为此地挨着水泽，所以并未怎么出汗的赵玖干脆扔下弓箭，直接上前扶住对方，缓缓而笑。“晋卿应该知道，国家将有大战，关西这里，本该让韩良臣来替朕发号施令、统揽军事，但他虽就在北洛水对岸的同州，却另有重任，所以朕想把关中这里仅有的十万部众托付给你，请你替朕吞灭娄室……却不知道晋卿愿不愿意？”
吴玠目瞪口呆……且说，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谢恩，却居然是曲大那厮来到坊州借自己铁象让自己南下面圣时的满脸不舍。
那样子，好像自己不是欠了一匹马，而是欠了他曲大一个节度使一般。

第六十八章 方略
吴玠不是个矫情的人，十几岁从军，西军里混了整整二十年的人哪个会矫情？
所以，仅仅是片刻之后，吴晋卿便俯首相拜，先口称惶恐……没有再度下跪，是因为赵官家扶住了他……然后再口称愿为国家、天子效死。
乃是毫不迟疑，死死抓住了这个机会。
而赵玖也颔首应之，帅位便就此定下。
当然了，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的。
且说，当日晚间，吴玠随官家用过晚饭，本欲先说出自己对战局的大略看法，以求得官家事先认可，却不料赵官家直接婉拒，只说卿今日远来疲乏，正该歇息，然后便推辞了过去。
于是乎，吴玠无奈，只能按照官家安排，睡在了中军侧帐中，与赵官家的大帐只隔了数十步而已，却又辗转反侧，始终难眠。
这当然可以理解，君王一见垂青，托付国家重任，这让良家子出身又在军队中苦熬了二十年的吴玠格外振奋，而且官家就在隔壁，也让人颇为紧张。非止如此，随着吴玠仔细思索今日任命，未等困倦之意稍起，忐忑之意便又取代了兴奋感，继而愈发难眠起来。
话说，首先想的当然还是与金人交战事宜。
吴玠在坊州许久，又是难得大将之材，心中自然也有自己的思索，但很显然，此战事关全局，事关国家气运，甚至事关官家生死……邸报他吴晋卿也会读的……所以自然难安。
其次，便是自己身份的问题，虽然官家已经当面托付全局，可吴晋卿还是觉得麻烦，因为他虽然也是厮混了西军十几年的老军务，所谓颇有资历的西军宿将，又是堂堂经略使，最近还有了一场难得的大胜……这恐怕也是入了官家青眼的根本缘故……但无论如何，一旦接手帅位却注定会引来不满和妒忌的。
因为担任帅臣这种事情便意味着要承担全军十万之众生死，这不是简单的谁上谁下问题，也不是说谁斩获的首级数量多一些，积攒的功勋高一点，都是量化指标，然后君王抬手一指就能如何如何的，而是说，眼下除了韩世忠这种足以压服所有人的人选外，换成任何人上来，都注定会引起其余人、其余派系不满：
让刘锡上来，以他的资历和出身，西三路关西军或许会服气，但御营军和北三路的曲端，以及他们吴氏兄弟肯定不会服气。
换王渊上来，莫说关西六路兵马，便是御营军内部也会不服，因为御营军比谁都清楚王渊当年在明道宫跟逆贼康履搞过事情，而且在刘光世事件中表现懦弱，这对一个武将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换成王彦上位，这位八字军统帅凭着鄢陵战功早早建节，却书生气颇重，所以非止西军不服，御营中军中王德那一帮子人也会不服的。
便是让曲端上来，所有人倒是嘴上不敢不服……因为所有人也都知道，谁真敢在脸上露个不服，这厮就真敢杀了谁立威……但心里还是不服，否则他也不至于被胡寅一个书生撵出了陕北。
那么同样的道理，他吴玠上位，自己兄弟经营了一年多的北三路兵马或许会天然拥护，可御营军与西三路各部，凭什么服气？
资历、出身、官职、名望，这些都只是表面问题，内里其实是派系与山头的问题，这是军队中的传统恶习，是一种避免不了的东西。而这种问题，在诸军仓促合流的情况下就更显的突出。
所以，无论如何，吴玠都晓得，自己明日注定要面对其余诸军将领的刁难与虚与委蛇。
而这也就引发出了另外两个严肃问题……须知道，无论是军队里，还是在官场上，想要弹压住下属，无外乎就是名、实二字罢了，然而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两个东西，他吴玠眼下似乎都难获取。
官家以使相宇文虚中守龙纛在长安旧宫，混淆视听，然后亲自持枢密使旗帜在营中，那他吴玠又该打谁的旗号发号施令？恐怕很可能还会与官家一起借用宇文相公的旗号，然后实际上借用官家的名头来做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是帅臣呢还是参军？
至于实，那就更可怕了，从前年算起，一直都是北三路兵马与娄室部交战，损失惨重，以至于如今不得不收拢边防城寨兵来充实部队的地步，论军队数量，北三路是远远不及御营军和西三路的，何况他吴玠最核心最亲信的部队，还因为战略需要，不得不留在坊州……那敢问他吴玠拿什么来压这些骄兵悍将？
一个发号施令的帅臣，统帅十万大军，没有自己的中军部队岂不是可笑？
不对，他甚至没有自己的卫队！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看圣眷而已。
不过，想到这一点之后，吴玠反而释然了，反正受官家信重在这里指挥十万之众，总比在坊州枯坐守城强……一年之内，三战三败，却连经略使都当上了，如今只赢了一场便能来到御前担此重任，还要啥名实？
节度使吗？再让官家把那两路背嵬军给他？
尽心尽力出主意就行了，官家用则用，不用则不用……胜了自然好，不胜保着官家退往巴蜀，也算是尽了知遇之恩了。
总而言之，一夜之内，吴玠从兴奋到忐忑最后到释然，再加上一日赶路疲乏，却是终于睡了个囫囵觉。
而这一觉下去，吴晋卿再度醒来，却居然是被热醒的，其人惊惶翻身，才发现天色早已经大亮，非只如此，自己所卧军帐内外也无几个人影，只有一盆用来洗漱的清水、一条棉布面巾，外加一套裁剪精细的名贵棉布袍摆在帐中……
这年头，棉布本来就比丝绸珍贵，靖康之后，湖广南端、广南北段的五岭一带叛乱已经持续了四五载，朝廷根本没力气平叛，棉布产量进一步下降，就使得此物更加珍贵了。
故此，吴玠一望之下，便知这是官家赐下，然后也不客气，只是匆匆扔下满是汗臭的内衬衣服，又在帐中擦了脸和上身，然后就直接套上这件专门收了腰、袖，绣了锦花，明显有戎装形制的贵重棉袍。
帐外闻得内里动静，此时早有御前班直军官亲自送入早饭，却是一个带着凉气的甜瓜和半瓮带着凉气的小米粥，吴晋卿也不是没见识的人，自然晓得这是在井水中泡着的，最是解暑，但因为知道大事在前，所以毫不迟疑，只将瓮中米粥倒出来，喝了个痛快，便一抹嘴抱着甜瓜走了出来。
而出得帐来，看着日头居然已经快到正南，吴大这才彻底慌乱，便干脆将手中甜瓜掷给了门前一名披甲士卒，然后匆匆往中军大帐而去。
然而，也就是此时，眼见着这位吴大将军终于出帐，本就在中军大帐与侧帐之间等待的几名军士也是慌乱转身，然后直接奔至中军帐前，奋力擂鼓。
鼓声隆隆，乃是聚将之意，吴玠情知这是在等自己，更是仓惶，便连忙奔入军帐，却又见到昨日那年轻官家正端坐中军正位，身后立着御前班直正副统制官杨沂中、刘晏，左手边乃是翰林学士、都省舍人、起居郎等不太认识的近臣，右手边则是昨晚见过的御营都统王渊与那两支关东而来的背嵬军首领束手而立。
除此之外，官家所坐几案侧面，还有一张空位，倒是让吴玠心中复又激动起来。
不过，那赵官家见到吴玠进来，只是微微一笑，便努嘴示意，让后者往王渊身侧稍驻，却并未着急让他入座。
吴玠赶紧调整心情，肃立于帐中。
而片刻之后，随着鼓声不停，无数军将纷纷涌入，吴玠斜眼去看，发现除了刘锡、刘錡、慕容洧、李彦琪、乔泽、张忠这些熟悉面孔外，还有许多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一直到身材雄壮的王德，以及乔仲福、张景这三个昔日刘光世麾下西军大将一起进入，却居然只站在另一名大将身后时，他才醒悟……官家这是为了自己，专门将周围御营兵马大将都聚集了起来。
只能说，幸亏此地距离金军大营还有足足八十里了，不然哨骑探知后，完颜娄室指定不顾一切打过来。
“劳烦诸卿在前营久等。”
随着赵官家一句话，吴玠愈发脸红，唯独他本人素来面黄，所以不显罢了，而不管吴玠心理活动如何丰富，这位官家却也不做多余言语，倒是开门见山。“今日之会不论其他，只有一事……朕虽亲至前线，但毕竟不通军事，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临阵亦当有大将统揽全局。尤其是眼下，关西这边，韩良臣、李彦仙皆有天大重任，轻易不得脱身，而仓促所合诸军中，凡关西六路，御营各军数部，更须有人替朕统揽全局……”
言至此处，已经有不少人将略显惊疑的目光对准了黄脸的吴玠……昨日到现在，到处都在谣传曲大骑着铁象驰入营中，将为此战总揽，结果今日入营没看到曲大的红脸，却见到吴大的那张黄脸，而且此人穿着一件如此张扬的棉袍戎服，立在距离官家如此近的位置上，如何不让人惊疑？
而果然，赵玖半点关子都懒得卖，他端坐不动，连眼睛都不转一下，便直接出言相呼：“吴卿听旨！”
“臣在！”吴玠即刻出列下拜。
而此时，翰林学士林景默又忽然出列，就在官家与吴玠之间立定，然后当众撑开一张明黄色绢帛，惊得满帐武将纷纷出列，到吴玠身后下拜……他们可不是文臣，下跪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对此，林景默只是稍微一顿，便开始当众宣旨：“都省：圣人顺天地之动，师必有名；王者驭中外之权，兵应者胜。乃睠中坚之略，协平外侮之虞，肆图厥功，诞告尔众。右武大夫、忠州刺史、泾原路经略使、保定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吴玠忠义本于天资，智勇谓之人杰……”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已经明白无误，正是吴大这厮上位了。
且官家如此兴师动众，以至于脱裤子放屁专门搬出明旨，显然是要警告所有人，他对吴玠的看重是不可动摇的，不许任何人挑衅吴大这厮的权威了。
然而，林景默宣读不停，很快就念出了一段让帐中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来：
“……故，特授关西六路都统制、御营副都统制，加太尉，领镇西军节度使，督韩世忠、李彦仙外关西一并军民……主者施行！”
前面几个衔倒也罢了，无外乎是方便处置此番战事的意思，但听到镇西军节度使一词后，吴玠便只觉得脑中浑浑噩噩了，一夜之间想了许多东西，到了此时却是半点话都说不出来。
而他身后，营中诸将，也都各自惊愕。
其中，御营中军诸将还好，毕竟是多年间随着中枢作战戍卫，对赵官家的权威已经膺服，但关西诸将中，却多有耸动，尤其是刘锡，其人几度抬头，几度欲起身大呼不公，但却几度对上那张明黄色的绢帛后低下头来。
说到底，这就是所谓将门在大宋存在的一个理由了……他们世代恩荫，世代为将，对他们来说，一面是西军兵马，一面是大宋皇室，只有两边都站稳了，方才能有数代荣华富贵。
官家和中枢，可以欺，可以瞒，却极难有任何表面上与流程上的犹疑姿态，更不要说是反对姿态了。
种师中是怎么死的？明知道接受旨意往前是个死，但还是带着死意去了。
刘光世怎么死的？兵荒马乱之中，带了数量超过官家身侧兵马的军队来到御前，却被官家亲手划拉了，而且还是他自己两个大将给按住了双手……这破事，眼下中军大帐里，最少有四个当事人在！
“臣……臣万死不辞！”
圣旨念完足足数个呼吸，吴玠方才凌乱起身接旨。
“且稍驻，还有一事。”赵玖见到众人起身，并不着急与吴玠相对，复又在座中伸手指向两人。“张宪、田师中。”
“臣在。”
“臣在。”
张、田二人各自心下一突。
“你二人至此，鹏举与伯英必然早有交代，还望你们谨守臣节，不要给你们岳父、义兄丢脸……吴晋卿轻驰而来，未有亲军，你二人便充为中军，直接听吴太尉调遣，朕要你二人事吴太尉如事岳鹏举与张伯英……此为军令，懂了吗？”赵玖盯着二人正色相询。
“臣谨遵圣意！”
“臣遵旨！”
张宪与田师中各自一个激灵，即刻应声。
而赵玖点了点头，复又站起身来，直接下去将捧着圣旨的吴玠虚扶住，然后几乎是拽着对方来到自己之前所坐位置，然后强按了下去，这才在一旁侧位中坐下……杨沂中与刘晏面无表情，也居然离开原本位置，转到侧面赵官家身后，而张宪与田师中见状，哪里还敢怠慢，却是各自扶刀肃立到了吴玠身后。
后半截这个过程，赵官家一直端坐不动，且无言语。
到此为止，吴玠与帐中诸将早已恍惚，但片刻之后，随着呼吸均匀下来，吴晋卿却又即刻肃然起来……有勇有谋的吴大哪里还不知道，此番除非击破娄室，否则这番恩德，便只有战后保着官家入了汉中，再行自刎以谢身侧官家恩义，这区区一条路了。
“诸位。”
一念至此，心下决然的吴玠再也不去看身侧赵官家的形貌（实际上是不敢看），反而直接对着帐中同样神情肃然的无数军将凛然出声。“闲言少说，我在坊州时便日夜思索战局，想着该如何与娄室相对……但思来想去，却有一事始终不解！吴某不才，敢问诸位，娄室远道而来，为何停驻白河以南数日不动？便是官家自长安出兵，至于此处，他也只是毫无动静，以至于坐视我等安营扎寨，各路大军从容汇集？”
帐中几十个高阶军官，无一人出声……这倒不是他们要给吴玠难堪，赵官家就在旁边，难堪也不是现在可以给的，他们只是还有些发懵罢了。
而赵玖稍等一会，眼见着无人应声，却是干脆自身侧往下扫了过去。头一个位置上的御营副都统王彦心下一慌，便要出列。
然而，就在这时，他斜对面下邽守将郦琼却抢先一步出列，抢先拱手做答：“回禀太尉，末将御营中军统制官郦琼以为，娄室是在等河东变数！”
“何等变数？”
“或是等河东援兵自龙门汇集，或是等河东金军大举强渡蒲津，或是等河东金军突袭陕州得手。”郦琼正色言道。“又或是等河东金军突袭洛阳等奇袭之策成功也说不定。”
赵玖端坐不动，面色不变，却是只是任由这些人讨论军情。
“不错。”吴玠重重颔首。“而若这些事情被他等到了，咱们又该如何？”
郦琼登时不语，便是王彦与另一个准备出列的王德也都只是相互打着眼色，各自肃立……等到了，能如何呢？那就等到了呗。
“等到了，也就等到了。”吴玠忽然嗤笑。“金人与我以大河相隔，而自东海至此，绵延万里，沿途又有汜水关、潼关、崤渑古道数处天然关节，将战场分割，左右难以支援，前后各自相持，哪里出了岔子，哪里大胜，却都一时难以影响咱们这边……但咱们这边，一旦分出胜负，却足以了断此战……故此，唯一所虑者，唯有金军援兵汇集罢了！”
众人各自无言，很多人都不太明白吴玠说这些大家都懂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而吴晋卿不慌不忙，复又继续询问：“郦统制说的极好，但可还有人有其他见解，娄室为何在彼处不动？”
“或许是为了避暑吧？”熙河路经略使刘锡面色如常，出列拱手相对。“金人毕竟是北人居多，畏惧暑气，太尉之前在坊州不正是倚仗暑气大胜了一番吗？”
“刘经略所言甚有道理。”吴玠当即颔首。“还有吗？”
“或许也是惧怕了王师的缘故。”秦凤路经略使赵哲拱手而出。“此番官家下令迎战，全军行进有度，御营诸军先占据四城，然后三路兵马至此立营，前后并无丝毫破绽，末将冒昧，金军便是意有所图，也未必敢来。”
“说得好！”吴玠昂然以对。“诸位说的都很好……我在坊州便知道，金军之强，毋庸置疑，但其强盛自有缘由……首在士卒坚韧耐战，次在骑兵往来奔驰，三在重甲坚固难伤，四在重箭锋锐……”
“而如今暑热难耐，金人战马瘦弱，士卒困乏，再加上此地地形复杂，士卒坚韧与骑兵之利已经大大削弱……”
“且自官家登基以来，上下一心，屡次与金人决死，我军早知金人终究也只是人，可伤、可死、可溃、可胜，所以士气渐盛……”
“至于兵器攻杀之利，女真有重箭，我西军也素来善用神臂弓……”
“甲胄差距倒是躲不掉，靖康之前，我军甲胄虽多，却多制作不良，靖康之后，甲胄流失许多，官家在襄阳立炉、大相国寺起坊，颇有成效，却多用于御营兵马……但事到如今，敌我两军甲胄都已经成定数，谁想要在一两月内补一补，怕是也来不及了。”
吴玠坐在主位侃侃而谈，下面立着的众将，乃至于几位中枢文臣则几乎无人不面面相觑，然后骚动之态，也愈发明显。
无他，随着这位新上任的吴太尉不停的阐述着自己的战争理念以及对眼下关西战局的看法，几乎所有人都渐渐意识到了这位吴太尉的战略意图，没意识到的也从其余同僚脸色那里有了猜度！
“金军虽强，但非不可战胜！”吴玠终于厉声作色。“反倒是在此处坐等金军援兵汇集，届时必然无救。而眼下，我军主力已经汇集，吴璘、李永奇也已至宁州，故此，当趁敌我军力最悬殊之时，发大军北上，直逼白水！并以曲端、吴璘、李永奇三将汇集坊州，并急袭北洛河口大营，以其首尾不能相顾之态，逼迫金军速速出战！”
众人面色煞白，却只是去看吴玠身侧坐着的那名年轻男子。
赵玖情知有些事情终究要自己出面，却是微微一叹，先问吴玠：“吴卿，你昨日想跟朕说的事情，与今日这番言语，可有不同？有没有因为朕今日拜你为帅，存了操切之意？”
“官家，”吴玠试图拱手而拜，却被对方抬手阻止。“若说臣没有感念官家今日恩遇而起操切之心，谁也不会信，但趁暑气正盛、兵力相比最大的机会主动出击之念，还有南北首尾并袭之策，却是臣早在坊州便有的念想，并非临时更改。”
“朕知道了。”赵玖强行压住心中感叹之意，却是起身相顾帐中诸将，面色不变。“诸卿……朕问你们，你们有谁比吴太尉更清楚北洛水，以及白水至此处周边的水文地理吗？”
众将相顾无言，这其中许多人都是西军宿将，北洛水沿线，尤其是两军阵地附近的水文地理恐怕谁都知道，但谁敢说比吴玠更清楚，那便是吹牛皮了。
且说，两军阵地位于渭北平原和北面丘陵地区交接处，而在这块区域北面对抗金军至今的不是别人，正是曲端和吴氏兄弟。然而，便是曲端也离开此地一年才回来，吴璘也比不过自家兄长……因为正是吴玠去年在这附近的洛水对岸打了一场大败仗！又在今年在上游北洛水周边连续失了丹州、鄜州！然后又在刚刚北洛水沮水河口稍微赢了一场！
这块的水文地理，还真就是吴玠最清楚。
“那朕再问你们，自靖康以来，你们谁和娄室交战次数最多？谁又在与娄室交战中斩获最多？谁又与娄室有最近的交战经验？”赵玖继续相询不停。“便是与娄室交战的败绩之中，你们中又是谁保全的部队最多？”
所有人都沉默无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就是吴玠。
而且所有人也都醒悟，为什么赵官家要一力抬举吴玠坐这个帅位。
赵玖眼见诸将各自无声，却是干脆起身离开几案，来到诸将之前，束手环顾左右，言语平淡：“不瞒诸位，朕听到吴太尉欲弃了这沼泽、这城池、这大寨，直逼白水，心中也是忐忑的，甚至有几分畏惧……但朕却也想问问诸位，此战若要朕不信吴太尉，又该信谁？你们若有谁在之前几问中自诩能越过吴太尉，并有他策，今日尽管站出来，朕说不得心中喜不自胜……可有人吗？”
王渊、王彦、王德、刘锡四人被赵玖扫视，各自无声，刘锡还干脆低下了头。
“若无人，”赵玖环顾一周，却又难得失笑。“便当遵军令而为！而若有人今日不语，将来却临战不力，又或是以日后战局指摘今日吴太尉决断……却也无妨。”
众人愕然。
“因为此战若失利，朕怕是就不能与诸位追究军事得失了！”赵玖继续笑对帐中诸多军将，然后回头相顾。“吴卿，你既早有全局考量，便无须顾忌！因为朕也早有考量，早无顾忌！”
不知何时立起身来的吴玠嘴唇青筋微微跳动，却是重重颔首。

第六十九章 山水
不用几百年后国外的《战争论》来科普，稍有常识的人也都知道，战略决胜一般要以特殊据点的得失和战略会战来做了结，而战略会战的优先级又一般远远大于据点的得失……存地失人，则人地两失，存人失地，则人地两存，这个道理毋庸置疑。
至于西军与御营中军的军头们，虽然未必能个个都能说道个一二三四下来，可作为积年的军头，又有谁心里不懂这番道理呢？所有人都明白，一旦全军扔下城市防卫圈，开始向前逼近，主动寻求决战时，那就真的是要一战而定乾坤了。
故此，当日事毕，赵玖将中军大帐让给吴玠，自己退至后营歇息以后，来私下求见的军官们往来不停，便是没来的，也都让杨沂中给代传了札子。
而赵玖也是干脆，乃是直接将求见和递札子的军官依次唤来，单独召见。
这些人里面，有的是来劝官家不要亲自冒险的，也有劝官家改弦易辙的，同样还有单纯来表决心的……但当此时机，无论何人，无论何意，身为官家，赵玖都要尽可能的捏合勉励他们，让他们把心思放在决战之上。
没办法，他又不是李世民，打仗根本不可能有太大指望，而这是他少有能发挥一个天子作用的方式。
就这样，这一日交流到深夜，御营中军统制官们几乎人人都来了一次，方才作罢。而翌日一早，按照吴玠军令，御营军官各自回去领兵，荆姚这里的西三路大军却正式开始整军北上，试图进逼白水。
第一日倒没什么可说的，吴玠签署军令，大军即刻出发向北，不过却称不上拔营，因为这处位于荆姚镇的大营将会被四十里外的张浚继续使用，后者会同时将后勤中枢前移到此处。而部队也只是行进了二十里而已，就在蒲城西侧十里的平行位置再度扎营，然后平静的等待周围城中的御营中军兵马部队汇集起来。
而又等待了两日，等到全军集合，再度北上之后，气氛就彻底不同了，因为从这一日开始，宋军将会失去左右两翼城池的掩护，将主力部队暴露在旷野之中，也暴露在金军骑兵的打击范围内。
而且，随着原本周围城池内的御营中军各部集合到一处，部队也显得杂乱而庞大起来……换个词汇，便是臃肿。
对此，吴玠亲自指挥，从凌晨天亮开始，花了大半日的时间将部队进行统一安排，却是放弃了一字长蛇之阵，乃是让御营军王德诸部分列在前，八字军随后当中，西三路兵马分出熙河路、利州路在左右，秦凤路兵马带着民夫辎重居中，最后两支背嵬军与赵官家的御前班直在后压阵。
非只如此，这位新上任的吴太尉还下令，要求各部内中，行军时务必将长枪兵列阵在前，弓弩手押后，各部辎重车辆分列左右以备，并且还要求各部骑兵集中到右侧，协助骑兵稍少的利州路。
这是防备骑兵突袭的典型行军阵型。
但说句实话，在此之前，真没人认为八九万的大军居然能在统一指挥下走出这般统一的行军序列……尤其是最后一条，将自家最宝贵的骑兵调度出去，给利州路的刘錡统一使用作为侧翼援护……这对以往的赵宋官军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得益于赵官家一声不吭亲自落在最后压阵，还真就将骑兵调出去了，也真就这么把行军序列给摆出来了。
当然了，这是有代价的……这一日，全军几乎是傍晚方才出发，然后只前行了十里，便匆匆在辅兵们早已经置办好的简易大营中落脚。
这一日折腾，与其说是行军，倒不如说是检阅部队！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别人不清楚，这一日一直在宇文大旗下默不吭声的赵玖却是早在一开始就醒悟过来——他清楚的意识到，吴玠不止是要防备骑兵突袭，也不止是要强化自己权威，更多的恐怕要弄清楚各部战力和实际数量。
而巧了，赵官家也想知道，于是他派出了林景默和杨沂中，领着随御前班直行动的许多进士一起行动，先从同样充斥了许多随军进士的御营中军开始，全面点验部队。
实际上，一直到此时，这位官家方才通过这种方式，借着吴玠搞出来的这个统一行军序列，弄清楚了此战自己部队的真正人数。
没错，都说是关西这里有十万大军无误，但很显然，各部良莠不齐，编制不同，不聚集到一起当面数一数，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你手里到底有多少部队，又都是个什么样子。
而经过杨沂中与小林学士等人顶着烈日、近乎一整日的辛苦查验，临到十里外的那个预定营寨之前，多少是计算出了一个只能说还算差强人意的结果：
其中，八字军两万众来了一万九，算是近乎满员的……毕竟嘛，王彦部虽然去年年初在鄢陵城下稍有折损，但往后一年一直屯驻郑州，挨着东京之余也能及时获得河北流民的补充。
但从行军部属来看，八字军也暴露出了自己的问题，那就是私人属性太重，所有人都知道八字军的首领王彦在军中享有无上权威，而此人素来御下严厉，偏偏又有些小心眼，所以对军队抓的很紧。
于是长久以来，八字军部队内部只有焦文通、孟德二位统制官，去年赵玖亲自干涉，才迫使王彦又提拔了一个刘泽为统制官，一个范一泓为统领官，但即便如此，此番出征，他也找理由将世出名门的范一泓领着千把人留在了汜水关。
据杨沂中彼时所汇报的‘不可靠传闻’，王彦似乎跟这位心腹老下属也闹翻了，他认为范一泓直接接受东京调令是想攀高枝，算是背叛了他。而如果赵玖没记错，这应该是继岳飞、傅选之后，这位能力、忠心、抗金决意都毋庸置疑的节帅，第三次跟下属闹翻了。
但不管如何了，回到眼前，王彦部一万九千众，俱是御营中军待遇，披甲率近五成，居然只有他的中军和焦文通、孟德、刘泽三名统制官，分为四部而已。
而相对应来说，最前列的王德部所领，经历了数次整编，实际上由赵玖直接控制的御营中军另一大部，就显得精悍的多了。
王德以下，张景、乔仲福、傅庆、辛永宗、辛企宗、郦琼……除驻守蓝田要冲的呼延通未至外，合计七部，王德部四千，张景部三千，辛永宗部两千，其余每部两千五百人，刨去少许减员，也是大约一万九千战兵，披甲率却在七成偏上。
换言之，所谓号称四万之众的御营中军，其实大约只有三万八千众。
但这些部队，尤其是王德等部，胜在早在南阳时期便得到了东南、巴蜀、荆襄的财政供给，有充足军饷和优先的装备获取权，他们就在赵官家眼皮子底下驻扎、训练、补给、整编，相当程度上由赵官家直接控制，而官家嘛，毕竟是不用喝兵血的，他喝两位贵妃家里的血就能活，所以这些部队，着实有看头。
实际上，这个七成以上的披甲率，本身就是一个仅次于御前班直、可能只有岳飞部能与之持平的可怕数据。
而不管如何，这支部队，加上王彦部那些对金人有血海深仇的河北八字军，所谓御营中军三万八千众，正是此战中赵玖真正的底气！是毫无疑问的主力！是所谓奇正之军中的正军！且是正中之正！
至于陕西西三路兵马，也就是熙河路、秦凤路、利州路这三支部队，当然也算是正军，而且出乎意料，经过点验，小林学士和杨沂中发现他们居然超员了……三路兵马，抛开其余各部支援的骑兵，居然有三万四五千众。
这倒不是说这些人不喝兵血，而是说一开始张浚汇报的那个‘一万多’就是‘一万多’，而且就在赵官家等在长安那段时日，这些兵马还在不停的汇合集中。
至于说编制，一直到此时，赵玖才明白过来，感情按照编制，这三路兵马应该有七万才对！但经过数年间多次战败、溃散、内讧之后，也就是这三万五千众在此了。
这三路兵马，都是西军传统编制，经略使以下，兵马都监，本路第几正将、第几副将，各有所处，显得复杂而又自成生态。至于赵官家能直接接触的，无外乎是从刘锡以下，刘錡、赵哲，慕容洧、李彦琪、张忠、乔泽、孙渥诸将罢了。
那么以上这些部队，加上赵玖自带的两千御前班直，交予吴玠的两路六千背嵬军，便是此番逼迫白水的宋军主力所在了，合计起来，绝对超过八万实兵！
八万之众，不算守蓝田的呼延通，不算守长安和渭北的京兆本地兵马，加上此时跟随张浚后勤随行的所谓‘杀手锏’，也就是赵玖通过调度各部精锐所获取的一支三四千众的混编全甲部队；加上北三路中曲端、吴璘自泾原路、环庆路所搜括的部队；加上算是神兵天降的李永奇部；再加上坊州守军……确确实实，此战中宋军方面，怎么算都超过十万了！
而回到眼前，暂不论分布在战场其余各处的两万部队，眼下这八万之众，也根本不只是八万之众，数以万计的关中民夫，从京兆、华州到耀州，早早被征调出来，离开自己的房舍，告别自己的家人，扔掉本该被照顾的田地，或随从大军输送物资，或以布衣姿态持弓矛相随，充当辅兵。
根本不用去调查，赵玖都能想象得到征发他们时是怎么一幅场景，三吏三别，兴亡百姓苦，但还能如何呢？年初的时候，完颜娄室的长子完颜活女还曾经屠过一个唤做敷水的小镇，正在此时大军所处的华州境内。
当然了，抛开那些念想，又过一日，大军再行出发，十余万众的部队列成阵势，如波浪一般向前翻滚不停，浩浩荡荡，几乎一望无际，人居其中，也自起振奋姿态。
而赵玖一直到这日下午，来到预定的扎营位置，抢在全军立寨之前登上一旁山坡而望，这才第一次窥到这支大军的全貌。
“如此兵马，放在以往，足可诈称四十万！”吴玠率诸将陪着赵玖登上了一处山坡，然后也不免心生感慨。“使用得当，何处不可去？”
赵玖微微颔首，并不做评论，却只指着远处一处明显高山随口而问：“此处与南面相比，非只有塬地、水泽，居然还有数座正经山丘，却不知都唤做什么名字？”
“好教官家知道，咱们脚下这座山属于尧山，乃是渭北平地上最广大的山脉，乃是东北、西南走向。”旁边早有刘锡抢着回复。“至于官家所指的东北面那座山头却唤做金粟山，正是其身后隐约可见的五龙山余脉所在，而金粟山最为知名于世的，乃是唐玄宗的泰陵正好在金粟山后！”
赵玖静静等对方说完，方才失笑：“都说了，不要叫我官家，也不要称臣，否则被士卒听到，大举传出去，再被娄室俘虏，未免白做遮掩，非要称呼，唤我一声副帅便可，但要叫刘太尉元帅。”
刘锡赶紧请罪。
而赵玖并不以为意，只是继续着刚才闲谈，望着前方山头一时生出感慨：“出渭水至此，先有粟邑镇，后有金粟山，可见渭北之地，膏腴丰沃，端是大好河山。”
周围人自然忙不迭的附和。
“官家……副帅。”
待众人言语渐平，吴玠犹豫了一下，终究是顺势以手指向东北方位，继续严肃相告军情。“尧山绵延大约三十里，我们此时已入尧山数里，而娄室则在尧山东北十里位置，然后临着一处水泽立寨，与此处相距也就是三十里……如无意外，一旦金军来战，那应该就是在这尧山到金粟山之间的几个塬地上做胜负了。”
赵玖缓缓点头，神情也稍微严肃了起来。
“副帅……元帅。”听到此言，刘锡犹豫片刻，忽然又插嘴。“我看那边塬地之下，也有大片水泽，不如仿照之前荆姚大营的布置，临水泽而连营立寨……”
赵玖终于起了过问军事的态度，他扭头正色去看吴玠，那意思很简单——你身为主帅，又素来知晓周边地形，来到距离敌军不过三十里的地方准备立寨，这地方很可能就是决战前的大营了，居然没有布置好立寨方略吗？
而果然，吴玠稍微皱眉，立即绷着那张黄脸对着刘锡严肃相对：“我不是已经下令，要全军顺尧山据高地而速速立寨吗？辅兵与民夫已经受命去山中伐木了，如何要改立寨方略？！”
赵玖一声不吭，复又去看刘锡。
而刘锡稍作踌躇，还是认真拱手相对：“副帅、元帅，我绝非是违逆军令，我部已经按照军令去伐木了……但我实在是以为，应对起金军骑兵之利，首在水泽！而尧山呢，虽然只有三十多里长，中间却是军队根本难以通行、驻扎的险峻山峰，所谓顺山立寨也不过是指据着山前缓坡连营立寨罢了，而如此立寨，阻拦骑兵的用处未必比得上夏日水泽，反倒要小心金人火攻。”
这就有几分认真讲道理的姿态了，实际上，此言一出，许多人都有所意动。但话题进展到这一步，赵玖却不再参与，反而直接扭头去看风景了，很显然，这位官家还是准备无条件尊重吴大的权威。
不过，吴玠心知肚明，想要众人服气，不可能一次次靠着官家威望，还是最好说出个理由出来，故此，其人也当即应声：
“刘经略所言甚是，我也以为应对骑兵，水泽更有用些……但你莫忘了，夏日水涨，沟渠溢出，塬地之间的沟壑洼地多数都沦为了水泽，而金军骑兵数万，一旦交战，铺开来怕不是要铺陈十几里地，那只要水泽在，不管我军营地是在水泽前还是山脚下，金军骑兵都不可避免有部分陷入其中。与之相比，立寨在山前，虽然要小心放火，却有一件立寨在水泽前不能比的天大好处……”
刘锡看了眼正在眺望山下的赵官家后脑勺，也是蹙额朝吴玠拱手相对：“还请元帅指教。”
“我军繁杂而众多！”吴玠板着那张黄脸认真相对。“各部一旦交战，恐怕便会各自为战起来，而这时候，只有据高地方才能观察全局战况，继而调略各部应对、支援！而若如刘经略所言，贪图水泽之利，只在水泽前连营，那一旦遇袭，各自交战，便是我这个主帅怕也只能应战身前部众，难行调略，倒是金军骑兵可以随时突上周边高地观战，适时调整……”
刘锡沉默不语，周围将官也顿时无人再应和刘锡。
“非只如此。”吴玠继续板着脸，只指着远处一片泛白水泽侃侃而对。“刘经略，你我皆是关西人，这种水泽因何而起难道不知道吗？无外乎是关西黄土塬地间存不住水，偏偏裹着黄泥容易堵塞，所以也淌不出去。那么夏日一旦暴雨，便从沟渠中泛滥，反向涌入塬地间的沟壑之中，以成水泽……这种水泽，一旦暴雨便涨出来，可几日不下雨，便会变成泥泞之地，再几日不下雨，干脆干涸……虽说夏日雨水大概是有的，但真要赌天文吗？若真连日不下雨，金军又连日不出战，坐等水泽干涸，又该如何？”
刘锡再度看了眼赵官家的后脑勺，只能拱手相对：“是在下思虑短浅。”
“无妨。”吴玠难得嗤笑相对。“俱是为了国家嘛！”
听到后面扯皮结束，赵玖便要回过头来说话，但就在这时，远处东北面一阵烟尘大作，登时引得尧山上的众将彻底肃容起来，因为不用等到跟前看清楚，所有人也都能猜到，那绝对是一队不下数千的金军骑兵，正顺着尧山自东北面过来。
山上山下宋军远远窥见，自然震动，而掌握各部骑兵，负责大军右翼防护的刘錡却是即刻跃马冲下山坡，亲自归队去应对来袭金军。其余许多军官也都纷纷辞行下山，各自整备部属，以作应对，一时间只有赵玖与吴玠、刘锡，外加几位御前近臣依旧在这个山坡上远眺。
而未过多久，夕阳下，山上众人窥的清楚，那几千骑疾驰而来，塬地地形并不能阻碍太多，很快就逼近尚未整饬利索的大寨，引得许多宋军民夫、辅兵惊惶起来。但是，等到这些骑兵驰到那片白花花的水泽之前，却又彻底无奈，几次尝试后，大部队都难以利索通行，少数摸着水泽中道路过来的幸运儿却被大股宋军迎上，轻松猎杀……无奈何下，这支部队只能绕行向东，似乎是要尝试从金粟山方向绕过这片夏日水泽。
但是，这支部队尚未向东许久，可能是看到利州军已经在刘錡的指挥下在全军右翼，也就是大军东侧从容布阵，所谓长枪在前、弓弩在后，左右骑兵分列，分明严阵以待……却是干脆利索的放弃了绕路，直接向东北方向折返了回去……依旧烟尘滚滚。
金人来去匆匆，山上山下自然各自欢呼，立寨之事也继续从容运作。
但全军统帅吴玠，却忍不住皱起眉来——金军放弃的太快了，也来的太晚了，这不是想作战的样子，倒像是当着谁的面做试探与展示一般。
“地形、军队编制，这些都看清楚、记清楚了吗？”
十余里外，金粟山上，坐了大半日的完颜娄室忽然扭头，而他身后，赫然是上百名金军军官，猛安、谋克数不胜数，却俱皆肃立。
夏日草木丰盛，山下相隔数里根本看不到此处人影。
而这其中，为首一将，正是副帅完颜拔离速，其人闻言，当即上前颔首。
“如何？”娄室正色相询。
“有些麻烦。”拔离速坦诚相对。“首先是地形，一个是水泽乱七八糟铺在战场中央，骑兵天然受阻，一个是宋军主动依山立阵，居高临下……不过，这些倒也罢了，关键是宋军数量庞大，数倍于我，却居然能排出那种阵势妥当进军，可见宋军无论是将领还是部队都不是往日可比。当然，其中也有劣兵，譬如被裹在中间的那部。”
娄室不由失笑：“鄢陵一战后，谁若是还以为宋人软弱可欺，便是可笑之辈；而坊州一战后，谁若是还以为宋军无良将无敢战之军，也是可笑之辈；而若觉得宋军一年内便脱胎换骨，个个都成强军，那还是可笑之辈……中间那部旗号我已经记住，你只说该如何应对？”
“宋军数量太多，且时间紧急，还是赶紧呼唤活女都统来援吧！”完颜拔离速说出了一句理所当然的言语。“活女将军一万兵至，咱们四万兵加起来，还是可堪一战的。”
一直渴望决战，甚至主动越过白水来到尧山一带、明显有诱敌姿态的娄室沉默了一下，却是站起身来摇头不止：“且再等一等……今日就先回营吧。”

第七十章 回思
五月下旬，仲夏时节，宋军八万以吴玠为帅，进发尧山，与金军相隔三十里立营。其中，大概是因夏日暑气逼人，金军选择了在水泽边起寨，而宋军为了保持应对骑兵突袭的视野，则选择依山立寨。
当然了，双方局促在尧山、五龙山之间，区区长三十余里，宽十余里的塬地地形之上，挨着水泽的，离山也不远；依着山脚缓坡的，离水泽也挺近。
而这种集合了塬地、水泽、山丘、沟壑的地形，也使得立寨之后双方例行的小股试探变得艰难复杂起来。
毕竟嘛，正所谓塬地跑死马，浅水能淹人，这种破地形，真要是有个卫星视角，配合着夏日浅绿，估计看起来是一片坦途，可实际上跑一跑、走一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对于斥候和小股部队而言，一个轻轻浅浅的水洼子，一条两三丈宽的土沟，一片不大的林子，一个不高的小山坡，都是有概率致命的坑爹环境。
实际上，仅仅隔了两日，随着宋军大营渐渐完善，宋军、金军也相互窥得双方营盘大略，在一场夏日骤雨之后，双方就默契的停止了小股部队的消磨。
但这并不代表双方主帅会停止试探。
骤雨结束后的当日下午，吴玠主动遣使者拜访完颜娄室，要求对方完成坊州未成行的单挑节目。对此，娄室从容回函，说自己是金军主帅，若要单挑也只是能是宇文相公出面与他单挑，至于吴太尉想要过来，自有他次子谋衍代劳。
吴玠丝毫不生气，第二日一早又继续写了一封信，说是娄室元帅既然不愿意单挑，那不如约定三日之后，双方就在这尧山之下，两军大营正中，排开阵势，然后合双方大军，一决生死。
信函再度匆匆送出，而这一次，娄室同样回信飞快，却是直接答应了下来。
消息传出，宋军全军震动。
“如此说来，前面吵起来了？”
尧山某处山麓上的宽阔营地内，赵玖正坐在小凳子上低头吃瓜。
“是。”杨沂中束手相对，面色有些无奈。
“又是刘锡跟吴玠？”赵玖继续相对。
“不是，这次是王德王副都统与刘錡刘经略。”杨沂中赶紧解释。“王副都统说三日后让他做先锋，还要全军骑兵交予他使用，还说……”
“还说西三路兵马无能、不能战、是废物？”赵玖一口甜瓜咽下，随口接道。
“不是，王副都统是说西三路兵马俱是穷酸，骑兵给刘錡、刘锡兄弟无用。”杨沂中即刻更正。
“穷酸过分了。”
赵玖象征性的谴责了一句，便直接扔下瓜皮，然后微微一抹嘴站起身来，便走到空地一侧，复又望着满眼绿色的尧山深呼吸了数次。
雨后空气清新，更兼是在尧山之麓，更加沁人心脾。
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植物光合作用造氧气了。
不过，一念至此，赵玖复又恍惚了起来。
且说，赵玖这个官家当了整整三年，有些东西都已经模糊了起来，而他帐中那些个本本上，一开始基本上只记载想到和遇到的‘宋代人物、常识、经历’，而到了眼下，却反而渐渐记载起了这些忽然便想到的后世知识了。
这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考量，更没有关于自身定位……比如他到底是那个普普通通大学生，还是这个寻寻常常赵官家……等等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往何处去的哲学深思。
甚至，不止是小本本上的东西，他的很多行为、很多言论，说到底，只是出于一种生存本能而已。
因为这三年，赵玖很清楚自己处于一种什么状态……头一年，自己的性命都随时可能丢掉，官家的身份也随时可能消失，身边的流亡小朝廷也随时可能灭亡，赵宋同样随时可能亡国；第二年，情况似乎好了些，但大约还是被金人的军队给压得喘不过气来；第三年，情况又好了许多，但事实上，二十万金军的存在依然让这个国家和他个人显得摇摇欲坠。
这种状态下，很多时候，赵玖是将自己的感情、深入的思考，以及那些属于穿越者才有特定思路，给深藏在内心深处的。
这三年，他不敢享受生活，不敢对自己看不惯的现象进行阻止，而除了一开始那段时间外，他甚至不敢去窥探底层老百姓的生活……因为他生怕自己会为此动摇抗金决心。
抗金、抗金！
一切都是为了抗金，抗金便是为了一切，这是因为金国和金军始终如一只老虎一般在你周边活动，而你连个篱笆都没有。
出征之前，张浚拉着自己的手落泪，说什么三年内上下相忍为国，此番必然得胜云云……后半句感性结论不提，前半句确实是实话，但张德远却不可能知道，其他人忍的多是利，而他赵玖赵官家忍的却是自己的个性与感性。
可达鸭装久了，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就只是一只可达鸭的。
当然了，外人看来肯定不是如此……这不只是因为他这个官家多少顶住了压力，保住了中原、两淮，回到了旧都，更是因为他总是在最终关头扔下理性，用最激烈的手段来推动国家大事。
这些行为，怎么看，怎么像是感性大于理性，怎么看都是脑子一热就莽了上去。
实际上，有时候赵玖自己都不知道，他面对那些文臣武将时的言语与作态，到底是演出来的还是真有几分真心流露？每次做出那些决策时，到底是出于理性还是感性？每次被逼到没有退路时的决定到底算不算鲁莽与无知，算不算感性的强烈释放？
最起码这一次潘贵妃怀孕后的种种事端与决策，赵玖是真的有些糊涂了。
当然了，释放感性也好，顺从理性也罢，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又或者说，正是因为没有什么可说可想的了，才会放空自己，在心中泛起这些简直相当于立旗一样的怪异思绪。
至于说到立旗子，赵玖就更是虱子多了债不愁了。
“此地甜瓜不错，日照足，所以个头大、味道香。”赵玖回过神来，却又忽然回头，朝着满脸愕然的杨沂中下了命令。“不写信了，让往来长安汇报军情的使者一路过去时，沿途给荆姚张浚，长安宇文相公，还有长安的吴贵妃各自捎句话，就说此战结束后，朕请他们来尧山这里吃瓜……至于这些瓜果，都分给下面班直吧。”
杨沂中茫然听令，却在走了两步之后转过头来，并一动不动望着赵官家。
“何事？”赵玖负起双手，不以为意。“正甫觉得此地甜瓜不好？”
“非是此意。”杨沂中终究是没忍住。“官家，三日后说不得便要决战了……”
“没这回事。”赵玖连连摇头。“娄室与吴大都不是腐儒，吴大连番举止，只是在试探什么，而若我是娄室，那也只是拿此回信消遣一下咱们，三日后依旧闭营不出，让咱们徒劳浮躁。”言至此处，赵玖复又失笑。“其实，便是真的三日后就开打，难道耽搁咱们递话、吃瓜？”
杨沂中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便转身准备去调遣信使、分发瓜果去了。但不等他走出几步，迎面便看到黄脸的吴玠在小林学士的陪同下走了过来，也是赶紧俯首行礼。
“副帅。”吴玠对着杨沂中匆匆一拱手，便极速来到赵玖跟前，然后再度拱手而对，神色严峻。“臣冒昧猜度……怕是活女已经去了坊州北洛水河口大营，臣弟与曲大那里，怕是要受挫了，首尾相击之策，怕是要就此失利。”
赵玖点了点头，却又失笑：“其实也不算亏……两万兑一万，只当是抹平了便是，兵力优势还是有的，而且局部战场规模越小，对咱们来说，反而越能指挥得当。”
吴玠当即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严峻：“确实如此，毕竟，若活女不至，娄室这里便只是三万兵，还有一万是汉儿军，如何能对我们八万众？怕只怕他反而会避战不出，静候龙门援军，而若如此，以我军实力，主动去攻，未免艰难……”
赵玖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晋卿，打仗我不如你……以后军事上的事情，不必样样来报，你自己做主便可……这一战，你只当我是一杆龙纛便是。”
吴玠俯首相对，却是来去匆匆，而杨沂中此时方才随在吴玠身后缓步下山。

第七十一章 耗殆
吴玠判断的一点都没错，在战场侧后方丹州境内活动的完颜活女的确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自己父亲娄室的军令，并即刻率本部万众向西，然后抢在吴璘与李永奇抵达坊州之前便与完颜撒离喝二将完成了汇合。
完全可以说，吴玠之前击其尾而迫其首、使首尾不能相顾的战略，上来就被娄室窥破，并从容化解。
对此，赵玖并未有太多失望，吴玠也没有……因为随着战场被挤压的越来越小，决战点也基本上被锚定，那么围绕着尧山—五龙山这个核心战场能发挥的空间就不多了。
主战场外，正北是坊州和金军北洛水河口大营，西南是宋军荆姚镇后勤大营，东北是龙门渡，东南则是韩世忠所部主力重兵把守的蒲津渡。
就这几个点，就这么大地方，就些花样，他吴玠能想得到，人家娄室没理由想不到。
反过来说，金军能做的，宋军也没理由想不到。
就这样，三日后，约定日期来到，金军根本就是动都没动，而相对应的，宋军也同样没有傻乎乎的出营列阵……倒是吴玠专门派了一个使者再去娄室那里，指责对方毁约，并送上了一套女人衣服。
对此，娄室平静收下，并声明会把衣服送到关外，让昏德公赵佶今年冬天不必挨冻。
消息传回，吴玠颜面尽失，却又按照金国西路军序列，公开列举金军将领屠戮百姓、杀掠无辜的罪过，然后以宇文虚中的名义公开悬赏……自都元帅粘罕以下，到金国西路军最年轻万户撒离喝为止，十数人皆有不定赏格与特定言语。
如完颜娄室本人，被悬赏节度使、绢万匹、银万两；又如完颜希尹（谷神），明明在西路军实际地位不亚娄室，官职甚至高过娄室，却因为平素少有杀戮，所以只悬赏到了绢千匹；而到了耶律余睹这个早已经被闲置、被剥夺兵权的契丹大将，却是公开说这是被囚禁的宋国内应，有救出者赏赐绢三千匹、银三千两；而正领着契丹主力在对面军营中的耶律马五，更是提都未提。
完颜娄室这次依然选择了轻飘飘的应对方式，他反过来对吴玠开了一头驴的赏格。
一时间，双方往来不断，嘴炮不停，但却各自心知肚明，这种毫无意义的花活基本上都是试探。但因为这种试探是不对等的……此时宋军主动前逼至尧山之下，求战姿态已经很明显，而金军的守战心态却一时混沌……所以，才会显得吴玠事事皆落下风。
实际上，数日间，不知道多少人往赵玖这里告黑状，说尽吴玠可笑之处，却都被赵玖强行按下去了。
怎么说呢？
在赵玖看来，此时这种嘴炮上的下风上风真的毫无意义，还得看最终交战胜负，金军胜了，吴玠姿态便是小丑行径，但若宋军胜了，那便是吴玠成功麻痹了对方。
而且，抽身开来，用一种较高视角观察这几日情形的赵玖，隐隐觉得，吴玠不是没有更多、更实际的思索，他与娄室真正的注意力因为都不在这些嘴上功夫，双方都在另一些更实际、更简单直接的地方进行的估算与忍耐。
当然了，赵玖也只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你让他来想，莫说决战条件，他甚至想不通完颜娄室的心意，想不通对面那个金军名将到底是想求战，还是想避战？
若说求战，为何从很早之前便坚守不出？
若说避战，他又在等什么？真要等河东大军完成决定性突破？等那边的胜负波及到关中？
平心而论，这不是娄室的性格，这种人不会把战局胜负交给他人的，这一点，无论是被娄室揍过多少回的宋军，还金国西路军上下本身，都确信无疑。
赵玖也确信无疑。
所以，他也好，吴玠也好，到底是在等什么呢？
“都统，能不能让我领一支轻骑，从尧山另一侧绕过去，去敲一下荆姚？”
就在宋军高层整日告黑状的同时，金军高层也有自己的活动，比如娄室就很喜欢来能观察到整个宋军大营周边情形的金粟山上打猎，而这一日，望着宋军那庞大却又日益完善的营寨体系，又一次随娄室过来的副都统完颜拔离速难得蹙眉，并向娄室提出了战术建议。“荆姚大营是宋军后勤中枢，一旦被破，前军必乱！”
一旁树荫下，骑在马上的娄室一直望着宋军军寨方向，而彼处周边，之前泛白一片的水泽渐渐回到了暴雨前的样子，此时只有些许白光泛起……而闻得拔离速开口，娄室根本没有转身，便直接摇头。
“为什么？”拔离速认真相询。
娄室闻言终于回头，却还是没吭声。
拔离速终于无奈，却是嗤笑一声，自嘲了起来：“确实，荆姚那地方，四面四座城护着，地形也与这边无二，瞅着是个甜瓜，其实倒像是个陷阱……若是去打荆姚，得带多少兵去？带的少了，如何保证能一击而中？带的多了，如何保证吴玠不会扔下大营反扑回去，将别动兵马堵在荆姚那种四面都有城的地方？而若是绕远一些，那宋军闻讯，干脆直接扑向大寨又如何？说到底，咱们兵力不足……”
“拔离速。”娄室终于听不下去，然后被迫开口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拔离速回头瞥了眼身后的随从，一众军官、甲士纷纷会意撤离，一时间只有娄室次子谋衍一人扶刀立在身后不远处，拔离速原本想让谋衍也滚蛋的，但愣是没敢开口。
“我想问问都统，兵力不足的事情你到底准备怎么解决？”从谋衍身上收回目光，拔离速转向娄室，坦诚至极。“曲端与吴璘领着两万兵到了坊州，你让活女去了河口大营，这应对固然没错，可眼下咱们就三万兵在此了，其中还有一万是汉儿军……拿什么与这般规模的宋军决战？”
娄室刚要做答，拔离速却说个不停起来：
“你年初从潼关回来后，给我们计算的兵力可不是这般的！出兵时，大家害怕暑气，你却说，咱们这一路是五六万对宋军八万，有暑气也无妨，结果咱们这一路实际上迎上的宋军加起来绝对十万不止！你彼时计算的决战，哪怕在援兵不至的情况下也能做到四万对六万，余裕满满，可眼下明摆着就是三万对八万！”
“行军打仗，当然有偏差。”娄室一直等到对方说完，方才开口，却是完全不以为意。“兵力之事固然有了差错，但我也早有考量，并不是关键问题，你也不必担忧……还有别的要问吗？”
拔离速一时语塞，却又强行憋气相对：“娄室，我一向敬你，但你也该稍微与我几分实在，真以为我不知道河东局势？阿里与讹鲁补渡河破了洛阳，算是一招妙策，但一时凿不开汜水关，也过不来陕州，难道是假的？反倒是宋军数万自河北上了岸，而河北乃是东路军诸猛安谋克根基所在，东路军上下喧嚷，前日三太子发兵四万，根本就是让四太子领着回师向北，然后转壶关援护河北去了！”
“那又如何？”娄室不慌不忙。
“能如何？”拔离速一时急切。“河东兵马本来就只是汉儿军多些，战力虚肿，洛阳去一些，河北去一些，太原留一些，再对上李彦仙和韩世忠这两个积年的大将，根本不敢再抽调余力过来的……你从哪里‘考量’兵力之事？”
娄室面色如常，不以为意：“拔离速，你须只是副都统，有些大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此言一出，拔离速终于气急败坏：“你向都元帅和国主自陈自己伤重，快要丧命，才换来的这次暑日出征，我不知道？你旧伤难耐，一旦遇到阴雨天便几乎疼得难以动弹，为此在之前连续毁掉数次战机，我不知道？之前在坊州，你对吴玠轻视大意，使突合速受伤，撒离喝败绩，更使此番出征的路线和兵力一起出了天大的大岔子，以至于临阵慌乱失态，几乎荒唐到要与吴玠单挑……我不知道？还是说，你此时心中明明早就因为暑气、兵力、地形煎熬难忍，却还要强做镇定……我不知道？！”
言道最后，拔离速情绪激动，胯下战马也一时嘶鸣。
“我差点忘了，你是银术可的弟弟，什么都知道。”娄室扭头看着拔离速发作，神色略显复杂。“可是拔离速，你可还知道我才是此间主帅，行军司都统？”
“那又如何？”拔离速嗤笑一声，便要扭过头去。
但话音刚落，这位金军副帅便惊骇失色，因为他整个人直接被身侧的娄室如拎小孩一般直接从马上拎起，然后轻松丢到了地上。
身后谋衍赶紧拔刀，试图上前制住拔离速，却被娄室抬手制止。
“拔离速，若是银术可当面，他绝不会问这些废话的，他只会磨砺他的长枪、保养他的大弓，静心等待随我冲锋。”娄室居高临下，对着自己的副帅冷冷相对。
“我固然不如我兄长！”拔离速在地上连连喘气，稍作平复后，居然又是一声嗤笑。
“这不是如不如你兄长的事情。”娄室继续握着缰绳对地上之人冷冷相对。“拔离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兄长和希尹（完颜谷神）一起去了燕京，都元帅又在中枢掌权，而我又身体渐渐艰难，你处在这个位置，自诩资历名望身份，存了继任太原留守乃至于西路军统帅之心乃是寻常，但你不该着急成这个样子，稍在此处煎熬半月便忍耐不住，以至于因私废公，处处怨望！”
听到最后一句，拔离速终于色变。
“其实，今日我若杀你，也只如杀一犬马，之所以不杀你，却不是因为你是银术可的弟弟，而因为马上就要开战，你还有用……”娄室又说了几句，也觉无趣，便干脆挥手。“滚回去吧！我的身体你既清楚，就该知道我不可能等到秋雨绵绵的，决战迟早要至，你只回去好好做准备便是！”
拔离速面无表情从地上爬起，既无愤恨之态，也无顺从之意，只是直接翻身上马，然后勒马转身，试图下山。
不过，此人走了几步，来到谋衍身后时复又回头相顾：“都统！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计算，但我身为副都统，你口中死后统揽此处西路军全军之人，有一事却不得不提醒你……你到底要不要听？”
“正经说话，如何不听？”娄室依旧淡定。
“不要让活女临时南下以作支援！”拔离速陡然严肃相对。“须知，我军都是骑兵，此战若真不巧负了，也只是被击溃，本质上并无十足大碍，大不了损失一些微弱兵马，然后无功而返罢了。可若负了以后，还失了身后河口大营与鄜城的话，那便是万劫不复！你自拿自家性命为自家儿孙赌前程，而我们身为下属，奉命随你临战而死也无妨。可要是为了你一家之念，断了后路，使数万人都在此处做了野鬼，别的不提，你死后，活女与谋衍，绝不会有好下场！”
“我知道了。”娄室淡淡相对。
拔离速见状再三嗤笑，然后摇头不止，便打马而去。
且说，仲夏盛暑，一连数日，白日骄阳如火，晚间清风拂岗，宋金两军在怪异而又紧张的状态下继续对峙了几日，眼瞅着月底在望，这一日，暑气稍消，之前被要求‘不必事事来报’的吴玠却忽然于晚间直接来到山麓大营，然后求见‘副帅’。
“官家。”
星河之下，军营早已经渐安，便是蝉鸣也都在军营周边复起，故此，随小林学士一路来到‘副帅’大帐旁靶场空地的吴玠，倒是在漫天银河之下直接换回了称呼。“这一两日便要开战了！”
坐在靶场小凳子上吹风的赵玖点了点头，居然没有太大反应，而周边随侍的王渊、杨沂中、刘晏却早已经色变，倒是去迎吴玠的小林学士维持了风度。
“可有什么说法吗？”事关重大，在此沦落为闲差的王渊严肃相询。
“王都统。”吴玠对上王渊倒也客气，因为他情知自己这话其实是说给赵官家听的，实际上他马上对准了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赵官家。“官家，臣与娄室交战数载，自问没人比臣更懂娄室……所以臣一开始就以为，娄室许久不战，不是不敢战，不是不愿战，而是此战他们确实有些天时地利上的不妥，所以想寻个妥善战机而已。”
“所以金军战机到了？”星空与火把之下，赵玖终于稍微正色一些。
“不是，是金军战机快没了。”吴玠认真作答。
而赵玖也是终于有了几分兴趣：“怎么说？”
“于金军而言，所谓天时地利之扰中，能变动的，一在暑气，二在水泽。”吴玠赶紧解释。“这几日，虽然白日骄阳似火，但好在一直风清气朗，所以只能说炎热，却不是所谓暑气……于金军而言，最惧怕的其实是那种闷热之气……”
“所以，好天气要没了，快要闷热起来了？”赵玖几乎是即刻会意，战斗本就该是这般务实的，哪里有那么复杂。“而水泽虽然还没有彻底干涸却也不能等下去了？”
“不光是要闷热，怕是还要再下雨。”吴玠终于失笑。“臣知道娄室常常往金粟山上狩猎时，便猜到娄室心意，这些日子也一直在观察水泽、留意天气……今日营中几个有暗伤的老卒一起寻到我，说他们虽然还没到浑身酸痛的地步，但已经隐隐觉得伤口有些发胀了，再过两三日，必有雨水！”
赵玖缓缓点头：“金军也多百战之人，也晓得用这种法子预估雨水……所以，娄室若真有战意，便不可能再等！就是明日或后日了？”
“官家明慧！”
“不要说这些话了，要朕做什么？”赵玖正色相对，一双眸子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并不用官家做什么……曲大和臣弟那里，臣已经急切发文让他们好生观察活女动向，不计一切择机攻击河口大营了。”吴玠沉默了片刻，方才迎上相对。“而臣此番过来，本想劝官家连夜往荆姚避战去的，留下一面龙纛便可……”
“朕不会走的。”赵玖平静一叹。“朕的军队在这里，朕的河山也在这里，你尽量去做便可……而且，朕走了，那些人必然会出乱子，越是临战，朕越要为你坐镇一二。”
吴玠一声不吭，拱手趋步而退。
而吴大既走许久，赵玖思索了一阵子，方才在小凳上招呼一人：“平甫！”
刘晏赶紧上前：“官家。”
“朕要你去做一事。”在杨沂中等人的面面相觑之中，赵玖轻轻一叹。“现在就去，去荆姚将咱们彼处最后三千五百兵马，想法子给我调来！直接调军中也可，装作民夫等在北面路上择机参战也行……你看着办！”
刘晏沉默片刻，拱手应声而去。
而就在同一晚，月黑风高之时，直线距离相隔百余里之地，同州最北端，梁山之后的龙门渡，一队金军信使正如往常一般不顾深夜从此处渡河过去……这是理所当然也司空见惯的事情，大河两端的金军想要取得联系，自然从此处走。
然而，有意思的是，这队金军过河之后，并未顺大河向南疾驰去河中府见此番名义上的总帅、三太子完颜讹里朵，反而向北转过龙门山，并于深夜之中进入一座规模颇大的大营之中。
“渡河？”匆匆起身的完颜兀术望着身前的完颜谋衍，不等对方开口，便本能面色一肃。“现在渡河，明日作战？若明日作战，如何不早来？来得及吗？”
“是现在乘夜渡河，后日交战。”谋衍赶紧俯首更正。“我父帅请四太子即刻抛下大营与辎重，随韩将军一起渡河，然后明日日落之前务必渡过北洛水，到北洛水西岸安顿，彼处自有家兄活女供给物资。而后日一早，则要不顾一切，急袭南下，务必在午后随我一起从尧山西侧绕行到宋军大寨南端，成南北夹击之势！”
兀术听到这里，终于长呼了一口气：“俺为你父亲一句话，几乎在东路军中离心离德，方才强留下这两万之众，然后还要连续两日每日奔袭百里，以强弩之末之势去与宋军决战……希望你父不要负俺！”
“家父生平未曾一负！”谋衍昂起头来，不顾身前之人是太祖骨肉，堂堂金国四太子，当场面目狰狞起来。
光着膀子的完颜兀术见状，不怒反喜：“正是此意！”

第七十二章 奔援
完颜兀术与韩常扔下辎重夜渡龙门，待到过河已经是天明时分，而这一日是宋建炎四年/金天会八年，五月廿七日。
这日中午时分，且不提兀术如何率两万之众踏上每日百里，连续两日辛苦奔袭两百里的道路，只说其人渡河出发的讯息，却是早已经经过哨骑连续传递，顺着黄河河岸率先送到了此次出征的主帅，河中府的完颜讹里朵处。
天气炎热，一直住在城中某处寺庙内的讹里朵正在树荫下与一个和尚讨论佛学问题，而见到金国军官严肃扶刀而来，和尚却是主动起身行礼，告辞避嫌。
“渡河了？”一身布衣的讹里朵心不在焉的起身送走和尚，回过头来，一语道破。
“是。”军官一时措手不及，只能俯首称是。“哨骑只此一语。”
“渡河就好，渡河就好！”不知为何，明明知道即将决战，讹里朵却反而觉得浑身松懈了下来，然后跌坐于树荫下的石凳之上，一时喟然。
说到底，这一战着实艰辛……或者说，这一战着实让金军重新感觉到了那种许久没有体验的艰辛感。
且说，自从靖康之变以后，赵宋宛若被斩首之人，几乎沦落到亡国之态，而金军上下也彻底视宋军为无物。
彼时，他们扔下已经得手的中原、关中，转回去，不是因为不想拿下这花花世界，而是因为已经吃的太饱了，而且河北膏腴之地都没吞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然而谁成想，隔了大半年再来，河北轻松吞下是没错，但赵宋却已经死灰复燃，而且遍地都是抵抗力量，滑州难渡、陕州复失、淮上受阻，一群流民、败兵、逃亡官员，硬是让那个赵宋重新活了回来。
故此，再隔了一年过来，金国上下吸取教训，却是只想覆灭赵宋中枢，然后便沿黄河扶持藩属，乃是自知胃口有限，存了缓缓图之的心态，但这一次却又干脆遭遇到了难以想象的正面战场失利，挞懒狼狈而走，东西两路军功亏一篑。
又过了一年多，这一次因为娄室的一力鼓动，金军集中兵力再来，端是汹汹之态，但宋军却也今非昔比……四年的时间，天子是内外公认的卧薪尝胆，大臣是丝毫不敢言和，政治格局是尽可能的维持住了稳定，继而用这些外加东南、两淮、荆襄、巴蜀的财帛粮秣，换来了二十万御营军与数万西军的再起。
自东海至陇上，战线绵延万里，双方隔着黄河你来我往，互有进退……金军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么正式的战争了。
尽管所有金军高层都知道，对面的宋军兵员素质不如他们、甲胄质量不如他们，骑兵数量更是少的可笑，所有人也都对娄室和西路军有信心，但这种庞大的战局和互有往来的气势，还是让原以为只是来领功劳的完颜讹里朵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其实，从这次出兵开始，从一开始动员算起，讹里朵与自己弟弟兀术就在军中聊了很多事情……他们聊会宁府和燕京的政局，聊宋金局势，聊山西百姓大迁移，聊河北猛安谋克与本地汉民的冲突，聊南面那个年轻的赵宋官家。
等到了河中府开战之后，又聊韩世忠、李彦仙，聊娄室和银术可，聊着聊着，洛阳突袭成功，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让讹里朵难以理解。
洛阳城破，龙纛之下只是一个空城与一个留守相公，这没什么，关键是这种成功的奇袭并未让战局产生巨大的涟漪，汜水关久久不下，崤渑古道被死死堵住……好像洛阳城的失陷就只是洛阳城的失陷一样，以往的那种一点破而全线破的情形根本消失不见。
然后，就是岳飞率足足四万宋军出现在河北的情报了。
这个时候，讹里朵并不知道南岸宋军的镇定是不是强装的，但他很确定东路军的上下是真慌了！每一个猛安、每一个谋克、每一个蒲里衍都在为自己家中的财货、男女、房舍而忧心忡忡，即便大名府尚有挞懒、高景山等人带领的数万部队他们也放心不下。
无奈何下，讹里朵只能同意这些军官们的集体请愿，发兵四万北归，乃是要出壶关逼退宋军……这个举动，几乎相当于放弃了从陕州或者同州强渡的方案。
岳鹏举此番北渡，实际上的战略目标在一开始便已经达成。
不过，也就是从应声的那一刻开始，这位三太子直接在内心深处认可了自己四弟完颜兀术许许多多的看法，也认可了后者引两万军相候龙门渡以作支援的方案……因为讹里朵彻底意识到，无论如何，宋金之间都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简单的摧枯拉朽关系了。
即便是此番得胜，取了关中，也是如此……除非那个被自己四弟视为宋军如此姿态根本的赵宋官家和宋军主力一起在此战中被剪除。
“三太子……”
见到主帅失神，来报军官稍显犹豫。“四太子既然渡河，咱们这里要不要稍微做些事情？”
讹里朵恍然回过神来，却是即刻颔首，他也觉得，将事情和责任尽数推给老四一个人有些过分。不过，这位三太子虽然觉得要做些事情，却很少有战阵经验……毕竟，从阿骨打时代起，四个年长太子便各有分工，老大完颜斡本常为阿骨打亲卫；老二斡离不常为出外统帅；老四彼时年少，多为先锋临阵；而老三讹里朵常常驻守大营。
这个工作，说好听点叫做运筹帷幄，说难听点是看家督战的，所以讹里朵一时根本不知该如何替兀术分担。
“可以集中兵马，强攻平陆，让宋军将注意力放到这边来！”这军官小心相对。“咱们现在兵力其实并不妥当，若是强渡蒲津，怕是要弄巧成拙的，反倒是平陆，孤悬之城，连日不下，之前为了偷渡洛阳稍作迟疑倒也罢了，此时却不必忌讳……”
讹里朵即刻颔首。
原来，平陆居然尚未被金军攻陷。
一日既过，五月廿八日平静到来……这一日清早，原本就已经围城妥当的河东金军大举强攻平陆，李彦仙亲自指挥，让部队从陕州城渡河支援，一时战况激烈，而作为最近的两个战区，也是实际战事相关度最高的两个战区，李彦仙没有忘记即刻向韩世忠发出战况通报，让后者做好准备。
而中午时分，韩世忠得到通报，却心下犹疑……因为蒲津渡这里风平浪静。
且说，韩良臣作为最高级别的将领，和李彦仙一样是少有对整个战局情况都有了解的人，甚至他与李彦仙二人，很可能是整个战场对战局最清楚的两个人……洛阳失陷的事情他一清二楚，岳飞北渡之事赵玖也没瞒他，背嵬军潜渡长安之事他也知晓，便之前金军分出大股部队北走的情况别人不知晓，他在这里隔着一条河也不可能毫无察觉的。
而且，就在昨日，他刚刚收到了官家关于这两日可能决战，让他小心蒲津方向与龙门方向的亲笔文书。
但现在，蒲津渡却平静的过了分，反而是已经无关紧要的平陆城遭遇到了围攻。
仅仅是一瞬间，驻马在黄河畔的韩世忠便嗅到了一丝让他紧张、惶恐，却又兴奋的味道，然后他即刻发出信使，让本就在梁山地区戍守的部队，翻越梁山地区，以千人为规模，分成数股，进行前进式侦查……战场就这么大，韩世忠没有理由想不起龙门渡。
当然，照理说，韩世忠此时嗅到这些东西已经无足轻重了，因为按照娄室的安排，这一日应该便是决战时刻。
一切都应该来不及了。
但是，这一日截止到韩世忠派出使者快马向北，整个尧山—五龙山—白水地区，却平静的一如既往。
一直到中午，娄室都没有派出任何兵马，整个金军大营也是如前几日一般无二。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便是天气稍显沉闷了一些，但依然没有下雨而已。
到了下午，娄室依旧没有出兵，而韩世忠布置在梁山南侧的部队，诸如董旻部三千众已经开始匆匆向北侦查。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宋军主帅吴玠却陷入到了极大的自我怀疑之中……天气的沉闷感普通人都已经察觉到了，但是金军却并未出击，这让他产生了一丝动摇与犹豫，继而怀疑起了自己所有的判断。
虽然后方山麓上的赵官家并未有丝毫言语，但吴大依旧产生了一种明显的羞耻感。
他一败再败，官却越做越大，好不容易赢了一次，也为此得到前所未有的机会，结果却又一失再失，什么方略，什么应对，明的暗的，全都没有效果。
而到了傍晚时分，眼看着金军依旧毫无动静，吴玠思索许久，却终究如昨日一般，在小林学士的协助下，召集各部将官，再度签署了正式军令，要求全军翌日凌晨提前做饭，各营检查兵器物资……俨然是持续了备战姿态，也是坚持了自己的判断。
他想不通自己哪里犯了错。
不过，军令既署，太阳尚未落山，吴玠便将自己关入中军大帐，抱头不出，连甜瓜都不吃一口……十万之众、关西六路之地、官家安危，虽说受官家知遇之恩不该迟疑，但谁又能知道这份压力呢？
“明日开战。”
日落之后，金军大营各处刚刚用过晚饭，娄室便召集全军高级军官，平静的宣布了一个事实。“原本该今日的，但四太子和他的两万援军行军艰难，失期难至……不怪四太子，是我的问题，我按照咱们顺着北洛水河道的进军速度来估算，却是低估了大股部队的行军艰难，也没想到东路军从未在这般塬地上行过军。”
拔离速以下，金军诸将不忧反喜，因为两万援军，哪怕是奔袭来援，也足以改变大局。
“但也要小心宋军额外援军。”娄室端坐帐中，继续平静讲解局势。“四太子原定昨日夜间到北洛水河畔，然后今日当日率骑兵急袭南下的，可实际上今日上午才混混沌沌撞到了坊州那边，而且位置还偏北了不少，还有不少失路士卒……坊州那边，坊州城装不下许多兵，曲端必然在偏南的宜君一带屯驻，双方隔着一片山地，说不得会有所察觉，而若有察觉，他明日也有可能会极速南下支援。”
“也有可能会急袭北上，与坊州城内吴璘合兵，攻击河口大营，断我等后路。”拔离速面无表情插嘴提醒。“也有可能并无察觉，反倒是活女异动，说不得会惊动他！”
娄室看了拔离速一眼，微微颔首：“我知道，所以活女明日会安守河口大营，不会贸然行险……”
拔离速当即闭嘴。
“诸位！”言至此处，娄室霍然站起身来，扶着腰间刀子环顾左右。“若明日曲端不援，那便是五万对八万，若曲端来援，也只是强弩之末，除些许骑兵外，并无大用……而无论如何，战机已现，毋得迟疑……你们谁可还有半点言语，我许你们现在说来！”
诸将面面相觑，当然无言。
“你确定？”时至深夜，因为白日疑心，主动率本部背嵬军来到同州中部寺前镇的韩世忠被自己下属惊醒，然后得到了一个其实并没有出乎他意料的消息。
“千真万确！”报信的下属喘气连连，却赶紧再度重复。“俺们三千人北上，尚未分开便探查到了军情，金军大股部众昨日从梁山北面经过，一整日不停，当地山民看的清楚，说是比我们的人多得多……董统制让属下不惜马力，速速来报此事。”
比三千人的部队多的多，便是数万大军了，而昨日看到的，那现在说不得早已经抵达北洛水甚至白水了。
对此，心中瞬间有了判断的韩世忠沉默不语，也只能沉默不语……因为他没有人可以商议，他的部队，他的得力下属此时分布在数座城市和数个沿河阵地上。
而且，他也不需要想什么多余的言语，此刻只有援，或者不援两个选择罢了。
一旦去援，沿河阵地与蒲津渡的兵马不能动，也来不及动，而若部分城市，如西北方防备娄室侵入同州的澄城等地，因为处于娄室大营的哨骑探查范围内，一旦调度，很可能就会立即被金军察觉，继而弄巧成拙。
所以，此时他韩世忠能调度的，且能确保明日内能赶到尧山战场的，其实只有一支背嵬军和常乐许世安部，合计七八千人罢了。
七八千人，奔袭到战场，很可能已经赶不上决战，赶上了能有几分战力残存也是个未知数，这绝不划算。
但仅仅是沉默了数个呼吸后，韩世忠便已经下了决断……说到底，官家对他恩重如山，他泼韩五怎么可能不援？或者说，这几个呼吸之间，韩世忠根本没有考虑援不援的问题，他只是在思索兵力问题。
毕竟，他泼韩五又不是曲大那种王八蛋！
时间来到凌晨，足足失期一日，注定要对战局起到了巨大不可知影响的完颜兀术部，在顶着巨大非战斗减员压力的情况下，依旧随兀术与韩常一起，开始沿北洛水动身南下。不过不得不说，这一次因为有河道的缘故，金军的速度比前两日快多了。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同州的韩世忠在稍作准备后，也正式率部向西，同时他的信使早早前往本就在北洛水河畔的常乐镇，通知了那里驻扎的许世安。
还几乎是同时，金军大营率先升起了显眼至极的炊烟。
随即，山西行军司都统、此次出征关西的实际统帅完颜娄室下达了这一日的第一条军令——全军三万众，除两个合扎猛安外，每人各领一个口袋，装满泥土，方能领餐。
就这样，天亮之后，饱餐一顿的金军牵着战马、护着大车，几乎用尽了各种方式携带了属于自己的一口袋泥土，然后倾巢而出。
哨骑仓皇汇报，宋军大营得到消息，全线震动，如临大敌。
但随后，哨骑再度来报，金军大部虽多骑兵，但行动缓慢，且看行动方向，并非直往宋军大营而来，反而是往宋军大营正东、金军大营正南的金粟山而去。
此时，已经算是正经白日了，而宋军统帅吴玠犹豫片刻，只派出小股部队两千人，急速进发，往金粟山做出象征性抢占姿态。
不管如何，到此为止，宋金两军都已正式出兵，便是赵玖都已经开始在杨沂中的协助下披甲负弓。
这一日，是建炎四年五月廿九日，天气稍显沉闷，但未见雨云，利祭祀，忌动土。

第七十三章 军令
且说，双方既已出兵，便不能不战。
先行出击的宋军小股部队，即秦凤路乔泽所领两千众，奉命往金粟山做出抢占姿态，但刚刚出营不久，就为金军哨骑所探明。旋即，金军万户耶律马五部前锋完颜慎思（本名耶律慎思，金太祖赐姓）便奉命领十个契丹谋克，累计千骑，扔下布袋、离开大队，奔袭乔泽部。
局部战场之上，骑兵端是来去如风。故此，上午时分，露水尚未干涸，乔泽刚刚率部出大营十里，距离金粟山还有五六里路，就迎面撞上完颜慎思，继而展开战斗。
战斗过程简单、迅速，而又激烈。
其中，完颜慎思所部虽然皆是契丹骑兵，但按照猛安谋克制度整饬出的部队依然格外具有金军特色……而正如吴玠总结的那般，金军主力历来具有骑兵优势、重箭优势、甲胄优势，以及最重要的士卒耐战、执行力强的优势。
那么反过来说，乔泽所领的秦凤路兵马不免显得缺马、缺甲胄，士卒本身素质也堪忧。
故此，虽然乔泽已经很努力的应对了，但仅仅是两刻钟后，随着宋军被金军重箭造成了近百的伤亡减员，他们终究还是在战局中落入全面下风。这种情况下，为了保全部队，乔泽即刻选择向身后且战且退，而耶律慎思明显也得到了某些具体指示，也是毫不迟疑，选择追杀不停。
而随着金军骑兵的持续性有效杀伤，乔泽部很快便支撑不住，迅速陷入逃散状态，部队也丧失抵抗能力，大规模死伤减员开始出现……所幸，所有人的逃离目标都是一致的，而且此地地形复杂，即便宋军在逃离时有些慌不择路，可这里冒出一条沟，那里多出来一片水泽蒸发后的泥泞沼泽，也给重甲金军骑兵带来了巨大麻烦，却是让乔泽部始终处于一种溃而不散的状态。
就这样，并不是非常有效的追击与屠杀持续了一段时间，宋军也持续性抛撒了许多尸体，但随着乔泽部残余兵马奔上位于自家大营正东六里的那处塬地高坡，金军终于遭受到了一次大规模迟滞——乔泽没有丧失理智，他专门选择最陡峭的那段沟壑进行等塬撤退，而这种陡峭的塬地边缘沟壑对金军骑兵来说是个大麻烦，后者不得不向塬地两边绕行，以寻找缓坡上塬。
不过，也算是到此为止了，等到金军骑兵好不容易绕行登塬，却发现宋军接应部队不下五六千，分成两部，早已经出营来救援。
而完颜慎思望着这两支在阳光下泛起微微闪光、且行动迅速、阵列颇整的部队，却是毫不迟疑，选择了撤兵……他的千把骑兵在这种规模和士气的宋军主力面前没有任何占便宜的可能性。
“这仗打的有啥意思？”
将乔泽部接回来以后，御营中军统制官辛永宗看着乔泽部的损失，却是忍不住当着乔泽的面朝自己身侧，也就是一起出兵救援的郦琼抱怨起来。“两千孤军，姓吴的不是让乔将军白白出去送一回吗？而且咱们营寨这么高，许多士卒都亲眼看见败绩，岂不是白白丢了士气？”
乔泽当然知道这是小辛看在自己族叔乔仲福的面子上卖好，而且作为领命之人，他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但此时他刚刚逃出虎口，不免狼狈不堪，却根本懒得言语，只是扭头去看自己部属情形。
“不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一直驻马塬坡上，环顾周边的郦琼却是面色严峻，摇头以对。“吴太尉此举还是有些说法的，他这是在找，或者是在猜度合适的决战战场！如无意外，今日便当在这块东坡塬地上交战了！地形、大小、高矮、视野、距离，都合适！”
辛永宗愕然再去看脚下这片塬地，也是陡然惊醒……他便是再无天资，可郦琼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身为一个领兵之人又如何不懂呢？何况一旁当事人乔泽也根本没有反驳。
且说，金军明显是要取金粟山以获得视野优势，以及对宋军大营发起总攻的二次基地，但金粟山距离宋军大营十四五里，这么远的距离，争是肯定争不过金军骑兵的，所以正如所有人想的那般，争夺金粟山一开始就是个假的命题，而面对着三万金军主力，两千孤军出击也不可能有实质性的结果。
但是，吴玠让乔泽出击的目的也不在此。
两千军队溃下来这个过程，已经很自然的将东坡这片区域的优势给彻底突出：
首先，东坡距离宋军大营五六里，距离金粟山十来里，这是以步兵为主的宋军从大营支援和出击的有效距离，也能确保不为金军轻易先行控住；
其次，东坡既然是个塬上坡，而且主要坡度在东侧，那就注定了步兵登上这个战场比对面骑兵要轻松许多；
其三，东坡的高度没有超过宋军大营所在的山麓，视野清晰，方便指挥；
最后，东坡面积极大、极长，宽数百步，长十余里，方便主力部队在此展开，与此同时，那些水泽蒸发而变成的沼泽也多半止于此地。
只是……
“元帅要弃寨迎击？”宋军大营中军营盘所在，盯着东坡看了许久的刘锡回过头来，对着吴玠面露惊愕。
“不是我要，而是金军一旦占据金粟山，便可窥我等虚实，然后再占据东坡，便可以对大营分而破之。”吴玠蹙眉严肃相对。“而且莫忘了，咱们之前争论立寨之事，我说占据高地，更多是为了视野和指挥，并未驳斥刘都统水泽迟滞骑兵最佳之论……现在水泽面积减半，却依旧能迟滞金军骑兵，何况部分水泽没了水也依旧泥泞，说不得能有奇效，难道要放弃这些水泽、沼泽，任由金军从容登上东坡，然后围攻营寨？且夏日气躁，若金军逼近营寨，火攻又如何？”
刘锡怔了半晌，方才愤愤振甲：“若早听我言，在东坡塬下立寨又如何？”
吴玠懒得理会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抱怨之语，反正对方已经认同迎战之策。
倒是利州路经略使刘錡此时上前稍劝了自家兄长一句：“都统，元帅所言极有道理……而且便是咱们之前在塬下临泽立寨，又怎么可能扔下兵力优势，困守营寨呢？营寨这么大，根本没法有效支援，若是困守，十之八九要被各个击破，到底还得主动迎战。”
刘锡彻底无言，而坐在吴玠侧旁的赵玖一声不吭，此时倒是瞥了这对兄弟一眼。
但不管这些了，无论如何，宋军初战失利，金军初战得胜，都毋庸讳言，而接下来却居然是一段让人难以忍受的战场空白期。
宋军撤回以后，谨守大营，说好听点叫以逸待劳，说难听点叫根本无法把握战斗主动权，只能被动应对。而金军得胜之后却也没有趁机发动进攻的意思，三万大军在完颜娄室那面五色捧日帅旗的带领下，朝着金粟山从容进发……甲胄、布袋堆垒在行军辎重大车之上，战马放空，既没有半点迟疑，也没有半点躁动。
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他们也在养精蓄锐，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进行准备。
而且，少数金国高层也明白，他们这也是在为四太子完颜兀术的援兵拖延时间兼争取战机……一句话，既不可能太早全面开打，也不能太晚开打。
就这样，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直到临近中午的时候，也就是太阳快到正南的时候，阳光却开始渐渐暗淡下来，空气也稍显沉闷。
“会下雨吗？”一片沉寂之中，大宋官家赵玖终于问出了今日第一句话。
“不好说。”不用吴玠言语，旁边御营都统王渊便主动接口。“云彩不重，或许会下，或许不会下……”
“若下雨是好处是坏处？”赵玖认真相询。
“若能有雨水，倾盆雨水，自然是天大的好处。”王渊犹豫了一下方才对道。“金军骑兵、重甲、重箭俱皆失效，而我军人数倍之，足以雨中短兵乱战取胜，但若迟迟不下，这种天气却反而对畏惧热气的金军有个天大好处——没有阳光直射，他们可以直接在午间出兵。”
赵玖点了点头……战事多了一个不稳定变数，但却不能将其作为倚仗，甚至恰恰相反，任何一个指挥官都该从最坏角度来考量这些变数，也就难怪吴玠会直接坐立不安了。
“让全军就地停下、披甲抚马，准备作战。”
数万大军，绵延何止数里，大部分部队还拖在身后，娄室便已经抵达金粟山居高望远了，而其人将目光从头顶五色捧日旗上收回，却是在马扎上干脆下了一个军令。
军令迅速传达过去，数万大军花了足足数刻钟方才彻底停下，而又等了片刻之后，仔细观察了自己各部所处位置和对方大营营盘方位的娄室却又在瞥了一眼头顶后毫不迟疑，再下了第二道军令：
“让完颜折合部为先锋，引本部五十个谋克，携带布袋，即刻出发，逢沼泽、水泽便以土袋垫地，奔袭宋军最北面侧营！”
军令即刻传下，而后，大约正午时分，金军完颜折合部开始大举出击。
见到完颜折合出兵，娄室不慌不忙，下达了第三条军令：
“以耶律马五部抢占宋军大营东侧塬地山坡，以副帅拔离速统帅汉儿军一万为后继，即刻出征！”
拔离速转身称喏，却又肃然相对：“都统，我去带汉儿军，那除我本部猛安外的数十谋克又该交与谁处置？是斜布出还是裴满突捻？点谁为统军？”
“不用点统军。”娄室望着拔离速从容吩咐。“我自会亲自分派，为你们后援！”
拔离速再不言语，直接转身下山。
午后时分，宋军发现完颜折合部的动向，但营寨连绵不断，未及调兵，最北侧一处小寨便为金军两名猛安率十余个谋克轻松袭破，溃兵散入其他营寨，引发混乱。
“刘錡！”
吴玠遥观情势，再不犹豫，直接点将出兵。“以利州军出寨，全部扑向北面，迎战此部，本战左翼（北侧）便交予你了！”
为大军左翼，乃是之前列阵进发时便承担的任务，刘錡毫不犹豫，即刻领命出发。
而刘錡既去，吴玠片刻不停，却又再度下令：“御营中军王德部全军进发，抢占东坡！王彦部与秦凤路各部为后援！”
各部统帅纷纷领命而去，并将军令层层传达，片刻之后，大营敞开，一时数万大军自营中涌出，却又一分为二，刘錡部自去应对左翼完颜折合的突击，而御营中军各部却是倾巢而出，分前后两层，奔占东坡。
双方主帅不谋而合，待宋军涌上东坡，耶律马五部却已经仗骑兵之利，先登塬坡，宋军最前方傅庆部三千众猝不及防，刚一上塬，便落入金军骑兵五千众三面包围之中。
一时间，重箭环射不停，外加骑兵持骑兵长矛侧翼斜冲，宛如削皮一样将傅庆部层层削弱，几乎是片刻不及，这支宋军核心主力部队便败下阵来。
但很快，王德、张景、乔仲福、辛企宗三部齐至，宽广的战线扯开，宛如一张大网一般反向扑来。
眼看着要被反向包围，且宋军塬下部队源源不断，数量惊人，几乎呈铺天盖地之势，耶律马五慌忙下令撤退，但部队与之前傅庆部残兵裹挟在一起，根本无法从令。
一惊一乍之间，也就是此时，金军副帅完颜拔离速率一万汉儿军抵达东坡，金军后续部众彻底接应了上来，耶律马五部也得以趁势抽身退却。
就这样，金军一万汉儿军，六七千骑兵，步兵指挥为完颜拔离速，骑兵指挥为耶律马五；而宋军中傅庆部上来直接溃散，其余三万五千众，层层叠叠，分为十部，其中王德六部在前，王彦四部在后，两军不下五万之众，各据东西一侧，直接就在东坡塬上展开大战。
而五万大军一起呼战，喊杀声震荡于尧山、五龙山之间，尘土飞扬于塬上坡地，甲胄之光彻底遮蔽，阵型也一时不显，只能遥遥通过旗帜与大股部队的前后摆动来观察战局。
“僵持，但王师占了上风！”王渊看了片刻，忍不住向全副甲胄的赵官家做出了汇报。“王师兵多，在推着金军向东侧走！”
赵玖没有吭声，而是跟一侧吴玠一起从将台上向中军大营左前方某处看去。就在王渊观察塬上战局的同时，彼处的战局也发生了剧烈变化——刘錡率利州路部众反扑向完颜折合后，非但即刻将左翼突破了宋军营寨的这个金军猛安给逐出营寨区域，而且主动追击得手！
借着中军大营位于山麓的高度优势，以及将台宽阔视野，赵玖不用人讲解也看到了一处让人感到前所未有震动的场景……数千金军，在用某种布袋之类的东西成功通行水泽之后，却在没有了水，然后依旧泥泞的沼泽地区陷入机动困境，而刘錡率利州军追逐至此，却是毫不迟疑，全军弃马入泽，就在这片沼泽中包围了这数千行动不便的金军骑兵！
“都统！”
一骑疾驰而来，直接在山麓上隔着百十步距离便遥遥奋力高呼娄室。“宋军果断出营抢塬，兵力极重，且都在御营中军精锐，副都统（拔离速）请求支援！他说若不得支援，怕是站不住那片塬地！”
娄室端坐不动，便要开口。
“都统！”
又一骑自西北侧奋力驰来，也是遥遥便呼，却比前一骑更急更躁，甚至言语中隐隐带着嘶吼与哭腔。“我家万户（完颜折合）一时不慎陷入泥淖之中，五十个谋克，被宋人中的利州军给围住了三十个！宋军弃马入泥，与我们肉搏对射，若无援兵，怕是要死伤无数！”
娄室怔了怔，战事发生在靠近宋军大营那一侧，金粟山虽然是高地，能勉强观察东坡塬的战事，也能勉强看到宋军大营分布情形，但有些地方却根本是看不到的。
他也没想到，上来就有这么多主力陷入危机。
不过，稍一思索，娄室却又恢复镇定，然后即刻开口下令：“裴满突捻、完颜斜布出！”
二将闻言，即刻闪出俯首听令。
“你二人本是银术可的旧部，最是妥当，我本欲留在身边为援护，但战事紧张，却也顾不得许多了。”娄室不慌不忙，认真相对。“你们二人将拔离速留下的四十个谋克尽数带去，分左右两路，从塬地两侧奔袭上去，不管是夹击还是突入宋军各部缝隙，又或是拔离速届时另有军令，我都不管，我只要你们护住拔离速与耶律马五，以大军维持住塬坡阵地……懂了吗？我只要那片塬地！”
二将虽然有些惊疑，但如何不懂军令，而且是救援自家首领？
故此，二将即刻受命，然后迅速去点兵马，准备往塬地支援，而拔离速的信使大喜过望之余，更是干脆直接回身打马去报。
“都统……”见到如此，完颜折合的信使稍微起了几分希冀之态，却又有些慌乱，金军只有三万，已经撒出去两万了，现在直接援了东坡塬四十个谋克，娄室难道要亲自救援自家万户？
“你就在此歇息吧。”娄室瞥了眼折合的信使，认得对方是折合身侧一个颇有勇名的蒲里衍，却是缓缓唤了另外一人。“剖叔！”
娄室本部猛安完颜剖叔即刻出列：“都统！”
完颜折合使者见到此人出列，也是一时大喜。
“你亲自去一趟，去告诉完颜折合。”娄室看着自家心腹，从容言道。“告诉他，我不计较他大意陷入泥淖之罪责，但事已至此，还请他务必在彼处坚守，若是还引来宋军支援，把兵马与时间都砸到他身上，便是全军覆没，依我看也是值当的！”
完颜剖叔是娄室心腹，自然晓得四太子援兵之事，所以瞬间醒悟娄室意思，但此人明显还是有些不安：“都统，若折合将军不满又如何？”
“那就正式下军令！”娄室依旧面色从容。“告诉他，山西行军司都统完颜娄室有令，着行军万户、持金牌者完颜折合，与他那三十个谋克，务必死在宋军营寨旁的泥淖之中！”
完颜剖叔会意，便要起身上马去亲自传令，但未等他转身，山麓缓坡上，那名折合部信使却已经面无血色，转身打马往西北而去。
而此人刚刚奔下山麓，却又在娄室毫无感情的目光之中勒马回身，并奋力遥遥大呼：“都统！俺知道你定有谋划！而如此军令，也无须剖叔猛安亲自去传，俺自会与俺家万户说清楚！且让剖叔猛安在此养精蓄锐，以备你的筹划！”
言罢，其人再不回头，直接打马向西北面而去。
一骑绝尘，掀起一阵黄土烟尘，却又迅速平息。继而，裴满突捻、完颜斜布出各领二十个谋克分左右突出，直奔东坡塬南北两端，卷起烟尘，却是如两条长龙一般滚滚不停。
整个过程，完颜娄室尽皆无言，唯独其人双目炯炯，从前到后，却未曾对身前种种有半分避让之态。

第七十四章 鹰扬
阳光微微偏西，宋军中军大营处，尚留在此处的诸将与中军吏员侍从，皆早已振奋莫名。
东坡塬上的正面战场自不必多提，虽说一开始所有人比划来比划去，都觉得兵力优势下似乎可以与金军一战，但所有人也都没底，直到御营中军此时当面顶上，节节向前……而相较下来，左翼泥沼中刘錡部的狗屎运就更是让人大呼侥幸！
真的是侥幸，数十个谋克，加上前期袭营成功却又被驱逐的十来个谋克，还有其余一些散乱的部队，完全可以推断出这是一个率领金军主力的金牌行军万户及其核心部属，很可能是正式承担了一个侧翼任务，大约金军五分之一的力量所在。
这么一支强大的女真骑兵，真要是安安稳稳从沼泽上越过去了，无论是步战强袭大营侧翼，还是往塬上进行支援，对战局的影响都将是巨大的……但眼下，他们却陷在了沼泽地中，然后还让适时出击的刘錡部给围在了泥淖中。
这种运气，莫不是真如不少人趁势凑趣的那般，说什么所谓‘赵副帅’真龙天子，自有强运压阵。
当然了，要是这么说的话，那靖康之变中的二圣算什么？对面那群抓完了契丹皇帝又抓赵宋皇帝的女真将领又算啥？
人家专业擒龙的好不好？
但不管如何了，战局大优，群情自然振奋。
“副帅、元帅！”越看越眼热，秦凤路经略使赵哲终于忍不住拱手请战。“让末将引本部兵马助一助刘经略……若能吃掉这几千金军，此战便可稳操胜券了！”
且说，战局开打之前与之后，不管赵玖是真的破罐子破摔，还是强做镇定，却都是一副淡然姿态，此时闻言也自然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唯独他着实不知军事，却是很自然的看向了吴玠。
而吴玠刚要开口，一旁熙河路经略使兼西三路都统刘锡却已经先摇头不止：“不必如此……大战方起，区区侧翼，占尽了优势固然极好，却不值得投入更多兵马，且让愚弟自为之，至于赵经略去处，我以为塬上方是定胜负之处，经略不妨稍待，以作大用。”
此言既出，赵哲与中军各处军将佐吏各自无言，却又一起去看吴玠……那意思很清楚，刘大这厮仗着自己是西三路都统，又跟你们吴氏兄弟一样是兄弟两路经略使，此番为了帅位一事更是跟太尉你做了许多天的对头，西军规矩，已经水火难容。
而如今，他居然想当着你的面让他弟弟平白包圆了这处战功，而你吴大也是西军厮混了二十载的泼厮，面黄心黑的，此时如何还不当着官家面压一压刘大气焰，也好让其余兄弟分润一些？
你若能分润战功，管他什么西三路都统，又或者是世出将门的，秦凤路诸位岂不就真服了你这个大帅？
然而，吴玠闻言板着那张黄脸，却居然重重颔首：“刘都统所言极是！如此堂堂大战，胜负只在当面主力对决，至于侧翼泥淖之中，便是派出援军，又要几时才能杀干净这么多重甲骑士？反倒是徒劳将兵马虚耗在那里……我吴大今日若是往侧翼中发出去半个援兵，都只是我无能！”
赵哲等将目瞪口呆，却又无言以对。
而另一边，赵玖稍微一想，则是忍不住当即颔首……正是这个道理嘛，就好像这次金军南下，谁都知道关中得失才是根本，其余各处再怎么稍有得失都只是牵制、兑子罢了；而关中得失到了眼下，便是眼前此处胜负最关键，其余各处只要不崩溃便可；那继续按照这个道理说下来，具体到眼前，侧翼什么的，只要确保不彻底失利就行，真正决胜负的，只可能是塬上大军汇集之处。
彼处胜，则此战方可称胜！
一念至此，赵玖不禁稍显忐忑，因为目前战事不免太过顺利了一些，而完颜娄室始终不是一个可以让人放松的对手……真正的决胜战事肯定还没真正到来。
就在赵玖若有所思之际，忽然间，中军将台之上，杨沂中直接伸手拽了一下赵官家的披风，引得这位官家愕然回头，一时不解。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发生什么了，因为中军将台上，诸将几乎是一起盯着大营东北侧的左翼战场怔住，而赵玖只是顺着诸将目光一看，也旋即怔住……原来，距离吴玠‘吴大元帅’刚刚做出绝不会往侧翼刘錡处派出半个援兵的严正声明还没半炷香时间呢，从将台这里看的清楚，泥淖边缘，就已经有数量不下四五百的弓弩手骑着战马自南面来援。他们临到泥淖前，纷纷下马，却又各自散入沼泽中，寻找其中位置合适的硬地，然后踩踏上弩，加入到了剿灭金军的行列！
不用长着一副千里眼，赵玖也瞬间看明白了，这是神臂弓手！足足四五百神臂弓手！
泥淖之中，金军丧失了机动力，破甲且射程极好的神臂弓便是歼敌、取战功的最好帮手……当然，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神臂弓放在哪里都是对付金军的最好帮手！
而明明吴玠和刘锡这两个军中最实权的人物刚刚还一起强调了正面战场的重要性，可为何还会有人转眼将如此数量的宝贵神臂弓用到已经陷入泥淖且占尽了上风的侧翼去？
“这是谁的兵？”看了片刻，‘副帅’赵玖终于冷冷发声。
“好教副帅知道。”众人回过神来，赵哲第一个拱手以对，愤愤难平。“如此多弩手，不是中军，便是班直，反正不是末将所部秦凤路兵马！”
不可能是中军和班直，中军和班直就在这个将台后面的军帐中养精蓄锐，赵哲这是在说反话。
实际上，赵哲刚一说完，赵玖与吴玠，还有王渊、杨沂中、张宪、田师中等将，便几乎一起看向了刘锡……他们哪里还不明白，刘锡之前言语，只是怕自家兄弟战功被抢，却是不耽误他自己派援兵帮助他兄弟成大功的！
当然，如此情形，刘锡也是尴尬透顶，他之前哪里想到吴玠如此大局为重，根本没有趁势占他兄弟便宜的意思？所以遥见自家兄弟如此精彩战局，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即刻让心腹偷偷离去，引本部中大半以上的神臂弓手前去助战。
结果，徒劳恶了所有人不说，关键是引来官家不快！
“副帅！”刘锡面红耳赤，只能勉力强辩。“愚弟之前一直在熙河路做陇右都护，这必然是他旧部私自做主……”
赵玖怔怔看了此人一眼，刚要说话，却忽然闻得正前方一阵打雷一般的动静，便赶紧去看。而众人窥的清楚，只见东坡塬上，左右两侧各有一卷烟尘滚滚，宛如两条黄龙一般张牙舞爪，自侧翼缓坡急速飞入，却是贴着宋金战线，直插宋军左右侧翼！
显然是金军自后方发援兵而来。
一时间，虽因为黄土飞扬，看不清两翼具体战况，但两条黄龙所带马蹄之声配合着当面金军陡然爆发的喊杀声，着实惊人。而且，很快众人肉眼可及，便见到宋金交战的那条战线真宛如一条线一般，自两翼至中间被两条交汇错开的黄龙给硬生生蹚平了！
毋庸多言，金军骑兵突袭插入，穿插准确，宋军一时不慎，复被金军得手，直接丢掉了塬上胜势。
不过，在吴玠等高级军官眼里，金军这么一次精彩的穿插，却非止扳回胜势这么简单。
一则，这显出了金军大规模骑兵战术能力上的强势，二则也是显出了他们指挥官娄室的性格上丝毫不让的强势，这二者叠加，端是让赵玖、吴玠以下，几乎全都是娄室手下败将出身的宋军各将一时震动。
便是刘锡，一时如蒙大赦之余，也赶紧请战：“副帅、元帅，末将愿率熙河路支援！”
“不可！”吴玠此时根本懒得与此人再做模样，当即呵斥。“娄室本部尚未到来，而熙河路兵马当留在右翼以防娄室绕行突击！便是娄室最后从塬上正面而来，你部骑兵最多，也该留在最后以作包抄！”
听到自己还有大用，而‘赵副帅’也没有吭声的意思，刘锡终于一时松了下来。
“不用支援吗？”赵玖复又看了片刻，眼见着宋军战线后退之势虽然缓慢，但根本难止，便再度朝吴玠正色问询起来。
“官家，眼下还没到那份上。”吴玠回过神来，给官家稍作解释，也是稍作叮嘱。“若御营中军诸营真绷不住，几乎要退下塬地，那咱们便立即遣秦凤路兵马上援，而若秦凤路也撑不住，自然是臣领中军上援……左右翼不可轻动。”
赵玖点了点头：“朕懂你意思，若是你也不成，便是朕亲自上援了！”
吴玠欲言又止，但终于无声……真要是他也被击溃了，赵官家死守在营地反而是死路一条，真就该打着龙纛率御前班直上援的，那样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
不过回到眼下，这些本不是此时该想的，因为塬上正面战场才是最关键的所在。而塬上局势，此时已经很不好了。
金军多了四千骑兵，效果几乎是质变的，眼下金军在塬上是一万汉儿步卒外加一万骑兵，宋军则是御营中军三万五千众……但问题在于，御营中军三万五千众却多是步卒，且分为十部，战线根本排不开，基本上各自为战；而金军骑兵虽然也是乱战，但架不住金军骑兵多熟稔狩猎之法，谋克与谋克之间联动妥当；更兼新援的四十个谋克一分为二，在裴满突捻和完颜斜布出的带领下始终没有分散，却是给了金军集中大股骑兵利用平行穿插挨个击退宋军各部的机会。
平心而论，以御营中军各部和金军的披甲率而言，这种大规模披甲武士之间的战斗，由于战线的原因，真正的死伤并不多，但问题在于，这个时代，有几个人可以直面那种死伤呢？
金军以重箭闻名，箭头粗大，冠绝海内，数以千计的骑兵自塬上驰过，远远密集箭矢下去，便是重甲在身也难免受伤，射中腋下、胯部，更是几乎等于残废，何况金军素质确实远胜宋军，不少悍勇之士顶着宋军弓矢，也要驰入极近距离放箭……这种箭一旦挨着，便是死路一条。
故此，宋军各部自从被金军援兵突上塬坡之后，便相继一退再退，几乎难以立足。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金军骑兵有因为地形、弓矢失了战马而尚能作战的，根本没有撤后重组的情形，反而基本上都是顺势结阵，三五成群，便敢持长矛突击，与宋军大阵交战，为身后骑兵重箭做掩护。
“靳赛！”
郦琼勒马立于本部阵中央，眼见金军骑兵再一次逼退自己这一部，复又疾驰去合攻一旁外侧辛永宗部，而辛永宗部更是不堪，远远未曾接战，便直接有动摇趋势，也是目眦欲裂，却是忽然咬牙唤来自己副将。“你在此处替我主持局面！”
“将军要去几时？”副将靳赛自前方驰来，其人之前头盔上中了一箭，未受要害，发冠却被射碎，以至于折断箭矢后头发直接从头盔中披散下来，再加上此地黄土扑面，倒是极为狼狈不堪。
“你能支持几时？”周围嘈杂环境中，金军见到辛永宗部似有不稳之态，也是群起呼啸，以作惊吓，郦琼只好在奋力大声相询。
“只敢保一刻钟！”靳赛也是奋力做声。
“足够了！”郦琼大声相对，话音未落便已经拍马向侧后方一面旗帜而去，正是八字军王彦的旗帜。
而其人三十骑亲卫也赶紧勒马追随。
但即便是侧后方，也免不了金军骑兵激烈往来，等郦琼赶到王彦阵中，剥开面甲之后，其部随行的三十骑已损失了十来骑，郦琼本人也是肩上插了一箭，只是被双层重甲外加丝绸内衬所隔，未曾造成有效伤势罢了。
“郦琼！”
作为塬上唯一的节度使，又是后方压阵者，王彦天然具有监军职责，故此，他见到郦琼弃阵，自然是不喜反怒。“你如何至此？”
“王太尉！”
郦琼奔驰到近前，恳切相对。“战事已经很急了，若是再让金军骑兵这么反复沿着战线穿插几回，再合兵挤压几回，咱们就要退到塬下了！副帅……官家就在阵后，失了此塬，金军骑兵在塬上列阵，一举袭下，我一个统制官，死便死了，可太尉是塬上唯一持节者，便是死了也要被史书记载，为此战失此塬而贻笑天下的！”
“那你说怎么办？！”王彦怒急败坏。“我不知道官家在后吗？但你们六部在前，连番整部后退，我在后根本无力可施！”
“欲阻金军骑兵穿插，须有两事，一则有精锐部众主动冒着杀伤前突，阻拦这两大股骑兵继续左右穿插，二则须有大将督师，如中流砥柱一般，在后稳住全局，使部众不能再退！”郦琼奋力相对。“王太尉为国家大臣，又是塬上唯一一位节度使，这个时候还请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王彦言语，郦琼便复又飞驰离开，转向前方某处。
这一边，王彦惊怒交加，但一回头看到身后大营遥遥可见，也只能在马上攥拳，然后呼喊传令：“让孟德、焦文通向我靠拢，与我大旗平行，再让刘泽退后到塬下做支撑，告诉他，让他做督战队，算上我王彦，今日无论宋金，下塬者死！再将此令传讯给前面几部！”
周围诸多亲卫，一时闻讯散开，而王彦则干脆亲自持旗，然后缓缓催动军阵向前。
而就在王彦破釜沉舟之际，另一边，郦琼却已经又来到王德阵中，然后远远便看到王德那雄壮身形，以及他那两个拥有类似身材的儿子王琪、王顺……父子三人，此时正亲自率百余长斧甲士立阵本部最前，而见此情形，郦琼也是大喜过望，然后疾驰跟上。
“都统！”对上王德，郦琼就干脆多了。“我知道你是个好汉，现在国家危急，大事终究要都统这般好汉来做……我想跟都统一起合阵，以背负背，截断金军骑兵横行，不知都统敢不敢？！”
王德回身听郦琼喊完，却不答话，只是大笑，笑声未停，忽然催马上前，宛如蛟龙一般直接跃马而出，将一名趁他大笑偷偷停驻搭箭的金军谋克给直接一斧砸落马下，他二子也即刻涌上护住两翼，然后其亲卫也持大斧跟上，其部众丝毫不敢怠慢，不顾三面受敌，也在副将指挥下纷纷跟上。
郦琼见状情知无须多言，便疾驰奔回本阵。
孰料，未及到阵前，便亲眼见到辛永宗军阵已退，金军骑兵驱赶少部溃兵正往自家军阵侧面而来，而此时靳赛已经失措，只是见到自家统制归来，这才松了一口气，直接往阵前去拦溃兵。
且说，郦琼回到阵中，亲眼看靳赛拦住溃兵，便即刻下了军令，准备从侧前面突上与王德部汇合。然而，他再一抬头，便亲眼看到靳赛为金军近距离一箭再次射中头盔，而这一次，靳赛却没有前一次那么走运了，反倒是直接摔落马下，再无动静。
郦琼勒马在阵中打了一转，既无多余言语，也无多余表情，只是拉下铁质覆面，继续催动大军往侧前方进发而已。
须臾片刻，拔离速所部、原银术可爱将裴满突捻驱赶辛永宗部回身，待穿过漫天黄尘，却发现身前原本刚刚逼过一遭的郦琼部正在古怪移阵，却是大喜过望，然后亲自率数百骑兵涌上，并在连发数矢之后，主动换上骑枪。
骑枪长度惊人，而裴满突捻也非是直接生穿硬凿……此时还不到那份上……乃是临到阵前数十步时主动勒马侧切，仗着长枪斜刺正在移动无法立枪阵的宋军，以长度优势刺杀、刺伤最外层宋军。
如此一突之下，其效果宛如刮鱼鳞一般，轻易从郦琼阵侧刮下一层血淋淋肉来。
而裴满突捻刮下一层之后，转一圈回来，却见身前宋军依旧在移动，却是毫不犹豫，再度如法炮制，乃是要借着对方主动移阵，暴露侧翼弱点的机会，将郦琼军阵整个击溃。
可这一次，就在裴满突捻忽然阵前转向的同时，前方宋军忽然止步，这使得这位银牌行军猛安猝不及防，倒是显得切的‘深’了些……这还不算，就在裴满突捻和几十名靠前部属切入宋军阵中的同时，侧方烟尘之中，一名一看便知道是宋军大将的军官亲率数十骑跃马而出，也不去取突捻，也不去做其余多余之事，只是直接趁着裴满突捻后续兵马一时勒马减速的机会，纵兵横向截断了这个金军银牌猛安的后路。
突捻被一时小范围隔绝，自然心下大惊，胯下战马却反而加速不止……这是因为他战场经验丰富，很清楚此地不可久留，只有速速借机突出才是唯一生路。但很明显，那名大将在军中极有威信，而原本散乱不能立足的宋军受那名大将鼓舞，居然不顾一切，直接朝着突捻三面挤压过来。三面合力，外加长枪乱捅，突捻挥锤乱砸，应接不暇，却不料胯下战马忽然嘶鸣，乃是腹部被宋军长枪捅入，便直接跪倒将主人甩下身来。
可怜突捻先失坐骑，翻身一滚，已经受伤，复又被数支长枪乱捅过来，乃是干脆直接死于宋军阵中。
阳光继续西斜，因为娄室始终未发兵，吴玠也死死按住后续兵马，但幸赖御营中军各部敢战，塬上却忽然又稳住了战线。
而五六里外的山麓大营中，从视野良好的夯土将台上见此情形，吴玠双手都在颤抖，以至于不得不扶着佩刀才能忍耐……因为既然宋军稳住，那便还是得金军继续出招，他吴大所需要的做的，仅仅是等待并后发制人罢了。
“那是什么？”战局稍缓，赵玖不由好奇抬起头来，因为他现在才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只大鸟就一直就在自己头顶前方盘旋。“是女真人的海东青？”
“是！”杨沂中望着头顶大鸟，稍一打量便直接点头。“不知道是哪个女真将领的……”
赵玖点了点头，并不以为意，其余将领虽然也闻言瞥了一下，却也同样都没有什么表示。
毕竟嘛，这又不是什么远程穿越，养个海东青还能自带鹰眼特技的，这种鸟最多看哪里人多，回复一个主战场大略方位，就已经了不得了。
而战局到了眼下这种程度，这种情报还有意义吗？
所以，根本无人理会。
但是，就在所有人准备将注意力放回前方，并开始讨论要不要适当让秦凤路兵马压上去的时候……杨沂中忽然面色大变，继而赵玖、吴玠等人也都面色大变，因为众目睽睽之下，那只海东青在满是人主战场区域盘旋了几周后，居然是调转头来向正西面，也就是朝尧山背后飞了过去！
“刘锡！速速引你部熙河路部众出营往右翼列阵！”吴玠面色大变之余，即刻下令。
刘锡也非蠢材，却是俯首称命，然后匆匆离去点将了。
而几乎是此人刚刚出了辕门，一骑便顺着坡度并不太陡的山麓与之交汇，飞驰到中军大营前，然后匆匆出示了一面金牌，便倒地难起。
守在辕门前的佐吏不敢怠慢，捧着金牌和一个锦囊过来，杨沂中上前接下，未看金牌，先打开锦囊来看，只看了一眼，也面色大变匆匆归来。
“我就说娄室不会这么硬生生以少打多。”吴玠瞥了眼杨沂中手中的锦囊，面色阴沉，直接对赵玖与其余几位将军言道。“如我所料不差，应该是活女引他那一万骑，自尧山身后过来，准备从侧面夹击大营，或者干脆上塬定胜负……刚刚那只海东青，只能说明金军已到咱们背后的尧山之后，距此不过是一来一回七八里罢了，等刘锡出阵，便要迎头撞上……不过，曲大在北面，活女若南下，他必然察觉，没理由不随之过来，只是恨他骑兵偏少，怕是只能来援个五六千骑，步兵要至傍晚间才有说法！”
王渊、张宪、田师中等人纷纷颔首不及，便是小林学士此时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然而，随着杨沂中低声在赵玖耳前一语，这位赵宋官家稍显沉默了一下，这才勉力更正了情报：“不是山后军情，而是韩良臣遣人来报，若据他所言，来的怕不止是活女，因为前日龙门渡有金军大股自梁山后方龙门渡潜渡，少则一万，多则数万……”
吴玠以下，所有人面色大变。
“但好处是，韩良臣今晨出发，约七千援军，或许能在傍晚前赶到……他让我们好生提防。”赵玖深呼吸了数次，平静言道。
众将多少有些释然，而杨沂中微微张口，却又旋即闭上。
就这样，两刻钟后，刘锡率熙河路全军列阵完毕，而正当此时，尧山西南尽头处，也闪过了数面旗帜，继而数不清的金军骑兵自彼处奔来。
遥见此景，赵玖、吴玠俱皆敛容相对。
相对应来说，十余里外的金粟山上，娄室遥遥窥见此景，也是一声不吭，却又直接站起身来翻身上马，待到山下军阵之前，此人只是一个手势，彼处剩余的七千骑兵便尽数蜂拥跟上，尾随向前。
七千之众，不急不缓，向西面从容进发。
与此同时，尧山山脚处，金军骑兵依旧涌现不停，刘锡已经通过旗帜看清楚来将是四太子完颜兀术与韩常了；而东坡塬上，激战未歇，但前后动静如此之大，宋军两军却是一起稍有顿挫，稍露疲态；至于战场北侧泥淖之中，刘錡虽然占尽优势，可到此为止，金军被围住的三十个谋克不过死伤五分之一罢了，然后依旧坚持不退。
“将朕的龙纛打出来吧！”停了一下，赵玖忽然朝吴玠征询道。“若是兀术知道朕在此处，说不得会一时着急，失了方寸。”

第七十五章 乱战
“官家稍坐。”
吴玠拦住了赵玖，自己却已经喘着粗气站起身来，且双手已抖。“且再看一看局势，再看一看……”
侧身坐在旁边的赵玖点头应许，却不敢也站起来去眺望所谓局势，因为真站起来，他的手也得抖。
且说，不是吴玠和赵玖以及宋军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之前没往龙门渡那里想，他们不可能忽略战场周边任何一个方向的。但问题在于，龙门渡太远了，足足两百多里的距离，哪怕是每日急袭百里，也得第三日方能抵达，何况那边的地形如此复杂呢？
故此，想来想去，所有人却都觉得在那个距离之下，金军可以有支援，但必然是明面上的那种，老老实实花个五、六天时间，带着足够的辎重，从龙门渡到丹州、到坊州，再顺河南下，来到金军大营汇集，最后摆开车马参战。
可是，现在人家完颜兀术真就来了……而且是前日出现在梁山北面，今日出现在此地，这种速度，使得韩世忠的及时提醒都显得聊胜于无。
而且据说还是少则一万，多则数万！
“史书上常常记载，有些军队兵强马壮，可一旦遭遇奇袭，不管来敌有多少，都闻风而溃，大约便是这幅样子了吧？”
赵玖虽然被陡然冒出的完颜兀术惊得的心虚难定，连站都不敢站，可面上功夫却还是稳住了的，在亮旗的建议被暂缓之后，复又在座中主动出言笑谈。“兀术前日尚在梁山以北，今日便绕尧山至此，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依朕看，兀术兵马虽众，可只要全军稳妥应对，未必不能当之！”
众人闻得此言，当然赶紧顺着赵官家的话连声附和……这个说午后已经过半，而兀术方至，可见今天他们也是赶了一整日路，必然困乏；那个说地形复杂，金军急速而来，必然掉队许多，数万大军眼下不知道还剩几许；还有人说营中尚有秦凤路大军与中军两部背嵬军未动，便是兀术突然来了，也不会一击定胜负；便是吴玠也暗暗后悔失态，居然让官家出面做了他本该做的事情。
然而，众人说来说去，从赵玖到吴玠再到所有人，眼睛却是一刻也不停，只死死盯着西南面尧山山后涌出的金军骑兵大队，并时不时瞅着已经布阵完成的熙河路刘锡军！
毕竟，众人心知肚明，若是完颜兀术真弄来两万跟塬上拔离速、耶律马五所领的那一万骑兵一般战力的骑兵过来，此战宋军怕是等不到谁来援，就要直接兵败如山倒了。而完颜兀术这一波援军的成色，就要看刘锡能否试探出来了。
回到眼前，山麓上宋军中军因为知道来援部队可能数量极多而一时惊惶，大营右翼偏南侧立阵完毕的刘锡同样慌张，而且此时他对自己将宝贵的神臂弓手拉出去帮弟弟抢人头这件事已经不是后悔，而是懊丧了！
因为这个时候，那根本收不回来的五百神臂弓手很可能便是全军的胜负手！实际上，刘锡按照西军防御骑兵的路数列阵之后，望着最核心弓弩阵处那仅剩的百十张神臂弓，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能抵挡从尧山山脚处一直涌现不断的金军骑兵了。
“如之奈何？”立阵完毕，身畔军官汇集，刘锡回头望了望山麓上的中军所在，扭头环视而问。“关中虽大，可官家就在身后……”
一言既罢，周围军官俱皆无言。
刘锡气急败坏：“平素恩养你们，临到事前居然无人能为我分忧吗？”
军官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大着胆子相对，却问了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都统，官家果然如传闻那般，此番真就代宇文相公来了？”
既然有人开了头，其余军官也都纷纷追问不停：
“军中一直有传言，果然真的吗？”
“官家不是在长安？”
“都统莫不是怕我们不肯使力气，所以哄骗我们，官家如何至此？”
刘锡急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事到如今，还能哄你们？不说别的，若无官家，我怎么能让吴大那厮轻易坐稳了元帅？！”
周围军官面面相觑，又看向了本路兵马都监李彦琪，俨然还是不信……因为有些事情，莫说本有遮掩，便是在早有先例且明晃晃的展示了出来，恐怕是还是有人不信的。
熙河路兵马又不是御营中军。
而李彦琪回头瞅了眼还在零碎涌出金军部队的山脚，却是直接咬牙相对：“都统，官家就在中军，他们不知道，咱们如何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想要他们信服，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咱们两个人先不怕死做出个样子来……而且事到如今，就像你说的那般，官家就在身后营中，咱们又能如何，死也只能死在这里！”
“你想做甚？”刘锡明显听出了一点味道。
“趁活女立足未稳，咱们反冲上去吧！”李彦琪勒马而对，他还以为来人是活女呢。“神臂弓就剩百余，当面这么多金军骑兵，不足以支撑阵地，而我看那些金军骑兵明显也有些疲惫，居然有人在列阵时直接落马……所幸咱们熙河路骑兵本来就多……”
李彦琪言语未尽，但刘锡却已经愕然：“以骑对骑？”
“不错！”
“那可是金人骑兵！”刘锡一时难以接受。“家底子都要打没了！”
李彦琪摇头不止：“都统现在还要顾及家底子？此战你要是再不豁出去，怕是要抄家灭族的！”
刘锡登时失语。
“都统，我不是说要硬冲。”李彦琪情知对方是骨子里的将门军头做派，一时不能硬劝，却是再度咬牙相对。“而是说咱们骑步分开，我领骑兵去冲一冲，都统则领步兵在此将阵中空开设伏……等我败了，我便尽量将金军带入其中，咱们借着地利再拿步兵夹一下……无论如何，眼下局势，还能有退路不成？”
刘锡张口结舌，许久才在许多下属的目视之下勉强点了下头。
得到应许，李彦琪即刻从马上取矛，环顾下令：“各州军城寨，熙河路全军骑兵俱随我来！”
周围中层军官到此为止方才彻底相信官家就在身后，也是轰然一声，各自回去发兵。而刘锡望着李彦琪等骑将一起出兵汇集，又朝剩余军官吩咐了一句左右裂阵设伏，便陡然无力起来。
说到底，身为刘仲武的长子，刘锡的政治层次、眼界和学问比其余人强太多了，他如何不晓得李彦琪这些人的心思？不晓得眼下局势？
实际上，刘锡比谁都清楚，和自己相比，李彦琪这种次级军头都还多投降一条路的，只不过因为此番官家就在身后，他们的家族想要在关中父老身前继续延续下去，便不可能背负卖了官家之名，这才被逼着奋力一搏的……而他这个将门，哪怕官家一开始就没来，也不可能投降，也只好拼命去打。
但是，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明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错的，可临到跟前，心中生怯、生乱，不敢为、不愿为，却依然是真切的。
此战若能侥幸，家门怕是要指望老二了。
且说，金军尚在山脚跟着完颜兀术的日月旗，还有一面韩字大旗聚集列阵，遥见对面军阵裂开，宋军骑兵主动来攻，辛苦来到战场本该收割一切的完颜兀术却是反而色变。
“悔不听韩将军言。”因为路途辛苦加天气太热而早早弃了面甲的兀术扭头相对。“应该一开始便直接全军突上的……事到如今，反而让俺因在这里聚拢部队露了怯！”
“事到如今，也无二法，我去突阵！请四太子一面收罗部队，一面为我兜后！”因为流汗而满脸通红，胡须也张开的韩常干脆没带头盔，却扔下一个已经空掉的水袋，毫不迟疑做出决断。“必须得咬住这口气不能泄，一旦泄了，便起不来了！”
“好！”完颜兀术当即应声。
而韩常也毫不犹豫，只引旗帜下本部骑兵数千，当面迎上。
山麓上的赵玖吴玠等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刘锡列阵完毕，然后金军大股涌出山脚，本以为会是泰山压顶，却不料金军居然先停下收罗部队，然后宋军却又居然主动发骑兵相制。
到此时，他们和出击的骑兵一样，都觉得这是以卵击石，便是出主意的李彦琪都只是想着‘诱敌深入’。
然而，不管宋军高层如何心虚，也不管金军指挥官如何决断利索，而宋军指挥官又如何失态无能，等两军骑兵各自数千，奋力咬牙相冲之后，骑兵在山脚缓坡下乱战一团，却居然一时不分胜负！
无论如何，什么都可以骗人，但战线是骗不了人的，中军各处居高临下看的清楚，金军居然被宋军骑兵一时挡住，难以进发，也是各自惊喜，许多人几乎跌坐下来。
而这其中，吴玠率先反应过来，却又赶紧仰头看天，先看云彩，再看昏暗的太阳，心中计算时间、猜度天气，却又重新生了许多信心。
毕竟，若能顶住攻势，待到天黑，或者下雨，金军撤走，于处于守势的宋军来说，便是某种胜利了。
甚至从一个角度来说，左右翼只要纠缠住便足可放下，关键在于正面战场……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派部队出击登塬了，以求胜手了。
当然，想到被塬上烟尘遮蔽的娄室本部，吴大还是强行放下了这个心思。
但就在吴玠不再只看右翼战局，而是专注思索全军全局之时，那边战事却又起了反复——当那面韩字大旗领着数千金军骑兵奋力迎上，却居然不能击退宋军骑兵之际，后方那面很可能是代表了兀术的日月旗居然也动了！
堂堂数万大军的指挥，不顾一切，不等后援，直接率数千骑兵加入战场。
经此一动，熙河路骑兵登时支撑不住，开始被逼退。不过有意思的是，这种后退居然不是那种溃退，更不是崩退，而是维持着交战，仿佛被对方骑兵给慢慢推过来一般。
非只如此，骑兵一路退至阵前，刘锡的裂阵可能因为缺乏神臂弓的缘故没能起到伏击效果，但步兵加入战斗后，对面金军骑兵的推进速度却也再度下降了一个层次。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乎是相持了。
毫无疑问，真就让赵玖说对了，金军果然是强弩之末！再强大的军队，在天气和地形面前都要付出代价的！
中军处，几乎要弹冠相庆了。
但吴玠也好，赵玖也好，虽然也暂时安下心来，却各自一声不吭，都只是在远眺他处而已。唯一的区别是，吴玠在努力朝东坡塬左近搜寻相关部队，并且朝塬后派出哨骑，而赵玖则在远望正南面，兀术身后更远的山脚处。
果然，战局瞬息万变，就在宋军被右翼战局弄得一惊一乍一喜的时候，之前兀术闪出的山脚处，再度泛起了烟尘。
很显然，彼处又有数以千计的部队赶到。
“副帅、元帅！”王渊看到这里，面色一紧，却是向赵玖与吴玠同时建议。“完颜兀术援兵虽然是强弩之末，战力匮乏，却架不住他们有数万之众，若是这般断断续续支援不停，右翼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陡然崩殂……无论是支援右翼，还是发中军决胜，都只是在此时了！”
吴玠缓缓摇头，赵玖也是凝神不语。
王渊无奈，只是撒手观望战局。
且说，金兀术部全军疲敝、战力疲软一旦显现出来，吴玠就已经开始考虑此事了，但却始终没有行动，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不知道娄室本部会从哪里发动进攻。
对方是骑兵，有主动选择权的，而他吴玠没有，只能被动应对。
当然了，也应该不要等太久，因为哨骑已经回报，娄室离开了金粟山，正往当面而来。
至于赵玖，他没有回复这件事情，却是另有原因。
日头进一步西斜，部分云层有加厚的趋势，这使得阳光渐渐变得暗淡，这种情况下，大营前方周边地区，因为被宋军刻意砍伐了植被而裸露黄土的地方，丝毫没有减弱的黄土烟尘则成为了判断军队规模以及运动趋势的主要判断。烟尘中偶尔显露的旗帜，与出发前的位置，则成为判断部队阵营的主要依据。
当面东坡塬上还在血战，对于宋军而言的左翼，也就是金军的右翼，总之，就是北面那片泥淖中同样在血战……同样的道理，宋军右翼、金军左翼，南面山脚下的完颜兀术、韩常也不得不和对面熙河路刘锡、李彦琪等人血战。
浸入骨髓的疲惫，让这支本该横扫战场的军队陷入到一种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消耗战中，但不用随军的谋衍来提醒，兀术和韩常也知道，这种大规模战场，所有人都要扔下那种局部上的得失，不惜一切代价顶住，好为真正的决胜手创造条件了。
当然，明白归明白，兀术和韩常依然心痛……他们本以为自己是那个决胜手的，却不料一场持续了三日的奔袭，让他们丧失了成为胜负手的机会。
没办法，路太难走了，天也太热了！
两万部队，之前两日急行军中就已经掉队了六七千，而今日在尧山背后，却又再度出现了部队脱节——另一员大将赤盏合袭，也就是赤盏晖的族弟，在赤盏晖死后领万户之人，直接领着五六千之众在身后没了音讯，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在哪里！
实际上，之前放出海东青寻路，倒不是为了确定战场方位，而是试图寻找另一部的下落。但是，真没找到，反而是因为来到战场一侧，不得不领着六七千勉强到位的部队先行出战。至于之前兀术停在那里‘整顿部队’，一则是累的，二则也是真想再等一等赤盏合袭。
“韩将军，后面应该是赤盏将军来了，俺瞅着他应该也带来了三四千众！”眼看着前方冲杀的韩常被唤来，已经满脸灰尘的完颜兀术一时大喜，即刻勒马与韩常在乱阵中相呼。“你带你部撤回去迎一迎，俺独自压一阵子！”
“四太子有何说法？”韩常抹了一把脸，黄土尘后却是遮不住的汗水。
“你回去歇着，让赤盏合袭来攻，然后俺回去，你再来……咱们是骑兵，不要这么乱战，能冲还是要冲一冲的，也能分拨歇一歇人和马！”兀术当场吩咐。
韩常听得有理，也是毫不犹豫，让身后骑士重新举高旗帜，便率大约三千余众直接撤出战线，往南面去接应赤盏合袭。
但是，随着韩常继续举旗向南，对面那股烟尘也继续沿着山脚不慌不忙迎上，双方眼看着几乎要撞上的时候，这位韩大将军却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劲起来！
待翻过又一处小坡，双方距离五六百步的时候，韩常干脆主动立足，却是他终于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了——这支部队行进的轨迹距离山脚有些远，不似从尧山通道中转过来的，倒更似是从更南面一路过来的。
非只如此，阵型也保持的太紧密了些，好像并不是很累，而且隐约看着骑兵数量也太少了些。
故此，韩大将军当即下令，自己本部稍停，乃是指望着两部中间许多掉队的金军骑士为他做眼的意思。
不过很快，韩大将军的疑惑便中止了，因为对面在距离自己尚有四五百步时，主动先行奔出一支四五十的全甲骑兵，远远便操着辽东口音，呼唤两军之间的掉队金军去往前方韩字大旗下集合云云。
见此情形，韩常方才彻底松懈。
但没过片刻，这支沿途以辽东口音发号施令的骑兵进发到距离他只有两三百步的时候，却忽然加速，乃是朝着对面小山梁的韩字大旗直接发起了冲锋，与此同时，稍微落后的那股‘烟尘’，也陡然加速，直接向前扑来！
韩常惊怒交加，当即下令全军迎上，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韩常部尚未来得及涌上前时，对面几十骑卷起的烟尘之中，早有人遥遥大喝：
“韩常！”
韩常闻得声音，陡然醒悟是何人，但未及反应，烟尘之中，数十只箭便一起射来，直奔旗下他本人而来，战马中箭嘶鸣一声，高高抬起前蹄，而韩常本人宛如被扎成了个刺猬，其中一箭更是直接射中他那没带头盔的正脸！
众目睽睽之下，一军之主带着一支插入面门的箭矢跌落马下。
韩常部全军惶恐，连之前奉命冲下山梁的部队也一时不顾敌军在前，直接勒马，根本不去追早已经转圈转回的那股辽东骑兵。
但下一瞬间，谁也没想到，地上的韩常居然翻身起来，推下一名亲军，抢了坐骑……众人即刻大振，但很快，随着他们看的清楚，却是发现韩大将军眼窝正中中了一箭，却又再度心凉。
然而，下一刻，韩常一手握着眼窝上的箭矢，一手指向前方早已经折返的赤心队骑兵奋力大喝：
“刘晏！你还是这般无能，射个箭都软绵如此！”
言罢，其人居然仿效昔日夏侯惇之举，直接临阵拔掉眼窝上的箭矢，将整个眼珠给当众扯了出来！并重重掼在地上！这还不算，此人复又在马上灵巧俯身，直接在地上抓了一把黄土，再翻身塞入眼窝之中，然后一手捂面，一手勒马，回身环顾左右，厉声大喝：
“你们听不到军令吗？区区昔日怨军旧部，难道是我们对手？即刻向前！”
主将宛如鬼神，部属各自惶恐，随即奋力向前，朝着山梁下已经发动冲锋这支突兀宋军进行了反冲锋。
双方交战，韩常拔矢塞土之举固然惊骇振奋全军，但其部越过一开始的血气之后，却又极速落入下风，因为这支部队的装备、素质远超想象！到处都是神臂弓，到处都是长柄大斧，而且几乎人人披甲！
毫无疑问，这支随昔日怨军旧人刘晏而来的这支部队正是赵官家之前藏着的所谓‘杀手锏’，那支通过汇集各部精锐而化零为整凑成的精锐。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支跟着韩常而来的金军到此时已经疲敝到了极点，而对面，却是明显闻风而动，状态正好。
故此，两军交战片刻，气势一泄，金军便反而落入下风，只是靠着骑兵之利和对身后韩常的畏惧，一时支撑罢了。
但这个时候，又有别的部队到了，赤盏合袭终于到来！
山谷中植被厚密，黄土难扬，却是比之前一股股烟尘看的清楚多了。而韩常立在小山梁上，一只独眼看到赤盏合袭的旗帜出现，然后数千之众直奔此处来支援，也是稍显释然。
但很快，随着赤盏合袭纵马来见韩常，却又报告了一件让韩常无法感到诧异但依旧愤怒的军情。
“什么叫你不是自己来的？”韩常捂着眼睛，冷冷相询。
赤盏合袭明明是个女真万户，可看着对方这个样子，却也难免心中生惧，只能勉强相对：“韩将军，我在后面之所以断了节，乃是因为中午的时候，有宋军四五千众在尧山边上从身后咬住了我！纠缠了一下午了！看旗帜和兵马模样，应该是李永奇的蕃兵，曲端也亲自来了！”
韩常看了一眼已经从金军身后冒头的党项骑兵，乃是忍着剧痛，长长呼出一口气，却又奋力呵斥：“那你为何不分出一些兵马，在通道中拦住他们？反而直接将他们全军放过来？！”
“我哪里知道此处会乱成这样，本以为来到此处，可以有四太子和你做援兵一起吃掉他们的！”赤盏合袭也是觉得委屈。“却不料一出来，反而是我做了援兵。”
韩常头疼欲死，却是勉力捂住眼窝上的黄土，下了一个命令：“你不要援我，速速去迎战曲端和李永奇，再让人告诉身后四太子……今日咱们被娄室坑苦了，且各安天命吧！”
太阳进一步向西，南面赵玖安排的伏手起了奇效，他让刘晏将荆姚藏着的那支撒手锏一般的部队带来，却不料正好从后方夹住了完颜兀术的部队。不仅是这样，此时他尚不知的是，曲端和李永奇合坊州骑兵来援，已经隐约中将完颜兀术的部队给三面堵住。
若是就这么下去，这一万多一点的金将奔袭部队，怕是要被全面包围在这尧山之下。
当然，此时赵玖尚不知晓曲端的到来，他和所有人一样，都对局势感觉到糊里糊涂了起来，唯一能确定的是，战线显示，右翼局势混乱，金军从彼处突破的概率已经大大降低了。
“发起总攻吧！”王渊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对吴玠这般建议了。
实际上，此时随王渊进言的诸将已经非常多了，便是之前试探性出击溃败回来的乔泽和傅庆都已经在请战了。
毕竟，日头已经偏西了许多，东坡塬上战线的前后摆动已经不下四次了，而眼下战机确实好像是露出来了，便是娄室的部队也被确定已经行军到塬下东面不远处了，似乎眼瞅着便要登塬发动最后突击……这个时候，派出剩余部队朝东坡塬上砸过去，似乎正当其时。
“再等一等！”吴玠咬着嘴唇，再一次竭尽全力抵抗住了这种建议。“等到日落前一个时辰的时候，若娄室还不主动进攻，咱们便往塬上砸！”
众将再度看向了赵官家，但赵玖抢在诸将看向他前便闭上了眼睛，他能理解吴玠此时的压力，等下去是应对娄室的最理性方式，可金军耐苦战，谁也不知道塬上什么时候会不会突然撑不住！而且若是等娄室突起来再支援，东坡塬上会不会直接崩溃，万事皆休？
这种东西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已。
“四太子两万大军也被你弄来拿性命做牵扯，他若没了，你便是打胜了，活女与谋衍也要被人千刀万剐。”东坡塬上，完颜拔离速大旗之下，旗帜主人拔离速正与娄室并肩而立，却是冷冷出言嘲讽。
而二人身后的东坡之下，七千骑兵隔着两三里路阵势整齐而凛然。
娄室闻言从乱成一锅粥的战场南侧，也就是尧山山脚下收回目光，然后却居然失笑起来：“这可冤枉我了，我让四太子至此，是真心想让他建立奇功的，但也真是我对地形、天气估计不足，没想到路那么难走，两万之众只到了一万出头，而且疲敝到这种份上……”
“那你还笑的出来？”拔离速也是嗤笑一声。“还不赶紧让你部众和那两个合扎猛安一起上来，从此处突过去，早早了结此战！刚刚哨骑来报，说是咱们东南面烟尘滚滚，想来是韩世忠要到了吧？韩世忠和四太子，哪个你等得起？”
娄室含笑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拔离速忽然敛容，冷冷相对。
“塬上太拥挤了……”娄室从容笑对，然后直接打马转身下坡。“我不从此处突了。”
“那你从何处突？”拔离速扭头盯着对方后背，继续冷着脸追问。
“绕过坡去，在此塬侧面列阵，然后从此塬与南面战场的空隙中，贴着四太子他们突向宋军中军大营，谁来挡便碾过谁！”娄室回头笑对。“你提醒的不错，四太子要是没了，我可担当不起。”
拔离速表情愈发阴冷：“所以，连塬上战场如此惨烈，双方六万众辛苦搏杀，交代了无数性命，也只是为你最后突击做牵扯的吗？”
“若塬上能胜，自然就是当面大胜，何必让我来突这最后一遭呢？”娄室依旧笑容不减。“拔离速，我给了你一万骑，一万步，你不中用，怪得了谁？这话说到你兄长那里，也是你无能。”
拔离速嘴唇发青，当即无言。
“对了，若我死了，你是副都统，大局你自为之。”娄室顺着缓坡下塬最后一遭，却是又随口加了一句。
“此事不用你教！”拔离速怒极而斥。
但不管这正副两个都统如何想法，一刻钟后，娄室和最后七千骑兵却是彻底动了起来。
宋军紧张万分，哨骑不断回报，直到又过了两刻钟，彻底无须回报——因为完颜娄室和他的五色捧日旗，还有七千骑兵，已经从东坡塬的南面绕了过来，就在宋军中军视野范围之内从容列阵。
此时，曲端与李永奇已经与刘晏合兵，将赤盏合袭与韩常压制到了与兀术背靠背的地步，韩世忠部三千骑与四千步俱已出现在拔离速回望东南的视野之内。
吴玠当然也不敢怠慢，他等的就是此时，秦凤路兵马已经被直接派出大营去迎敌列阵了，中军两路背嵬军也终于起身备战。
“官家！”
吴玠深吸了一口气，直接翻身跪倒在地，然后就在地上拱手相对。“事到如今，臣且随两支背嵬军临阵，请官家立起龙纛，为我等之后！”
赵玖点了点头，一声不吭起身坐到了之前吴玠的座位上，一面稍显破旧的龙纛被杨沂中亲自监督升起，高高挂在了宋军中军大营处。
下一刻，吴玠毫不犹豫，直接转身与张宪、田师中一起率两路背嵬军向下方前营进发。
而与此同时，居于阵中的娄室望了望天，看了看左右两翼的两支合扎猛安，又看了看距离自己并不远、独领两千众的心腹爱将完颜剖叔，然后看都不看身后东南面的烟尘，只是最后瞥了眼那面刚刚升起的龙纛，便在宋军全军陡然泛起的震天呼喊声中随意抬起手来，再重重挥下而已。
七千可能是眼下金国最强大的骑兵，在养精蓄锐了大半日后，终于启动。
此时，未曾下雨，距离天黑还有很久，老天爷到底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第七十六章 落雕
龙纛立起来一刻钟后，御营中军王彦所领焦文通部全军崩溃，统制官焦文通生死不明。
话说，这支军队是宋军从东坡塬上轮换下来的，随着塬上激战持续的越来越久，双方都开始疲惫，再加上战线已经稳定，所以早在娄室列阵之前，战场南侧大规模乱战的时候，塬上的战事就已经有点心照不宣了。
相对应来说，王彦也就早已经放弃了督战，改为尝试让前方部队轮番撤下塬地休整。
而焦文通部乃是在龙纛立起之前便撤下来的，本来因为塬上拔离速忽然再度加强了攻势，准备再上塬接替死伤最重的郦琼部的。但等到金军在塬地南侧列阵，继而龙纛从中军升起，宋军全军大振，焦文通在与王彦交流后，却是选择了留在原地，并让全军转向对准了娄室的五色捧日旗……其本意是要趁娄室与兵力厚重的秦凤路兵马交战时从侧翼压上去，以成奇功的。
但完颜娄室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骑兵局部战场上的机动优势是拿来干什么的？
故此，焦文通部立即便遭遇到了金军最强骑兵，也可能是此时整个东亚最强大一支重甲骑兵的碾压。
两支从阿骨打时代就精选设立的合扎猛安，只有一支参与到了对焦文通部的袭击，蒲查胡盏带领着满员的、花了许久方才在之前金粟山下披挂整齐的一千骑，人马俱甲，宛如一千具铁浮屠一般，贴着塬底，硬生生将这股数量达到数千的宋军从塬地上‘铲’了下来！
而宋军除了极少数神臂弓与长斧重步外，根本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武器可以对这支部队造成丝毫损伤。
但是，且不提和其他部队一样，焦文通提前将部中很少的神臂弓与长斧重步大部分交给了官家，即便是剩余了些许，此时也没有起到任何效果，造成任何杀伤。因为就在蒲查胡盏发动进攻的同时，娄室爱将完颜剖叔也以娄室和那面五色捧日旗为轴心，率领着大股骑兵对宋军当面发动了一场教科书式的女真骑兵突袭。
先是环射，密集的环射，数以千计的女真骑兵在左右两支铁浮屠的遮护下，围绕着娄室进行了旋转式的推进……密集的女真重箭上来对宋军造成了巨大的杀伤，焦文通部当时便有崩溃之态，照着这个趋势，本来金军是不用贴身肉搏的。
但很显然，娄室这一波催动的极为迅速和猛烈，他本人和他的大旗根本就是推进如风，连带着以他为轴心的女真骑兵很快便直接甩到了宋军阵中，而女真骑兵也丝毫不慌，下弓换矛，又以刮鱼鳞的方式一层层分队从宋军中扫过，次次都卷起无数血肉。
这个阵势，土一点，叫车轮子战术；科学一些，叫环形齐射加近身侧冲；而如果恶俗一些，可以叫个旋风骑兵阵之类的东西……属于金军小股部队的常规战术，他们常常以谋克为单位发动类似的推进式攻击。
但毫无疑问，当这个俗套到不行的战术被时代最强的骑兵将领，配合着时代最强的骑兵部队，加上七千这个放在世界任何一个战场上都不可能小觑的骑兵规模，然后一起演绎出来以后……却简直可称之为台风之阵了。
关西之地，雨水多日未至，却陡然平地出现了一场金戈铁马构成的铁骑台风。
而焦文通部便是这场骑兵台风下的第一个牺牲品，全军七零八路，四散而逃，主将生死不知……四面宋军刚刚还因为龙纛暴涨的气势登时湮灭！当面秦凤路大军一时惊骇，塬上部队更是惊恐难明，便是尚在出营的吴玠和远处中军大营上的赵玖也各自骇然。
不是没人想到会有牺牲品，实际上，人的影树的名，宋军从上到下看到娄室列阵，看到那两支近乎于具装甲骑的女真骑兵后，都有了付出大规模伤亡的觉悟，可是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这么干脆利索呢？
而且最关键的是，宋军的反击在哪里？
金军不是没有伤亡，金军是有肉眼可见的伤亡的，但绝大多数伤亡都是来自于地形对大规模重甲骑兵的天然消耗……塬上和营中高地上，大家看的很清楚，在塬下起伏的地形之上，很多金军往往胯下一个趔趄，落下马来，然后便悄无声息，成为了战争必然的消耗品。
但是，这种伤亡是金军骑兵数量达到这个份上以后数学概率性的伤亡，不是人为的伤亡，没人看到宋军的哪股反击对金军造成的有效杀伤，因为焦文通部几乎是随着完颜娄室的推进直接崩溃的……这让在场宋军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惶恐之心。
而惶恐之后便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就是赞叹！
赞叹原来骑兵还可以这么用？！
赞叹原来重甲重弓的骑兵居然这么强？！
不过，这种赞叹也很快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人心深处和浅处的种种抉择。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当然是距离娄室最近的王彦，他在距离这场战斗最近的距离、最佳的视角全程目睹了一切，并最直观的感受到了这场台风的威力。
而且别忘了，战斗中崩溃的一方正是他的核心部属。
故此，当金军碾过塬下之时，这位八字军统帅脑中其实几乎一片空白，而空白之后，因为距离问题，王子才却又被局势逼迫着，迅速而又僵硬地做出了决断：
他身为节帅，而且官家就在数里外的大营那里，麾下八字军又是跟金军有刻骨仇恨的河北兵，所以投降、逃跑是不可以去想的，生死什么的此时也已经无所谓，但关键是既然为人臣，便要尽职尽责，不能让大局从自己这里崩塌，即便是不得已如此，也得是他先一死以对皇恩。
“传令！”一念至此，王彦反而再无恐惧，直接扭头下令。“让王德总揽塬上战事，不得后退一步……咱们本部转向列阵，阻止溃兵上塬……移动旗帜，随我到最前方去！”
三条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然后众目睽睽之下，王彦主动移动大旗至东坡塬最西端，当面以对塬下金军与溃兵无数。
这是一个极为振奋军心的举动，也是一个非常及时的举动。
对此，娄室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王彦的旗帜，便挥动手臂，指向了自己西北方向的龙纛……平心而论，刚刚一瞬间这位金军主帅的确存了让部队趁势冲上塬地的心思，那样的话也算是一种结束战斗的方式。
但也仅仅就是一瞬间罢了，随着王彦及时转向立旗，这位金军主帅即刻在心中放弃了这个只是一时浮现的心思。
之所以如此，不光是战术上的考量，也就是从地形、时间、援军上的考量所致，关键是这一战，是他完颜娄室的最后一战，他本就要全胜！而当这个目标对上对面立起的龙纛后，他就更不该想其他的东西了。
“稳住！”
随着金军大队再度启动，而且直直朝自己过来，从刚刚陡然爆发的战斗中回过神来的秦凤路经略赵哲强忍着不安从小丘上驰入自己阵中，并奋力在阵中大呼。“官家在后面看着我们！出兵的赏赐也都发了！咱们没理不给官家卖命！”
“按着吴太尉的吩咐，长枪在前面，最前面直接把长枪杵在地上！”
“神臂弓、弩手、弓箭手按射程排列！”
“骑兵在两翼……”
赵哲在阵中奔驰左右，呼喊不停，秦凤路兵马也很快重新鼓舞起了士气……这倒不是说秦凤路这支兵马有多训练有素，而是说他们毕竟多是步卒，而且金军扫平焦文通部时他们已经出营列阵，绝大部分士卒只是隐约知道前面败了，根本看不到数里外的具体场景。
而且莫忘了，他们人数众多，且侧翼有已经反而转为上风的熙河路兵马——巨大的数量和庞大的军阵给了一般士卒极为充沛的信心。
但是，赵哲连番下令鼓舞，说到骑兵在两翼后却又陡然陷入慌张，因为他已经清楚的意识到，按照刚刚金军骑兵展示的强大能力，自己的侧翼，尤其是左翼，几乎相当于不设防一般！
右翼都还有熙河路的兵马呢！可本来该为左翼的利州路兵马却根本就在很远的泥淖中！
“左翼也多扎长枪，就是北面和东面那边……”一念至此，赵哲赶紧下令，却是试图补救。
但话说到一半，地面却已经再度隆隆作响，七千骑，或者准确一点，六千余女真骑兵，已经护着完颜娄室的五色捧日之旗，朝着秦凤路兵马当面而来！
而赵哲望着铺面而来的烟尘，与烟尘中难以遮掩的骑兵雄壮身姿，几乎是瞬间口干舌燥，再难言语。
区区两三里的距离，对于骑兵来说简直是须臾可待，但不得不说，秦凤路的表现却让宋军稍微拾起了一些信心……金军骑兵涌到阵前，面对着立好的步兵阵地，却并没有之前那种惊人的摧枯拉朽之势。
这让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娄室所领的这七千金军骑兵的确强悍无匹，但很显然，刚刚焦文通部的覆灭跟他们猝不及防，本身苦战了一个下午，外加数量劣势引发的阵型劣势有着太多的因果关系。
而秦凤路的部队虽然是公认的最弱，但是数量摆在这里，军阵的厚度摆在这里，却是让金军不得不采取适当的应对策略……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横扫入阵，中间娄室旗帜适时停下，而他直属的部队面对着密集的枪阵也根本只是在前方维持着女真人一贯的环形骑射而已。
可以想象，在将秦凤路前方枪阵射溃之前，娄室中军是不可能放肆推进的。
而与此同时，宋军阵中也终于开始出现了有效反击，按照射程排列的远程投射开始产生有效杀伤，娄室中军当然也是重装骑射手，但却不是具装甲骑，他们还没奢侈到给七千人一起披马甲，而在这种战斗中，金军骑兵一旦丧失战马，也基本上宣告丧失战斗力了。
不过，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就在娄室在前方进行远程打击的同时，左右两翼两个合扎猛安，近两千个铁浮屠已经同时朝着秦凤路两侧进行了包抄……两军东南、西北方向相对，蒲查胡盏的合扎猛安从东北面绕开，而夹谷吾里补的合扎猛安则一头朝着熙河路与秦凤路的交界处狠狠扎了进去。
可以相见，这两千铁浮屠很快便会从缺乏骑兵护佑侧翼的秦凤路腹部狠狠插入，将这支兵马整个搅碎。
“时机到了！”
战场最南端山脚下，原本韩常掷出自家眼珠子的地方，早已经被宋军推进占据，而此时，一名立马在此处的宋军大将望见彼处两个合扎猛安的出击，不急反喜，只扭头对着身侧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军官极速出言。“李将军，娄室此阵，关键是两翼两个合扎猛安与娄室中军相辅相成，现在两翼合扎猛安突出，其中军便露破绽……咱们从娄室侧后方直冲他的帅旗，便是不能取他首级，只要搅乱他的后阵，此战也是咱们的头功！”
“曲经略所言不错！”所谓李将军，也就是蕃将李永奇了，也同样看的清楚，却是即刻颔首。“怪不得曲将军之前不让俺去救塬下，也不让俺对那完颜兀术死缠烂打……俺这就趁着两支合扎猛安刚扎出去收不回来的时候掏他后路！”
言罢，李永奇复又朝身后一名二十来岁却身材雄壮的小将努嘴示意：“大郎！咱们父子一份为俩，左右合力！让官家知晓一下咱们的忠心与勇武！”
那小将挥舞长枪，兴奋称是，正是李永奇长子李世辅。
然而，李永奇刚要带儿子勒马下坡，却又忍不住回头多问了一句：“曲经略，官家果真在那龙旗下面？”
“若非如此，我辛苦来此处作甚？”曲经略，也就是没了铁象的曲端了，闻言冷冷发笑。“来救夺了我帅位的吴大吗？！你且去，我为你后援！”
李永奇本身是延鄜路土著的党项大豪，如何不晓得曲端为人，闻言也是放声大笑，却是呼啸一声，与其子李世辅一起纵马而下，而他们父子身后刚刚收拢起来不久，大约三千余党项蕃骑，也是一分为二，随着李氏父子朝着娄室侧后方疾驰而去！
很明显，这对父子就是要在赵官家目下建立奇功。
不得不说，这三千骑与那两支合扎猛安却又截然不同，合扎猛安乃是具装甲骑，所谓铁浮屠一般的超重骑兵，行动缓慢，可一旦冲锋起来却又势不可挡；然而这三千蕃骑，并无马甲，士卒着甲者也不多，启动极速，奔驰出来以后更是速度惊人，烟尘如云，即刻便吸引了所有战场有心人的目光。
娄室扭头见到这一幕，微微一叹，既不多言，也没有多余表示，看他样子，似乎对这支兵马来袭似乎早有预料，却有些不耐烦，根本不愿意为对方调整阵势一般。
这也是能够理解的，因为此时娄室周边中军骑兵是圆阵，就好像一个稳定住了的台风一般，理论上是没有所谓前方后方的，所以确实无需调整，便可同时应对两面的宋军。
但是，片刻之后，党项蕃骑轻驰而来，速度惊人，眼看着便要与金军发生骑射交战之时，一直未动，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方向，只是竖耳倾听的完颜娄室却忽然勒马，直接朝着侧后方来袭轻骑的方向提速进发！
主帅既动，旁边旗手见状也是毫不迟疑，而五色捧日旗一动，整个金军骑兵大阵也毫不迟疑的放弃了当面的秦凤路步卒，朝着来袭兵马反冲过去……整个骑兵圆阵，竟然无需任何调整，便直接转向扑出，台风也旋即在战场上再度卷起。
来袭党项骑兵收势不住，猝不及防，分成两股的三千骑兵的头部，直接与金军骑兵整个撞到了一起，继而搅拌在了一起。
原本以为会持久的骑射交战，瞬间变成了短促的肉搏交战，而累了一整日的党项轻骑根本不可能是疾风骤雨一般金军重骑的对手，几乎是一瞬间便被台风搅的粉碎，无数只是临时为李永奇雇佣的蕃骑直接朝着东南方与南方炸开逃窜。
而已经被搅入金军阵中的部队却是无路可逃。
其中，李永奇率几十名家族武士，骇然失色，欲逃无路，而混乱中，这名党项大豪看了眼西北方向的两面旗帜……一面是远处龙纛，一面是忽然便靠近且还在靠近的五色捧日旗，却是一咬牙，主动朝着近处的五色捧日旗而去。
他认得娄室！
但毫无意义，他看到了娄室本人的时候，身侧几十骑族中近侍便已经尽数消失，他本人抬箭欲射，也被金军乱箭过来，直接将他连人带马射翻在地。
须臾片刻，三千多党项蕃骑便土崩瓦解，而主将李永奇也浑身血污斑斑，被生擒到娄室身前，二人相顾，一时只有喘息，并无言语。
“娄室……”喘息片刻，李永奇定下神来，抬头张口欲骂。
却不料，一直面无表情的完颜娄室忽然面目狰狞，直接从腰后取下一柄短锤，当面一锤砸下，李永奇头破血流，脑浆爆出，再无声息。
而此时，娄室也怒气不减，却是对着尸首大喝：“一个两个，汉人蕃人，三番五次，你们也配？！”
言罢，其人掷下铁锤，转身而走。
继焦文通部之后，李永奇部也被一击而溃，主将当场战死。
且说，娄室既杀李永奇，根本不去理会溃散党项轻骑，而是直接转身催动部队回身，铁骑台风滚滚而来，再度朝着秦凤路大阵压来，而这一次，蒲查胡盏已经成功掏入秦凤路大阵腹中。
龙纛之下，赵玖扶着自己刚刚戴上的头盔，居高临下望着山下战局，却是一动不动，几乎是毫无反应的看着娄室大发神威，将焦文通和这支应该是那个李永奇所领的蕃骑轻易碾的粉碎。
不是他不想做出反应，更不是他内心毫无波澜。
投入了一切人力物力，费尽心血才辛苦组建出来的精锐御营中军，不惜辗转西夏也要归国助战的边地忠臣，就这么如一个又一个浪花一般直接消失在战场上，他怎么可能没有触动？
但是有触动的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又能做出什么样反应……吴玠尚在山下，除非连这位吴太尉也溃了，否则轮不到他这个天子亲自去指挥。
而此时，从理性而言，他这个天子最该做的，便是如一个木偶一般坐在这面龙纛之下，给所有人继续提供作战的理由与勇气。
此为兵法所云：不动如山！但仅此而已。
但是，轻易击溃了两路宋军的娄室中军又朝着秦凤路部队过来了，而此时秦凤路的部队已经很危险了。
赵玖在山上居高临下，看的比谁都清楚，就在之前李永奇被一击而溃的同时，女真人的两路铁浮屠，也已经同时成功得手……一边从熙河路、秦凤路之间插入，一边干脆对秦凤路孱弱的腹部进行了挖心掏肺般的成功突袭。
实际上，若非吴玠在后方成功列阵，以本部为督战队，怕是秦凤路要直接崩溃的。
“元帅！我家经略请求援护侧翼！”第二次败下阵来的乔泽来到吴玠身前求援。
“为何是你来求援？”背靠大营勉强立阵成功的吴玠也已经口干舌燥，却是强做镇定相对。
“兵马都监慕容洧在刚刚突袭之中战死，我部刚刚上前支援便也被溃散开来，赵经略找到谁便是谁……”不问还好，一问之下，乔泽几乎带了哭腔。“娄室又回来了，请元帅速速支援吧！”
“我知道了。”吴玠继续强做镇定。“你回去告诉赵哲，若金军此番从你们左面，顺着那股袭入中军的铁浮屠过来，我即刻亲自发中军全军从你们左面顶上去……绝不迟疑！但我要等到娄室定下攻击方向！明白了吗？让他撑住！”
乔泽如释重负，也不搭话，直接翻身上马，便率领寥寥数骑速速回归前方大阵。
而娄室转回到秦凤路阵前，果然变阵，却是放弃了正面环射，直接随已经得手的合扎猛安突入宋军阵中……不过，他没有如吴玠想象的那般从秦凤路大军被掏开口子的东北面转入，而居然是从秦凤路与熙河路之间的缝隙，跟着另一个合扎猛安夹谷吾里补的部队奋力冲了进去！
不顾一切的冲了进去！
吴玠在战马上望着这一幕，非但没有任何心惊，反而一时狂喜……因为他几乎是一瞬间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娄室这是以为营前只剩下秦凤路和熙河路两路大军，没把自己这支部队当回事，所以想一举解决整个战斗！
然而，自己身后这两支藏在两路大军身后的背嵬军才是真正的强军和兜底的主力！
这是机会！
“娄室想一举解决战斗！”曲端远眺彼处，狞笑一声。“想救出完颜兀术！还想一举击溃秦凤路、熙河路两路兵马！好大的胃口？！”
“经略且看！”曲端身侧一将，名为张中彦的冷静指向了塬地的东南方，彼处烟尘滚滚，最少有两部数千大军涌来，一部稍快却在后方，一部稍慢却在前方。“这个方向当是韩太尉部众无疑，娄室应该也是被逼无奈……刚刚李永奇虽败的极快，却也浪费了娄室太多时间与精力，他害怕韩太尉的部队涌来，与营前大军一起将他前后夹住，也怕韩太尉部属直接上塬了结塬上决战……”
“狗屁塬上决战！”曲端破口大骂，他早早从洛阳便动身去了陕北搜罗兵马，也同样不知道两支背嵬军的存在。“此时塬上战局还有个屁用，万一一时分不出胜负，这边娄室却击破秦凤路、熙河路的废物，驱败兵攻入大寨，就什么都没用了！官家在上头！”
“那……”
“你去！”曲端以手一指，毫不犹豫下了军令。“去提点一下泼韩五，官家在此，娄室在此！千万不可上塬！等他过来，直接寻我的旗帜支援便可！”
张中彦一声不吭，低头便去。
而张中彦既去，其兄张中孚复又上前询问：“经略……咱们怎么办？蕃兵说亲眼看见李永奇死了，但李世辅尚在，正在那边哭泣，还要带人去刚才战场寻自家父亲尸首……咱们要不要先帮他收拢溃兵？”
“死了爹便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有何用处？且李永奇也是个废物！”曲端怒极而对，却又忽然敛容。“但李永奇也没白死，娄室部属战力委实强横，可却拖延不得……”
张中孚盯着自家老上司，一时不解：“然后呢？”
“将我的大旗立起来，把剩下兵马聚拢起来，能聚起来多少是多少……随我掏娄室之后！”曲端平静做答。
张中孚一时愕然：“经略，咱们此番南下支援事发仓促，只能聚拢骑兵，除了李永奇的四千蕃骑，剩下的不过是两路凑得千余骑而已……刚刚足足三千多蕃骑无用，现在咱们还有不到千骑，难道有用？”
“我不是去救刘锡、赵哲那群废物！”曲端瞥了眼已经被尧山遮蔽了大半的太阳，幽幽叹气之余直接取下了马上所挂弓箭。“但官家与我有不杀之恩，我不能不去……你须记住此事，便是我死了，也要说给人听，因为我实在是不愿担上拼死营救那两路废物的名号。”
张中孚依旧愕然，而曲大却是微微一招手，便领着自己此番南下带着的些许残余部队朝着娄室身后而去。
张中孚沉默了一下，到底是拎着大枪跟了上去。
可曲字大旗一动，却因战场混乱，大部分部属都未来得及汇集，只是数百骑便直接往娄室侧后而去。
但是，正所谓人的影树的名，毕竟是靖康之后关西实际上的第一将，此时出动，便是娄室也愕然回头，继而大怒，再继而强压怒气，便继续催动本部大军跟随夹谷吾里补的合扎猛安，扩大已经撕开的两军空隙！
数百骑，都未必能近到他娄室身前，宛如自杀，此时还不如用心在前。
不过，娄室最先达成的战果不是彻底撕开两路大军，而是先行营救出了几乎已到绝路的完颜兀术！当然了，这个救出是不大准确的，娄室只是打通了与原本被包围的兀术战团而已，而这位四太子根本不愿意离开本部。
“四太子这是何苦？”因为被打通通道，陡然松懈下来的最南侧金军阵中，韩常眼睛上已经绑了布带，但还是忍不住捂住眼睛以作止痛。“此时包围已解，你为四太子，不妨去娄室身侧，必要时为他后备，替他统揽部队，何必在此疲兵之中虚耗？”
“俺将部属带到此处，落到如此下场，如何能再弃他们离去？”完颜兀术虽然没有瞎掉，却双目通红，显然是熬夜与疲惫所致。
韩常还要再劝，却不料兀术忽然反问：
“你说那支兵马是如何弄出来的？”
韩常便是瞎了一只眼，又如何不知道兀术所指，也是当即在马上哂笑：“能如何弄出来？这支兵马部众这般精锐，装备又这般好，但却只擅长小股乱战，不能组织大阵迎击娄室，首领刘晏又是赵宋官家的御前班直副都统，想都能想到，定然是那赵宋官家将各部精锐聚拢到了一起……这是不知兵之人的乱举，只是阴差阳错，正好撞上我们疲惫不堪，也不能组织大阵，这才让咱们吃了大亏！”
“我自然知道这个。”兀术摇头不止，却是有气无力望着那面山麓上那面龙纛。“我是不知道这个赵宋官家，如何就能让这么多军头将自家的精锐贡献出来？淮上的时候，他还要杀刘光世才能稳住部队；南阳的时候，他还要偷渡白河，亲自去鄢陵夺了兵权才能决死一战；今日，却已经能稳坐彼处，调度各路精锐为他所用了……”
“必然是御营中军调度的……”韩常望着娄室正在推进的大旗，冷静而言。“那是他直属兵马！”
兀术点了点头，也就不再多言，而是跟韩常一样死死盯住了娄室的大旗。他们看得清楚，就在刚刚，屡次得手的完颜娄室再度得手——这名金军主帅亲自压阵，将熙河路奋力组织起来的一部骑兵彻底冲垮，却是挤开了一个巨大的空隙。
可以想见，接下来，一旦娄室趁势压入，熙河路和秦凤路两路大军将会被彻底分割！
那样的话，熙河路的军队会被挤压在山脚下，或许还能做困兽斗，可已经被掏腹的秦凤路却极有可能朝着东北方向和大营那边溃散……这个时候，虽然塬上兵马还在奋战，虽然就在兀术身后，那支刘晏带领的奇葩‘杀手锏’还在奋力绕过兀术部，试图去直接攻击娄室身侧，虽然战场的最北端刘錡占尽上风，但却不能阻止宋军中路溃散，中门大开了！
实际上，莫说完颜兀术和韩常，便是曲端都已经着急到亲自冲杀在前，试图尽量压上了，但他的部众太少，根本无法有效推入金军主阵之中。
但很快，下一刻，随着娄室推着前面的夹谷吾里补如想象那般彻底分割开两路大军，让这几个金军主将和曲端都没有想象到的事情发生了——吴玠督帅旗向前，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数以千计的重甲长斧大军朝着出现在身前的金军铁浮屠发动了反冲锋！
夹谷吾里补的这支合扎猛安已经尽全力而为了，战到此时，抛开疲惫不说，却是因为突到最前方，而失去了左右盘桓的机动余裕——他们本以为前方是失序的溃兵、败兵、弱兵，却不料迎来了天敌，而且这股天敌居然成功抢入阵中，迫使铁浮屠们直接与之肉搏！
三千休整了一整日的长斧重甲兵，迎面而来，上砍骑兵，下砍马腿，而已经不足一千，伤痕累累的合扎猛安猝不及防之下，居然全面落入下风！
非只如此，与此同时，战场的东北方向，就在秦凤路大军将要彻底崩溃之前，一支数量不下三千的重甲骑兵，属于宋军的重甲骑兵，忽然自秦凤路外侧突出，制止了秦凤路军阵彻底崩溃之余，也将另一支合扎猛安整个兜了下来。
两部一前一侧，同时发力，宛如一支铁钳一般夹住了战场。
纷乱之中，完颜兀术彻底愕然，许久不能言语，倒是韩常忽然嗤笑：“是我错了……四太子，我替你说，今日若败，咱们败的不冤……这等兵马，必然是韩世忠、岳飞、张俊级别的帅臣亲军，四五万编制才能养三千的那种，却被心甘情愿送到了这赵宋官家手中……你说，若是国主的合扎猛安与大太子的合扎猛安今日一并送来，六千合扎猛安，咱们是不是早就在塬上就胜了？”
兀术一声不吭，只是将目光从那些很快便不再雪亮的长斧之上移动开来，然后死死盯着那面宛如已经与山麓合为一体的龙纛。
八公山上、下蔡城上、南阳城中……他一次又一次，都没有撼动过这面龙纛，今日也要如此？
但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啊，一次又一次，完颜兀术不止一次在内心告诉自己，本该是自己撵着这面龙纛不停的跑才对！
为什么反而一次都没有撼动呢？
与此同时，娄室也在看那面龙纛，但他并没有看太久，便沉默着看向了阵前忽然出现的两支奇兵……而很快又将目光对准了正前方秦凤路部队身后的吴字大旗。
他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机会。
“韩世忠到哪儿了？”娄室头也不回，直接朝身侧军官佐吏发问。
“已到塬后！”
“曲端呢？”
“死伤累累，寸步难行，但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兵马，打着刘字旗的，正在与他极速靠近。”
“让夹谷吾里补不许动，再撑一会。”
“喏！”
“让蒲查胡盏看我旗帜，我旗帜一动，他就立即从秦凤路腹中脱出，朝外围的那只宋军骑兵发动反冲锋！”
“喏！”
“让四太子和韩常再动起来，不顾一切替我挡住熙河路的兵马！”
“喏！”
“剖叔！”娄室忽然看向了自己的心腹爱将。
“末将在。”满身满脸都是血污与黄泥混杂的完颜剖叔拱手相对。
“中军还剩多少兵马可以冲锋？”
“四千！”
“将部队一分为二，给你两千，去我后面，知道怎么做吗？”娄室面色不变，平静询问。
“替都统挡住曲端和那股打着刘字旗的兵马……”
“不是！”娄室从容相对。“那个随便他们跟上来，无所谓了，你不要分心。”
“是挡住韩世忠！”完颜剖叔当即更正。
“不错！”娄室坦然而对。“事到如今，双方都已经力尽，箭矢射尽，刀刃卷起，韩世忠的部队便是奔袭而来，却也是生力之军！你要做的便是尽量在我身后替我拖住他麾下成建制的精锐骑兵！”
“明白！”
“你不明白！”娄室微微压低头颅，然后翻起眼珠，沉声交代。“你在后为我尽量挡一挡，我领两千骑再去最后突一突……成则成，不成你便不要理会我的生死，直接率部转向北面，与蒲查胡盏合兵一起突出去，绕过那个塬坡，接应拔离速撤军！”
“……”
“明白了吗？”
“……明白！”
言至此处，娄室不再多言，而稍等一会之后，兀术、韩常、夹谷吾里补等人便明显接到军令，各自发力，待此时，完颜剖叔毫不犹豫，转身领着两千骑兵向身后稍作移动。
空隙拉开，曲端与刘晏虽不知缘由，却各自大喜，急忙朝着娄室帅旗推进，但也就是此时，娄室帅旗又一次动了。
两千骑兵，没有任何花活，箭矢也已经几乎消耗殆尽，却是各自持矛，随着娄室转身抽出，并在秦凤路兵马身前结成了数个锋矢之阵，然后便跟随着自家主将娄室的大旗奋力向前方已经零散到不成样子的秦凤路兵马冲锋而去！
金军最极端的生穿硬凿，又一次开始了！
且说，黄龙府之战，刚刚立国的完颜阿骨打攻黄龙府，并趁势围点打援，辽军重兵来救，娄室自远方来援，来到之后马身如洗，阿骨打赐下三百战马，娄室便换马冲锋，一日内与银术可一起朝着辽军一翼九次突击，最后居然强行突穿了数倍于己的辽军。
从此以后，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认定了娄室的将才，让他做金军第一个猛安，让他做黄龙府的万户！后来一路做到西路军的实际统帅！
所以说，这么一个人，谁能否认他的将才呢？
身为战友，谁能否决他的军事提议和军事命令？身为敌人，谁能不如如临大敌，拼命相对？
而等到他亲自率众奋力一冲的时候，谁又能勉力一当呢？
毕竟，这个人的一切都是靠着那些神奇而又平凡的骑兵突击获得的。
秦凤路万余众，在得到乔泽与傅庆两部的援军后，数量可能达到更多，但此时已经无法计算了。而这么一支庞大的军队，之前被蒲查胡盏的那个合扎猛安大约一分为二，形成了前后两部。而当完颜娄室奋力率部冲锋之后，士气早已经摇摇欲坠的前军当即大溃。与此同时，一直在秦凤路大阵腹部，维系大阵分割状态的蒲查胡盏却忽然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忽然扔下秦凤路兵马，直扑向外，与张宪部的背嵬军当面而战！
这一招起了奇效！
不仅是和夹谷吾里补还有完颜兀术他们一起奋力推开了两侧宋军，更重要的是，被抽空的秦凤路军阵腹部登时空出一个致命的巨大空隙。
有时候，抽刀子比插刀子更致命！而抽刀子的同时再度插刀子，就更加致命！
娄室亲自带领两千中军，奋力突进，秦凤路军阵前方先溃，继而后军猝不及防，也被一击而中，全军几乎当场崩溃！
刚刚还是两路背嵬军齐出，局势翻转，但眨眼间却随着娄室奋力一突，改天换地。
秦凤路经略使赵哲目瞪口呆，失措立于后军军中，竟不知如何应对。
临时代替兵马都监慕容洧的乔泽奋力上前，试图挽救局势，却被势如猛虎的娄室发现，亲自驰马赶到对方身前，一枪刺穿，落尸于马下！乔泽刚刚聚拢的一点兵马也当场为金军骑兵碾碎！
继而，娄室转身直扑赵哲大旗，赵哲四肢发凉，惊惶之下，脑中一片空白，居然转身而走。
秦凤路全军崩溃！
便是一旁的熙河路兵马也有全线失控之态！
身后刚刚动身追赶的曲端、刘晏都想不到这种变化，只能奋力追赶而已，而秦凤路溃军之后的吴玠也是大惊失色……秦凤路和熙河路之前撑了那么久，根本就是兵力厚重而已，而现在这两支兵力厚重的部队一旦失控，为金军前驱，自己如何能当？身后只剩民夫和辅兵的营寨如何能当？身侧只有一千多御前班直的赵官家如何能当？
娄室继续亲自突杀在前，两千金军骑兵片刻不停，努力驱赶秦凤路溃军。
观此情形，南面完颜兀术的呼吸都在变的急促，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娄室会是自己父亲完颜阿骨打钦点的金国第一猛安，会是黄龙府万户；韩常只有单目，却也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失神，所谓名将，便当如此；拔离速隔着宋军不知情形，但听到远处山呼海啸一般却分不清是什么内容的声浪，也是默然立马，眺望尧山不动。
而尧山山麓中，赵玖看了眼逼近的韩世忠部，看了眼塬下散落的那些党项蕃骑，又看了眼山下忽然崩溃的局势，喉结动了一下，但最终无言……他知道，自己必须得做些什么了。
吴玠同样沉默了一下，却是做了两件事情：
其一，派出信使让身后官家弃龙纛从军寨后方逃入山中，以避锋芒；
其二，主动领自己的帅旗向前……身为节度使，身为主帅，他不可能像赵哲那般失控逃跑的。
恰恰相反，吴玠带帅旗向前，迎面撞上赵哲，却是毫不犹豫，上前一枪将此人刺死在马上！
赵哲一死，立即稳定了一部分局势，而田师中也即刻从旗帜的移动上会意，带领身侧能控制的长斧重步兵向吴玠汇集。
山上的赵玖微微舒缓了一下情绪。
但下一刻，娄室便已经率部从已经溃散的秦凤路部众中突到吴玠身前。
吴玠失笑一声，跃马而出，挺枪而对：“娄室，你欠你爷爷一场单挑！还记得吗？”
娄室一声不吭，居然直接驰到吴玠身前，双方两面主帅，在拼尽了所有的兵马和操作后，鬼使神差一般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继续这场关系着两国国运的战争。
但是，双方都是黄脸，都是主帅，却不代表两人个人的马上功夫也是一般……实际上，二人甫一交手，吴玠便心中暗惊，而交战数合后，这有勇有谋的吴大便已经双臂发麻。
二十合后，吴大便已经知晓，再打下去，自己必死无疑——这个女真大将，或者说老将都可以，居然如此强横！
而此时，曲端、刘晏的合兵尚未突破娄室身后骑兵，田师中的长斧兵也未能速速穿过乱兵赶到身前。反而是娄室部众已经大规模涌上，将要将他和他的旗帜一并包围。
所以，吴玠心知肚明，若是众目睽睽之下死在这里，反而要让全局直接崩溃，再无幸理，倒是逃了，还有一丝的可能性去护卫官家，或者组织部队反扑。
于是乎，众目睽睽之下，吴玠几乎是咬着嘴唇打马而走。
已经乱作一团的宋军营前战场上几乎是轰然一声，原本勉强止住的秦凤路兵马彻底溃散，而随即熙河路兵马也完全失控。
局势似乎彻底无救。
但是，仅仅是下一刻，吴玠却又反身回来，便是整个战场也都忽然全线失控……虽然营前山下的战场还是一团糟，但周围尚有建制的宋军却几乎各部齐齐往大营方向而来，而山下的几路金军也各自失色。
因为就在吴玠败退的一瞬间，那面龙纛直接从山麓上向下压了下来。
战事已经逼近到了大营跟前不远的地方，上面看下面看的清楚，下面看上面也清楚……不止是龙纛向下压来，一支格外精锐的步兵甲士部队几乎是抢在龙纛之前奋力向下压来。
这是一种跟之前吴玠采用的一般无二的战术，都是在没辙的情况下，试图用自己的威望和旗帜来尽量聚拢部队，阻止溃散部队、顶住娄室的突进。但毫无疑问，有些人用起来效果更好。
实际上，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战术，当这面龙纛接着吴玠的败退往下压的时候，战场上大部分尚有理性的人就已经意识到，这场尧山下的战斗，金军不可能全胜了，宋军也不可能再输。
韩常就是这种理性的人。
而他身侧的完颜兀术却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性，这位金国四太子头晕目眩，却又死死盯住那面龙纛不停，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与挫败感，混杂着惊惶与疑惧，让他的脑子混沌一片。
一时间，这位四太子只有一个念头——山动了！
他有一种被泰山压顶的感觉！
真的是压过来了，随着龙纛向下出营，对这边战局两眼一抹黑的刘錡弃掉泥淖中的猎物，不顾一切带着能带的兵马艰难出沼而来；塬上王彦部看到这一幕，也是直接向下，但眼见着韩世忠部的三千带着铜面的骑兵先行越过塬下，却又选择回身直冲拔离速；熙河路的兵马背靠山脚，在刘锡的狼狈组织下重新试图抵抗；整个战场外围的宋军溃军都在往此处汇集，便是李世辅也放弃了寻找父亲尸首，领着身边残余的千余党项轻骑而来。
而很快，察觉到什么的秦凤路、熙河路溃军也注意到从山上往下冲来的龙纛，这两支军队虽然整体上依然无组织，但面对着那面龙纛，却放弃了从转身冲击营寨的念头……很奇怪，但却很现实，这些数以万计的部队当场就陷入到了一种前后两面不敢去，左右两面被堵塞的奇怪混乱状态。
不管如何，金军最大的杀手，也就是驱赶败兵冲击营寨，当场失效了。
不过，很清醒意识到自己战略失效的娄室一声不吭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龙纛，却忽然轻笑了出来……他知道，眼下自己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直接转身向北，汇合完颜剖叔与蒲查胡盏，再绕那片塬坡接应拔离速一起撤离，然后在即将到来的秋雨绵绵中病死榻上……所以，他不会选这个的，因为若想选这个，一开始就不会打这一仗的。
那么只有另外一条了，再度迎上去，然后无论得手与否，都被四面八方压来的宋军，给弄死在这面龙纛下。
这是一条死路！
但是，死路不是败路，此战从军事上他可以输，可从大金国和他娄室而言却未必不能胜！
耳听着身后已经有弓弦声作响了，情知道是因为战场陷入混乱，曲端与刘晏得以进一步逼近的娄室忽然转身，直接提枪向最近的一团宋军发起冲击！他的部属在愣了片刻，迅速追随上了自家都统。
宋金双方都发了疯一般在这营门前不远处的战场上奋力，但娄室却如离弦之箭一般所向披靡，其人持大枪秉骑兵横行乱军之中，遇到宋军试图汇集便引越来越少的身后部众直接突击。
肆意横行之间，其人宛若回到了黄龙府一战，酣畅淋漓，死而无憾。
吴玠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也在试图阻拦，但是陷入就地混乱的战场不仅让完颜娄室丧失了驱赶败兵的能力，也让宋军丧失了汇集起来阻拦对方的能力。
一刻钟后，龙纛出营，龙纛之前乃是率先突出的杨沂中，龙纛之下，赫然是全副披挂的赵官家，便是王渊、林景默也各自披甲随从，这位官家接到吴玠让他撤离的传讯后，反而决心一动，却是直接至此……这是可以理解的，事到如今，也毫无疑问是个成功的抉择。
但问题在于，完颜娄室并未撤走，反而尚在此处。
而娄室等的便是这个机会，其人遥见龙纛之下有一骑士居中，旁边明显有老将与文臣陪侍，便即刻放弃对宋军压制，转身率剩余全部力量直扑龙纛！
身后诸路宋军一起反扑，刘晏部、曲端部、吴玠、田师中，包括外围张宪，还有部分醒悟过来的熙河路残部、秦凤路残部，尽数往龙纛下进发，但很显然，完颜娄室更快一步。
杨沂中初出营门，当此突击，一时失措，居然让部分女真骑兵直接突到龙纛前百余步距离，然后方才指挥密集的御前班直奋力缠上。
且说，赵玖一开始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遭遇了斩首攻击！这是他下来之前便预想到的事情。
对此，上过数次战场的他并未过于慌张，而来到营门前战场上立下龙纛之后，杨沂中在前方组织抵抗，王渊也从容指挥部分御前班直到龙纛下密集汇合，形成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防御圈。
但很快，金军骑兵便告诉了王都统，没什么防御是绝对的，尤其是面对骑兵——金军骑士开始借着马势将自己整个身体、整个战马躯体硬生生砸入还有些茫然与恍惚的御前班直阵中！
防御圈瞬间被扯开空隙，而完颜娄室和他那面已经满是箭矢孔洞的五色捧日旗也很快出现在了赵玖的视野内。
赵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在如此密集的军阵前一路突到这里的，这点也已经无关紧要，问题在于对方依然势不可挡，无论是谁上前阻拦，似乎几乎都不是他和他亲军的一合之敌，而这位之前打垮了不知道多少宋军的金将名将正靠着胯下战马维持着短程突刺……更可怕的是，他身后还有一支数量达到，或者说已经减少到只有数百的金军骑兵部队。
这是致命的。
杨沂中不顾一切冲了过去，但只是两三回合，这名御前班直统制官便被刺中肩膀，跌落马下，然后被下属狼狈拖走。
而此时，更让人惊恐的事情发生了，临到相距百来步的时候，完颜娄室并没有继续突击，他身后数百部属也忽然散去大半朝四面涌去……然后，这名女真名将从身后马屁股上取下了一张女真大弓，架上了一支女真重箭，对着百十步外的赵玖弯弓搭箭。
赵玖浑身寒毛炸起，却是在数名近臣的惊呼下不躲不避，反而也是弯弓搭箭！
屏息凝神，算好距离，如平日射猎一般微微抬高箭矢，然后迅速同样瞄准了对方……对弓箭极为熟悉的赵官家知道，自己这种弓弯弓更快，更容易瞄准。
娄室对着赵玖的弓箭咧嘴一笑，从容调整，而箭术公认高超的赵官家随着对方一笑心下一慌，却是先行一箭射出。
箭矢猝然飞出，直接射偏了许多，而娄室手中弓箭并无有丝毫影响。
一时间，这位官家如坠冰窟。
但也就是在此时，一支箭从一张赵玖无比熟悉的弓上射出，从后方正中娄室臂膀！
娄室马上一个摇晃，手中重箭偏出。
群情振奋。
可下一瞬间，娄室却又当众折断了自己这个左臂上的箭矢，只是瞥了眼自己侧后方的曲大，便扔下弓箭，重换大枪，然后奋力向前。
其部仅剩的数十亲卫故技重施，豁出性命与坐骑来为主将砸开通路。
非只如此，刚刚一幕，已经让许多班直看呆，居然让娄室借此时机突入更深层班直阵中，距离赵玖不过几十步。
赵官家试图再度弯弓，却双手已颤。
须知道，眼下战场是乱做一团，金军骑兵、宋军步卒，都只是分股作战，咫尺之间，人可敌国！
“不要慌，哪个是娄室，指给俺！”
曲端再度弯弓，几度想要射击，可娄室既然换枪驰骋，他却根本无法瞄准，也是惊惶难制。但就在此时，一骑自后方奔来，铜面铁盔，手持硬弓，只听声音，曲大便知是谁，然后便匆匆弃弓指向娄室。
来人正是扔下在后方激战的部属，直接跃马来援的官家腰胆韩世忠，而韩良臣远远便注意到这边不妥，却是双手操弓而来，此时见到曲端指点，只两腿一夹，胯下战马便一声嘶鸣骤然停步，并抬腿立起半个马身。
而韩世忠只在停下的马上转过腰身来，便奋力开弓一箭，一箭千金，可当万军，却正中娄室胯下马首！
娄室胯下战马未及嘶鸣便轰然倒塌，连带着娄室整个掀翻！韩世忠，始终是韩世忠！对于赵玖来说，你永远可以信任他！
两侧班直，身后女真骑兵，还有周围混战的其他各部宋军纷纷朝着此处涌来。
赵玖看的清楚，班直与周围娄室亲军乱战之时，娄室本已经勉力站起，却不料一名年轻小将从曲端身后驰马而来，一箭正中娄室腋下，使得娄室再度跌坐。
见此形状，本欲去扶娄室的旗手扔下那面五色捧日旗，转身与来将作战阻拦，而当此之时，又一名持长斧的宋军都头直接趁隙趋步来到已经不能轻易起身的娄室身前，便直接抬斧一劈，娄室往腰间去握什么，只是握了个空，然后大斧直接落下，砍中娄室臂膀。
完颜娄室当场先落一臂。
周围一阵狂呼，说不清是欢呼还是惊喝。
而那宋军都头斧头不停，回身砸飞一名金军，复又转身继续一斧，直截了当斫下娄室首级。
既取得娄室性命，此都头扔下大斧，拎起娄室首级，高高举起，却是对着赵玖喊出了一个让这位官家恍惚失神的名字：“张永珍！官家！俺今日……”
未及说完，震耳欲聋的战场之中，一名金军骑兵不知何时早已经靠近，却正是刚刚弃掉旗帜的那旗手，他不顾身后尚有追兵，直接从马上跳下、爬来，然后捡起地上长斧，直接从那名只顾对赵玖说什么的宋军都头脖颈后方奋力横劈下去！
一斧之后，娄室首级坠落，赵玖没有再去看，倒是那名宋军都头的首级在空中与头盔分离，露出只有一支耳朵、带着喜色的面孔。
但是赵玖不记得这个特征明显的人到底是谁。
娄室的旗手又被班直迅速击杀，娄室的首级又被那名追来的年轻小将抢到，然后被以长枪高高挑起。然而，营前的金军中军骑兵没有溃散，反而瞬间杀性大起，数以千计的女真骑兵不计生死奋力搏杀，甚至还有再度试图攻击龙纛，夺回首级。
但很快，随着东面与韩世忠援军缠斗的另一支骑兵主动向北联合那支合扎猛安冲破张宪部背嵬军，脱离战场，另一支合扎猛安也惊惶东走，引起韩世忠的注意与堵截……总之，营前的金军终于还是渐渐陷入到了撤离与一定溃散之中。
这一战，到底是赢了。
“官家！”
披着软甲的小林学士忽然开口。
“什么？”
试图在前方寻找什么的赵玖茫然应声。
“这只是击溃战，打的激烈，可女真人多马，他们一旦逃走，咱们追不上！”小林学士哆嗦提醒。“而且完颜活女一定在北面接应着呢！”
“我知道。”赵玖语气茫然。“我都知道。”
“但是有一部可以尝试围杀！”小林学士继续哆嗦提醒。“让韩太尉不要去追那些正在逃走的骑兵，不要理会塬上部队，让他和张宪的骑兵往东面去，兜住五龙山、兜住北洛水、兜住梁山，把完颜兀术和韩常，还有那个赤盏什么留下！足足一万余骑！”
赵玖陡然反应过来，立即以目视王渊。
王渊醒悟，即刻代为传令！
一个时辰之后，傍晚时分，太阳西沉，雨水依然未降……金军早已经大部逃散，完颜兀术与韩常及其部属四散东走，但宋军骑兵却早早遵循军令，往东不断的去阻断五龙山、北洛水、梁山之缝隙，使之不能北走。
而韩世忠追杀赤盏合袭，确定兀术部金军全溃以后，却是将本部背嵬军交给成闵去追击堵截，选择直接转身来见赵官家，其余各部主帅、军官骑兵也都纷纷仿效，众将一时汇集于遍地尸骸伤员的营门前龙纛下。
而此时，赵玖依然勒马矗立龙纛之下，久久不动，面无表情。
吴玠、曲端、刘锡、刘錡、王德、王彦，各自聚拢，这些人之下，更有无数军将近臣，却无一人敢上前相对。
“官家！”韩世忠到底是有些胆量的，更兼武将之首，故在片刻之后，小心上前询问。“金军败走，臣等已派各部骑兵尽量去截断兀术部队北走之路，战场也在打扫，不知道可还有什么军令？”
赵玖回过神来，望着周边遍地尸骸，听着身后营中哀嚎不断，又盯着身前诸将沉默了许久，却才在落日余晖中忽然开口：“有！”
韩世忠以下，诸将轰然一片，各自纷纷出列拱手。
“替朕射下来！”赵玖面色不变，也不去望上，只是以手指天。
众人顺势望去，只见天上云彩渐渐厚重不提，而其中一只不知是不是失了主人的海东青正在战场上空盘旋不定。
下一瞬间，韩世忠、吴玠以下，无数军将，乃至于一旁随侍军士一时耸动，然后所有人几乎一起弯弓，各自朝那只海东青射出箭来。
箭矢密集，其中数支箭矢明显来自于高明射手，却是把那支海东青扎的如刺猬一般，直接将它从空中扯落，而其余箭矢也在须臾之后，如雨如雷，钉落地面。
而就在这些箭矢落地的同时，顶着最后一丝余晖，头顶厚云闷雷滚滚，然后豆大的雨滴终于落地。
赵玖全程都未看那只海东青，此时更是直接勒马转入营中。

第七十七章 不忘（上）
夏雨滂沱。
且说，夏日本是雨水繁盛之时，之前连续多日不雨，似乎也都只是为这一遭大雨积蓄雨云罢了。而雨水如此淋漓，却基本上算是为之前交战双方强行落下了一道代表天意的休战公文。
的确是天意。
首先，诚如小林学士之前提醒的那般，无论战事多么激烈，这都只是一场持续了半日的野外击溃战而已，并没有任何一部包围战例。而金军主力那边畜力充足，更兼北路有完颜活女、完颜撒离喝一万余生力军做后援，所以北走金军真要想撤，宋军也根本无可奈何。
除此之外，此役，从尧山脚下到东坡塬上，宋金两军伤亡无数。而其中，虽然具体数字尚未点验清楚，可宋军伤亡惨重，且是金军伤亡两到三倍这个结论却是很轻易能够得出的。
这一点，仅从宋军知名将领的情况便可一窥二三……除去被临阵正了军法的堂堂一路经略使赵哲，光是能直达御前的高级将领，便有乔泽、李永奇、焦文通、李彦琪、慕容洧五人直接阵亡，而这个数据几乎占据了同级别参战将领的四分之一弱。
如此算来，此战战况之惨烈，穷究赵宋立国战事，也未必能找出一二来。
但是，正因为如此，在金军主力北走，宋军无能为力的情况下，面对着尚有一线围剿可能性的金军偏师完颜兀术部，宋军上下却是不惜代价，誓要将这支部队全吞，以扩大战果，得偿所失。
效果是很直接的，战役后的第二日下午，雨水之中，宋军张宪部最终在五龙山东侧、北洛水西侧的水泽地中遭遇到了这支金军最后一个大规模战团，彼时他们正汇集起来，尝试从此穿越宋军防线，北走金军控制区。而张宪闻讯抵达此处后，毫不犹豫，当即下令全军弃马，冒雨与金军在水泽中步战。
此部金军明显有高级将领坐镇，也情知北走是唯一生路，再加上雨中作战，所以战斗一开始居然格外激烈。但很快，随着宋军援军不断，许世安从五龙山中援来，成闵、刘晏还有李永奇之子李世辅带领宋军几乎所有骑兵力量不惜减员也要从北面团团兜住，这支金军最后一次有效抵抗还是被轻易扑灭。
来援诸军之中，除刘晏部网开一面，愿意受降外，其余诸部无一不放肆屠戮，一战下来，金军少部投降，大部被杀，只有极少数人拼命越过了尚未涨起来的北洛水，继续东走，试图逃窜。
宋军肆意屠戮之中，官职不高却明显具有更高政治地位的刘晏在从俘虏中得知完颜兀术与韩常很可能还是遁逃向东后，却是指挥杀性最大的李世辅部率其部党项轻骑继续渡河追击……务必配合早在这之前便已经锁住了北洛水—梁山通道的董旻，将后二者捉拿到御前。
且不提刘晏文人心态从来不与其他军头相合，也不提李世辅因父亲战死如何杀红了眼，只说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与金军万户韩常在心腹护卫下勉强越过北洛水，在雨中一路仓皇，却还是处处不见生路，居然只能继续东走不停，以避宋军搜捕。
又隔了一日，这日下午，他们于雨中闻得前方波涛滚滚，继而于雨幕之中见到黄浊一片，方才醒悟——原来，他们一路东走，居然在两日夜间逃出了一百余里，来到了黄河之畔。
而此时，兀术环视左右，发现身侧居然只剩十余骑，且个个带伤，而想起就在数日前他在上游引两万之众西渡龙门的豪气，然后沿途进军的辛苦，那日大战的震撼，以及随后被人搜山检泽穷追不舍的惨烈，还有眼下的绝路，却是不禁悲从中来，对着滔滔黄河泪如雨下。
兀术一哭，周围仅剩的十几个女真残兵也跟着哭，而且是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无力，哭到声嘶力竭，哭到浑身无力，哭到只待等死而已。
但也就是这么一哭，却把一个被绑在马上的人给哭醒过来。
“你们哭个甚呢？”韩常浑身狼藉，半张脸都已经肿的不行，之前更是因为发烧昏迷被捆缚在马背上才到此处，此时闻得哭声，悠悠醒来，却是勉力直起腰来，在马上出言询问。
“好教韩将军知道。”有士卒抹着眼泪主动解释。“俺们过了北洛水，还是没逃出去，到处都是宋军，到处都在找俺们，好几次往北跑都只是送命罢了，只能往东跑，结果跑到黄河边上了，彻底绝了路了……”
韩常点了点头，却又迷迷糊糊去看哭的最伤心的兀术：“士卒走到绝路，哭就哭吧，可四太子为何也抱头痛哭？”
饶是完颜兀术心下正在凄凄惨惨戚戚，也被问的懵住，却是一抹眼泪，茫然相对：“俺又如何不能哭？难道俺和他们不一样，不是在绝路上？”
“绝路是绝路，但临着绝路，人跟人却不该的一样。”韩常在马上试图摇头，却连这个动作都艰难。“他们是寻常士卒，再怎么绝路都只是自个性命罢了，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可你堂堂大金国四太子，难道自己的性命便只是自己的吗？”
这话不说还好，听到这个言语，完颜兀术却是再度崩溃流泪：“韩将军！是我无能，葬送了上万儿郎……此番莫说到了绝路，便是有桥有舟，又如何有脸过河去见我兄长？”
韩常闻得此言，居然嗤笑一声，却又牵动伤处，疼痛难忍，只能俯身朝着马背趴下，咬着马鬃忍住片刻，然后才伏在马背上缓缓重新开口：
“四太子说的极是……但死的人已经死了，多想又有什么益处？只想死的人，活的人你便不想吗？此番战后，宋金形势如何？东路军西路军如何？国主与都元帅如何？大金国立鼎不过二十年，难道就要因为这一战亡了不成？你身为四太子，身份超然，总是能为国家做事的吧？真就要在这里哭以待毙？不管不顾大局了吗？”
兀术勉力收声，回头去看韩常，却只能见到对方伏在马背上，一只血肉模糊外加脏兮兮的眼窝在湿漉漉的鬃毛上露出……也是悚然一时，却又震动莫名。
这个金国四太子情知对方所言有理，却还是情难自制：“韩将军，你说的极有道理，我心中对将来也有万般念想……但事到如今，便是想走又哪里能走？而且你伤重到这份上，俺又如何能弃你？”
“莫说此等话。”韩常用手撑着，继续在马背上轻声叹道。“天无绝人之路，如此情形，你脱了甲胄，跳进黄河……十成里九成没命，不还有一成能过去吗？将衣服留在这里，伪作入河，然后趁着雨水往北面山里连夜钻去，不也是一条路？至于我的性命，你便是不弃我，我又如何能活？”
完颜兀术一时失语。
而韩常却继续有气无力，催促不停：“速速走吧，大丈夫生于世间，便是死也该如娄室将军那般力尽而死，像这样在河边哭着等死，简直可笑……有力气哭，没力气跑吗？”
话至于此，韩常疲惫至极，只是喘着粗气而已。
兀术站起身来，刚要言语，却闻得周围士卒一阵惊呼，他本以为是追兵将至，但循声而望，方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浊黄一片的黄河之上，居然有一条宛若白色蛟龙一般的事物自上游浮浪而近，然后雨中张牙舞爪，让人望之心惊。
许多金军干脆俯身跪拜，而兀术刚刚被韩常拼命鼓起的一点逃生心思，也彻底熄灭。
后有追兵，前有大河，方起奋力渡河一搏之心，却又有蛟龙顺流而下，来挡去路，此情此景，谁还能有一丁点余勇呢？
不过，随着那物渐渐靠近，继而卡在岸边枯枝之侧继续上下浮动，兀术等人大着胆子定睛去看，方才看的清楚，这所谓白色蛟龙居然只是一根数丈长掉了皮的枯树而已，只是因为黄河水涨，浊浪滚滚，它随波逐浪，方才似蛟龙驭水，张牙舞爪。
兀术怔怔而立，望着那枯树上下摆动不停，依旧如蛟龙摆尾一般，先是许久不言，却忽然间开始撕扯自己身上残破衣甲，片刻之后便脱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这位四太子光着上身转过来，就在河畔砂石地上朝着已经昏迷的韩常俯身奋力一叩：“韩将军的言语，俺一辈子都不会忘！”
说完，也不管韩常是否听到，完颜兀术便转身蹚入水中，从杂物之中抱住那枯木，并奋力往河中推去。
随行十余名金军，既无人上前相助，也无人仿效他这种十死未必一生的行为，只是各自无声，盯着这位四太子随着这支浮木滚入黄河水中，跌宕起伏，继而迅速从下游浪中遁出视野。
兀术消失两刻钟后，便有百余名李世辅部党项骑兵来到，残余金军告知兀术去向与马上韩常身份，然后请降，却为早有李世辅军令的党项兵尽数杀于河畔，然后只有韩常与兀术衣甲被连夜带回。
翌日中午，雨水早收，韩常被以连番换马的方式送至依然在等待消息的尧山大营处。而闻得讯息，情知此人结果便是此尧山大战的最后收尾，全军有名军官也俱至中军大营观望。
“韩将军，你须是汉人豪杰，你若能降，即刻便有节度使待遇，至于伤势虽重，却也未必不能及时医治，便是你在燕云家人，我们也可以替你主动索回！”见到韩常被‘押’到中军大帐前的将台之上，一名文官即刻自上首下来，于跟前劝降。
且说，韩常这一夜虽有颠簸，眼窝也早已麻木，但免去雨淋，刚刚上来之前又享受了汤食，却居然有了几分精神，此时勉力抬起头来，见到是一中年文官，却是直接失笑：“你是何人？说话算数吗？”
“我乃巴蜀五路转运使张浚。”早在前日战后晚间便赶到战场的张德远正色相对。“如何不作数？”
“什么转运使，连个座位都没有，你家官家还有那个……应该是宰相，自在上面坐着呢，若真要劝降，为何不亲自来讲？”韩常眯着仅有一只眼睛看向上方，却是朝着在那里不知道谁勉力眨了一下眼睛。
张浚回身去看赵官家和官家身侧唯一坐着的宰执宇文虚中，昨日才到的宇文虚中犹豫了一下，也准备上前来劝降。
但就在此时，赵玖却直接于座中昂然出声了：“韩常，你屡次南侵，罪孽深重，朕本欲杀之以慰河南父老。但不止一人进言，宇文相公与张浚说你是燕云汉家大族出身，若能降，便能分离燕云世族，使金国内讧；吴玠说你是金军正经万户，堂堂大将，一旦降服足以震动金国上下；还有刘晏，也说你素来作战悍勇，确系将才……朕想了想，觉得这四人所言确实有道理，方才应允……不错，你若能降，朕许你节度使位置，也尽量替你索回家人，便是依旧领兵也非不成！”
“赵官家的言语，外将是信的，也感念赵官家恩德。”韩常深呼吸了数次，终于正色了起来。“但可惜，外将是燕云汉儿，虽愿降陛下这个南廷腰胆，却不愿降于南廷……陛下愿意张此口，足以让外将死而自重，史书留名了……而受此恩德，却不能不让陛下知道，燕云汉家，离中原数百年，并无一二人能看得起懦懦南人！现在……外将只求一死！”
此言一出，众将多为之愤怒，张浚也要与之辩驳。
但赵玖丝毫空隙不留，却是直接挥了下手：“韩将军今日之语，朕不敢忘……斩了！死后先传首关中各州军以作示众，再按礼制葬回此处。”
张浚以下，所有人一起收声。
“外将谢恩。”
韩常的反应倒是极快。
接下来，早有御前班直副统制刘晏亲自上前，‘推’韩常下了将台，只是须臾，便又捧首级上来给赵官家来看。
对此，赵玖只是一瞥，便转回将台后方大帐，并召使相宇文虚中、巴蜀五路转运使张浚、延鄜路经略使胡寅、翰林学士林景默四人一起入帐。
帐外诸将见韩常死的如此干脆，本来稍显痛快，复又见四位大臣入帐，却又各自忐忑起来……毕竟，毕竟韩常既死，此战便正式有了首尾，有些事情也该说了。
果然，仅仅片刻之后，胡寅便亲自出帐，然后双手持一近乎空白麻纸当众呼人：“吴玠！”
吴大即刻忐忑上前，下拜俯首。
“官家口谕，吴玠总揽战事，尽职尽责，阵中虽有挫败，终究大将之才，废关西诸路都统制，依旧为节度使，总领兵马在此，指挥分定，以对北面之敌。”
胡寅‘念’完，吴大如蒙大赦，他情知以此战经过，尤其是娄室最后一突，逼得官家亲自下山而来，那自己便是被砍了也无碍，却不料官家居然认可了他的指挥，保全了节度使的位置……一时也是释然。
而随即，胡寅上前，将一张并无多少字的白纸塞入对方手中，便匆匆而去。而吴玠仔细一看，只见上面居然只写了‘功过相当，大将之材’八个字，再就是下面带着官家那‘沧州赵玖’画押而已……却是小心又小心，给仔细叠起，然后收了起来。
“刘锡！”胡寅转回，张浚复又转出帐来，却是继续持白纸进行这场战后赏罚。
熙河路经略使刘锡心中惊惶，直接膝行上前。
“官家口谕，熙河路经略领西三路都统制刘锡以私废公，先与主帅龃龉，复临阵无能，几乎酿成大祸，念起阵中多少有功，剥夺出身以来文字，贬为庶人，发御营水军为卒，待道路通畅，即刻赴任！”
刘锡哆哆嗦嗦接过写着‘贬为水军舟卒’的白纸，却忍不住看向自己亲弟刘錡。
“刘錡。”而张浚念完刘锡处置，并未转回，而是继续空手对着刘錡宣称口谕。“利州路经略使刘錡忠勇任事，有功无过，依旧原职领兵，待战后细细封赏。”
刘氏兄弟这才彻底释然。
“李世辅，父子皆忠勇可嘉，李永奇追封南阳郡开国公，李世辅袭爵不减等！”张浚转回，林景默复又转出，却也是念了两人的大略处置。“曲端不负君恩，依旧为环庆路经略使……具体封赏迁移，依旧待战后细细核论。”
到此为止，众人已经明白，这应该是通过官家口谕的形式，对几位表现最突出的，也是最高等级些许军官进行表态式的战后赏罚……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这种级别的封赏，不可能一蹴而就，具体的封赏和处置，恐怕要等这一战彻底平息后才会有真正结果，所以只能用这批拔尖的人先做出姿态来，让上下有个谱，也好心安。
而最关键的几个问题，譬如吴玠身为主帅的表现算不算合格？
还譬如，李永奇战死捐躯，其子却有最后射了完颜娄室一箭，还抢得首级，以及随后俘虏韩常的大功，也要及早表彰才对。
再譬如，刘锡兄弟一功一过，官家经此一役，眼睛无须揉沙子，该怎么说？
眼下官家都已经给了答案，自然让人心渐渐安定。
不过，问题在于，这些人都有了，韩世忠为何没有？
实际上，此时韩世忠早已经心惊，因为李永奇父子的南阳郡开国公不是凭空来的，根本就是他赏赐封少保领两镇节度使时的自然附加爵位，此时却成一个党项小子的爵位？莫非官家早就看自己这个泼皮不顺眼，而此番一战，威望抵定，却是干脆要将自己嫌弃了吗？
“韩世忠。”
就在这时，使相宇文虚中踱步而出，环顾一圈，方才喊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等待的名字……不过说实话，宇文相公的脸色严肃的有点过了头，所以韩世忠更加不敢怠慢，乃是即刻上前单膝而跪，就在那韩常首级旁俯首相对。
“官家口谕，御营左军都统制、淮西制置使、少保领两阵节度使韩世忠，忠勇当世无双，功高名重，素为朕之腰胆，今番更有奇功，当加少师，领泰宁、武安、宁国三镇节度使……”言至此处，宇文虚中对着几乎空白的麻纸卡顿了一下，方才继续严肃出声。“告诉韩良臣，昔日斤沟镇中言语，朕一日不敢忘，且加延安郡王！食邑、安置、恩荫，待战后细论！依旧领兵如旧！速回同州小心监视河东！”
帐前一时没有任何声音，也无人有任何动作，而鸦雀无声之中，宇文虚中无奈，只能亲自上前将那并无几个字的麻纸塞给了地上的韩世忠。
韩世忠茫茫然接过那白纸来，不顾自己刚刚跟几个萌儿学着读书不久并不认得许多字，直接匆匆去看，却见到这纸中间只有‘不敢忘也’四个字，外加下方沧州赵玖的私人画押罢了。但事到如今，谁还会觉得这种白纸无用？泼韩五几乎是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将白纸叠起，塞入怀中。
旋即宇文虚中迅速转回帐中，显然还有很多要忙的事情。
而宇文相公一走，韩世忠趁势站起，却是昂首四顾，看都不看周围所有军将佐吏一眼，只在所有人的默不作声与目瞪口呆之中走下点将台，然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乃是要速速归同州做事去了。
且说，这位延安郡王走了足足半刻钟，帐前方才有人动作，却是新任御营水军舟卒刘锡重重将脑袋砸在了硬邦邦的旗杆之上。
但很快，他就敛息以对，生怕惊动帐内。

第七十八章 不忘（下）
话说，尧山大战后的第三日，也就是六月初，随着雨水停息，战局也迅速往全线平息这个方向发展不停。
不知道是确定完颜兀术逃到了河东还是确定南线残兵被围歼，失去了主帅的金军再不迟疑，直接在完颜活女与完颜拔离速的带领下大踏步北走，然后依次放弃了鄜城、北洛水河口大营，继而眼瞅着整个丹州、鄜州也要扔掉……
对此，宋军军事统帅吴玠不敢怠慢，即刻派遣部队多路出击，小心翼翼收复失地之余也对尚有相当战力的金军主力进行了监视与防范，便是他本人也移动到了坊州进行下一步指挥。
而很快，随着部队分批北上，再加上大部分伤员向后方渭水平原转移，辎重被分散，尧山大营这里便不再是一个重兵集结之地了。
但是，因为赵官家的龙纛一直在此处飘扬，此地依然是天下瞩目之所在，更是关西真正的心脏。
一连数日，赵宋天子赵玖、关西使相宇文虚中、巴蜀五路转运使张浚、原陕北三路实际上的负责人胡寅，还有翰林学士林景默、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领着一众西行近臣，全在此处停驻。
其中赵官家是不管其他事的，数日之内，他只是在祭祀亡者，誊抄战死名录，对战死者进行大规模恩荫、分封，关中诸多军国重事还是原关西三大员外加随行近臣一并合力处置。
而这里，就不得不专门说一句了，此战着实惨烈。
其实，在娄室发动突击之前，双方的伤亡都还只是停留在一个正常的比例之上，披甲部队的交战激烈归激烈，减员归减员，但双方想要彻底了断对方一名披甲武士也都要费尽气力。可是，当娄室发起突击后，焦文通部、李永奇部、熙河路、秦凤路的部队却遭遇到了真真正正的当面击溃与肆意屠杀，再加上崩溃后的大规模踩踏，两路四部兵马可谓是死伤累累……到最后，作为战胜方，收得尸首居然不下一万具，残疾、伤重不能再从军者怕是也不下这个数。
十万之众，一战没了两万！
再加上阵亡的高级将领，若非最后成功斩杀了完颜娄室，生擒了韩常，并尽量围歼了完颜兀术的部队，怕是一场胜利也显得勉强。
而如此惨烈的战况，战后收拾自然不免慎重而繁重。
但是，这还不算，随着战事退潮不止，很快就有另外一个其实很多人早有预料，却注定要引起朝野震动的讯息传来。
话说，完颜兀术据说是乘木蛟渡黄河抵达河中府后，不顾一切地做了两件事情：
一件是他本人丝毫不停，即刻从小路往壶关进发，去追赶自己之前分出的两万金军……此事暂且不提；
另一件却是临行前连夜催促自己兄长三太子讹里朵迅速下令撤回了洛阳部众，这使得李彦仙尝试性的动作不免落空，而随着阿里与讹鲁补二将的撤离，洛阳战况被彻底揭开，有些事情也终于坦露在外了——枢相汪伯彦被证实在洛阳城破后自焚于废都旧殿之中。
这不是靖康之后死掉的第一个宰执级别的人物，却是靖康后第一个殉国的宰执，其意义不言自明。
到此为止，宋金两军只有河北战场尚有可论之处，其余俱皆渐渐往战前战线归拢起来。
而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六月中旬，早已经有所准备的都省副相许景衡日夜兼程，走黄河南岸大道，来到了关中，来到了尧山。
宇文虚中等关西大员出营十余里相接，双方交谈不止，待到营中，已然是中午时分。而入得营来，不待休整，这位都省相公便来求见赵宋官家。
双方见礼完毕，并未提及他事，而是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再由赵玖问了下东京情况而已。
“好教官家晓得。”军营后方临山的凉棚之下，许景衡捧着加了盐的温茶坐在赵官家身侧，闻言也是放下茶水，颇显感慨。“东京此番乃是有惊无险……”
“怎么说？”
坐在凉棚下的赵玖早早停下了身前几案上文书，专程侧身而对，算是对许景衡与他身后的东京留守诸文武保持了足够的尊重。
“先是大名府挞懒拥兵数万，一时异动，似有从下游渡河与伪齐联兵之意，而彼时御营后军未至，御营前军战线极长，京中一时惶恐……”
“咱们布置好了防线，以挞懒那人的性情如何敢来硬拼？”赵玖嗤笑相对。“便是伪齐那边眼下几个当家的人也不敢轻动的，而刘豫一个人，即便存了与儿子复仇的心思也不敢同时违逆上下出兵的。”
“岳鹏举也是这般说的。”许景衡笑道。“而且也是那时提出来要渡河北上，反将一军的……”
“此事彼时在东京城内可有阻碍？”
“自然是有的。”许景衡正色相对。“但被吕相公压了下去……吕相公说，事情要分轻重，官家在关西才是真正的根本，岳鹏举此番作为，但能有丝毫牵扯河东金军效果，便可为之。”
“吕相公不负朕，都省也不负朕。”赵玖一声叹气。“还有汪相公，也没有负朕……”
许景衡稍微沉默了一下。
“怎么？”赵玖立即察觉到了一些东西。
“有几件近来的事情要与官家说……”许景衡愈发肃穆。“御营后军都统杨老太尉为极速进军来援东京，至东京后便一病难为，金军从洛阳撤走，也就是臣出发之前那日夜间，他便离世了。”
赵玖也沉默了一下。
“还有洛阳守将之一，大小翟中的大翟翟兴，在金军撤离之时，自将部属交与其弟，然后率少部出汜水关追击，最后死于黄河畔。”
“他这是觉得有愧，在偿命……没必要的。”
“是……”
“翟氏兵马皆是族中子弟兵，稍作特例，让其子翟琮袭其职……还有吗？”
“还有，刚刚说到岳鹏举渡河北进之事，当时是那么说，但现在看来，洛阳失陷，还有汪相公殉国一事，杨老太尉病死一事，与御营前军北进未必没有关系，便是牵扯二字，似乎也稍显不足……”许景衡继续严肃以对。“毕竟，河东金军此役不还是有足足两万从龙门来了吗？听说差点对决战胜负有了动摇。便是东京城的安稳，也多亏是御营后军及时赶到，分兵封堵了嵩山与汜水关的缘故。所以，臣来此之前，京中振奋于陛下大胜之余，舆论隐约有以汪相公、杨太尉之事问罪岳鹏举，乃至于吕相公之意！”
赵玖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惊讶，但很快就摇了摇头，正式表了态：“此战中，关西之胜、陕州同州之守、洛阳之失、东京淮东之稳、河北之进，本为一体。咱们最后能把金人撵回去，靠的是上下齐心，同进同退，同得同失……非要说有个总责之人，那也是朕，实际上，岳鹏举北进，朕动身前便已知道，并做了允诺……怎么能胜都是朕的，失就是某些相公与帅臣的呢？何况，此战首尾，险之又险，便是子羽之前一力主守，朕此番战后，也觉得他当时极有道理，可谓尽职尽责。”
“都省也是这个意思。”许景衡瞥了眼面色如常的刘子羽，同样不惊讶于赵官家的回应。“临阵相决，哪里能拿事后的一些得失来算计当时的决断呢？何况岳鹏举此举确系牵扯到了河东大军，也让大名府的挞懒几乎无所作为，所谓有大功而无过。”
赵玖点了点头，却如有所思：“可还有言语？”
“有。”许景衡果然继续言语了下去，却是起身正色拱手相对。“官家，此战虽胜，可事到如今，中原却已疲敝，荆襄叛乱也席卷十余州军，还有已经足足四五年没有处置的五岭番乱……这种情形下，河南作为屡遭兵祸之地，总不可能学关西巴蜀那般再向百姓预支来年赋税吧？故此，都省遣臣至此，一则恭贺官家大胜，二则迎官家回銮，三则想请官家正式下旨，着岳鹏举即刻退兵，转回河南……除此之外，臣在路上还听说了一件别的事情，正要与官家分说。”
赵玖在座中看着严阵以待的许景衡，还有随着许景衡起身而起身的宇文虚中等人，却是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叹气：
“四件事，朕都不能应许！”
许景衡怔了一下，但旋即正色相对：“请官家直言不讳，臣也好做回复。”
“其一，此战虽斩杀娄室、擒杀韩常、歼敌逾万，且逼退金军，保住关中，堪称靖康以来国朝第一大胜。但我军死伤累累，殉国者、战死者，自汪相公以下，累计逾万……所谓大胜亦是惨胜，朕受吊不受贺！”赵玖在几案前肃然相对，言语郑重之余干脆打开了许景衡来后盖上的薄纱布，却露出了满满腾腾数摞名册之类的物什。
许景衡微微一怔，继而后退数步，恭敬行礼：“臣惭愧！”
“其二，”赵玖重新盖上纱布，继续正色相对。“朕战前对关西子弟与御营兵马做了许诺，乃是要以军功授田……朕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决不能没了首尾，这件事情什么时候处置好，朕什么时候再回东京！”
许景衡认真思索了一下，回头与宇文虚中对视了一眼，便也重重颔首：“既是如此，臣等也无话可说。”
“其三，岳鹏举身为一方帅臣，独领数万之众前突河北，彼处情势如何，咱们一无所知，是该进还是该退，他也自有决断之力……朕以为，将河南的难处给他说清楚，让他自己决断，就不必以朕的名义或者都省、枢密院的名义专门下旨了。”
许景衡犹豫了一下，方才微微颔首：“若如此，怕是他早就收到东京城的意思了，不过臣想以私人名义再写封书信，着快马递解过去。”
“可以。”赵玖点头应许。
“还有第四件事情……”许景衡继续言道。“官家都未问是哪件事情，便要否掉吗？”
“不是朕以白纸封韩世忠郡王，使李世辅袭其父爵位的事情吗？”赵玖终于展颜一笑。“还是朕猜错了，宇文相公一路上并未与许相公说及此事？”
“确系此二事，具体来说乃是李世辅袭爵一事。”许景衡严肃相对。“官家，臣等非是迂腐之人，当日斤沟之约，臣等又不是不知道，韩世忠淮上之功、鄢陵之功，还有此番救驾之功，功高卓绝，忠勇堪比古之名将，封个郡王便也罢了，总比童贯要强！但李世辅一事，恕臣不能应！”
“因为制度？”赵玖也重新严肃起来。
“不错。”许景衡沉声相对。“有皇宋一朝，除崇义柴氏、衍圣孔氏、嗣濮王（宋英宗原支）、安定郡王（赵德昭，太祖次子传承）外，并无袭爵惯例，此例一开必然生出许多无端事来，官家真要赏赐李氏父子，何妨追赠其父南阳郡开国公，再按照正常军功、军职，以食邑与李世辅一个正经的开国公？”
“朕知道这番道理典故，当日宇文相公便这些与朕当面说了……”
“但官家依旧还是如此做了？”许景衡可不是宇文虚中，当面便打断了赵官家。
“不错。”赵玖倒也坦诚。
“为何？”这位都省许相公追问不止。
“朕不好说。”赵玖再度失笑，却又反过来笑问道。“不过，看许相公之意，莫非都省要否了此事吗？”
此言一出，凉棚中的气氛登时又凉了几分。
话说，宇文虚中固然是个性格软弱一些的人，但毕竟是个相公，而张浚虽然素来唯官家马首是瞻，但胡寅却又不是好计较的，还有一个处置完蓝田首尾过来的刘子羽就更不必说……但为何彼时这几人未能有效阻拦赵玖如此不合体制的赏罚呢？
不是他们不愿，而是他们来到战场上，先帮着赵官家整饬战后庶务，帮着这位官家点验尸首，帮着这位官家处置军中赏罚，亲眼从战后雨中情境里晓得了那日一战有多么激烈，有多么摧天裂地。而经历了那种战场的冲击洗礼，便是资历地位高如宇文虚中，强项如胡寅，也都一时摄于某种情绪，不敢与这位官家强行做驳斥。
一战之后，何止是西军上下争相射雕，便是整个关西大地，似乎也都不敢违逆这位官家丝毫了。
“官家！”
许景衡忽然失笑。“官家可知道，尧山大胜之后，消息传到东京，全城几乎癫狂，都说官家以四十万胜金军二十万，金军全覆，此役堪比光武昆阳大战，官家也是光武再生……”
赵玖也跟着笑了起来。
“等臣走到汜水关，又有人说，官家与完颜娄室对箭，娄室先弯弓搭箭，官家后发，却当面一箭射中娄室肩膀，迫使他弃了弓弩……正所谓‘官家一箭定尧山，将士长歌复汉关’。”
赵玖笑的几乎难以自持。
“后来，臣进了潼关，沿途士民皆传，说官家真龙天子，借的尧山山神之力，待娄室进发至山下，然后官家倾尧山之力而下，使金军数万之众一时崩殂……”
赵玖忽然不笑了。
“臣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以讹传讹。”许景衡也不笑了。“但臣以为，官家此番大胜，虽惨胜，却使皇宋再无垂危之态，并不比光武立业来的差；临阵与娄室对箭，虽不中，其勇气亦足以让天下人再不惧金人铁马，此正所谓天子之弓矢；而临危之时，以天子至尊之身下山力挽狂澜，也足可自比泰山，行泰山压顶之势了！那么此战之后，敢问官家，朝廷之内，大宋疆域之中，你要做的事情，谁又能真正阻拦呢？区区一个袭爵封赏，还只是开国公，都省便是不许，便无效了吗？”
赵玖干笑了一声。
而接下来，许景衡果然正色拱手相对：“但臣只要在都省一日，就是一日不许！因为这不合制度！而且是后患无穷的乱命！此例一开，大宋百余年并无差错的爵位制度便要一朝废弃。”
赵玖再度干笑了一下：“许相公且等等。”
许景衡拱手示意，便肃立在旁。
而赵玖揭开几案上的纱布，却是肃然打开最新一本名录，然后亲自动笔，仔仔细细将御营后军都统制杨惟忠、御营中军统制官翟兴二人的姓名补上，却并未着急合起，俨然是要等墨迹干涸。
就在许景衡以为赵玖要说话的时候，这位官家却又取来两张白纸，将刚才所书两个名字重新写了一遍，却干脆带着墨迹未干的两张白纸直接起身，并朝身侧杨沂中示意。
杨沂中先行开路，赵官家紧随其后，身后宇文虚中等人情知是何去处，自然都肃然随从，便是许景衡也被宇文虚中推了一下，随官家一行人突兀动身。
而未待许久，下午时分，他们便来到距离军营后门其实并不远的一处山腰平台上的工地……之前数万民夫在此，又不缺材料，木质建筑早就成型，此时只是正在给建筑上漆，并有木工雕刻不停罢了。
到了此地，唯一带有疑惑的许景衡也很快释然起来——这是一栋神庙，跟淮上八公山那栋水神庙相差无几。而很快，赵官家的言语也验证了这一点。
“此人唤做侯丹，淮上张永珍的同乡、同袍、旧识，那日便是他斩了娄室，随后战死，所以朕封他做了尧山山神。”步入殿中，赵玖指着正中尚未完成的神像缓缓言道。
“此功可当此享。”许相公当即颔首。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却脸上带伤的军中佐吏上前，拱手行礼问安，却是岭南口音，而赵玖并未在意，只是将带来的两张白纸递上：“交予工匠，朕与许相公要单独聊一聊……”
那脸上有伤的广南佐吏即刻俯首离去，宇文虚中等人面面相觑，也只能后退，一时殿内走的干干净净，只剩君臣二人。
但此时，说要聊聊的赵玖却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兀自转入神像之后。原来，神像之后，另有深邃空间。唯独里面开了天井，光线充沛，故此踱步跟上许相公看的清楚，而也正是因为看的清楚，这位都省相公甫一转过来，便当即怔在原地，且失语失态。
无他，入目所在，密密麻麻，何止成千上万，俱为木牌，上书军职、姓名而已。
“许相公应该知道，朕素来不喜欢祭祀。”赵玖此时方才发声。“但这些日子却往此处来了不知道多少次……淮上的时候，士卒多少仓促汇集，许多人死便死了，也无姓名留下；如今这尧山之下，因为西军按籍贯成军，御营军也早已经造册，方才知道许多姓名，但还是不足……所以啊，朕想着，真有一日直捣黄龙了，何妨在哪处显眼的地方，立个大大的碑记？”
许相公费了极大的力气，方才回过神来，然后未免低声相对：“官家所言自有道理，但这关李世辅承袭开国公何事？”
“自然有关系。”赵玖负手失笑道。“许相公，朕不能忘了这些人……”
“这是自然！”
“朕常常问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拼了命似的保住了这个江山是为了谁？赵氏？可赵氏都在北面，只剩朕一人而已，朕若图一家一姓的享受，不如跑到东南苟且，了断余生。不管你信不信，即便是潘贵妃有了身孕，可朕做了那么多事，图的却还是眼前身后许多人……”
“臣信。”
“听朕说完……所谓，前至三皇五帝，后至子孙千万代，内至己身私情，外至天下黎庶，上至袅袅青天，下至茫茫黄土……公也罢，私也好，朕既然做了这个官家、天子、皇帝，不求千秋万代，但总不能太丢人现眼吧？”
“……”
“此战之后，朕日夜难眠，想了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如何清理后方叛乱？如何安抚这几年受尽官府盘剥、兵匪侵扰的百姓？如何整饬朝政，如何精炼兵马？能不能造出来不怕水的火药包？能不能在黄河沿线铺设运兵的轨道路？能不能造海船挠辽东、渤海？能不能将邸报发行天下？能不能安士农而富工商？”
许相公几度欲言又止，而赵玖却只是兀自负手说个不停：
“几年能北伐？几年能直捣黄龙？”
“燕云故土平复后，西夏该不该收复？交趾要不要收回？大理要不要处置？这些地方不是汉家故土吗？”
“恢复了汉家故土，北面草原上是不是又会冒出来匈奴鲜卑一样的东西？要不要并西域而夹漠北？听说耶律大石动员十余部，号称复国，却居然西走，届时会不会再碰上？还有高丽，与女真人决死，不用管高丽的吗？”
“这些牌位在这里，不是劝朕息兵苟且的，是劝朕不要负了他们，不要忘了他们，务必摧敌于外，不使关中、洛阳、河南、淮上这种家国心腹之地再沦为如此惨烈之地！朕从未指望过千秋万代，但不能几十年便要关中再遭此般兵祸吧？”
许相公微微叹了口气，他几度想言，却几度闭口不语。
“韩世忠越过国公直接封王，和李世辅袭爵是一起的……朕有心在边疆实封，以对西域、大理、交趾。”赵玖终于说了实话。“但这种话，朕能在外面说吗？说出来，不可笑吗？眼下连身后叛乱都未平。而且实封有没有效，对不对，朕也真不知道，可这些事，既然想到了，总得有些想法吧？”
许景衡终于勉强开口：“官家有雄心壮志……”
“朕不是雄心壮志，朕今年才二十多，所言也只是汉唐故土范畴，只是之前大宋割据半壁江山百余年，自己窝囊习惯了，还要自欺欺人……一百多年，燕云汉人都不认南方是同族了！交趾更是如此！”
许景衡面色微变，但还是勉力相对：“但还是要攘外必先安内。”
“朕知道！”赵玖当即回首。“但朕以西域、交趾这些地方为限，尝试袭爵，便是不妥，但总不能说是无端闹事吧？”
许景衡无奈点了下头：“虽说臣觉得确实有些远，也未必妥当，但若事出有因，却也未必不可尝试讨论。”
“可还是那句话。”赵玖忽然回头盯住了对方。“这种东西说不出来的……上次，朕和宗正皇叔说不可说之事时，也只能躲在大雄宝殿里……但许相公，天下哪里这么多神庙、寺院，让咱们君臣随时随地钻进来说这些话？”
许景衡沉默了一下，赵玖也不再言语，君臣二人在满是牌位的神像之后对视许久。
而终于，许相公拱手相对：“此役之后，官家收拾好关西，回到东京，是不是要召回各地诸位使相？”
“是。”赵玖负手而立，对着对方，干脆至极。
“是不是要在平叛之后，整合西军入御营？”
“是！”
“是不是要澄清新旧两党，重立学术？”
“是！”
“是不是要朝中俱为一体，为官家如臂使指，履行新政？”
“是！”赵玖依旧干脆。
“如此，臣明白了。”许景衡正色俯首。“臣愿请辞让贤。”
“替朕在河南将御营功臣授田一事做好，再以病请辞，咱们君臣要有始有终。”赵玖依旧负手而立，并未有丝毫犹豫。“而且咱们君臣，从功从德，也都配得上有始有终。”
“臣省得。”许景衡面色如常，拱手相对。
赵玖点点头，复又主动相对：“可还有疑问？”
“有一问，有一议。”许景衡稍一思索，便主动相对。
“说来。”
“官家，臣冒昧，不知吕相公如何？”
“吕相公功劳卓著，当为公相，平章军国重事！”赵玖没有丝毫犹豫。
许景衡当即释然，复又拱手一礼：“那便好，还有一语……吕颐浩不可用！”
赵官家怔了一下，并不做声，直接转身出去，而许相公也不再多言，直接随之而去。
但当二人转出神像，走过堂前，推开大门，将要出去的时候，许景衡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复又抢在赵官家踏出门槛那一刻之前拱手相对：“官家！”
“什么？”赵玖诧异驻足。
“臣刚刚在营中草棚那里，并非只是为了讽谏而先开玩笑，乃是肺腑之言。”在远处台阶下众臣的诧异目光中，许景衡一揖到底。“官家已秉昭烈之气成光武之功，但将来还请官家务必存光武之德、昭烈之义……不止对臣有始有终，也要让自己有始有终。”
“朕绝不忘许相公今日之语。”赵玖沉默片刻，却是肃然应声。
就这样，君臣二人出得门来，缓步归营，而此时，太阳早已西沉，躲入尧山之背，但红色霞光夹山射来，却依旧映照的山上军营、山下黄塬战场，一起色彩斑斓，让人望之神思。
赵玖本欲归营，眼见着一幕，却是一时驻足沉吟。
张浚见到赵官家与许相公各自面色泰然，情知二人不知如何做了了结，却是忍不住上前凑趣：“官家有了诗意？”
“不错。”赵玖不由失笑。“想起那日大战，又见战场才十余日便已荒芜，确实忍不住想做诗，但又一时辞穷……”
在场之人，非止几位大员，便是许多随侍的近臣与班直中的随军进士也都是行家，一时闻言，本想趁机作两首诗词，以应场合。但是，一想到那些什么‘易安居士旧作’，还有什么《青玉案》，却一个接一个，各自熄了作词作诗的心思，老老实实的束手不语。
只是陪着这位官家，一同望着色彩斑斓的战场一时若有所思罢了。
顺着赵官家东望的目光，一路向东，千里不止，安利军柱人山，也有一人正临山坐亭而望，一时兴叹。
却正是全副披挂的御营前军都统制，岳飞岳鹏举，而其人身侧，赫然是冷脸的统制官汤怀。
“大兄，不去看看吗？”饶是汤怀素来不苟言笑，此时在旁，也忍不住主动出言。“从这亭子下了山，便是咱们汤阴所在了。”
“去什么？”一身甲胄的岳飞看了眼山东面的平地，彼处正有兵马无数，严整南下，却正是从大名府黄河故道西侧撤回的御营前军本部兵马。“去了也只是伤心罢了，望一望便可。”
汤怀闻言蹙眉：“虽说中原艰难，荆襄大乱，但相公们未免催的太紧了，挞懒缩在大名府根本不敢南下，兀术两万兵在隆德府（后世上党），若能引诱出来，说不得能大胜一场。”
“没用的，完颜兀术仓促而来，就是为了稳住这两万大军不出关迎战。”岳飞眯着眼睛感慨道。“至于你说相公们催的太紧，更是冤枉他们了……官家大胜后，吕相公只是将难处告诉我，并主动询问我该如何处置，并未催促。”
“那此番都省旨意是假的？”
“是真的！”岳鹏举终于眯着眼睛看向了自己这个心腹兄弟。“但却是因为我给都省还有关西官家一起上了封奏疏的结果……”
汤怀匪夷所思：“兄长自请退兵？”
“不错。”
“为何？”
“其一，攘外必先安内，官家尧山大胜，金军再不能轻易南下，正该折身扑灭钟相与五岭苗乱，恢复经济民生。”岳鹏举从容做答。“其二，欲行河北，当先剪两翼，复陕北、京东，以蹙其势。其三，欲定河北、收燕云，当先取河东、复太原，居山西，把雁门、倚太行，居高临下而扫荡华北。其四，欲直捣黄龙，当先定燕云，再束蒙兀、分高丽，方可一举成功！”
汤怀点了点头：“兄长这是在给官家上平金策？”
“不错。”
“确有道理。”汤怀微微叹气。“但兄长一而再再而三临乡梓而折身，真不哀伤吗？”
“如何不哀伤呢？”岳飞自嘲般的笑了一下，却旋即肃然。“但还有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河北百姓是乡人，河南百姓也是乡人。”岳飞望着北面缓缓做答。“凭什么要河南百姓将膏血奉于我等，然后被我们挥霍在河北呢？眼下这个局势，河北打一场仗、两场仗，往家乡走一遭、走两遭，又有什么意思呢？洛阳金军及时撤走，河东金军随时可发援军到此，到时候夹在两路金军之间，咱们不还得走？”
汤怀张口欲言，却终于不再多言。
就这样，天色将晚，岳飞起身拎起自己的大枪、负起弓矢，便欲下山随大军南下，却忽然心动，继而唤人取来笔墨，就在亭中粉壁上笔走龙蛇，却是写了一首词来。
词曰：
归看河北，荒烟外、许多城郭。
想当年、花遮柳护，朱楼翠阁。
大名府前金玉绕，真定城里笙歌作。
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
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
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再渡清河朔。
却归来、再续旧城游，不负戈。
写完之后，岳飞微微一叹，便掷笔负枪，头也不回的转身下山去了。
天色已晚，尧山大营之中，许景衡写完给岳飞的书信，遣快马送去，便转身来见赵官家，而甫一入帐，却见彼处人员俱在，却只是拿着几张白纸在那里议论，唯独不见赵官家。
而众人见得许相公至，也是纷纷见礼，更是直言官家连日疲惫，应该已经归后帐卧榻挑灯读书去了，但官家之前在案上如常留下一事，要众人议定，正该许相公来拿主意。
许景衡当仁不让，待到跟前，才知道是赵官家有意勾勒战后军队处置，乃是要充实御营后军，并组建御营骑军的意思。
其中，充实御营后军大约是要让吴玠为都统，重新整合各路西军入内，而原御营后军则直属御营中军改编……这是一个繁杂的大事，不知道要牵扯多少处事端，一时间根本议论不开。
倒是御营骑军，官家大意是要以曲端为都统，刘錡、李世辅为副都统……其中，别的尚好，唯独李世辅过于年轻，有人以为只是寻常统制官便可，却是引起了一番争论。
许景衡是个能做事的人，上来便捻着白纸拿了主意，以李世辅此番功高，当为御营骑军副都统，算是君臣一致定下了此事。
然而定下此事之后，众人再说繁杂西军转入御营之事时，许相公坐在灯下，看着手中白纸，却又有些怪异之色。原来这纸上空白地方，还有几行小字痕迹，明显是官家笔迹，乃是隔着纸张留下的重痕，而对着灯火微微一照，却俨然是诗词之类物什。
许相公想起之前的事情，也是一时好奇，便干脆细细泛光研读。
但是，读来读去，许相公心中却始终疑惑，因为其中情境物什无论如何都跟眼下对不上来，唯独下阙意境非凡，直指人心，让他确定是官家今日有感而作罢了。
词曰：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
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本卷完。
第四卷

第一章 自扰
秋叶未落，战火已不复燃。
建炎四年的夏末秋初时节，宋金两国的战事彻底告一段落，而随着岳飞的御营前军护送着大量的河北流亡百姓一起渡河南归，双方战线也彻底回到了战前位置。
不仅是这样，随着两军转回各自的安全区内，几乎算得上是不约而同一般，宋金双方立刻开始了边境上的相互有序减压。
大量的野战部队从最前方有序撤离，辅兵、民夫被解散，双方都默契的只保留了部分要害地点的驻军以作监视和必要防范而已。
而后方也是一样，军事部队转入驻扎，民事官员开始重新主导地方。
之所以如此默契，一则，乃是刚刚过去的那一战，双方都不免伤筋动骨，再加上双方都有一堆闭上眼睛都能想到的内部问题和麻烦要处置，所以都不想再相互消耗精力；二则，乃是经此一战，几乎所有有识之士都意识到了，双方的战略天平正式发生扭转，一段时间内，两国根本不可能对对方造成致命性的打击……金军没有能力再去灭亡赵宋或者夺取大片成地域的赵宋领土，而赵宋也不大可能前五六年一直挨打，忽然间便能转守为攻了……之前嚷嚷了许久的宋金两国隔黄河战略对峙，到此为止，正式形成。
这种情况下，只有张荣的御营水军获得了‘自由活动’的权限。至于其余各处，不是说不能搞大规模摩擦，而是没必要。
何况，还是那句老话嘛，事有缓急之分，又或者说攘外必先安内，随着战略平衡的达成，有些事情的优先级终于被调整了上来。
七月流火，明明白白的入了秋，但暑气之盛依然难减。
这一日，一行由驴车和骡子组成的队伍抵达了洛阳废都，然后直奔废都旧殿遗址……对此，倚着城池建立的驻军生活区内，诸多军士与军士家属早就见怪不怪了，因为这些日子，从东京往关西去的，又或者从关西往东京来的，但凡是个当官的，无论文武，乃至于读书的士子、过往的客商，都要往汪相公殉国的地方走一遭，然后又是焚香，又是题诗的。
而这位能在眼下时节凑到那么多驴车和骡子，还有侍从随员啥的，一看就知道是个正经文官，那肯定少不了这一遭的。
当然了，这就是这些人无知了，因为跟那些因为汪相公名声而来凑热闹、凑脸面的路人不同，今日这位赶路经过此处的万俟御史可不是什么滥竽充数之辈，他跟汪相公是真真正正的同僚，甚至汪相公堪称他的‘恩相’……当日南阳殿上授官后，万俟元忠就在枢密院行走，正是汪忠穆的直系下属。
故此，此番经行洛阳，万俟卨虽然疲惫至极，而且行程急促，却还是一定要往废都旧殿遗址来为汪相公奉上香烛，大礼参拜的。
不过，落了数行浊泪后，按理说此时万俟御史本该学着那些往来士人官员，在刚刚粉了一遍的残檐断壁上题一首悼亡诗词的，可不知道为何，他提笔沾墨，却居然一无所得，反而突兀想起赵官家昔日给洛阳所题‘残阙’，正所谓‘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最后，只能弃笔掩泪而走。
不光是这样，离开了洛阳废都之后，万俟卨一路继续西行，走崤渑古道、过陕州、入潼关，沿渭水西行不停，却始终郁郁，而这种郁郁又让他心中持续不堪。
且说，万俟元忠何等通透之人，自己的心思自己窥的清楚：所谓郁郁乃是因为此战前后见闻所致，先是随御营前军渡河，见河北‘千村寥落’，归来后又闻恩相如此举止，祭祀之后自然郁郁；而不堪，却是他始终烦躁于自己不能走出这种情绪。
须知道，想他万俟卨中年蹉跎，靠着南阳投机才渐渐得了官做，想的便是好好做官，做个大官，平素并不忌讳什么身前名、身后名的……这倒不是说就不能有这种郁郁之情了，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问题在于，不知为何，一次次的，官越做越大，这种无谓的情绪却越来越容易出现，到了这一次，就更是明显了。
这才心中不堪了起来。
当然了，万俟元忠何等人物？心中不堪，面上却始终不显。而这日晚间来到临渭城外的驿馆，闻得有人来访，情知自己此番西行面圣是要做大事的，他更是即刻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不管是谁，且告诉外面来人，我乃殿中侍御史，堂堂朝廷干员，官家近臣，此番西行，来面圣之前，并不与谁私下往来……”
御营前军退役老卒出身的侍从闻言自然出去妥当相告。
然而，片刻之后，侍从却又再度转回。
“来人自称陕北故人？”万俟卨一时犹疑。“文官还是武将？”
“没带侍从，看衣着像是文官打扮，但身材雄壮，而且骑着一匹极为雄壮的大马，说话也有些阴阳怪气……”此番战后才跟随万俟卨的侍从一五一十道来，俨然不认得来人。
而尚未说完，这万俟元忠便干脆失笑，然后亲自出去相迎了。
果然，来人不是其他，正是万俟御史的‘陕北故人’，刚刚过去不久的尧山大战中立下殊勋的曲端。
二人见面，曲端开口便撇嘴不止：“万俟御史这次来关西，莫非要学人家杨震做四知君子吗？你也不寻个铜镜看看自己，真以为自己能混个三世三公呢？”
万俟卨当面一声不吭，转回到自己下榻的小院之中，方才捻须冷笑：“管他四知还是五知，眼下这个关节，得亏你曲大还是落到了军中，真要是转成了文职还敢寻我聒噪，我刚刚先当众喊一声有贼再说……”
二人嘴上互相刺了两句，这才在院中坐下，而曲端也才正色起来：“若是这般说来，万俟御史此番不忌讳武将，却反而忌讳文臣了？这是何道理？”
“能有什么道理？”七月流火，白日暑热，晚间反而渐渐有了些凉气，万俟卨拢手而坐，倒也没做遮掩。“经此一战，官家对你们这些军头哪个不是手拿把攥？官家要在此处整饬西军，刘锡一言而斥，剩下三个大的军头，一个你曲大，一个吴大，还有一个刘二，难道真敢掰扯不成？”
“本朝制度，天子本就能随意拿捏武将。”曲端摇头叹道。“不过是此番这位官家是个马上能射箭的，所以格外显眼罢了……但若是这般说，你不忌讳武将，又何必忌讳文官呢？先整军，数万西军转入御营，兵马配置好，几万雄兵镇着，再去把关中闲田赏赐下去，谁敢闹事？谁能闹事？”
万俟卨嗤笑一声，并不言语。
曲端怔了一下，旋即醒悟，却是也跟着嗤笑了起来：“我懂了……汪相公殉国，吕相公刚刚又升了公相，都省和枢密院都空出了正经大位，下面的诸位使相、大员跟乌眼鸡似的，你这人死了心的要做佞臣，绝不想被人当成哪位相公的人。”
万俟卨摇头不止：“曲大啊曲大，你这般能文能武，确是个人才，可惜偏偏长了一张嘴。”
“长了一张嘴又如何，这御营骑军都统制照样是我的。”曲端昂然相对。“旨意前几日便下来了！”
“是吗？”万俟卨微微一怔，继而摇头。“那你还来此作甚？真就是寻我斗嘴来了？”
“倒真有件事情。”曲端此时方才正色起来。“我摊上了一件官司……万俟御史知道郭成吗？”
“郭成老将军我自然知道，神宗朝伐西夏时便已是名将。”万俟卨若有所思。“多年间一直在环庆、泾原，也就是陕北一带转任……而陕北也是你与吴氏兄弟起家之地，你们之间有官司，不说我也能想得到，无外乎是人家兵权被你抢了，或是子孙被你排挤了吧？”
“那时候若不能将兵马从这些废物手里收拢过来，如何能做事？”曲端蹙眉以对，干脆承认了这件事。
“那你就这般与官家说便是……”万俟卨不以为然。“官家既然有了任命，心里还是看重你的。”
“关键是郭成要死了。”曲端愈发蹙眉不止。“这是个四朝老将，素来有战功的，此番杨老太尉去后，他更是西军第一资历之人，但这些年一直身体不好，只在环庆路坞堡里打熬待死，本来我一直与他儿子郭浩相争，争了许多年，前两年趁乱得了势，也多是看他这个老将军的面上没下死手，结果不成想今日忽然亲身冒出来……任命我做御营骑军都统的旨意下来后没两日，郭成人尚在泾原路边境坞堡里养伤等死，札子却已经送到御前，乃是公开弹劾我前两年在陕北时的十项大罪。”
“才十项大罪？”
“其实我当年何止是二十项大罪，但又有什么意思？”曲端不以为然道。“真要论罪，那首闲诗，还有王庶之事足以杀我，哪里轮到郭成郭浩？”
“这倒也是，那你惧怕什么？”
“这不是官家正要将西军整个改成御营后军吗？而既要整军，照理说便该给西军将门些许安抚才对，届时若是官家想着给快死的老将军一个面子，缓了我的御营骑军都统又如何？”曲端终于说到关键。“而且我也不瞒你，郭成郭浩父子与吴氏兄弟乃是同乡，我还怕吴大吴二那两个贼厮也与此事有牵扯。正在烦躁间，恰好听到你来了，所以便亲自驰铁象过来迎你，也是想寻你做个此事的参询。”
万俟卨终于再笑：“你这是关心则乱……”
“怎么说？”曲大终于振作。
“我问你。”万俟元忠捻须相对。“郭成快死的人，为何要临死前弹劾于你，他难道不知道你是官家中意人选？不怕你等他咽气了报复他儿子？如此资历老将，拼了自己最后体面和儿子前途，只是为出一口恶气吗？换成你是郭成，你会如此做？”
曲大一时哂笑：“换成我，自然会如此做。”
万俟卨一时黑了脸。
但曲端却又继续笑道：“不过我也懂你意思……这是郭浩此番未曾立功，眼看着西军又要整编，所以他爹爹才舍了脸面这般，乃是提醒官家莫忘了他们郭氏两代四朝尽忠，想让官家看他面上给他儿子一个前途……此等事，只要许了郭浩一个位置，便直接烟消云散了。”
“正是此意。”万俟卨终于再度捻须颔首，却又好奇询问。“不过郭浩正当年，又是环庆路正经军职，此番大战为何没有立下些许战功？”
“因为当时往环庆路北面城寨调兵的正是我，而我素来看这鸟厮心烦，便特地只召了他的兵，却将他本人留下看顾他爹了。”曲端随手一摆，宛若在说铁象昨日配了一次种一般随意。
“你且好好做个人吧！”万俟卨揪着自己胡子，一时气急。
“我若如吴大那般会做人、好做人，又怎么会跟你扯在一起？”曲端依然不以为意。“吴大也是你陕北故人，今日可曾来寻你？你还不知道吧，人家吴大现在跟刘子羽看对眼了，再加上往日胡经略的抬举，张、胡、刘、吴，几乎要把关西的大小事情给把持干净，连宇文相公都只是空摆着而已……”
万俟卨登时不语。
且说，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这话粗俗归粗俗，有些事情却还真就是那回事。
万俟元忠情知自己先天不足，所以铁了心的要做个佞臣，几次做出事情来，其实已经隐隐引得朝中那些正经大臣们侧目了……这种情况下，但凡有个正经路子的人谁来与他盘桓？而之前好不容易寻得一个汪叔詹、赵皇叔的路子，结果好死不死遇到了一次宜佑门托孤，此事之后，赵皇叔注定再难有政治上的作为，汪叔詹父子也为此落得不少尴尬，也还真就是多长了一张嘴的曲大算是他此时最大的政治伴当。
不过，气了一会，万俟元忠转念一想，却又笑了起来……因为不管如何，曲端此番过来，话说的那般直白，搭伙做伴当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而二人虽然都是异类，可一个殿中侍御史，一个御营骑军都统，却也足以相互支撑着立身了。
甚至，那个什么官司，以这个‘能文能武’的聪明，说不得也早就心中通透，只是做个借口来见自己罢了。
与之相比，被这厮讨一些嘴上的便宜，反而无谓。
一念至此，万俟卨捻须而叹，却是难得坦诚了许多：“我是看出来了，你曲端在意的不是郭氏父子，而是吴氏兄弟……”
“莫非你不在意刘子羽与胡寅、张浚？”曲端冷冷相对。“这帮人拢在一起，左勾右连，天下大员、帅臣几成一体，哪里有我们存身的地方？关西都在说，官家折返东京之时，便是张浚宣麻拜相之日！”
“你还是见识浅薄。”万俟卨愈发坦诚。“张浚进位宰执是可能的，但咱们能不能存身，看的是官家，不是他们。退一步说，便是这群人得势了要为难我们，我们稍躲着便是，因为他们虽一时占得上游，却不可能一直占得上游……”
“怎么说？”
“两说……一在合久必分，二在花无百日之红。”万俟卨今日真的是推心置腹了。“所谓合久必分，是说这些人现在虽一体，却只是因为之前有资历大臣们在，他们显得一体，轮到他们处置国家大事，必然会因年龄、政见、出身、习性各自看不顺眼起来，到时候必然会分势；而花无百日之红，乃是说官家年富力强，将来的日子久着呢，要做的事情也多着呢，这些人或才能不足，或性情不佳，哪里就能一直跟得上如此神武的官家？”
曲端眉毛一挑，复又脱口而出：“他们都跟不上，我们便能跟上吗？”
万俟卨摇头不止，感慨莫名：“便是跟不上又何妨？当此乱世，逢此明主，你我尽心尽力，做的一番事情与功业来，将来身后之名怕是要比那些太平宰相还高些吧？甚至莫说我们，之前死掉的那些，难道便一辈子不值吗？何必一定求什么最上游？”
然而，此言一出，万俟卨自己都有些恍惚失神，而曲端本欲嘲讽，却也终无所言。
就这样，且不提一个奸臣、一个跋扈将军如何私下串联，只说翌日一早，万俟卨继续西行，隔日入了长安，见到官家，却是受命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趁着秋收度查关中永兴军路京兆府周边田地归属，以备西军记功整编后的授田……这本是预料之中的重任，之前陆续赶到的一些其他重臣，不是去整军就是去度田，关西也没第三件大事。
故此，万俟卨当然无话可说。
唯独其人受命之后，将要告辞，却又被赵官家当众喊住：“关西遭娄室多次扫荡，兵乱数年，有些地方大户仗着自己有坞堡、壮丁，肆意圈占无主之地，而这其中又数京兆豪强最多、最强，万俟卿心里要有数。”
万俟卨当然有数……官家这不是在提醒什么坞堡，关西便是有坞堡，在数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又如何敢放一个屁？这是官家在要求他严格一些，趁此万载难逢的良机，最好连带着打散一些大地主，将京兆周边这些可能是全天下最肥沃的良田分配的妥当些……他怎么可能没数？
眼见着万俟元忠连连拱手应声，赵玖情知对方是个晓得他心意的‘佞臣’，心中自然满意，然后却又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复又继续笑问：“听说曲端去找你了？”
“是。”
万俟卨倒是坦然。“臣与曲都统昔日在陕北有一番说法……他的部属先把臣关了，臣后来又押解他去东京，倒是难得成了一番交情。”
“这倒真是铁打的交情了。”赵玖愈发失笑不及。“他寻你只是叙旧？”
“并非如此，他去了以后，先是问臣如何应对郭成的弹劾……臣说让他大度些，保举郭浩个前途便可。”言至此处，万俟卨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在瞥了一下在一侧侍立的胡寅、小林学士二人后继续说道。“后来他才说了实话，乃是担心吴氏兄弟与刘承旨、胡经略、张转运等人上下左右勾连成一体，以后会欺压他……故此，臣又多安慰了他两句，让他安心奉公做事。”
赵玖笑着点了点头，并未发表任何多余见解：“朕知道了，京兆度田的事情还要万俟卿辛苦……不过你且放心，朕自在此处为你撑腰，等此事办妥，咱们再一起回东京。”
万俟卨不敢多言，随即拱手告辞。
而万俟卨走后，赵玖直接看向了一侧的胡寅：“明仲，曲大说你们结党，你可有话说？”
胡明仲从容出列相对：“曲大平素无状，以己度人，故庸人自扰！”
赵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从容相询：“那就不说这个了，朕再问你，此间事罢，你可想过回东京做个宰相吗？”
胡寅明显怔了一下，但旋即正色摇头：“宰相者，宰执天下也，臣的气量、才能，皆不足为天下任，臣冒昧，依然自请留在关西，为一任地方。”
赵玖再度点了点头，继续随意相询：“那你觉得张德远可以做宰相吗？”
胡寅终于沉默不语。
赵玖看了对方一会，心下醒悟，三度点了点头。

第二章 自扰（续）
从宏观角度来说，关西正在进行的浩大而又敏感的改革，也就是整编西军与度田授田等事，是不大可能出现什么大的阻碍与困难的。
因为诚如很多有识之士想的那般，此时此刻，有利条件太多了……金军数次扫荡后造成的关中内部残破，大胜之后赵宋皇朝与天子的威望重立，以及那位坐镇长安的天子此时对武力的绝对把持与对改革的绝对决心，几乎从各个角度确保了这种放在平常时难以想象、且深入骨髓的改革顺利进行。
这是非常时期、非常情境下的特殊红利，就好像每次开国之初定下制度总会显得很容易一样，也有点像是大灾大厄之年为了救命做出的特殊举措总是挺轻易一般。
不过，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尧山之后，赵玖终于解决了最根本的生死存亡困境，让国家步入正常化，也起了做事的心思，但以他穿越者的‘高屋建瓴’视角来看，将来的道路注定道阻且长，是要有足够心理准备面对很多东西的。
关中这里没问题，不代表其他地区就也能没问题；眼下没有问题，不代表将来没有问题。不能把一时的战争红利作为常态，而是要趁机建立起应对常态困难的政治机制。
至于政治嘛，一旦说到这个词汇，首先也是必然的，就是人事问题……赵玖不敢去指望天下人民皆尧舜，就只好去要求政令畅通无阻了，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宰执的人选便是重中之重。
吕好问提拔为公相，汪伯彦殉国，许景衡已经应许请辞，这意味着按照之前几年的政治传统，都省空出了一正一副两个宰执位置，枢密院正位也空了出来。
四个位子空出三个，似乎是挺多的，但考虑到下面一堆本就是半步宰执的使相，所谓关西宇文虚中、东南吕颐浩、荆襄刘汲，外加离开朝廷两年但在朝中依然有着深厚实力的前公相李纲李伯纪，以及李伯纪派系在朝中目前实际领袖御史中丞李光，还有赵玖心腹班底中的巴蜀张浚、陕北胡寅、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等人……似乎每个人都有希望，妥妥的僧多粥少。
不仅如此，考虑此时许景衡回到河南正处置军屯授田事宜，准备辞职的事情尚未为人所知，所有人眼里便只有两个位子，那这个竞争就更加激烈了。
不过，似乎正是得益于此，赵玖明显能感觉到许多相关人员的活跃，继而带动了整个官僚系统在活跃。
张浚身为巴蜀五路转运使，却亲自请往秦凤路都督处置相关度田事宜。
针对洞庭湖钟相与五岭一带叛乱的平叛事宜被安排到秋后，然而刘汲却已经迫不及待的提出了相关的进剿路线与后勤安排。
吕颐浩更是直接，这些日子，他的奏疏往东京、长安根本就是传递不停，这位东南使相先后提出要精兵、要助学、要简政……比如趁着大胜，将御营兵马中部分战力不佳的部队与将领给撵出去；还比如要大面积整饬三舍法（太学、州学、县学制度），将相关升学考试与学生待遇，还有最终殿试全面制度化；而且还要正式对靖康以来的所有官员任命进行追访与检查，对偏远地区进行官员调度流通……
甚至，他还主动提出，应该终结特殊时期的各种复杂使相制度，将制置使、镇抚使、兼领多路的转运使经略使一并裁撤，恢复旧日制度。
其咄咄逼人之势，隔着千里也能让人感受的清楚，似乎早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中枢宰执。而又因为这些事情无一不事关国家根本，更是震动朝野。
一时间，自扬州到东京，又从东京到长安，信使往来不停，无论文武，皆有所惴惴。
但是，赵玖没有让这些人久等，几乎每一份吕颐浩的奏折送到长安，他便毫不迟疑的予以批复，而且几乎每一次批复都做出了最明确无误的表态——赵官家无条件支持这些建议，而且要求东京方面予以全面的配合。
甚至，当三舍法制度化的事情与对官员进行大面积追访检查的事宜被发往都省后，在西军被大略改编为御营后军之后，秋收时分，赵玖干脆直接传旨，趁着即将到来的授田，用中旨的方式对御营大军进行了主动而又进一步的精减……御营原来就有二十多万部队，加上此番西军正式并入，并额外设立了御营骑军，却依然被划了一个只有二十万上限的总兵力限制，以至于各部皆有大面积裁撤。
其中，韩世忠所领御营左军降为三万编制；张俊御营右军降为两万五千编制；御营中军包括李彦仙部、王彦部、王德部和新纳原御营后军各部在内，居然累计只保留了五万编制；御营前军岳飞部也变成了为三万五千编制；后军吴玠部为三万编制；骑军曲端部为一万五千编制；水军张荣部为一万五千编制。
非只如此，许多将领的任命与裁撤也是直接中旨定夺，堪称毫不迟疑。
如辛氏诸兄弟，资历极深，忠心和大义上也没问题，而且也算是久随行在，算是赵玖亲信兵马，但架不住这几个兄弟水平实在太次，故此，这次只有辛彦宗一人从御营后军转为御营中军统制官，其余几兄弟一并被裁撤，然后转去地方州军任职去了。
王彦也是类似，甚至他能力可能也没得说，但这厮着实小心眼，身为帅臣，连自己下属都嫉恨，此番也被直接转为文职，乃是做了秦凤路经略使；相对而言，此战表现抢眼，且善于团结同僚的郦琼得以上位，为御营中军右副都统，与左副都统王德一起实际上替赵玖统揽御营中军各部；值得一提的是，守汜水关有功的王彦部旧属范一泓此番也趁势上位，昔日的小范参军做了一名正式的御营中军统制官。
还有西军中原王燮部出身的将官，趁着此番调整，被进一步清洗，最后一个保留的韩姓统领官见势不妙，主动请辞，转任了地方；但如郭成之子郭浩，到底是为了安抚人心，得以进入御营，成为后军一名统制官。
一番折腾，各处怨言不少，委屈多多，但面对着雷厉风行的赵官家和人人腿肚子打颤的吕颐浩，还真没几个敢闹事的。
然而，下面不闹事，不代表赵玖就可以这么硬邦邦的做官家，故此，随着秋收已罢，中秋将至，授田已启，赵玖专门在长安设宴，邀请人一直在长安没走的韩世忠及其部属、御营中军各部、陕州李彦仙部、御营后军吴玠诸部，前来赴宴，很明显是要做个最后的情绪观察。
“韩世忠没恼？”
长安旧宫内，召集了一群近臣的赵玖难免好奇。“兵马缩减了三一之数，他居然没恼？”
“好让官家知道。”胡寅正色相对。“臣去问了一问，延安郡王的意思大概是，此番不止是他减了三一之数的编制，其余各处皆如此，官家此举到底是为了大局着想，不是针对谁，他虽然不愿，却也不至于恼；非止如此，让辛兴宗、辛永宗、辛企宗三兄弟一起滚蛋，更是天大的公正之举……”
赵玖沉默了一下，难得有些疑惑，韩世忠这到底算是公心大于私心呢，还是私心大于公心？
不过不管如何了，他不生事，此事就算是过去一半了。
毕竟嘛，韩良臣乃是天下公认的武臣之首，而这个位置不光是赵玖提拔的，也是时运、资历、战功……换句话说，也确实是人家韩世忠自己拿命挣出来的，上下左右，内外前后全都认的。
看战场表现就知道了，死了的娄室都认！
下面的人便是有怨气，过不了韩世忠这关，便也成不了气候。
“那其余人呢？”赵玖放下心来，继续追问。“吴玠那些人有没有说朕行为操切的？”
“没有。”胡寅连连摇头。“官家让臣去问的几处都还好，便是曲端说了几句怪话，却反而是嫌弃官家对几处御营大军精简不足……”
赵玖愈发无语，却又对曲端的心思看的透亮——御营大军二十万编制先画下来，不减别人，哪来他曲大的御营骑军定额？
胡寅再不言语，而赵玖复又看向了一侧侍立的杨沂中。
杨沂中会意，即刻拱手上前：“官家，御营各处统制官皆有密札送上，无人遗漏……”
赵玖再度点了点头，却是多少松了口气，而其人稍作思索，却又看向了身侧一直想说话，一直没有机会说话的张浚，后者从秦凤路刚刚回来。
“官家请言，臣自当尽力。”这几日黑了不少的张浚即刻拱手。
“你来主持这次晚宴吧。”赵玖微笑相对。
张浚一时大喜，旋即小心：“敢问官家，此类事不该是宇文相公做来更妥当吗？”
“无妨。”赵玖继续微笑相对。“朕与宇文相公最近讨论过了，都觉得关西这个地方不比南方几处，将来一定时期里前方陕北还是直面金军的地方，而后方残破，正该休养生息，正该用一位持重相公继续坐镇……所以宇文相公将来还是要留在长安一阵子的，不急于一时。”
张浚若有所思，连连重重颔首。
且说，宇文虚中继续留在长安，跟主持一个宴会相比显然毫无因果关系，但赵官家此时说来，却格外微妙了……宇文虚中不走，所以不主持宴会，那谁走？
走了又干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
但无论如何，明明许景衡许相公严肃提醒过赵官家不能用吕颐浩，这位官家却还是大举采用了吕颐浩的许多政策，而此时就在官家身侧肃立的胡寅，明明之前对张浚成为宰执一事持暧昧态度，但张浚依然得到了这位官家的几乎算是明示的政治承诺。
中秋佳节，宴会顺利举行，赵玖与陪侍的吴贵妃一起出现，然后当场宣布，之前尧山大战中战功卓著者，有适龄子女的，一并按战功纳为县学、州学、太学子弟；度田之中，退还田地较多的‘义民’，仿效之前赎买河北流民的例子，也一并许以县学、州学、太学名额。
同时，从明年开始，全面恢复三级学校之间的正常考试，恢复殿试。
非只如此，之前大战中的战死者，若家中有存续的，也要一并授田，而若家中宗族凋零，只有孤儿的，田土由他赵官家亲自代管，孤儿则也由赵官家在授田后带回东京，一并安置抚养。
这是一次公开的、庞大的‘施恩’，宣布之后，军方、地方，文臣、武将，纷纷展颜，着实冲淡了不少之前度田与改编部队带来的严肃气氛。
当然了，还是有意外出现了，喝多了以后，一个事前调查的缺口，秦凤路经略使王彦向赵官家哭诉了自己的委屈……他担心这么离开部队，再加上八字军的特殊性质，会被人误以为是他握兵权太急，好像做出了什么不妥当的事情一般。
赵玖无奈，只能尽量去哄，大概就是说对方文武双全，正该做去文臣，说不得将来做好了，还能当宰执……这就是鬼扯了。
但态度还是要有的。
而且你还别说，除了一个王彦外，和上次大宴帅臣、军官不同，此番还真就和谐了许多。可见这些货色，也是一个个吃软怕硬。
就这样，赵官家大宴中秋，算是为关中事做了一番首尾，而接下来，他不顾东京方向的屡屡催促……据说，彼处有高丽使节重回，又有粘罕古怪南下大名府，还有南下平叛事宜安排，太后与诸扬州显贵要求正式折返东京，以及潘贵妃‘显怀愈甚’之余‘思念愈甚’等等等等各番事宜……根本就是强行等在长安这里，等到授田完全在形式上结束，方才率大军东归。
不过，临行前，关于关西的最终安排也终于做了出来，却是让宇文虚中继续坐镇长安，胡寅为关西五路转运使，韩世忠御营左军移屯长安，总揽关西军事，吴玠屯坊州，应陕北，对延安府的完颜活女……
同时，赵玖正式罢免了张浚的巴蜀五路转运使的身份，转为翰林学士，但却以小林学士出成都府路经略使，刘子羽为利州路经略使。
不过必须要提的是，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人，却意外的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大力提拔，昔日张浚的财政心腹赵开，因为表现出众，此番权责干脆从巴蜀五路，直接扩展到了整个关西——这位理财能手眼下的差遣乃是关陕巴蜀九路转运判官、兼都大提举九路茶盐公事、兼提举沿边买马监牧公事。
同时，被额外赐下紫袍，许用军马传递密札，直呈御前……此人在潼关以西，俨然只受宇文虚中一人调遣。
对此，有人说，这是张浚推荐所致，也有人说，这是官家在为整个国家的财政改革做试点，赵开做的好了，未必不能直入御前，飞黄腾达，成为户部尚书，总揽全国财政，甚至可能有机会成为都省相公。
但不管如何了，九月秋高气爽，韩世忠往淮西搬家、曲端留在关西等着买马不提，赵官家率御营中军与无数其他随员，浩浩荡荡，正式东归首都，除中途在废都遗址上祭祀了汪相公外，并无多余停留。
九月中旬，官家行至郑州境内，前一日，邸报头版头条，还在写‘战事激烈，东京无一日对官家有所动摇’、‘官家将至其都’这些废话，下一日却忽然发了一期简短至极的增刊。
增刊只有五条简短讯息：
其一，之前一直在河南地处置军屯转私田事宜的许相公其实早已病痛难耐，官家一折返便在郑州无奈请辞，而官家当面慰留不成，已经同意许相公荣归了。
且官家已经明发旨意，让翰林学士们议论许相公的封赏与荣休的王爵待遇了，同时议论的还有恢复李纲李伯纪的待遇事宜。
其二，依旧以太后、宗室守扬州不变。
其三，翰林学士张浚以关西军功进位枢密使，正式成为西府相公。
其四，御营前军都统制岳飞，早在御营中军抵达河南之前，便已经提前率部南下，往平钟相之乱去了。
其五，依东南使相吕颐浩所奏，罢免东南、荆襄二使相全权之责。
其中，东南使相吕颐浩转两浙路经略使，荆襄使相刘汲待岳飞部兵马抵达，即刻入京为都省副相。
再召淮南两路转运使赵鼎入京，拜为都省宰相，一并辅佐公相吕好问统揽朝政。
果然是赵鼎！官家终究是任贤之心压过了任亲之意！
将入东京，殿中侍御史万俟卨弹纸而叹，竟不觉得有半分意外，因为他早想到，无论如何，朝中都须有做事之人。

第三章 自决
赵鼎的上位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所谓情理之中，指的是赵鼎本身资历、官职、年龄，都极具底气，作为昔日靖康中逃亡太学的几人（赵鼎、张浚、胡寅）中年龄最大那个，赵元镇早在淮上就算是第一批被赵官家收拢的心腹之人了，而且早早晋身淮南两路转运使，成为地方大员之一……这个位置，基本上仅次于几位使相了。
实际上，考虑到吕颐浩的肆无忌惮，以及许景衡许相公突然的荣休，外加李纲再度被官家轻轻挂起，之前胡寅、刘子羽、小林学士等官家心腹潜在人选被留在关西，彼时所有人就都意识到，三个宰辅必然有淮南赵鼎一个位置。
但是，正所谓意料之外。
很明显，赵官家这是要亲事亲为了，所用之人最起码要跟官家登基后有牵扯，也就是所谓‘官家心腹之人’，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张浚与官家私人关系无疑比赵鼎亲密的多……所以，前一晚还有很多人认为，会是张浚为都省宰相，赵鼎为枢密使乃至于副相，但未成想最后会是一声不吭、远在千里之外的赵鼎居首。
当然了，对于万俟卨这种聪明人而言，即便是不知道有胡寅这个小兄弟在两个‘太学兄长’之间插了一杆子这破事，却也有所猜度——无论如何，官家都需要有一个能做事、有丰富底层经验的都省宰相，之前是许景衡，现在自然是赵鼎。
至于刘汲，坦诚说，在之前那种非正常局面下，没人能确定他是真能吏还是假能吏。何况，论关系，这位刘相公跟官家毕竟又远了一点。相对来说，当年因为在淮南安置淮北流民而入了官家眼，并在淮南兢兢业业数年，保证财赋供给的赵鼎，就显得靠谱多了。
而这种事情，说好听点，是赵官家公事为先，任人唯贤，说难听点，是赵官家没有经验，在这儿心虚呢！
当然了，终归是好事……领导不乱用心腹，难道还能是坏事？
“高丽使节来的是谁？”
这一次没有什么阅兵，也没有什么仪式，最后一支御营部队也干脆停到了城西岳台，而赵玖根本只是带着御营班直入城，进得城后，不及入后宫安歇，这位官家便汇集百官于文德殿，询问之前城内相关事宜。
吕好问本已年长，性格也素来沉静，此番进位公相之后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却是比以往更沉稳了许多，闻言只是肃立，并无言语。
而很快，眼见着公相吕好问、新至枢密使张浚、同知枢密院事陈规依次无言，礼部尚书朱胜非随即上前一步，拱手相对：“回禀陛下，来使唤做郑知常，乃是高丽国内的翰林学士知制诰，文采极佳……不知陛下可要召见？何时召见？”
“不是金富轼？”御座中的赵玖微微蹙眉。“此人在高丽属于开京两班还是平壤两班？对金主战主和？”
朱胜非一时无言，沉默了片刻方才拱手言道：“好让官家知道，此人素来由鸿胪寺少卿王伦馆伴，所谓开京两班、平壤两班臣委实不知，但之前官家大胜，他匆匆浮海而来，却是连做诗词称颂官家神武，而且诗词确实不错……想来应该是对金主战之人。”
这个答案明显有错误，但作为礼部尚书，了解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合格了，所以赵玖并未穷追，反而是点了点头，然后便直接在御座上越次开口：“王伦何在？”
早有准备的鸿胪寺少卿王伦即刻出列，然后俯首奏对利索：“回禀陛下，此人属西京两班，妙淸和尚一党，素来主战，是妙淸和尚在高丽朝廷中正经的盟友，是金富轼眼下在高丽最大的政敌之一……”
言至此处，王伦稍稍一顿，复又小心加了一句：“此人与金富轼不止是政敌，更是高丽文坛对手，公仇私怨皆深。”
“还是有些不对。”赵玖愈发蹙眉：“上次你说，金富轼一意事大，宋强而从宋，金强而从金，稍有反复便及时观望、调整，反倒是西京妙淸和尚一党脑子不清楚，意图以伐金来扩充西京平壤两班势力，所以才对金主战……那这个郑知常，既然是妙淸和尚一党，为何也来‘事大’呢？”
“好让官家知道。”王伦赶紧解释。“郑知常正经文臣，与妙淸和尚结为一党是因为他们都以高丽西京平壤为根基，与开京两班对立，不可能不一党，但说到具体见解还是不同的……”
说到这里，莫说赵玖懂了，便是经历了大几十年新旧党争的殿上宋臣也都恍然。
“朕懂了。”赵玖果然恍然而笑。“这是个因为政争被裹着主战的人，他主战只是因为金富轼不主战……但如此说来，此人既事大、又主战，岂不是比金富轼更利于咱们？”
王伦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相对道：“官家，此人与金富轼在高丽，素来有些说法……”
赵玖愈发失笑：“有什么便说什么，什么说法？”
“都说金富轼因为崇敬大苏学士起了这个名字，但他做官做事却极类舒王，而郑知常与之党争不休，却不像司马温公，更像是大苏学士多一些……”
赵玖三度失笑：“你是想说此人政治上是个废物，若在他身上打转，未必有用了？”
“关键是此时咱们也难对高丽国内真正施力……”眼见着周围不少大臣纷纷侧目，王伦赶紧跳过了这个话题。
“得如何才能真正施力？”赵玖追问不止。
“若齐鲁之地能复，海上通畅，便多少能做些事情了。”王伦坦诚相告。
而赵玖点了点头，却是干脆做了决断：“不管如何，还是要做些事情的，也该在高丽身上花些功夫，这毕竟是眼下咱们能联络到的金国背后唯一一国，且是千里大国。而关于此人，朕有些看法与王少卿不同，朕以为，此人既然与金富轼是那般关系，那在此人身上用力也与在金富轼身上用力无二，换言之，彼辈便是将来糊里糊涂没了，用的力气也能在金富轼身上赚回来……”
殿中不少人都纷纷颔首，论高丽小国内情，这些人未必有王伦门清，但说到这些政治手腕，这些人却又比王伦强太多了，但与此同时，还是有不少人蹙起眉来。
“礼部尚书朱胜非，鸿胪寺卿翟汝文，鸿胪寺少卿王伦。”赵玖正色吩咐道。“你们好生招待一下这位高丽的大苏学士，用超阶的待遇，你们堂堂大国尚书、正卿一起去陪他作诗饮酒，让他宾至如归，然后明明白白告诉他，朕厌恶金富轼，却喜欢他郑知常的诗，还要再准备额外赏赐，最后准备正式宴会，朕要亲自召见他、赏赐他……不要不舍得花钱，也不要觉得掉架子，但凡能让金人多死几个，又或是真到了北伐时拖住了金人一个两个猛安，也都是万金不换的，何况真有直捣黄龙那天，多少钱也都能拿回来！”
众人听得言语，神色各异。
有人连连点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神色并无丝毫变化，还有人却连连皱眉。
话说，高丽问题当然可以重要，因为正如赵官家说的那般，高丽是眼下大宋唯一能联络上而且肉眼可见，能在一定的将来对金人造成实质牵制效果的一方千里大国。
经历了六七年的战争，所有人都明白，只要牵扯到金人，什么都是值得的。
但问题在于，赵官家这般赤裸裸的‘哄骗’、‘利用’高丽使者，还有将来‘拿回来’的言语，怎么听怎么不对路。
尤其是此时此刻，文武百官都在堂皇列席，而且还是在堂堂正正的文德殿上。
故此，相当一部分道德君子，不免忧虑，也不免感觉到不适。
其实，换成以往，这些人早就出来劝谏了，因为他们是真的道德君子，也是真觉得不妥，而且也的确不怕什么君王之怒的……但问题在于，这些人一想到丰亨豫大、体面的不能再体面的太上道君皇帝两度弃国，落得昏德公下场，而眼下这位满口利害、一点都不体面的功利天子，却是的的确确再造皇宋之人，那就未免有些张不开嘴、跟不上溜了。
真要是出来劝谏，这位官家直接把太上道君皇帝一摆，你说你难受不难受？
故此，虽然御史中丞李光、礼部尚书朱胜非等人心中多有别扭，却还是硬生生忍下，朱胜非还不得不上前领旨，去做这等不体面之事。
“好了。”赵玖说完高丽使臣一事，丝毫不停，却又问到了另外一件大事。“粘罕到了大名府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下子，殿中诸多人物面面相觑，却纷纷摇头，无一人能答。
等了半晌，还是陈规职责在身，无奈出来说了几句话：“官家，臣等委实不知彼处虚实，只能大略揣测……”
“揣测也无妨啊。”赵玖失笑相对。“这般大事，总不能挂着连个揣测都无吧？”
“臣等议论。”陈规闻言稍稍正色相对。“粘罕在尧山大战失利以后忽然来到大名府，其实不是为了应对东京，而是为了控制住大名府的兵马以应对燕京，应对北面金国国主吴乞买与大太子完颜斡本。”
赵玖点了点头，这其实也是关西文武议论的结果。
要知道，尧山一战，金军固然损失颇重，但因为完颜兀术援军被围歼一事，粘罕的根基西路军损失其实未必有东路军多……但问题在于，从最高层来说，身为国相的粘罕是此战的最高层主导者，终究是要为此战大败而负责的。
此战战败、娄室战死导致他粘罕政治威信大面积丧失，才是这位金国权臣眼下最要命的困难，尤其是他之前还弄了一出逼宫戏码……娄室战败之后，有些事情就不是秘密了，赵宋上下早就从高丽使臣和河北方面的汉人逃官处得知了此事首尾。
那么换句话说，此战之后，完颜粘罕已经丧失了在桌面上政治游戏中的体面，不得不通过抓兵权这种很有效果，但却格外掉份子，乃至于显得有些图穷匕见的手段来继续维系自己的权威。
有一说一，粘罕忽然南下大名府，压制住懦弱的挞懒，夺取大名府的兵权，从对内效果而言，的确是一个妙招，甚至堪称神来之笔。但从对外角度来说，却是毫无疑义的将金国内部的矛盾给暴露了出来。
“既如此，投石问路……或者打草惊蛇吧！”群臣稍作讨论，皆是类似看法，而赵玖稍作思索，也即刻做出了决断。“让张荣走黄河故道，直接将檄文送去大名府，问罪于粘罕！让他将之前扣押的使者（韩肖胄）速速交还，再限期来降！否则朕就将大名府变成第二个尧山！”
不少人一时犹疑。
“只是打草惊蛇……”赵玖赶紧解释。“挑逗一下他罢了，最大指望在于给金国内部局势添一把火，并非真要出兵。”
陈规等人这才释然。
毕竟嘛，也由不得这些人慌张，自古以来，一仗打赢了就飘了的天子有的是，马上身死国灭的都有！
当然，赵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免多说了几句：“诸卿不必忧虑，尧山虽胜，却极为惊险，此战之后，朕非但没有轻敌之心，反而有些后怕，战前一意劝朕坚守不出的刘子羽得到赏赐、军功，转为一方经略使便已经算是朕的心意所在了……而朕今日也可以再说一遍，经历此战之后，朕实在是无法想象咱们的兵马在河北平原上要如何对上金军铁骑？必要养精蓄锐、步步为营，方能殄灭金人。”
殿中这才彻底释然。
且说，赵玖毕竟是长途跋涉，刚刚归来，所以在问了两个不能再拖的问题后，又问了一下三舍法制度化的进程，叮嘱了群臣了几句，便终于宣布解散此次‘迎驾’。
但众人各自散开，全程都未参与讨论事务的公相吕好问却又被大押班蓝珪单独请到了后宫。
对此，群臣并无言语……毕竟是公相嘛，地位超然，而且此时也不是什么敏感时期，宰执位置都发下去了，也没什么单独奏对的典故可拿来扯。
无外乎是官家要表示对老臣、重臣的优渥，例行问一下而已。
而果然，众人散去，赵玖等在后宫小亭内，待见了吕好问，也是直接起身相迎，就在亭外直接发问：“吕相公，为何朕总觉得今日殿上气氛不对？”
“回禀官家，老臣以为事出多因。”
秋高气爽，吕好问的目光从亭子周边的黄花上移过，又微微抬起头来，却正见头顶一行大雁南走，而这位当朝公相仰头认真思索了一下，却意外的没有敷衍。“一则官家尧山大胜，射雕而回，海内震动，文武畏服，而此事虽已经过去数月，官家在关西早已适应，可对东京文武而言，却是战后第一次与官家相逢，不免有些紧张……”
饶是赵玖知道不该得意忘形，也是忍不住微微一笑，方才颔首。
“二则，官家大举改换宰执，革新政局之意已经无疑，上下不知官家心意，不免心存观望。”吕好问不急不缓，拢手相对。
赵玖若有所思，笑意多少收了不少。
“三则，”吕好问微微一叹。“官家今日不该在朝堂上这般当众以‘利害’剖析高丽使节还有粘罕一事的……有失体统。”
赵玖终于皱眉：“朕固然知道这些事情有些太计较利害，但事关敌我，以兵家之谋相对，行诡道难道不对吗？”
“臣没有说官家这两件事处置的不对。”吕好问依旧从容。“但既然事关敌我，为何不能召宰执、枢密院上下、御营将军们单独来讨论呢？官家，金人酷烈野蛮，海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此非常之世，臣等也没有要官家一定做个垂拱圣人，但便是马上皇帝，重比泰山，外圣内王也还是要的……而今日须是文武俱全，且列位于文德大殿！”
赵玖沉默了下来，吕好问也束手而立，沉默不语，一旁蓝珪已经开始数自己心跳了，但数到一百来下，赵官家终于还是开口了：“吕相公所言极是，是朕太急了！”
吕好问面色从容，倒是蓝珪明显先松了一口气。
“官家可还有事？”吕好问点头之后，继续相询。
赵玖犹豫了一下，倒也坦诚：“朕本来还想跟吕相公说些旧事，但正如吕相公提醒的那般，朕有些太急了，咱们过两日再说……”
吕好问终于失笑，却是后退两步，拱手一礼：“官家辛苦扶定江山，一去半载，正该早些休息。”
赵玖不再多言，而是直接将对方送出后宫范畴，又让蓝珪跟上，方才回转，却又见到冯益早早来到身后相等候。
“潘贵妃遣你来的？”赵玖迎上相询。
“是。”冯益俯首帖耳。
“那亭旁这么多菊花也是潘贵妃整饬的？”赵玖继续立定相对。
“是潘娘子让摆的。”冯益即刻应声。“但是并未用公钱，是扬州折返富户与达官贵人的内眷们送来的……她们来宫中拜见潘娘子，见到此处破败，便主动凑了钱，将不少花卉、家具送入宫中。”
赵玖点了点头：“朕现在去见潘妃，今日从现在到明日之前朕都会陪她，但明日朕出来做事之前你务必将这些送来的东西尽数送回去，谁敢不受，你就亲自抬到他家里去……懂了吗？”
冯益怔了一怔，即刻颔首不停。
“对了。”赵玖转身走了几步，复又回头。“潘妃屋内的摆设就别动了……不妨去寻吴贵妃家中要笔钱，作价折给那些人！告诉吴国丈，就说朕不白拿他的钱，他家中自酿的‘蓝桥风月’从今往后便是国酒了，从招待高丽使节开始，朕全用他家的酒。”
冯益再度怔了怔，许久方才转过弯来，然后颔首，但赵官家已然负手走远。

第四章 来往（上）
九月天高，赵玖亲自出城二十里送高丽使者郑知常东归，且沿途设宴，并使文武大员相随，每行一里，赵官家便亲自捧杯相敬，且让一名有诗文名声的随行大臣出面赋诗作词相送。
等到最后相别，赵官家更是揽着郑学士的手，称之为国际友人……际者，彼此之间也，也就是说郑学士足以当两国之重，为国家维系友情……且说，之前种种礼遇，早已经让郑知常如痴如醉，待到最后相别得了这个称号，更是泣涕不止，连呼圣恩。
完全可以说，此番除了赵官家今日恰好无诗兴，算是一件遗憾至极的事情外，郑学士此次在宋金形势抵定后的出使，几乎堪称完美。
回去之后，足以压过金富轼七八头了。
不过，当国际友人郑知常在馆伴使王伦的陪同下离开以后，赵官家转过身来，却是难得黑了脸……随行众臣也多惴惴。
无他，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那郑知常最后被灌多了，都已经走了，居然又回来拉着官家的手，说什么感念官家恩德，此次折返高丽以后，务必要替官家打探五国城情形，替官家尽量赎回大宋贵种、贵女云云，并尽力与金人交涉二圣之事……
别人不清楚，但赵官家当日宜佑门托孤，却是早已经将自己对太上道君皇帝的态度展露无疑，所以虽然明面上没法说，但主要的重臣们却无人不知赵官家的心意：
所谓北狩二圣，赵官家的态度根本不是面对敌人威胁时的‘且分我一杯羹’，那是明面上的交代，从心底而言，明显存了怨气的！说不得心里直接巴望着对方速速给他‘分一杯羹’呢。
故此，这位官家听了郑知常画蛇添足一般的言语，又如何不恼？
不过，终究只是一个插曲，只说赵玖愤愤归城，两三日便渐渐平息，毕竟嘛，日子还是要过的。而接下来赵鼎自淮上、刘汲自襄阳，却是相差无几，接连到来，到此为止，城中宰执备列，多少又多了几分气象。
譬如刘汲甫一到来，便公开上书，提出东京形势不比以往，同知枢密院事兼兵部尚书领开封府尹陈规所领诸多差遣也是战时所制，当仿效南方使相一并裁撤……同时他还提出来，陈规劳苦功高，总揽军工后勤从无疏漏，应该摒弃掉不合时宜的同知枢密院事，直接加枢密副使。
对此，陈规当然乐意了，他出身明法科，而且还闹过强夺名士家中书籍这种破事，本以为此生与正经宰执无望，只能这么扭扭捏捏的挂着，如今能成一个正正经经、名正言顺的当朝宰执，什么他都乐意干。
而且不止是陈规，赵玖也几乎是即刻便同意了，连满朝文武也都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不用这位官家说大家也都知道，他老早没有提拔陈规也只是因为担心阻力太大，显得过于大刀阔斧，到时候万一出现阻碍反而显得难堪。
实际上，这位官家对此事从根本上就没有反对的理由。甚至，在这位官家心里面，陈规早就算是一个枢相了，只是差那个正式的名义而已。
所以，几乎算是不费吹灰之力，水到渠成一般，都省副相刘汲甫一到任，便将自己短暂但却毫无疑义的老下属陈规给推到了枢密副使的位子上。
这还不算，‘转正’了的陈规在扔掉开封府尹与兵部尚书的职务后，马上又反过来举荐了知南阳府的阎孝忠为开封府尹，也立即得到了赵玖的认可。
这下子，不少人对刘汲这位昔日的京西转运使，后来的襄阳使相都刮目相看起来……因为，刘汲这两个人事建议，都极为巧妙。
具体来说，乃是一面照顾到了官家的心意……因为谁都知道，无论是陈规还是阎孝忠，本就是官家中意之人；另一面却又用南阳这个特殊时期的陪都来为他刘相公做了根基。
要知道，刘汲、陈规、阎孝忠，这三个人都是昔日在朝廷流亡南阳时的顶梁柱大臣，而且都是在行在迁往南阳后同一批发迹起来南阳周边原生官吏，他们凑在一起，天然形成了一个所谓南阳派系。
只能说，刘汲刘相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是抢在所有人更看好的赵鼎与张浚发力之前，便迅速在东京完成了布局，先行给自己铺垫了一个稳固的根基布置。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隔了一夜，翌日一早，反应过来的赵鼎和张浚几乎是同时提出了各自的兵部尚书人选——赵鼎推荐了知镇江府的胡世将，此人因为物资财赋运输问题，与久任淮南的赵鼎明显有工作上接触，按照赵相公的说法，此人极为擅长军事后勤；而张浚则推荐了知江宁府的吕祉，理由是此人在尧山大胜后，给枢密院送来了一本他自己写的小册子，乃是一份全盘的国家方略，从如何平定洞庭湖叛乱，到如何经营整个南方，再到如何一步步覆灭金国，写得是有声有色，搞得刚刚接手枢密院的张浚认定了此人是天下奇才。
对此，赵玖立即做出决断，以胡世将为兵部尚书。
赵鼎满意的松了口气，而张浚却旋即再度推荐吕祉为空缺的吏部侍郎，这一次赵玖没有否决，即刻应许，张浚也松了一口气。
且说，三位新宰执齐聚之后，立即就在人事上折腾起来，端是一番龙争虎斗，但朝中上下、京城内外，却并没有太多波澜……当然了，这个没有波澜不是说大家早早就知道胡世将、吕祉是什么人物，也不是说大家不惊诧于刘汲的先发制人，而是说大家对新任宰执们推荐、使用自己夹带中人这件事本身早有预想，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场人事风波的。
还是那句话，人事即政治，政治即人事，你赵官家身为天子，一朝尧山大胜，威势无二之后，尚要启用赵鼎、张浚、刘汲等亲信人物为宰执，那反过来说，人家堂堂百官之首、具有议政权的宰执们自己也是要用人的，而且你赵官家凭什么不尊重人家堂堂宰执的人事权力？
尤其是刚刚上任、或者离任的宰执在特殊时期提出的重量级人事议案……这种东西都要否的话，那人家这个宰执当了干啥？
莫忘了，李纲当日在东南，犹然向朝中推了李光、林杞为重臣；吕好问彼时如此温吞，犹然在南阳后任用了范宗尹等人；吕颐浩昔日独走东南，临行前犹然推了朱胜非为礼部尚书；许景衡选择退让之后，犹然将吕颐浩的前路给断掉……真别把人家宰执当成吃白饭的！
宰执就是宰执，是这个时代士大夫的最高层领袖，是通过议政这种方式，跟赵官家分享了一定最高权力的顶层所在。
给了人家这个位子，就要给相应的政治权力，否则政治生态就会被破坏。
所以说，都省相公赵鼎和枢密使张浚争夺兵部尚书人选后，赵玖当然要尊重都省相公的第一件人事议案，而在此前提下，也尽量尊重了枢密使的议政权力。
这才叫明君嘛！
“谁回来了？”新的开封府尹与兵部尚书都还没到任，依然是枢相陈规陪同，正在大相国寺观看陶器火药罐实验的赵玖诧异抬头。“郑什么？总不能是郑知常又回来了吧？”
“回禀官家，当然不是郑知常，是郑亿年，前宰执郑居中之子，郑居中是宰相王珪之婿，也是宁德太后（郑皇后）的族兄弟……”杨沂中赶紧细细解释刚刚说到那人来历。“靖康中，许多世宦子弟被一并掳走，郑亿年既是世族子弟，又是皇后亲眷，却正是其中之一。”
赵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怎么回来的？”
“据他所说，官家尧山胜后，于金人而言，两处前突之地，一个是伪齐方向，一个是延安周边的蕃人，多有不稳，所以金人诱降北面世族子弟，让他们去伪齐做官。”杨沂中解释不停。“而此人自称假意受了官职，却等到南下将渡河之时，直接仿效其余逃亡汉官一般往河上寻了张太尉所部……张太尉部也正是在大名府东面黄河故道上遇见他的，身侧只有一仆。”
远处‘陶器手榴弹’在继续扑通不停，而赵玖望着彼处出神，明显没有将心思放在新式武器上面，但也没有对杨沂中做出什么指示。
隔了许久，就在一旁陈规都准备无奈开口之时，这位官家方才失笑回头：“他此来可带回了什么物什、言语？”
“官家明鉴。”杨沂中硬着头皮做答。“他带着二圣各自亲笔文书与宁德太后亲笔文书……”
“这个做不了假的吧？”赵玖愈发失笑。“不少老臣都该认得……”
杨沂中也愈发跟着紧张起来，只能小心再小心相对：“太上道君皇帝的笔迹倒是容易模仿，但宁德太后的文书与渊圣的文书极难作假……”
赵玖点了点头，忽然正色看向了杨沂中：“我父兄怎么说？”
杨沂中心里猛地打了个寒颤，只能强忍着做答：“大意都类似，不过三层意思……一则贺官家大胜；二则言北地之苦；三则说只求偏殿安居。”
赵玖点了点头，继续正色相询：“枢密院、都省都知道了？”
“是。”
“几位相公，还有吕公相，都是什么看法？”赵玖追问不及。
“时间仓促，臣这就不清楚了。”杨沂中无奈相对，却又看向了一旁端坐的陈规陈枢相。
陈规硬着头皮站起来，刚要说话，这边赵官家却是看都不看陈规，直接幽幽叹气：“不用问也该晓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嘛……但凡要个脸的宰执都不可能有别的言语，他们也难！”
没来得及开口的陈规略显委屈的低下了头。
“这样好了。”赵玖失笑起身。“朕也不难为宰执们，明日殿上说吧……速召殿中侍御史万俟卨入宫等候。”言至此处，这位赵官家复又看向了陈规。“陈相公盯紧了这手掷弹，是个好东西，别的就不用掺和了。”
陈规几乎是如释重负。
就这样，赵官家告辞陈规，走出相国寺，便即刻黑了脸，待到御前班直们簇拥着他骑马回到宫中后，当着匆匆到来的万俟卨与杨沂中、刘晏、蓝珪几位贴身近臣之面，这位赵宋官家却是连遮掩都不愿做遮掩了，就在后宫那空荡的有些过分的荒地靶场里咬牙切齿起来：
“朕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回事！”
“狗屁逃出来的！明明是北面放回来探路的！”
“有信又如何？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敢不写吗？反过来说，若不是金人让他们写，他们哪来的纸笔和心思细细写这些？”
“拿着君臣父子大义先压过来，再许个陕北、京东之地做诱饵，然后将北面人质一摆，便要议和了是不是？朕这个时候跟他们议和？！”
杨沂中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而万俟卨更是面色发白。
果然，下一刻，发泄完毕的赵官家直接扭头相对：“万俟卿，朕让你做大理寺卿，你能为朕分忧吗？”
“臣不知官家想让臣如何分忧？”万俟卨面色苍白无血色，甚至腿都有些抖了。
“自然是釜底抽薪，一开始便不要让郑亿年闹起来……”赵玖盯着对方冷冷相对。“依朕看，此人必然是金军间谍！是粘罕派来的！你去做大理寺卿，能替朕审出来个结果吗？”
万俟卨抿嘴不语。
“为何不说话？”赵玖愤愤难平。“朕用你，不就是图你的忠心吗？”
“官家，臣正是因为想为官家尽忠，才不好颠倒黑白的……”万俟卨拱手恳切相对。“郑亿年是被掳走的，唯一可虑之处在受了伪齐职务，但他未到伪齐境内便已经逃了，而且他在北面，不知道官家在淮上发布诸般令条也是说得通的……官家，稍有常识之人都能看出来，此人并未违背官家法度！反倒算是守节之人！”
“他们故意的！”赵玖气急败坏。“就是挑了这么一个人投石问路！”
“官家，便是有此怀疑，又如何能说出口呢？”万俟卨愈发恳切。“毕竟北面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真正忠臣孝子在苦苦相侯……”
“朕当然知道不能直接说出口，所以才要你坐实了他是个金人间谍。”赵玖干脆撕破了最后一层面皮。
“官家。”万俟卨扑通一声直接跪下。“官家对臣恩重如山，若官家真要臣这般做，臣愿为官家分忧，可便是如此，臣也得先提醒官家一声……此人即便真是金人间谍，南北相隔数年，也不可能真就一时间寻得首尾的！”
赵玖盯着对方，一时迫不及待，便微微跺脚提醒：“此事总可以‘莫须有’吧！”
万俟卨直接重重叩首在地，然后方才抬头肃穆相对：“官家！咱们君臣之间，莫须有，当然可以有。但莫须有，何以服天下？而且何以对汪相公、张学士那些人？他们死国尽忠，难道是为了在九泉下看官家拿莫须有来糊弄天下人的吗？”
赵玖目瞪口呆，望着身前人许久不能言。
而万俟卨再度叩首，却好像狠下什么心来一般，居然直接免冠相对，继续劝谏不停：“官家！非常之时才有非常之事，可非常之事还不是为了国家不再有非常之时？”
“臣之前便想劝谏了，如今国家渐渐平复秩序，官家为何反而不能继续光明正大呢？如高丽使节一事倒也罢了，可是相公们的人事之争，官家又是怎么想的？”
“先一步使刘相公推荐陈相公，又让陈相公推荐阎大尹……到底图的什么？须知普天之下的臣子皆是官家的臣子，为何还要这般与臣子做设计？结果只是徒劳引起赵相公与张相公的紧张，一时党争之风乍起！”
“官家！尧山一战，实乃皇宋立国以来最激烈一战，更是国家重立之战！官家咬住牙关一战而胜，实乃告诉天下人，官家本人才是皇宋之腰胆、皇宋之泰山……这般情形下，若说不倨傲、不急切，反而显得官家虚伪似妖人……但为人臣者，见到官家数年来这些子作为，又如何不会更有一层期盼呢？”
“臣冒昧，但今日之言都是发自肺腑，绝无悖逆之意……官家若要臣去‘莫须有’一番，臣自去‘莫须有’，但臣可以做‘莫须有’之辈，却实在是不愿见官家为‘莫须有’之事！”
“官家，时代变了！”言到最后，万俟卨戴上其实在一开始叩首时便有些歪掉了的硬翅幞头，再度俯首相对，却是不再言语了。
周围人如杨沂中、刘晏、蓝珪等人早已经听得呆了，刘晏甚至隐约有掉眼泪的趋势，而赵玖却是依旧怔怔望着此人，然后依旧不能言语。
自己居然被万俟卨给进行政治道德教育了！而且教育的深刻程度好像比之前吕好问教育的还要深一些！
而且好像听起来还真的挺有道理？！

第五章 往来（中）
殿中侍御史万俟卨出名了！而且是大大的出名了！
他劝谏赵官家的部分言语，在某位不知名近臣的亲笔润色下，走内侍省的渠道送到了胡铨胡编修那里，然后被加急发在了第二日的邸报上。
按照上面的描述，郑亿年南归，赵官家认为此人很可能是金人间谍，结果万俟御史据理力争，从之前赵官家自己发布的定罪、赦罪旨意到北面的人心，分析的头头是道，指出郑亿年此次南下有功无过，官家不该怀疑人家。
结果，被万俟御史惹恼的赵官家当即来了句‘间谍事便是不清，亦可称莫须有’，而万俟御史则免冠昂然做答：‘莫须有何以服天下？莫须有又何以治天下？’
听到此处，官家才恍然醒悟，却是上前亲自握住万俟御史的手，口称惭愧，并称赞万俟御史此番抗辩堪称忠臣楷模。
对此事，胡铨胡编修登报之前复又忍不住亲自提笔感慨，他说，万俟御史当然值得尊重，但需要想到的是，这种事情发生在后宫，除了些许官家随侍近臣外本无人知晓，但官家不计较自己脸面得失，主动让近臣将事情送往邸报，以此来宣扬万俟御史的‘忠臣楷模’，本身也是极有气度的事情……
总之，随着发行量越来越大的邸报一朝发出，万俟楷模注定要海内闻名，实际上，便是他当日骑驴归家路上就已经有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当街拱手了，弄得他有些飘飘然，又有些惶恐……他也没想到官家还有这一手好不好？
当然了，赵官家也免不了得到了许多称赞，因为自古以来，愿意纳谏的天子似乎就是最好的天子。
但是，除此之外，有一人却是遭了‘池鱼之灾’，一时惊得连魂都没了……没错，此人正是秉承着一股忠心，带着二圣与宁德太后亲笔信回来的郑亿年。
之前两日还活蹦乱跳，到处拜访昔日故旧，甚至在几位重臣家中嚎啕不止讲述北国故事的前一任‘忠臣楷模’郑亿年，今日邸报一出来，当天晚上便直接称病，死活不愿出自家老宅的门了。
想想也是，若非是万俟御史骨头硬，怕是赵官家早就把他当成金人间谍给‘莫须有’了，天子的好恶与心意明明白白，他如何还敢露脸？唯独这万俟御史又成了楷模，官家还认了错，他还不敢就这么硬邦邦的躲的……于是，他那个刚刚从扬州回来、在都省谋了份差事的兄长郑修年不得不继续往来各处，替自家亲弟料理那些破事。
而又隔了两日，都省、枢密院所在的崇文院果然有正式文书送达，乃是让郑亿年去对二圣和太后的文书做个说明，而郑修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代替他那‘久经北地风霜’，以至于‘病重不能下床’的弟弟去彼处应付一遭。
这一去，便是一整日。
到了天黑之后，年约四旬的郑修年回到老宅之内，早已经疲态尽露，却又强打精神径直去见自家二弟，待驱赶了仆妇，关了门，方才忍不住跺脚连连：
“官家对你的好恶一展露出来，虽有万俟御史这般硬骨头，却不碍着别人早早盯上你了！”
“这还用说吗？自古以来万俟御史那种人才是少见的，一意揣摩圣意的才是居多的。”
烛火之畔，回答兄长郑修年的正是郑亿年本人，其人年约三十五六，此时坐在榻上，盖着被子，却神色红润言语顺畅，哪里有半点‘重病’形象。“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迫不及待，不顾名声与嫌隙，这就盯上我？”
“是枢密院张浚张相公。”郑修年来到床边凳子上坐下，愈发摇头不止。“他几乎是认定了你是被金人放回来说议和的……依我看，你数年内莫要想着出仕了。”
“哪里是数年内？”郑亿年也是苦笑不及。“怕是此生都难出仕了……归根到底，不是张相公冷眼看我，而是官家疑我！而官家才多大年纪？”
郑修年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却又忽然低声相对：“老二，你与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真是自己逃回来的，还是金人给了言语将你放回来的？”
郑亿年抱着自己身上的被子，一声不吭。
隔了片刻，郑修年忍不住追问了下来：“咱们兄弟，我难道还能卖你不成……这种事情，真要是坐实了，你以为为兄能跑得掉？又或是你在北面，竟然把官家从淮上到尧山的事迹都当成假的？”
“怎么会呢？”郑亿年眼见着躲不过去，却是略显干涩道。“只是人在北面，受的苦不是兄长你能想得到的，所以此番能有机会回来，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可说的？便是金人真有言语叮嘱我，我只要就此打住，不再掺和此事，难道金人还能过河来做证词吗？且守老宅做个富家翁……”
“话是如此，但也须小心。”郑修年言语也干涩起来，他如何听不出来，自家兄弟这是干脆承认了，只能说这事幸亏最多也就是个‘莫须有’了。“不过富家翁你也不要多想……咱们家算是地道汴京人，靖康之乱家财便直接去了七七八八，等从扬州回来，只有些许昔日在外地安置的生意还有点出息……”
“庄子呢？”郑亿年也没忍住。“开封、郑州、颍昌、陈州的庄子呢？”
“都被官家拿来军屯了。”郑修年倒也坦诚。“彼时我们人都在扬州，官家在北面，中原又遭了好几次兵，这些地拿来做军屯无人能说，也确实没法说。”
“这倒也是……不过真就不能要回来吗，毕竟是咱们家正经的产业？”
“两月前我们从扬州回来，正好见到许景衡在将军屯田分给有功还有战死的军士，那时曾有人巴结过潘娘子，便想走她的路子趁机巴结官家，届时好把地要回来。”郑修年苦涩捻须相对。“结果官家刚回来便将潘娘子收的东西尽数给各家扔回来了，上下战战兢兢，个个气都不敢大喘一个，生怕被这位官家给随手当成海东青给射了……你知道官家射海东青的事不？”
“如何不知道？”郑亿年摇头不止。“此事北面金人也都当成鬼神一般来传的，那可是完颜娄室。其实不瞒兄长，在北面，真是猪狗不如的日子，然后说起来也怪，去年鄢陵一战后，我们也知道是大胜，但待遇却并没多好，反而苛刻了许多，但今年尧山一战，金人却对我们客气了许多，饮食、用度都好了不止一筹……”
“这两战还是差许多的。”郑修年点了点头。“无论如何，你也受了不少苦才回来，便不要多想，家中再不比以往，难道不比北面强？”
“也是。”郑亿年点了点头，却又微微蹙眉。“就是不免有些对不住表姊了，我在北面许多年，其实多得了表姊和表姊夫的照顾。”
郑修年也点了点头，但忽然又蹙起眉来：“北面的表姊是哪个？”
“四舅家的阿姊，嫁给会之兄的那个……”郑亿年犹豫了一下，但终于还是又说出了一番话来。“其实，此番我回来靠的便是会之兄的力气，他在完颜挞懒那里极为得用，与伪齐、粘罕、兀术也都能说上话，我身边所谓家仆其实正是他安排的……按他的意思，乃是要我回来为许多人探探路的，若能成便让此人走济南回去报信，却没成想官家心意这般决绝。”
郑修年怔了一怔，即刻起身离去，然后院中便是一阵喧嚷。
但片刻之后，这郑修年仓皇回来，却给自己弟弟道出了一句让后者也惊惶不已的话来：“你带来那表姊家的心腹仆人，今日下午便没了踪影！”
二人兀自慌乱，却又几乎无法，只能又继续提心吊胆的等了两日，然而依然没有消息，偏偏又放心不下。
不过，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过两日，郑修年又去了另一个表姊家，也就是李清照家里，寻了另一个表姊夫赵明诚，乃是以身份尴尬为由，请赵明诚出面帮忙往各处衙门内稍作打听，看看有无‘其弟亿年的相关处置消息’。
且说，赵明诚对官家观感异常不佳……因为官家一作诗词便总拿自家夫人做筏，弄得他们夫妇三十年感情渐渐不谐，但实际上赵明诚应该对赵官家感激涕零的，因为若非是赵官家亲力亲为了许多事情，那么另一个时空里，这个王珪的外孙女婿早在去年便该在混乱的南方得疟疾死了。
而现在，他在汴京好好的当了个闲散官职，却没有被哪只带了病原体的蚊子给咬死。
当然了，这种泼天的恩义，赵明诚注定是不知道的，恰恰相反，他早知道自家姻亲也被任性的官家荼毒，心中早就有义愤，却是在郑修年一开口后就立即拍了胸脯替对方做‘包打听’。
不过，这种包打听的行为却是让原本已经准备放过此事的赵官家稍微又注意了过来，唯独这位官家可没有那种名侦探一般的敏锐意识，能直接透过层层表象看出破绽，恰恰相反，身为一个普通大学生出身的他，反而立即被某种八卦给吸引住了。
“郑亿年是易安居士的表弟？”在后宫某处破败池塘边看奏折的赵玖暂时停下，然后一脸好奇。
“是，二人母亲是姐妹，都是前宰相王珪的女儿。”身为赵官家的包打听，杨沂中甚至不需要去打听这种事情，早就烂熟于心的。
“朕还记得……”赵玖失笑不止。“韩肖胄的奶奶是吕公相的姑姑？”
“是！”
“叶梦得母亲是苏门四学士晁补之的妹妹？”
“是。”
“还有什么类似的吗？”
“官家，这种事情说不完的……蔡京也跟王舒王有亲，而如二程等名门子弟，更是广泛。”杨沂中无奈回应。
“朕晓得。”赵玖摇头再笑。“无外乎是榜下捉婿，再加一个门当户对……”
“正是如此。”杨沂中赶紧点头。
“这也就是遭了靖康之变，否则再往下弄个一百年，说不得也要世族名门的。”赵玖忽然感慨。“赵明诚现在是在太常寺做事？”
“是。”赵玖后半句根本是朝另一侧蓝珪说出来的，后者心下一突，赶紧应声。
“请蓝大官去都省传个口谕，将此人发出去。”赵玖不慌不忙。
蓝珪怔了怔，还是即刻俯首应声，然后去办。
而赵玖继续回头去看杨沂中：“这些日子赵鼎与张浚可有什么私下的冲突吗？”
杨沂中赶紧摇头：“两位宰执都能就事论事。”
“也就是冲突多多，但还没到相互攻讦的份上？”赵玖望着手中札子若有所思。“他们俩从内到外、从南到北就没一件事是一定相同的……”
杨沂中没有再说话。
“皇城司须扩充一些。”赵玖基本上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等洞庭湖平叛结束，朝廷财政便能彻底宽裕下来，朕已经让几位相公给你们批钱、批编制了……且不说东京城内越来越热闹，人手未必足，便河北方向一旦安逸下来怕是也能随意往来的，彼处也得稳妥一点。”
杨沂中缓缓拱手，却未应声。
“什么？”赵玖好奇看去，明显一时不解。
“臣怕力有未逮。”杨沂中认真作答。“官家，既然时势不比以往，那有些事情还是恢复旧制的好……”
“有些旧制朕不想恢复。”赵玖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却是停下札子，望着身前一片破败场景感叹起来。“朕这里一旦开了个头，很多事情便止不住了……但更关键的是，朕还是信不过他们，破破败败一个宫廷，几百号人宽宽敞敞凑活过日子，其实挺好，朕并未不适。”
杨沂中沉默以对。
而赵玖却继续感慨不停：“朕大约懂得你跟不少人的心思，总觉得朕嘴上如此，实际上人总是流于安逸的，譬如眼下你们都在等潘妃生下来，朕也在等，都觉得潘妃无论是生下皇子还是公主，朕总得再添些人手吧？性情总得再改一改吧？这便是一个口子，然后口子迟早越来越大……道理是对的，朕也没有那个信心说自己以后不软下来，但眼下却不至于如此……你让人告诉宫外那些自己把自己阉了的人，朕这里没他们的出路，最起码眼下没有……这种事情须狠下心来才行。”
杨沂中只能低头。
而赵玖也低头准备继续看札子，却又将这些札子一时放下，继续感慨：“赵鼎和张浚没闹起来，说不得也是在等潘妃肚子里的消息，不愿在此时造次，便是金人中一些有想法的，说不得也在等这个时候与朕分说。”
杨沂中这次不再沉默：“官家，其他人并非是在等皇嗣消息，而是全知道官家在等皇嗣消息，所以在等官家消息。”
赵玖重重点了点头，复又忍不住望着身前一片枯黄笑了出来：“反正也没几日了。”
话说，建炎四年十月廿二，黄河早早结冰，潘贵妃足月诞下一女，官家大喜之下，不顾规矩，直接取名宜佑。
平章军国重事吕好问以下，率都省、枢密院诸相联名有请，以公主诞生，又有夏末大胜，兼国家渐稳，请赦天下。
赵官家欣然允诺，却又专门下旨，事金人为宋奸者不在其列。

第六章 往来（下）
且说，建炎四年冬日，赵官家新得了一个公主，喜不自胜，继而大赦天下。而赵官家这么一喜一赦，许多人一直存在心里的一口小心之气方才呼出，很多事情也开始回归本来轨道。
不过，这个轨道未必全是提速的轨道，也未必是正道。
譬如说，十月底，御营前军都统制岳飞自江陵渡江后，连续收复被钟相军夺取的公安、藕池、石首，并于华容击破‘大圣’、‘楚王’钟相麾下元帅杨幺部主力，兵临洞庭湖，杨幺也放弃了在陆上阻拦官军的企图，退入湖中。
而此时，岳飞一面做水战准备，一面却正式上奏东京，提出了‘招安’之策。
岳鹏举在自己的这篇长文奏疏中详细解释了他的理由……他认为，‘杨幺之徒本是村民，先被钟相父子以妖怪诳惑，又逢北面用兵，朝廷一时索求过度’，方才引发乱事。
所谓‘名为作乱，实为苟全性命、聚众乞活’。
所以，他希望将钟相父子与杨幺等骨干匪首，还有乱军军士，以及被裹挟的民众，分成四档，而除了钟相父子外，所有人都应该‘不得杀’，至于军士和被裹挟的渔民，反而应该予以赦免、安抚与救济。
换言之，他认为军事上的胜利已经起到了一定震慑作用，应该稍缓下来，暂时不要再用激烈的方式大举进军，而是主动采取招安策略，诱降、困降此次荆襄叛乱中的叛军。
奏疏送到都省，赵鼎当即提出了反对，理由很简单，那就是‘攘外必先安内’，而安内却应该快刀斩乱麻……既然军事进展顺利，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去招抚，速速击败对方，了结战事，才是正理。
毕竟，即便是不考虑经济，往后还有五岭一带的苗乱，还有陕北、京东，还有他岳飞亲自上奏的《平金策》里一堆东西呢！
与此同时，可能是因为‘索求无度’这个词严重刺激到了刘汲，作为荆襄主要负责人的刘相公也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对赵鼎的支持。
但相对而言，枢密使张浚却也立场鲜明的选择了支持岳飞。
这倒不是说张浚要为了反对赵鼎而反对赵鼎……原因其实很简单，按照张德远追随赵官家的经历，和他善于揣摩官家心意的能耐，考虑到两次南下平叛这位官家都专挑岳飞，而且还是直接下指示出兵，再考虑到岳飞的作风及其部属的一些传闻，他已经意识到赵官家对此事的基本态度了。
而果不其然，张浚硬着头跟都省再度争执起来，死活要按照岳飞奏折里来办，赵鼎、刘汲无奈之下，只能请求君前议政，让赵官家来做决断。
然而，跟另一位枢相去军器监的赵玖赵官家根本没有露面的意思，只是在札子上亲笔回了一句话——‘所以用岳飞，正在于此’。
赵鼎、刘汲登时沉默，张浚以一挑二，居然大胜！
不过，且不提这边张浚如何一时得了声势，威震东京，而岳飞又将如何改招安为主，处置洞庭叛乱，只说另一件小事……那跟着郑亿年回来的忠仆，早早见势不妙脱离了郑府，却是并未着急去济南，反而一直就在东京城东北水门一带做短工……从尧山以后，东京城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多的客商、官吏、学生汇集于此，虽说必然不可能比得上靖康之前，但还是能让一个人很轻易潜藏下来的。
尤其是此人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打探、汇报的举止。
不过，随着这一日赵官家大赦天下，其人却是再不犹豫，以河北流民的身份去做了一个送货伙计，跟着一家东平府的客商往京东而去……这是正经客商，朝廷也鼓励有产人士多使用、多雇佣流民，而这个仆从又半点破绽都无，竟是让他一路平安到了东平府。
而此人到了此地之后，继续安稳做工，备足了饮水干粮后方才不辞而别，最后趁着黄河封冻，成功过了河，到了博州聊城，进入了金军占领区。
不过，这名唤做高益恭的燕地汉儿，却没有去寻自家主人秦桧，而是按照之前约定，直接来此处寻了早已经等着的另一人，却正是大齐宰相洪涯。
且说，洪涯名为齐国宰相，实际上却基本上只在位于大名府与济南之间的聊城居住，乃是方便接受大名府金国贵人的指示，继而再去指示黄河对岸伪齐国中诸人的意思。而即便是这个工作，放在以往，他偶尔还能去一趟京东那边，跟刘豫、李成、李齐等人糊弄一下，但尧山之后，他根本就不愿意往京东那处死地挪窝了，甚至连济南的家人宗族都早早接到了河北。
当然了，这个举动在彼时尚在大名府算头牌的挞懒看来，无疑是忠心之举了。
然而，正如当日杨沂中、万俟卨放此人北归时戏谑的那般，如洪涯这种人，既然成了反覆之徒，没了立场，那基本上就是顺风倒、迎风飘了。
而这一次，赵宋官家在尧山大胜完颜娄室，海内震动，金国高层本身都起了些想法，何况是这些人呢？
故此，郑亿年之前南下，乃是洪涯、秦桧等人一力鼓动，金国高层虽然未必达成统一认识，却有部分高层默许后，所行的一次投石问路之举……唯独这一投，对于金人高层而言自然只是真的扔出一个小石子过去，半点都无所谓的，但对于洪涯、秦桧等人来说，却是报有极大期待的。
说句不好听的，能在南面做富贵官人，谁愿意在北面厮混？
至于这个燕地汉儿高益恭，便是洪、秦二人心思缜密，早早想到郑亿年那厮到了南边便一去不回头这种可能性，提前做的一点布置。
而现在，这种布置除了确定了郑亿年的畏缩与放弃之外，其实也并无多少用处……不用高益恭如何稳妥往来，又细细汇报，洪涯和秦桧早早便透过邸报知道了‘莫须有’一事，而如今更是早已得知‘事金人为宋奸者不在其列’之语。
但话还得说回来，饶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可听仆从回来亲口重新汇报了一番，在聊城枯坐的洪涯还是忍不住仰天长叹，继而坐卧不宁。
又等了两日，不顾冬日寒冷，这位大齐宰相却因为心下煎熬，忍不住亲自带着那高姓仆从，再度往大名府而来。
此时此刻，大名府窝着粘罕这只真老虎，昔日主人挞懒根本就如侵占了巢穴的野狗一般，一声不吭，其余诸将也都各自俯首帖耳，而这副情形，更是让洪涯有些无奈……他的权威、能耐，十层里倒有八层是靠着与挞懒的私人关系来维系，粘罕一日不走，他也如被捆缚住手脚的蜘蛛一般，一点伸张不得。
故此，只是与挞懒喝了一顿酒，勉力奉承安慰了几句话后，洪涯便即刻转身来寻此时正在大名府中的秦桧秦会之，然后让高姓汉儿仆从当面重复了一遍他的见闻。
“果真无用吗？”
最隐蔽的卧房之内，仆从退下以后，即便是如秦桧这种人物，也不由黯然一时，继而拢手靠在了新垒的火炕之上。“南面那位如何这般决意？我竟还是有些不愿相信……”
洪涯带着几分酒气，盘腿坐在女真人从辽东传来的火炕之上，捧着一碗解酒茶连连摇头：“会之兄，我劝你莫做他想……你须学不得郑亿年做富家翁，郑亿年之前毕竟还算清白，可北面知道你与挞懒做文书的金国将军不知道多少，便是郑亿年也晓得一二，你强要南下，便只是自寻死路！”
“竟是半点机会也不给留下？”秦桧也忍不住缩起脚来，盘腿坐下，言语中似在强行压抑胸中不平之气一般。“我也不过是给金人写了几篇文书，便要不赦？昔日靖康中的功劳苦劳也全都抹了？”
洪涯嗤笑一声，明显带着几分嘲讽意味：“会之兄……你这话就没意思了，若是你我委屈，河北、河南，京东、关西，死了那么多人，又该向谁寻委屈去？你没看南面邸报吗？便是此时，南面洞庭湖也在平叛打仗，这大名城内外也还有无数冻饿之人，咱们能躺在火炕上，喝酒吃茶，凭什么委屈？”
坐在对面的秦会之面无表情，只是拢手不吭声。
“不要装了。”洪涯见状继续借酒气嘲讽。“你敢说你为挞懒元帅出主意、写文书时，心里真不明白吗？你可是进士及第、宰相孙婿、御史中丞，还是宰相学生……洛阳自焚的汪相公是你恩师吧？你出身、学问比我强太多了，我这种人降了的时候都懂得自己在做什么，你如何不懂？！”
秦桧终于撒手喟然：“洪相公，我不是不懂，而是有三件事没有料到……”
洪涯端起汤来，微微轻啜一口，显然并不以为意。
“第一件事，实在是没想到金人会如此难缠，一而再再而三强着我渐渐做起事来，从开始口头出主意到了渐渐落下亲笔文书，再难拔出来……一回头，居然不知道何时便已经落下许多口实。”
洪涯心中冷笑……别人在五国城挨冻挨饿的时候，你秦会之在燕京、大名府住大宅子、烧暖炕的时候，可没有想到什么口实吧？
秦桧只看对方表情便晓得对方在想什么，却只是兀自继续喟叹：“第二件事，实在是没想到南面官家这般硬气，一丝一毫都不愿意退让。”
洪涯低头喝汤不止，干脆半点反应都无……以南面官家的国仇家恨，真硬气又如何？不该吗？
“第三件事情……”秦会之抬头相对，言辞恳切。“洪相公，你来说，咱们心下一虚的那时候，如何能想到南面居然能赢，如何能想到会有今日这个局面？”
洪涯终于停下喝汤，一时黯然无声，但仅仅片刻之后，他便将手中汤碗整个掼在地上。
话说，都是宋奸，他如何不晓得，人家秦桧到底是进士及第，到底是宰相孙婿，到底是说到了关键上面……就靖康和建炎前期金军的那种摧枯拉朽，当时谁会想到南面能赢呢？
对于他们这种读书人而言，不就是心里那一虚，那一哆嗦，然后就顺其自然到现在吗？但就是那一虚，那一哆嗦，区分出了最根本的东西。
一瞬间，明明理论上比对方多着一张底牌和一条退路，洪涯还是跟秦桧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情，然后忍不住对南面那位官家起了怨恨之心……你干嘛要赢呢？输了多好？死了多好？！
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渐渐飘起雪来，二人面面相对，复又看了许久的雪，却一直不语。
而不知道等了多久，到底还是秦桧素质更高一些，最先从情绪中抽出来，然后正色出言，点到正题：“事到如今，多思无益，洪相公，咱们得好生打算一下了。”
洪涯也恢复正常，却又嗤笑一声：“若非为此事，我来这里干吗？会之兄，你是个真正有手段、有见识的人，今日你来说，我尽数听你的。”
秦桧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白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是兀自开口分析：“对咱们来说，最好的结果还是在南边做个太平富贵官人……”
“这是自然。”
“其次是在北面真正得用。”
“这倒也是……”
“再次是南下做富家翁。”
洪涯点头不止。
“再再次，便是继续这么在北面不人不鬼的吊着了……”秦会之感叹道。“但如何去选，还得看两国形势，而眼下尧山之后这个局势，便是在逼着咱们不能这么下去了，须得提前做些准备。”
“正是如此……”
“而正所谓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秦桧缓缓言道。“咱们的结果虽说还得看大局，但一开始却该朝着最好的那个结果尽量去做才对。”
“可眼下局面，又能如何去做？”这一次，轮到洪涯拢起手来，然后蹙眉不止。“莫说南面不容，便是北面局面也都僵住。”
“那就从眼下做起，从北面僵局入手，将局面解开！”秦桧当即应声，其人言语中竟然渐渐有些从容不迫起来。“然后趁着解局尝试在金国真正把握权柄，再看局势推动议和……最后将咱们放在议和之中，作为条款，看南面那位官家的言语。”
“具体怎么说？”洪涯居然也有些被对方情绪感染，继而振奋。
“金人朝政混乱，内斗不得其法，看似强横，其实荒诞可笑，咱们若能把握住关键人物，便可推动解局……”
“咱们只能撺掇挞懒，而挞懒如今无用，眼下关键须在粘罕。”
“如今无用，将来未必无用，至于眼下关键固然在粘罕，但从四太子兀术入手，也未必不能成。”秦桧肃然相对。
“兀术？便是兀术又如何？”洪涯一时不解。
“我与兀术有些交往，还是能说上话的……”
“……”
“我去说服兀术解局。”秦桧咬牙决断。
“然后呢？”
“然后我从兀术，你从挞懒……争权便是！你可知如何争权？”
“结党营私罢了。”洪涯忽然觉得释然下来，一时失笑。“谁人不知？”
“正是此言。”
“但便是争权成功，然后又该如何议和才能让南面北面一起应许呢？还能让咱们南下做太平官人？”话题进行到这一步，洪涯对秦桧已经有了三五分信心，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下去。
“归还京东、陕北，南人归南、北人归北！”
“妙！”洪涯怔了一怔，旋即振奋。
“其实，此事变数太大，必然会有种种不妥……说不得南北都不会应。”秦桧复又感叹一声。“只能说尽量而为。”
“有一分可能都是不错的。”洪涯失笑摇头。“眼下能有一条路便不错了……咱们再难，难道还能比南面那位官家在淮上时更难？”
秦桧微微一怔，继而苦笑。
“不过，会之兄。”洪涯忽然笑问道。“你计划的如此条理、如此清楚，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有这种想法的？你刚刚不还在说自己委屈吗？”
“谁知道呢？”秦桧微微动容，略显感慨。“或许正如洪相公所言，有些东西自己表面上不愿意承认，但心里面其实早就认了，所以这些想法，不知不觉也早就有了……”
洪涯微微颔首，愈发感觉与对方是同甘共苦之同仁，而犹豫了一下，可能是喝多了的缘故，也可能是觉得对方水平远高于自家，害怕被甩下，这位洪相公忽然拢手开口：“会之兄，那高益恭是个妥当至极的人，等洞庭湖安定了，不如让他再去河南往来一回吧？”
秦桧微微一怔，继而眯起了眼睛。
“会之兄如此恳切，我也不好藏私。”洪涯继续拢着手昂然相对。“我与御营前军行军司有些言语，走的是彼时御营前军监军万俟卨路子。”
秦会之看着对方思索了许久，方才重重颔首：“你若是与张俊的御营右军有约，我未必在意，但御营前军的岳飞岳都统是个真正有能耐的帅臣，未必不是一条路……我愿信你。”

第七章 债务
且说，碍于生产力水平的限制，冬日历来是农业生产的某种禁区，而农业社会一旦无法进行农业生产，乡野之间就不免显得凋零萧索。不过相对来说，城市与村社内，反而会因为农闲适合举办平日里无法举行的大规模集会，然后进行相应的政治、宗教活动。
一场大雪不期而至，复又匆匆放晴，且不论就在黄河北岸的秦桧、洪涯等人决心要为自己与家人的前途而进行不屈不挠的命运抗争，几乎是与此同时，黄河南岸的赵宋境内，城市与村社间反而渐渐热闹起来。
而这其中，射出冬日第一颗火药砲弹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宋官家……十一月初，这位官家在宣布去年国债尽数偿还无误后，再度在京城兜售起了所谓‘冬日专项国债’。
对于这件事情，邸报上做了细致而详尽的说明……按照邸报上所言，这笔债依旧是官家亲笔画押的正经国债，且这一次需要将购买者户主、家庭构成等详细户籍信息录入户部，而且不得专卖，只能以家庭为单位与户部交割置换。
至于此次国债用途，说的也很清楚，乃是要用于冬日救济、驻军与城社年节活动、太学议政等冬日诸项日常事务。
甚至，邸报上干脆毫不遮掩的说出了此次‘专项国债’的缘由，一则是去年尧山大战的影响，耗费、赏赐颇多，为此巴蜀诸路提前预支了一年财赋，所以尧山战后，两年内巴蜀只能半赋；二则，却正是洞庭湖叛乱导致了荆襄地区出现财赋缺口；三则，乃是全面整编部队以后，对于安置裁员部队多了一笔额外花销。
故此，临至年末，出现了大约两百万缗左右的缺口。
而经诸宰执讨论，官家应许，再从宽以对，特此发行总计三百万缗，为期半年或一年，算成年利三分的国债。
其中，九十万缗为官家自取份额，以宗正赵士亻褭、外眷潘氏、外眷吴氏，代为购销；剩余两百一十万缗，皆千缗、两千缗面额，依然是官家亲笔画押，然后直接由户部监督记录，由内侍省出面，在宣德楼最左门内进行公开销售，限三十日，每日七万贯份额。
回到跟下，坦诚来说，这次国债依然是被动的无奈之举，因为确实又出现了财政缺口，而且这次缺口之大弄得赵官家和几位相公都有些疑虑和担忧。
而这也体现在了此次国债的某些细节问题上。
比如说，所谓冬日专项国债这个名字就有些混淆视听……毕竟，出现财政缺口背后的主要原因不提，的确是那些，但正在进行的洞庭湖平叛也肯定算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你说朝廷把冬天日常开支拿过去当军费，然后冬天日常开始就没了，也还算说得过去。
不过，接下来的事实证明，这种国债市场的火爆，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赵玖自己揽下的九十万缗，尚未发出，就被等候在三家权贵家中许久的诸多达官贵人用口头约定给一扫而空。
更直观的场面出现在宣德楼下，开售以后，第一日七万缗的份额便被三家从泉州来送海货的客商给瞬间包圆了。
为此，赵官家不得不加贴告示，每户每日限购伍仟缗。
于是，从第二日开始，便出现了代为排队的帮闲，只不过这一次立即被御前班直给阻止了而已。
而从第三日，就开始出现类似于当场加价转让的场景，很多人愿意直接付钱，求得前方人让出位置，以毫无收益可言，甚至有些亏本实际成本，换取与户部画押购买一定份额国债的机会。
对此，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的赵玖犹豫了一下，还是立即让御前班直制止了这种事情，用最稳妥、最基本的方式来维持金融秩序……换言之，依然是要排队购买，依然是要先到先得，为此御前班直不得不接管小半条御街，以作维持。
但很快，赵官家就亲手打了自己的脸，因为到了第五日的时候，忽然有一中年男子直接在御街上嚎啕大哭……亲自盯紧了此事的杨沂中上前询问才知道，此人并不是给自己一人购买，乃是被公推出来，以自家户口代城西岳台左近一个军屯改来的村庄数百村户来买的，只求一张一千贯的国债，结果入得城来，数日不能成功，又不好空手回去见岳台父老，这才当街痛哭起来。
军屯改来的村户基本上是河北流民与退役军士，这种事情不可能不管的。
于是赵官家当即抽了自己的脸，再度改了规矩，乃是在左二门内专门设立了针对这种集体户的队列，每日限十次机会，每家最多允许购买两张千贯份额的国债。然后专门列档，法律上以范仲淹发明的族产、义庄来对待，也就是说国债持有期间，名义持有者的个人犯罪不影响这些钱财的实际归属和安全。
而此策一出，立即掀起了第二轮购买的高潮，因为很多官员、太学生在醒悟以后，毫不迟疑的以宗族名义进行了购买……毕竟，族产这种特殊的半集体制财产，早在范仲淹发明以后，便立即得到了广泛的推崇与认可，是具有强烈儒家意识形态宣传效应与更进一步的保值效应。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话说，到此为止，赵玖也好，朝廷那些精明官员也好，基本上都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根本不是爱国不爱国的问题，对于少部分达官贵人来说，可能这件事情还意味着自家在赵官家心中的地位，意味着自家与官家的距离，但对于包括所有达官贵人在内的所有人而言，问题的根本其实在于，眼下没有任何一个比官家亲笔画押国债更稳妥的储蓄手段。
之前六年间，战争不断，不说河北、河南、关西、京东这些直接遭到兵祸的地区了，也不说那些几乎丧失了一切的底层老百姓，便是能一直躲开兵祸的达官贵人们，家庭财富也遭遇到了严重缩水。
现在赵玖以天子的名义进行信誉担保，户部以天下赋税作为实际财富担保，那也就难怪这些人争相追逐了。
当然了，这里面还是有一些功劳要算在朝廷和赵官家头上的……仔细想想就知道了，真要是靖康中那两位搜刮全城财富给金人的太上皇在这个宣德楼后面坐着，谁又敢信呢？若依然还是靖康中那种摇摇欲坠的局面，谁又敢买呢？
战争的胜利，和朝廷从淮上流亡以来一直未曾动摇的坚决态度，包括政局长久以来的稳定，才是这种合理经济现象忽然出现的背后基础。
而也正是基于这种考虑，接下来，赵鼎提出扩大国债规模和期限，专门设立针对官员的国债份额；张浚提出放开一定地方限制，将发售范围拓展到地方；户部直接上奏，建议延长国债期限，降低国债利息等等等等看似合理的建议……全被赵官家给否了。
因为赵玖觉得眼下的政治军事基础还是很脆弱，并非是搞金融创新的时候，而且谁也不知道这种事情的底力在哪里，没必要强行试探，以至于弄巧成拙。
而且再说了，他太年轻了，有着足够的时间来将这个东西稳妥的制度化。
回到眼前，国债之后，朝廷有了钱，于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立即被提上了日程。
譬如赵官家亲自下旨，乃是要都省拨出钱粮，然后在河南地区举行大规模的、制度化的蹴鞠比赛与相扑比赛……其中，京西北路与京东西路以府、州、军这一层为基本单位；开封府与滑州、开德府河南部分则以县为单位；屯驻河南的御营军中则以统制官直领军为单位，先各自在内部举行淘汰赛，最后选出的四只队伍则于腊月下旬代表各自所属，聚集到东京城内，在御前以循环积分赛的方式进行最后的决赛。
赵官家很明显是要与民同乐了，当然也有对河南地这个遭遇兵祸最多地方的刻意安抚。
但不管如何了，效果都是立竿见影的，整个河南地立即变得热闹非凡，处于农闲时分的百姓扶老携幼，纷纷涌入城市，只求一睹胜负。
与此同时，士大夫们也开始活跃了起来。
毕竟，赵官家早在这次国债发售前便提到要再次进行太学议政……非只如此，这一回，赵官家似乎更加进化了，他居然提前在邸报上提出了许多议题。
大到灭金战略，中到交子发行与国债是否要设立专门机构，小到三舍法与科举的并存制度讨论，微小到是否应该搞一个专门的蹴鞠联赛……几乎无所不问。
这么搞，一个是炒热了话题，让太学议政的焦点往这些事情上靠；另外一个是相当于后世某乎钓鱼……这么在邸报上将这些问题扯出来，自然有无数官员心领神会，上书讨论这些事情，也方便赵官家到时候在太学中点人出来应答。
“官家手段真是越来越娴熟了，胡编修的文笔也越来越大巧不工了。”
腊月将近，宗族渐渐聚集，愈发热闹的公相府后园内，正在举行一场诗会，然而说是诗会，却免不了议论邸报时政，而此时，许多吕氏子弟都在静静听一名四旬有余、长着一张细长脸的中年男子坐在最上首那里戏谑开口。“提前扔出议题，且看过几日太学议政，又是赵张两位相公龙争虎斗……”
正讲到眉飞色舞之时，忽然间，前院一阵鸡飞狗跳，各自喧嚷，惊扰得后院此处人人蹙眉……此时吕公相自在府中新修的炕上高卧，吕氏子弟都在后院参与诗会，谁人敢如此放肆？
不过，吕氏家学里佛学几乎是仅次于儒学的，讲究的就是一个随意性子，很多人甚至吃素受戒的，所以即便是前面喧嚷声越来越大，后面这些人却只是蹙眉观望，并无一二人起身去探察。
当然了，也不用探察了，片刻之后，众吕氏子弟、亲友便见到一身家居服饰的吕好问亲自陪着一名颇具风仪的棉布戎装年轻人沿着走廊转入后院，且此人与吕好问身后尚有多名身材魁梧、穿着棉布袍之人随从，其中还有一些文官、童子之流，再后面更有无数披甲武士扶刀相随……不用问都知道领头这人是谁，而之前动静又是怎么闹出来的了。
于是乎，众吕氏子弟、亲友再不敢怠慢，直接匆匆起身，避席肃立。
赵玖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坐到了之前那个中年人的座位上，然后连连挥手，指着吕好问坐到了左侧首位，系玉带的韩世忠坐到了右侧首位，继而张俊、张荣、曲端、杨沂中、刘晏、王德、郦琼，顺着延安郡王一字排开，而吕氏子弟也在赵官家的示意下，站出来七八个，顺着当朝公相依次坐了下来。
至于剩余那些人，便老老实实站到了赵官家对面的下手位置，排列肃立。
“尔等在作诗？”赵玖低头看了看案上纸笔，却是一时失笑。
“小儿辈冬日闲散，只好做这些事情。”吕好问捻须笑对。“让官家见笑了。”
“确实是见笑了。”赵玖点点头，复又肃然起来。“作诗救不了大宋的，也兴复不了两河！”
吕氏族人亲友面面相觑，各自凛然，初次见这种场面的郦琼也都有些麻爪，当然了，吕好问早就适应了这位官家，却只是轻笑一声，并无多少言语。
“如何都是素粥咸菜？”赵玖按下作诗的话题，四下一看，转而再笑。
“家人多信佛，不少人茹素已成习惯。”吕好问愈发苦笑，他已经想象的到赵官家又要指斥一番了。
“信佛归信佛，但肉还是要吃的。”赵玖果然摇头不止。“不吃肉怎么算是好和尚？朕与吕相公说过没有……我生平见得最有佛爷气象的和尚便是吃酒喝肉的，靖康前，据说此人在大相国寺倒拔过垂杨柳。”
吕好问无奈摇头，而右手侧，除了一个张荣和两个御前统制官表情略显怪异外，其余人却都一时交头接耳。
“官家。”停了一下，韩世忠忍不住正色相对。“天下绝无能倒拔垂杨柳的和尚……官家怕是被那秃贼骗了，敢问这大相国和尚是什么出身，敢如此大言不惭？”
“渭州人，早年在延安府老种麾下做军官，后来转到渭州小种麾下……”赵玖如数家珍，几乎是脱口而出。“后来因为打杀了一个唤做镇关西的屠户，逃到五台山，再逃到大相国寺管菜园子。”
韩世忠、张俊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张俊更是一口咬定：“官家，此人确系应是个只会障眼法的骗子，臣在老种经略相公麾下做了半辈子，若真有军官打杀过镇关西屠户又逃出去当和尚，臣怎么可能不知道底细？”
“也是。”赵玖若有所思，一时点头不及。“大苏学士说的好，自古以来，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毒转秃，转秃转毒，毒则秃，秃则毒……这和尚的话本就是一点都不能信的，你们也要引以为鉴。至于佛家言语，平素念几句佛做个样子也就行了，我辈大好男儿，万不可真就吃素受戒的，那成什么样子。”
右侧众武将倒有五六人一起颔首不及，而吕好问也只是无奈不语……大苏学士这话，明显是跟佛家朋友开玩笑，不好计较的。
“吕相公。”胡扯一气之后，赵玖转过头来，继续抓着这点破事胡扯二气。“少室山下、宜佑门前，你不是依次答应过朕，将你家吕氏家学里的佛家言语摘一摘，再塞进去些新学的吗？如何还在放任家中子弟吃素呢？”
如此荒诞莫名之语，吕好问本能想要驳斥，但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在心中转了半圈，这位平章军国重事便即刻沉默。
而赵玖丝毫不停，却是当场催促：“国家根本，在于新学，吕卿为公相，当为天下表率！以后万不可喝粥吃素了，还是多吃肉为好！”
吕好问情知今日是被官家逼债到门，万般都躲不过去，也是无奈一时，只好一声叹气，准备与官家认真说一说了。
而就在这位公相被逼到墙角之时，其人身侧，之前那名坐在首位的中年男子，却是主动起身，避席行礼，俨然是准备要替吕好问做些辩解：“官家……”
“这是何人？”不等对方说完，赵玖便好奇相询。
“臣长子吕本中。”吕好问赶紧解释。
“如何之前一直未曾见过？”赵玖继续询问不停。
“先是蔡京执政，六贼猖獗，臣以元祐党人身份不得进取，臣子也自然受牵连，后来渊圣与官家一力抬爱，臣却又骤然幸进，位居宰辅，他也只好避讳一二……之前一直在淮南老家守门，近些日子才让他过来的。”吕好问大略做了个介绍。
赵玖点了点头，却是忽然拍案，一面指向吕本中一面看向吕好问，所谓言之凿凿，胡扯三气：“我看吕相公这个儿子，面如田字，明显要封侯的面相吧？！”
而吕本中抬起头来，一时惊愕无言，至于吕好问以及周围吕氏宗族亲友，乃至于几位帅臣武将，看着吕本中那张长脸，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但是，这些人都不如江西诗派指名人吕本中自己感觉到荒唐与无力……须知道，‘面如田字非吾相，莫羡班超封列侯’，这正是他吕本中本人数千首诗词作品的某一首旧作原句！
事到如今，莫说吕好问，便是初次与天子当面的吕本中也都晓得，这位官家是趁着年关上门逼债来了！
躲不掉的那种！

第八章 天理
赵玖轻佻无端，宛若喝多了一般闯入人家宰相家里生事……其实倒也不好说‘宛若’，因为他今日真是和韩世忠这些人先喝了几杯‘蓝桥风月’，然后才闯过来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倒确系是酒后寻衅滋事了。
当然了，转回身前，除了几个确实听不懂的人以外，所有人也都意识到，今天赵官家看似是年末闲逛，其实是与吕相公有正经事情要谈，而且事情似乎干系颇大。
犹豫了一下，吕本中终于还是决定抢在父亲开口之前作出提醒：“旧日诗作，让官家见笑了。”
“有何见笑的？”赵玖拂了下身前案面，轻松对道。“彼时国破家亡，眼瞅着长江以北皆无幸存之理，你父亲也因为靖康中的事情心灰意冷，辞了官职，准备南下了此残生，你奉命自寿州老家出发，往柳州置业，眼瞅着此生再无前途可言，家族历代公卿却说不得要毁于一旦，心中萧索之下，有此诗句也是寻常心态。”
吕好问这才知道，官家所言荒诞之语竟然是有来头的，而且跟自己儿子乃至于整个吕氏家族，甚至于整个国家最灰暗的一段时光有关系……只不过自己这个儿子平日里作诗太多，他没在意过罢了。
但这愈发坐实了这位官家此番是有备而来的。
“彼时不知陛下神武，如何能想到还有今日？”吕本中在下方无奈应声。“今日得归东京旧宅，年节宗族友人聚会作诗，想彼时心境，着实可笑……”
“此一时彼一时也。”
赵玖摇了摇头，却是从身后寻到了一壶正在火炉上水浴的‘蓝桥风月’，还有几个干净杯子，便趁势直接拎了过来，然后自斟了一杯，且饮且言。“今日娱乐之心不是作假，彼时灰败心境难道就是假的吗？不过是其中一二诗句此时看来有些趣味罢了。这就好像你们吕氏祖上第一位宰相，许国公吕蒙正，当年未考上状元时，不也曾在破窑中读书吗？他那时如何能想到吕氏从他开始，竟然五代四宰执？人家都说，梅花韩氏于本朝，恰如汝南袁氏于后汉一般，若是如此，你们吕氏不也如弘农杨氏一般显赫吗？”
冬日时节，院中风寒，但吕本中却一时汗如雨下，而听到这番诛心之语，便是温吞持重如吕好问也终于坐不住了，只能起身行礼：
“家门显赫，全赖世沐国恩……”
“不说这些了。”赵玖看着眼前素斋有些百无聊赖，便只是继续喝酒。“时也命也，你家莫说是四世三公，便是九世三公，与国同休那也不干朕的事，而咱们君臣二人能有今日，靠的也不是那些东西……彼时朕坠井伤重，连往日人事一时都不能识，以至于为康履逆贼所趁，被困于明道宫内。而若非吕相公、张相公，还有正甫，朕几乎难以脱身……对吧？”
其余人皆屏息静气，吕好问则微微叹气，另一个当事人杨沂中却反而低头不语。
“而那时，朕记得吕相公已经上表自请南下，应该就是想往岭南了此残生了，不过是因为朕恰好受伤，所以才勉强留下观望而已。”赵玖多喝了几杯，低头望着案上杂物愈发感慨不及。“所以说这人的成就啊，既然要讲一个锥处囊中，脱颖而出，也要讲一个时也命也的……”
“像去世的宗相公，还有活着的李彦仙那种人，则算是英杰之士应时而起，恰如夜间漆黑一片，竟有星星火火，以待燎原之势，又如滔滔洪水之中，有中流砥柱，迎难而立，巍然不倒……这种人，算是自己挣出来的功名利禄，便是遇上个昏君，没有功名利禄，日后也有身后名的。”
“然后便是延安郡王与身体撑不下去的许相公那种人了，他们既有才能，又有应时之举，也有机缘巧合，所以比李彦仙、宗相公都还强三分，生享富贵，死留青史……也是他们该得的。”
听到此言，韩世忠微微挺胸，却看到气氛不对，只好微微收腹，假装抬头去看风景。
“但也有人，如朕，如你吕相公，甚至还有之前本该死者为大的汪相公……”
言至此处，赵玖一饮而尽，捧着空杯一声哂笑。“依着朕说，我们这三人，其实既没有什么出众的才能，也没有什么过人的勇气，不过是被时局逼着撵着，到了一个位置上，然后左顾右盼，既没人能替代，也没人能倚仗，偏偏又不好弃了基本的良心与道德来做不耻的事情，于是便勉强相互支持着，硬生生撑下来了……吕相公，你懂朕的意思了吗？”
“臣不敢苟同，官家神武，海内皆知……”吕好问拱手低头。
“朕的什么‘神武’，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吗？”赵玖握着酒杯，几乎在座中笑的打跌。“而且朕想说的，既不是你无能，也不是朕孤苦伶仃，而是说，不管如何，你我还有汪相公这些人，其实早已经身前死后共荣辱了，因为无论如何，说破大天去，做下这个局面的天子便是朕，都省首相便是你，枢密院便是汪相公……两河都还没收复，他们就都说国家中兴了，便真算是中兴，那这个中兴之主不是朕又是谁？而这个中兴第一功臣，不是你吕好问又是谁？你再推辞，又有何用？”
吕好问刚要说话，而赵官家却忽然将酒杯按在桌上，压着对方继续追问不及：“而话再说回来，若是有朝一日咱们如西楚、前晋、后唐一般轻易再败了，又或是裹足不前，就此偏安，届时朕沦为一个千古笑柄，你吕好问不也得是个千古笑柄吗？吕相公，你们吕氏与国同休在朕眼里狗屁不如，但你与朕君臣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是铁打的事实，不是你我怎么想就可以偏离扭曲的……去年，朕在少室山下问过你一回，年初，宜佑门前朕与你既有托孤之意也有对赌之心，秋日得胜归来，你劝朕稍缓，朕又缓了数月，如今已经是腊月，难道还要朕缓到明年不成？！”
言至最后，赵玖早无笑意，吕好问情知也做好了与这位官家坦诚以对的准备，却是缓缓行礼，低头相对：“陛下，臣请单独奏对！”
赵玖点了点头，却是朝着右侧微微一抬手。
随即，延安郡王韩世忠以下，诸帅臣、将官、随从各自起身行礼，然后便匆匆离去，另一边吕氏宗族亲友，也都低头一礼，然后便趋步后撤。
“吕本中留下。”赵玖忽然开口。“今日若你父不能为，说不得便要你这个当儿子的做事了。”
吕本中心惊肉跳，却只能回身立到距离官家与亲父数十步外的席间空地之上，束手低头不语。
而眼见着整个后院只剩下区区三人，吕好问无奈相对：“官家，臣这个儿子生得早，又阴差阳错遇到了那么多事，四十多岁还没正经出仕，留他何用？”
“朕要的是在道学中有一席之地的吕氏家学和你吕相公的首相身份，他终究是你吕相公的长子、吕氏家学的继承人吧？你若不做，朕便让他以你的名义来做。”赵玖继续斟酒相对。“吕相公坐下吧……咱们今日慢慢说……该你了。”
“谢过陛下。”吕好问转身坐在一侧案后，叹了几口气方才言道。“臣懂的官家心意，也知道此事的重要……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前汉独尊儒术，后汉古文今文，到了本朝，天人感应、五德轮回几乎被摒弃，人人皆欲另辟蹊径，以成大道……学术之事看似空谈，却从来都是国家根本大事，有没有一个官方尊崇的正经学说，便是下面做事事倍功半与事半功倍的区别所在。”
赵玖斟酒自饮不停。
“官家。”说到这地方，吕好问望着赵玖认真相对。“诚如官家所言，咱们君臣经历了那么多，不敢说什么一而二二而一，但官家有此求，臣便当尽力而为才对，何况官家早就有此意，早在去年少室山下臣便心知肚明……”
“那为什么还要装聋作哑呢？”
“臣之所以装聋有两件事，是因为臣这里终究还是有几个难处……”
“你也觉得是新党误国？”赵玖捧杯冷笑。“新学误国？非要朕把那话说出来吗？误国的是北狩二圣，尤其是太上道君皇帝，早在靖康中，你们为尊者讳，不敢直接说天下倾覆其实是他干的，又因为有新旧两党数十年党争恩怨，所以趁机指着蔡京把国家倾覆的责任全都扔给新党、新学，乃至于王安石……有句话，朕如今还是敢说的……太不要脸了！”
第一次见识这种场景的吕本中心中早已经翻江倒海，吕好问倒是愈发温吞：“其实，什么新党旧党，新学旧学的，往日蹉跎恩怨，臣早就不在意了，最起码不会为这种私人事端来与官家分说……”
“朕就知道朕能信得过吕相公。”赵玖欣慰之下赶紧倒酒，然后举杯感慨。“其实，朕何尝不知道，那些新法扔下去，一多半的实际效果都是坏的，到了后来，蔡京那些人掌握新党与朝局，十个新法里有八个是坏的……但问题在于，无论如何，王安石变法之初心是要肯定的，不行的时候必须要求变！坐困待死坚决不可取！这才是朕一意维护新学的根本！”
“官家。”吕好问等对方说完，方才无奈继续。“臣之所以一直未曾与官家应下此事，不是说不能为官家在治政上改弦易辙，而是说舒王（王安石）新学之中，天然有不足之处，事关圣人绝学，臣不敢违天理而为……那般做，与弃国降金又有什么区别？”
赵玖当即再度自饮一杯，然后一声叹气……他当然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乃是说在吕好问这种属于道学其中一脉的人看来，新学终究是有巨大、明显错漏的学说，让他去推行这玩意，就好像后世政府逼迫一个科学家去推行地平说一般荒谬。
不过，赵官家叹气之后，摇了摇头，却又不怒反笑：“此事咱们在少室山下说过，朕好像记得是天理与道德上有些不对？”
“不是不对，是缺失。”吕好问无奈解释。“好让官家知道，王舒王（王安石）本人的学问、道德都是无可挑剔的，但即便是他，也不可能究天人之根本……新学中两个大的缺失，一个是天地宇宙万物的说辞，也就是所谓天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新学根本没提！另一个，乃是天理与人之间又是怎么一个互动关系，人如何取天理，他也没提！而道家、佛家虽然都不尽完善，但到底道家说了天理是无，佛家说了天理是空……而臣等这些理学道学，之所以称之为理学道学，便是在一力在为儒学寻求一个属于自己的天理说法！”
赵玖继续斟酒自饮，宛若在给自己壮胆一般，却已是带着三分醉意相对：“换言之，新学如今与佛学、道家相比，其实就只是少了一个根基？与理学或者道学而言，根本只是少了半个根基？”
吕好问终于失态：“官家，少了半个根基，还不足吗？多少大儒，皓首穷经，数代人数个派系钻研不停，方才寻得这半个根基……”
“还只是那种闻之可笑的‘气’？！”赵玖举杯再饮，嗤笑难耐。
“官家！”吕好问起身正色相对。“胡安国的‘气’固然也有明显疏漏，但他敢走出这一步，也是数十载辛苦，如何便可笑了？！”
“是朕错了，不该如此轻佻。”赵玖放下酒杯，仰头躺在座中望天而言。“其实不瞒吕相公，朕这些日子还是狠狠钻研了一番胡安国的那个‘气’的……也算颇有心得。”
吕好问微微蹙眉：“官家是想将胡安国的气与王舒王的新学接在一起？恕臣直言，还不如借鉴一下佛家的空呢。”
“朕宁可用‘气’，也不用‘空’！”赵玖复又冷笑相对自己的公相。“吕相公以为，朕让你多吃肉少吃素是胡扯吗？”
“官家。”吕好问强忍着某种情绪劝道。“臣知道官家厌恶佛门，但那是佛门的问题，与学说无关，就好像官家眼里，坏的是蔡京，不是新学一般……这不是一回事！而且，佛家在这里确实更进一步，便是胡安国的‘气’何尝没有借鉴佛道两家？”
“朕只是做个比较，其实朕今日过来的本意，不正是要你吕相公出面，替朕把这个天理（宇宙观）补全了，再缝上新学的功利之说吗？”赵玖也明显不耐了。
但此言一出，莫说远处吕本中听得嘴中发苦，便是性格好如吕好问终于也气急败坏起来：“陛下！臣若是能当面给你补出这个天理（契合儒家的宇宙观）来，早就成圣人了！”
“那可说不定。”赵玖赶紧又斟了一杯蓝桥风月，然后捧杯对天而言。“要朕说，今日天气极好，阴阳交汇，正是参悟天理的好时光……说不定咱们君臣就能把这个天理给补出来了，然后你吕相公拿他去缝了新学，真就成了圣人呢！”
“官家喝多了！”吕好问拂袖愤愤。
“太史公说，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赵玖醉意已有五分，却是不管不顾，望天而叹。“庄子云，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横渠先生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更有屈原天问一百七十二问，朕想了许久，早已经心知肚明，那就是天理之说它到底是要有的！有了它，朕驱儒臣事半功倍，没有它，朕便是事倍功半！”
吕好问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吕本中，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叹气……那意思很明白，这位官家喝醉了，这话明明吕好问之前亲口说过的。
“要朕来说，胡安国最大的问题在于把什么都当做‘气’，殊不知，他这个气太宽泛了，应该一分为二，一则是道理，二则是物质。”赵玖望天言语不休，嘴边白气不停散去，却又不停再涌出来。“所以，咱们要这么改，所谓天理，一是天之理（宇宙运行基本规律），二则是天之原（构成宇宙的物质，可以是原子）……东西和道理，不是一回事，咱们得把物质从天理这个概念上先剥出来……吕相公你说对不对？”
你还别说，吕好问和吕本中怔了一怔，居然觉得这官家的醉话还挺有感觉，甚至跟二程、佛门、理学中的说法是有这么一点联通的。
“那敢问官家……”吕好问几乎是无奈之下，决定敷衍一番，反正穷究下去这位官家肯定跟那些理学道学前辈们一样走入死胡同。“既说到屈子《天问》，那臣冒昧，借《天问》问上天子几问……若是这般的话，‘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天地没有形态之前，宇宙到底怎么一回事）？’”
“自然是天之理先存（先有宇宙运行基本规律），汇聚为太极（宇宙原点）。”赵玖面色通红，从容做答。
吕好问也不在意，反正是初始设定嘛，随便怎么说，所以，这位公相只是点头，然后继续敷衍追问：“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然而那片混沌到底是怎么弄到被分晓状态的）？”
“太极猝然生阴阳（宇宙大爆炸），阴阳之中生出天之原（原子在宇宙大爆炸后渐渐形成）。”赵玖望着天空，脱口而出，这是他憋了两三个月才整饬出来的名词代换。“天之原既出，遵循天之理，遂生万物（原子形成各种物质），万物亦循天之理，自然清晰可辩。”
吕好问稍微思索了一下，大约确定这个逻辑目前还是通的，便继续敷衍追问：“官家此番言语，已经将《天问》前几问说到了，那敢问官家，万物既生，阴阳既晓……接下来明明暗暗，惟时何为（天黑天亮是怎么回事）？”
“天之原生万物，万物之中有极阳之物去阳收阴，为球状，便是太阳；有极阴之物，也是球状，为地球，去阴收阳……地球自转，又受太阳吸引绕太阳公转，明暗自生。”赵玖脱口而出，却又有些紧张，俨然是怕自己二把刀水平无法做到逻辑自洽。“其实这些东西，以后可以慢慢验证……总比佛家大千世界、小千世界强……朕知道吕相公的疑问其实不在这里。”
吕本中双目茫茫，俨然是被太阳球状，大地球状，自转公转给弄晕了。
不过，其父吕好问闻得赵玖言语，倒是叹了口气，放弃了对这个两个球的思索直接进入到了关键：“那敢问官家，天之道也好、天之理（宇宙运行基本规律、真理）也罢，如何能映照在人身上？人又如何去获得天之理呢？”
“人身本物，”赵玖情知来到关键，却是硬着头皮答了下去。“物载天理。”
“照这般说。”吕好问终于失笑。“万物皆载天理才对？”
“正是此意！”赵玖扔下手中空杯，拍案而对。“所以要格物致知，格万物而窥天理！”
吕好问张口欲言，却一时有些恍惚，因为听起来好像真把人跟物还有天理连上了？而且之所以能连上，还就是一开始赵官家把胡安国那个笼统的‘气’，给分成天理和万物，将万物从原本混沌的天理概念中剥去了的缘故。
吕好问瞠目结舌，半日方才言语，却多了几分小心和认真：“官家……若是如此，这个人也是物，也载天理，那人的道德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的人会不遵循道德呢？”
“道德大约是人生下来是有欲望的，欲望自然也是遵循天理的，可是人是万物灵长，逆天而成，它不稳定，所以有时候就会欲望过度，或者欲望太浅，这就违逆了天理，而这个时候就要格物致知，从根本上弄清楚天理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引导欲望，这就是所谓往圣绝学了，所以就要顺人欲而辨天理……”赵玖硬着头皮乱扯一气，但越说自己越畏惧。“其实朕也不知道这个人本身他怎么整的，但是吕相公，朕说了半天，总比胡安国那个‘气’要强一点吧？你就说能不能跟新学连起来？朕是觉得大约还是能成的吧？”
赵官家言语中已经有了祈求之意，而吕好问愕然不语，束手立在那里许久，几度想开口，却几度终究不能开口。
且说，他跟这位官家相处那么久，如何不晓得这位官家的儒学水平在哪里？要说对方这几个月临时‘钻研’那肯定是真的……但问题在于，这个‘钻研’出来的‘天理’，它的逻辑好像是通的？好像真就是硬把人跟天理打通了？而且这个顺人欲而辨天理的东西，明明这位官家已经词穷了，却似乎也是有点感觉的，而且也跟功利学说勉强搭界？
赵官家捯饬出来的这个天理，里面肯定有大量的漏洞，这点毋庸置疑。
但问题在于，这个什么天之理搭载在天之物上面，然后人格物致知去追寻天理这个联系，跟胡安国这些新潮的理学家、道学家们相比，好像真的强上那么许多……而更让吕好问难以接受的是，他吕好问也是个几十年的道学家、理学家，而且在天理上的水平还不如胡安国呢，结果这位官家钻研了两个月把自己大半辈子都整不出来的东西（虽然未必认可）给整出来了，那算怎么一回事？
“官家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吕好问沉默不语，倒是后面他儿子吕本中实在是忍不住，忽然开口追问。
“朕格物致知格出来的。”赵玖带着满嘴酒气，强行做答，然后急切看向吕好问转移话题。“吕相公，朕与你们父子今日补出来的就是这么一个‘天理’，你就说，愿不愿意替朕缝上去吧？为这么一个玩意，朕已经尽力了，而且辛苦的很！”
吕好问怔怔看着满嘴酒气的赵官家，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对方对天理的这种态度。
“你若不愿，那便是吕本中了！”赵玖终于彻底发了狠。“若他也不愿，便是你二儿子吕有中！若是你全家都不愿意，朕就直接将你禁锢在家，然后以你的名义在邸报上发文讲这个天理！这个圣人你们父子不做也得做！”
“臣愿意。”最后通牒出来，隔了半日，吕好问终于颤巍巍开口。“但若是格物格出来真正的天理，官家还得许臣改过来……”
赵玖如释重负，便要站起身来与自己老搭档握个手，却不料刚一起身便是一阵头晕目眩……且说，赵官家今日这壮胆酒到底是喝多了。

第九章 后浪
可能是有许多士人远道而来专门参与的缘故，今年的太学议政格外热烈与充实，以至于连续开了两天方才停下。
只能说，士人们参政议政的热情还是很值得提倡和鼓励的。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不知为何，官家这几日表现的有些恹恹，多数时候只是枯坐那里，任由官员们与士人、太学生们交流……据传闻讲，官家应该是偶感伤寒，身体不适，不过也有高层人士透露，说赵官家素来便是这种木雕性子，反而是去年那次因为有仗要打，一直绷着，显得精神，而现在仗打完了，陡然一泄，自然如圣如佛，外加有些恹恹。
不管如何了，热闹的腊月很快便过去了，年节之前，议政结束，国债发售完毕，蹴鞠比赛和相扑比赛也落下帷幕，赵官家赐宴之后，诸位帅臣也各自返回辖区继续公干。
但不出意外，随着年末各种政治活动的增多，以及大量的政治议题被提到了日程上，都省相公赵鼎和枢密使张浚的矛盾也越来越明显起来。
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二人的对立与不妥之处。
说白了，赵鼎今年四十多岁，出身河东沦陷区，在中下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稳重而偏保守；而张浚今年三十出头，出身蜀地豪门，年少得志，跳脱而偏冒进……二人本来就不可能合得来。
至于说私交，到了这个位置再说私交未免可笑。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赵鼎是都省正相，名位天然更高一些，而且熟悉庶务与基层运作，善于团结官员，再加上南北对峙局面下，人心天然趋向稳定，此人本该仗着大势轻松压制住张浚才对的……但实际上却非如此。毕竟，张德远天然与官家走得更近，更善于揣测上意，经常能出奇制胜，而且很多人也意识到了这一层，纷纷聚拢到他身边，形成了一定的势力。
所以，二人始终算是分庭抗礼，谁也不比谁弱上几分，此番一时激烈起来，也算是龙争虎斗了。
但是，这种争斗刚刚有了激烈的苗头，很快便又被迫暂时中止，因为随着元日到来，年节七天假也随之到来……过年放七天假，这是从唐朝便开始的老规矩，只不过之前数年大宋都是那个德行，所以这建炎五年的元日假期和第一次恢复的年节常例赏赐倒显得很有标志性了。
回到眼前，这一日乃是大年初一，上午元日大朝当然没有按照所谓正旦大朝那种规制来搞，只是让赵官家端坐其上，然后公相吕好问领着百官一起行了礼，上了个新年贺表，便利索结束。
随即，百官散去，假期正式开始。
而这其中，中低层官员却又普遍性先去宣德楼对面的旧尚书省领了新年赏赐，以度年节。且说，都省相公赵鼎当然不需要亲自去领，反正有吏员亲自送过去……但他依然主动前往彼处，亲自坐镇，一定要看到下层官吏妥当入手了赏赐方才放下心来。
这还不算，旧尚书省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他又亲自带着一些物资，让人驱骡车往太学而来，准备慰问少数家贫不得返家的太学生。
不过这次他倒是晚了一步，枢密使张浚张德远比他更快，乃是早一步便带着物资来到此处。
无奈之下，张赵二人只能携手言欢一番，然后一起在太学中蹉跎了一阵，这才拱手道别，转回各自家中。
且不提张德远回去如何，只说赵元镇回到家中已经是傍晚时分，而他年纪偏大，年节前又连续多日辛苦，早已经疲态尽露，却是甫一回家便准备好生沐浴一番，早早歇息的……唯独既然做到这个份上，有些事情却也不是他能轻易躲避的。
“谁？”
扶着儿子赵汾臂膀下车的赵鼎一时没有听清。
“张俊侄子张子盖。”赵汾就在车前低声重复了一遍。
赵鼎立住身形，当即蹙眉捻须：“要喊张太尉……不过张子盖如何此时在京城，没随他伯父回去吗？”
“据说是他伯父张太尉前几日临走前专门寻官家求了恩典，将他送进了御前班直。”赵汾有错即改。“又说如今爹爹是都省相公，非比以往，所以张太尉前几日在京随驾期间不敢轻易打扰，以免瓜田李下，惹人非议，所以此时才来。”
“算他还有些清醒。”赵元镇点了点头。“张伯英与为父在淮上多有交联，非是一般武人，为父去洗把脸，你将张子盖带到后厅见面……”
赵汾当即应声。
而片刻后，赵鼎果然到烧了地龙的后厅来见张子盖，而双方寒暄了一些年节闲话之后，张子盖到底年轻，又是个武夫，便干脆直接说明了来意。
“不安？”泰然坐在上首位中的赵鼎捧着姜茶，貌似不解。“哪里不安，谁人不安，为何不安？”
“相公。”张子盖小心相对。“不瞒相公，我伯父前几日见驾之后日益不安，我到这里入职后也有些不安……我伯父不安，乃是因为之前尧山大战他自觉功劳最少，而我不安，却是因为来到这里做了班直，却连个阁职都没有，一个宣赞舍人都未曾得，担心会被人轻视。”
赵鼎放下茶杯，蹙眉而叹：“战功的事情怪不得你伯父，他的辖区在最东面，尧山在关西，他能将田师中和那三千长斧兵送过去已经是极致了，倒也不至于妄自菲薄。至于你没有得武舍人的身份，我说了，你未必信，但事实十之八九便是官家素来懒得记这些繁文缛节，所以给忘了……而都省、枢密院等有司又因为御前班直牵扯到皇城司，所以并不愿意为这种小事插嘴提醒，省的尴尬……依我说，你寻我去处置此事，倒不如忘了这个什么舍人，安生做你的御前差遣干脆。”
张子盖张了张嘴，但也只能点头。
“便只有此吗？”赵鼎见状继续追问。“你伯父与我多年同僚之谊，不比寻常，你不必遮掩。”
张子盖点了点头，却是小心再对：“不瞒相公，我伯父不安之处其实不止是没有战功，年前他临去前曾对我夜谈，他说，他在淮上三四年，立了七八处大宅子，置了好几千亩良田，娶了四五个小妾，还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可官家自南阳至东京，却一直清贫……尧山之前，还可以说是卧薪尝胆，尧山之后，他本以为官家多少要、要……”
“要循旧制。”赵鼎随口替对方接道。“不说放纵二字，只说按照旧制，修葺一下破败后宫，招个几百阉人，收个几百宫女，绝无人会有什么言语的，甚至有司早就劝过官家，但官家却只是置若罔闻，宁可把钱用来做蹴鞠联赛，也不愿意整饬后宫……不只是你伯父，我们也觉得官家有些过于刻苦了。”
张子盖连连点头：“我入了班直，也是吓了一大跳……也难怪我伯父会不安。”
“其实你伯父举止官家必然是知道的。”赵鼎再度端起姜茶来，却又轻声叹气。“武将嘛，不贪财好色，真就两袖清风了，不也跟岳飞一样被那几个御史死死盯住？至于官家这里，可能是因为朝廷财政还有些漏洞的缘故，不愿落人口实吧？等今年平了洞庭湖之乱，再熬到夏日之后，咱们元气足了一些，财政好转，我们再去劝劝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张子盖一时也跟着叹气。“想我伯父那日感慨，做武臣也难，贪了，于心不安，不贪，又怕官家有疑心……相公……”
张子盖嘴中不停，方欲再说，却见赵鼎面无表情，轻啜姜茶不停，心中一时醒悟，却是赶紧顺势站起来：“相公，今日承蒙开解，且告辞了……过几日再来寻几个世兄耍子，却不必惊扰相公了。”
赵鼎微笑相对，便任由自己儿子将对方送了出去。
片刻之后，赵汾回来，也是连连摇头不止：“爹爹，这张太尉也太不要脸了……什么不贪又怕官家起疑心，也未曾见官家疑过岳太尉吧？”
早就扔下姜茶的赵鼎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张伯英这个事情稍有特殊，他贪成那样是官家暗中许诺的，是他拿当日淮上战功换来的，再加上此番将田师中送过去，大节上终究不亏……不过，说到底还是他贪性难改！不然，何至于被韩世忠甩的那么开？又让李彦仙、岳飞这些人给追上来？如今他在官家心里，怕是连张荣、吴玠都要比不上了，也就是比曲端强些。”
赵汾重重点了点头。
“没收他什么重礼吧？”话到这里，赵鼎忽然想起一事。
“没有。”赵汾恭敬相对。“爹爹放心，孩儿心里自有计较。”
赵鼎这才重重颔首，然后终于放下诸般事宜，只去放心洗沐，准备享受假期。
一夜安逸不说，第二日，也就是大年初二一早，这位当朝都省相公难得一个懒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却反而缓缓从容洗沐，又只用了一些粥点，便让家仆封门拒客，然后就兀自转到院中初春暖阳之下安坐，复让儿子奉上来最新邸报，替他品读。
作为年后第一张新邸报，应该是昨日傍晚发出、今日被抄录出来的，所以并无什么新鲜事迹可言。
而果然，随着赵汾朗读不停，只听得又是讲元日朝会礼仪，又是讲吕好问吕相公带着四相替官家问安海内，然后还居然讲了赵鼎这个都省相公与张浚那个枢密使一起去太学慰问太学生的事，最后又列了几个文采不错的新年贺辞，所谓朝政正刊便算是结束了。
接下来，翻到最后两张闲刊，当先一个，自然是宫中传出，署名蓝桥天人，已经连载了两三个月的《西游降魔杂记》了。
今日剧情，乃是说到那孙行者大战黑熊精，竟然不能敌，然后欲指着观音寺寻观音菩萨评理，便戛然而止。
读完以后，半是意犹未尽、半是气急败坏，赵汾也忍不住起来：“爹爹，你说官家为了编故事，居然强行不能胜，这齐天大圣何等本事，如何不能胜一个黑熊精？”
赵鼎不慌不忙，盯着自己儿子从容做答：“其一，官家从未说过这玩意是他编的；其二，这是不是吴夫人所写或者代笔，也无定论；其三，要为父说，这齐天大圣不能胜黑熊精，才是妙极……不然如何能去请观音菩萨过来？”
“爹爹教训的是。”赵汾一时醒悟而笑，刚要低头再读，却又忽然想起一事，便在自家亲父身侧顺势笑道。“不过，瓜田李下的，这宫中传出的东西，又是这个笔名，着实让人有所疑……爹爹不知道，自从这《西游降魔杂记》出来以后，这东京的和尚们与道士们便整日争执不休，和尚说这故事是崇佛抑道，道士说这故事是崇道抑佛……却不知爹爹怎么看？”
“官家可是连道祖、佛祖身上金粉一并刮下当军费的天子，如何就崇佛崇道了？”赵鼎躺在座中，闭目嗤笑一声。“这故事，本有流传，官家借来演绎一番自然无妨，若是非要安个说法，倒似乎是在嘲讽太上道君皇帝旧时种种不堪一般……”
赵汾若有所思，却又忽然醒悟，继而一时无语……自己这个爹，不许当儿子的直接说出来，如何到了他自己嘴里，反而一口一个官家‘演绎’了？
当然了，终究是亲爹，赵汾也不好多说的，只是继续感慨：“说起来，本朝说书的极多，以往都是出了个什么故事，说书的拿来编成段子，然后达官贵人再听，却不想如今居然是官家编段子，然后说书的拿去给天下人念？”
“这本是官家用心经营邸报的一个意图。”赵鼎闭目而对，语气已缓，却似乎有些困倦之态。“将他的意思直接越过都省、枢密院，暗示传达下来……可还有什么？先将标题念来。”
赵汾赶紧去翻，却立即报上了几个剩余登在闲刊上的文章主题：“青山先生（胡安国）又在说他的‘气’……”
“百无一用，不必再念。”
“是……有一篇吕公相长子吕本中写的杂篇，说江西诗派的……”
“随他吧，年纪一大把，却阴差阳错断了前途，也只能整日搞这些闲事了……今日没兴趣，算了。”
“还有一篇……”赵汾忽然止住声音。
“还有一篇什么？”赵鼎依旧闭目，且困倦之意愈发浓厚。
“还有一篇是吕公相署名的短文，是说天理的。”赵汾稍微郑重起来。“文章极短。”
赵鼎无奈，只能勉力睁开眼睛，然后带着明显的倦意坐起身来：“吕氏家学多是佛儒掺杂，也未必就有胡安国的‘气’像话，但终究是平章军国重事，当朝公相，不可不慎重以对……你细细念来。”
“是。”赵汾立即站直身子，扬声念了起来。“天理为本，初成太极，太极猝然生阴阳，遂有天之原出，天之原既承天之理，遂成万物，人为万物之灵，生而不稳，故当顺人欲而辩天理，欲辩天理，当格万物，欲格万物，当学而习之、实而践之，以成道德，道德完备，人生至理，即为圣人。”
一语既罢，赵鼎早已经双目闪烁，愕然心惊。
话说，赵相公如何不晓？以吕好问如今的身份，在官家直接控制的邸报上，于这么一个朝野都无法发声的空窗期，整出这么一个玩意……根本就是要翻天覆地的意思？
但知道又如何呢？
眼下这个格局，谁能动摇官家与吕相公的联手？莫说这玩意听起来好像隐约有几分道理……最起码比胡安国的‘气’通顺一些……便是没道理，不也得认吗？
一念至此，赵鼎复又仰头躺下，却是双目炯炯，再难有半分倦意了。
赵元镇不是在思索什么天理，而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根本就没看懂过这位官家的心意。
而身为一个都省相公，实际上的朝政庶务总揽者，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头顶上有着绝对权威的官家心意；又或者说，明明不懂官家根本心意，却做到了堂堂都省相公……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爹爹，我实在是不想去……”
就在赵鼎赵相公和很多人一样失神之时，城西某处达官贵人聚居的区域内，一处大的有些过分的花园里，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瘦削少年正在苦着脸朝着一个容貌端正、风姿如玉的素衣中年人求情。“我不是读书的料！”
“跪下！”
手中抓着一张刚刚抄录完成邸报的素衣中年人，闻言当即回身作色。
而少年吓了一跳，也是即刻下跪。
“你们都下去。”素衣中年人转过头来，对着周围仆从时却又和颜悦色起来，配上那张端正的脸，真真是让人心生好感。
周围仆从不敢怠慢，纷纷趋步撤走。
而人一走，这素衣中年人，也就是珍珠吴氏的当家人，当朝两位国丈之一吴近了，只是负着手冷冷去看跪在自己身前的儿子：“吴益！”
“在！”才十六岁的吴益居然当场在地上打了个寒颤。
“你本是庶出，家业、前途什么的与你无半点关系，但谁让你胞姐做了贵妃呢？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咱们吴氏的前途将来就只能压在你头上……你几个哥哥争都没法争的！”吴近难得喟然。“不然呢，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吗？放养了十一二年，才忽然逼着你干这干那？”
“爹爹。”地上的吴益一时落泪，俨然是这几年跟他姐姐一样，没少受学习方面的苦。“我真不是不愿努力，但我也真不是读书的料……而且我已经学了几年算术，好不容易学会了管账，这就没了用……”
“我跟你说啊。”吴近见到对方落泪，愈发不耐。“这件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甚至由不得你姐姐……谁让咱们是外戚呢？官家眼下没有同族近亲，身为外戚，有些事情真的是身不由己！”
地上的吴益一时收泪，却又有些恍惚。
“我跟你说。”吴国丈见状愈发喟然，言辞也诚恳起来。“若官家是个表里不一、外宽内忌的人，你别说做生意、读书、算账，你这辈子就只能崇道崇佛，做个‘神仙中人’，家里生意都要扔给你几个哥哥代为管理，不能插手的。”
“若官家是个太上道君皇帝那般的风流人物，你这辈子就只能做个风流帮闲，填个淫词，作个浪诗，蹴鞠下棋，如昔日大名府的小乙哥，还有昔日官家身前高太尉那种……好方便陪着官家逛窑子。”
“而若官家是个雄才大略却又用人随意的，你便是怕死怕的不行，也要吃的壮壮的，然后披挂起来，整日舞刀弄枪，假装自己是官家的卫青，然后临上阵前，再一咬牙，学霍去病暴毙，来个出师未捷身先死，这样对国、对家才都有好处。”
“但现在，官家既没让你去死，也没让你去帮嫖，只是让我们想法子替吕相公的‘原理学’敲边鼓而已，到了你身上，不过是让你去太学里当个撒钱的孟尝君……看到愿意按照原理学来格物的，你就得去捧一捧，吹一吹！”吴近终于有些恨铁不成钢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就听不懂呢？谁真让你去太学里读书了？读读读，读个博士出来？有什么用？外戚能做官吗？让你去太学，是让你去潇洒的！”
吴益恍然大悟。

第十章 买卖
吕好问吕公相正在横扫百家如卷席。
过年七天假，原本只该有大年初一、也就是大年初二那日被抄录开来的一期邸报而已。但很显然，吕公相是有备而来的，而且得到了赵官家的一力支持……接下来数日内，邸报连续不停，每日都发一增刊，竟然宛若去年战时状态。
然而，这些增刊却毫无政治文书记录，只有往日最后两张闲刊，所以在东京市井中得了个混号，唤做‘过年七日乐’。
两张大纸，一张专写《西游降魔杂记》，很显然，这是某人为了力挺吕公相连续爆更的结果；另一张则只写零散闲杂文章，什么小词小赋，什么奇闻趣事，甚至有冯益冯二官推介东京城里哪家的姜豉最好吃，以至于成了官家钦定商铺……当然了，所有人都知道，这张纸上，吕公相几日内雷打不动的‘原理学概论’才是真正的主菜。
一连五六日，假期期间，吕公相从开天辟地说到格物致知，又从顺人欲辨天理说到了功利实用，以及什么知行合一，实践检验一切，最后还不忘强行说自己是从王舒王那里得来的感悟……总之，在其余名儒根本没机会开口的情况下，这位平章军国重事就是通过这种作弊一样的手段，然后在某人极具政治暗示的推介下，以一种其余学说根本难以匹敌的宣传资源，用一种超越时代的方式，强行完成了这个缝合怪学说的概论。
而这其中稍微值得一提的是，虽然邸报以官方身份宣布了吕公相新学说的名字为原理新学，吕公相这几日也是在做‘原理学概论’，但是老百姓和士人还是按照气学、新学、理学、关学洛学什么的命名方式，给这个明显是强行缝合了舒王新学、吕氏道学外加新天理论的学说安了一个‘原学’的简单名字。
毕竟嘛，大年初三的那篇文章就说了，天地结束混沌以后，很快天之原便形成了原子，然后原子按照天理构成特定物资的细微分子，然后分子们堆积在一起就成了天地万物……换句话说，天地万物都是天之原经过原子这个基本粒子构成的……这个说法大概是寻常人唯一能听懂的一点东西。
那么说它是原学，也就是原学了。
当然了，该来的总得到来，七日假期结束，一直寻不到假期邸报增刊门路的青山先生胡安国直接堵住了鸿胪寺大门，而此时正经来上班胡铨也没有再做遮掩，却是主动接受了胡安国的投稿，并保证将投稿放在下一期邸报上。
且说，汉儒五德轮回之论，天人感应之说，从政治角度而言，经历了唐朝中后期佛道两家的冲击、五代残唐的残酷现实洗礼，到了宋真宗封禅泰山以后，基本上走向了政治上的死亡；而从思想角度来说，同样是从见识到了佛家冲击的中唐韩愈开始，所有儒家有识之士也都渐渐抛弃了汉儒旧学，转而寻求新的、适应时代的新儒学。
说白了，中国的传统社会精英们绝不是傻子，五德轮回、天人感应这一套到底行不行，他们身为亲身经历者、实际执行者，怎么可能不清楚？不明白？
但是关键在于，社会问题摆在那里，汉儒不行，汉代经学不行，你得拿出新路数才行！而且经历了这么长时间，儒家早已经跟整个社会合为一体，且在政治上拥有了不可置疑的权威性，这就导致你想改革也得从儒家内部捯饬、回归到儒家经典进行捯饬。
不然呢？把儒家这层皮扒掉，来个休克疗法？
所以，到了宋朝以后，范仲淹、王安石，然后张载、二程，再到眼下胡安国这些人，是个有思想的社会精英，就都在研究相关问题，试图提出一种新儒学来应对社会问题，顺便继承汉儒的旧学术，继续维护中国大一统的政治文化成果。
而回到眼前，吕好问既然开始咬牙做这个原学圣人，就已经做好了被火药罐炸到乌七八黑的准备。而胡安国作为眼下承上启下走得最远的一位大儒，也是眼下肉体距离最近的一位道学名家，他的反击也几乎是所有人都能预想到的。
而且不得不承认，胡安国作为研究这些问题一辈子的专家，到底是肚子里有货的，他上来便从自己学术角度，指出了原学的一个巨大问题——吕好问的原学没有‘气’这个概念，或者说吕好问的原学从根基上没有‘气’的位置。
要知道，胡安国自己的学说将一切都放到气上是有缘故的，绝不仅仅是从张载、二程那里直接接受了某些神奇的观点，照着填鸭而已……几乎所有道学家都强调气这个概念的重要缘故在于，气是无形的，同时充斥着整个世界，偏偏它又明显能被人感知到，而且还可以通过呼吸这种现象与人本身连结起来，继而影响到思想与道德这两个概念。
换言之，气是被这个时候的道学家、理学家们精心挑选出来，连结自然界与人、生命与非生命、有形与无形、内与外这些复杂哲学概念的中介概念，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以气的形式进行相互转化的。
所以，虽然各家之间有些概念上的差距，比如胡安国这里的气的概念就格外大一些、广一些，其他人可能少一些，但无论如何，这个‘气’的概念在道学中都有极为重要的基础性地位。
而胡安国说吕好问的原学不讲‘气’，其实是在说吕好问的原学没有解释清楚生命、道德与自然界的根本联系，没有将宇宙万物跟人跟儒家那些东西有机的联合起来……这当然是一针见血，一脚踹在了七寸上面。
说白了，什么叫人身本物？
人这种神奇的东西，可以有思想有道德的东西，怎么就是物了？你说物载天理？难道石头也会思考？
这种疑问，不止是胡安国这些专家才会有，稍微有点儒学常识的人都有，而如果不能迎面击败胡安国的这一波质疑，那这个原学哪怕是强行靠着官家的偏心与吕好问的政治地位成为官方学说，那也最多是另外一个舒王新学，不可能起到统一思想这个作用的，下面的理学和道学还是会自己走自己的路，并且最终占据主流。
于是，建炎五年的元月，在很多外地帅臣和武将懵逼的情况下，邸报开始以一种只在京城内部发行、每日一增刊的特殊形式，充当了学术交锋的战场。
大年初八，春耕都尚未开始，邸报上便正式刊登了胡安国和许多其他大儒对‘原学’的攻击与质疑，支持与讨论。整整两张纸，再无闲杂文章故事。
而这其中，胡安国因为心里有货且气贯长虹，所以最为有力，其余的反对者，大概是因为畏惧吕好问的学术、政治地位，外加估计赵官家的姿态，则不免显得有那么一点小心翼翼。
对此，吕公相依然保持了冷静与从容，这一期邸报增刊，他没有理会其余那些虾兵蟹将，也没有针对胡安国的长篇文章细细补全自己的性命道德、内心外物这些复杂哲学概念，以为原学作辩护。恰恰相反，平日温吞的吕好问只是以一种论断而平淡的语调，说出了原学中‘气’的本质。
按照他的说法，气也是一种物质，且只是一种物质。它其中蕴含天理是不错，但却与石头、竹子、水、冰、土壤并无区别！而人之所以觉得它特殊，只是因为人在气中，如鱼在水中，很难察觉它的物质实态而已。
这话，看起来只是在按照胡安国的质疑，敷衍而仓促的补充了原学中‘气’的概念，但实际上却是以攻为守，且直接插入到了胡安国等其他道学派系的心脏上……因为如果气只一个如同水、土一般的普遍性物质的话，那这些人的学说到底算什么？
而更关键的一点是，从穷究真理的角度来说，气怎么可能是水一般的物质？浩然正气明明是个道德概念好不好？
总之，这种荒唐的言论，立即激怒了胡安国和京城中的许多其他道学名士。
毕竟，眼下大家都算是在探索，如果只是学术讨论，出一点点问题是可以继续商榷的，但问题在于，吕好问的原学明显是要取得官方支持，然后推行天下的，而如果天下人都把气当成一种寻常物质，那自家的学说还要不要了？
而且还是那句话，气怎么可能只是一种物呢？原学有着这种荒谬的基础性错误，怎么能成为官方学说呢？
王安石都知道将一些问题空置下来好不好？
于情于理，不管是要灭除异端邪说，还是为求保全，都不能任由这个原学这么堂而皇之继续发展下去了。
完全可以说，此次论战，双方仅仅是交马一合，便再无商榷余地，陷入到水火难容的地步了。
于是乎，就在这日下午，不等再去投稿辩论，胡安国直接领着两个太学教授，七八个中下层官员，五六个在京名士，都是道学一脉，来到宣德楼外，请求入内面圣。
赵官家当然是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他直接让蓝珪出面，将胡安国等人引到了后宫。
“臣不知陛下在行春耕礼……”来到后宫，饶是胡安国等人义愤填膺，待见到赵官家正在干的事情以后，却还是收住了火气，恭敬以对。
“不是春耕礼，今年的春耕估计还得十来天。”一身短打扮的赵官家扛着铁锨转过来，微微出汗，而其人身后却有百十名内侍撸起袖子卷起裤腿在那里劳作。“朕这是在按照吕相公原学里的教导，实而践之，以证道理。”
听到此言，原本鼓足勇气的其余来人心中惊惶，根本不敢说话，倒是胡安国冷静的打量了一眼官家神情，然后不卑不亢，从容相询：“敢问官家，这是在实践什么，证什么道理？”
“是这样的。”赵玖扶着铁锨坦然相对。“朕读《孟子》，说是七十岁可以食肉矣，就有些疑惑……胡卿，你是天下闻名的大儒，你说为什么七十岁才可以食肉？”
胡安国微微皱眉，但还是认真拱手相对：“官家，这句话是有前后文的，原文乃是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这是讲一个家庭在五亩大的地方安家置业，在不计算在家庭在外面百亩耕地中获取谷物的情况下，于宅地周边种桑养殖，以达成衣料与肉食的自给自足？”赵玖接着对方话语，直接说了下去。
“正是此意。”胡安国也有些小心起来。
“朕不以为然。”赵玖摇头相对。“朕总觉得五亩大小的宅院，才弄出这种程度的自给自足，有些可笑……所以朕想亲自试试，看看能不能比书上更强一些。”
胡安国绝不是一个‘使天子远儒者’，他并没有当场驳斥赵玖什么，而是认真打量了一下赵官家后宫荒地的开拓程度后，正色相对：“不知官家想要比书中强到什么地步？”
“朕就在想，能不能让大宋上下，每人每天都能吃上二两肉？”赵玖在身后冯益等内侍省官员无奈的眼神下，也在胡安国身后那些道学名家的面面相觑下，说出了一番荒诞至极的言语。“胡卿想想啊，若能每人每日都能吃得二两肉，人人强壮起来，是不是就不会被金人欺负了？”
胡安国沉默了一下，正色拱手相对：“那敢问官家，不知道官家准备怎么实而践之，以作这般证明呢？”
“胡卿且看。”赵玖回身指着身后那片荒地和一堆人言道。“除去跟着蓝大官、冯二官有正经差遣的，宫中尚有闲杂内侍、宫女各百余人，皆是这一两年渐渐回来的旧人，只在后宫各处闲居。而这片昔日是荷塘、花园的荒地，大约十四五亩，乃是艮岳那边建起来之前的御花园所在。朕准备带着这些人，就拿这十二三亩的地方，修葺鱼塘，移植桑树，喂养鸡鸭，再寻几个老农仔细领着教导……你说，若是能以这些地方使宫中数百口每人每日不拘鸡鸭鱼，吃上个二两肉，是不是便足以证明天下人认真做起来，也能够每人每日二两肉？然后强壮每一人？”
胡安国再度沉默了片刻，方才应声：“官家若能做到这种地步，当然足够证明。而且，这是圣人的劝谏，王无罪岁的道理所在，官家想要验证，谁也不敢阻拦……但官家须是天子，皇家须有威仪，有些事情没必要在宫中做的，也不必官家亲力亲为。”
赵玖摇头不止：“若不能在此处做，也不亲力亲为，如何算是原学中的实而践之呢？又如何能让人心服口服？须知吕相公大年初四那日说了，实践是检验天理的唯一标准。至于皇家威仪、天子职责，胡卿其实不必在意，朕只是在按照吕相公的原学在做天理实践，一旦成了，便不会再亲自纠缠下去的……些许劳动，胡卿就当是金人未灭，朕借此卧薪尝胆好了。”
胡安国微微叹气，想了片刻，却也只能俯首：“官家简朴认真，更兼胡虏未灭，臣无话可说，只望不要耽误政事。”
“怎么会呢？”可能是有点冷，赵玖放下铁锨，走入亭中，但语气却愈发不以为意起来。“吕公相以下，赵鼎、张浚、刘汲、陈规四位相公都是一时之选，各国家政务他们大多都能妥当处置，朕完全可以垂拱而治，便是有些许争执，朕也不过是去做个评判罢了……”
胡安国更加无话可说，而且他也意识到，不能这么被这位官家牵着鼻子走了，故此，稍作思索后，这名当时大儒直接扔下这些话题，就在亭外立着进入了正题：“官家，臣受闲职在家，无传召本不该擅自求见，但今日有一事……”
“朕知道，气亦物也，人之不觉，如鱼不觉水。”赵玖脱口而出。“是此事吗？”
“正是此事。”胡安国正色相对。“官家，此言荒谬至极！”
“你怎么知道此言荒谬的？”赵玖毫不客气。
“孔子云，血气方刚；孟子亦有言，吾善养浩然之气；便是道家亦有精气神之说……可见气之一道，与性命、道德相关，焉能只是水一般的实物？”胡安国当然也是脱口而出。
“可为何不是你们曲解了先圣的意思呢？”赵玖依旧是半点都不停顿。“朕记得胡卿初次见朕，便对朕说，朕如何如何，便能出什么气来，使天下如何如何，而一个儒者如何如何，便也能出个什么气来，使自己如何如何……可朕到现在都未见到什么气！你若说有，为何不能实而践之，学朕这般开塘种地，亮出来给天下人瞧瞧？”
“官家，这种气本是玄而又玄之物，无形而存。”胡安国认真作答。“不是臣不愿意为官家展示，而是臣学术浅显，只能感觉和醒悟到它的存在，却不知道该如何使之现形！其实，官家所养天子之气已经起了作用，尧山之战便是明证！”
赵玖点了点头，一时醒悟：“朕懂了，你这个气从定义上来说，便是不可见的，对不对？”
“对。”
“那为何不能许吕相公的如鱼在水中，不能觉呢？”赵玖摊手相对。
“官家。”胡安国严肃相对。“吕相公与臣等在邸报上的针锋相对，看似是他在做辩护，其实是他在做攻击，臣不以为官家看不出来……”
赵玖当即失笑颔首：“是了，谁主动谁负责，谁提出谁证明……原学后发却先攻，自然该他们证明……吕本中。”
随着赵官家一声轻唤，胡安国等人诧异回头去看，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等人身后早就多了一人，却正是吕好问吕公相那数十年不得出仕的老儿子，江西诗派中据有一席之地的吕本中，也是各自凛然。
且说，吕本中此人的风评其实不是太好，主要是因为他少年时因为旧党身份连累，以堂堂吕氏嫡长的出身却不得入仕，所以生活作风浮浪，而且身为吕氏家学天然的继承人，道学上的成就远不如其父，反而整日作诗填词。
而在这年头鄙视链如此清晰的环境下，作诗写词这种东西，跟道学相比终究是上不得台面。所以，即便是吕本中昔日戏谑一语，提出了江西诗派这个概念，无意间成立了中国诗词历史上第一个正式的诗词宗派，占据了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一席，却始终被人鄙视。
但是，此时此刻，此人当面，谁再轻视他就是个傻子了。
“臣在。”
吕本中拱手出列，只能说其人虽然没有出仕，但作为吕氏嫡长，身上自然早有恩荫闲职，跟胡安国身上挂着馆职不做事一般无二。
“你听到胡先生言语了吗？”赵玖笑问不停。
“臣听到了。”不知为何，胡安国等人回头去看之下，这位明显有备而来的人物居然有些声音发颤，也不知道是在怕什么？
“胡先生他们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原学讲究一个格物致知、知行合一、实践检验一切……”赵玖微微挑眉笑道，张嘴便是几个高大上。“而如今，咱们不说的别的，只说你父亲提了这个气如水一般的意思，引来胡先生等人诸多不满，吕公相劳苦功高，最近又整日在做学问，朕不好打扰，只能且问你两句，这个东西你们父子能实践证明吗？”
“能。”吕本中咬牙做答，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怎么证明？”赵玖愈发失笑。“咱们得说好，你得设计个让人心服口服的实验才行，就好像朕这个十几亩地让宫中几百口子每日二两肉，才能大约比证全大宋都有可能每日每天二两肉一般。”
“官家、青山先生。”吕本中拱手相对。“臣有个法子，非但能证明气如水，还能证明青山先生的气论是错的！”
“说来。”随着胡安国眉毛一皱，赵玖也凛然出声。
“官家、青山先生。”吕本中长呼了一口气，再度拱手，却最终对准了胡安国。“家父在原学中阐述，气本物、如水，而众所周知，鱼在水中不能觉，但我等在水外却知道水这种东西终究是有重量的，愈深愈重愈有压力……故此，若以原学阐述，气这个东西虽看不见摸不着，但实际上也应该是有重量与压力的，只是因为我们在其中不好测量罢了。”
“朕懂了。”赵玖忽然插嘴。“朕记得青山先生有言，气充盈宇宙，无穷无尽，而若气跟水一般有重量，有压力，那么岂不是要将人给压爆了？所以，若能实践证明气如水一般有压力重量，自然便是原学说的对，而胡先生的是错的……是这意思吗？”
“是！”吕本中赶紧低头。
“那你能证明吗？”
“能……能！”不知为何，吕本中似乎有些怂。
“胡先生，你以为呢？”赵玖冷冷看了对方一眼，复又笑颜相对胡安国。
胡安国仔细想了一下，然后有一说一：“官家，臣与吕相公争执本义在于性命道德与外物的关系，并不是什么气的压力，而便是能证明气如水一般有压力，其实也并不能说吕相公的原学在这方面就是对的，什么把人压爆更是有些荒唐……但正如官家所言，臣与大部分道学同道都以为气充盈宇宙，而若气真有压力，继而说明气有重量，最起码能说明臣等在气这个事情上所思所想有一些是错的，那么这件事上，终究还是臣等稍微落于下风。”
赵玖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然后扭头相对吕本中，言语中显得迫不及待：“吕卿听见了吗？”
吕本中也连连颔首不及，却不知为何面色有些发青。
“朕挖鱼塘、种桑、养殖……最少需要一年，多了三五年说不得才能见效，这是天时所限，不得不如此。”赵玖继续施加压力。“可你针对气压的实践又要几日能准备好，让天下人看清楚？一月两月朕能等，胡先生他们自然也有耐性，但若三年五年，莫说胡先生等人以为你们在故弄玄虚，便是朕都是不许的。”
胡安国等人难得精神大振……他们本以为官家对吕公相、对原学的偏袒是极大的，是抱有政治目的的，但不管如何，若能在这种事情上限制到这个地步，却也足够说明这位官家还是讲究一个公平公正的。
而果然，吕本中明显陷入疑难姿态，许久方才重重颔首：“家父在钻研学问，难为此事，请与臣一月为期，借调工匠、人手，为父代劳。”
“好。”赵玖点了点头，却又紧逼不舍。“要多大场地，宣德楼前可行？”
吕本中战战兢兢，周围胡安国等人看的清楚，此时春寒料峭，对方居然出了汗，俨然是被赵官家逼到墙角，‘气’虚了。
但不管如何，吕本中长呼了数口气后，还是重重颔首：“全依官家！”
赵玖连连颔首，满意至极，却又扭头相对胡安国等人：“卿等听到了，朕来做主，从明日起，邸报暂停刊登道学、原学之争，双方私下讨论皆可，却不得相互攻击，只是各自偃旗息鼓，静待一月之期，然后在宣德楼前让天下人见个分晓……正如胡卿所言，此事虽不敢说谁握真理，却足以稍决胜负……今日都散了吧，朕要继续挖鱼塘了。”
胡安国等人吃了定心丸，本欲拱手告辞，但想了下，却还是跟吕本中一起留下，帮赵官家担了几筐土，方才心满意足，从容离开。
然而，且不说一月之后，双方将要在宣德楼前一决胜负，来定下原学生死。只说接下来数日，春日渐渐转暖，各处事务堆积起来，而赵官家只是一如既往，或在宫内挖土，或去敷衍朝堂仪式，稍有空隙也只是与陈规往大相国寺、往城西岳台大营盘桓，端是不务正业。
当然了，有了绝对权威的官家不乱插手，未必不是一个好事，垂拱而治嘛，国之大事唯戎与祀嘛……但是随着元宵结束，春耕展开，朝堂上关于一件军国大事的争论却越来越激烈，最后终于到了需要这位官家做决断的地步。
事情很简单，岳飞在洞庭湖按兵不动多日，引发了地方上的激烈抗议！马伸、刘洪道等地方大员以下，包括数十名军州级官员，纷纷上奏弹劾岳飞养贼自重，耽误天时，误国误民。
其实，中枢各处对于岳飞的停滞本来就有意见，只是被赵玖压制住了而已。
但现在，随着年节过去，完颜兀术单骑入大名府，然后与粘罕携手北归的消息传来；随着洞庭湖周边春耕被耽误，春汛随时可能到来；随着岳飞数万大军在洞庭湖北侧驻扎，后勤消耗对地方上形成了巨大的压力，老百姓苦不堪言，很多人反而趁势抛荒，逃入洞庭湖做贼……种种事端，南北内外，却是终于给了所有人堂而皇之的反对理由。
最后，御史台、户部、兵部各处也连番弹劾起来，随荆襄地方上连成一片，要求中枢正式施压，让岳飞尽快结束战斗，不得耽误大局。而很快，身为荆襄地方派首领的都省副相刘汲也再度站了出来，表达了希望岳飞尽快结束战事的意愿。
这种情况下，原本就对岳飞军事行动停滞感到不满的都省首相赵鼎保持了某种说不清是好是坏的沉默，而一力支持岳飞的枢密使张浚则不得不独自承担压力，这名性格跳脱的年轻宰执无奈公开上书，表示愿意全家百余口性命来为岳飞做担保。
而也就是此时，赵鼎也忽然上书，建议让张浚南下督师，以枢密使之尊监督催促岳飞平叛。
赵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同意……原因很简单，他的压力也很大，他无条件相信岳飞，但问题在，地方上的后勤压力、中枢的忧虑也是赤裸裸的，且是合情合理的。
经历了那么多，对军事早就不是初哥的赵官家不用想都知道，洞庭湖北面，尤其是江陵一带的老百姓确实在为岳飞数万御营前军的后勤在付出一种类似于家破人亡的代价。这是这种时代用兵必不可少的代价，只能说因为领兵的是岳飞，军纪好一些，代价少许多而已，但本质上不会改变。就好像尧山大战预支了巴蜀的财赋，看似赌赢了，但实际上巴蜀老百姓却依旧要为之付出必然的牺牲一样。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这个官家，但凡讲点道理，都必须要为自己之前的决断做出政治姿态，付出相应的政治代价。
说白了，吕好问、万俟卨等人之前的劝谏都是有道理的，政治也好，学术也罢，身为一个天子，焉能做无本的买卖？

第十一章 约期
枢密使张浚不得已出京南下督师这件事情，被朝野一致视为都省正相赵鼎一方的巨大胜利，但赵鼎本人却对此讳若莫深，甚至数次对一些试图在这件事情上面做文章、拍马的人予以严厉呵斥。
但是，不管赵鼎是什么态度，被迫出京督师的张浚却是带着一种沮丧、愤恨的激烈情绪南下的，这名素来性格激烈的年轻枢密使内心将这件事情视为奇耻大辱……不过，他好歹知道自己是带着严肃的政治任务南下的，知道前面是军国大事，而且情知想要扳回一局就得让自己的督师起到立竿见影之效，就得让岳飞一举成功。
所以，一路南行，走到南阳时张德远多少将东京那边的事情暂且按下，转而关心起了南面战事。
然而，也就是从南阳开始，越往南走，越了解南面战事的种种，张浚却越发心中忐忑起来，因为岳飞的表现实在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而这种惊惶与动摇，在张浚抵达襄阳，见到刘汲入京后的新任京西转运使席益，以及主动北上来迎的湖北经略使马伸后，更是达到了一个顶点。
“张枢相以为我是在与这位岳都统置气吗？”
双方在襄阳官署内见面，只是寒暄两句便说到战事，而张浚刚为岳飞辩解一二，湖北经略使马伸便怒目以对，直接起身呵斥。“还是以为我在与他争功，特意污蔑他？张相公，你既是相公，便须有相公的公道，莫要因为在中枢保了他，便要在地方上不顾道理，一力维护他！”
张浚无奈，却只能也起身相对，好言相劝、好礼相待。
没办法，马伸资历极深，又有极为特殊的政治资本……当日靖康中金人得手，在所有宗室被扣押，大宋事实上投降的情况下，作为东京残余官员中的代表，马伸写了一封极为硬气的文书，要求金人放还赵氏宗亲，依旧延续赵宋国祚，虽然没有成功，却使得张邦昌陷入到了相当的孤立之中……且不说这算不算拥立之功，但相对于逃到太学中的赵鼎、张浚、胡寅等人，无论如何都是极有资本的。
而这其中，更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秦桧作为马伸的上司，在接到这封文书后，并未直接给金人送去，反而是改写了一封措辞柔软的新文书，最后还因为这封文书被索入金营，还被粘罕看重，一去不回……其实平心而论，以当时的情况，并不好说马伸的文书更有效些还是秦桧的文书更合适些，但二人的性格差异却是在两封主旨相同、意境不同的文书上彰显无疑。
“我知道岳飞有些拖延过度了，也知道湖北、江西、京西各处地方上的困难。”张浚好不容易将对方劝到坐下，却又不得不继续小心辩解。“但看他言语心迹，终究是为了少造杀孽，招抚为上，而官家素来说，宗室皆北，他便视百姓为亲眷，国家为宗族，天子仁念也是要考虑的。”
马伸冷笑一声：“我自然知道他不光是仗着你张枢相的维护，还有天子宠信。”
张浚一时不知该如何再劝，而席益也趁机一声轻咳。
马伸会意，情知道自己这已经算是隐约的指斥乘舆、暗讽天子宠信武人了，便干脆不再言语——他此次北上来接张浚，根本就是为了施压，乃是要通过张浚催促岳飞速速进军，而既然态度传达到了，便也懒得多言。
“枢相。”见到有些冷场，京西转运使席益此时便起身从张浚身后相对。“湖北、江西，乃至于京西，三路诸军州长官纷纷弹劾岳飞，绝不可能都是心存歹意……实际上，岳飞及其部御营前军军纪斐然，岳飞本人也素有忠勇之名，一开始的时候，三路上下见是他来平叛，其实心里多是欢喜的；等他前期进展迅速，上下更是称赞有加，枢相如若不信，完全可以查查当时三路诸军州递上去的札子；便是他后来要改为招抚，中枢也应下后，上下虽渐有怨言，却也不至于到眼下程度；只是有些事情，实在是让人难以轻易启齿。”
“你直说吧。”张浚丧气之余，只能催促。
“只是下官一人猜度。”席益也是一声轻叹。“岳都统在江陵府作为，似有‘玩敌’之嫌。”
“何为玩敌？”张德远蹙额不解，是真不解。“你若说纵敌、养敌，倒也罢了，何为玩敌？”
“玩字精辟！”不待席益解释，坐在那里的马伸先笑一声。“他若是战败反而无话可说，正是因为一个玩字，才惹得三路上下一起生怨。”
席益再度叹了口气，然后方才不慌不忙给张浚说了一件岳飞招抚中极具代表性的事情。
话说，岳飞迅速扫荡了洞庭湖以北的贼军后，就势改上奏为招抚。
这期间，他的主力部队基本上就在洞庭湖北面屯驻。具体来说，除了岳州首府巴陵（后世岳阳）过于重要，所以放了三千兵外，大部分部队其实都在岳州华容与澧州安乡这两个地方屯驻。
而就在华容南面大约三十里外，挨着洞庭湖的地方，有一处钟相设置的水寨，唤做古楼寨，寨中有一将，唤做杨广，乃是伪楚元帅杨幺族人……考虑到冬日水浅，古楼寨整体暴露在陆地上，完全可以说是无险可守，算是孤悬在御营前军嘴边上的一口肉。
故此，理所当然一般，岳飞的招抚工作就从此处开始，而效果完全可以说是立竿见影，杨广左看右看，发现确实陷入了死地，便当即选择了投降。
对应的，岳飞既没有解除杨广部属的武装，也没有占据古楼寨，而是以节度使的身份，直接赐予了军职，并拿出宝贵的后勤粮草、军械予以赏赐，加以补充，然后依旧让此人领旧部屯驻古楼寨。
如此举措，只能说岳飞是真的宽宏大量，周围军州长官虽然心中不满，却也无话可说……总得千金买骨吧？
然而，仅仅是两日之后，就在岳飞沿着洞庭湖西岸继续往西、往南招抚这些水寨的时候，作为第一个投诚之人，杨广在接受了官军的钱粮、官职后，不知道是不是与身后洞庭湖南岸的钟相、杨幺取得了联系，还是早有预谋，又或者从来就没心服过，反正他是趁着岳飞去湖西的空当，忽然间选择重新立旗，公开背叛。
而杨广一朝反复，也使得洞庭湖西面正与岳飞进行接触的诸多大小水寨、大小头领心生犹疑，登时放弃了与官军的接触。
到此为止，依旧没什么问题……这种事情太常见了，没人能拿这个指责岳飞。
但是，接下来岳都统的行动就让人看不懂了。
且说，岳飞闻讯后，即刻动身，真真是势如雷霆，一日夜便亲自率大军兵临古楼寨，雷霆之威下，杨广根本措手不及，只能直接祈降，而岳飞居然再度答应了对方。而且还是没有派兵进入古楼寨，也没有与杨广当面言语，就直接认可了对方的投降，继而转回华容。
这还不算，回到华容后，他再度给杨广下达了军职文书，官职更高，而且随着文书一并抵达古楼寨的还有新的一批粮草、钱帛。
听到这里，张浚稍显无力，却是苦笑：“想来是那杨广后来又叛了？若是如此，岳都统此举确实有些荒唐，堂堂国家名将，被一个小贼玩弄于鼓掌。”
“四次。”席益忽然伸出了四根手指。
“什么？”张德远张相公明显没反应过来。
“凡两月内，杨广前后四次被招抚、三次叛离。”席益面色不变，言语从容。“岳都统也前后四次给他授予了军职，还一次比一次高，粮草钱帛也一次比一次多，而且还是每一次都不去占据古楼寨……不瞒枢相，三路军州上下，尤其是安顿逃亡士民的州学中，近来一直都在设赌，只赌杨广何时第四次叛离？”
张浚目瞪口呆。
“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许久没吭声的马伸忽然在座中插嘴。“他堂堂一方帅臣，行军打仗自有考量，不管是为了个人面子，还是想学话本里七擒孟获展示诚意，总归是他的决断……自靖康以来，什么样的武人我们没见过？唯独我以湖北经略使臣的身份在侧，却只见他数万大军为了一个小寨、一个杨广，在那里蹉跎数月。而这般临湖水寨，钟相逆贼一共设了四十个！非止这般，又如湖西诸寨，与他攀谈一月有余，却因杨广反复不停，前后无一寨达成降服，反而索取财帛不断！据湖西诸寨私下流传，那些寨主若非之前在湖北被他岳飞打过，几乎要将这位堂堂都统、国家帅臣当做傻子来看！”
张德远早已经气虚难应。
“不止如此，这些日子，钟相、杨幺等逆贼虽然尽失湖北陆地，却趁机在湖南陆地上大举扩张。”不等张浚应声，席益继续在旁从容补充。“钟相本号大圣爷爷，复称楚王，其子称太子，杨幺称元帅，号为均平富、去官吏，每到一处，便杀官、杀吏、杀书生、杀和尚、杀道士，然后将这些人家的田产分下去，并豁免一地田赋钱粮，端是妖言惑众……”
“他们本是为昔日加赋一事反的。”张浚早已经气虚。“有此举措也是正常，而且也不可能真的无赋税，不然哪来的兵马钱粮？”
“必然如此。”席益依旧不慌不忙。“但底下的百姓又怎么会知道呢？他们只晓得湖南边是无赋无税，还有田分，湖北边却要为供应数万大军砸锅卖铁，出夫做工……之前冬日时候，有些事情半睁个眼睛也就算了，可刚刚过去的春耕时节，有些事情便显出来了，也就由不得地方长吏们跳脚。”
张浚沉默难应，他虽然没有基层地方官的经验，但再愚蠢也知道，春耕和农业生产是一个地方官政绩的最大指标，那么三路基层官员之前在年节后爆发弹劾岳飞的浪潮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这是要中枢认下来，眼下春耕被大举破坏的局面是岳飞肆意妄为导致的，不是他们不负责任。
但是，说来说去，也的确还是岳飞的问题，手握数万大军，就在那里这么‘玩敌’，中枢的国家方略被耽误，地方的春耕生产被耽误，而夹在中间的高级地方长官则要为战局承担压力，偏偏又无法越过中枢去干涉官家的爱将。
那么无论是从官场逻辑来说，还是从基本的政治军事责任来说，岳飞招致弹劾与围攻都并不为过。
“枢相。”席益继续言道，却是又给张浚淋了一头水。“现在还有另一件要紧的事情……春耕已过，早不可追了，而按照经验，马上二月一到，春汛也说来就来，届时洞庭湖水涨，再行进剿，便是事倍功半，而钟杨逆贼也将信心大涨，届时便是想去招抚，怕是也难。”
张浚彻底无言，只能颔首认输：“我已经尽知岳飞种种不端，即刻便南下华容，务必要岳鹏举说出一个平叛期限！”
马伸、席益对视一眼，各自叹气……这正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了，不然还能如何？
就这样，张浚以枢相之尊，匆匆抵达襄阳，只是在城内与两位地方大员交谈一番，便彻底意识到了局面的难堪与艰难，然后连留宿都不留宿，就直接再度出城南下。马伸身为湖北经略使，也随之南下，而这些日子一直在襄阳梳理后勤的京西转运使席益，却没必要继续再跟上了。
而也正是这个席益，在将其余二人送出襄阳城，眼见着二人翻身上马，准备在御前班直的护送下极速南下时，却又不免一时感慨：“枢相，下官还有最后一言……”
尽管只是一面之缘，张浚却对席益产生了足够好的印象，自然在马上颔首不停：“席漕司尽管说来。”
“时局尚在，金人在河北尚举强军虎视眈眈，二圣尚在北狩，伪齐尚卧于榻侧。”席益在马下一声叹气。“所以天子优待帅臣、武将，并事实上将文武隔离，自操帅臣将官于内。但许多文臣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只以为尧山战后，天下趋于平稳，正该回复昔日局面，所以常常以靖康之前的心态来看待武将，有意无意想促使朝廷收诸帅臣权柄……殊不知，官家在禁中，自有雄武风略，决不许此等事发生的，而枢相身为枢密使，正居于君臣、文武之间，难免要正面这种事情，还请务必持重、持公、持净，如此才能上报天子，下安百官。”
此言一出，马上二人，马伸率先面色大变，而张浚稍微思索之后，干脆即刻下马，牵着马缰，对着席益拱手一礼。
而随即，马伸也在马上微微拱手一礼。
但也仅此而已了，军情紧急，二人礼尽，自是匆匆勒马南下，行至江陵府，马伸自去入城处置庶务，而张浚却还是得继续带着御前班直骑兵南下不停。
不过，刚入岳州境内，张浚便有些慌乱起来，因为春日惊雷不停，春雨忽然落下，所谓春汛似乎已经到来。
实际上，等到张德远与御前班直骑兵中抵达华容大营的时候，早已经狼狈不堪，从未见过长江流域雨水威势的这些人彻底见识到所谓‘春雨贵如油’。华丽的紫袍与甲胄满是泥污，战马摔倒跌伤，人人都宛若落汤泥鸡。而这其中，班直狼狈也就狼狈了，并不指望他们能来作战，可枢相张浚却是因为这场春雨心中哇凉。
他不知道这种情形下，岳飞还能给他一个什么样的承诺？而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天子，面对中枢政敌，面对荆襄地方官吏？
“我说完了。”
华容大营，一身泥水的张浚没有去洗澡，也没有去用饭，却是甫一抵达军寨，便直接坐到了中军大寨中岳飞的位置上，然后当面将京中局势、马伸席益二人言语给岳飞与御营前军诸将重复了一遍。“他们所说所论，其中可有不实之处？”
“没有。”岳飞带着满营军官俯首相对。
“你可有什么言语辩解？”张浚带着一丝期待继续再问。
“没有。”岳飞想了一下，继续俯首以对。
“我有。”浑身都是泥水的张德远忽然当众作色。“我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又有何种打算？但天下事不光只是军事，天下人也不光只有你的部属与前面的贼寇，尚有文武之分、君臣之属、同僚之列，你身为帅臣，不光是要打仗，还要讲一个上报天子，还要照顾到同僚、上司……事情来到这一步，便是你心存大略，洞察敌情，也已经捅出了天大的篓子！我一人拿什么家族百余口保你成功算个什么？官家分制文武，以待大用的策略被你坏了，十个洞庭湖都回不来！你以为，此时还是尧山战前的乱世吗？！”
便是张浚年轻且性格素来不稳，可毕竟是堂堂枢密使，当朝宰执，理论上所有武臣的上司。故此，此人一时发怒，雨水淅沥之中，御营前军诸军官，从王贵以下，俱皆色变。
唯独岳飞，只是低头不语。
“我现在只问你一事，你要多少日能平钟相、杨幺？！”张浚气息渐平，却是图穷匕见。“你今日要与我一个具体到天的限期！”
岳飞沉默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露出那对明显有些差异的双目：“请枢相在华容这里安坐，然后给末将十日。”
张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水，怒极反笑：“十日？”
“是。”岳飞眯起眼睛，言语凿凿。“十日内，末将必然荡平洞庭湖四十寨，及湖南湖西四州七县，给陛下、给中枢宰执、给枢相、给三路地方同僚、给两湖百姓一个交代……末将并非玩笑，之前也不是故意玩敌不前，本就是要借春汛时抵定荆襄。”
中军大寨外面雨水淅沥声愈发急促，春雷混杂其中，隆隆不停。
而张浚死死盯住了身前之人，半晌方才再度冷笑：“岳鹏举，事到如今，我懒得问你其中究竟……或许你是在大言不惭，只是个走运的赵括；或许你是如韩白卫霍一般的真正名将，始终不得展……但无所谓，我今年不过三十四岁，骑马随军还是能做到的，十日之内，我一言不发，只随你中军行动，你到何处，我到何处！四州七县外加四十水寨，且看你如何破敌！”

第十二章 强弱
岳飞说到做到，而且军营中似乎真的早有准备，这日下午对着张浚许诺，第二日一早便直接冒雨出兵。
大军一分为二，其中，李逵率一军两千众直取古楼寨……没错，那位杨广真就第四次反叛了；而与此同时，雨水淅沥不停之中，御营前军都统制，也就是岳飞本人了，也亲自率华容大营主力部队一万余人以及数名军将，急行军冒雨向西进发。
全军几乎只有随军进士与后勤人员被留下不动。
张浚也算是某种说到做到吧，他真的跟过去了，只不过没骑马——雨势太大，道路泥泞不堪，骑马简直是在开玩笑。
就这样，无论是枢相之尊的张浚还是节度使之尊的岳飞，都亲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穿着草鞋，在江南之地泥泞道路上跋涉前行，乃是率军以逆时针的方向沿洞庭湖朝西挺进，并于当日成功抵达六十余里外的澧州安乡，然后却没有入城，而是径直渡过澧水，来到了对岸的一处大营。
此处，正是宋军在洞庭湖北侧建立的另一座核心大营，副都统马皋与几名统制官率领的另外一万余众早早在此等候。
两军合流，此处部队已达两万五千之众，岳飞部御营前军主力算是冒雨完成集结，而因为雨势缘故，敌军居然丝毫不察。
考虑到夜间时分，李逵将那个与隋炀帝重名的叛将首级送到，那么这第一日，御营前军的战果还是突破了零战功的，最起码四十寨、四州七县中的一寨已经被剪除。
而第二日一早，不顾昨日雨中急行军六十里已经造成了相当的部队减员，岳飞再度下令，精选全军可战之兵两万一起出发，冒着稍微减小一些的雨势分别向西、向南挺进。
其中，原安乡大营的部队，直接分兵向西，王善、张用各领两千兵分别去取清化、敖山等两处内陆城寨，而马皋本人更是与夫人一丈青一起督五千众直扑之前陷落的鼎州首府，所谓七县之一的武陵县。
至于原华容大营的部队，却又一次开始了艰苦行军，他们依旧是沿着洞庭湖逆时针挺进，却是于这日下午雨水稍缓时越过澧州边界，抵达鼎州境内，然后来到了崇孝镇，并半包围了位于此地的一座大型叛军水寨。
之所以说是半包围，乃是此寨有通往洞庭湖的水道，还有一座小港，宋军根本无法处置。
当然了，也没必要了……毕竟，岳飞部借雨势掩护，分两日急行军累计近一百二三十里，虽比当年李愬雪夜下蔡州是各方面都远远不如的，但也足可称道了。而面对如此大军突袭，崇孝水寨中叛军反应也不比蔡州守军强哪里去。
一万余御营前军宛若神兵天降，忽然冒雨半包围了只有三千叛军的崇孝大寨，寨内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混乱起来，但岳鹏举却只让全军妥善立足，自己也亲自领少数中军步卒在水寨侧面湖畔一个小坡上安顿，并不下令攻击……果然，很快就有使者战战兢兢出来求见岳飞。
“是韩小乙啊，若是你来便能省些事情了。”眼见着来人扑通一声直接朝着自己跪倒泥水之中，临到刚刚拿下斗笠的岳飞盯着细细雨丝睥睨相对。
“之前月余，一直是此人为湖西诸寨奔走于安乡、华容，以作联络。”
话说，虽然张浚宣称自己一句话都不多问，但那是人家长官傲娇，岳飞怎么可能不晓事到不给全国最高军事长官留个专业解说员？故此，早早有岳飞中军亲校毕进随同枢相在旁，此时见到此人，更是直接低声汇报。“而此人乃是此寨首领黄佐心腹。至于黄佐，乃是叛军中澧州一带的首领，极有势力与威望，乃是叛军中仅次于钟相、杨幺的那几个大首领之意，之前在北面被我家节帅击败，澧州沿湖土地尽失，便和其余澧州叛军一起退到鼎州立寨……而鼎州便是钟相老家了。”
张浚学着岳飞拿下斗笠，却是面无表情，对毕进的讲解置若罔闻。
“小乙。”
数十步外，就在地上那韩小乙刚要说话之时，岳飞便直接抬手打断对方，然后兀自凛然相告。“现在我来讲，你一字不差入寨与黄佐说清楚便可，不必插嘴。”
韩小乙当即在泥水中叩首不停。
而稍缓之后，岳鹏举便学着邸报上拿数字列举的法门，坦然说出几句话来：
“其一，我此番发大军至此，是要与钟相、杨幺定胜负生死的，不会再做拖延，也不会再给他首鼠两端的余地。
其二，告诉黄佐，我此番用在招降上的军职，只有一个统制官的名额，他若降，便是他的。
其三，不管他降不降，寨中无辜澧州妇孺都可归澧州家乡安顿，我拿自己性命官职作保，绝无战后追责之举。
其四，我的为人，我部属的战力，我的诚意，之前数月他若想知道早该知道……故此，我现在以两刻钟为期，等他来降，若来，便是我御营前军军官；若不来，我便只好发大军破此寨，并将他寻来，拖到此处，明正典刑！
最后，此处还有一颗首级，你拿走，速去！”
韩小乙一声不吭，只是在泥水中重重一叩首，然后便爬起身来，低头从一侧王贵手中接过一个木桶，也不敢去看的，直接飞也似的往寨中跑去。
望着这一幕，顶着细微雨水立在岳飞中军队列中的张浚根本就是面不改色，不过，毕竟是少年便闻名地方，青年进士及第，三十四岁做到堂堂宰执的帝国精英，其人心中早已彻底醒悟：
他哪里还不知道？这黄佐应该是叛军中一个不小山头的大首领，也就是被官军收复的湖北地区的原首领，如今却失了根基，一时蜷缩在湖西，连武陵城都进不去，可见颇有些寄人篱下滋味。而这等人才正是最适合招抚的对象，也应该是岳飞这数月间真正用心所在，至于那个古楼寨的杨广，倒不如说是展示诚意，外加蒙蔽其余叛军的棋子……君不见，连席益、马伸那种人都被骗过了吗？
如此良苦用心，再加上今日春雨突降，就在这些人彻底放松之时，官军突然冒雨发大军将他们团团围住，岳飞又如此恩威并显，想那黄佐只要不是个愣头青，便该速速出降才对。
果然，就在张浚心下了然之时，随着那韩小乙将杨广的首级与岳飞的言语一并送入寨中，仅仅是一炷香时间之后，一名身着皮甲、裸着半个胳膊、拎着一杆大矛的昂藏大汉便率几十名类似打扮的渔家汉子低头出寨，然后在那韩小乙的带领下直接往岳飞这边行来，想来应该便是黄佐了。
而这黄佐率十几名寨中军官、亲卫行至距离岳飞几十步外，便主动停下，然后当众扔了手中大矛，复又准备解开身上甲胄……很显然，这是要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了。
但也就是此时，一直眯眼看着黄佐一行人的岳飞忽然隔着数十步昂然出声：“不要解甲！”
黄佐微微一怔，却是即刻收手，便欲直接空手过来。
“带上你的兵刃！”岳飞再度眯眼出声。
黄佐再度一怔，却还是选择遵命，直接从泥地里捡起自己长矛向前而来，并待行到距离岳飞七八步时，主动倒持了长矛，便欲下跪乞降。
“也不必下跪。”岳飞第三度出声打断了对方。“黄统制，你既来降，便是我御营前军统制官，如何要卸甲、弃兵、下跪？上下有别，对我唱个喏便是。”
黄佐终于释然，便拄着长矛朝岳飞做拱手状，然后低头相对：“太尉，俺感念太尉恩威和几月耐心，所以来降，之前种种，还望太尉饶恕则个。”
“之前种种，我已忘了。”岳飞在上方眯着眼睛相对。“且国家大事在前，你我也不该说这些……王副都统！”
王贵即刻出列，与黄佐并立拱手。
“我给你五千兵，即刻向南渡过沅江，奔袭辰阳！”岳飞面色不变，厉声下令。“务必与我取下此城！”
“喏。”王贵应声便走，数名军将也随之而去，竟是丝毫不停。
“黄统制。”岳飞继续在小坡上居高临下，发号施令。
“在！”正忍不住偷眼去看王贵的黄佐登时一凛。
“此处往东与东南，沿湖尚有两寨，乃是韩湾子寨与浮水寨，各自兵马都不过四五百，我现在与你军令，让你即刻提本部东进，不论是招抚还是强攻，今夜之前，务必拿下！否则，军令处置！”岳飞真就下令如常，好像身前之人是个跟随多年的老部属一般。
且说，那两个寨子，一个是澧州败军所设，一个是钟相派来到洞庭湖隘口监视防范澧州人的，黄佐如何不知？而前一刻还是叛军，这一刻便要做官军去征讨，他如何又能适应呢？
不过，就在黄佐抬起头来，张口欲作推辞之语时，却正看着岳飞立在前方居高临下瞅着自己，双目一大一小，在雨中睥睨不停，此人心下一惊之余，话到嘴边，竟鬼使神差一般翻转过来，只剩下区区一个字：
“喏！”
“可要军资补助？”岳飞追问不停。
“不要。”
“可要兵马协助？”
“也不要！”
“那便速速去做。”
黄佐再度拄着大矛一礼，然后便转身归寨……此时，王贵已经开始带领部队南下，崇孝大寨周边已经出现明显的包围缺口，而很快，黄佐便领着大约两千众的部属，一分为二，乃是水陆齐发，直接从刚刚还是敌人的官军阵中穿过，顺着那个水道一路向东去了。
如此情形，无论是御营前军部众还是黄佐本部，全都感觉古怪，却偏偏无话可说。
但不管如何了，稍许片刻，眼瞅着这支部队尽数出寨，寨中只余老弱家眷，岳飞却是一声不吭，直接在崇孝寨外立帐安营，静待消息。
当日晚间，黄佐招降韩湾子寨，击破浮水寨，提浮水寨守将头颅归来，而在这之前，马皋、王善、张用也都各自告捷，清化、敖山，乃至于武陵城在御营前军的突袭之下全都轻松告破。
这一日，御营前军破五寨、取一县，算是进展顺利。
一夜无言，翌日，天气放晴，岳飞再度唤来黄佐与韩湾子寨首领郭太，让二人继续顺洞庭湖继续南下，扫荡、攻略、招降沿湖水寨，然后自己亲自督军五千随从其后。同时，还下令让马皋等将即刻南下沅江、澬水，从陆路朝着湖南地区、湘水一带大踏步进军，攻城略地。
而这一日内，黄佐等人再度招降两寨，攻破两寨，其中，另一名大寨寨主杨钦也在猝不及防之下选择了投降，与此同时，王贵也击破了辰阳。
时间来到了第四日，越过沅江的岳飞没有往辰阳城中而去，而是片刻不停，下令全军与黄佐、杨钦、郭太等人混编，同时攻击沅江、澬水之间的八个水寨，并再度以王贵为前，进发澬水畔的益阳县城，自己则继续督军在后，进发不止。
这个时候，宋军已经可以骑马了，而张枢相也得以履行了自己的大言，得以端坐马上，随岳飞中军进发不停了。
且说，这位枢相此时已经放松了不少，但随着各处水寨得手讯息一一传来，岳飞此时却又一次口出狂言了：
“以此看来，不用十日，七八日便可成功，明日或后日便可决战，击败钟相。”
张浚说好了不主动开口的，所以闻言只是在马上蹙眉。
而岳飞当然要照顾领导情绪，便主动并马而行，为张德远稍作解释：“钟相本是鼎州人，此时正在沅江（县名，旧沅江口所在，洞庭湖与赤亭湖所夹半岛上，非指江水），其人行动缓慢，若说前日行动他还不能察觉，但昨日举止也该察觉了，却无丝毫动静，这是末将没想到的。故此，若今日能扫荡八寨成功，钟相便会陷入死地，明日便可破了他！”
张浚终于展露喜色：“若能获钟相，此战便算胜了！”
岳飞摇头不止，严肃更正：
“枢相有所不知，便是以匪首计较，也只是胜了一半，还得看杨幺动向。”
张浚又不懂了，又不好张口去问的，便回头去看自己身后的毕进。
毕进不敢怠慢，即刻上前当讲解员。
原来，钟相这个人乃是鼎州祖传的神巫，号称大圣爷爷，又在洞庭湖左近立社，丰年收钱粮，灾年济贫苦，影响极大，乃是天然的叛军领袖，无可动摇的那种。
但说实话，这么一个人，本质上却不可能脱离豪绅与巫道世家的情境心态……所以，之前叛军最盛时，势力一度波及湖南湖北十几个州军，可那种情况下他却不思进取，只将前线事务尽数交给杨幺，反而匆匆在老家鼎州称王，并在沅江县城内营造宫室，还为儿子钟之仪广选太子妃，乃是要寻得特殊八字的女子，以作传宗接代，从而让自家楚王基业代代相传。
故此，这次洞庭湖叛乱，其实是有两个实际领袖，一个是钟相，一个是杨幺。
“枢相不知道，我等初来湖北时，曾听到了一个笑话。”毕进这厮毕竟年轻，与张浚也越来越熟，大约讲清楚杨幺的特殊领袖地位后，一时还是说个没完。“说是钟相家中人口多，称王之后便一定要全家一起享福，家人睡觉的床一定要是有金玉镶嵌的才行，但打下了十几个县也总是凑不齐，就总是让人去各处叛军那里找……最后，湘阴一带的叛军被他骚扰的不行，只好招募工匠，凑出金玉，给这位楚王打造了一批金镶玉的床榻，这才算了事。”
毕进如此言语，俨然是表达对钟相此人的不屑，然而张浚闻得此言，非但不喜，反而蹙眉不止，弄得前者一时讪讪。
就这样，御营前军大踏步向沅江县境内前挺进，沿途好消息几乎是接连不断，首先是黄佐等降人为前，御营前军居后的混编攻击之下，鼎州沿湖诸叛军水寨各自支撑不住，其中三寨降服，五寨被破，鼎州境内果然只剩沅江钟相孤军、孤城、孤寨独存，岳飞的军事进度完全达到了预期。
但这还不算，随着岳飞本部进入到沅江县境内，下午时分，王贵那边却忽然传来一个更加令人振奋的消息：
这位御营前军副都统在进攻益阳中途，忽然发现杨幺率湘水流域叛军主力正在从下游渡渍水，俨然是要来援鼎州、沅江的。而王贵佯作不知，明明已经控制了一面城门，却继续装作攻城不止，待到杨幺渡河之后仓促率七八千军来援益阳时，却被他掉头迎上，双方在野地里爆发激战，杨幺只撑了半个时辰，便兵败如山倒，被王贵驱赶着往沅江而来。
刚刚还在说需要钟相、杨幺一起拿下才能算是了结此次叛乱，而杨幺现在就自投罗网来了……上下自然一时振奋。
倒是张浚闻得前方战事超出预想，非但不喜，反而愈发脸色不佳起来，俨然心中另有想法。
而很快，随着岳飞不做任何应急举动，只是派出传令官，让各处部队妥当汇集、合围，不得擅进后，这位全程没有主动出声的枢相终于忍耐不住了。
草长莺飞，洞庭湖波澜微荡，一处不知道多少亩宽阔的芦苇荡之侧，张德远忽然勒马驻足，然后当场喊住了对方：
“岳都统！”
“末将在。”岳飞似乎早有预料，干脆直接勒马，回身拱手。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吗？”张浚的脸色已然铁青。
“大约能够猜到。”
“说来听听。”张浚气息渐渐不稳。
“枢相心中疑虑之处极多，但就眼下来说，小处大概是想问，为何不去抢占沅江县城，反而刻意放纵，任由杨幺在沅江境内自由行动？大处，也是枢相一直在忍耐的地方在于，叛军如此不堪一击，明明可以摧枯拉朽，御营前军却为何一直按兵不动？为何不一开始就平了此乱，徒劳搞什么招抚为主？而在末将看来，这两……”
“你也知道吗？！”
不待对方说完，张浚便彻底大怒。“我现在早就看出来了，十日也好，五日也罢，便是一月又如何呢？关键是叛军如此不堪一击，哪里有招抚的必要？摧枯拉朽之下，到时候求个赦免文书便是，为何要专门上奏改为招抚？你若彼时直接进取湖西湖南，年前此乱便已经没了！官家待你恩重如山，凡数年间将你一个罪军之身拔为节度使，你就是这么作为的吗？我告诉你，今日若不说出一个让我心服的理由来，回到中枢，不管你岳飞如何用大胜堵住天下人的嘴，也不管官家如何一意偏袒于你，我张浚便不要这个枢相位子，也要把你这个玩敌之辈给撵出军去！”
周围中军士卒各自惊惶，而岳飞沉默了一下，却是继续拱手相对，坦然相告：“枢相，末将从未有玩敌之举，至于之前停顿在湖北的理由也是有的……实在是官军打不过叛军！而且恕末将冒昧，不光是御营前军，换成御营其他各部，怕是也打不过湖上叛军的。”
张浚怔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清楚，又或者是怒到了某种极致，却是捏住马缰，怔怔出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们打不过叛军。”岳飞勒马而立，纹丝不动，声音清晰无误，干脆说了两遍。“枢相，末将刚刚说，我们打不过叛军！”
张浚怒极，干脆挥马鞭而斥：“武陵城一战而下，辰阳城一战而下，益阳城一战而下，湖西十七寨，三日荡平，杨幺主力八千众，被你麾下五千攻城攻到一半的部队迎头击破，再加上之前你自襄阳南下，在湖北各处连战连胜……你现在却跟我说，官军打不过叛军，所以你才改军攻为招抚的……你当我是瞎子吗？！”
“枢相不要发怒。”岳飞冷静相对，丝毫不惧。“请枢相仔细想想，这些战事里面，所有临湖水寨，真是官军打下来的吗？”
张浚张口欲斥，却忽然打了个激灵，然后拽着马首在原地盘旋一圈，立定之后，便已经没了刚才的雷霆之怒。
岳飞见到对方醒悟，也是一声叹气，继而言语诚恳：“枢相，你随军看的清楚，此战顺利，是因为陆战全都是官军打的，而临湖水寨全都是洞庭湖本地叛军自己攻下来的……水战、陆战，截然不同，陆战上官军无论是拔城攻寨，还是野地决胜，恕末将说句大话，简直就是手到擒来之事；但临湖水寨，也恕末将无能，末将自去年至湖畔起，怎么想怎么看，都没有必胜的把握，便是能一时破寨，也无法全歼其中水贼，而若不能歼而灭之，让他从湖中任意往来，再设水寨不停，那不就是打不过吗？故此，末将有一说一，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只是朝中、地方上不知兵的人太多，只看到末将之前攻取湖北失地如此轻松，便也想当然以为临湖作战也会那般轻松。殊不知，想要击破这沿湖水寨，只有以水寨击水寨，以湖民击湖民，别无他法！”
张浚一声不吭，但心中转了几圈，却已经对这话信了十成。
因为有太多直观例子了。
金军骑兵在平原上的纵横无敌，结果在梁山泊湖中、淮河水中分别被渔民与商船弄得无可奈何；西军在野外塬地上被金军撵成小鸡子一般，转身到了陕北山地里坚守，却可大胜金人。
而这几日，他亲身随着岳飞一起沿湖挺进，亲眼看到洞庭湖方圆数百里，随着水涨水落，岔道、泥沼、水沟多如牛毛，却正合是难以用兵之处。只不过前两日在不停行军，累的没法去想，后两日战事顺利到让人目不暇接的地步，却是忽视了这些东西。
“如此说来，你故意不去取沅江城，乃是寄希望于杨幺能一头撞进去，而一旦他去了城内，反而便于你部围住吃下此人了？”想了一下，张浚干咳一声，复又试探性询问了起来。
“是。”岳飞诚恳做答。“若他能入城，最好连钟相也不走，那便是天助官军了。”
“之前数日战事虽多，但其中唯一关键一次却是那日能否逼降黄佐，然后让他引本部澧州叛军去攻鼎州叛军了？而无论是之前冒雨行军突袭，还是数月徘徊，又或者是将澧州叛军尽数驱赶到湖西一带，其实都是你有意为之，好在他身上下功夫？”张浚继续‘醒悟’，或者说做醒悟状。
“是！”岳飞拱手做答。“其实那日黄佐引兵去攻其他水寨后，末将便知道，此战已经是成了，接下来无外乎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唯一所虑的是杨幺此人会不会逃入湖中野岛，待日后死灰复燃。”
张浚连连点头，继而一声叹气，张口再言，却是要继续遮掩自己尴尬神色：“所以，鹏举才一再拖延，从冬日拖到春日，然后又拖到眼下，乃是要故意示敌以弱，同时为了防止惊扰黄佐？”
岳飞点了点头，继而摇了摇头：“示敌以弱是必须的，防止惊扰黄佐也是必然，但末将之所以一直引而不发到今日，更多的是为了不耽误春耕……”
“什么？”张浚再度愕然与荒唐起来。
不过这一次，他在感觉到对方言语荒诞到了某种极致之余，却又有了一丝心虚气短之意。
话说，张浚此番离京，乃是因为多处地方官弹劾岳飞，引发政潮。而这些弹劾与反对的理由中，本质上，也是最大的一个问题，却是岳飞用兵延误，耽搁了春耕……这是一个为公为私都极为致命的议题，也是张浚在岳飞身前如此理直气壮，继二连三当众呵斥一个帅臣的道德底气所在。
而在刚刚，张浚已然知道岳飞没有极速进军，是因为军事上确实有巨大风险，心里其实已经没有埋怨。扯到现在，根本就是没话找话，让自己不必太尴尬而已。
然而，现在对方居然又告诉他，他迟迟不进军除了军事需求的必然，居然还有不想耽误春耕的缘故。
这算什么？
“不瞒枢相。”
天气晴朗，湖畔草长莺飞，碧波沁人，而岳飞瞥了一眼这满目春景后方才继续解释道。“黄佐那边，末将在今年年初便已经有了把握，只从军事而言，本可在年初即刻用兵，了结此战的。但江南春日来的极快，也就是那时，从湖南各地开始，这洞庭湖周边便开始陆续春耕了，官府辖地内在春耕，叛军占领的地方也在春耕，而且因为叛军均贫富、分田地的缘故，湖南湖西各处，春耕的规模与面积似乎比官府辖地还要兴盛几分……这是乱中难得的景象。”
张浚立在马上，自湖上转向身后，此时这位帝国枢相方才第一次注意到湖边稼穑丰茂，水田叠叠，一望无际，虽然因为经行大军无人出来打理，但春雨之后，却是天然一片盛景。
而再细细瞧去，只见御营前军部众也明显在小心行军，所有人都沿湖畔、田埂行军，并无人敢踩踏青苗，也是愈发震动。
“其实，末将如何不晓得周围官府长吏们的难处？叛乱延续半载，人口逃逸、抛荒严重，数万大军在此盘踞，更是让当地供给艰难，地方长官长吏们有怨气是正常的。唯独末将以为，湖北官府辖地的百姓是百姓，湖南湖西叛军辖地的百姓也迟早还是大宋百姓，北面官府辖地的春耕不可耽误，南面叛军境内的春耕也不该耽误。”
岳飞今日言语不停，竟胜过数日来与张浚言语的总和了，可见他心中对那些弹劾、指责总还是有些郁郁的。
“末将若彼时用兵，大概中枢与地方上的官吏，外加湖北百姓都会高兴，但湖南湖西百姓又该如何？他们真敢在两军交战时出来插秧？届时末将扔下此处，拿了军功走人，谁又来管他们将来沦为雇工、乃至于继续去做湖匪呢？所以末将才稍作拖延，决心等到春耕插秧之后，再抢在春汛水涨之前，以作结果，却不料枢相已然南下……此事，还望枢相海涵。”
张浚在马上面红耳赤，几度想下来握住此人双手，称赞对方‘国之栋梁’、‘有此帅臣实乃天子之福、国家之幸’，但其人想到之前马伸、席益二人的言之凿凿，想到自己数次凛然指斥身前之人，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哪里能去做这般姿态呢？
部队进发不停，这日晚间，前军来报，有人从沅江城内逃出，说是杨幺已经进入了沅江县城，而且要求钟相父子随他一起乘船入湖暂避一二，却遭拒绝。
但是，这个情报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此时，即便是杨幺与钟相父子出城也只会被拼命追上隔绝城池与洞庭湖的宋军给截住。
且说，岳飞从一开始便知道，挨着湖的水寨与不挨着湖的城池，对于叛军而言是生死两条路，通着大湖的水寨才是官军最畏惧的东西，城池反而是官军随时可以夺走的囊中之物；而且他还知道，杨幺与钟相父子这两组领袖，对于叛军而言也是生死两条，杨幺才是在叛乱中脱颖而出的真正领袖，后者只是精神领袖罢了。
然而，这位什么都知道的平叛帅臣却一直装作什么不知道，只是兀自将叛军往死路上赶而已。
其实，叛军不是没有生路，杨幺白日败后，不用管钟相父子和什么城池，直接一头钻入湖中，神仙也拿他不下，而一日拿他不下，便是此番叛乱一时平了，将来以此人的威望和能耐，也必然能倚靠着强大的巫道基础与地方人心再起。
但问题在于，叛军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一直以为城池是强大的，水寨是弱小的……甚至连杨幺自己，在湖北被岳飞击败以后，都以为大圣爷爷才是最重要的。
这就很无奈了。
回到眼前，岳飞出兵第五日，外围扫荡工作与湖南地区的水寨拔除工作且不提，杨幺与钟相被团团包围在了沅江县城。
城外兵马，一半是朝廷官军，一半是刚刚降服的叛军，钟相和杨幺到此为止，根本就没有弄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忽然间落到眼下这种场景……当然了，楚王殿下对上四面楚歌素来是官配，大圣爷爷想来也是知道的。
上午时分，岳飞婉拒了诸降军请战、请为说客的种种要求，只以连日作战辛苦为由，让这些人安心观战。而等到下午时分，这位节帅尽发本部官军，以极为简陋的撞木、云梯、绳索，还有区区几个油布包裹的火药包为装备，发起了全面的攻城战。
城内叛军皆是‘楚王’钟相的亲信，其中八成都未上过战场，而本就不怎么高大的城墙更是在钟相于城内营造宫室时被挖走了许多建筑材料。
故此，御营前军万余众一拥而上，负土填沟，弓弩压制，攀墙先登，沅江县城几乎是一鼓而破，周围围观的降服叛军只能咋舌于官军之强大，感慨于自己幸亏选择了投降。
毕竟，如此城池都只是一股而下，自家那破破烂烂的水寨，又怎么可能抵挡的住如此强大的官军呢？
强弱之分，一目了然。

第十三章 共情
沅江县城既破，岳飞与张浚依然没有松弛，他们刚刚讨论过这个问题，所以比谁都清楚，这种南方小县城想攻破太容易了，不值一提，关键是不能让两个匪首逃了。
一旦逃了，钻入洞庭湖里，这事就没完了。
但很快，一个让岳飞与张浚，还有所有官军将领，乃至于降服将领都感到振奋的消息便传来了。
“钟相有意率子女、伪楚官吏自缚出降？”城外某处充当指挥台的坡地上，此时已经展露身份，坐到主位上的张浚一时大振。“速速去告诉他，只要他妥当来降，再替朝廷招抚湖南一带水寨、城池，还有湖中岛民，我便以当朝枢密使的身份保他后嗣不绝！”
信使不敢怠慢，匆匆再去，虽然中间有对所谓枢密使的突然出现感到疑惑，有要求岳飞文书作保等等乱七八糟的事端，但大局在此，所以，往来数次后果然还是定下了好消息，钟相真就要投降了。
群情鼓舞，这可真是群情鼓舞，因为钟相投降对在场所有人而言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对于张浚与岳飞这种帝国高层而言，这意味着乱后洞庭湖地区的稳定度再上一个台阶，最起码无人能从神道巫祀的角度来轻易作乱；对于官军们来说，虽然军功会略有缩水，但也意味着不用再冒着可能到来的春汛继续打仗了，剩下的湖南湘江流域很可能会传檄而定；而对于投降的本地渔民、湖民、水匪来说，则意味着他们不必为自己的投降付出任何道德人心上的代价。
但是，最后毕进作为岳飞亲近校尉前去拿人，匆匆入城，却一时没有轻易折返，非止如此，大约就是毕进进入城内后稍许，原本已经有些平静下来的城内却一时喧哗惊扰，俨然是出了事端，这让不少人，尤其是新降服的本地人多有惊惶之色。
不过，喧哗惊扰很快便消失不见，想来应该是被御营前军的部队强行压制了下去。而且没过多久，众人便眼睁睁看到无数甲士拥着数十名衣着服饰怪异却又明显镶金带玉的俘虏涌来，也是彻底放松下来。
“怎么回事？”王贵看到毕进率先近前来报，当即远远蹙眉相询。
毕进不敢怠慢，直接俯身相对，小心汇报：“杨幺那厮不愿降，还劫持了钟相的一个儿子，试图逃窜，已经被拿下了，但事发突然，跟去的御前班直为稳住局面，直接打断了他两条腿，眼下有些不太体面……”
王贵回头去看岳飞，而岳飞又回头去看张浚……且说，听到这个消息，岳鹏举便知道此番南下的任务已经算是结束了，所以自然乐的让这位枢密使来接手。
而张浚只是微微一怔，便也直接抬手：“无妨，一并带来，事到如今何必在意什么体面不体面？无外乎是降或不降而已，他若不降，当面处置了便是。”
岳飞以下，所有人都一起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嘛。
于是乎，毕进自去后方提人，而张浚也自与身前钟相一家先做交涉。
且说，钟相人过中年，一朝兵败，豪气全无，见到张浚，只是哭哭啼啼，先将伪楚王衣冠解下，印玺奉上，然后又许诺替枢密使招降湖南湘水流域剩余的据点……事情顺利到所有人都有些了无趣味。
“我见你如此老实，视儿女性命犹胜自身，端是寻常富家翁做派，如何便要作反呢？”重申了一遍必然保住对方几个小儿女以后，眼见对方如释重负，张浚不由心生好奇。
“相公不知道，俺实在是没办法，不是俺本人要反，乃是被人架着不得不反。”被取下绳索、扒了衣服的钟相确定自己几个小儿女能活后，复念及自己本身十死无生，也是一时潸然泪下，不由抬袖遮掩老脸。“俺们钟家世代在洞庭湖靠着大圣名号做社团生意，乃是丰年时收谷收钱，灾年时出谷出钱，兴旺时收谷收钱，穷弊时出谷出钱……几代下来，这社团生意都是极好的，但靖康之后，朝廷索求实在是太多，尤其是去年加税加赋，乃是整个荆襄一起来的，荆襄整个穷困，落到俺们社团，便是全部有出无进了，眼瞅着就要破产，便被那些人给架着起来做了乱……相公，俺委实不是成心的……”
且说，张德远当然知道这钟相是在故意装怂，言语中也多有遮蔽。
不说别的，此人作反，总少不了一个巫道淫祀的路数，也少不了靖康后趁势起的野心。那个时候，这厮就开始在洞庭湖靠着武力大局扩大结社，操练兵马了，也开始让人传播楚王什么的神鬼流言了……只不过赵官家从淮上逃生后，一屁股坐到南阳去了，然后就是范琼在襄阳被活埋的消息，多少让这个半吊子反贼消了许多野心，继而战战兢兢起来。
但是，有些东西真的是覆水难收，既然钟相一开始在靖康后便触及了红线，那便是他不反，朝廷安稳了也要收拾这个大圣爷爷的。
这才是钟相造反的一个根本缘故。
然后，才是这个社团生意破产，不得不反的套路。
当然了，说到底，也算是这厮倒霉……毕竟，靖康后那场面，任谁不觉得这大宋要完？有野心的人多了去了，越了红线的一大堆，那敢问人家大圣爷爷想当个楚王又有什么不可呢？
但是，这不是大宋一口气续上来，又活蹦乱跳了吗？这就显得尴尬了。
“哎……”
张浚一瞬间便想清楚事情内外根本，心中只觉得此人可笑，唯独他还要用此人招降湖南几十处据点，便干脆一声叹气，继而好言安慰。“你这话倒也有道理，只能说大势如此，谁也没办法的。须知道，官家在东京曾与大相国寺的和尚们坐禅，就说这大势中的一粒尘埃，落到个人身上，便是一座大山，只是你倒霉罢了。”
这话真有禅理，杀了不知道多少个和尚的大圣爷爷闻言如遭棒喝，也是伤心到了骨子里，一时痛哭流涕不停。
不过，大圣爷爷哭的更加伤心起来，枢相张德远却反而懒得理会了，因为他此时的注意力已经被毕进带来的另一人给吸引住了——一名被扒了甲胄身上绳索勒入皮肉的轩昂汉子，双腿根本无力，只是被人拖着往小坡上过来，却依旧昂首顾盼，然后兀自咬牙切齿，怒目周边降将，而其人目视所及，除黄佐大约是觉得之前澧州人受了委屈，丝毫不惧外，后来降服之人几乎无人敢与之对视。
毫无疑问，此人便是之前准备劫持钟相儿子逃走的杨幺了，也是洞庭湖叛军真正的军事领袖。
而杨幺四下睥睨，待看到被扒了衣服的钟相只在那里哭哭啼啼时，却是再难忍耐，几乎是双目充血，声嘶力竭：
“钟相！死便死了！你哭个甚？！”
言语中，杨幺已然不再称呼对方为王爷，或者大圣爷爷了，偏偏一路被拖拽过来又只对这一人出声……可见其人对钟相半是死心，却又半是愤恨不甘。
这是当然的。
须知道，爷爷在这年头其实是父亲的意思，钟相在洞庭湖通过社团卖保险，而保险毫无疑问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所以，所有入他们家社团的，几十万口子都喊他叫爷爷，再加上特定的宗教色彩，又加了大圣二字，那各种意义上这个大圣爷爷就相当于后世西西里岛上的教父了。
只不过全西西里岛的黑手党社团加一起都未必有人家洞庭湖这一个社团大，更没有这种跃上历史舞台的能力而已。
闲话少说，回到眼前，且不提大圣爷爷早已经没了心气，闻言只是遮面哭泣不停，性格跳脱的张浚却是心中微动……他经过之前岳飞的介绍，早就知道这杨幺才是叛军真正的首领，是个有本事的，甚至还读过几年蒙学，再加上朝廷早有定论，从钟相以下，层层区分，那这个杨幺未必不能用……换句话说，张浚没由来的起了爱才之心。
“杨幺，你愿降吗？”一念至此，张枢相也不客气，直接脱口而出，原本虚应故事的言语也多了几分真心。
杨幺当然也早料到有此一问，却是不等两侧士卒将他放下便梗着脖子对着端坐正中的张浚破口大骂：“岳贼！你们这些朝廷走狗，先使官吏夺了俺们衣食，又带一群河北狗杀了俺们洞庭湖兄弟，如何还敢来招降？！你以为俺也是那般没骨头的人吗？”
这番言语，除了将张浚误认为岳飞外，倒在所有人意料之中，便是岳飞部中的‘河北狗’，经历了那么多事，也对一个将死之人的辱骂没什么感觉了。
而张浚也同样没有生气，只是嗤笑以对：“杨幺，你这话好没道理，北面在打仗，那是国战，事关国家生死，何止是荆襄加了田赋？东南也加了商税，巴蜀更是预支了一整年财税田赋……你晓得吗？便是我都一度捐出了家产……所行所举，都是为了保住中原、关中，然后收复河东、河北，这就好像一家子遇到困难，全家一起节衣缩食罢了……”
“狗屁！”杨么被扔在地上，瘫着下肢只有胳膊肘子撑着身子在那里继续破口大骂。“谁与你们是一家子？！俺们自是荆襄人，你们岳家军自是河北人，俺们自是吃不上饭的渔民、种田户，你们自是达官贵人与良家子！保住中原关俺们什么事？河北河东又关俺们什么事？无凭无故的便要俺们将辛苦一年得来的口粮拿出来给你们挥霍？！便是你们河北人求俺们帮忙也该有个求人的样子，如何这般不顾俺们生死？！”
张浚一声叹气，只是看了一眼岳飞便懒得辩解了，只是为岳鹏举有些不值而已。
而杨幺哪里知道这些，只是兀自喝骂：“况且，你们这些贵人都是何等德性，只当俺们是呆头鹅吗？俺们赔上命凑上去的钱粮，还不够你们在皇宫里喝一顿酒的，又有多少真用在了兵上，真以为俺们没见过当官的形状吗……你说你捐了家资，那是因为你晓得打赢了仗，你这种当元帅的能十倍搜刮回来，可俺们呢？河北回来与俺们可有半个钱的好处？”
张浚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侧收缴上来的怪异伪楚服饰又看了眼明明尽全力为湖南、湖西百姓计较，此时却眼角青筋跳动的岳飞，心下再无耐性，只是一挥手而已：“拖下去砍了，传首洞庭湖沿岸各处！”
周围甲士赶紧上去拖拽，杨幺却丝毫不惧，只是在拖拽途中梗着脖子奋力朝张浚大喊：“姓岳的！爷爷便是死了，也只是为洞庭湖乡里死的，洞庭湖也有人记得俺，将来俺还能在洞庭湖里成神成圣！可你们这些当官的杂种，只知道吸民血喝民膏的军痞子，将来谁会记得你们？！谁会记得你们？！”
片刻之后，没有任何风浪，杨幺便在喝骂声中被直接斩首。
到此为止，两名贼首，一降一死，所谓四十寨叛军，也已经拔除近半，剩下的无外乎是接下来传檄而定，或者摧城拔寨而已，大局上却是掀不起风浪的。
但经此一事，张浚也没了装儒将的兴致，只是将事情指给王贵，让他带着降人速速去做处置，自己本身却坐在原处不动。
而岳飞本欲去监督设立军营，却被张浚当面喊住，众人情知这一文一武要说话，也是纷纷识趣撤走，便是毕进这种亲校，也都会意溜达到了坡下。
不过有意思的是，其他人躲开，面对着明显受到之前杨幺喝骂影响，以至于有些郁郁的岳飞，张浚却一时讪讪，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且说，岳飞忽然驻足湖北，久久不动，以至于引发朝野上下一致攻击，最后引发政潮，甚至引来堂堂枢相南下督战……但细细计较，这件从外面看起来是浑然一体的事情，内里却是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
前一件，指的是岳飞前期的拖延举动，也就是他去年冬季忽然改剿为抚，然后做出种种怪异举动，一直到今年春季都不动手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是一个纯粹的军事事件，而岳飞古怪行动本质上是出于军事保密原则，是为了作战得力而做出的举动——官兵打不过水匪这种事情，懂军事的人大概都能懂，但却不好当众说出来的，一来怕走漏军机，二来也着实影响士气。
故此，他只好为了麻痹敌人先麻痹队友，顶着相当的压力与指责做出军事策略的转换。而现在忽然雷霆一动，荡平钟相之乱，事后一揭开，尽管有些人依然会觉得是岳飞在找理由，但更多的人却会相信岳飞的判断与方案。
而这其中，更不要说岳飞身为最高阶帅臣，没有任何理由不通过密折制度给赵官家通气，给自己和御营前军留一条后路了。
换言之，前一件事情是没有什么风险的，因为它是一个有专责之权的帅臣基于客观军事条件从军事角度做出的合理军事决断，无论是程序上还是内核思想上，都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还有一件事，也就是开春后，岳飞后期在春耕时节的拖延，就显得很微妙了。
因为，这就不是什么军事问题了，这是一个关乎政治伦理、道德评价，还有各种利害得失的严肃政治问题……这件事情不管是事前事后，只要说出来，都不是能简单善了的。
不然呢？
天子和宰执们或许能从全局角度出发，从功利角度出发，认可岳飞做出的判断，认可他从全局上保全了更多更好的春耕活动，但问题在于，湖北百姓，三路官吏，以及之前叛乱区逃出来的儒释道种种，难道也会认可？
他们若知道事情真相，只会恨岳飞入骨……因为全局与他们何干？湖南与湖北何干？！
杨幺刚刚不还发自内心的痛骂出来了吗，河北与荆襄何干？！
当然了，这里面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在于，一直记恨之前因为全局需要而荆襄加赋的杨幺永远不会知道，被他痛骂的岳飞之前从最全局的角度对洞庭湖百姓保持了最大善意和容忍，尤其是杨幺最在乎的湖南湖西百姓得益最大。
实际上，岳飞也不是傻子，从他的举动来看，一开始他明显是想顶住压力熬过去的，反正到时候就说自己没把握说服黄佐这个最核心的人物，是出于军事考虑不得不一直拖到春耕后的。
从理性上来说，这是最合适，最正确的处理方法——只有因为军事上的需求等到了现在，没有为了谁谁誰考虑又多等了一个月，任谁都挑不错来。
可是，这不是心中郁郁难忍吗？
这不是渴望理解吗？
所以，岳鹏举还是忍不住对着枢相张德远说明了一切，也相当于对远在东京的赵官家说明了原委……事到如今，张浚与岳飞二人如何不晓得，赵官家在握有岳飞军事谋划的情况下，还主动派人来督战，一个自然是出于对朝堂政治规矩的尊重，另外一个，却明显是赵官家对岳飞久久不动存疑了。
不过，这个猜测只能说是歪打正着，赵官家的确是生疑了，但却不是出于某种臣子们不好开口的疑心，而是说他坚决不相信岳飞一个冬天加一个夏天都搞不掂这个事情，还以为岳飞遇到什么军事以外的麻烦了呢。
所以才将张浚放了出来。
“鹏举，些许蟊贼不知所云的言语，不必挂在心上。”犹豫了许久，张浚终于还是开口相劝。
岳飞闻言，许久方才重重叹气：“末将如何不知道杨幺只是见识浅短，但殄灭金人何其路遥任重，若天下人人人皆见识浅短，却又不免让人有几分感叹。”
张浚连连点头，也有些感慨，却又勉力振奋：“话虽如此，可咱们的事业，乃是千秋万代的功业，何必在乎这些？”
“非止这般。”岳飞依然立在那里摇头。“不瞒枢相，若杨幺是个作恶无忌的逆贼，我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只是他这人终究还是有三分底气的……枢相，今日我说句不好听的，不管朝廷怎么讲，但依着本地百姓的心思，说不得千百年雨打风吹之后，这洞庭湖上还真就能有他杨幺的一尊神位，而我岳飞在此地，说不得也只是一个流传千百年的残民之贼。”
张浚张口欲言，却只是苦笑。
场面话总是能说的，譬如大宋千秋万代，这些人反覆不起来，但那只是场面话，有些事情，就是这么现实。
只说这洞庭湖的淫祀，秦汉唐宋许多年，但凡是个认真做事的，哪个没处置过？但哪个真就了断了吗？而如今钟相窝窝囊囊成这样，哪天老百姓再次遭灾了、急了，说不得就要把宁死不屈的杨幺给抬出来，当成一个新大圣的。
至于岳鹏举，除非他能有关云长一般的本事，隔着千把年都还有太上道君皇帝为他不停加封，否则只说这洞庭湖中的名声，还真未必就有杨幺体面些。
说白了，大江东去，区区凡胎肉体，想要做下流传千百年的功业……又何其难呢？
“鹏举。”
心中百转，一时春日竟有感时悲秋之态，但张浚还是速速开口了。“不管如何，你春后避过春耕之举，我这里有三句话与你……”
“相公请言。”岳飞也勉力一振。
“一则，我为当朝枢密使、此番督战天使，确系觉得你此番处置绝无差错，所谓有功无过。”
“谢过相公。”
“二则，我知道你的难处，这件事我绝不会多言，只是说你需要调教黄佐，一直捱到今日，被我逼着出兵，犹然险之又险……这件事你要配合，不要推辞，因为此事一旦议论开来，即便只是讨论，也会生出轩然大波，甚至再起文武之争，便是官家与中枢维护了你，也免不了上下纷争不清。”
“飞本有此意。”岳飞一声轻叹。
“三则，不管如何，一定要信的过官家，我知道你与官家相处并不长久，心中或许有些忐忑，但官家委实信重你不下延安郡王……而此番回去，我身负其责，一定是要私下与官家汇报清楚的，不过请鹏举放心，但有我在，必然会将你的苦心与官家分说清楚。而且说到底，官家着实比你想得更神武英明一些。”
岳飞还能说什么，只能重重颔首。
二月间，洞庭湖草长莺飞，继而春雨不断，张浚最终还是将扫尾事宜托付给了岳飞，然后匆匆北返，以图与官家稍作分说，而行至江陵府，自然也免不了要停下来与湖北经略使马伸稍作交流与解释……马伸听完张浚言语，只说叛乱平定便好，却并未对岳飞按兵不动的解释稍作评价。
不过，也就是在江陵府，张浚拿到了最新的邸报——注意到了神武英明赵官家的最新相关动向。
约定一月之内，验证气压存在的宣德楼‘实践之举’因为器材不精，被迫延期了，而神武英明的赵官家无奈亲自摆宴，与胡安国等人说项，劝他们再给口出狂言吕本中半月时间，以作精炼器械。

第十四章 辨经
二月下旬，枢密使张浚匆匆回到开封府。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条件确实一言难尽，本来打个电话就可以弄清楚原委的事情，最后居然需要一个宰执亲自花了一个多月的功夫往来这么一回。
当然了，反过来说，这不是没电话吗？谁想当面说句话表个态，都得花时间赶路。
而张浚这日中午回到东京城内，然后马不停蹄直接去大内见赵官家，却除了知道那宣德楼‘气压实践’又被拖了一次放到明日后，并无其他所得——按照蓝大官说法，官家虽然已经知道洞庭湖大定，却并不知晓张枢相是今日回京，所以一大早便微服私访去了。
堂堂天子居然微服私访，无疑是一个很荒唐也很轻佻的举动，当然是要坚决反对的，不过考虑到太上道君皇帝北狩前就特别喜欢微服嫖妓……有些事情吧，也就是那样，只要带足人手，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不然呢，真以为能在一个皇权社会里管住一个亲自打过仗的马上皇帝？
不过，张浚依然不敢怠慢，还是认真向蓝珪蓝大官问清了官家去向，然后仗着自己年轻体健，直接又掉头往赵官家眼下去处，也就是五岳观方向而去。
且说，如果赵官家去了五岳观，那还未必就算是微服私访，因为跟能传承到唐代的大相国寺不同，五岳观勉强算是赵官家的私有财产——这是宋真宗时期为了搞封禅活动，专门修建的一个跟大相国寺很般配的道家场所，位于太学南侧。
当然了，虽然规模制度上跟大相国寺很般配，但所有人都知道，双方实际影响力和业务水平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首先，五岳观出身就不正，因为谁都知道宋真宗封禅是个闹剧，甚至王安石那一代政治家彻底毁弃汉儒天人感应那一套就是从封禅这件事开始的；其次，规模类似，相距其实也不太远，但位置还是有明显差距的，大相国寺的在内城，五岳观在外城，双方隔了一道城墙和太学，这二环跟三环的地价是一回事吗？
不过，大概是因福生祸吧，因为地段太好的缘故，在赵官家还于旧都后，大相国很快被征收为军用，既有高端军器监的作用，也有内城兵营的作用，甚至还兼有高级将领接待所的职责……这下子，便是和尚们的素斋再好吃，地段再高档，客房服务再出色，也没法继续搞商品经济活动和民间宗教活动了。
而这个时候，因为东京经济恢复产生的实际需要，位于太学南边的五岳观便成为了全东京最高档的民用宾馆了……只能说，承蒙道祖保佑，道士们坐在那里不动，居然就压过了和尚们一头。
君不见，如今想要辩论个《西游降魔记》的剧情，和尚们都得指望着少林寺分寺法河主持在城西带头，御街这里，素来是五岳观的地盘。
闲话少说，张浚虽然不清楚赵官家来五岳观的具体缘由，但大约还是能猜到一些东西的……彼处是全东京第一的民用宾馆，又挨着国子监，那自然是非太学生身份的民间士人汇集居住之处。而眼下又没到科考时节，再考虑到那什么‘气压实践’延期之事，那彼处汇集之人自然便是诸位远道而来的道学家、理学家，或者其他大儒、名儒了。
而果不其然，张浚匆匆转到五岳观，刚入观中，便发现大殿前早已经聚集了数以百计的士人、太学生，一问之下才知道，乃是当今名儒、二程嫡传，也就是程门立雪的主人公杨时携子弟至此，这些人都是来看杨时的。
不过，此时张德远一身紫袍，匆匆抵达，四下寻不到赵官家身影不说，四下一问、再被众人一望，却登时陷入到了瞩目之中，然后有好多面熟之人过来打招呼，便是五岳观的道士们也心急火燎的跑过来伺候。这下子，张浚方知道自己有些冒失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四下一拱手，然后直接如寻常太学生一般席地而坐，摆出一副好学求道之态，将所有人拒之身外。
就这样，熙熙攘攘又过了一会，一个年约五旬的布衣长者来到大殿前的预设的蒲团旁，却不坐下，只是扬手相对，下方熙攘之态便登时消解：
“学问以静为佳，诸位既来求学问，还请稍作安静之态，恩师稍候便来……”
“这不是杨时？”闻得此言，隔着七八十步，一处厢房内，坐在窗后的赵官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随行诸人面面相觑，不等杨沂中接口，旁边吕本中便茫然相对：“官家，龟山先生（杨时）都快八十了，靖康前便是重臣，且之前官家登基时他还曾一度随侍行在于南京（商丘），建炎二年到南阳后，臣记得家父还曾代朝廷又一次征召过他……官家如何全都忘了？”
赵玖哑然失笑，旋即挑眉：“不瞒居仁（吕本中字），朕当日坠井，真曾忘了许多事，后来大略记起来一些，却还是有些糊涂。”
吕本中赶紧点头，那件事情事关他父亲的上位秘辛，他不愿意也懒得多想，便直接隔着半掩的窗户介绍：“好教官家知道，此人是龟山先生（杨时）弟子，唤做罗丛彦，号称豫章先生，也是堂堂道学名家，东南大儒。”
赵玖闻言颔首，却又好奇再问：“杨时这把年纪，又是程门嫡传，连弟子都是堂堂大儒，那他在诸位道学、理学家中，应该是数一数二的吧？”
吕本中当即讪笑：“官家此言倒是一语中的，关洛之后，道学驳杂，但眼下前二的人物却是没什么异议的，正是龟山先生（杨时）与青山先生（胡安国），其余各家都要矮上三分的。”
“那你父亲和你们吕氏家学也是要矮上三分了？”赵玖追问不止。“不是说你父亲与杨时号称南杨北吕吗？”
吕本中无奈讪笑：“不瞒官家，那是算上学派……家父承袭吕氏家学，龟山先生则承洛学正统，而若计量道统，家父到底还是能与青山先生相提并论的。”
“朕就说嘛！”
这些日子大长见识的赵玖彻底恍然。
原来，眼下这个在野学派上的局面，很有些他穿越前看的那些高端修仙小说与武侠小说的味道，既要讲一个名门正派与帮会路线的区别，又要比拼门派实力，还要讲掌门人的修为。
具体来说，就是道学算是主流的名门正派（还有很多其他学说），而胡安国与杨时，还有吕好问，毫无疑问是其中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放在武侠世界观里那就南慕容北乔峰外加鸠摩智的感觉，放在仙侠世界观里就是仅有的三个元神期大佬。
不过这其中，胡安国有两点不如杨时的地方，一个是他曾经向杨时讨教过学问，有半个师生名分；另外一个是他水平上来后，有了开宗立派的修为，却终究没来得及开宗立派。
而吕好问呢，他通过家学这种传承方式来搞道学研究，天然具有一定宗派身份加成，却不免又不如人家杨时的程门洛学那么强大。
所以，虽然各种并称，但实际上，三人中杨时才是真正的正道魁首，修为、门派势力，甚至年纪，都是眼下现存的道学体系第一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快八十了，还颠簸颠簸带着自己的师弟、弟子跑来东京城，可见吕好问忽然创立一个原学，然后想当圣人这事惹了多少人了。
说话与思索之间，那位豫章先生又站着讲了一些龟山先生杨时在东南这几年获得的新学术成果，便主动退下，然后依然不是龟山先生杨时亲自上场，乃是换了一个年轻人上去继续控场。
“这是李侗，号称延平先生，算是龟山先生子弟，也算是豫章先生子弟……洛学正传所在。”吕本中主动介绍。
赵玖连连颔首……转换了思路以后，这位官家登时通透，如何不知道杨时与这罗从彦、李侗老中青三代，便是洛学二程嫡传所在，也就是现任掌门人和往后两任内定掌门人了呢？
就在这时，稍显年轻的李侗上场后却脱口而出：“诸位，不知道诸位会不会对课（对对子）？”
下方众人自然是轰然一片，对联这种东西就是从宋初开始兴起，然后大行其道的，乃是目下士人学生们之间常见的娱乐手段，也是训练诗词的手段之一。
而很显然，这李侗虽然早早得了延平先生的名号，但究竟年轻，不如之前罗从彦那般死板，所以上来便主动带起了围观太学生、士人们的情绪：
“那我来出对子……天对甚？”
“地！”下方几乎是瞬间应声。
“雨对甚？”
“风！”下方声音愈发整齐，却也有几分嗤笑之意，因为对方宛如在哄小孩一般，尽说这些基本到再难基本的东西。
“山对甚？”这延平先生对其中嗤笑置若罔闻，只是继续追问。
“海！”
“大陆对甚？”
“长空！”
“四岳对甚？”
“三公！”
“暮鼓对甚？”
“晨钟……”
笑声越来越多，但就在这时，李侗忽然提高了音量：
“道德对什么？”
下方陡然一滞……来的都是读书人，谁不知道晓得这位延平先生正在此处等着呢？但既然来了那么多人，其中自然有促狭之辈，却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当场笑言：
“道德对利害！”
“错！”李侗当即厉声相对。“道德对性理！”
“出去！”赵玖听到这里，忽然低声朝吕本中下令。“出去对‘功利’！”
吕本中咽了一口口水，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即刻在厢房内放声大喊：“道德为何不能对功利？”
然后，这位当朝公相长子、吕氏道学继承人，便在所有人惊疑之中，从厢房门后跑出，却只是立到那窗户前，然后继续扬声拱手相对：“敢问延平先生，道德为何不能对功利？！”
李侗闻言愕然，旋即肃容拱手：“原来是东莱小先生，小先生请了，敢问小先生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我做此言，乃是因为恩师马上要说道德性理，并非真要做对子！”
赵玖这才知道，敢情吕本中也是个有名号的人物。
“不要理会，直接接着问他，能不能兼行道德与功利？”赵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直接在窗户后面低声递话。
“我只问你，为何不能兼行道德与功利？”吕本中硬着头皮相对。“听你这番起调门，莫非道德与功利难道是相冲的吗？”
李侗本是成名大儒，当然有言语辩解，实际上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就是要说话的，然而，未待他开口，忽然有人在下方冷笑：
“国家沦丧，二圣北狩，束手空谈性理，于国于民到底有何用处？”
李侗面色发黑，再回头去看，却一时寻不到出声之人，只能扭头再对吕本中：“吕先生，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吕本中这些日子早就知道赵官家的那些大略心思，且早就上了贼船，心中也有思量，便当即一咬牙，主动冷笑相对：“这位虽有些言语过了些，但终究有些道理……延平先生我问你，四载前国家几乎有亡国之危，而官家能够兴复旧都，难道是靠你们在后面整日枯论性理所致？依我说，咱们做学问的，正该推王霸兼行，义利并用，好为官家求得三代以及汉祖唐宗一般的事业！”
“这话如何说起？”李侗彻底色变。“汉祖唐宗焉能与三代相提并论？霸道又如何能与王道相提并论？”
“如何不能相提并论？”吕本中是真有些不解了。“须知道，三代与汉祖唐宗皆是义利并用，只是三代圣君是圣人，能耐卓绝，所行皆合了天理，所以儒生们说他们是王道；而汉祖唐宗毕竟是有些能耐不足，所行未必皆合了天理，期间多少有些不对的地方，所以儒生们又指着他们的成就说这是霸道……而王道霸道，其实都挺不错，都是人皇辛苦尽心于义利后成就的好东西、好功业。”
“此言荒谬至极！”李侗面色发黑，拳头都攥了起来，只是强忍着对方说完，便当面呵斥。“三代之治，正是顺天理而成王道之业，何时用过功利之心，霸道之举？而汉祖唐宗的规模，又何曾有过顺天理之事？汉祖唐宗都是私心，皆是求功利……”
吕本中闻言蹙眉，刚要再对，却闻得身后那位又在询问：“他这是说王道与霸道是对立的？功利与义理也是彻底的对立的意思？取了一个便不能取另一个？”
吕本中只能应声：“是。”
“而且他的意思是，这历史是自上而下，一代代往下沉的？汉祖唐宗甚至没资格跟三代相提并论？双方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
“臣不知道物种是什么，但大约是那个意思。”吕本中再度束手应声，早已经引得殿前诸多人惊疑起来。
“算了，走了。”
赵玖听到这里，只觉彻底无趣，便摇头不止，然后兀自起身，却是不再等杨时出场，就直接从厢房里带着呼啦啦一群人走了出去，往五岳观大门方向走了。
吕本中也不再言语，直接随赵玖往外走去，而无数太学生、东京士人大约都曾在太学问政中与官家见过面，其中官员更是不用说，所以一时间呼啦啦全部起来，纷纷如浪潮一般拱手行礼问候，只有那殿前台阶上的李侗一时惊惶，大约是得了下方太学生的提醒才赶紧从台阶上下来行礼。
“免礼。”赵玖心下觉得无趣，只是抬手对所有人示意。“明日宣德楼前，卿等莫忘了去凑个热闹……”
官家有口谕，更有无数衣服里罩着软甲的御前班直匆匆涌上，大部分人当然直接止步，口称得旨，不过张浚和几名一起看热闹的官员，倒是一起跟了上来。
一群人来到五岳观门外，御前班直团团围住，然后自有人去牽马，而此时，却有追出来的官员小心提醒：“官家，龟山先生乃是天下名儒，更是国家重臣离任，又年近八旬，此时既然相逢于观中，总该见一见的吧？”
赵玖一时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跟出来的众臣各自凛然——这大概是赵官家第一次在某种半公开场合直接表达对某个学说的不满，而这足已掀起风浪了。
果然，根本就是下一瞬间的时候，跟出来的官员之一，国子监祭酒陈公辅直接拱手进言：“陛下，程学妖言惑众，臣请禁程学！”
赵玖愕然相对……他一时没忍住提前公开表露了态度，当然知道会引来更多的投机者，但没想到来这么快，尤其是陈公辅这个人，一直给他的印象很好，不像是那种当场投机之辈。
“不瞒官家。”陈公辅见状失笑。“当日李公相（李纲）为政时，臣便一气之下上书求禁过洛学，却不知官家还记不记得？”
赵玖此时才意识到，之前嘲讽道学‘束手空谈性理’的也是此人，却是即刻醒悟，便就在这道观门前笑问：“彼时是何说法？”
“彼时臣就看龟山先生不顺眼了。”一身家常居服的陈公辅丝毫不惧身侧几名道学出身臣子的怒目，依旧笑对。“官家刚登基那会，他一面力主抗金，另一面却上疏请除去茶盐两法……臣实在是不知道国家倾覆之下、必须要练兵的时候，为何还要免税？故此，即便是臣曾靖康中上书，请求速速把王舒王的祀位去掉，赶紧把程学门下的旧党等人安置上去，被视为道学先生，但还是没忍住，复又上书弹劾了龟山先生。”
赵玖愈发失笑。
而一旁几名道学臣子却是心生惶恐，赶紧拱手相对：“官家！党锢之祸不可再生！”
也有人咬牙切齿：“官家，这陈公辅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赵玖笑完，不去理会这些人，却只朝陈公辅相对：“陈卿以为呢？”
“臣以为确实不可真的禁了。”陈公辅也继续笑对不停。“渊圣改弦易辙，尽用旧党，而官家又拦住了旧党推倒新党之举，君臣相忍为国，新旧罢斗的局面好不容易形成，确实不该轻易毁弃的，而臣也不可能真就这身衣服空手于道观前来做弹劾之举……”
言至此处，陈公辅忽然正色起来：“官家，臣想说的是，一则，这朝廷正经经学还是得赶紧定下来的，不然下面没法做事；二则，想要定下来经学，就得正经辨经，不然不足以服众；三则，学问一途大的是，既有程学渐渐兴起，也有吕相公弄起来原学，还有其他各家各派，更有许多人志不在此，真要辨经，什么派系都不惧的，但官家须先站出来，告诉大家朝廷想要什么经，又不想要什么经，那自然就有什么经、没什么经……”
赵玖心下恍然。
且说，陈公辅的意思已经直白到不能再直白了，他其实代表了一大批的实干型官僚，这批人认可经学这种指导思想的必须性，但却更追求效率和实绩，所以根本不在意什么经学内容，只是追求‘立下官方学说’这件事情本身罢了。
譬如说，靖康中（宋钦宗主政），朝廷改新为旧的局面已经是很明了了，不可动摇了，陈公辅这种人便匆匆上书要求赶紧把王安石的牌位扔下去，更换那些旧党……但这不是因为他陈公辅真就是个旧党，旧党不可能在新党治下拿到相当于状元的上舍第一，而是他见到彼时的皇帝心意已决，大局已定，想赶紧把这事了断了而已。
而后来，建炎初年，大局彻底崩坏，没什么比活命更重要，学问道德该滚哪滚哪去，而那些道学先生却偏偏还在扯皮那些破事，他们自然也会反过来弹劾。
到了现在，他们同样不是在反对程学，支持吕学，只是希望大局速速抵定而已……一句话，他们不耐烦了，只要不搞出来一个平安经，他们啥啥都认了。而反过来讲，这也意味着赵官家一拖再拖的姿态终于起效了，他这么干，本身就有逼迫这些中间派出来表态的意思。
不过，虽然心下醒悟且得意，这位官家当即只是再度点头失笑而已：“朕知道陈卿的意思，但还是等明日宣德楼下有了结果，朕再行宣告吧！”
陈公辅闻言，并不好再说，只是微笑退下。
而此时马匹已经牵到跟前，赵玖捏着马缰，却又不免单独对张浚这个宰执多说了几句：“张卿一路辛苦……此事你又怎么看呢？”
张浚当即应声：“官家，臣此番出去，着实有些感慨……正如臣在札子里提到的那件事一般，眼瞅着这天下人人皆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以为的公心，撞到一起便往往没个定论，这时候官家确实该弄个正经经学摆在上头，让天下人都知道该循着什么道理去做事，去定是非，去解矛盾。”
这便还是在强调立官学，以及辨经的重要性了……很显然，他也听懂了陈公辅的意思，而且做出了‘官家指哪儿我们打哪儿’的明确表态。
而赵玖点点头，直接上马，方才继续对张浚说道：“岳鹏举与卿的札子各自送到，朕已经知道彼处原委了，你们做的对……而且朕已经给鹏举回复，只说‘岳卿为事，我素来放心’……让他不必挂虑那些事情了。”
张浚赶紧拱手称是。
“当然，张卿办事，朕也是素来放心的。”赵玖继续微笑相对，然后方才勒马欲走。
且说，张德远今日回到京中，不顾车马劳顿，依旧辗转，本就是求这句话罢了，此时见官家当众说出来，登时便觉得浑身舒坦起来，觉得什么都值了。
“对了。”赵官家既然上马要走，却又再度想起了一件事情，然后回头对张浚提及。“与你们二人札子前后脚的功夫，湖北马经略也遣人送了札子来……”
张浚一时茫然，却又赶紧相询：“臣冒昧，不知马经略如何说？”
“他说杨沂中当斩。”赵玖看了一眼身侧面无表情似乎已经适应了的杨沂中，也是愈发失笑摇头。“因为他从你与岳飞处置洞庭湖的结果上明白了岳飞之前有密札送到，却是以此引申开来，说这般密札制度本非王道，而杨沂中以武臣之身操弄此事，宛若窃权柄于枢机之任，而至于有隔绝内外文武之嫌，所以当然该斩。”
张浚闻得此言，心中生恶，却是直接拂袖提醒：“马经略程门高足，王道霸道上自有一番见解！”
赵玖笑而不语，直接转身打马便走，杨沂中终于忍不住一声轻叹，也只能低头打马跟上。

第十五章 述欲
“砰……！！！”
二月下旬某日，正是龟山先生杨时带着程门其余两个嫡传入京翌日，正午时分，宣德楼前，一声沉闷的巨响，宛若春雷滚动，继而便引发了疾风骤雨般的惊呼声与喊叫声。
骤然脱缰的二十匹健马被喊声惊动，疾驰不休，两队各十匹马分别拽着一面空心铜钵，在御街上叮叮咣咣个不停，一直跑出去好几百步远才被御前班直预设的阻碍物给拦住。
与此同时，宣德楼上，与赵官家一起列坐的两位贵妃、数十名重臣大儒，外加百余名随侍低阶文武，包括披甲执锐的御前班直，几乎全无风范，乃是一起失措，愕然凭栏张望。
没错，那个一拖再拖的‘气压实践’终于做成了，而且是以一种直观到让所有人吃惊的方式……经典的半球实验嘛，两块半球形的铜钵，抽干里面的空气，内中变成真空状态，而大气压的威力便在马匹的力量下彰显无疑。
话说，这个实验在准备上的确是有些波折的。
比如说赵官家一开始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最大技术难关乃是两个半球接触面的密封性问题，还专门准备了鱼鳔，但后来发现只要铸造小心一些，使得接面平整，那这里其实并没什么不妥之处……
真正麻烦的在于如何抽取半球中的空气。
这个问题，才是花了赵玖和陈规许多心思和功夫的地方，但你还别说，赵官家居然重拾起了工科狗的骄傲，最后真就给解决了。
遇到这个问题以后，赵官家第一个反应便是自己小时候用的压水井，于是便想到直接在球上打个口子，上个压水井里那种的简单活塞泵，但活塞泵也不是这么好做的……先是发现记忆中的皮革加铁铸件的气密性不行，便返璞归真，改为先在球里注水，利用水的天然气密性将水抽出来求得真空；但光注水还是不行，因为没有人有那个力气把水尽数抽出来，于是再加杠杆；再后来发现抽到最后最要紧关口的时候，泵身与铜球结合处老是脱节，又无奈回到铸造工艺上，一开始便将泵给铸在球上；最后还发现水抽干了，气密性又不足了，无奈又在牛皮下方加了个铁球充当活塞。
前前后后，赵官家相当于重新复习了一遍高中物理，也相当于从头‘发明’了一遍压水井……也的确就是个压水井……但无论如何，在这位工科小能手出色的物理设计与陈规出色的技术实践下，这东西终于还是做成了。
而发明压水井和准备实验耗费的时间，大约是十来天，而郊外岳台大营中进行的成品实验又大约是十来天的功夫……不过，这个计划的时间点根本就是年前！
换言之，这位官家早在赌约立下前就进行准备了，赌约立下后不久便有了十足把握。
但是，他为了营造声势，却是主动拖延起了时间，而且还是一拖再拖，强行拖到了现在，所幸效果显著。
且说，稍微懂一点道学、原学的士人、儒生其实都知道，这一声巨响，不过是验证了原学中吕公相那句气如水的描述，却并不能说明原学在‘气’这个问题的根本上掌握了真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也无法证明其余各家道学理论就是错的，也只能说证明了之前原学在京城内最主要反对者胡安国在‘气’这个问题上稍微犯了一点错误而已。
其余各家，诸如道学正统程学，杨时和两个程学嫡系门生抵达京城，根本就是只对了个对子，便匆匆迎来了实验。
然而，得益于赵官家不停的造势与拖延，这一声巨响，却是让所有不做学问的人，甚至包括很多做学问的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原学赢了道学！
回到眼前，之前在岳台大营看过演示的吕本中不顾身份，直接站在宣德楼下的御街街边，将重新合起来的铜球再度展示给路边的老百姓看，还随意拉扯开来进行展示，并不厌其烦的讲其中的道理……原来球里面也有气的时候，外面便没有气压，如今里面没了气，成了真空，外面的气便从外面压住了铜球，而那二十匹马正是与压在铜球外看不着摸不着却实际存在的气比谁的劲头更大。
看着这一幕，心下同样惊疑的赵鼎从楼上站起身来，转身与身侧的公相吕好问拱手做贺，祝贺这位公相学问大有进益，更是在祝贺这位吕公相在垂垂老矣几乎要淡出政坛的时候，还能铁树开花水倒流，弄出如此大的动静来。
而且还是某种前途不可限量的大动静。
毕竟嘛，立德立功立言……吕公相已经做到了立功，眼下又要立言，到时候再吹一吹德，指不定哪天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三立皆存，真就来个当世圣人了。
故此，说句不好听的，今天这宣德楼上，任何一个人都有理由羡慕吕公相的运气与成就。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鼎总觉得快成圣人的吕公相居然有些神情恍惚，好像跟其他人一样被这个‘实践’结果给惊到了一般。
非只如此，等赵元镇复又绕过吕公相，无视掉扶着栏杆对着下方御街失神的潘贵妃，然后对上赵官家时，却又发现这位官家反而有些冷静的过了头……一身大红袍的官家居然在哄怀中被吓哭的宜佑公主，下方场景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一般。
“官家……”赵元镇拱手相对。“公主尚年幼，不好多见风的，何况如此惊吓？”
“无妨，小时候多吓几次，能活得长。”赵玖不以为意道。“赵相公怎么看今日事？”
赵鼎回头看了眼楼上惊愕失语的杨时、胡安国等人，又瞥了眼楼下，小心相对：“臣以为吕公相学问深厚、筹备得当、计算清楚，经此一鸣，原学已可从学问上与民间那里震惊世人。但接下来，官家在政治尚如何安排才是关键。”
“朕安排？”赵玖将渐渐止啼的女儿塞给身侧吴贵妃，然后一时哂笑。“都省和中枢没有安排吗？”
赵鼎沉默了一下，认真相对：“臣这些日子一直想让都省安排，但官家不做安排，臣不知道官家到底想如何安排，却也不好安排……”
“这话绕口。”赵玖瞥了眼一旁早早跟过来的张浚、刘汲，一时失笑。“不过，这绕口的话赵相公是不是早就想跟朕说了？”
赵鼎欲言又止。
“也罢。”赵玖微微一叹，继而点点头：“还是朕太拖沓了，既然你们都想让朕做什么安排，今日就安排妥当……赵卿。”
“臣在。”
“从明日起，每日正午，都在这宣德楼前的御街上安排这么一次马拉半球，要安排一整月，备用的半球吕本中应该都准备好了，都省那边配合一下。”
“臣省得。”
“朕……吕相公根据气压原理，学以致用，做了一个压水井，很好用，你要准备一下，试着安排推广一下。”
“是。”
“至于其余安排，也不用备宴了，就去后宫鱼塘那里喝杯茶吧，朕当场给你们说清楚。”赵玖继续言道。“几位相公、几位先生、六部九卿加御史台……一起去。”
赵鼎即刻拱手，张浚以下，众人也纷纷拱手，而几位大儒刚刚反应过来，准备拱手，赵官家却已经转身下楼去了。
就这样，两刻钟后，除两位贵妃与几位小公主避开此处外，之前宣德楼上诸多重臣却是尽数来到昔日后宫旧苑所在。
说实话，有些第一次来的大儒见到皇家后苑场景，不免失色，而相隔数年再归此处的龟山先生杨时更是捻须不语……原来，昔日满目盛景的皇家后苑，十几亩地的范围内，如今却是方方正正分布着八个鱼塘、八处桑丘。
鱼塘是新撒的鱼苗，而鱼塘间隙泥土堆起的土陇上则是新近移植的桑树，眼下只有一群小鸡子稍见规模，却是被这边动静惊吓到了远处。
而足足承包了八个鱼塘的赵玖赵官家便直接在鱼塘一侧草地上，铺蒲团、设几案，请今日客人喝茶。
“陛下……”
众人坐定，未及言语，龟山先生杨时便颤巍巍站起身来，拱手相对。
话说，这位老先生年纪虽大，脑子却极为清醒，未到京中便得知赵官家以邸报暗助吕好问；昨日这官家又与吕本中一起出现在五岳观中，还强对功利，还中途拂袖而去；今日宣德楼前又有这一声巨响，他哪里还不知道这位官家心中早有偏颇？
也是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准备能说一句是一句。
“杨卿何言？”赵玖端起春茶，先闻了一口子香气，却是不慌不忙，好像真认识人家一样。
“臣一别经年，未及向官家道贺……”杨时不慌不忙。
“有什么可贺的？”赵玖只是轻啜了一口春茶，便随手将茶杯放到了身前案上。“尧山之战，朕受吊不受贺；添了个小儿女，乃自然而然之事；倒是洞庭湖平叛，朕心中稍有欣慰，但杨卿不该知道的这么快才对……卿何所贺？”
“臣贺官家得圣人三宝！”已经快八旬的杨时不慌不忙，昂然相对。
赵玖笑而不语。
“一贺官家得中庸之道，经历四载辛苦，一朝得胜，引而不发，反而能纳谏善任；二贺官家得学问真义，格物致知，实践求学，以至于身体力行，以证圣人之道；三贺官家简朴行止，去欲存义，卧薪尝胆，未尝忘靖康耻辱。”杨时见到官家并不应声，便直接继续说了下来。“正所谓简朴以修身，实践以求知，中庸以藏锋……官家年只二旬有余，却有如此圣人之象，臣一见之下，便觉振奋，可见国家中兴也有望了。”
赵玖再笑：“这话也就是杨卿来说，换成别人来讲，李宪台怕是要当场发作，呵斥小人了。”
众人齐齐去看御史中丞李光，而莫名被火烧身的后者也只是一时讪讪无言。
“不过，李宪台没话说，朕却觉得杨卿对朕评价，其实有些言过其实了……”赵玖微微叹气。“朕并不简朴，也算不上勤奋好学，更称不上什么中庸之道，什么引而不发。”
赵鼎以下，群臣人人看了过来。
“譬如说什么简朴，平心而论，你们道学中所言‘人欲’这个事情，朕还是很放纵的，也一直挺追求的。”赵玖盘腿坐在榻上，摇头不止。“如这口舌之欲，若说喝，朕喝着这年头天底下最好的蓝桥风月，想喝多少喝多少；而若说吃，朕还能再吃出什么花来吗？鸡鸭鱼肉不曾少，时鲜蔬菜不曾缺，便是说水果，朕吃过的，比你们见过的多，难道要为了一点荔枝再修一条驰道？真当朕不知道什么味道？再说女子……有两位贵妃，情致各异，还想如何？还有穿，最好的棉布、蜀锦，朕难道没穿？至于说宫殿住处，那就更可笑了，且不说人终究只能卧一榻，便是庸俗些，这天底下难道有谁比朕的地盘大？比朕的房产多？当世最巍峨的宣德楼不是刚去过吗？那不也是朕的房产？若说放纵人欲，享受生活，天底下谁能比得过朕？”
群臣面面相觑，几位道学先生也各自捻须，却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便是杨时也低头若有所思。
“至于学问……说实话，朕也不是很勤奋。”赵玖继续叹道。“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身体强健，天性在那里，总不能日日躺在这里喝茶晒太阳吧？所以闲时便去岳台大营骑个马、去艮岳荒地里射个箭、晚上练个字写个文章，特别闲的时候还在这里挖些鱼塘、搞植树造林……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
杨时终于想说话了，看样子是想趁机插入今日主题，但赵官家却继续喋喋不休，倒是逼得人家老先生只能接着束手而立：
“当然，朕也有一些超出限度的虚荣，也在求一种难以言表的权欲……这没什么可遮掩的。但是，朕毕竟是鄢陵挥军打过仗的元帅，尧山抬手射过雕的天子，天下最美妙最刺激的滋味都亲身尝过，又如何会在意那些低劣的虚荣与权欲呢？大丈夫想要威武以自壮，接下来朕能想到的，无外乎是学魏武北定辽东后挥鞭东海，或者九州混一后刻功臣志士名籍于高碑，又或者有生之年得见天下小康，焚表文于明道宫了。”
赵鼎以下，群臣早已凛然，若非是赵玖明显在长篇大论，张浚等人几乎要跳出来赌咒发誓与官家一起遂此愿了。
而言至此处，赵玖也终于算是绕回来了：“杨卿，你说朕这算是简朴、好学与中庸吗？无外乎是朕所求的趣味，低级的已经享受不尽，高级的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罢了。”
杨时微微一叹，俯首相对：“如此，倒显得臣虚伪了。但官家，臣以为官家还可以求一个更高更远的趣味，而非囿于区区霸道功业……”
“朕说了，朕没那么高尚，这辈子求这些霸道功业便已经知足了。”赵玖直接挥手打断了对方。“昨日五岳观不辞而别正为此事，杨卿的学问大约是有的，但什么三代之治，朕以为太虚无缥缈了，求不来……”
杨时情知事情已经很急迫了，便干脆咬牙相对：“官家，道学已成显学，官家既然要厘定官学，便不能弃道学于不顾。”
此言既出，胡安国、罗从彦、李侗，还有其余几个早在京中的大儒，如尹惇等辈，一起出列，便在鱼塘旁边的草地上俯首行大礼。
闻得此言，出乎意料，赵玖居然点了点头：“诸卿所言甚是……道学已成显学，不可置若罔闻，但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渺渺乎道学，朕入关。”
杨时等人齐齐抬头，一时居然没反应过来，但很快，随着这一日几乎全程都没什么言语和动静的平章军国吕好问此时站出来谢恩，他们还是即刻醒悟了赵官家的意思。
话说，道学一脉，往前溯源，无外乎是两家根本，一家是二程创立的洛学，另一家自然便是张载创立的关学。
这两家一向并称，而如今但凡是个道学先生都少不了受这两家影响，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昔日并称，也事实上是道学、理学道统所在的关洛两家，如今情势早非以往可比。
只说眼前，杨时、胡安国、罗从彦、李侗、尹惇，甚至包括辞去相位的许景衡、远在湖北的经略使马伸，这些人的主要传承都还是洛学无疑，从这个名单便能看出来，洛学之势不可挡；而另一家，也就是张载的关学，早就被洛学给吞的七七八八了，但毫无疑问，当年促成张载入京的吕公著传下的吕氏家学，其中有明显的部分关学道统。
换言之，赵官家这是要让吕好问做缝合怪的同时，认了关学道统，好分化瓦解不可小觑的道学力量。
“官家！”杨时心中醒悟，毫不犹豫，匆匆再对。“关洛两家早已一体！且关学道统如何与王安石祸国之辈的误人之学相牵扯？王安石才德过人，但其人学说却是异端邪论，切不可牵扯！”
“如何不能牵扯？”赵玖昂然相对。“朕欲取关学‘四句’，再取舒王四句，并为道统……”
“敢问官家，是哪四句？”杨时彻底急了，俨然是要与赵官家当面辨经的姿态。“臣愿闻之。”
“前者四句，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后者四句，乃是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民不加赋而国用足！”赵玖端坐不动，脱口而出。“取关学四句，并舒王四句，合吕公相格物而窥天下所得原理，也就是吕相公这些日子在家中悟出的原学，便是朕今日宣德楼上观‘实践’后的心折之学！”
这话终究还是说出口了，而闻得此言，本憋了一肚子学问要和赵官家辩论的杨时愕然抬头，却是根本没有开口……因为他到此时才明白昨日赵官家离开五岳观时的那种心境——道不同不相为谋！
且不说人言不足恤，与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了……这两个到底是可以讨论的技术性问题。
但是前两句太可怕了。
天命不足畏！
这句话，在胡安国那里是可以大略捏着鼻子过的，便是在罗从彦、李侗那里也可以商榷，但在杨时这里却已经是一个要命的东西了……虽然后世一贯认为，包括道学在内的宋代儒学，本质上是对汉儒那一套的反动，是意识到汉儒天人感应、五德轮回是瞎几把扯后对儒学的重构自救行为，但有意思的是，在杨时这里，却是少见的依旧遵从着天人感应学说。
而祖宗不足法……这句话，不仅仅是要杨时的命，也是所有其他道学先生们难以容忍的要命言语，更重要的一点是，这同时还是一个重要的、明显的政治宣言。
这意味着，之前延续了好多代的尊崇新学、崇尚功利的舒王新学潮流又回来了。
非只如此，赵玖一声宣告，几位大儒彻底失语的同时，居然也没有一个大臣主动反驳……反驳什么呢？反驳一个整日挖鱼塘挖到杨时这种人一来都得拍马屁的中兴之主？
赵官家这几个月没怎么展示自己的权威，但没展示不代表没有，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官家的权威是通过兴复旧都与尧山大战亲手夺来的，几乎是不可动摇的。
赵鼎不敢安排，张浚整日猜度圣心，马伸只能弹劾杨沂中，陈公辅觉得赵玖小题大做，吕好问一个旧党余孽成了原学头子，都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位官家在政治上的权威就是不可动摇。
他要搞缝合怪，或者做任何事情，眼下这个时节，从政治上是没有任何抵抗余地的。至于民间倾向与学术上的讨论，刚刚宣德楼前一声巨响，也已经让这个缝合怪有了最起码的立身之所。
换言之，那声巨响之后，延续了好多天的学术之争，到赵官家这里，基本上是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地步了……这叫言出法随，所谓元神期的真人们根本不够看。
“朕意已决。”赵玖看到无人再应声，干脆吩咐。“这原学自今日便是官学，朕做经筵，太学授课，开科取士，皆从原学为本。”
吕好问继续沉默了一下，方才拱手做答：“臣谢过官家恩典。”
赵鼎等相公、重臣也都出列俯首应声。
“道学以及其余各学派，都不禁，如胡安国、尹惇等本在京中有馆职在身的道学名家，皆可做教授，入太学教习学问。”
犹豫了一下，胡安国与尹惇上前俯首称是……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情没必要反对。
“建炎二年在南阳时，朕已经赦免过一次元祐党人了，今日再次公开大赦，无论新旧党人，一并大赦，入仕、考学如常。”
这下子，吕好问以下，所有人，包括杨时，也都一起俯首谢恩起来。
“舒王（王安石）重归从祀之列。”言至此处，赵玖停了一下，然后才对着身前最年长那位轻声加上了一句。“龟山先生年高有德，赐金归乡。”
杨时张口欲言，却终无所言……谁让对方与自己是君臣呢？

第十六章 新旧
赵玖注定要和这个时代的人有隔阂的，而且是难以逾越的那种巨大隔阂。
这种隔阂，未必是因为什么思想觉悟上的差距，也未必是来自于受教育体系上的区别，甚至未必是什么世界观不同的问题，它还有一种天然而然的认知带来的影响……
譬如说，这个时代的人总觉得，皇帝就该喜欢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但实际上，哪怕是后世的海王，也要讲一个捞鱼的步骤，捞一条放一条，少数养个四五房的人说不定确实存在，但你看所有人是不是用猎奇和戏谑的心态来看他？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真的会为自己的个人那点需求一口气圈养三五百年轻女性？
认得清脸吗？
还比如说，总有些文臣会担心一个皇帝会大兴土木，会奢侈无度，会用这年头可怜的生产力去试探种种极限……但是一个见过钢铁水泥丛林，享受过工业化生活的人，哪来的那个心情？
有四百亿钱，拿来地图开疆不好吗？
再比如说，总有官僚会从极端的利己主义角度推测这个官家这么做是为了收拢兵权，那么做是为了异论相搅……但是，这个官家其实就是个懒，就是无知，就是顺水推舟那么做了而已。
有时候他的确能想到，但有时候你不说他都不知道还能这么解释的。
闲话少说，且讲，春日万物勃发，二月下旬，被强行加了舒王新学与关学做道统的原学正式成为官方学说，成为科考教学的主要依据，成为了国家指导思想……而得益于之前的鼓噪与预热，与皇权社会中天子的无条件背书，却并没有引起多么大的波浪。
因为朝廷是要做事的。
当先一事，正是因为洞庭湖盗匪尽数清剿后对南岭动乱的讨论。
话说，南岭动乱从靖康中便已经开始，换句话讲，后世广东广西与湖南江西交接处那一片，已经事实上进入无政府状态六七年了，到目前为止，根据周边官府的统计，其中称王的总共有十二个，大小三四百股，总数十三四万，波及整个南岭地区十几个州军……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乱，原因多种多样了。
首先，那里是少数民族聚居区，文化上跟周围有些区别；其次，那里是典型的丘陵地带，交通不便、易守难攻，所谓瘴疠之地这个词，根本就是指着这个地区发明的；其三，不要说宋代，这地方自古至今就一直是个盗匪横行、民俗剽悍之地，往往哪个山寨哪家豪强不爽了，就直接反了，算是一直有造反的传统。
没办法的，穷乡僻壤嘛……偏偏又在地理上属于华南的腹心之所，四面八方的盗匪待不住了就都往那里跑，跟太行山自古出土匪是一个道理。
历史上，另一个时空的明代中期，大明在北面犁庭扫穴，都不耽误它在后面一反十几个府，然后折腾多少年，何况是经历了靖康之变的眼下？
当然了，得益于之前坚守淮上、驻跸南阳、收复旧都等等卓有成效的努力，眼下大宋这个局面已经好很多了，从内患这个角度来说，也基本上只剩这个大窟窿了。
故此，朝廷上下，对最后一个平叛行动，都是当成一等一的大事来看的。而都省相公，也就是实际上的首相赵鼎了，也针对南岭的特点，提出了自己的方案，乃是让已经很疲敝的御营前军撤回休整，改换韩世忠与张俊一起南下，一个出福建，一个出湖南，再让广南两路的本地义勇军出两广，三路夹击，一起平叛。
但是这个方案立即遭到了枢密使张浚的反对，后者认为军队的往来调度会白白浪费时间，而岳飞既然已经到了南方，就应该趁着天气没有热到过分的程度迅速南下，抢在夏天到来之前解决战斗。
对此，赵玖又一次表达了对张浚的支持，但却同意了赵鼎的部分意见，最后下令，乃是让岳飞自己酌情决定带多少部队南下，多少部队回来休整，并予他权限，让他有调度江南西路、福建路、广南东路、广南西路各处官府义勇兵，征召当地苗寨苗兵的权责。
同时，发各处两广南岭出身的将领士卒、文武官员，一起南下，以作引导，务必解决这最后一场大规模叛乱。
官家既然定下，事情很快便被执行了下去。
而外朝的平叛大事刚一决定，东京城内很快又爆出了另外一件地震般的重要事件，那就是御前班直统制官杨沂中忽然被撤销了密札的接收转运之权，改为御前班直二号人物刘晏负责此事。
事情是有迹可循的，之前湖北经略使便有正经奏折奏上，就是指着密札问题对杨沂中进行了弹劾，只不过当时原学的事情、平叛的军事安排更重要一些罢了，而现在事情了断，官家自然予以了处置。
但是，一直被认为是官家心腹中的心腹的杨沂中，忽然遭到这般处置，却还是引发了东京城内很多人的猜疑与设想——几乎就在事情发生之后的第二日，数以十计的奏折经枢密院被送到了赵官家的案上，全都是弹劾杨沂中，要杀杨沂中的。
“朕不过是撤销了你转运札子的权柄，他们便以为朕要杀你了。”鱼塘畔的凉亭里，一边享受清新空气一边看札子的赵玖忽然嗤笑。
立在一旁的杨沂中欲言又止，刘晏也有些异色。
“不过说实话，要不是马伸上奏，朕也没有想到这一条。”赵玖放下札子，随手又拿起另外一个，然后摇头不止。“正甫你居然同时握有禁中军权、情报处置权，还掌握着朕与天下帅臣武将的通信权，一旦真想造反，完全可以囚禁了朕，再矫诏于各路大军，这权柄不比枢密使的权柄小。”
“臣万万不敢！”杨沂中实在是撑不住，直接在周围蓝珪、刘晏，还有几名翰林学士、起居郎的瞩目下当场下跪。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为了你好。”赵玖继续叹道。“朕也是无知，在制度上出这么大的篓子，马伸不说，朕真没往这里想……他们之前总说要杀你，朕还以为是因为你总是替朕背黑锅呢……说实话，心里莫要有怨气。”
杨沂中能说什么，只能正色拱手：“这是官家恩典，臣绝无怨气。”
犹豫了一下，一旁侍立的刘晏也直接下跪：“官家，臣以为，密札转运之权，不妨直接归于内侍省……”
“不必！”赵玖当即摇头。“朕从正甫那里收过来，只是因为他身上权责太多，系于一身当然不妥，现在分出来就好，何必再挪？”
“臣身上也有御前兵权。”刘晏小心相对。
“是一回事吗？”赵玖终于蹙眉。“兵马、情报、枢机，这些才是非常之时的要害权责，你二人同掌御前兵马，正甫握皇城司，你领密札转运事宜，已经足够妥当了。”
“但以武将处置这等枢机事宜，终究欠妥。”翰林学士李若朴出列拱手。“官家，早在唐时便有议论，说是宰执之权柄，一自总管天下，二自枢机之权……本朝东府总管天下，以枢密院掌握枢机，制度已经很完备了。”
“若完备，何至于梁师成为内相？”赵玖头也不抬，直接反驳。“难道不是他侵染了枢机之权？”
李若朴一时怔住，但旋即再对：“官家，天子居天下之中，身侧难免要有人伺候，而内侍只要谨守道德，那即便是能接触一些事情，也不算干政的。”
“内侍怎么可能不干政？”赵玖失笑相对。“朕跟你说制度，你跟朕说什么道德……你自己都说了，枢机之权便是相权，而内侍居于天子身侧，不免要染指枢机之权，而既然染指枢机，便事实上是侵染相权，这便是自古以来内侍干政的基本道理……譬如说蓝大官身上，便是他现在名声极好，你们难道敢说他身上没有部分枢机之权吗？”
蓝珪毫不犹豫，第三个跪倒在地。
“可见在你们眼里，内侍侵染枢机权柄是可以接受的，但武臣侵染枢机之权，却是万万不可的。”赵玖依旧看都不看蓝珪，只是继续翻着札子摇头。“这算什么道理？”
李若朴犹豫了一下，继续相对：“官家说的对，既有枢密院，枢机之权便该尽属枢密院。”
“但那样不就是在剥夺君主之权了吗？”赵玖继续笑对。“朕是不是要学光武帝再搞个内尚书台，然后继续内外争权呢？”
李若朴彻底无声。
“时也势也。”继续翻札子不停的赵玖终于喟然。“君权相权、中枢地方，文臣武将，总是争不完的，但总得分清楚时势……前几年，咱们是丧家犬、小朝廷，朝廷就在军队里，什么都顾不得；从南阳开始，稍有立足之地，乃是先军政治，什么事都要以军队为主；尧山之后，局势稳妥，但仗还得继续打，所以朕便要着文武分制……而既然文武分制，那这些武将的密札，就只走御前班直的体系好了，你们也好，内侍省也好，就都不要计较了……都起来吧！”
跪着的三人一起起身，便是李若朴也拱手应声：“臣明白了，此事是战时制度，应该等到殄灭金人之后再做讨论。”
之前许多言语都未停下去看身前石桌上札子的赵官家，闻言终于停下，且抬起头来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盯住了李若朴，盯得这位今日执勤的翰林学士一时有些慌乱。
“官家，不知臣有何疏漏？”停了一会，李若朴终于没有撑住。
而赵官家也无奈叹气：“李卿没有疏漏，朕只是有些不懂罢了……那就是你们一个个的，不光只是文臣，便是武将、内侍、外戚，乃至于百姓，却为何总想回到旧时，走旧路呢？须知道，旧时种种，明明酿成了靖康之变，明明就是一条不怎么样的路，却为何全都如此依依不舍，如此将旧路视为正途呢？传统的力量真就这么大？朕为何说‘祖宗不可法’，不就是因为祖宗走错了路吗？”
李若朴面色恍惚，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这位官家质问之后，也有些无力，只是放开一个新札子，却不免摇头吩咐：“以后莫要说这种话了，便是金人殄灭，回归常时，也是新的常时，不是旧的常时……你写篇文章来，将朕的这番意思大约表示出来，送给胡编修，放到下期邸报上。”
李若朴不敢反驳，只是赶紧应声。
然而，正当李若朴转身往旁边侧殿闲房内而去，准备写文章的时候，忽然间，身后赵官家却又忽然喊住了他：“不要去了！”
李若朴听得语气有异，心中惊疑，却也只能赶紧应声回身。
接下来，只见这位官家手中捏着那份札子反复看了半日，复又按在案上思索许久，方才再度平静出言：“李学士，那篇文章暂时不要写了！去唤四位宰执、御史中丞、户部兵部尚书，往文德殿议政！”
见到官家语调平静，不知为何从南阳便入列翰林学士的李若朴反而一时心虚，只好匆匆领命而去。
又等了片刻，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静的赵玖，方才在周围近臣们的小心环绕下起身往文德殿而去。到了彼处，四相、中丞、二尚书早已经随李若朴汇集。
而赵玖这个时候到底是将谜底揭开了：
“兵部有员弹劾御营后军以折估钱贪腐无数，你们知道这事吗？”
四位宰执，所谓都省正副赵鼎、刘汲，枢密院正副张浚、陈规，还有御史中丞李光，外加户部尚书林杞，一起看向了兵部尚书胡世将，而胡世将面色不变，直接上前拱手以对赵玖：“陛下，臣知道此事，此员上奏之前曾与臣议论过陕西军事开支。”
张浚打量了一眼赵官家的神色，蹙额出列：“官家，臣以为兵部有些本末倒置了……折估钱、屯田、空饷、役使士卒，这四样乃是军中常见弊病，怕是从古到今都少不了的，而眼下，全军各处谁又能免？唯独如今战事未定，文武分制，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忍让的，也是上下的默契……胡尚书初为兵部事宜，怕是有些弄不清本末。”
周围人多有蹙眉，但普遍性都没有言语，便是李光也只是叹气。
而赵鼎想了一下，乃是以东府首相之尊上前一步，但居然也有几分犹疑之态：“官家，兵部也是在履行职责，何况，御营后军之前在官家身前整编，基本上绝了空饷，再加上西军习气使然，还是本乡本土屯驻，那折估钱这方面习气稍重一些，引来兵部不满，也是寻常。”
赵玖面色不变，宛如木偶：“朕不是来斥责胡尚书的，折估钱这些东西，朕当然也一直知道，你们说的道理，更是朕之前一直强调……朕只是忽然觉得，这都建炎五年了，有些人有些毛病也该改改了，而且有些事也该做了。”
下方大臣，尤其是跟随赵官家稍久一些的大臣，见到赵官家这幅表情，反而各自凛然，张浚更是心下吃惊，稍显慌乱。
“召吴玠入京！张俊也来！”
听到后一个名字，便是赵鼎也有些慌乱起来。

第十七章 设宴
二月底，朝廷朝吴玠、张俊二人发出旨意，而双方接到旨意，自然匆匆出发，往京城而来。
其中，张俊自徐州来，路程几乎比吴玠少了一多半，却是在三月初就早早抵达，然后便得到旨意，说是要等到吴玠抵达一并传召，于是只是在京中所购大宅中闲住，并四处打探消息。
东京城嘛，尤其是此时人口已经恢复到近四十万规模的东京城……何时缺过消息？
故此，张伯英只是稍作打探，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真的、假的，就全都知道了。
然后，他就开始……开门迎客！
没错，张太尉忽然间便开始大开府门，设起了流水宴席。
先是招待左邻右舍街坊，无论贵贱，只以乡里辈分年龄来论，年长者居上，后生晚辈往下，便是张俊自己也只在中年人桌子上坐着，他侄子张子盖、张子仪也都坐在下面。
而这一轮招待，每桌上的菜盏不过二十，却都是春日时鲜蔬菜，外加鸡鱼肉蛋，量都是足的，配的酒水，也是乡里年节自酿的混酒，因在腊月中出窖，唤做腊酒的那种。
于是第一日，街坊上下全都对张太尉交口称赞。
而第二日，却又不同了一些，张伯英继续设宴，这次请的是东京城内外诸军中的中下级军官，菜盏达到了三十这种正式宴会的级别，荤菜比例也多了些，还请了正式的大厨，每桌做了两件硬菜，乃烤羊排与炖肘子。酒水，也换成了寻常酒楼中足供商卖的好酒了。
此外，还有专门的说书人在宴会前于院前说书助兴，讲《西游降魔杂记》的故事。
第三日，宴席继续，这一次宴请对象以相识的官员、士人为主……张俊在淮东足足四年整，其中三年是制置使，与他有过交往的文臣不要太多，虽是敏感时期，却还是有不少人讲一个问心无愧，然后亲身过来。
而这一次，宴席菜盏数量已经来到四十这种堪称豪华的级别，每桌菜肴都是请来的专业熟手烹制，而且既然是文臣士人，张太尉还专门请了歌伎，出了词牌，让这些人作诗词，还将做的诗词汇集起来，请人雕版印刷。
当然了，酒水也更精致了些。
第四日，东京城内已经侧目，而宴会也一如既往的举行了。
这一次，来的都是东京本地的达官贵人、正经出身的官员，也有部分知名士人，菜盏达到五十这个奢侈之数，酒水已经是可以喊出名号的那种，主厨尽是周围酒楼正店请来的正经名厨，菜肴也有足足一半是知名厨师的拿手名菜。
宴前有说书，有说唱，有杂剧；宴中有演奏，有舞蹈；宴后有杂技，有投壶，有诗词。
到此为止，这已经算是可以记录下来的正经大宴席了。
第五日，宴后依旧不停。
而这一日，来的主要是张太尉西军故人、本部升迁调度出来的旧部，还有少数被他举荐、任命的文官士人。换言之，这次来的都算是张太尉的真正‘私人亲旧’了。
而照理说，到了这种层次的宴会，完全可以关起门来想怎么耍怎么耍。但实际上，张俊依旧敞开大门，将宴会安排的明明白白。
菜盏依旧五十，酒水、娱乐也与昨日相同，厨师都没变，但宴会之后，这些张太尉的私人亲旧，却都被当众赠与了大量钱帛，适龄的还都领了一个美妾回去……比如说，其中有个唤做梁嘉颖的广州仔，所谓末等进士，军中念邸报的那种，只是正好来东京这里报录，然后准备南下协助岳太尉平叛的，只因为当日入太学作保的正是张太尉，所以也适逢其会被请了过来，却是被无数人亲眼看见，抱着一堆钱帛，带着两个美妾从张太尉家里出来，最后雇了驴车茫茫然回住处。
也是惹得不少人眼红。
第六日，在整个东京城的瞩目与期待下，宴会继续了下去，这次上门的是御前班直统制官杨沂中、刘晏；内侍省押班蓝珪、冯益；公相吕好问诸子、都省相公赵鼎长子赵汾；城内城外数名统制官一并抵达。
这时候，连桌子都不上了，只是分案而食，菜盏数量也已经没意义了，劝两轮酒，换一轮菜，酒水全用蓝桥风月，数十位舞女当庭而舞……也不知道张太尉晓不晓得八佾舞于庭是个什么道理？
第七日，在万众期待之下，平章军国重事吕好问、都省正相赵鼎、副相刘汲、枢密使张浚、枢密副使陈规、御营都统制王渊、中军左副都统王德、吴潘二国丈，一并抵达。
这个时候，全东京城以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观赏到了一场许久未在东京城上演的顶级宴会。
宴会分为四坐……所谓初坐、再坐、正坐、歇坐。
初坐、再坐乃是果品，每次都有两轮菜盏，合计四轮，分别是干果、蔬果、蜜果、咸酸果，每种八品。
然后是正坐，也就是正经酒宴，又分十五轮酒盏，每一轮便是一道名厨主菜，而每道主菜都有对应的仪式与开胃小菜、漱口茶水。
而十五轮酒盏之后，便是歇坐，这个时候菜品反而清楚了起来，正是之前宴会的四十盏菜品。
酒水不用说，酒全用蓝桥风月，而水，此时所有人也才注意到，全程用水居然也都是压水井所取之水，并无半点泉水、旧井水。
第八日，因为之前客人全都到来的缘故，张俊此时自信满满，却是亲自去写第八份请帖，但请帖尚未写完，便反而接到了一份请帖……乃赵官家遣冯二官来送请帖，请他与今日方才抵达东京的吴玠一起去宫中赴宴。
张俊一时措手不及，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即刻惴惴而去。
按照请帖，这位御营右军都统先在北面通天门前和御营后军都统吴玠汇合，然后便随冯益一起往含芳园方向而去。
含芳园又名瑞圣园，听名字便知道，又是赵官家私人的不动产。
不过，这处不动产因为在城外，所以早在靖康中便已经被踏平了，只留一个大概轮廓，而如今却被赵官家拿出来做了东京城内小蹴鞠联赛的场地。
所谓小蹴鞠联赛，乃是朝廷根据去年效果极佳的蹴鞠联赛制定的新赛制，却是将蹴鞠比赛分为春秋两季，春日三月中旬开始，分区进行循环赛，积分排名；到了秋季便是季后赛，前八只队伍进行系列淘汰赛，决出联赛第一，对此，赵官家还专门赐了个名号，唤做冠军；而最后到了年前，便还是开封府、京西、京东、御营中军四家冠军决胜于天下第一蹴鞠大会了……到时候，赵官家会亲自授与天下第一蹴鞠队的腰牌。
回到眼前，只说两位帅臣强压忐忑之意，随冯益来到含芳园，转入宛如一个大锅形状的偌大蹴鞠场……当然，这据说也是赵官家设计的，他总是喜欢搞一些无谓之事……然后却径直上了最上层场地里的房舍内。
而这最高处带观台的简易房舍又有个名堂，唤做包厢，因为赵官家在此预定了一个坐北朝南的正中大包厢，并将左右几处包厢指给了几位宰执、两位国丈，所以达官贵人无人不希望在此处有个包厢。
至于今日，却不是正式比赛日，乃是正式开赛前公开扑买包厢的日子，只有一场助兴的表演赛而已。而所谓扑买，乃是宋代极为流行的一种博彩出售行为，大约相当于后世的投标夺买。
“来得好！”
包厢外，杨沂中一身便装，领着七八个大汉肃立，见到二人只是一声不吭，而包厢内，赵官家亲自抱着最小的宜佑公主，身侧是佛佑、神佑两个小公主，外加两位贵妃，四五个伴当，见到来人却是随口招呼。“且安坐看一场球赛，等个扑卖结果出来。”
二人面面相觑，只能上前依次给官家与两位贵妃行礼，然后便小心再小心在包厢外台上坐下。
比赛似乎乏善可陈。
当然，也有可能是比赛不错，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而已……两个帅臣自不必多言，而两位贵妃也兴致全无，只是各自领着一位小公主闲坐，赵官家更是一意抱着最小的宜佑公主逗弄……众人偶尔有些言语，赵官家却不掺和，而潘贵妃气势虽然足些，可碍于两位外臣在此，又不好多言，其余人等，只是附和。
就这样，等到一场蹴鞠比赛快要结束，冯益推门进来，奉上一张纸，赵官家方才抱着小公主失笑出言：“这些子人，嘴上说自己南逃北返，家产没了大半，却还是整出来这么多钱……伯英，你与晋卿看看。”
张伯英赶紧接来，与吴玠一起去看，却果然也是感慨。
原来，按照这纸上所言，有意买这含芳园蹴鞠场包厢的各家权贵，在此蒙头扑买，近百处包厢，挨个扑买，成交价格不断攀升，少则几十贯，多则数千贯，最后居然收得总价近五万贯！平均每处包厢得钱五百贯！
张俊还好，吴玠第一次入京，端是土包子行径，他捏着这张纸，环顾左右，只觉得这怪模怪样的半开放式包厢，根本就不值个五百钱，如何就能卖出去五百贯？也是一时咋舌。
但与此同时，张伯英却转身笑了起来：“官家早说，我自然也要扑买一个离官家近些的包厢才对。”
“给你留了。”赵玖随口而对，却又一时感慨。“只是朕也没想到能收这么多钱罢了……这个蹴鞠场，朕只是来看过两趟，主要还是陈相公设计、阎大尹照看着修的，因为是朕的私产，所以是朕以私人身份朝吴国丈那里借了钱翻修，总共花了一万多贯而已，这尚未开赛就白赚了四万。”
张俊静静听完，当即再笑：“依臣看，若是这蹴鞠赛这么搞下去，官家怕是要发大财的……不光是包厢，只在这含芳园周边盖些店铺、酒楼租出去，每年租金便又是一大袋子。”
黄脸的吴玠当即醒悟，然后连连颔首。
“朕比你想的更贪一些。”赵玖继续抱着小公主在座中失笑。“朕还准备把开封府赛区的蹴鞠博彩给办起来，每场比赛都许下一注……”
张俊微微一怔，忍不住侧身追问：“此事臣刚刚已经想到，但官家……相公们和御史们会许官家这般做吗？”
“这种事情免不了的，朕不做，也会有人私下做，到时候还是会乌烟瘴气，不如找个好名号亲自来坐庄，就比如说是给北伐设的封桩博彩，坐庄的钱都充为北伐军费……”赵玖言之凿凿，但很快却又自己摇起头来。“不过朕也知道，御史台终究不会许朕掺和这种事的，所以，朕准备把这开封赛区的封桩博彩，还有各处蹴鞠场的产权，连着京东西路赛区的那边的产业，一并送给你张伯英。”
张俊愕然失色，而吴玠更是茫然不解。
“没什么别的意思。”一身便服的赵玖眼瞅着下方比赛结束，便直接抱着小公主站起身来。“京西的留给韩世忠，关中若搞这个，便给你吴晋卿还有曲端好了……岳飞、李彦仙这两个，应该是不会要的。”
张俊吴玠本欲言语，但比赛结束，赵官家起身，他们也只好暂时按下各自心思，随赵官家一家离开含芳园，折返东京城，并于下午时分来到宫中……乃是从北面拱宸门入，转临华门入后苑，最后来到迎阳门内挨着鱼塘、桑林的一处凉亭内。
此时，两位贵妃自带着三位公主转出迎阳门，进入后宫歇息，赵官家却兀自在凉亭内坐下，然后招呼二人同坐。
吴玠依然忐忑，他实在是第一次来东京，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来不及打听，倒是张俊，早知道此地是官家私下最喜欢待的地方，也是官家最喜欢与重臣私下交谈的场所，甚至还亲身在这里喝过酒的，却是稍微安稳了几分。
又稍待片刻，果然有三壶酒水奉上，自然是蓝桥风月，然后又有几碟时鲜蔬菜与家常炒菜摆上，有荤有素，大约十来盏的样子……但其中既无鸡也无鱼，想来是这后苑养殖还未上正轨……随即，赵官家便自斟自饮，且直接动起了筷子，算是正式开始了他今日的宴请。
张吴二人不敢怠慢，纷纷仿效，却又一丁点都不敢放松，也是辛苦。
不过，酒过三巡，稍作寒暄之后，赵官家终于还是说起了正事：“你二人可知道朕唤你们来作甚？”
吴玠当即放下筷子，几乎如跳起来一般试图离开座位下跪，却被赵玖抬手制止，然后只能重新坐下，小心相对：
“据说是兵部弹劾臣部御营后军折估钱太过。”
赵玖点头，复又看向了张俊：“伯英呢？你来的如此早，知道的总比晋卿多吧？”
话虽如此，之前一直算是有准备的张俊反而一时语塞。
倒是赵玖，见状不由轻笑：“是不好说，还是知道的太多？”
张俊尴尬一时。
“可是有人跟你说朝廷要在军中全面反腐？还有人跟你说官家要杯酒释兵权？又或是赵官家要将吴玠、张俊骗入京中软禁，然后清洗御营后军、右军？”赵玖一边夹菜，一边失笑。
吴玠一时恍惚，而张俊终于张口，却还是不免尴尬：“让官家见笑了，那时候官家不愿意见臣，臣实在是无法，只好寻人四处打听，这才听得许多乱七八糟的言语。”
“无妨。”赵玖一口春日野菜细嚼慢咽下了肚，方才不以为意接口道。“这算什么？朕还听过更过分的，说是赵官家旨意已下，天下凡贪污十贯钱以上者，无论文武，剥皮充草，示众天下……你莫说你没听过？”
听到这里，吴玠、张俊反而放松失笑。
倒是赵玖忽然冷笑：“这都是城中达官显贵闲着无事做的缘故，所以便想着法的造谣传谣，乃是指望着用这种方式吸引朕的注意力，然后讨官做、讨钱花……却不知道，朕早就打定了主意，宁可亡国，也不会给这些人一丁点俸禄、赏赐的，非只如此，朕现在就要遣人过去，抄了这几户造谣最重的人家，以充军资。”
两位帅臣登时目瞪口呆，因为听得此言，一直侍立在旁的杨沂中微微拱手，居然直接率甲士往迎阳门方向去了。
“伯英。”就在此时，赵玖忽然又看向张俊。“你是不是真信了这些谣言？所以才整了之前那么一出子戏来？”
事到如今，回过神来的张俊如何还敢遮掩，也是即刻起身，尴尬俯首：“让官家见笑了。”
“若朕今日受了你的请帖，你准备用多少道菜来招待朕？”赵玖饶有兴致，追问不停。
张俊愈发尴尬：“臣原本是想找蔡太师府中旧仆，弄个昔日蔡太师府上一百八十道菜的规制，但一直没凑齐，若官家真去，也不过是一百二三十盏菜的模样……”
“你如何凑得齐？”赵玖扔下筷子，连连摇头。“蔡太师丰亨豫大的时候，家里厨房有专门做包子的一组人，有人擀面，有人捏褶，甚至有人专门切葱……那种奢侈，一则太过无度，二则也是丰亨豫大之时，上下南北烈火烹油之势下的一时虚幻盛景，可遇而不可求的。”
“是。”张俊终于叹气。“臣其实也是寻个噱头，主要还是想请官家到臣府上一叙，而臣自有其他交代。”
“自然如此。”赵玖愈发摇头不止。“你在徐州，喜欢将攒下来的钱帛尽量换成金、银，其中银子专门熔成近百斤的大银球，一千六百两一个，还起了个没奈何的诨名……这四年，一共攒了五十七个，这次直接连夜从徐州送来五十个；黄金攒了八千两，这次送来六千两。看你意思，应该是准备趁着宴会送给朕，然后再辞了帅臣之位，求个富贵长久的意思吧？”
一旁吴玠听得目瞪口呆，而张俊冷汗迭出之余只能直接在亭中避席下跪：
“官家圣明。”
“你还是不知道朕求的是什么……”赵玖一声叹气。“还以为朕让那些人去赴你的宴，是默许了你此番处置呢，对不对？”
张伯英赶紧解释：“臣见官家如此清苦，早有不安，恐怕是因此会错了意。”
“你不是一直会错了意的。”赵玖摇头不止。“当日在淮上，你却未曾会错了意……伯英啊，还有晋卿。”
“臣在。”吴玠也赶紧起身，到张俊身侧下跪。
“朕推崇功利之学，勉强算是个功利之辈，而所谓功利之辈，便是遇到所谓结构性矛盾，总想着不顾礼义廉耻，以求最终得利最大的那种人……”赵玖拢手望着身前几盏菜肴叹道。“西军本有藩镇之态，朕当日在关西可以整编、裁撤，一旦离开便故态复萌，这种事情朕是知道的，也极为忧虑；至于伯英那里，素来贪财，多少年的老毛病，屯田的时候趁机占地，换个驻扎的地方便役使士卒给自己建大宅子，吃空饷、折估钱往满里算、收受贿赂，朕心里也清楚，也一直积蓄不满……这没什么好遮掩的。但是朕不满、忧虑，却不是因为什么朕在这里吃苦，你们却如何如何，所以心不能平，而是说，你们终究是帅臣，你们的部属终究是御营主力，若是这般糟蹋下去，到时候北伐，一边殊无战力，一边意图保全，又该怎么说？！”
张俊与吴玠各自愕然，旋即面面相对……很显然，吴玠是真不了解这位官家，而张俊是真的安逸久了，会错了意。
“不然呢？真要此时反腐，为何不全军一起反？真要杯酒释兵权，是不是先得让韩世忠先来？”言至此处，赵玖望着石桌上的这十来盏菜肴，却是语气渐渐发冷。“朕唤你们来，其实只有一句话……若将来北伐你们能建功，那御营后军的沆瀣一气，还有你张伯英的那些破事，朕便是最终有所处置，却也只会既往不咎，因为毕竟都是从非常之时走过来的。但若北伐在你们两家身上出了差错，那就别指望交了钱、辞了官便能全身而退了，因为朕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张俊、吴玠二人一起释然之余复又一起惶恐，便准备一起表态。孰料，赵官家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余地。
“起来吃饭。”赵玖冷冷相对。“吃完了饭，朕再跟你们细细说如何锤炼这两军！”

第十八章 桑林
赵玖说到做到，三人用过一餐，便直接去鱼塘岸上桑林中说起了两军相关事宜。
“臣愿意写一个亲笔画押的文书给官家，此番回去后，御营右军中绝无役使士卒的事端，也绝不再有侵占屯田的事情，士卒务必十日一练，足额发下军饷……至于军资与军械，还有员额之事，还请官家饶恕则个，臣只能保证臣这里不再给官家惹麻烦，下面的军将却是不好真的一一管束下去的。”稍作交谈后，御营右军都统张俊便指天画地，几乎要在鱼塘边上立下誓言来。“也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管束。”
“文书就算了，张卿的话朕还是信得过的。”
赵玖远远摆手，制止了远处十几名正在桑林内忙碌的内侍前来见礼，这些人正在将部分没有成活的桑树拔除，然后继续移植新的桑树。“天下人都说你是个坐在钱眼里的人，但昔日在淮上朕便知道，你更是个懂得真正利害得失之人，也是个关键时敢豁出去的人……你的话，朕愿意信！至于下面的事情，乃是本朝延续百余年的军中积弊，朕也懂得你难处，这类事情，朕只要你能做到韩良臣的地步，便已经谢天谢地了。”
张俊彻底如释重负，直接就在桑林里拱手：“官家，韩世忠治军没什么出奇的，臣必然能成。”
赵玖摇头失笑：“朕也知道韩良臣治军没什么出奇的，但他本人实在是出奇……伯英，你扪心自问，他的那些神仙仗你打的来吗？一来一回，一个是三镇节度使加郡王，一个两镇节度使，就已经彻底拉开了。”
张伯英欲言又止。
“不过你也不要着急。”赵玖停在一棵桑树下，回身相对。“当日韩世忠部属作乱，朕去他营中见他，话便说的清楚了，今日也给你们说清楚……你们这些人跟着朕，首先便是兴宋灭金，成则成，不成则不成，真有一日成大功，天下之大，十个郡王总是养得起的，而如你这种懂利害的人物，那无论是想要生而聚敛，还是死后儿女长远，朕总是能处置的下的……关键是，咱们君臣经历了那么多，谁想要什么，何妨如今日这般当面坦荡来说？你与朕想要的，朕自然能与你想要的。”
张俊得了此言，彻底泰然，便在桑树下俯首再拜，连连表起忠心来。
而赵玖素来不耐这个，只是听了两句便不耐烦起来，只将对方唤起来，然后便直接看向今日着实涨了见识的吴玠：
“晋卿……你那里却与伯英这边不是一回事。”
“臣省的。”有勇有谋数吴大，吴晋卿虽然是初来京城便被卷入局中，足足懵了半日，但半日下来，该懂得却已经尽数懂了，便赶紧上前拱手。“御营后军那里，乃是西军弊病所致……官家之前亲身在关西坐镇，圣威之下，裁军、整编、授田，上下俱皆服帖，可官家一走，只从折估钱支出远高其余各军上便能看出来，他们直接便有故态复萌之意，而臣无能，居然不能止。”
赵玖负手立在桑树之下，先是点了点头，但旋即陷入到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而春日风大，沉默中一阵风不知道从何处吹来，虫鸣一时止住，然后桑树摇曳不停，便是脚下青草也与鱼塘水波一起荡漾起来。
见此形状，吴玠不禁有些惶恐，以至于一旁刚刚过了关的张俊颇有些幸灾乐祸之态。
其实，这事怪不得吴玠，他当然惶恐。
因为不管这位官家表现的如何平易近人，如何坦诚到推心置腹的地步，可对方始终都是一个官家，一个皇帝，一个天子，还是一个有这般权威的天子……生杀予夺，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最起码吴晋卿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这阵风吹过，赵官家终于开口，却是上来就让吴玠的心沉到了鱼塘底去了：“朕以为，御营后军那里与其说是荒废、弊病，倒不如说是藩镇习气难改，想要重归往日藩镇格局上去。”
藩镇二字，不是什么破天荒的词汇，李纲主政时期，就曾经把这个当成国策，那时候制置使、镇抚使满天飞，主力帅臣身上一般都要兼任地方使职，然后自筹军饷，自募兵马。
而且不得不承认，那种措施在当时是绝对正确的，它让当时陷入流亡状态外加只有两三万可怜兵马的大宋朝廷获得了喘息之机，并以此发展出了多个野战集群，为后来的赵宋朝廷的防御、立足提供了最基本的军事力量。
韩世忠的御营左军，张俊的御营右军，岳飞的御营前军，张荣的御营水军，前期全都是靠着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营收养活的部队，李彦仙部更是因为维持着唯一一个黄河北岸突出部，一直到现在都是军政一把抓……甚至赵玖直接控制的御营中军，里面也得有一多半是那些前期的‘藩镇’分流过来的。
那个阶段，这些帅臣们自己收税、自己募兵、自己建立工坊打造军械……韩世忠部精锐部队标志性的铜面就是这么来的，而张俊不舍得给士兵花钱得到‘铁面’这种嘲讽性的外号也是那个时候的事情。
那个时候，这些帅臣甚至自己任命官吏、军将，只是例行给朝廷报个备罢了。
但是问题在于，那是以前了。
鄢陵之战胜后，赵官家还于旧都，上来第一件事情便汇集各部帅臣，然后吸收掉宗泽留下的东京留守司兵马，再然后，财政稍微有了一点样子，便着手整饬御营军，不惜加赋加税，也要对御营各部进行员额定夺，从而收回了各部的财政权力。
从那以后，各部的军饷就须从中央调拨了。
而且，这个以回到东京为转折点的收权过程是一直持续的、渐进的，军饷之后，是地方官的派驻权被收回，是御营中军不断强化，是韩世忠征兵引发民怨遭遇申斥，是岳飞索求军械材料最多受到李光、李经弹劾，是曲端这个最跋扈的军将被一个御史给押送到了朝廷，是王燮这个败类被在酒席上处死，是连张荣部这群水贼出身的人都在东平府战役后被整个整编。
而终于，等到了尧山战后，便是最后一个西军也被整编进了御营体系，而且朝廷还在关西与河南对退役与有功的士卒做出了授田。
甚至就在现在，韩世忠移驻到关西后，淮西诸地也在刘汲的直接负责下进行类似的整理。
这个中枢朝廷，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那么，当所有部队都在去藩镇化的时候，天子说你的部队其实是想回到藩镇格局，算怎么一回事？
“臣受陛下大恩，绝无此心！”吴玠恍惚了一下，只能勉强拱手，但略显颤抖的声音还是明白的显示，他此时已经有些慌乱和失态了。
而张俊此时也无之前幸灾乐祸之意了，只是束手不语，冷眼看着对方这个西军故人。
“不是说你，而是说西军本来就是个藩镇姿态。”赵玖当然不会让对方会错意。“而且，朕大约是知道的，因为本朝守内虚外之策，西军素来显得温顺，并不与五代残唐藩镇那般桀骜……但实际上，在内里制度上，依着朕看来，西军依然还是实打实的藩镇之态，不然何至于有种种藩镇手段？”
话说，吴玠也好，张俊也罢，都是老西军了，尽管赵官家这话说的有些拗口，也有些过于强词夺理，但二人还是本能会意，因为他们从心底明白知道赵官家说的藩镇手段是什么。
举例而言。
得益于大宋朝长久以来的军政指导思想，也就是所谓守内虚外的军事逻辑，在理论上和实际上，任何一个赵宋官家以及朝廷中枢，乃至于朝廷派过去的监军大员，只要想，都是可以轻易获得西军指挥权，或者直接任免相关主要将领。
便是所谓西军将门，也从来没有说敢对朝廷有什么过分的跋扈之态，只要中枢想，也可以轻易用合法手段完成这些将门的兴衰更迭……之前大宋最最虚弱的时候，赵玖照样可以把有拥立之功的刘光世给砍下头来冻成冰疙瘩，而唯一一个对赵官家展露跋扈嘴脸的曲端，还偏偏不是正经的高级将门出身，而且也轻易被自己部下绑了送到东京来了。
但吊诡的地方在于，你可以轻易更迭这些将门，处死处罚相关将领，闲置废弃某些门第，甚至可以直接从中枢派出亲信代替，却始终有一个‘西军将门’的概念存在。
典型的去了一个，又来一个，去了一茬，很快又起一茬。
非只如此，张吴二人都是从底层爬上去的，他们很清楚，不只是最上层的将门这种现象，下面的中层、底层，西军内部也都形成了独特的、奇怪的，却又极为稳固的内部机制：
所谓你是延安府的泼皮，他是环庆路边寨旁的蕃人，这位是环庆路出身的良家子，那个是某落魄将门的偏支；你在军中厮混了十五年，他的恩主做了一方经略使，这家的旧友忽然被朝廷降罪，那人使了多少银钱……各有各的传统与说法。
上面是以家族传承为主的将门，下面则以地域出身为依据，形成相应的派阀与等级制度，最后结合到一起，便是一个具有强烈的排他性和自我生存意识的复杂军政利益集团。
而这种形态的军政集团，即便是表面上不算藩镇，内里上和最终表现上却也实际上跟藩镇无二……上了战场，保全自身实力第一，抢功第二，要赏钱第三，那战斗力当然是要大打折扣的。
“官家若是这般说，其实也有道理。”虽然确定不是针对自己，但吴玠说起这个话题依然小心翼翼，因为谁都能看出来，吴氏明显有成为关西一大将门的潜质。“但又该如何处置呢？”
桑树下，赵玖也是仰首蹙眉：“其实，朕想过很久，军队天然成体系，想要凭着军纪刑罚便彻底革除弊病，并无可能……但也有些关键，一则，不使军人做工务农行商，也就是除了国家赏赐与饷银外不沾其余银钱，便是个首要之事……如靖康之前河北禁军以手工业发达，能给将主挣钱闻名天下，这算是好事吗？”
张俊吴玠各自对视一眼，却都没有插嘴。
“朕知道你们的意思……眼下还不行，因为国家财政还是有些不足，你们的工坊、军屯更不好轻易收走；而且将来还要北伐，指不定还要继续屯田、垦殖，也不合适。”赵玖当然知道二人的心思，便坦诚言道。“所以，这个事情要放到天下平定以后，跟你们也没多大关系，朕此时只是一说。”
张吴二人这才拱手称是。
“有一必有二。”赵玖转身往桑林深处而去，继续负手言道。“二则嘛，朕觉得，军队军官升迁不能从根本上为朝廷掌握也是一大事……若能仿效太学三舍制度，整饬一个军校，也分三层，届时不止是要做大将的人来朕身边做个武舍人，升任将官的也来上一年学，升任校官的还来上一年学，最好一开始想从军的少年郎都能直接来考军校，三五载成年了出去从军，上来起步高些，也是无妨的。”
“官家此策真是绝妙！”吴玠是个公认喜欢读书的，这次听的通畅，却是迫不及待，直接称赞。“若这般做，军官人人读书好学，自然是比寻常军官要强一些……且官家之前以进士入军，其实已经算是铺垫了。”
“不光是这样。”见到吴玠忽然拍马，张俊如何能忍，也是赶紧在身后跟上角度。“届时军官出了学舍，也可以来个殿试，排个几等，这样天下军官岂不是都如进士一般成天子门生？成了天子门生，谁还私下拉帮结派，巴结大将？”
赵玖闻言不喜反忧，乃是直接喟然：“话是如此，只是没钱，也没时间……若不北伐，依着现在的财政情况，估计三五年才能有足够银钱将这些事情一一落实下去，而北伐如何能等到三五年还不动手？而一旦北伐，不说军官不好抽调，便是银钱也又要如流水一把撒过去，到时候拿什么来做军校？”
二人登时闭嘴。
“而且，进士入军与军官上学是两码事……”赵玖在前方喋喋不休，摇头不止。“进士入军并不是为了培养军官，而是要他们将国家与朕的意思传入军中，直接告诉将士们朕想说的话，比如邸报上最近写的华夏一统之论，明白了这个道理，将士们自然知道与金人作战是必须的……再者，使后勤、文书专业一些，不要让寻常部队为这种事情操心；至于军官上学，却是为了一意培养军官，好让军队在没人能有韩世忠之过人忠勇、岳飞之过人沉鸷、李彦仙之过人胆烈，还有你们二人之通利害、晓谋略之时，依然能维持战力，不失不漏。”
二人一时眉飞色舞，赶紧自谦。
“不过说来说去，除了让你二人回去留意外，总得做些临时举措，以作北伐准备。”赵玖再度止步，稍作沉吟，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朕的意思是，大办军校是来不及了，但可以办个临时的培训学校，正好王渊、闾勍二人如今闲了下来，可做教导之任……你二人回去，除了整饬军务，还要将军中要害军官分批送来培训，朕与枢密院去说，设个专门的阁职，以作安排应对……吴卿那里，还要专门指着折估钱一事做个交代，并设个名单，弄一批风气不好的军官来，届时朕就不会让他们回去了。”
二人复又凛然，即刻答应下来。
而赵玖张口欲言，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选择了不再多言，只是一摆手罢了：“今日事便是如此，你们也累了，早早回去休息吧……尤其是吴卿那里，朕赐了宅邸，结果你刚过去便被唤过来，还没看里面布置呢。”
吴张二人会意，便立即告辞，君臣之间桑林中的对谈就此结束。
到此为止，二人知晓了赵官家心意，从个人角度自然是完全放松，但从职责角度却未必如此轻松，都要回去做出举措的……其中，吴玠明日还要去都省，当着兵部的面将折估钱一事给做个交代，张俊还要回去收拾他的‘没奈何’，所以离开桑林后也都步履匆匆。
不过，等到了出宜佑门，离开后宫范围，眼瞅着东华门在前，相送内侍止步之后，不知为何，二人忽然心有灵犀一般一起慢了下来。
“有勇有谋数吴大……”空荡荡的路上，二人并排而行，张俊忽然一声嗤笑。“俺老张记得，你吴大当将官的时候，俺还只是一个小校，只在京兆遇见过几次。”
“老种相公麾下亲近小校，比泾原路的准备将强太多了。”吴玠第一次入宫，不免四下张望打量宫墙门廊形状。“而且这时候说这个作甚？官家不是说了吗，无非成不成大功而已，成了，这泼天功劳分润下来，咱们俩总有一个郡王的……何论往日？”
“也是……不过曲大那厮，那般跋扈刻薄，将来也能做郡王吗？”张俊愈发感慨。
“功高莫过救驾……”吴玠脱口而出。
“这倒也是。”
“不过张太尉。”吴玠忽然从周围宫殿檐斗上收回目光，正色而言。“官家刚刚似有未尽之意？”
“是。”
“你觉得是何事？”
“你自有勇有谋，为何不直接问官家，反而来问俺？”张俊一声冷笑，直接拂袖而对，竟是快一步先行出东华门而去。
而吴玠在后，只是一笑，却也不太以为意。
就在两名西军出身的帅臣多年后重逢，却又在宫门内展示出了某种例行的不欢而散姿态时，赵官家终于也从桑林中踱步出来了。
其实，君臣三人都知道，赵玖本人更是心知肚明，他在一个本该讨论的话题上并没有过分讨论，那就是所谓将门二字。
要搞军校，嫌弃西军藩镇，赵官家对将门的态度不问自明。
当然了，吴张二人也都能理解赵官家这种态度。
仔细想想就知道了……靖康之变，大浪淘沙，前后六年，种姚丧师丧身，刘光世被处死，刘锡被贬斥，折可求投降，苗傅刘正彦被边缘化，杨惟忠老死，王渊在关西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后也明显被文职化边缘化，辛氏兄弟也大略上脱离了军队，取而代之的是韩世忠、岳飞、李彦仙、张荣、曲端、刘錡、李世辅、郦琼、王德……还有吴张二人。
而这些人中，除了一个刘錡和李世辅勉强算是将门传承，其余都是起于微末……韩世忠是陕北泼皮、李彦仙是边地豪强，吴氏兄弟和张俊、王德都是良家子，曲端是恩荫遗孤，张荣是中原水匪，郦琼和岳飞虽然一开始出身差距极大，但在眼下大环境里却同为失了家乡的河北流民……无论是从下而上脱颖而出这个角度来说，还是从上往下的观感而言，赵官家都没理由会对什么将门存了好意。
但是问题在于，一旦沿着这个话题讨论下去，加上之前的郡王许诺，那么如韩世忠、张俊、吴玠这些人成为帅臣后，将来会不会有子承父业，以至于有新的将门形成，就不可避免要说一说了。
而这个话题，对于眼下来说未免太过遥远了，甚至遥远到不合时宜的地步。
所以，三人一起默契停下。
“捕获几人？”傍晚，已经撤席的亭中，赵玖凭栏而坐，见到杨沂中回来，直接回头发问。
“六家五百余口……按官家吩咐，不捕妇孺、仆从，实际上大约拿了三四十人。”
“抄了多少钱？”
“金银钱帛可计，约十余万贯……其余器皿文物，不好说……按照官家吩咐，寻常家具物什不动，浮财与人一起全都送到开封府去了。而国债六万贯，也按官家吩咐，臣抄出来以后专门带来了。”说着，杨沂中直接将六张包裹着硬木壳的一万贯国债文书小心奉上。
“那就好。”赵玖接过用硬木壳包着的国债文书，放到石桌后面的凳子上，方才正色相对。“辛苦正甫了，今日无事了，且去歇息吧。”
“是。”杨沂中低头应声，便要去做事情。
然而杨沂中转过身去，未及出迎日门，便迎面撞上潘贵妃抱着宜佑公主而来，也是赶紧避让行礼。而潘贵妃只是瞥了杨沂中一眼，却不理会，便兀自匆匆往亭边而来。
“给哥哥见礼。”潘贵妃匆匆来到亭前，直接抱着小公主微微曲身一礼，一时语音婉转，却用了个有意思的称呼。
“老婆来此是要寻皇帝给人求情的吗？”赵玖起身接过熟睡的宜佑，也用了个有意思的称呼。
听到这番对答，远远站着的冯益冯二官和几个内侍直接往桑林里躲了几步。
“正是如此。”首先作幺蛾子的潘贵妃反而有些不太适应，顿了一顿方在亭中束手相对。“好让哥哥知道，其中有两家，昔日在扬州多有照拂，刚刚他们家中夫人都仓皇求到妾身那里，哭天抢地，妾身实在是推脱不开……”
“好让老婆知道。”赵玖望着怀中小公主，不由一声叹气。“哥哥虽然是个尽人情的好哥哥，皇帝却是个不尽人情的小心眼坏皇帝……离间君臣，尤其是其中一方还是统兵大将，这事不好办啊！”
潘贵妃一时为难，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应对下去。
“不过哥哥不能让老婆为难，刚刚用尽心思寻皇帝求了情，要回了点东西，老婆拿过去做交代吧！”赵玖说着，只是朝石桌后面一努嘴，却是将那六份国债文书指了出来。
潘妃上前打开，见到是足足六万贯国债，这才松了口气，却又一时抱着这些国债潸然泪下：“妾身还以为哥哥一日日的厌弃了妾身呢……妾身家中只是世代做医官的，如何能与吴贵妃家中相提并论？而妾身也不会读书习武的，能陪官家上阵，又能给官家录什么《西游降魔杂记》？”
“《西游降魔杂记》算什么……码字是天底下最苦差事，没有之一！”赵玖无奈相劝，委实苦口婆心。
“可妾身却巴不得有此苦差事。”潘贵妃暂时放下国债，拿出手绢拭去面上泪痕。“官家可知道，前几日伶人来演参军戏，苍头（捧哏）的说这《西游降魔杂记》作者是蓝桥天人，参军（逗哏）却说这作者是吴承恩……当时满宫皆笑，妾身也笑，笑完了却又想哭。”
说到这里，刚刚擦完脸的潘妃复又流出眼泪来。
赵玖抱着小女儿，实在是无奈，只好勉强安慰：“不过是个笑话……须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肌肤之恩、夫妻之情摆在那里，还给朕添了这么可爱的公主，怎么可能说厌弃便厌弃？不过老婆，你既然懂得哥哥的心思，便还是往前动些，做些新事为好……你看，便是张俊这种人都知道与时俱进，何况是你这般心灵手巧之人？”
潘贵妃闻言愈发泪水不停：“妾身实在是不知道官家想要什么……自从扬州回来，处处做，处处错。”
赵玖终于失笑，却是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指向桑林：“这样好了，实在不行，去养蚕如何？”

第十九章 舆论
三月，赵玖在景福宫内与两位贵妃、公相吕好问、诸内侍，还有随从文武近臣们一起看杂剧。
景福宫的名字取自《诗经》，所谓‘君子万年，介尔景福’，又谓‘以享以祀，以介景福’，正合天子居所正殿之意。
实际上，东亚文化一脉相承，不止是这年头的东京，另一个时空中的紫禁城，乃至于后来朝鲜首都汉城里，都有景福宫的存在。
至于杂剧，乃是起源于唐时类似于相声的参军戏，却又有长足发展，生旦净末丑已经正式出现，而且戏剧形式也大大进步，不但有正本出演前的暖场焰段，也有了类似于返场和填充正本之后空闲时间的杂办。
甚至，开封府从很早之前，在大相国寺的推动下，就有了自己的专属杂剧《目连救母》，这个佛教故事从每年七夕开始，一定要演足十五天，久而久之，就成了开封府自己的一项传统了，一到日子，开封府官府、大相国寺、周遭居民都会一起筹备。
当然了，信徒们的钱三七分账，财主跟和尚们的钱如数奉还的把戏也是少不了的。
回到跟前，赵官家和他的近臣们在宫廷看戏，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须知道，这年头戏剧、参军戏，乃至于说书都是极为普遍的娱乐方式，甚至比歌舞更普及，断没有普通百姓看得听得，宫廷反而不能听的说法。
实际上，随着汴京愈发恢复往日活力，这几样娱乐方式展示出的流行趋势，远超赵玖的想象，富贵人家聚会、宴席，普通百姓结社做会，包括佛教、道教做相应活动，都会请专业人士来做表演。
宫廷中自然不能免俗。
甚至，宫廷隔绝内外，后宫贵人无法去外面活动，这些说书、戏剧反而成为他们的主要娱乐方式……譬如说，某位太后最喜欢听说书，几乎每日都要听，而说书的把什么三国啊、西游啊这些这年头已经很流行的故事尽数说完后，没奈何，就只好临时把时事编进去，以作日常更新。结果某日指着朝廷一次招安现编了一个故事后，效果意外的好，太后非常喜欢，而且格外喜欢故事里那个撺掇着主人公投降朝廷的角色。于是根本不用太后说话，旁边注意到的天子回去就把那个角色真人给升了三级！
这是真事……如果赵玖不从井里爬出来的话！
不过，说书、参军戏、杂剧，之所以在宫廷畅通无阻，说到底还有成本低，以及另外一个很王道的作用。
“说了半日，我给你两个环的钱，你却只买来一个环？”
焰段开始，却只是参军戏形制，却是参军让苍头去买耳环给相公家小姐做礼物，偏偏参军吝啬，只给了一个半的钱，却想买一对环，于是双方因为买一个环还是两个环，给一个环的钱还是两个环的钱捯饬了一顿笑话，最后苍头终于买来环，却到底只是一个环。
“好教参军老爷知道，这是一个环，却又是二个环……”
“如何既是一个环又是二个环？”
“老爷看这个环啊，名字唤做耳圣环，岂不是二个环……”
“呀呀呀……何来如此荒唐，便是唤做二圣环又如何，人家相公家的小姐自有两个耳朵，一个环又拆不开，如何能戴？”
“参军老爷听我一言，实在不行，且让那相公家的贵人小姐将这环戴到脑后就是。”
“也罢，就让贵人暂将二圣环放在脑后就是……”
笑话尚未说完，早在二圣还的谐音梗出来时，台下就早已经寂静无声，听到最后这个包袱，更是鸦雀无声，而偏偏赵官家却坐在那里置若罔闻，竟是半点声音皆无。
两位贵妃低声不语，吕公相也只是望天不语，几名相从文武近臣却面面相觑，然后各自做好了准备……不是准备处置这两个胆大包天嘲讽赵官家不孝不悌的伶人，而是准备随时出言劝谏赵官家。
原因很简单，自参军戏从唐时出现以后，历经五代与辽宋对峙，早已经与宫廷之间形成了特有的文化氛围……伶人在宫廷里有个外号，唤做‘无过虫’，乃是说他们身份低微，不管如何讽刺都言之无罪的意思。
譬如说宋徽宗，也就是二圣环中的那位太上道君皇帝了……曾经在宣德楼上遇到平民上书，当面被指责奢侈无度，滥用小人，结果是此人以‘指斥乘舆’之罪，在那位太上道君皇帝的亲口谕旨下，予以炮烙之刑，用最残忍的手段予以肉体折磨和处死，以震慑相关人士，而且他对上书士大夫的贬斥也从来是毫不留情……然而，即便是这种人，面对伶人嘲讽时，都予以了‘纳言’。
再比如说以‘杀无辜’闻名的辽兴宗，曾经被伶人当面嘲讽为西夏所败，一度大怒，但在太子耶律洪基的劝谏下依然予以赦免。
实际上，整个两宋历史上，伶人因为嘲讽时政而被杀的例子只有一个，便是另一个时空里的数十年后，秦桧因为被当面嘲讽议和之事，而于次日扑杀相关优伶。
回到眼前，赵玖无论如何也不能比亡国之君、暴君，还有秦先生更差吧？
而果然，赵玖思索许久，却是直接招手让两个伶人下台来见自己，语气并不是很重。而见此情形，左右上下也全都松了口气。
两个伶人过来，拱手行礼，束手而立……别看他们之前胆大，但真到了官家身前，还是有些胆颤。
而赵玖当然是要严厉呵斥了：“你二人演的不好……靠着同音来谐笑，咋听起来固然好笑，但本身不过是小道，不足以流传成名篇的……想寻朕蹭名头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二圣之事朝廷从建炎元年便有定论，脑后不脑后不是你们该说的！”
两个伶人对视一眼，一个还要打诨，一个却有些惶恐，准备请罪。
然而，未待二人开口，却见这赵官家居然继续喋喋不休起来：“依着朕说，杂剧也好、说书也行、参军戏也罢，本质上是要讲故事，故事好、人物形象好、有内涵，才能真正传播开来……你们看《目连救母》，虽然佛家之言可笑荒悖，但毕竟是一个完整的母子故事，儿子孝顺厚道、母亲吝啬贪婪，这就是人物形象突出，还夹杂了佛家因果报应之说与孝道宣扬，也算是有主旨，所以能称杂剧名篇……还有说书中的《三国》，曹孟德、刘玄德、关云长、诸葛孔明的故事天然而然，所以才能经久不衰……你们搞这些通俗艺术的，固然要得从历史和生活中寻找灵感，但关键还是要将他艺术化、完善化、成品化才行。”
一番话下来，周围近臣、贵妃，还有这两个出来暖场的伶人早已经听呆了，虽说赵官家有些词汇着实让人觉得怪异，但中国字词一脉相承，大略意思这些人却还是懂的。
故此，半晌之后，早已经没了碰瓷念头的‘参军’小心翼翼：“好让官家知道，俺们这些助教（巫医杂卜自称）都是粗通文字，并无那些本事写好故事，若《目连救母》，乃是佛门大僧亲自做的。”
“你们接下来要演什么？”赵玖蹙眉相对。
参军与苍头对视一眼，愈发无奈：“正是《目连救母》。”
赵官家登时没了兴致：“若是如此，朕便不看了……不过，吴贵妃素来是个有才的，朕让她今晚上务必写出一个《白蛇记》出来，杀杀秃驴威风，你们明日来拿，到时候排布好了，朕再来看。”
此言一出，参军和苍头登时大喜，而赵官家身侧两位贵妃却齐齐苦脸，而杨沂中、刘晏、蓝珪、冯益、李若朴、范宗尹、虞允文等今日随侍文武内侍诸多近臣在身后却又有些无力。
话说，官家借着吴贵妃的名义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借着吴国丈的名义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谁不知道？
而且，谁也都知道，那些事情对于一个天子而言终究不妥。
但是话再绕回来，不妥之余，这位官家懂得打个掩护，给上下个面子，谁又何必为了这些事情跟一个实权官家多做口舌呢？
“官家好气度，竟然丝毫不气？”
景福宫的《目连救母》已经开始上演，赵玖却扔下贵妃与内侍，与吕好问和几名近臣转出迎阳门来，而待到了这位官家最喜欢呆的鱼塘石亭中，甫一落座，公相吕好问便笑眯眯相对。
“有什么可气的？”赵玖全然不以为意。“既是能入宫的班子，便是东京城数得着的伶人了，这些人平素只在权贵圈子里打转，偏偏又不是真的懂道理，将一些人言语当成了民意想博个名声也属正常，态度到了，何必苛责？”
吕好问稍作思索，微微颔首，却又稍作补充：“伶人登台做戏，素来喜欢说事情、示姿态也是有的。”
这就是说艺人多有表演欲望了……这倒也是实话，赵玖当即颔首。
不过，赵玖点头认可后，君臣二人却又有些沉寂之态。
话说，眼下朝廷格局是很有意思的。
从表面上来看，很有‘二圣环’中那位太上道君皇帝执政后期的模样……天子高倨其上，大权在握却很少掺和庶务；朝廷宰执分门别类，各有各的位置与姿态，而且隐隐有派系分明的情境；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身份高卓的公相居于幕后，把握住最基本的意识形态工作。
不过，对于别人而言倒也罢了，对于眼下亭中对坐的这对君臣而言，却是知道两者巨大不同的。
太上道君皇帝后期，作为公相的蔡京虽然日益年长，却是唯一一个真正享有宰执大权的人物，他通过多年经营，羽翼之丰满令人咋舌，随时都能对朝廷各方面的工作提出意见，并施加影响力……换言之，他在当时是有这么几分与道君皇帝在幕后拔河姿态的，只是失败了而已。
但吕好问有那个实力吗？
不说别的，只说如今跟吕公相绑在一起，几乎形成招牌，也是这位公相政治生命所维系的原学，其实都是赵官家弄出来，然后吕好问父子再学习研究的玩意。
非止如此，朝廷所谓派系中的张浚一系、军队一系、内廷一系，说穿了，其实全都是赵官家的派系！甚至李纲罢相后，看起来对赵官家最不讲情面的那个遗留派系，其中要害人物如陈公辅等，也早早在赵官家身前做了姿态。
故此，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朝廷真的是某个将二圣环戴到脑后的独裁暴君的一言堂罢了，作为元首，他的权力其实是没有边界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停了半晌，作为权力没有边界的赵官家，忽然便发出了这种感慨。“不过，也算是早有预料。”
对面的公相吕好问连连颔首，却又反问：“官家准备作何处置？”
刚刚还在感慨的赵玖只是哂笑一声，便将之前与张俊所说的言论放了出来：“天下要吃饭的人多的是，所以朕宁亡国，也不将饭给这些人吃！”
“那舆论怎么说呢？”吕好问继续认真追问。
“这正是朕今日寻吕相公的缘故了。”赵玖终于认真相对。“无论如何，清算积弊一事朕都要执行下去的，而且绝不会有半点折扣，至于这些人，若继续这般上蹿下跳，朕只好不顾名声，真就做一回暴君了！且看他们到时候是去济南呢，还是去大名府？”
不止是吕好问，旁边立着的翰林学士李若朴都轻声叹了一口气。
话说，在场之人都知道，今日优伶的嘲讽并非是突兀到来，而是早有先兆的……只说昨日呈上的札子里面，就有不少人公开为之前散播流言的六家亲贵求情，其中大部分求情的理由是这些人只是无心之失，并无刻意煽动的理由；少部分人则认为，这些人没有差遣在身，本身谈论这些事情并不需要负责，官家逮捕这些人有违制度；而极少几个人干脆直接指出，乃是说这件事情的主要责任人其实是赵官家，是这位官家放任张俊在城内大宴宾客，有故意诱导相关流言的嫌疑。
除此之外，还有人上奏，说是五岳观、太学、城北含芳园蹴鞠场都出现了嘲讽官家刻薄的歪诗。
那么为什么忽然会出现这类事端呢？
须知道，那日张俊、吴玠离开之后，事情都还是很稳妥的，单独的六家亲贵被拉出去示威，不涉妇孺、不破坏宅邸家具、发回国债，反而一开始还有些人公开称赞这位官家‘仁义’。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正是赵官家口中的‘清算积弊’一事。
话说，赵玖作为一个后世普普通通大学生，便是看过不少高端历史穿越网络小说，也是不大可能知道如何治国的。而且，他一出井就面对着一个非正常状态下的流亡朝廷，长久以来也不需要他知道该如何治国……一开始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地方上全面权力下放，前线军阀化，后方总统化，中枢吕好问那些人则做些缝缝补补的辛苦工作，他赵玖负责扛着龙纛给人打气而已。
然而，随着局势变幻，国家渐渐正常化以后，身为一个天子，在搞定了指导思想后，就需要根据指导思想制定相应的主政政策了……但问题在于，他还是懂治国怎么办？
其实也好办，那就是清算积弊——这是殿中侍御史万俟卨上奏提出的一个天才般的执政方略。
那么什么又叫‘清算积弊’呢？答案很简单，就是将那位赵官家心里厌恶到极致的太上道君皇帝几十年的执政经历，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然后按着时间顺序，再从头到尾好生批判一番，最后，根据那位太上道君皇帝导致亡国的相关政策弊病，反其道而行之，予以纠正和整理。
譬如说，这位太上道君皇帝登基之初，首先提出要‘弥合新旧两党’，严禁党争，然后在向太后放弃监国权后，却又迫不及待的大兴党锢，将蔡京提携起来，将旧党一并禁锢。
那么换到赵玖这里，自然是要发布旨意，提出要‘弥合新旧两党’，严禁党争，同时确定新学王安石一脉拥有更高一点的政治史地位……然后再公开批评一番太上道君皇帝的党锢，害了多少忠良。
当然了，渊圣在靖康年间为旧党张目的可笑策略，也要拉出来公开批判和反思的。
这一点，赵玖早已经做了，无外乎是再嘲讽一遍二圣罢了，倒没有太多事端。
然而，就在张俊入京那几日，朝廷却又开始对那位太上道君皇帝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大肆赏赐恩荫员额的事情进行‘清算’了。
实际上，这个事情刚一展开，下面一些贵人，便有些慌乱，说给张俊的流言多少有这么一点试探的心思。
而不得不说，这些人终于还是猜对了。
张俊离开前一日，赵官家将这些放流言的人抓起来，张吴二人走之后当日，朝廷便开始正式清查二圣时期发放的恩荫、赏赐，将建炎以来对国家无功无劳之辈，彻底清除出去，所谓剥夺文字……
这个政策，从大道理上来说，当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赵玖即刻明旨指示执行，而几位宰执、多位重臣，也都表示了明确支持。
便是御史台、太学生那里的舆论也都是极为积极的。
然而，断人财路，去人官位，简直是双重的杀人父母，所以，官僚士人层面的支持，却不耽误东京城内忽然间便暗流涌动，赵玖忽然间便成为了‘苛刻之君’，赵鼎、刘汲成为‘懦弱宰相’，张浚、陈规成为‘冒进小人’……便是吕好问都戴了一顶新帽子，据说是‘居其位不能正君心’。
而事情也终于越演越烈，最终闹到了眼下这个情形。
不光是有人题歪诗，也不光是伶人自以为得了民间舆论来当面讽谏，便是官僚内部有了动摇的地步，甚至有权贵公开追忆起‘丰亨豫大’时节的‘圣政’来。
事情缘由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没必要多说什么，关键是如何应对？这也是赵玖今日寻吕好问来的意图……吕好问家中吕氏，本是除了梅花韩氏外的一等一名门，很有些汉末袁杨那种公族姿态，官僚体系与权贵体系中，都有相当的发言权。
“可否稍加甄别，限制剥夺范围？”吕好问犹豫了一下，决断还是再劝一劝。
“不行！”
“那何妨同时梳理靖康中的旧事，对靖康以来有功、用节臣僚予以嘉赏、追赠？”吕好问似乎早料到有此答复，却是在思索片刻后，提出了一个建议。
“妙！”赵玖这才精神一振，直接拊掌。
“臣冒昧……可不可以分批分次，再将之前数年官吏半俸给尽量补上？”吕好问再做思索，继续建议。
“不愧是吕相公！”赵玖眉毛一挑，当即应声。“可还有吗？”
吕好问苦笑摊手，周遭几名近臣则面面相觑，各无言语……无他，吕好问的这两个建议，早就有人给赵官家提出来了，比如说补官员俸禄这件事情，就是立在鱼塘边的起居郎虞允文提出来的，然而赵官家居然在这里拍手称妙？
也不知道是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朕倒是还有些想法。”赵玖束手而笑。“何妨双管齐下？”
“官家何意？”吕好问一时不解。
“朕昨日见到有人上书说，蚕桑之礼是皇后专礼，名不正则言不顺，既然以潘贵妃主持此事，便当立潘贵妃为皇后……”
吕好问微微蹙眉。
“而朕的意思是……”赵玖终于冷笑。“这些人扯到这里，就不免有干涉宫廷的嫌疑了，朕着实愤怒，所以想让皇城司去，再抓个五六家，以作震慑！”
吕好问听到这里，情知自己过来是给官家挡枪的，也是有些无力：“官家，须防用威过度！”
“朕没把这些人当做杜充、刘光世一般处置，又是留妇孺、又是留国债与家具宅邸的，当事人也多是流刑、充军，还想如何？”
吕好问彻底无奈，只能尽全力提醒：“须有证据确凿，不可做牵连。”
赵玖点头。
而杨沂中旋即在几名近臣复杂的目光中出列拱手，却又小心相对：“官家、相公，可要防着这些人家眷四处流窜？”
“不要。”赵玖冷笑相对。“入宫来求情也好，往亲眷间哭诉也罢，朕且看他们如何折腾……”
众人无话可说，杨沂中也即刻转身准备往迎阳门去，这件事到此为止，也算是绝无转圜可能了。
不过，就在此时，一名御前班直匆匆迎面而来，却又带着一个密札盒子，杨沂中本能上前，临到跟前看到对方是赤心队出身，方才醒悟，却又赶紧避开，然后直接越过对方出门而去……刘晏也是此时方才醒悟，赶紧上前接过，只是打开一看封皮，便肃然起来，然后转到亭上直接交给了赵官家。
赵玖见是河北太行山中讯息，同样严肃，而打开大略看了一下后，却又不禁失笑，并抬头相对吕好问：“吕相公……马扩来札子，说了金国一件事，乃是金国国主吴乞买忽然中风，粘罕秉国！”
吕好问以下，周围近侍文武，一并面色大变。
“官家，可要唤回杨统制？”翰林学士李若朴上前一步，面色严肃。
“不必。”赵玖继续看着札子后半段汇报，却是微微摇头。
“那可要唤宰执来议事？”李若朴继续追问。
“不必专门议事，将此事发给都省、枢密院便可……”赵玖扔下札子，抬起头来，不慌不忙。“顺便让他们将追夺恩荫一事，从速、从严、从广，给处置了！不然金人北面闹起事来，这清算积弊一事，不免要稍作暂停……再追上杨沂中，让他以指斥乘舆的名义，多抓个三四家虫豸之辈……”
“官家。”李若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吕好问，恳切再对。“事有轻重缓急……”
“这算什么急事？”赵玖不以为然。“权臣秉政，最多有圈禁国主的嫌疑罢了，经历了靖康变的人，还要在意这个？反倒是剥夺滥恩滥荫一事，却能省下多少钱粮？何况，若京城中这等虫豸之辈不除，如何能搞得好政治，继而北伐灭金呢？孰轻孰重，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李若朴愕然当场，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第二十章 舆论（续）
三月间，东京城内舆论骚动不休。
事情最初的起因再简单不过，当然就是朝廷清算积弊、剥夺滥恩滥荫的行为了。不过说来可笑，这中间引发的骚动本身却是颇有波折的。
一开始朝廷处置这件事情的时候，由于无法确定事前被抄家的六户人家是否与此事有牵连，所以很多利益相关者都带着强烈的试探情绪进行了流言传播与讽刺行为，这是第一轮舆论上的骚动。
针对的明显是赵官家与朝廷的新政策。
但很快，朝廷便以一种极为强硬的姿态回应了这些人。
不仅仅是朝廷加大了对追夺滥恩滥荫的力度，而要命的是，这些人理论上的首领人物，也就是最大的指望吕好问吕公相直接公开表达了对朝廷的支持。赵官家更是亲自下旨，着皇城司大力调查之前数日流言蜚语及歪诗源头，并以御前班直直接破家搜捕……这个时候，那些人的试探与讽刺行为反而迅速停止了。
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是很清楚的，是知道自己这些遗老遗少，或者说旧时代的残留是没有真正力量的。
可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这些昔日权贵主动销声以求平安过渡的时候，一件几乎同一时间传开的金国高层‘秘闻’，也就是金国国相、都元帅粘罕囚禁金国国主一事，反而极大刺激到了现存的官僚体系，在野士大夫太学生，以及东京寻常百姓。
后续的舆论骚动，更多的是这些人发起的。
权臣，而且是耳熟能详的一位权臣，昔日制造靖康之变的主谋之一，忽然做出这种事情，相关传言立即满天飞：
有人说吴乞买主和，粘罕主战，如今粘罕囚禁国主，那马上就要引大军南下，为爱将完颜娄室报仇。
还有人说，吴乞买未必主和，粘罕未必主战，但粘罕既然囚禁国主，接下来就是要篡位的路数，而权臣想要篡位，总是要拿出些东西收买人心、建立威望的，那么敢问野蛮如女真人又该如何收买人心，建立威望呢？
当然是南下劫掠中原了！
故此，这个时候粘罕便是不愿南下也要南下，便是不想打仗，也要率大军与大宋决一死战的！
当然了，也不是没人带着一点乐观心态，说粘罕是个真正有才能的权臣，接下来说不得反而会从大局出发啊，主动与大宋议和。
但是问题在于，即便是要议和，那和又是好议的吗？陕北、山东、河北、河东，又要怎么讲？官家会允？说不得‘和’到最后，还是得战！
总而言之，说来说去，不管这些人具体看法如何，却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既然金国高层发生这等惊天动地之事，那么接下来肯定要直接波及到国家层面……而这种时候，朝廷必须要快刀斩乱麻，迅速结束那些无谓的内部‘波澜’，集中精力应对北面。
这种情况下，原本对‘收回滥恩滥荫’持中立态度的其他人士，立即转变方向，选择了对朝廷与赵官家政策无限制的支持。
说白了，赵官家的政治威望，本就来自于率领大宋顶住了北方金人的入侵。而没有任何一个老百姓，包括官僚、权贵，愿意再经历一遍靖康之变。所以，即便是所有人都有一种保守化，或者说追求稳定的本能，可一旦真的面临着北面的可能性威胁，赵官家不光是本身权力不受限制，便是舆论上也会得到莫大的支持。
莫忘了，那场刻骨铭心的大崩溃，距今不过五年！
而相对应来说，那些旧日权贵反而迅速陷入到了官僚体系与舆论的夹击与攒射之下。
底层百姓那里，到处都在说这些人根本就是金人细作！
还有一些在野士大夫和太学生，水平高一些，大约知道这些人不大可能是细作，却认为这些人已经实际影响到了国家备战，正该从速、从严迅速处置。
舆论对这些人的容忍度瞬间便降到了最低。
而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件事情，就是有数十名略显激进的太学生，一面上书宫中、一面投稿鸿胪寺邸报司，直接要求朝廷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将这些人暂时以‘北谍’对待，集中看押，待大事之后，再做处置，以确保对北面的从容姿态。
朝廷当然不至于听这些话，但毫无疑问，官僚体系却也迅速紧张起来，而这种紧张和官家补偿之前数年半俸，外加奖励、追赠靖康以来守节臣僚的政治允诺又形成了双重刺激……却是迫使整个官僚体系与这些人迅速完成了切割，然后运作处置这件事情的效率与力度也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至于事件旋涡中的主人公们，也就是那些昔日丰亨豫大时代的权贵们，后来逃到扬州又回来，以至于建炎中根本没有什么实际功劳的这些人，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数千里外一个糟老头子中了风，居然直接影响到了他们的身家性命……简直跟《西游降魔杂记》里的故事一般玄乎。
但是，追夺恩荫官职的文书，以及对之前流言、歪诗的追查却又是真的不能再真。
话说，风波之中，这一日傍晚，出去打探消息回来的郑亿年甫一回到家中，便直接往自己兄长郑修年卧室而去，然后摒除仆妇，就在卧室内当面与兄长做质询：
“兄长，你与我说实话，那含芳园的歪词跟你有没有关系？为何我问来问去，他们都说那日恰好在含芳园的相关人士，竟然有你在其中？”
这几日特意告病在家的郑修年面色惨白，半晌无语。
而郑亿年见到如此情形，也是心下了然，却是起身在地上奋力一跺脚，然后转了一圈，方才回头质问：“兄长，你如何这般糊涂？”
“这不是心中切实有些怨气吗？”卧在榻上，裹着个小被子装病的郑修年沮丧至极，只能低声解释。“地产没了，昔日太上道君皇帝赏赐咱们兄弟的侍从官秩也要没了，就剩一些浮财坐吃山空，想着家族昔日何等鼎盛，如今却在我手中渐渐败落，心中当然不忿……而那日看蹴鞠的时候恰好与一些亲旧在包厢喝了些酒，又指着这事议论了一番，心中怨气一上来，就在临行前题了那个小词……”
“不忿又如何啊？”郑亿年一时气急。“那须是个领兵的官家！”
“当时觉得，官家兵事之外，还是不怎么严苛的。”郑修年在榻上微微蹙眉。“谁能想这官家说翻脸就翻脸？说到底，总觉得咱们兄弟的官身毕竟是太上道君皇帝的赏赐，咱们郑氏也算是世代宰相之家，外加太后亲眷，他怎能如此不顾体面？要我说……”
“要我说，太上道君皇帝是个屁啊？！”郑亿年眼见着自己兄长依然还有些执迷不悟，却是彻底大怒，当场接过话来，就在床前跳脚大骂。“太上道君皇帝在五国城也得自己补衣服！中间因为受不了苦，把衣服剪成条想上吊，结果都没胆子死，光着膀子在那里哭，最后还得寻金人找针线让太后帮忙重新缝上……这种人还有甚体面？！你还想借这种人体面？！”
郑修年一时被自己兄弟给吓住了。
但郑亿年俨然是被彻底气到，却是面目狰狞接连不停起来。“兄长，我且问你，你到底知道体面二字是怎么来的吗？你若不知，我却知道！我去了一趟五国城后便晓得，想要有体面，得有这个力在后面撑着。可力怎么来的？还不是兵马二字？！而今日谁握着兵马，谁才能有体面！谁的兵马最强最壮，谁才最有体面！金人兵强马壮，体面便是金人给的，后来官家前后五年，咬牙练出二十万御营大军来，便也成了天下最体面的人物！可你呢？你对体面和力量一无所知！居然觉得自己可以靠着一个五国城的俘虏，跟一个全天下最体面的人讲体面？你这不是在要体面，是要为了些早就丢了的东西将咱们郑家全家葬送！”
“老二言重了。”一个体面接一个体面，郑修年被自家兄弟吓得不轻，只能稍作抚慰。
“言重个屁！”郑亿年依然怒气不减。“兄长，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想过没有，杨沂中那厮追查过来，咱们怎么办？你真知道流放的滋味吗？我告诉你，五国城走一遭，你家兄弟现在只觉得东京城这里简直是神仙窝！而你却非要全家几十口子跟你一起去遭罪吗？更不要说，你题了那种歪词，真治你个指斥乘舆、煽动人心的罪过也无话可说，到时候不光是全家流放，你本人更是性命不保！”
郑修年想到跟前最直接的威胁，也是再度放软语气：“我那日题词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捧墨的仆从……”
话到一半，兄弟二人齐齐怔住，随即，郑修年便要翻身从床上起来，但却被面色煞白的郑亿年直接抬手制止。
“老二这是何意啊？”郑修年压低声音相对。“前车之鉴，总该将人处置了吧？”
“躲不掉的……”郑亿年声音直接在打颤。“关键不在于那人，而在于眼下的舆论都在指斥我们，而官家又对当日我带了二圣书信的事情极为不满，这种情形下，那些人巴不得从重从严处置了我们以讨好官家……故此，只要他们找到我们家头上，留着那仆从当然是证人，除去他却又是咱们畏罪的证据！”
“那……”郑修年终于彻底慌神。“我去大大赏赐他一番？”
“五木之下，哪里能顶得住？”
“真没生路了？”
“我是想不到。”郑亿年心中冰凉一片，却又在努力思索。“你以我的情境题词，词里说‘不如归去，做个齐民’，这事但凡是个人都能想到我头上，这是其一；而那日去看蹴鞠的人中明明白白有你这个嫌疑之人，稍作打探便也能知晓，这是其二……所以，杨沂中找到咱们家只是这两日的事情，既然找到，留有这个缺口，却是根本无法的。”
郑修年茫然失措。
而郑亿年却是愤愤一拳砸到床头几案之上：“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真就去济南呢，还能多活半年！说不得还能晚个一两年再被流放……”
郑修年微微一怔，却是欲言又止。
郑亿年看着自己兄长神色，也是一怔。
“逃了吧……”郑修年用略显颤抖的声音小心道。“老二，咱们兄弟逃了吧！以咱们的家门出身，去了济南，必然被刘豫奉为上宾，在那里当个大官，揽些财货，等张俊岳飞回头去打的时候，咱们就从后面出海逃走，去高丽、去日本……等到天下平定再改名换姓回来，或者干脆再不回来……这岂不是一条生路？”
郑亿年眼神闪烁，足足沉默了十几个息方才慌乱摇头：“这是一条生路……但兄长你想过没有，若只咱们兄弟，逃便逃了，可大嫂、侄儿侄女怎么办？带着他们一起逃，怎么能逃出去？而若咱们走了，不带他们，到时候咱们享了半生人间富贵，他们却被株连下狱，你我于心何忍？”
郑修年彻底绝望……他如何舍得妻儿。
但也就是此时，其弟郑亿年却在灯火下微微掩住鼻口，小心相对：“但若是兄长一人逃窜，我留下，却是个两全其美的生路……”
郑修年茫然抬头，看向了自己胞弟，俨然不解。
“兄长……”郑亿年上前半步，小心在床前低声解释。“你那日去了蹴鞠场，这事遮掩不住，否则我一定代你承担这个罪名，然后让你去开封府检举，以求脱罪……”
郑修年怔了一怔，却是死死盯住了自家胞弟。
“兄长，你且去济南，大嫂我自替你来养。”郑亿年终于咬牙而对。“事到如今，这是保全咱们全家的唯一出路！”
郑修年张口欲辩，却始终不能言语，只能枯坐榻上。
“兄长，你走了吧，一个健壮男子，想逃出去还是八九能成的。”而郑亿年见到自己兄长不愿言语，却是干脆将方案彻底托出，以作应对。“你走后，我拖上半日，再去开封府检举，既有大义灭亲的检举之功，便可说动咱们的亲旧求情，让祸不及妻儿了……届时，兄长自在济南揽钱、逃高丽，再偷偷转回，而我自在东京城里撑着家门，替兄长照看大嫂……这才是正经活路！要兄弟我来说，你若狠得下心，就不要惊动大嫂他们，趁着马上天黑，立即化妆偷偷走掉，我送你去马行街夜市候着，天一亮就随夜市众人出城向东去，直奔济南！”
郑修年听了半晌，忽然就在床上抱着小被子大哭起来。
之所以大哭，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他想了又想，自己弟弟这个方案还真就是眼下最优的出路……但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舍妻儿和自幼生长的东京城，而越是不舍，反而越是清楚得赶紧走。
事到如今，只能说悔不当初！
那日但凡少喝些酒，少听高尧康、高尧辅兄弟（都是高俅儿子）的撺掇与鼓动，都不会惹出这般祸事来。
就这样，郑修年哭了半日，到底是如木头一般，被郑亿年半强迫式的换上家仆衣服，然后被郑亿年拽着，装成主仆从后门出去，准备往马行街夜市而去。
然而，兄弟二人刚一出后门，走了不过五六十步，便在后门巷口被一伙子打着灯笼的壮汉给堵住了，然后被带到了对面巷内的一个锅贴豆腐摊子前。
灯火之下，面对着正在就着豆腐喝茶的杨沂中与万俟卨，郑氏兄弟二人面色煞白，而之前一度还有侥幸心的郑修年，更是直接瘫倒在地。
锅贴豆腐摊主与一旁茶摊的摊主早早被带离现场，而杨沂中打量了一下这对兄弟，却是难得展露疑惑表情：“你二人如何这般不知机？含芳园题词这么大的破绽，为何今日才想通透要逃？你们兄弟知不知道，人家前太尉高俅的三个儿子，老三昨日便出首，告了他两个哥哥在含芳园跟你相会的事情，并直接暗示那歪词是你题的，而我们若非是为了等你们兄弟，早就大举抓人了。”
郑氏兄弟彻底失声，半晌才由郑亿年上前拱手：“让两位劳累了。”
“劳累称不上。”杨沂中不知道是不是宫中憋得紧，表情愈发生动。“只是害得我与万俟御史在这里足足吃了三顿锅贴豆腐，也不好去吃些别得……我年轻倒也罢了，万俟御史刚刚还说昨夜肚胀！”
“好了……”万俟卨也是无力，直接摆手。“是郑修年要走对吧？那便走吧！到了济南，你有两件事要做……一个是寻伪齐宰相洪涯，与之建立联系，不用太直接，隐晦一些，那人自会懂得；另一个是要将你能打探到各自情势，尽数与济南灵鹫寺的主持说清楚。如此，你妻儿非但无恙，你弟也能出任实职，你将来也可有个好结果……”
郑修年一时茫然，居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万俟卨与杨沂中对视一眼，也都有些怀疑之色，倒是郑亿年，忍不住按着自己兄长，直接在地上做了个俯首的姿态。
“要是你题的词多好？”杨沂中见状，不免摇头。
“下官自五国城回来，如何会犯糊涂？”郑亿年当场苦笑。“这锅贴豆腐，下官能吃一辈子都不觉得肚子胀。”
杨沂中也是失笑，却是先放了豆腐钱，然后便兀自起身，又做了个避让，请万俟卨先行，方才带着十几个大汉直接走掉……宛如未曾在此守株待兔一般。
而郑修年这个时候终于也醒悟过来。
翌日一早，东京城中爆出天大消息——故宰相王珪外孙、宰相郑居中长子郑修年畏罪潜逃，其弟郑亿年大义灭亲，主动出首，并在开封府当场供出了一个对官家、朝廷心怀不满，并多次聚会‘指斥乘舆’、‘污蔑宰执’的反动集团。
前太尉高俅长子、次子，其兄郑修年，其表兄王唤，诸多宰执太尉子弟，俱在其中。
朝廷毫不犹豫，即刻将这些人一网打尽，除出首的郑亿年、高尧卿外，一并追毁出身文字，并悬赏捉拿郑修年……这次事件，也算是给三月上旬的东京舆论风波，正式划上了一个句号。
剥夺滥恩滥荫的工作，更是再无阻碍。
唯一让人感到有些遗憾的是，数日后，郑修年被确定潜逃成功，进入济南，然后被大喜过望的刘豫委任为侍中领户部尚书。

第二十一章 羊头
三月风过杏花梢，东京城中，正是吃旋羊皮、切羊头、卤羊蹄子的时候。
且说，这日正是旬末休沐之日，下午时分，都省相公赵鼎一如往日那般谢绝了大部分客人，只在院中老杏树下对花读书。
而等这位当朝相公将手中这半卷新书读完，却是难得起了骚动之心，便起身往后堂来寻自家夫人，然后当面相告：
“今日就不在家中用餐了……”
“官人今日有约？”赵夫人一时诧异。“为何这般时候才来说？”
“非是有约，乃是临时起意。”赵鼎轻笑相对。“许久未去蔡河南市了，咱们换个衣服，且去吃一顿切羊头。”
赵夫人不由失笑，却又有些尴尬：“我如何好出门？官人自与汾儿去吃，与我捎带些回来就行。”
“无妨。”赵相公大手一挥，毫不在意。“今时不比以往，官家三番五次说了，当效唐时风气，妇女任意出入市肆街道才对，而且官家与两位贵妃也都多次出入，上宣德楼、逛含芳园，甚至夜间偷偷往马行街夜市里钻，我当朝都省相公，也该做出榜样。”
赵夫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却也思念起蔡河边的羊头肉来，到底是忍不住点了头。
于是赵相公唤来儿子赵汾领着两个家仆去打前站，又唤来六七个负责守卫的御前班直，让这些卸了衣甲，然后自换了寻常布衣，等老妻戴着帷帽与几个小的儿女一起出来，一行十多个人，便坐了儿子赵汾雇来的三辆大骡车，直接往城南蔡河一带而去。
下午时分，春暖花开，只过了朱雀门，尚未到蔡河南面的市场，只在五岳观前，便在南风阵阵中闻得肉香不断，几个小儿女便先嚷嚷起来……唯独年长一些的宰相长子赵汾，一时毫无兴趣。
毕竟，昔日靖康之前，赵鼎做了个铁打的开封府士曹，之所以是铁打，乃是因为他不愿与人同流合污，偏偏举荐之人乃是昔日宰执吴敏，又不好被撵下去的，于是只被排挤。那些年，赵鼎的一点俸禄根本吃不起正店美食，而赵夫人精打细算，常常只在蔡河南买些便宜的羊头、羊皮来打打牙祭。可怜赵汾堪称当朝第一衙内，自幼在汴梁长大，诸般美食却是只吃惯了羊头，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情调？
当然了，这里多扯一句，吴敏这个人靖康中犯了天大的政治错误，一个是包庇举主蔡京，一个是在金人没过黄河前主和，前者让他在渊圣（宋钦宗）时代被一贬再贬，后者则让他在建炎年中始终无法翻身。
然而，吴敏这个人说起来确实有意思，他虽然是蔡京所举，却也举荐了两个人，一个叫李纲，一个叫赵鼎。
于是，建炎前期，吴敏虽然一直无法真正的翻身出任实际职务，但却在李纲的帮助下，恢复了政治待遇。而现在赵鼎当上了都省相公以后，也没有忘记此人的举荐之恩，却是让提举洞霄宫的吴敏出任了广南西路经略使……可以想象，待此番岳飞平叛成功，再加上宋代对两广路官员的特殊优待，那只要吴敏不出差错，一个任期之后，说不得便要重返汴梁了。
只能说，靖康之变，天翻地覆，谁能想到昔日一个宰执随手提拔了一个开封府士曹，会换来今日的梅开二度呢？
“切三个整羊头，一桌一个，旋五斤羊皮，这边一斤，其余两桌两斤，再寻些羊杂做汤下面，两壶甜酒，这边就不要……拢共多少钱？”过了蔡河，赵鼎随意来到一个挂着羊头的摊前，临河坐下，然后便如数年前一般，随口点要羊头，而且他素来知道这种桌子是公用的，须先给钱才合适。
“客官稍坐，即刻便来……合计八百文钱。”那挂羊头的摊主见到来客不俗，点的也多，登时大喜，便赶紧来伺候。
而赵鼎闻得此言，虽然初时诧异羊头肉与羊皮比之往年贵了许多，但考虑到国家还有一小半在沦陷，重要的产羊区河北依然在金人手中，却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便示意仆人给钱。
不过，收了钱后，这摊主大概是看到这家人明显出身不凡，所以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继续追问：“客官，现如今羊肉也便宜，可还要些羊肉？”
赵鼎微微一怔，却是好奇反问：“你这里如今也卖羊肉吗？”
那摊主赶紧做答：“客官一看便知是东京城的熟人，靖康前，这蔡河边上的摊子断不会卖羊肉的，但如今却不同……上好羊肉只要三百文一斤，客官何不切几斤，一斤极嫩的，俺让浑家给客官干干净净炖成羊肉羹，拿来给客官这桌蘸酱，另外几斤厚实的，用来下面，却不再用羊杂碎了？”
赵鼎一时食指大动，便颔首应下，仆人也即刻给钱，那摊主做成了大生意也欢喜一时，便回去亲自割肉。
不过，也就是等着的功夫，赵鼎却不免蹙起眉来。
“爹爹。”赵汾见状，却是面上一笑，心中了然。“你可是疑惑如何羊头羊皮贵了不少，羊肉却便宜了不少？而且流到这蔡河边上来卖？”
“不错。”赵鼎当即诧异。“你竟然知道吗？”
赵汾闻言不由再笑：“此事说来简单，只是爹爹日常繁忙，不晓得这边情形罢了，倒是儿子我出入太学，距此不远，多少清楚……”
“那便直接说来，不要卖关子。”
“这是因为宫中不吃羊肉了，而靖康之前，宫中每年都要用掉一万只羊的……”赵汾如何敢跟自己老子卖关子，也是赶紧做答。“那敢问，没了那一万只只取羊肉后剩余的羊皮、羊头、羊杂，物以稀为贵，可不是该涨价吗？而宫中简朴，不用那么些羊肉，关西的羊还是要过来，那羊肉也自然便宜起来，而且流到了这蔡河边上。”
赵鼎当即醒悟，也是一时拊掌感慨起来。
“父亲不知道，之前宫中还为这羊头羊肉闹出一件事来呢……”赵汾见到父亲感慨，俨然起了兴致，便赶紧再说。
“何事？”赵鼎果然好奇。
“说是初春时，官家虽不喜欢大举吃羊肉，却也偶尔想喝羊汤、羊羹，便问冯二官可有会做羊羹的厨子，结果冯二官真就在高家寻到了一个昔日高太尉府上擅长用羊头做羹的厨娘送入宫中……谁成想那厨娘做羊肉羹只用羊脸上的那一点肉，结果一顿三碗羹却要用五个羊头！非止如此，那羊头她用了以后还专门掷在地上，不许他人再用，宫中被官家驯养到简朴惯了的其余厨娘捡了起来，准备做汤，还被她骂做‘若狗子’！”
赵鼎早听得目瞪口呆，而赵夫人也在旁催促：“后来呢？”
“后来宫人告到官家身前，官家也愣了许久，便将这厨娘又给撵了出去，还自嘲自己也是若狗子……据说此番高家倒了霉，多少跟这个厨娘有关系！”赵汾自然与母亲说清楚了结果。
赵夫人闻言一时唏嘘不提，赵元镇赵相国也是一时摇头不止：“都说东京旧梦好，却不知到底是美梦还是恶梦了……只是官家也是经历那般繁华之人，却为何不做旧梦呢？”
羊肉羹、切羊头、旋羊皮开始陆续端上，旁边两桌立即热闹起来，而自己桌上几个小儿女也叽叽喳喳不提，引得赵夫人赶紧去说，但不知为何，今日原本兴趣盎然的赵鼎却一时没了胃口。
倒是赵汾，心中醒悟，不由追问：“爹爹不准备替孟世叔献上那书了吗？”
赵鼎继续摇头不止：“想孟钺那厮无能了半辈子，素来只是附庸风雅，却居然写出了一本返璞归真的笔记来，为父与他是多年的开封府同僚，如今难得被求得身前，总不好绝了他的路，这本《东京梦华录》还是要替他献上去的，只是感慨官家的节俭罢了。”
“孟世叔是宰相族人，当日在开封府中可比爹爹阔绰的多了，蔡河来得，樊楼也去得，若非靖康之变，怕是要一辈子醉死在这梦里的。”赵汾也算是看出来了，今日父亲是难得被那本《东京梦华录》给触动了心思，再加上他实在是不喜欢吃羊头，所以倒乐意在这里陪亲父多聊几句。“但也正是如此，忽遭逢靖康之变，并随宗族逃亡扬州，所谓逢离乱之世、经兵祸之害，一时避地东南，然后思慕起汴京繁华，情至深处，方才能返璞归真，写出这本书来。”
“你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也是长大了，依我说，倒也不必急于科考，先钻研几年原学就行，期间也正好为你寻一门亲事。”赵鼎闻言难得捻须释然。“正方便替为父打理家中事务。”
“都是前几年耽误的……”正在看顾几个小儿女的赵夫人忽然插嘴。
“说起官家节俭……”赵汾见到自家母亲插嘴，便赶紧对自家父亲再笑。“之前一阵子闹追夺滥恩滥荫的时候，流言四起，太学中也有许多个荒唐言语，说是官家其实在明道宫便被妖人夺了心智，否则只是昔日康王府中生活，也不至于如此节俭！”
“闭嘴！”这不是什么特别严肃的流言，而且流传极广，所以等儿子一气说完，赵鼎方才不慌不忙以作呵斥。“官家坠井失忆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何必传此荒谬不堪之论？况且，官家节俭绝非那么简单，你想一想便知道，昔日宫中光一年肉食便要一万只羊，那其中耗费到底有多少？而官家省下这些，甚至自掘鱼塘、喂养鸡鸭，以自供肉食，又使潘贵妃亲自率宫女养蚕，虽说是装模作样，但也足以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了！”
“官家确实简朴。”赵汾赶紧稍作肃容以为应对，但马上，他就又低声继续相对。“听说后来，官家还是将旧日事情慢慢记起来了？”
“大约是吧。”赵鼎也叹了口气。“所以为父才有之前疑惑……为何官家不曾入梦？”
“为何呢？”
“或许是另有他梦吧？”赵鼎微微摇头。“之前官家曾当众说过自己心迹……欲效魏武吞辽东而后挥鞭东海；欲全九州而立碑刻录功臣；欲使天下小康而焚表于明道宫。”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三件事其实只是说一件。”赵汾随口应声。“只是要卧薪尝胆，然后灭金一统而已。”
“不错，官家正是此意。”稍微恢复了心态的赵鼎一面做答，一面终于捞起羊肉羹去蘸酱料，但不知为何，原本极为期待的美食只是吃了两口，便无兴致，于是再度放下筷子，只是望着周围盛景以作感慨。“其实，当日后唐明宗不过数年不动兵戈，便可称小康，《晋书》也有云，‘山陵既固，中夏小康’……若是不求北伐，与金人议和，只此河南大半壁江山，以如今官家之简朴，另有众正盈朝之态，冗官冗军又除，稍作运营，数年内也足可称小康之世了。”
“恕儿子直言不讳，官家不许的，二十万御营军也不许的，便是两河流民也不许的。”这次反而轮到赵汾摇头了。“爹爹，我虽名一个汾字，却自幼长在汴京，所以倒也罢了，你却是在河东老家长大，难道心中不记挂？为何反而有此言语？”
“为父当然记挂。”赵鼎愈发黯然。“但正是因为为父是河东人，才好这般说……为父之前在淮南许久，早就察觉南方人心，只把北面用兵当做负担……而且，南方百姓确实辛苦。”
“可无论如何，官家都是不许的。”赵汾赶紧再劝。“爹爹若说这种话，怕是要违逆了官家的。”
赵鼎再度摇头：“这个道理为父自然是懂的，但为父不说，这些河南人、江南人自然会寻其他人来说……为父居其中，是能感觉到下面多数官吏百姓，都是不想打仗的。”
“但下面还是违逆不了官家。”赵汾倒是不以为然。“官家自握兵权，心腹遍于朝野……便是爹爹不也算是官家心腹？而且二圣在北，北伐更是大义所在。如此局势下，敢说个和的，怕不是要学刘光世、杜充了。”
赵鼎缓缓摇头：“你此番言语，大略是对的……但唯独一件事情，那就是官家北伐绝非是为了二圣。”
“此事谁不知道？”日头渐渐西沉，赵汾端着一碗羊肉面再三笑对道。“若金人真把二圣送回，说不得官家反要头疼，儿子只是说口上大义……只此一语，足可让天下士大夫无言以对，只能阖力北伐！何况官家手中提领御营大军与诸多朝臣？”
“不错。”赵鼎脱口而出，却又再度蹙眉。“不过官家对二圣态度，民间也都尽知了吗？”
“这是自然。”赵汾赶紧放下羊肉面，再度解释。“之前都清算积弊了，何况种种事端都有传闻出来？最起码太学中如今早就心照不宣了。”
“那民间……或者太学中是怎么议论官家？”赵鼎认真相对。“可有不妥言语？”
“不妥言语是有的，之前追夺滥恩滥荫时最多，但以官家还于旧都以及尧山大胜的威望，总是辩解和称赞的更多些……至于二圣那边，牵扯孝悌二字，反而议论的少。”
“那些不妥言语……除去一些荒诞至极的，你可记得？”赵鼎环顾左右，只见此时正当傍晚饭点，蔡河上舟船不断，四面喧嚷不停，就连身后摊主与隔壁桌子上的班直们言语都听不清楚，便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不止是孝悌之道。”
“自然记得。”赵汾也是四面环顾，并知机捧起碗来笑对。“儿子说几个有趣的……有人说，官家知错不改，喜欢强撑脸面……‘沧州赵玖’便是明证！”
“何意？”
“据说，官家在淮上用此画押时是失忆后记错了自家籍贯，把涿州赵氏记成了沧州……这倒无妨，毕竟失忆了……但后来渐渐记起旧事，却如何没有醒悟，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来用，可见是个爱面子不愿悔改之人。”
“画押嘛，本就讲究一个怪诞，而且那‘沧州赵玖’的画押已经为两国所熟悉，何必更改，你怎么知道不是官家特意为之？”
“其实，也有这番说法……说是官家厌弃二圣弃国，耻为涿州赵氏，特意更改，以示与二圣截然不同之意。”
“这倒是有几分意思，朝中也有这般猜测的……还有吗？”
“有……说官家不学无术……‘天命不足惧’便是明证！”
“天命也可指天变，一个意思，无妨的……官家难道真会说自己这个天子不足惧吗？些许字句谬误而已，不值一提！你须知道，官家本身一个享乐亲王，若非遭遇大变，何曾想过做官家，还钻研什么天命天变？”
“正是此理。”
“还有吗？”
“说官家暗慕易安居士……”
“胡扯八道！易安居士都快五十了，与太后差不多大，何来这般荒悖言语……最多说官家暗慕易安居士诗词才气。”
“懂道理的自然懂，但爹爹也须知道，这城中最喜欢指着皇家阴私说这些闲话，止不住的。”
“倒也是……还有呢？”
“说官家才气纵横，却又性情轻佻，而躁郁起来，也有些残暴之像，且在一些事情上，颇有些自私之态，还不择手段……所以，其实极似太上道君皇帝！”
赵鼎忽然沉默，半晌方才颔首：“确实像！”
这次，赵汾反而为官家不忿起来：“若如此说来，为何一个是亡国之君，一个是兴复之君呢？”
“因为官家亲眼见到天下流离，见到满城空置，见到血流成河，根子上给自己加了一层底线！”赵鼎束手枯坐，严肃相对。“而为天子者，权力无边，最重要的不是如何英明神武，正是知道如何守住底线，不去肆意妄为……你看官家，才气纵横，却知收敛；性情轻佻，却知遮蔽；躁郁起来杀人，也只是战事中来杀；便是之前那么多指斥乘舆之辈，经陈东一事，如今也绝不擅加性命之祸；还有朝中政治遇到阻力，官家也是能劝则劝，能为则为，绝不擅加党锢，擅做牵扯；至于后宫规模、宫中用度，就更足以羞杀不知多少天子了……而这些，便是一条条底线了。”
“爹爹此言，确系有些道理。”
“非只是有些道理，依为父来观看思索，却是觉得官家的底线，比所谓史书上的明君都要高上三分的！”赵鼎愈发感慨。
“如此说来，官家岂不是难得圣君？”
“你以为呢？”赵鼎陡然瞪了对方一眼。“若非圣君在朝，为父我这个当了十几年开封府仪曹之流，如何做得都省相公？！若官家不是圣君，只是太上道君皇帝一般，我算什么？六贼中哪个？”
赵汾当场失声，而赵鼎身后准备上来送些小菜的摊主更是吓了一大跳，赶紧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然后偷偷将卤羊杂换成干净时蔬方才过来。
而赵鼎却再不言语，只是低头吃起羊肉来。
一餐既罢，赵相公难得尽了兴致不提。翌日，这位都省相公到底还是去宫中面圣，为自己老友献上了那本《东京梦华录》。对此，赵官家如获至宝，亲自收藏原本之余，并许诺刊印，却又以文字不足以当国为理由，拒绝了以献书之功赏赐孟钺官职，只是在赵鼎的恳请下，允许都省以孟钺之前的官职为依据，稍加差遣而已。
不过，赵官家虽然不舍得给人家孟元老一个官职，却照样腆着脸用人家的书，上下皆知，官家自从得了《东京梦华录》后，便把此书作为依据，数日间只是处处去寻那些吃食。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随着淮东方向的军官来到京中，武学重开……没错，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赵官家确系是个不学无术之辈，人家大宋本来就是有成体系的武学的，只是效果不佳而已……但无论如何了，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些事情的时候，因为就在武学重开当日，金国使臣乌林答赞谟来到了东京城。
且说，这位姓乌林答的金国使臣，早年出使金辽之间，然后又数次出使宋金之间，堪称金国最专业的重量级使臣……故此，其人甫一到来，便瞬间引起朝野瞩目，上至亲贵大臣，下至贩夫走卒，一时议论不休。
而乌林答赞谟也果然‘不负众望’，上来便在都省、枢密院的召见中开宗明义——金国有意在维持现状的情形下与大宋议和，就此平息长达六年有余的干戈。
饶是所有人都有所预料，金国主动言和还是震动了朝野。
毕竟嘛，按照赵官家的明文规矩，赵宋朝廷内部，是不许任何人主动提出议和的……谁言和，就要杀谁！
而现在，金人居然主动言和了，也就由不得人心浮动了。

第二十二章 鱼羹
三月十八，赵官家正式在文德殿召见金国使臣乌林答赞谟，公相吕好问以下，四位相公、六位尚书、九卿、御史台中丞以下诸御史、诸学士舍人、诸判直院监，都省、枢密院、御营诸直属要害官吏，御营中军左右都统、临东京城诸统制官，皆列于殿中相侯。
完全可以说，宋廷为了区区一个金国使节，摆出了一副尽可能的郑重其事姿态。
然而，这副姿态并未让金国使臣乌林答贊谟感觉受到了什么礼遇……恰恰相反，从接到鸿胪寺的知会以后，这个老道的外交家就意识到自己此番出使十之八九要到此结束了。
原因很简单，如果赵宋官家真的有什么议和的心思，一定会让都省、枢密院、礼部、鸿胪寺这些人从头到尾细细讨论，然后在正式召见前便反复讨论以拟定相关条款，甚至会对殿上礼仪、相关文书格式斤斤计较的。
而眼下如此迅速且正式的召见，那基本上就只有当面一会，然后赶人这一条路了。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乌林答贊谟本身作为金国重臣，如何不晓得金国高层的真正心态，又如何不知道自己此行的任务是什么？
所以，此人只是感慨，却并不觉得为难。
双方见面，不知道是不是去年战事的影响，乌林答贊谟并没有在礼节上闹什么幺蛾子，直接依着君臣之礼做了问候，而双方见礼完毕，接下来的交谈却是直接至极。
“粘罕是什么条件？”赵玖面无表情，开门见山。
“国论勃极烈领都元帅（粘罕）奉国主（吴乞买）命暂统国政、军事，外臣动身之前确有言语交代，说是两国交战日久，死伤累累，而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直接说条件便可。”赵玖面色不变，直接打断了对方。
“并无条件。”乌林答贊谟立在殿中昂首相对。“国论勃极烈领都元帅的意思是，尧山一战，虽确有胜负，但说到根子上，不过是大宋守住了关中而已，而大金强、大宋弱的局势依然没有动摇……这种时候，大金愿意无条件谈和，便已经是一番恩德了。”
五名宰执各自面色严峻，而周围文武，一时耸动，许多人都按捺不住，准备出列驳斥。
“说得好。”就在这时，御座上的年轻官家却是主动颔首。“此时金强宋弱，朕颇以为然……你来当面说这句话，也好让一些还沉在尧山战中的年轻臣僚清醒一下。只是乌林答……你是姓乌林答吧？”
“是。”乌林答赞谟怔了一下，方才俯首相对。“外臣是女真乌林答氏出身。”
“乌林答卿……你所言强弱二字，朕是深以为然的，但这种事情是以强弱来分辨的吗？眼下金国再强，难道有四年前强吗？朕这边再弱，难道有四年前弱吗？”赵玖继续冷静相对，殊无表情。“四年前朕都不愿意和，如今为何反而要与你们议和？”
乌林答贊谟一时蹙眉：“那陛下以为何时可和呢？两个万里大国，总不能就这么一辈子打下去吧？”
“想要和也简单，燕山为界，金对宋称臣，交还汴梁掠夺一应人口、金银，杀粘罕、兀术、挞懒、希尹、活女、银术可、拔离速七人以示诚意……如此，自然可和。”赵玖不紧不慢言道。“女真是辽地本土民族，大家说到底都是兄弟民族嘛，一衣带水的，高层的战争罪清理一下，朕还是愿意接受你们的。”
殿中安静了足足四五息的时间，莫说乌林答贊谟，便是宋廷这边都有些恍惚，唯独几名跟随这位官家日久的重臣，瞥了眼这位官家的神色，却是心下惊惶，面上严肃之色愈重。
“陛下莫要开玩笑……”乌林答贊谟强压怒气相对。“大金敬重陛下砥砺四载的功业，所以才来言和，而陛下所对，却不是一国之主的正经言语。”
“这正是正经言语。”赵玖依旧面色不变。“这是朕的本意。”
“那只能说，陛下在白日做梦了！”乌林答贊谟当即抗辩。
“正是白日做梦。”赵玖依然不急不气，不怒不喜。“只不过，想当日你初来此殿，若是将彼时粘罕意图南下攻略汴京的心思给说出来，怕是彼时满殿大宋文武，也都觉得粘罕在白日做梦……但粘罕这梦不是成真了吗？那你凭什么说朕白日所做之梦不能成真呢？”
“陛下。”乌林答贊谟叹了口气，严肃相对。“此番议和，大金确系有诚意的，便是一时不能成，又何必一定要将言语逼到这份上呢？”
“乌林答卿此言可见诚恳之态。”赵玖若有所思。“朕也大概懂你的意思……你是想说，靖康后四五载纠缠不休，尧山战后，金国虽然军事依然占优，但也日渐衰损，金国上头那些人也意识到这么战下去豪无益处，所以确系有议和之态。而眼下掌权的粘罕虽然也是个心里清楚的，但因为西路军战败和吴乞买中风一事，却是不能轻易示弱，只能订个无条件停战一般的合约，以避免今年秋后要不要出兵的尴尬。而时势易转，或是粘罕稳定了局势，或是兀术兄弟还有吴乞买、挞懒谁又夺回了权，届时说不得就能有实际好处的和约了，是这意思吗？”
乌林答贊谟是粘罕家臣出身，如何会答这种问题？只是肃立束手不语。
“乌林答卿。”赵玖终于也喟然起来。“朕再问你，你当日奉粘罕之命来此处做海上之盟，与王黼议论如何分割辽国边界时，是不是也这般诚恳？”
乌林答贊谟终于动容，却偏偏无言以对。而周围文武，也多有失色。
“朕以为，彼时你与王黼都是极为诚恳的，但粘罕窥破了大宋表面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内里却虚弱不堪后，不还是果断南下了吗？”赵玖一声轻叹，便收起多余表情，继续平静叙述。“所以，你今日再诚恳，又有什么用处呢？”
“陛下若是这般说，外臣也无话可说了。”乌林答贊谟也觉得无趣。“外臣将大金国的条件带过来，官家替大宋开了新条件，如此悬殊，怕是不用外臣回去汇报……当然，外臣也不敢拿那个条件回去汇报……依着外臣言语，不如直接断言，此番议和算是不成了吧？！”
“大约如此吧。”赵玖点头认可。
“那外臣便请告辞。”乌林答贊谟拱手行礼，却忍不住多言了一句。“但有一言，临行前不吐不快……”
“无妨。”
“当日宋金之间，是大宋毁约在前！”
“朕知道。”赵玖点头应声。“当日确系是大宋毁约在前，偏偏毁约的还是更懦弱无能的那边……所以，太上道君皇帝算是自取其辱！”
满朝文武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目瞪口呆起来。
而接下来，赵玖却是不慌不忙，依旧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但朕今日主战，却跟彼时郭药师、张觉这些人无关，也与太上道君皇帝无关……朕孜孜念念，只是靖康以来各地血流成河，怨仇难解罢了。”
乌林答贊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也没法说了。
“朕这里有本书，算是稍微记下了朕与你们女真人的小部分仇怨……你拿回去交差。”赵玖说着，旁边全副武装的杨沂中直接便捧着一物自侧门走上殿来。“就是这本，乃是连夜新抄录的《东京梦华录》了，乌林答卿回去路上慢慢看。”
乌林答贊谟怔了一怔，只是茫然接过那本书来，而赵鼎以下，无论官职高低，原本几度欲作言语的臣僚，此时也都低头不语……乌林答贊谟不知道《东京梦华录》写的是什么，但官家之前几日行径摆在那里，此书流传极广，稍微有心的重臣早就知道其中内容了。
而但凡知道其中内容，便也明白这位官家的意思了——想议和，还我一个书中那般热闹的东京城来！
“事到如今，朕也有最后一句话问你。”将书送出去以后，赵玖一身大红袍端坐御座之上不动，却是终于有了一丝生动表情。“你给朕说实话，吴乞买真的是中风了吗？”
乌林答贊谟一时气急，但只能捧着书正色应声：“好教陛下知道，也劳烦陛下忧虑……我家国主确系是春日间出去跑马，喝多了酒，然后中了风。”
“知道了，走吧！”赵玖听完，不做应答，直接抬手催促。
饶是乌林答贊谟早对今日相见结果有所预料，但上来一炷香时间不到便出去，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俯首一礼，便直接趋步退出这文德大殿了。
而人一走，殿中却不免轰然起来，毕竟，刚刚赵官家的话有一部分着实过分了！但偏偏一本《东京梦华录》在那里压着，谁也不敢挑头，生怕被这位官家用几百个菜名给糊脸上，然后还稀里糊涂贬了官。
轰然之中，身为百官之长的几位宰执，还有一些头面重臣，却又各自面色严峻，根本无人动弹与言语……无他，这些人不光是要担忧被几百个菜名糊脸的问题，他们追随这位官家日久，却是晓得对方脾气，那里还不知道今日事还没完呢？
“朕原本还想直接当着那金国使臣的面报一报菜名的。”
渐渐安静下来的大殿上，赵玖望着满殿文武重臣，却是不禁失笑。“但想了想，未免掉份子，人家女真人如何在乎你这辈子再吃不上什么东西，继而生怨？倒是诸卿，有心思的不妨回去买一本《东京梦华录》，然后对着这本书，看看朕到底为何不愿与金人议和……朕之前数日，按图索骥，发现这书中记录的大略分类市场都算有所恢复，可一涉及到有招牌有特色的点名店家，十家店中能存一家就了不得了，好几百种菜，朕都不知道什么滋味也就找不到了，也是对金人起了怨气，所以刚刚便把乌林答贊谟给撵走了。”
这话说得明白至极，便是王德这种粗人都彻底会意。
“后来呢，几个内侍看我不开心，就想哄我，就说这《东京梦华录》里的吃食也不齐全，而他们在东京呆的久，知道的老字号也挺多，就自告奋勇替朕去找其余老字号。”赵官家一身大红袍，继续喋喋不休。“结果找了好几日，只找到一家做鱼羹的宋五嫂。结果呢，这宋五嫂的宅邸店面早在宗忠武收复东京前便被乱兵烧了，回来后根本盖不起宅子，只能一把年纪夫妻俩挑担去卖……朕昨日见了那家大嫂，先是掏钱给她在马行街那里买了个店面，然后又告诉她，以后朕后宫鱼塘里的鱼出塘了，先给她家供给，到时候你们也不妨去照顾下生意……只能说啊，《东京梦华录》，这名字就起的极好，最起码这作者是知道往事如梦，被金人糟蹋了一轮，乃是一去不能回的！”
赵官家言辞从容，面色和蔼，下方文武却只是心下慌张。
毕竟，言至此处，众人如何不懂赵官家言语所指？而且这些官员，哪个不是经历过靖康前的东京城的，慌乱之后，不少人却又黯然起来。
而等了片刻，见到官家听了大段讲说，倒是吕好问叹了口气，然后就率百官出列，聚集到大殿之中，拱手请罪。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二圣荒废朝政，六贼乱国所致？”赵玖冷不丁的又将话题扯到了二圣身上。
而这下子，刚刚努力让自己无视掉之前‘自取其辱’那句话的一些忠谨大臣，却是再难忍耐，便要即刻言语。
但赵玖似乎早有所料，却是没有让这些人平礼，而是忽然抬手下令，说了个突兀之语：“关门！”
闻得君令，门前早有准备的刘晏即刻率数十名甲士将正殿大门关上，非只如此，左右侧门，些许侧窗，也被一并关上……虽是上午时分，但偌大宫殿被尽数关上门窗，内中又无烛火，光线登时暗淡起来，只能望见黑洞洞人影罢了。
而聚集在大殿正中间的文武，一时悚然慌乱，却又不敢轻动。
“官家！”黑暗之中，几名宰执几乎是一起出声质询。
“不要慌张，朕一直有一件事想与诸卿坦诚以对，但又知道，有些话是不能当面说的，真说了，君臣之间便无转圜余地了。”称不上黑灯瞎火，却也暗淡一片的光线下，御座上的赵玖认真扬声言道。“现在，朕想仿效楚庄王绝缨故事，与诸卿做个分晓……你们先集体往后退几步，就在殿中间打乱次序。”
殿中群臣队列里明显出现了动摇和迟疑，但在最前面几名沉默下来的宰执的带领下，还是依照君令集体后退，并打乱了官阶次序。
“停下吧！”赵玖适时再言。“这种时候，咱们就不要计较小节了，只说一件大事……你们中真心觉得可以无条件议和的，现在低着头往左边去，觉得不可以议和的向右边，但不许留在中间……朕只看个数量，绝不分辨。”
众臣本能抬头去看御座上身影，果然只有个大概身形，也是心中震动。
而片刻之后，居然真有一人，往左边去了，剩下的人则在稍显迟疑后，呼啦啦向右边去了。
“朕知道了，回来吧！”赵玖稍等片刻，主动再道。
而那人也果然直接低头转回队列之中。
“若是金人许诺交还陕北、京东，将黄河这边的土地尽数归还，以此议和……觉得可以答应的，向左去。”
这一次，迟疑和骚动的规模更大，而很快，在之前那人的带头下，却是直接去了四分之一人到了左边，四分之三的人去了右边的样子。
对此，赵官家并未有什么多余反应，只是立即让人再回来，然后再言：“若是金人许诺交还二圣与汴梁俘虏权贵妇女子弟，觉得可以以此议和的，再向左。”
骚动明显更大了，而很快，不用一开始那人带头了，就直接完成了分野……左边三分之一，右边三分之二的样子。
换言之，以这个条件同意议和的，居然比交还土地为条件议和的还要多些。
御座中的赵玖也稍微陷入到了沉默之中……很显然，他还是低估了孝悌二字对儒臣的影响，最后，这位官家竟然隔了数息才让这些明显不安起来的群臣一起回来。
“最后一次，金人可能的最大退让，也就是交还二圣等俘虏，交割京东、陕北与河外三州，将刘豫、折可求送归处置，双方名义平等，以此议和……谁觉得可以接受？”
这一次，因为前三次已经熟稔的缘故，许多人根本没有迟疑心态，便直接分野……两边数量居然差不多。
赵玖再度陷入沉默之中……不是惊异，而是感慨。感慨官僚集团不自觉的那种求稳、求平的心态，以及不自觉的保守化的趋势。
赵玖很清楚，如果打开门，亮着光，这些人十之八九都会选择‘不和’，也就是跟他这个官家立场保持一致。便是少数敢于公开选择‘可以议和’的，他亲自去做工作，也多半会被说服，最起码会愿意保持沉默。
换句话说，眼前这个集体，他随便揪出来一个，都没有任何问题，都是出色的‘官家心腹重臣’，但实际上、内里中，这个集体却在毫无疑问的趋向保守。
原因多种多样……比如财政上的困难，大部分收入都扔到御营兵马上去了，刚过去的去年冬天还要发国债便是明证，这种情况下，对财政有接触，继而有些责任心的相关官员内心想通过议和减少军费，继而做出改善是很正常的；再比如南方老百姓的赋税沉重，如果有南方出身的官员，出于对乡里的本能爱护之情，想做出表达，更是理所当然。
相忍为国！这个词汇足足说了四年。
尧山大战前，不能相忍的结果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大部分人都愿意坚持，而其对应的阻力，相当一部分是客观条件的不行，另一部分则是主张退到东南的‘放弃’派，但这些人早就被扔进历史垃圾堆了，不提也罢。
而尧山大战后呢？大战之后，国家生死问题得到解决，这个词汇的对应阻力，便更多的是来自于内部懈怠的侵蚀与反弹了。
赵玖早就想到这一层了，而且他一直认为，这是正常的，是可以容忍的……因为谁经历了四年那种紧绷的日子后，都可以懈怠与反弹，也该允许人家懈怠与反弹。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这种懈怠会积累的这么多，这种反弹会来的这么快。
但是，黑灯瞎火之下，赵官家想了一圈，却忽然失笑起来……如此这般，岂不是更说明自己这个官家依然是不可替代的吗？
没有整个官僚集体的本能保守化，如何显出自己的高瞻远瞩？
细细想来，四年间，自己恍惚做了许多事，时代也改变了许多，但唯独那种时代的使命感未曾减少一二。
穿越到这个时代，当了皇帝，不要抗金的吗？
一念至此，赵玖干脆起身：“各归各位吧！”
赵官家没有食言，片刻之后，群臣归位，各处殿门、窗口方才打开，刺眼的阳光射入殿中，引得群臣一时不适，半晌才发现，原来御座上的官家不知何时居然消失不见了。
群臣议论纷纷，却只能失色失措。
而几位宰执，无论是地位超然的吕好问，还是行政风格泾渭分明的赵鼎、张浚，却全都心下惊疑起来。
刚刚经历的那些事情，无论是赵官家根本不给群臣插嘴机会便驱除金人使者，还是中间的什么‘自取其辱’，又或者是最后的‘楚庄王绝缨故事’，都是极为严肃的政治的课题。
但就在几位宰执试图整理措辞，准备讨论如何处理这个烂摊子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极为响亮的声音：
“刚刚往左边去的，都是金人细作！也就是官家有言在先，不然必让尔等身败名裂！”
众人回头看去，却是今日难得上殿的枢密院编修官兼鸿胪寺邸报主编胡铨，其人愤愤而言，青筋涨出，却又拂袖而去，俨然是发自内心出此言语。
而此言既出，不少人都有失色惶恐之态，五位宰执面面相觑，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第二十三章 团结
“赵相公，得管管胡铨了！”
都省所在崇文院中，赵鼎又一次听到了这番言语，而这次来进言的乃是吏部尚书刘大中。“再这么下去，怕是党争再起！”
正在处置公务的赵鼎闻言心中暗叹，但表面上却沉住了气，乃是挥手示意正来公干的中书舍人范宗尹与公房中其他官吏一并暂避，方才在座中不慌不忙开了口：“胡铨又擅发增刊了？”
“擅发增刊无所谓，关键在内容！”刘大中几乎气急败坏。“他要是发增刊讲原学实践、说故事、纪新闻，乃至于给蹴鞠赛广而告之我都何至于如此？”
“内容又如何？”赵鼎依旧面色不变。“刘尚书且坐。”
“我儿在太学中正好今日轮值去抄录邸报，刚抄完便飞奔出来着家人告诉我，说胡铨今日发了齐桓公善善恶恶的典故！”刘大中拂袖而对。“你说，他这个意思，是不是要让中枢百官直接去掉一半？！”
听到这个典故，赵元镇也头疼起来。
无他，这个典故太出名了，说的是齐桓公来到一个小城，看到这地方成了废墟，就很好奇，结果别人告诉他，此地君主‘善善恶恶’，所以灭亡了。齐桓公当然不解，‘认可好人、厌恶坏人’为什么城池还是成废墟了呢？
结果当地人继续告诉齐桓公，这个君主认可好人却不能使用好人，厌恶坏人却不能驱除坏人，所以他的城市变成了废墟。
而这个典故是如此出名和古老，以至于几乎成为了所有人进言君主弹劾他人的标配典故。再加上之前殿上大骂那些主和者都是细作的胡铨本人，以及眼下这个局势，用意就更是明显了。
“刘尚书，且坐。”头疼片刻后，赵鼎还是努力维持住了宰相风度。
刘大中嗤笑一声，终于寻了一把椅子随意坐了下来，然后静待赵鼎给言语。
却说，刘大中乃是张浚南下督师洞庭湖时上任的，举荐人正是赵鼎，而且自从此人上任以来，几乎对赵鼎言听计从。实际上，人尽皆知，吏部刘大中、兵部胡世将这两位尚书，再加上一个极为配合的都省副相刘汲，正是赵相公在都省如臂使指一般统揽天下政务的关键支撑。
相对来说，礼部尚书朱胜非性情温和，虽然一向配合都省工作，却是公认吕颐浩的人；户部尚书林杞已经做了三四年了，乃是李纲幕府出身；刑部尚书王庶本该与赵鼎走得近，但却意外的因为格外主战的立场与枢密院那边走的极近；至于工部尚书，却是当初带着张俊、田师中、杨沂中赶去护驾，出任过副元帅、督办过东南茶盐事，最后因为尧山战后废弃了非常置官职而入京的梁扬祖……此人政治资本极厚且出身名门（其父便是水浒传梁中书原型），却又素来谦退，倒是个不偏不倚的公正君子。
总而言之，在朝廷南阳改制后，六部尚书日益权重的局面下，坐着这么一个紧要位置的刘尚书，不问也知道，自然是赵鼎臂膀一般的人物，所以对上这人，赵鼎根本没有任何理由遮掩心迹。
“刘尚书，官家讲‘事功’、崇尚王舒王，连带着《管子》成显学，胡铨登这个，咱们也说不出什么不妥来，而且这件事情的根本不在胡铨，在于官家。”仔细思索一番后，赵鼎到底是坦诚以对了。
“赵相公。”刘大中此时也缓过气来，却是连连摇头。“你说的下官何尝不懂，但官家心意如此直白，总免不了让人疑虑，胡铨根本是得了官家授意！”
赵鼎终于叹了口气。
话说，赵官家是什么心意，根本不用多讲，就是主战嘛，就是要北伐嘛！这位官家的姿态从头到尾都是很明显的……淮上不许主动言和的诏令到现在都没有撤销，北面来个递书信的直接就要莫须有，金人上殿一炷香时间，不给任何大臣开口的机会直接撵人，以至于后来‘绝缨’之后直接拂袖而去，还想怎么样？
“官家授意必然是没有的，此事绝对是胡铨私自为之，但官家态度暧昧，故意放纵却也是不必讳言的。”赵鼎继续沉吟对道。“我的意思是，要弄清楚官家于此事的症结……”
“隔墙无耳，相公尽管说来。”刘大中微微蹙眉，却又忍不住多加了半句。“若是隔墙有耳，这都省相公与这吏部尚书不做也罢！”
赵鼎没有理会对方的抱怨，而是就在座中缓缓言道：“我以为症结有二。一则，乃是官家主战之意不可动摇，见到半朝僚员都有议和之意，不免起了君主一意孤行之心……”
“若能不战而得黄河之南，兼迎回二圣，稍作议和，休养生息数载，难道不好吗？”刘大中无奈摇头，很显然，当日最后一拨分野时他是表态议和的。
“这个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若议和，万般皆好，可两河遗民人心又该如何收拾？便是不说两河遗民，便是逃过河的又有多少，怎么交代？”
“官家不是事功吗？”刘大中在座中跺脚道。“如何此时只讲大义不讲功利了？稍作休养生息，再起大军北伐又如何？”
赵鼎一时沉默，但还是继续言道：“此事暂且不提……接着刚才来说，二则，官家对迎回二圣似有抵触之意……”
“不是似有，而是无疑了。”刘大中听到这里，却又肃然起来。“而且下官以为，这件事情倒更难说些。相公，之前下官在外地，听到传闻还有些不信，今日方知，天家相疑居然至此！”
“官家未必是疑，依我看怨恨倒多一些。”赵鼎认真答道。
“疑也好，恨也罢，说不清的，而且上头说不清，下面也说不清。”刘大中有些无奈道。“咱们说是疑，官家自说是恨，咱们说是恨，官家说不得反而要疑起来……赵相公，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有些事情大家明明都懂，可官家却为何一定要做到这份上呢？议和的事情，不能稍作转圜吗？二圣的事情，不能稍作遮掩吗？不留分寸，直接抖露出来的后果，便是现在内外相疑，体面尽失！”
赵鼎也微微颔首。
实际上，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也是那日金使离开后短短数日内朝局气氛怪异的根本原因——赵官家的行为已经明确无误的触及到了儒家社会的根本，也就是基本上的三纲五常了。
儒家营造的父权社会体系，甭管它是好是坏，但确实是一个稳定且有用的东西，多少年来所有人都已经适应了用它来维护社会稳定……王安石变法时跟司马光拿着一个登州阿云案反覆几十年拉锯，难道是闲的吗？还不是事关儒家伦理基础！
而现在，赵官家不光是自己要挑战伦理问题，而且还将这么一个伦理矛盾推给了这些官僚……你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但现在谁是你的君父？君父做出了违背伦理的天大错事，你又该怎么办？反对吗？那你跟官家有何区别？默认或者赞同吗？那岂不是在帮着官家一起违背纲常？
但如果赵官家隐秘一些，装模作样一些，不就可以让这些事情糊糊弄弄过去了吗？非得所有人难堪？
须知，说一千道一万，尧山一战影响太大了，无论是两国之间态势，还是双方内部军事、政治、人事，包括主政者权威，都发生了剧变。
那一战后，有心人都明白，在大宋内部政局上，赵官家已经有了掀桌子的实力，但问题在于，身为宰执，你的主要历史使命不就是让这位官家不掀桌子吗？
莫忘了，这不是赵官家第一次尝试搞二圣的低端伦理梗，上次还于旧都后他就搞过，只不过被吕好问给当场哭回去了……这次有本事你赵鼎也哭回去？
“刘尚书，我以为两件事之间要有取舍了。”赵鼎颔首之后，终于坦诚。
“相公的意思是说……以退其一而取其二？”刘大中当即醒悟。
“不错。”赵鼎终于将自己的应对说了出来。“我的意思是，咱们一起联名上书，都省、枢密院、六部九卿……那日在殿上之人有一个算一个，一起署名，请求计划北伐之事，以示无私无党。但也请官家，在二圣之事上稍作体面！”
刘大中一时不语。
“刘尚书，议和一事，有官家这么摆着，终究不大可能成行的，而且这件事情的阻力也比你想的要大……有两件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刑部王尚书（王庶）那日从殿上下来便过来与我说，说胡铨之语让他一出胸中块垒；而张枢相更是刚刚写了条子，以胡铨为枢密院编修而邸报事关军机为理由，要求都省将邸报一事移交给枢密院。”
刘大中愕然抬头：“这是真要党争？”
“争不起来！”赵鼎肃然相对。“都说了，官家的意思在那里摆着呢！而我赵鼎既然为都省首相，也不许朝中再出党争之事！”
刘大中一时喟然，但终究还是点头：“既如此，须寻个人与官家说一说。”
“不必。”赵鼎再度正色。“一则，咱们终究管束不了官家；二则，官家面上轻佻、固执，其实心里是有大略的，必然懂我们意思。”
“也罢！”刘大中思索许久，终于起身。“既如此，我去替你联络诸都省同僚……”
赵鼎终于稍显释然。
却说，就在赵相公苦心维护朝廷团结的时候，弄得所有人不团结的赵官家却没有任何觉悟，恰恰相反，这几日他情绪高涨，一直在处置武学事宜。
之前便说了，赵官家是个不学无术的，根本不知道赵宋一直是有武学的，还以为自己在搞制度创新呢……实际上，人家武学从仁宗朝就有了，就是仿照太学来的，学生考进来加以教授，配合着武举制度，非常之先进，只是没有赵官家所期待的那种可以插手武将升迁的高阶武学罢了。
非只如此，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赵官家仔细问了包打听杨沂中后才知道，赵宋居然还有养老院、残疾人收留所，还有医药推广局，还有公墓陵园制度。
不过嘛，制度都是好制度，只是真正落实起来千差万别罢了。
比如说，国子监下属的武学最高学府常年只有一个教授编制，而且跟蔡京改制之前的太学一样，只是为科举做培训罢了。
再比如说，养老院和残疾人收留所当然很好，但实际上一般停留在部分官员的样板工程水平，而且只办了几年就靖康了。
公墓制度同样类似，考核法子啥的也都挺出色，但主要没法监管，负责公墓的和尚们最喜欢的把戏是跟金田一一样拆尸体，五个尸体拆成六个，凑够数去找朝廷要度牒……这种情况下，很多穷苦老百姓宁可选择火葬，也不愿意被收入公墓。
唯一值得一提是医药推广制度……终宋一朝，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对医学和中药推广的重视是前所未有的，名医辈出不说，医药行政机构和医药业务机构还有医学教育机构都非常健全。中枢不仅有翰林医官院、太医院、御药院，甚至还有对应太学的太医学，而且比武学都先进，直接按照三舍法予以排序分级。非只如此，各个官府、军营、地方都有医官派驻，偏远地区每年都要调拨大量的防疫药材。
只能说，单论医药制度，随着潘国丈通篇讲解下来，赵官家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有愧于时代。
不过，这些东西在靖康中毁于一旦，一直到建炎三年才开始重建中枢相应机构，去年才开始重新购入药物，却还是走的军费路子，用在军营中偏多……而潘国丈那意思，似乎是想让赵官家给拨点款，早点恢复往日荣光，只不过最终被这位官家给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他没找这位国丈要钱就不错了，何论拨款呢？
实际上，武学的重建赵官家也是花了血本的，皇宫后方闲置的延福宫被拿出来了一部分当校舍……要知道，此地与赵官家的鱼塘只有一墙之隔。
回到眼前，不得不说，吴玠到底比之张俊又强了几分，也心细一些，他非但按约定送来相应军官做培训，还送来了数十名年轻关中子弟，以充实武学……这就很让赵官家满意了。
“你唤做什么名字？”临时武学的校场空地上，与那些御营后军、右军军官闲聊了几句后，赵官家不免注意到那些关中子弟，便转过身来，而他看着为首一名嘴上毛都没齐，但身侧格外高大雄壮、两肩肌肉也格外厚实的年轻武生后，倒是真有了几分天下英才入我彀中的微妙感觉。
须知道，只看此人骨架，便有几分韩世忠的味道。
“俺……”此人明显因为年轻而不知所措，想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想行礼也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只是呆愣一时。
“回禀官家。”替吴玠来送这些军官和武学生的吴璘赶紧从后方上前半步，以作应对。“此人双名中孚，恰与御营骑军中的统制官张中孚重名，却是姓王，乃是京兆本地大豪出身……少年便入了县学，倒也进展不错，但偏偏还是个天生的练武奇才，才十八岁，就已经打遍京兆无敌手。月前，延安郡王在长安，闻得他姓名，便去试探，一试之下居然吃了个亏，也觉得是个奇才，原本要收入军中效用的，只是后来闻得官家要办武学，便推介了他，让臣顺便带来了。”
赵玖负手以对，缓缓点头，俨然是满意至极，然后就去看下一名学生了。

第二十四章 炒栗
一番检视下来，赵玖心里也有了数。
吴玠虽然有心，但他送来的年轻子弟却多还是有跟脚的西军官宦子弟，这种人的前途本就在军中，送来跟他这个官家打个照面比啥都强，如王中孚这种人也还是少数。
当然了，这也是预料加情理之中的事情。
说句不好听的，所谓品德优秀、聪明敏锐的少年郎，哪怕是良家子，能读书也自然会去读书，如何会来上什么武学？就好像后世，成绩差不多的高中生能去高考的自然会去高考，谁会去辍学写网络小说或者打电竞呢？
除非是上学确实不行，或者如王中孚这般确实天赋异禀。
这是几百年的观念问题，哪怕靖康之乱客观提升了武人地位，却还是不足以动摇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历史上，岳飞做到武臣顶尖位置，儿子恩荫，上头给文官，他都不好意思要，明着说文贵武贱，换回了武官，并专门给恩人张所的儿子求了文官恩荫……换言之，连武人自己都轻贱自己。
而说句题外之语，别看赵玖辛辛苦苦四五年领着一群文武把战乱维系在黄淮之间，好像了不得似的，但实际上，这份功业说不得反而使得武臣身份比历史上更低贱一些……因为很多地方只是遭遇动荡，而动荡中武力的滥用只会让他们更加厌恶武人，而非是彻底意识到武力的必要性。
当然了，有些事情知道归知道，赵官家还是要假装不知道的。
不仅如此，这位官家还花了许久功夫去说了些北伐尚未成功，诸卿仍需努力之类言语，还亲笔给军校正堂题了楹联，据说是化用本朝名将岳飞的言语，乃是‘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莫入此门’。
然后？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说来可笑，赵玖明明写下这般文字，说了这般言语，但他心中却清楚，莫说其他武学子弟，便是王中孚这等人也是冲着升官发财四字而来……而想改变这种情状，反过来就必须要让这些人先升官发财。因为只有武人容易升官发财，不再是社会下品以后，所谓仓廪足而知荣辱，方可真正建立起军队的强烈荣誉感。
实际上，这也是他将武学建立在宫殿后方的缘故，就是为了方便自己进出盘桓，而皇权时代，贴近天子，正是升官发财的最佳途径。
有点像是荒淫无度正德皇帝那种味道了。
不过这么一想的话，与之相比，岳飞、张永珍，还有那个他总是记不住名字唯独对一只耳朵印象深刻的侯丹，也就是那些自我激发出家国概念、军人荣辱心态的人，就愈发难能可贵了。但这种可贵背后是当日靖康大崩溃下北方士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大背景，是用数不清的死亡与屈辱换来的，未免显得沉重。
却说，又隔了两日，也就是赵官家将日常射靶地点换到武学第三日，且改为上午以后，这日正要去与那些进修军官一起射戏，却忽然接到都省相公赵鼎的请见，他自是应许，却又将接见地点改成了武学靶场。
然而，过了一阵子，双方相见之后，赵鼎礼节备至，却只是来送一个札子，非止如此，杨沂中上前欲接，却又被这位相公婉拒，并当众提出，要按照制度，请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代为转呈。
只此一语，便让武学靶场上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相公如此郑重，莫非是个辞相的札子不成？”
赵玖见到赵鼎如此姿态，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开了句玩笑……他倒是没有专门去喊蓝珪，而是着亲自放下弓矢，上前去接。
但随着官家这句话冒出来，旁边刚刚还花式展示箭术的许多武官甚至有了些战战兢兢之态。
“官家玩笑。”赵鼎面色一紧，到底是俯首将札子递上。
然而，赵玖接过此札，却并不打开来看，反而就在靶场边上捏着札子若有所思：“赵相公，你知道朕当日为何要以你为都省首相吗？”
赵鼎何等聪明，只是微微一怔便彻底醒悟过来，自己此番作为到底是引来身前这位官家的不满了……这种大规模汇集同僚的联名上奏，即便是皇城司不去专门打探，也根本瞒不过所有人的……不仅如此，自己此番原本邀请公相吕好问、枢相张浚等人一起过来的，但二人却只是推辞，想来或许早就接到官家授意，又或许早就猜到官家心思了。
一念至此，赵元镇不免心思沉重，却又强压不安，立在那里正色相对：“臣惭愧，有时确会有所疑惑，以臣平平之资，如何竟蒙圣恩深厚至此，以至于四五载间自一开封府仪曹而至都省首相？”
“赵相公若是平平之资，这天下便没几个有本事的人了。”赵玖背手捏着札子仰头感慨道。“当日迁移顺昌府百姓过淮，你便表现出众，朕虽不语，却是知道你是个能做事的人；然后下蔡之战，你以朝廷使者的身份与张俊守城，安抚军心，也有大功；再后来委任淮南，淮左淮西军需转运，外加淮南两路生计，做的更是一等一的好；上任都省相公之后，你不营私、不结党，作风简朴，行事有度……朕说句不客气的话，朕所历的这些重臣之中，若论能耐，只有之前许景衡许相公能与你相提并论，而若论德行，你在文臣之中恰如岳鹏举在武臣之中一般，都是鹤立鸡群的！这番话，便是吕相公、张相公当面，朕也不会讳言。至于说什么四五载一跃而起，靖康之变，宛如灭国，四五载间一跃而起的难道只有赵卿一人吗？”
“臣……惭愧。”赵鼎只能这般说了。
“不过，你的德行，朕委任的时候并不知道。”赵玖继续失笑道。“彼时任用你，首先是你官阶、功劳都到了，而且是个朕素来放在心里，都不用记在本子上的人物；其次却是你履历中有两个地方让朕格外看重……”
言至此处，赵玖微微一顿，恢复正色后方才继续言道：“一则，乃是你出身河东，乃是流离之人；二则，乃是你堂堂进士及第，居然在洛阳令与开封府仪曹这两个职位上盘桓了近二十载……前者，让朕不必担心你的立场，觉得可以与你共进退；后者，着实让朕放心你的任事之能，可以放心将天下庶务托付与你。”
赵鼎终于叹了口气……问题就出在共进退上面。
“赵相公，你万般皆好，却不该这般大公无私的。”赵玖果然愈发严肃。“如此大公无私，只让朕难做……因为朕用你，本就是要借你北人身份来压制主和之任的，而非是让你团结百僚，在这里做什么裱糊匠！你拿这么一个东西来见朕，朕不可能不收，但若收了，下面的人会不会又在想朕是默认该在其他地方退让了？你当日在淮南时，李纲李公相便给朕上书，说你晓事，有才，好贤乐善，处置得好，而大义却不甚分明……俨然是有先见之明。”
“臣愿请辞！”
“没有这个说法。”赵玖愈发严肃。“宰执不得因虚文请辞是从建炎初便定下的国策，以宰执之身，动辄请辞，不过求名之举罢了……你辞了宰执身份固然容易，国家政局动荡起来谁来负责？你辞了，吏部尚书刘大中、兵部尚书胡世将是不是也要辞？何况这一次，也是朕有错在先，未曾与你坦诚相对，早确切说了朕的心意，你何至于此？”
听到这里，赵鼎沉默了一下，却是拱手相对：“官家，若是这般说，臣今日也有一二言语。”
“正好！”赵玖颔首相对。“咱们君臣正该坦诚一番。”
杨沂中闻言即刻回身，却是示意在场武官回避。
“不必如此，天子与首相所言，无不可示人之语。”赵玖回身喝止了杨沂中，复又转过头来相对赵鼎。“相公尽管来说。”
“官家，臣疑虑的根本，不止是南方官吏士民不乐北伐，更是忧心一旦匆匆北伐，或许稍有挫折，届时反而会激起更大人心逆反，倒不如……”
“倒不如稍作整顿，休养生息数年，合大军北出？”赵玖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
“你信不信，只要朕将‘暂和’这个言语放下来，或者平叛、进军的议程停下来，朝中便会尽生堕怠之气，届时再想北伐，天下便连动弹都难了？！”
“……”
“至于稍有挫折……本就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赵玖复又嗤笑一声。“朕自然知道自己就是个中人之资，还是匆匆上任的编外天子，并不晓得什么帝王心术，也知道这个朝廷经此大变，千疮百孔，更知道下面还是大宋上百年的弊病难以清理。但朕就不信了，朕将宫中用度削到最少，对你们这些重臣尽量推心置腹，给武将军官尽量多的优待，给士卒凑尽量齐全的装备，邸报上和那些随军进士嘴里能说一分国家大义就讲一分，朝中主和之态能压一日便是一日，一件件去做了，便是单个拎出来可能得不偿失，可能弄巧成拙，但就这么一直做下去，不停的去做，难道还能会比不做更差不成？！”
“陛下……”
“赵卿。”赵玖肃然相对。“朕说一句诛心的言语……若想让朕稍停灭金之念，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将朕给撵下去，换个人坐天子！”
“官家不要置气！”不等那些军官彻底惶然，赵鼎便赶紧喝止。“以威以德，如今无人能动摇官家，也断无人有此意！”
“以威以德不行，但以礼以法还是可以的。”赵玖依旧负手而立。“二圣迎回来，不就有能动摇朕的人了吗？还是直接两个……到时候，主和的重新扶着他们占了这个位子，岂不皆大欢喜？甚至那些口口声声迎回二圣之辈，说不得正是看到朕决心不可动摇，存了些下闲棋的心思呢！”
赵官家虎狼之词肆意无度，靶场里早已经鸦雀无声，周围人个个面色发白，唯独一个杨沂中面色不变，只是稍微低头而已。
至于赵鼎，倒是风度依旧，只是微微喟然而已：“官家何至于此？”
赵玖并不直接言语，只是将背在身后的札子正式打开，然后当面细细查看：“诸卿的心意朕已经收到了，赵相公不妨回去告诉所有人，朕一定会按照他们的意思，矢志北伐，绝不动摇的。”
这下子，赵鼎沉默半晌，终于只能拱手告辞了。
“那宋国小皇帝是这般说的？”
燕京，都元帅府，大金国权臣粘罕坐在太师椅上听完了乌林答贊谟的回报，却只是蹙额而已。“真就以为打赢了一场仗便天下无敌了？”
这不是正经询问，乌林答贊谟没有言回答，只是肃立低头而已。
“算了，往来一趟也算辛苦，且去休息吧！”粘罕挥手示意。
而乌林答贊谟闻言也只是即刻告退……这一幕，让堂中角落里冷眼观察的秦桧不由眼角微跳。
且说，乌林答氏如今已经是金国内部一支重要的政治力量了，乌林答贊谟以文，乌林答泰欲以武，都是仅次于完颜氏那种一流重臣。然而即便如此，乌林答贊谟在粘罕面前，也宛如家奴一般温顺。
实际上，乌林答氏还真算是粘罕的家奴，因为他们本身的部落是被完颜氏击败后整个降服的，而当时领兵的正是粘罕，按照女真的规矩，乌林答氏可不就是粘罕的仆从家族吗？又或者说，正是因为乌林答氏是粘罕的仆从家族，所以才有今日地位。
但反过来说，这大金都已经万里大国了，建国许久，如何还是这般作风呢？
“四太子如何看？”
就在秦会之若有所思之际，粘罕终于向身侧完颜兀术发问了。
因为之前泅渡黄河而大病了一场的完颜兀术面色苍白，似乎尚未痊愈，此时闻言却也蹙眉：“俺只听都元帅言语。”
问过兀术以后，粘罕点了点头，便直接跳过了同在堂中的大太子斡本、三太子讹里朵，还有完颜挞懒、完颜银术可、完颜希尹等人，做了结论：“依我说，宋人这般强硬，议和一事便算了吧，反正宋人还得平南方的叛乱，还得进取陕北和京东，没个一两年也够不到河北，咱们便趁机休养生息一阵子，将国政、军队都打理好，若是快的话，还能将蒙兀人给处置了，到时候便在河北平原上，给冒进的宋人一个大大的教训，也好给斡里衍（完颜娄室）报个仇！”
堂中不少人面面相觑，倒是银术可主动蹙额来对：“都元帅，若是这般，那活女又该如何处置？他自领着一万多兵在延安，不听拔离速调遣。”
粘罕面色一黑，也是一声叹气：“且看斡里衍的面子与他几日好过，待燕京这里收拾干净了，咱们谁亲自走一趟，说一说不就行了吗？难道还能造反不成？”
银术可欲言又止，终于不敢多言，而周围人也都彻底无言。
粘罕见状也不以为意：“就这般吧，今日便散了，按规矩，过两日再来我这里处置事情。”
众人自三位太子以下，一起起身拱手告辞，便闷闷出了堂去，然后三五成群，各带随从走掉。
话说，燕京的春日是不与其他地方相同的，所谓春脖子短，先是倒春寒，然后就是刮风，刮大风，风里面还带着沙尘，等风刮完了，忽然就热了，也就到夏天了。
而此时此刻，燕京正是风声震天之时。
其余人且不提，只说完颜兀术带着秦桧，还有三兄讹里朵一行人并行，行至一处街口，却忽然闻得风中一阵香甜，也是各自一振，循着气味一看，却看到街口居然有一处卖炒栗子的摊贩，摊主是个年轻人，才约二十来岁。
“这时候也有炒栗子吗？”兀术在马上一时愕然。“这栗子得存了小半年吧？”
“小半年不算事的。”秦桧在身后笑道。“好让四太子知道，当日汴京有个叫李和的，最擅长炒栗子，他家的栗子存法与炒法都有秘诀，栗子能存大半年，只是夏日后半段和秋初没有而已，炒的栗子也是公认最佳，别人都学不来……想这燕京比之汴京又靠北许多，冬日时长，此时有栗子也属寻常。”
兀术点了点头，而讹里朵更是起了心思，便随手一指。
旋即，两名女真骑兵翻身下马，直接往那栗子摊前将摊上将用麻草编制成束的炒栗尽数取来，又以刀断开麻草束，回身给两位太子，还有如秦桧这般受礼遇的宾客，以及随行军官挨个奉上。
然而，其中一人上来送到兀术身前，兀术兀自不接，反而直接拎起马鞭一鞭抽到了这人脸上。
那女真骑兵愕然不知所措，既不敢躲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错，只能立在那里捧着半束炒栗发愣……实际上，莫说这女真骑兵了，便是讹里朵与其他女真奚汉随从也都茫然不解。
倒是秦桧会意，直接翻身下马，先从这骑兵手中取来炒栗，然后又走到摊贩跟前，从袖中口袋里取了一粒瓜子金，交给了那面色惨白的摊贩主人，而众人此时去看兀术，这才稍有醒悟。
“老四做的对。”讹里朵尴尬一时。“都是本国百姓，不该随意强取的。”
而兀术只是摇头喟然，然后也不吃栗子，便兀自动身先行了，后方诸人多觉得无趣，便各自在街口散开，唯独秦会之捧着半束炒栗子打马跟上，与兀术一起回府……要知道，之前秦桧动身去壶关见完颜兀术，说服对方去大名府接回粘罕后，兀术便视之为谋主，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至于秦桧，本就存了借四太子成事的心思，自然一力奉迎，再加上他已不敢南走，所以干脆不再遮掩，而是正式出任了完颜兀术提供的都元帅府职务，算是成为了对方心腹谋臣。
回到眼前，完颜兀术与秦桧一起回到府中，依然心事重重，便干脆下令置酒，然后就就着炒栗子与秦桧攀谈起来。
“实在是没想到，国主一旦中风，万事皆休！”完颜兀术当先而叹。
秦桧也是苦笑。
没错，这里必须要强调一下，完颜吴乞买不是被粘罕软禁了，而是真的中风了！
历史上，这厮就身体不行，大约是两年后那个时间点中的风……其实娄室说的一点都没错，他们这一辈人，小时候营养不良，长大后整天打仗，落得一身毛病，就是这几年，早晚要出事……这种身体，再加上娄室兵败尧山，身死关西，粘罕南下避难，夺大名府兵权，连续的军事、内政事端给吴乞买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于是乎，等到粘罕被兀术劝了回来，时值开春转暖，一行人按照规矩北走，乃是要去五国城的，结果燕京开春的这个大风，众目睽睽之下，吴乞买直接被吹歪了嘴，然后躺下就半个身子没反应了。
无奈何下，众人只能中止了北归的成例，将吴乞买安置回了燕京。
平心而论，一个身体早就渐渐垮掉的糟老头子，这把年纪中风太正常了。然而问题在于，中风归中风，这个糟老头子却是一国之主，最起码也是金国三大派系之一的核心人物，只要活着就能跟粘罕掰腕子的唯一人选。
可这位唯一人选忽然就半身不遂了，那什么平衡就都没有了。
故此，很快燕京便有流言，说是粘罕下毒……兵变……谋刺，不然为啥早不瘫晚不瘫，偏偏是粘罕处境最不好的时候瘫？而且是即将离开粘罕势力范围燕京的时候瘫了？
至于粘罕，一开始遇到这个处境、听到这些留言，也有些心慌……因为这事真不是他干的。但后来马上发现，这事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因为吴乞买一旦丧失了政治行为能力，无法再履行政治承诺，他这个都元帅几乎是躺赢！
真的是躺赢！
粘罕坐在家里，各处留守、行军司、地方官员、各路屯驻兵马将领，各地世袭猛安、谋克就都一个个或公开或私下效忠了。
没办法，三位太子虽然也算一系，但在个人威望与实力上根本不足以与开国功勋第一的粘罕相提并论，何况之前大太子与三太子反目，内部出现极大问题，而且三位太子还有以粘罕附属形象逼宫旧闻！
至于国主那边，几个儿子更是加一起也没一个兀术顶用，原本信重的几个堂弟，也只如挞懒这般早早来到粘罕家中束手而坐了。
总而言之，短短数日内，粘罕大势便成，然后干脆直接掀了桌子，真就把吴乞买的几个儿子给软禁了起来，让他们好生伺候国主‘汤药’去了，丝毫不顾吴乞买歇三天还能说三句话的事实。
“现在都元帅一力推崇四太子，凡事自与四太子您一人商议，却是让其余两位太子稍显尴尬。”秦桧捻须苦笑，进一步分析眼下形势。“也让四太子您成了众矢之的。”
“都元帅当日在太祖身前都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力，何论眼下？”兀术捻着一个栗子，摇头不止。“他自是个有手段的人。至于俺这里，俺也不怕成什么众矢之的，只是怕耽误了国家大事。”
秦桧也拈起一粒栗子，剥开来一尝，倒是觉得甘甜异常，但闻得兀术言语，却又苦笑：“四太子现在还惦记之前言语呢？”
“之前俺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但一直不清不楚，幸亏秦先生那日与俺在壶关讲的透彻……大金自然是万里之国，但却不能合万里之财赋产出与大金铁骑，反而有两相耗败之态。”兀术吃完一个栗子，愈发感慨不及。“想要使两相增益，就该让猛安谋克铁骑与汉人相绝，然后以中枢为纽，取汉人人力物力供给猛安铁骑，用猛安铁骑护住汉人生民。而眼下把猛安分封到河北地方上，结果就是铁骑日渐堕落，而汉人百姓也受铁骑侵扰，非但都不能好好生产供给，而且还要相互视为仇寇……怪不得南方一日比一日强，而北方一日比一日弱。”
“其实，都元帅既是个有本事的，何妨说给他听？”秦会之忽然插嘴。
“秦先生何必说这些闲话？”兀术摊手叹道。“欲使猛安铁骑与地方上分开，非得下大力气整治不成，既要中枢建立起权威、统一制度，又要在地方上收拢起兵权……然而要做这般大动作，就先得让南面那个官家停下来，也就是得议和……这话可是你说的！但如今，南方那位官家不欲议和，北面这位都元帅也不愿议和，岂不是坐以待毙？！”
“南方那边未必不能议和。”秦桧忽然再度开口。“学生愿意拿全家性命担保，江南、淮南，甚至中原出身的百姓、士人、官员都是想议和的……换言之，南方朝廷里，最少一半人是愿意议和的，只是上头那位官家顶着，不能不从罢了。”
“只是那位官家顶着？”兀术又吃了一颗栗子，不由一声嗤笑。“那位官家自身便是南方腰胆，他不愿，下面人又如何？”
“何妨给他一个不能拒绝的条件……”秦桧状若随意对道。“于防御而言，陕北、京东都在河对岸，想要真正议和，不可能不给出去的，而且也确实守不住。”
“这事谁都知道。”兀术摇头对道。“便是粘罕，你看他今日言语，明显是将两个角当成弃子，用来拖延时间罢了……只有完颜活女，也不知道是畏惧朝廷会剥夺他军权还是真的要‘为父报仇’，非得死死攥着一万多精锐，守着一个孤悬在河对岸的延安。”
“做样子求西路军位置多一些。”秦桧笑道。“这个不值一提，中枢这边调理干净了，自然能去管束。”
“也是。”
“而若是能交还两地，再放回五国城那些的话，南面那位官家便会掌不住了。”秦桧继续随意言道。“汉人素来以孝治天下，这个条件开出来，他不好明面拒绝的……”
“五国城那些人算个甚啊？”兀术闻言只觉好笑。“事到如今，南方已然稳固，那些人也就没了用处，区区几百口子而已，交回去也就交回去了……只是别人倒也罢了，那两个送回去，哪有位子摆？那位官家不膈应？依着俺来说，拿出这个条件来，只会让南面那位沧州赵玖更加不愿议和了。”
“那就反过来拿这个做条件，不送回去，以此来谈如何？”秦桧毫不在意，只是继续低头剥栗子。“二圣留下，其余全都送还，又或是全都送还，便是太行山义军、愿意归南方的其他的汴梁子女，也都可以礼送河南嘛……反正可以谈。”
兀术一时怔住，也是忽然失笑，继而缓缓颔首。
但很快，这位四太子便再度摇头：“便是南面有的谈，可都元帅这里正要装作强硬，如何愿意和？别人又劝不来的。”
“都元帅此人虽然聪明果断，又有威望见识，但他性情素来激烈，听人说，他年轻时对下属、朋友，乃至降人，都能礼贤下士的，但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靖康时学生初见他，便觉得他有些严肃了，这四五年，更觉得他对下属、同僚渐渐不留情面。”秦桧继续低头，随口而对。“如今他一朝大权独揽，愈发肆无忌惮，看似无人能挡，但其实说不得早已经招来左右怨怼，只是无人敢当面表示而已……而且，国主中风这事，虽说是意外，可彼时不在当场的人会信吗？后来囚禁尚清醒的国主和几位国主亲子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样的话，依着学生浅见，都元帅反而显得危险了。”
兀术先是只是吃栗子，但听到最后，却不禁愕然抬头，然而，对面那位白净面孔的书生，却只是吃栗子不停，便也低头继续吃起了栗子。
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就这样，大概是因为栗子着实香甜，二人居然吃完了足足半束，然后稍用了些酒水菜蔬，便觉肚胀，就各自散了。
而秦桧此时已经有了都元帅府的职务，又有之前挞懒送的大宅子，当然是归于自宅。
然而，傍晚时分，秦会之骑马来到自家宅邸前，却意外的看到了一个人等在自家门前……正是那个卖栗子的年轻人，其人身侧，还有一整束新炒的栗子。
“秦相公。”此人见到秦桧，远远便怯怯喊叫。
秦桧知道他是畏惧自己身后护送的女真骑兵，便直接让女真兵回去，然后单独下马迎上，并尴尬相对：“亡国苟且之人，何敢称相公？”
“听人说，秦相公老早便是御史中丞，算是半个相公，今日又救了俺……如何称不得相公？”那人说着，俯首鞠躬，大礼相对，复又从身侧拎起那束栗子，恭敬奉上。“这是今年最后一筐栗子了，且炒来与相公做零食……俺叫了门，门里说不见外人，俺就专在门口候着相公。”
秦桧本欲拒绝，却又觉得好笑，便干脆接来：“你家的栗子炒的好，几乎要撵上汴京的李和家了，我且收下……”
话说到一半，对面这摊贩忽然便泪如雨下，惊得秦桧一时不知所措。
倒是这摊贩见到惊吓了对方，赶紧哽咽相对：“不瞒相公，李和正是家父，靖康之中，举家被掳掠过来了，家父死在途中，我便在燕京厮混，重操旧业！”
秦桧也是失声。
而那摊贩又哭了一气，复又忍不住相询：“相公，你说这辈子我们还能回河南吗？须知人离乡自贱，若能回河南做一太平商贩多好，何至于在此处天天任人欺负？”
秦桧依然无声。
那摊贩也不再言语，却是掩面嚎啕而去。
天色已晚，晚风再起，竟然有呼啸之意。而秦桧受了那束栗子，又触动心事，自是百感交集，而他仰头在自家门前立了许久，却是终于没有叫门，反而直接拎着那束栗子上了马，咬着牙，攥着缰绳，朝着来时路走了回去。
且说，秦桧已经受够这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心日子了，无论是谁，便是粘罕，也不能挡他的路！

第二十五章 一笑
众所周知，秦桧被掳到金国，经历和心态都是有一个渐进过程的。
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他文章写得好，在宋臣中表现的最为柔媚妥当，所以受到粘罕青睐，继而在北行过程中受到了优待。
只此一事而言，其实什么都算不上。
然后，他连续又受到吴乞买、挞懒等金国权贵的庇护与优待，成为了介于金国权贵座上客与阶下囚的奇怪人物，虽说理论上都是被动而为，但却已经有一个量变引发质变的过程了。因为在这个过程中，秦桧已经开始渐渐为这些金国贵人做些文字工作，接收了一定的金银财帛的赏赐，住上了大宅子，甚至有能力透过金人权贵对一些事情施加影响了。
那么终于有一日，他开始跟着挞懒随军，写劝降文书，做幕僚工作，这个时候他的行为性质就已经彻底无疑，再难洗清了。
但此时，秦桧本身一直都是小心翼翼，或者说有意遮掩的。
原因不问自明，秦会之早在与洪涯的历史性会晤中便难得掏了心肺，他深切的知道，无论怎么说，最好的结果还是有生之年回到大宋一方继续做官……他是淮南人，是进士及第，是宰相的孙女婿，另一个宰相的学生，回到大宋才是真正的富贵荣华。而在金国亲眼目睹了金人的野蛮和那些被掳掠士民的下场之后，他非但没有激起反抗之心、同情之意，或者说恰恰相反，他现在只想着独自一人一家尽快脱离这个泥坑，回到大宋继续做他的人上人。再不济，方才是无视两河士民，选择留在大金当达官贵人。
也正是基于如此理由，他始终小心而为，尽量不去抛头露面，也不去钻营什么北方的官职，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顺利南归，粉墨登场……而有意思的是，金国高层也始终予以了方便。
但是，所有精巧的构想，小心的算计，却都被南边那个赵官家给一次又一次干脆直接的砸破……就好像铁锤砸瓷器一般，直接的不能再直接。
有的时候，秦桧会忍不住生出一种怀疑情绪，是不是因为南面那位官家太年轻，是个愣头青？然后又安慰自己，将来对方会不会改？但安慰完之后，却又只能为自己处境哀叹——竟日蜷缩，何日能张？！
而可能正是因为如此，一朝恶念生出后，这位秦学士却反而有些一往无前之态了……无论是追求议和南归，还是通过议和追求在北方得居高位，他都不能容忍粘罕这般存在了。
怪只怪对方挡在自己身前！
所谓杀意一起，万般皆不顾。
当然了，换个说法……破罐子破摔也大约是那个意思。
不管如何了，只说秦会之受了刺激，感慨于自己处境，一时撕破头上那种畏缩，去而复返，却只是拎着栗子与之前流露了些许心意的完颜兀术大约说了一炷香的话，便直接告辞。而秦桧既走，完颜兀术当夜却又辗转反侧，一时难眠。
这倒不是说秦桧出的主意没有可行性，恰恰相反，这位金国四太子之前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白面书生可以将局势看的那么透彻，轻易便如庖丁解牛一般，指出一条如此简单直接却又极有实行可能的路来，真真是四两拨千斤的感觉……而这么一条康庄之路如此清晰的摆在眼前，这位四太子反而有些畏缩了。
不是说他不敢，说到底，四太子也算是踩着开国之功的最末阶梯上来的，尸山血海里翻滚过的，如何会惧怕这个……他的一时犹豫，只是担心这么处置，会不会给国家带来进一步动荡，然后反而给南方那面龙纛的主人留下缝隙罢了。
没错！
尧山险死还生过河来的四太子已经不是之前那般骄傲自大的四太子了，他的骄傲、蛮横、自大，早被尧山大战当晚的大雨，还有后来渡河时的滔滔浊浪给清洗的干干净净！
非只如此，那一战血流成河，无论是完颜娄室的神武冲锋，还是那面龙纛的泰山压顶，又或者是韩常的临河哂笑，都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已经对赵宋的复兴没有任何怀疑，也对金国军事力量的堕落再无怀疑。而且，当日在河中，他抱着那只白色木蛟龙浮沉不定的时候，就已经在心中发誓，若能得生，一定要戒骄戒躁，一定要担负起家国重任……无论如何，他都绝不允许自己亲眼见到那面龙纛压到燕京这一幕。
两日内，兀术心中矛盾不堪，面上却丝毫不显，搞得秦桧也只能强压不安，装作无事发生……一直到第三日上午，二人再度来到都元帅府‘上朝’。
“今日大约就是这几个事情……”
粘罕独踞高位，灌了一气温茶，然后拍了拍手。“除了这些，还有几件要主动做的事情，当先一个，我觉得高丽那边得派个使节过去，索要贡品，这一次得加倍。为啥呢？因为斡里衍（娄室）战死以后，高丽那边立即就往汴京派了使臣，可见对咱们心里根本上是不服的，但越是不服，咱们越该严苛一些才对。”
兀术也好，其余人也罢，都在旁颔首不及。
不得不说，粘罕的处置还是很对路的……高丽那破地方，昔日女真人在辽东的时候，真就当成一个劲敌，也真就把高丽王朝当成一个富庶所在，但后来吞了辽、覆了宋，把河北这种膏腴之地拿到手，再看高丽那破地方就觉得连动兵都懒得动了。
而既然没心思灭了对方，尽量用外交手段威吓住便显得极为必要了。
粘罕并不去看别人，只看到兀术点头，便不再顾忌，也直接点头，然后继续在座中言道：“那就这么定了，还有一件事情，耶律马五传信来，说耶律余睹这些日子有些举止怪异……你们怎么看？”
兀术等人面面相觑，这破事能怎么看？
一个被剥夺了军权的高阶降将，一度在大金国做到都元帅府元帅右监军的契丹人，之前太祖在的时候，这厮在军中乞求子女妻妾，就引发了太祖完颜阿骨打的怀疑；后来金军南下灭宋制造靖康之变期间，宋国皇帝还写信诱降他，进一步引发了金国高层的怀疑，以至于靖康后渐渐剥夺了他的军权；而现在，娄室战死，接着国主又忽然中风了，你粘罕还做了国论勃极烈兼都元帅，活女还在跟拔离速隔河闹事，他耶律余睹在西边要是举止不怪异才怪异呢！
所以怎么看？坐着看呗！
反正无一兵一卒了，还能翻出花来吗？
“我的意思是，让拔离速弄死他好了。”粘罕想了一下，继续说道。“省的他万一跑到河对面动摇军心。”
“话是如此，可若是真杀了耶律余睹，耶律马五和东西两路军其余契丹兵马又该如何？”兀术正色言道。“以现在的情势，不也照样会动摇人心吗？”
粘罕摇头不止：“我自然知道都是动摇军心，但事情要从别的地方看。他跑到河对岸，无论是投了宋人还是西夏，又或者走蒙兀去见了耶律大石，打出什么旗号来，契丹军心便会是一直动摇的，咱们杀了，便只是一时的动摇，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还能趁机向军中契丹人、奚人展示下权威……”
兀术当即醒悟，便要点头。
而就在这时，粘罕却继续言道：“而且，他占着都元帅府里这个位置多少年了，此刻除了他，正好方便拔离速、活女那些人上来。”
众人齐齐振作。
说一千道一万，大金国还得讲军权的……耶律余睹就是没了军权，才被当成猪一样讨论该怎么杀，何时杀的。
而金国军权，大约可以分为三处。
野战军，自然是东西两路军，全盛时各自近十万。而除去两路兵马外，还有一定的留守部队与戍卫军，分散在燕京、黄龙府、辽阳府、大同等地……也就是原辽国各地，这个数字，东西南北零零碎碎加一块，也得有个十万。
三十万，正是金国全盛时期，也就是金国制造了靖康之变以后的那一年的最高峰。
当然了，戍卫部队到底是不算数的，真要是拉上戍卫部队，对面大宋现在也能号称五六十万，便是在座之人也都知道，这些地方都不可能不留兵的，最多是做个中转途径，从中挑选一些精锐加入东西两路军中罢了。
所以，关键还是东西两路军。
可回到眼下，即便是只说东西两路军，情状似乎也有些古怪。
首先是尧山之败的损失，连死带伤带非战斗减员，外加之前坊州的损失，一直算下来，跟宋军那边猜度的差不多，一万多的确切损失确实是有的。而且这里面大部分、甚至绝大部分都是猛安谋克制度下的核心兵马。换言之，尧山一战，女真这边野战部队内部猛安谋克与补充兵比例都直接改变了，然后连带着女真兵与其他族裔的兵马比例也改变了……刚刚兀术担心杀耶律余睹会导致军心动摇，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没办法，这就是主体民族少的悲哀，也是尧山一战只弄死一两万人便震动了整个大金国，以至于国主嘴都气歪了的根本缘故。这些兵马的损失，外加其中还有两个东路军万户是成建制的崩溃，可不是说把数字上补充完整就可以弥补的。
但是，这还只是直接损失，眼下还有一个严重问题在于，战后军队发生了指挥权的分裂。
西路军一分为二，主体部分在黄河东岸这里，但也有少部分核心部队随活女留在了陕北；东路军也发生了分裂，不过这个分裂却不是战斗导致的，而是金国高层因为尧山之败大受震动之余，粘罕为了自保突然南下大名府，夺走了挞懒手中军权所致。
不止如此，当时完颜兀术在壶关，完颜讹里朵在河中府，哥俩手中的部队当然没有交出去的意思，只是兄弟二人毕竟是兄弟二人，也一直比较和睦，算是表面上还能称之为一路罢了。
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四太子屡战屡败，政治地位却是屡败屡起，尤其是之前将粘罕带回燕京的功劳，如今已经有资格独立成派系了。
换句话说，眼下的金军野战主力，被人为的一分为五，其中西路军一分为二，一在延安，为娄室长子活女所控制，大约一万有余；一在太原，为完颜拔离速所掌，大约三四万有余；而东路军也一分为三，兀术在壶关、河内一带，握有两个完整万户；大名府三个万户，原执掌者是作为国主吴乞买的代表挞懒，只是被粘罕单骑南下，直接夺走了而已；然后还有三个万户，外加原本西路军河中府留守部队、以及被娄室用精兵策略后扔下的两万汉儿补充兵，全都在彼处。
“都元帅准备怎么处置？”一把年纪的银术可小心发问。“活女也要提拔吗？”
“简单，按照之前战后处置照旧安置好了，三太子、四太子各处就不用动了，也别计较三太子处那些个西路军的兵马了，都是为了国家嘛……就让三太子继续做左副元帅，四太子来做右副元帅，活女那里也不用专门去吩咐，给他陕北行军司和元帅右都监的名义，就在陕北稍作防御，顺便领着河外折可求那里……拔离速做元帅右监军和太原留守。”粘罕面色如常，轻松言道，竟然是将都元帅府几个元帅要职轻松指了出去。“挞懒升个元帅左监军，替我管着都元帅府这里的职司，倒是大名府那里，不如让高景山做个元帅左都监，就在大名府看着河南。”
前面说的都还算好，只有银术可因为活女一事不能处置有些郁郁，但说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一起色变……因为最后不止是将挞懒虚置的意思，更是粘罕直接吞了大名府那三个万户的意思！
而且仔细想想，东西两路军彻底虚置，军权一分为五，粘罕一人独领其三，再加上控制勃极烈会议与都元帅府，相当于控制各地留守与戍卫部队，掌握了所有兵源，地方官的任免权更是不在话下。
而这么算下来，这位都元帅，比当年太祖权柄正盛时都要强两分了！
实际上，接下来堂中情形真真验证了这一点，当日太祖时期，犹然可以让人随意对这些要害任命进行讨论，但眼下，粘罕一气说完，半晌居然无一人出声反驳。
谁敢反驳呢？
被剥掉一切闲置的挞懒？他倒是想反驳，但却不想去给国主伺候汤药。银术可对自己弟弟没有彻底接手西路军自然也有意见，但他已经数次提出，却数次被粘罕驳斥了而已，注定没用的。
停了半晌，四太子完颜兀术心中叹了口气，便挨个往堂中诸人脸上打量过去，粘罕志得意满不提，长兄完颜斡本面色铁青，直接怒目以对；三兄完颜讹里朵沉声不语；挞懒低头不见面目；完颜银术可若有所思……而最后，正当兀术将目光对准了跃跃欲试的完颜希尹时，忽然有人开口了。
众人循声望去，却发现正是短短半年间从储位最大竞争者几乎沦为一个闲人的大太子完颜斡本。
“便是都元帅府自成一体，可都元帅这般安排，都不用禀报国主的吗？”完颜斡本拍案而起，当众厉声相对。“这算是哪门子规矩？自太祖起兵到月前为止，都没这个说法的！”
粘罕陡然色变，却又在座中捻须冷笑：“大太子说的对！这样好了，过两日大太子与我一起去禀报国主，看看国主是否另有言语便是，你看可行？！”
完颜斡本一时气急，却又无可奈何，干脆瞪了自己两个弟弟一眼，然后拂袖而去。
倒是兀术，此时忽然开口，好像是在打岔缓和气氛一般：“都元帅，兵马若是配置的差不多了，也该从辽阳与黄龙府抽调些兵马充实之前战后损伤了吧？”
粘罕闻言迅速警惕起来：“此事我会亲自处置……”
兀术旋即叹道：“都元帅，俺是想说，这次抽调的兵马中别的倒也罢了，东路军那两个万户，何妨单独寻个大城屯着，不做河北分封？须知道，自从东路军分到河北地方上后，整日赌斗射猎，弄得地方上民不聊生，他们自己也战力渐渐不足……”
粘罕微微挑了下眉，下方完颜希尹也正色起来，但思索片刻，这位大权独揽的都元帅还是摇头不止：“不好动摇军心的……从辽东来的生女真兵，见到其他人都有奴仆家什，自家却没有，不免心生怨恨，而且再说了，这一次最少得补两个万户，若补到一个城里，谁来管？再分出去个元帅府监军还是交给你老四？”
兀术闻得此言，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居然是轻轻一笑，然后便再不言语。
而他侧后方，枯坐在彼处的秦会之望着这位四太子的侧脸与嘴角，眼看着对方轻轻一笑，却是整个身子都酥了半截。
话说，事情已经很明显了，秦会之这些日子看的清楚，座中每个人都有所求……如他秦桧求得是超脱苦海，享尽富贵权柄；又如完颜兀术求得是整饬军队，再造大金江山不倒。
而完颜粘罕呢？
这位都元帅被阴差阳错推到这个险要位置，一面志得意满，想要努力想维系下去这个肆无忌惮的局面，一面却又心中警惕，生怕自己一旦失了权位，便会落到国主吴乞买一般的局面……故此，表现在外面，便是完颜粘罕一面大权独揽，肆意无度，一面却又小心翼翼，绝不敢擅自触动军队利益，引发真正的危险。
而这才是他优容活女，拉拢兀术，闲置挞懒的真正缘由。
但是巧了，完颜兀术已经认定，想要实现他的伟大理想，正是要从整备军队开始。二人之间是结构性矛盾，根本没有转圜余地。
换言之，秦会之只是见四太子一笑，便清楚无误，自己的计策要得用了，那敢问，他如何不似见了美人一般，半身发酥呢？

第二十六章 一笑（续）
当日下午的燕京依旧是风声杂乱，秦桧随兀术再度归于四太子府邸，行至后院，其他随从便知机退下，但二人并未入舍内攀谈，因为行至后院正中、后舍跟前的空地上，完颜兀术便忽然捏着手中马鞭驻足，然后头也不回，直接背身发问：
“秦学士，将你三日前晚间那番言语再与俺说一遍。”
秦桧只是怔了一瞬而已，便即刻束手而立，就在兀术身后言语了起来：
“太祖开国之威，为大金人心、法统之根基所在。都元帅粘罕早在太祖时便被去了继位序列，以换来独掌西路一军，此事天下皆知，故，都元帅只能做权臣，却不可窥人主之位，一旦有做人主的情态，大金上下人心便会疑惧……此其一也。”
可能是经常看过期邸报的缘故，秦会之也习惯说正事的时候一二三四了。
“而都元帅之所以能在太祖身前立身，号称开国第一功臣，其内里终究在西路军能征善战。可惜半载前尧山一战，上下动摇，娄室战死，西路军一分为二，而其人虽一时握得大名府兵马，却只是表面控制，并不能心服，所以其人根基已损……此其二也。”秦桧继续束手言道。“无名而丧实，都元帅已然势力大减，此时本该稍作谦退而行安养……便是都元帅自己也明白这点，否则当日便不会随四太子北返了，但……”
“但国主忽然中风，偌大权柄在前，都元帅终究是没有忍住伸了手，大权独揽之外也导致内外皆惊，人心不安。而都元帅既然知道自己内虚，也知道人心不服，反而要装作肆意无度之态，速速把军权揽住、局势稳住，以求安稳。”兀术忽然插嘴，却依旧没有回头。“所以，说来说去，那便是都元帅那边此时看似是最盛的时候，却恰恰是最弱的时候，是这意思吧？”
“是……自古以来，中原王朝这种权臣多之又多，都是这般道理，一旦伸了手，便要盛极而衰，但偏偏无人能忍住不去伸手。”
“说的好啊……一旦伸手过了线，便是不归之路。”兀术对天叹了口气。
“四太子乃是太祖亲子，与都元帅不同的。”
“也差不哪里去。”兀术回过神来，继续言道。“不说这个，那日你还说，欲去此类权臣，必要挖其腹心，就好像那三国里去董卓要吕布一般……这个道理俺也深以为然，可为何完颜希尹与银术可之间你要俺选银术可呢？”
秦桧情知这是一个关键问题，不敢怠慢，直接上前半步，几乎是贴着兀术后背严肃答道：“四太子，学生知道四太子与完颜希尹关系更好，且您二人都有改革国家大略，使大金千秋万代之意……但现在要做的事情不能讲同志，而是要讲利害；不能讲长远，而是要讲眼下……希尹虽然对都元帅囚禁国主几个儿子有些不满，但到底此时与都元帅没有真正迫在眉睫的利害纷争，但银术可却不同，他一直盯着延安的活女，不是因为他对活女不满，只是因为娄室死后，他一心想让亲弟拔离速掌握西军，使家族富贵绵延，可都元帅却不能满足他！”
“都元帅当日南下大名府时，原本是要银术可将军也回太原掌握西路军的，但银术可将军却拒绝了。”兀术再度喟然。
“那是因为银术可将军和挞懒将军一般无二，年纪上来了，不想再风餐露宿了……怕是娄室将军战死一事也多少让他有些震动，而将来若有大战事，只怕还是要从西路军那边开始，但偏偏他长子战死，家中儿女将来还要弟弟照看，所以又对拔离速的事情格外上心。”
“不错，俺看他早在做燕京留守时便失了锐气，只想在中枢打浑，求个长久富贵了。”
“正是要借他求富贵之心，人只要有所求便可……都元帅不能满足他，四太子却可以满足他。”秦桧赶紧再劝。“反正空口白牙，事后再论。”
“还是要讲信誉的。”兀术终于失笑。
而秦桧也彻底释然……这便是应许了。
然而，就在此时，面色苍白的完颜兀术却又转过身来，对着身前的秦会之好奇发问：“小秦学士……你说人皆有所求，粘罕求大权安稳独揽，俺求大金铁骑重新立起来，希尹求统一大金国治政，银术可求家族富贵，便是拔离速也在求西路军权柄，便是南边的沧州赵玖也在求将俺们撵过燕山好做报仇，北面五国城的那群人也在求南归，可你又在求什么？为何这般上心？”
秦桧束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头来，迎上对方目光，咬牙相对：“四太子，学生不想再走路上也低着头了，学生也想在大金这里求个富贵！”
完颜兀术认真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许久，眼见对方并无半点动摇，却是当场扔了马鞭，以手按住对方肩膀，揉了一揉，方才再笑：“小秦学士本是宰相的本事……事成了，咱们也弄个都省，俺做主，希尹做正宰相，你做个副宰相！”
秦桧本能便想谢恩，但听到宰相二字，却张口结舌，一时恍惚难应。
而等他醒悟过来，胸口乱跳，准备重重俯首谢恩之时，却不料对方直接转身入舍中去了：“这两日小秦学士就不要四处走动了，也不必管其他事，只将你妻子接来，就在俺家中住下便可！”
秦会之只能仓促俯首。
翌日，燕京城风平浪静，而当日下午，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却忽然主动来见都元帅完颜粘罕，粘罕正要拉拢和抬举兀术以压制他人，自然是热情相迎。
而双方见面，列坐完毕，粘罕却是从兀术口中听到了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提议，以至于当场愕然出声：
“尊国主为太上皇，拥立谙班勃极烈（完颜合剌、兀术侄子，早年丧父）登基？”
“不错。”兀术正色言道。“眼下局势混乱，人心不安，都是因为国主忽然中风不能理事导致的……便是都元帅你都为此招了许多议论。”
“何人议论？”粘罕尴尬一笑，捻须而对。
“天下人都在议论！”兀术依旧正色。“不光是大金这边议论，大宋那边也在议论，上面在议论，下面也在议论，赵宋官家当廷询问国主是否真的中风，便是明证！不光是这样，俺这些日子，还收到大名府旧部、辽东旧友的书信，问俺详情，问国主到底是真的中风还是被都元帅给害了？”
粘罕幽幽一叹，复又嗤笑：“那四太子是如何说的？”
“俺自然是说了实话……”兀术不急不缓。“可那又怎么样？国主中风的时候，咱们几个在当场，当然知道是如何出的事故，可也就是咱们当场的人知道罢了，回到燕京城，城里的人都不敢信！都元帅，俺不信你不晓得这个道理，不然你后来如何把蒲鲁虎（吴乞买长子）他们关起来？还不是心里清楚，做不做，都要担这个恶名。”
“所以便要俺干脆扶了合剌那娃娃？”粘罕似笑非笑。
“合剌本是谙班勃极烈，继位合情合法。而且，扶合剌继位对都元帅有三个好处。”兀术继续从容言道，俨然是有备而来。“一个是合剌年幼，都元帅可以继续掌权……此事咱们不必学宋人那般装模作样；另一个是把合剌扶上去，天下人就都知道都元帅没有篡位的心思了，人心也就安稳了；最后一个是将合剌扶起来，国主做了太上皇后，都元帅就不必再一直关着蒲鲁虎他们……相互都是亲戚，何至于闹成这样？”
粘罕心中大动，面上却不显，只是反问：“这是老四自己想到的？”
“是俺将小秦学士强行拘在家里，逼他想的法子。”完颜兀术丝毫不慌。
粘罕点了点头，轻笑而对：“俺就说你把小秦学士两口子弄在自己家里是个甚意思……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那……”
“此事不急。”粘罕摆手相对。“容俺多想一想。”
兀术无奈，只能告辞。
而兀术既走，粘罕左思右想，却是越想越觉得对路，但逢此时节，不免敏感疑虑，所以一夜都未睡好觉。到了第二日，更是将完颜希尹与完颜银术可这两个左膀右臂唤来询问。
但出乎意料，两个心腹臂膀，一个觉得有些不妥，一个干脆直接反对。
“都元帅，国主中风，扶谙班勃极烈继位是妥当的，四太子这些话也算有道理，但这种事情还是要有国主同意才行……国主同意了，那便是保扶江山，国主不同意，直接做，那叫擅行废立，反而不妥。”完颜希尹蹙眉以对。
“国主那个样子，如何能同意？”银术可嗤之以鼻。
“不妥又如何？”粘罕制止了银术可，捻须相对。
“将来新国主长大了，还是要跟都元帅闹起来的。”希尹完全无奈。
“哪里能管这么远？”粘罕终于叹气。“银术可呢，你又怎么想？”
早就不耐的银术可脱口而出：“四太子没安好心……”
“怎么说？”粘罕精神一振。
“合剌到底是太祖嫡孙，是兀术他们侄子。”银术可摇头以对。“若是合剌继了位，三位年纪大些的太子不提，便是太祖其他儿子，还有东路军各处猛安、谋克，就都会围着新国主抱成团，再无嫌隙。到时候，莫说都元帅想抬举四太子压住其余的法子要失效，怕只怕不等合剌长大，就要反过来让都元帅也中了风……那时候，我们这些人也只能过来伺候都元帅汤药了。”
“胡扯八道！”粘罕当即呵斥，但却又认真思索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就这么下去最好？”
“最好国主能在床上躺个十年八载！”银术可不顾旁边希尹的怒目，毫无遮掩自家心意。“然后合剌也再病死，直接将设也马（粘罕长子）立为谙班勃极烈最好。”
“越来越胡说八道……”粘罕当即再斥，却又无奈摇头。“现在的关键是，不管如何，老四那些人都要将合剌给架起来，昨日过来一说，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老四是个有本事的。”
完颜希尹与银术可都不言语……很显然，他们也都觉得完颜兀术越来越成熟了。
“兀术昨日跟我说了此事，今日一早便直接请了他几个哥哥弟弟过府聚会去了，怕就是要私下商量这件事情，让几个兄弟再合拢起来。”粘罕又稍微解释了一下目前情形。“依我说，若是真让他们兄弟把这件事情闹起来，上下都有了意，咱们这里就麻烦了。”
完颜希尹与银术可还是不言语，半晌，也只是希尹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委实想不到办法，只能再等等，看兀术他们是什么法子，再做应对了。”
粘罕彻底无奈，只能放二人回去，然后愈发疑虑起来。
但二人刚刚出都元帅府没多久，那兀术的招数便直接到了，而粘罕也匆匆遣人将两个心腹唤了回来。
“先去见谙班勃极烈？”希尹眉头紧锁。
“对，兀术的意思是，让我亲眼去见见谙班勃极烈，考教一下本事、人品……”粘罕也眉头紧锁。“这也逼得太紧了。”
“但也不好不见吧？”希尹连连摇头。“若是连见都不见，那算什么？上下怎么想？”
“不错，这老四着实厉害，一步步撵着我往里走。”粘罕有些没好气道。“总得见一见的。”
“若是非要是见的话……”银术可忽然插嘴。“是让合剌来这里，还是让都元帅去见合剌？我的意思是，毕竟刚刚关了蒲鲁虎他们，还是要小心些，万万不能亲身去合剌那边！也不能去四太子或者谁府上见！”
“可让谙班勃极烈来见都元帅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希尹也有些没好气道。“我若是兀术，只是不同意，闹起来，看看谁非议多些？”
粘罕终于摊手，便要做决断。
但就在这时，银术可忽然提出了一个建议：“去尚书台如何？国主行宫是最尴尬的，万万去不得了，燕京便只有那个地方像个样子。”
希尹双目直接一亮：“不错！”
粘罕也是恍然颔首。
而很快，银术可便再度蹙眉：“可见了合剌，又该用什么言语才能打发掉他？”
希尹再度大怒。
粘罕却是捻须失笑：“你这厮想甚呢？且不说废立的事情，我也有心好好看看合剌到底如何……那毕竟是谙班勃极烈，下任国主。”
银术可这才住嘴，而希尹则是欲言又止。
就这样，粘罕也直接遣人回信给兀术那边，约定了明日众勃极烈与诸元帅尚书台一起见一见尚未成年的谙班勃极烈完颜合剌，一起做个说法。
探知兀术那边众人也都散去，当日无言，粘罕甚至有闲心在家写了一篇日记……这是从宋人那边学来的法子，据有些汉人幕僚说，赵宋那个官家便喜欢写日记。当然了，此日记非彼日记，粘罕还没下作到在日记里讲述个人心路历程的地步，而且他认字晚，也没这个文化水平。
实际上，这位都元帅只是在这页纸上写了区区一行字而已——希尹近来不大好，跟兀术走的近。
随即，复又撕了而已。

第二十七章 风声
三月廿六日，燕京风声依旧。
粘罕一大早领着百八十个札甲武士出门，缓缓朝辽国遗留的燕京尚书台方向而去，而其人行进之间，却又有无数金国贵人各带侍从甲骑陆续汇集。
须知道，堂堂都元帅完颜粘罕当了几十年大金顶尖人物，一直是军政一把抓，到底不是蠢货。他心中很清楚，真要在最高层搞民主，自家才三四个人，万一对面三兄弟拉拢了挞懒还有谁，虽说根底上不会出事，但真丢了场面然后再用强，不免显得掉份子。
故此，他早早通知了许多旧部、故友，都是世袭的猛安、谋克，乃是要这些人去围住尚书台，一则毕竟风声不好，是为安全起见；二则是为了对兀术那些人施加压力；三则，真要是当场闹个不好，直接将尚书台大堂大门打开，出去与这些人讲，到时候便是太祖在世也要捏着鼻子忍下来的。
当然了，真要是太祖完颜阿骨打还在世，哪里有眼下这些乱七八糟之事？
就这样，粘罕不急不缓，从容进发，出门时不过是那百八十札甲骑士，将要至尚书台前路口的时候，却已经汇集一个小千把人的队伍，声势端是赫赫。
而也就是此处，完颜粘罕远远见到完颜银术可自尚书台方向迎来，自是下马相对，唯独眼见对方张着嘴一路过来，却始终不发一声，倒是显得古怪，于是一边向前一边便要张口喝问。
不过，就在这时，随着粘罕行至街口跟前，侧面一阵风从路口卷来，虽称不上飞沙走石，却也足够让人失声遮蔽……粘罕这才醒悟为何银术可半晌不说话。
“燕京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春日风刮的厉害。”好不容易等到这阵风过去，粘罕方才回身对跟来的猛安、谋克们失笑。“我跟兀术他们说说，咱们都进去躲躲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刚刚张口半日却只是失语的银术可闻言心中一叹，反而有些释然起来。不仅如此，另一厢，那些随行猛安、谋克中多有知机的，却也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很快，便有人直接开口：
“只是风大些，燕京到底比会宁府要强，人口也多，还有现成的宫殿、尚书台，依着俺说，都元帅不如跟勃极烈们商议一下，迁都过来吧？也方便管着河北。”
此言一出，下方乱糟糟一片，多有附和，便是粘罕也一时心动。
话说，金国首都固然是会宁府（今哈尔滨左近），但那个地方是金国建国时的思路导致的，彼时连灭辽都没想过，如今看来，自然显得太北了，根本无法对南方领土，尤其是河北地区形成有效控制。
但是为何之前一直没有迁都的意思呢？
说起来不过是两个原因。
一个是金国老早学着辽国政治传统，按照季节不停迁移中枢……夏天去会宁府，冬天来燕京，中间看时间和天气可能还会在辽阳那边停留一下，便是粘罕自己，之前为了控制河北、河东，也经常在河中府、太原府、西京（大同）、真定府、大名府这些重镇之间乱窜……首都的意义并不绝对。
另一个，却是跟金国内部势力分布有关系。
众所周知，金太祖阿骨打去世，然后金军成功制造靖康之变，从此相当一段时间内，金国内部都是三大势力鼎足而立，而这种分立几乎影响到了方方面面，政治中心这个东西也是如此。
如东路军盘踞河北中南部，真定府和大名府便自然而然形成了新的军政重镇；西路军盘踞河东与原幽燕十六州，河中府、太原府、以及西京（大同）也都形成了特殊的政治氛围；至于吴乞买等旧权贵的中枢势力却多在燕山以北，自然要努力保证会宁府、辽阳府的特殊地位。
至于燕京这里，本来算是一个三家势力交汇点，一个相对中立的地方，但随着之前粘罕实力大涨，银术可就任燕京留守，这里便隐隐成了粘罕占优了……换言之，这些人还以为粘罕要通过迁都燕京来进一步强化自己权威呢。
而且你还别说，这件事情是真的很合时宜的，以至于粘罕也认真思索了起来。
银术可也巴不得就此沉默。
不过，想了一会，粘罕到底是摆手相对：“今日是来见谙班勃极烈的，这件事情押后再说……且随我进去。”
众人轰然一片，札甲武士倒是留在尚书台对面街上了，可光是随行的猛安、谋克便不下五六十人，直接跟着粘罕与银术可涌入尚书台。
入得尚书台大院，只见所谓大太子领忽鲁勃极烈完颜斡本，三太子领左副元帅完颜讹里朵，四太子领右副元帅完颜兀术……这是阿骨打三个现存的成年儿子……然后还有元帅左监军完颜挞懒，昊勃极烈完颜蒲家奴，还有前元帅右都监、现阿买勃极烈完颜希尹，再加上身侧的燕京留守完颜银术可……如此便是眼下在燕京的真正顶级贵人了。
其中，完颜希尹、完颜银术可都是粘罕一系不说；对面三兄弟也不用多言；挞懒原本是国主心腹，如今却摇摇欲坠，只剩个面皮了，而完颜蒲家奴作为阿骨打与吴乞买另一个堂弟，却素来与粘罕私交极好……换言之，其实真要搞高层民主，粘罕其实也不怕的。
回到眼前，见到粘罕引这么大一帮人进来，三位太子和挞懒、希尹俱皆变色，挞懒更是一时面孔发白，几乎与重病一场的兀术脸色无二，唯独完颜蒲家奴遥遥颔首带笑……两边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粘罕走近到台阶下，见此形状，心中冷笑，便一边上台阶，一边对挞懒出言调笑：“左监军为何脸色发白？”
挞懒远远立在尚书台台阶上，闻言语塞难安，甚至有些两股战战之意。
粘罕见对方无言，心下不屑，却是加快几步，直奔挞懒跟前，准备喝问一番。
“都元帅！”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此时，之前正与希尹交谈的四太子完颜兀术忽然自后方上前窜出数步，挡在了挞懒身前，然后居高临下，对着下方已经走到跟前的粘罕厉声相对。“今日是来见谙班勃极烈的！他才十三岁！你来见这么一个人，带这么多兵马是什么意思？！是怕我们害了你，还是怕谙班勃极烈害了你？！”
粘罕愕然立在台阶下方，风声之中，其人身后诸多猛安、谋克也都色变，继而惶恐难安起来。
“兀术，你胡扯什么？”粘罕反应过来，旋即干笑，继而凛然。“这种话是能说出来的吗？”
“俺说一万句，可有半点作为？倒是都元帅从来不说话，却做得利索！”兀术面色发白，却立在尚书台门前丝毫不动。“国主中风在行宫，蒲鲁虎（吴乞买长子）他们在那里伺候汤药，整个燕京就只有这一处地方算是公地了，也还是你选的，结果你还要带兵围住、引军官进来，进来后还要调笑右监军（挞懒），问他为何面色发白，你说他为何发白？还不是怕被你一刀宰了。粘罕，俺今日当面问你，你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
周围凛然无声，上下皆不敢插嘴，而粘罕是何等脾气，如何能忍，也是即刻双目圆睁，大怒起来：“兀术！你也配问我吗？！”
“俺是太祖亲骨肉，如何不配问？！”完颜兀术继续凛然相对。“俺来问你，你今日确实要带兵进来吗？”
“不行吗？！”粘罕气急败坏，直接捏着手中马鞭在兀术鼻尖前甩了一个鞭花。“我自是都元帅领国论勃极烈！”
“粘罕，你若是这般言语，俺也只有一句话与你……你以为大金国只有你一个人有兵吗？！”兀术丝毫不惧，居然迎着对方鞭势，抬手喝问。
粘罕一时失语，而周围人等，无论是台阶上的贵人、粘罕身侧的银术可，外加跟来的猛安谋克、周围的燕京留守所属尚书台执勤士卒，早已经看这二人看的呆了。
而此时兀术一时拿住气势，复又抬手越过粘罕肩膀，先指着粘罕身侧银术可微微一点，点的银术可身形隔空一晃，复又再度抬手，越过银术可，指向了下方诸多惶恐不安的猛安、谋克：
“俺今日不光要问粘罕，还要问问你们……自国主中风以来，不能管事，燕京城里便到处都有传闻，说有旁支要杀光太祖子孙以自立，难道就是今天要做吗？难道就是你们这些人来做吗？！若是这般，你们人多，先来杀俺兀术！若不是这般，都与俺滚出去！俺须让你们知道，今日但凡在尚书台起了刀兵，便是不死不休了！”
诸多猛安、谋克，呼啦啦跪倒一片，然后不少人直接退了出去，但也有一些人带着畏惧去看粘罕，俨然是要等言语……而无论是谁，很显然，都不愿意直面这种指责，也不愿真的无端扯入这般严肃事情里。
粘罕愕然回头，面上严峻，但心中却同样后悔……他本意是为了万全，并非是要下狠手，只是没想到对面已经成惊弓之鸟，区区示威举动，便引得这般不堪局面。
场面一时僵持，而隔了片刻，倒是身侧银术可小心开口了：“都元帅……四太子……事到如今，相互留些体面如何？真是要这般下去，大金国将来怎么办？尧山一战，四太子是亲眼见了的，而我们这些没见的，哪个不晓得斡里衍（娄室）的本事？再阴差阳错，再差之一线，斡里衍身体再不行，那也是斡里衍领着数万大金精锐当面败了！宋人今非昔比了！”
闻得此言，粘罕心中叹气，面上却依旧不愿退让。
倒是兀术仰天一叹，主动后退，让开了道路，然后侧身朝粘罕行礼：“都元帅……今日也是俺有些无礼，只是谙班勃极烈年纪太小，又没有国主做主，不免心慌。你看这样可好？你让兵马走开，俺们的侍从也都走开，便是这尚书台大堂内外的侍从、士卒也都走的远远的，就咱们几人进去论事。”
粘罕心里已经想要抹去此事了，但他性情激烈，面子上依然抹不开，只是黑着脸不语。
而此时，完颜希尹、完颜蒲家奴一起下来劝，便是挞懒，也站在远处，小心翼翼的跟了半句……只是脸色依旧白的瘆人。
“这样好了。”倒是完颜蒲家奴最后说了一句话，忽然让粘罕找到了台阶。“四太子……你也别太计较，都元帅毕竟是都元帅，身份不比咱们，让他留下十来个大家信得过的世袭猛安谋克，在这台阶下面做个仪仗。”
粘罕一言不发，只是去看兀术，而后者皱了皱眉，在两个兄弟与挞懒等人瞩目之下，等了片刻，方才缓缓颔首：“只要些谋克，不要猛安，还要去掉尚书台内里的所有闲杂侍从……其余人，无论军官还是甲骑，全都回家，不要在这里胡闹，省的传出什么流言出来。”
粘罕皱了皱眉，但终于还是在几人劝慰下点了头。
就这样，一场重大冲突终究还是消解，片刻之后，粘罕与这些等候他许久的金国最高层一起步入尚书台，摒除闲杂人等，然后便在正堂落座。
十余名世袭谋克则带着某种无奈、尴尬、惶恐、释然、紧张姿态留在了尚书台院中，就在台阶下四散而立，与被驱赶来到距离尚书台正堂足足五六十步远的银术可麾下燕京留守司士卒一起装模作样，以作‘仪仗’。
“谙班勃极烈还没来吗？”进入尚书台那空荡荡的正堂，众人落座完毕，环顾一周后，粘罕也继续装模作样。
“来了，乌野叔父带着，在偏殿等着呢……”兀术从容答道，仿佛刚才在外面那般与对方严肃对峙的不是他一样。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其他人，如挞懒、大太子、三太子，乃至于银术可等人，俱皆有些紧张与慌乱，显然没从刚刚的对峙中回过神来。
而这种明显对比，也引得粘罕心中暗叹……吴乞买、娄室各自到了份上，自己又还有几日？而若有朝一日自己也年老体衰，也就是这个老四能为国家主事了。
一念至此，粘罕反而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做的有些过了。
“如何？”见对方不语，兀术稍作催促。“都元帅可要现在来见？”
“如何不见？”粘罕强打精神对道。“折腾了这么多事，不就是要正经见一见他吗？让秀才把合剌带来吧。”
秀才，乃是完颜乌野的绰号。完颜乌野乃是挞懒的亲弟弟，却素来不喜欢骑马涉猎，恰恰相反，他早在完颜氏还只是部落联盟时，也就是小的时候就喜欢读书认字，是个标准的儒生，所以得了这个绰号。当然了，此人读书天赋和谋略水平大概是远远不如完颜希尹的，否则何至于一直被排除在核心权力圈之外？
闲话少说，转过视角来，燕京尚书台乃是承袭辽国旧物，基本上算是一个独立的宫殿建筑群，中间一个大殿，两边各自一个偏殿，后方还有一个后殿，而偏殿里又分出许多房间来……但无论是偏殿还是后殿，都距离中间的‘省堂’有一定距离，所以显得极为空旷。
而此时既然有了许诺，兀术便亲自起身来到门前，吩咐下方相候的几名谋克：“都元帅有令，去左偏殿请谙班勃极烈来。”
几名谋克不敢怠慢，赶紧又去接人。
须臾片刻，便有‘秀才’完颜乌野领着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华服少年郎，在七八名不着甲的侍从护卫下自偏殿远远过来。
而望着这一行人，尚书台正堂前空地上的金人军官虽无多余言语，却各自都有些目瞪口呆之意……无他，若非是早就认识前面的‘老秀才’是谁，然后心里也知道后面的‘小秀才’是谁，这些人简直以为来的是一对汉人儒生祖孙呢！
一行人进入门内，殿上金国权贵，自粘罕以下，虽说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二人，但此时看来，却也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开国区区十六年，这大金国将来的国主便成这样子了？
“小子谙班勃极烈完颜亶，谨问诸位皇叔祖、皇伯父安。”上得正堂上，乌野让开，八名布衣侍从闪过门后，那才十二岁的完颜合剌当即就在正堂正中恭敬下拜，礼仪备至。
粘罕与兀术这两个做主的一时居然都慌了神，然后齐齐看向了完颜希尹。
完颜希尹赶紧干咳了一声，却又微笑相对：“虽说本朝也有些特殊规矩，但谙班勃极烈到底形同皇储，而且今日都是自家人，却也不必多礼……赶紧起来吧！”
“不错。”粘罕也赶紧硬着头皮相对。“合剌，今日都是自家人，不要这么多礼数。”
完颜合剌，也就是完颜亶了，这才起身，然后盘腿端坐到了大堂正中的地上，连个蒲团都不坐的。
见此情形，粘罕强压种种不适，继续硬着头皮询问：“合剌……我问你啊……你平日骑马射箭吗？”
“回禀皇伯父。”完颜亶认真作答。“小子骑马，也射箭。”
粘罕一时语塞。
“读书多吗？”倒是完颜希尹越看越喜欢，便忍不住越次插嘴。“都读的那些书？老师是谁？”
“读书也是读书的。”完颜亶继续从容做答。“主要汉文经史都读了一些，老师有许多，但主要是皇叔祖和公美先生。”
“公美先生是谁？”粘罕着实没忍住。
“韩昉……辽国状元。”完颜希尹当场做答。“燕京韩氏都元帅莫说不晓得。”
粘罕这才点头，却又扭头朝中间那少年认真再问：“合剌，你是喜欢读书，还是喜欢射箭？”
完颜亶面上血色微微一涨，然后方才认真相对：“好教皇伯父知道，小子最喜欢跟几位师傅执射赋诗。”
完颜希尹当场拊掌而笑，俨然是对这个答复极为满意，而粘罕怔了一怔，却又再度看向完颜希尹：“什么叫只射妇狮？”
“就是一边射箭一边作诗。”完颜希尹无奈解释。
粘罕当场啧了一声，其余在场贵人倒是大多凛然，也不知道在忌惮和等待什么。
“那个……合剌……阿亶啊。”兀术终于也忍不住开口了。“还认得俺吗？”
“你是四伯父！”完颜亶即刻相对。“韩师傅便是四伯父给带来的。”
兀术点了点头，然后认真相对：“是这样的阿亶，你既然读了许多书，那便该晓得两件事，一个是你身为谙班勃极烈，将来是要做国主，也就是要做大金皇帝的；另一个，就是你也该晓得，咱们大金立国仓促，制度什么的都很简陋，地方上的政令不一，女真人、契丹人、汉人的规矩并行……那俺问你，等你做了大金皇帝，准备用什么制度？还是依旧混着来？”
完颜亶闻言眨了下眼睛，复又看了下粘罕等人，一时没有吭声。
“不要怕。”兀术摆手言道。“但有你伯父俺在，无人能动你的谙班勃极烈位子，放心说来！”
粘罕一时蹙额，却也没说什么。
而完颜亶此时方才小心对着兀术言道：“侄儿觉得，咱们大金自有国情在此，想要只用一种制度还是太过于为难了。”
“也是……那俺再问你，三种制度你觉得哪个最好？”
完颜亶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认真答道：“侄儿觉得汉人的制度最好。”
“为什么？”兀术好奇相对。
“因为汉人制度最全，而且汉人制度是要集权到中间的，这样就能从中间办大事。”完颜亶小心而对。“但韩师傅说，这话暂时不要说出去……”
兀术连着周围人一起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那你为何还是说了？”
“因为韩师傅和皇叔祖都说了，四伯父是今日最能信得过的人。”完颜亶愈发小心。“韩师傅来之前还专门说，今日四伯父让干嘛就干嘛。”
原本渐渐有些活跃的殿中陡然安静下来，粘罕则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有些慌乱的‘老秀才’完颜乌野。
而兀术再度干笑一声，却是赶紧再问：“那俺再问阿亶你一个事……之前咱们把燕云和河东的汉人、契丹人迁移到会宁府，结果路上逃散无数，反而壮大了蒙兀人，然后便是国主和都元帅他们也都觉得这件事是办错了的，就从去年喊停了……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就好。”兀术忽然正色。“现在还有另外一个大的错处，就是之前把猛安、谋克分封到地方上，结果在地方把汉人老百姓当成奴隶，弄得汉人不停造反，然后这些猛安、谋克在地方上与汉人杂处，不去学汉人的好处，反而学汉人的坏处，弄得日日骄纵，天天享乐，战力越来越低，以至于在关西打了大败仗……阿亶，你做了皇帝，觉得该如何处置这件事情？”
“兀术！”粘罕忽然厉声相对。“这种事情他能懂？！而且这么多猛安谋克都已经撒出去了，如何轻易收拾回来？”
“这不是在考教吗？”兀术丝毫不惧。“又不是今日他便登基，后日便改制废了勃极烈与都元帅府制度，大后日便议和……这么一个孩子，你到底在怕什么？”
粘罕当场无奈甩手。
“就这一问了。”兀术对上有些惧色的完颜亶，小心安慰道。“说完你今日就回家去吧！”
完颜亶闻言颔首，然后小心思索，认真答道：“应该统一法度，按照级别给这些猛安、谋克发土地财产衣服什么的，让他们不要再骚扰地方的汉人百姓。”
完颜希尹和完颜兀术齐齐颔首，便是粘罕也若有所思起来。
“那发给这些猛安谋克的东西从哪里来？”希尹还忍不住追问了半句。
“正是要那些汉人百姓纳税赋给国家，而不是做这些猛安谋克的奴隶，国家取了税赋，再分给那些猛安、谋克。”完颜亶从容做答。
希尹再度颔首不及。
“回去吧！”兀术也点了点头，却是一边说一边按照约定，亲自起身相送。
而完颜亶便在堂中再度依次行礼，这才小心随完颜乌野一起退下，稍倾片刻，一直送到正堂台阶下的兀术方才回到省堂上来。
见到兀术回来，粘罕当即出言：“这哪里是女真家的种，根本是一汉家小儿！怕是他看我们，也只是觉得我们是粗鲁野人。”
“都元帅言重了……”完颜希尹赶紧替完颜亶做辩解。
“稍等。”刚刚作势要坐下的兀术复又折身来到堂前，然后对着堂前数十步外那些议论纷纷的谋克与执勤士卒厉声呵斥。“不许议论！也不许窥探偷听这里的话！全都与俺滚远些！”
那些谋克情知几位贵人要说谙班勃极烈了，也是纷纷远离，便是尚书台仅存的些许执勤士卒，也都往外又走了十几步，立在距离省堂门前七八十步的位置。
而经历了一上午折腾的粘罕对此完全不屑，只是在身后兀自下了定论：“兀术，合剌这小子还算不错，再过几年天下稳定了，做个守成之君是可行的，现在让他登基，未免要扯出事情来……他真就是一个汉儿！”
兀术转过身来，朝那八名随完颜亶一起进来却未一起离去的侍从努嘴示意，后者中的一半，也就是四人便也一起出去了，却是顺便将从头到尾只打开了四扇门的大堂正门给直接拉上。
室内并没有陡然一暗，因为周遭多面天窗是被早早打开了的，便是粘罕此时居然也没反应过来，只是继续说个不停：“而且，废立这种事情，咱们做臣子的，如何能轻易去做？倒时候反而惹事。”
“可若这般说，都元帅囚禁国主与蒲鲁虎他们，便不会惹事了吗？！”兀术从一名侍从手中接过一物，背身而来，语带讽刺。
见到兀术负手往自己这边而来，粘罕当即蹙眉作势欲起身，这是出于本能的防御动作，但他心思早被兀术带到完颜亶身上，到底是没醒悟过来……而且，他也确实没往这边想……此番作为，只是属于心理层面上的防御姿态罢了。
但很快，一个意外便出现了，兀术行至粘罕身前三四步时，侧面蒲团上的完颜蒲家奴忽然在地上惊呼一声，然后便起身后撤数步。
粘罕虽然还是混沌一片，或者说有些难以置信，却不耽误他醒悟兀术要做非常之事，多年战场本能，使得他即刻抓起身侧马鞭，然后朝对方劈头抽去。
兀术一时被抽了个趔趄，居然让粘罕抓住空隙自身侧朝门口飞奔而去。
全场慌乱，如完颜希尹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其余也都只是慌乱起身，却无人敢直接行动。
“按住他！”兀术捂着出了血的面目，依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并大声下令。
门前四个出身燕京韩氏的侍卫，闻言居然对视了一眼，方才去拦，但粘罕战场经验何等丰富，早已经不顾一起直接冲撞过去，却是将原本被封住的大门给撞出了两尺空隙，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出去了！
但万万没想到，门外也有四人，八名侍从，四内四外，却是趁势一起按住了粘罕。
粘罕半个身子在堂外，半个身子还在堂内，四肢被八名有备而来的武士按住，只能奋力朝殿外大呼：“有人谋逆，速来救我！”
空旷的尚书台大堂前，几乎是远处最边缘位置，大约百余步外，十几名谋克齐齐怔住，然后毫不犹豫拔出刀剑就要冲上前来。
便是七八十步外的执勤士卒也都惊愕动摇……很显然，只要那些谋克跟上来，这些人绝对会直接转头随之冲上去的。
但是，不过是行了十几步，那十几名谋克便闻得一声凄厉惨叫，然后却是四太子领右副元帅完颜兀术奋力推开堂门，脸上血痕斑斑，手持一带血金瓜锤，出现在哀嚎者、都元帅粘罕的身后。
见此形状，十几名谋克几乎是本能有些心虚，然后步伐也极速缓慢了下来。
而接下来，随着兀术又是奋力一锤锤到粘罕后心，然后又一锤，直接锤到粘罕后脑勺上，让后者哀嚎声戛然而止，这些谋克也好，那些动摇的士卒也罢，却是各自停住了脚步，然后面面相觑……有人在想，这时候要有一个能做主的猛安多好？！还有人在想，都元帅这一锤死掉，哪还有什么去救的意义？！
什么叫计谋？
这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计谋……三锤子下去，通过消灭对方肉体的方式当众宣布此人不能再履行政治承诺，事情便成了。毕竟，粘罕长子设也马，根本没资格跟省堂中这些有开国资历、有兵权的人相提并论。
擒贼擒王，三锤了断都元帅。
“你们还等什么？！”跪在粘罕背上的兀术一锤砸到对方后脑勺上，血溅于面，惊住了下方所有各方武士之余，复又回头狰狞喝骂。“事到如今，锤都锤了，你们难道还想押在他身上不成？挞懒！银术可！讹里朵！斡本！希尹！蒲家奴！国主的诏书怎么写的，你们忘了吗？！他死了，国家的事情，还能脱到别人手里？！”
兀术每喊一个名字，殿外那些士卒的动静就弱上一两分，喊到国主诏书后，几乎各自呆若木鸡，以至于最后一句话，几乎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且说，粘罕背上、后脑挨了两锤，居然没死，却又奋力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来，下方一个谋克在战场上受过粘罕恩惠，一时血气上涌，复又忍耐不住，再度作势上前。
但就在这时，元帅左监军挞懒出现，从兀术手中接过锤子，就在门槛上朝着粘罕那只伸出去的手狠狠一锤，几乎将粘罕半个手臂砸烂在地上……后者旋即吃痛吐血。
与此同时，交出锤子的兀术兀自出门，就在粘罕身侧立着，用那张满是血痕的惨白面孔对准了台阶下的执勤士卒与世袭谋克。
见此形状，远处那唯一一个冲上去数步世袭谋克一时抖若筛糠，再难前行……他几乎可以肯定，再往前一步，四太子一定会喊出他的名字和他的家族出身来。
挞懒之后，大太子领忽鲁勃极烈完颜斡本也上前来，却是推了挞懒一把，将对方推出门去，然后接过锤子朝着地上粘罕腰上再度奋力一锤。
一锤之后，大太子丢下锤子出门去与兀术并肩而立，紧接着，三太子领左副元帅完颜讹里朵也自省堂中闪出身形来，却是捡起已经变成血瓜锤的金瓜锤，朝着粘罕后背再度一砸。
但讹里朵砸完之后，扔下锤子与挞懒并肩而立，省堂内外，复又一时安静下来，直到兀术在堂外头也不回，厉声喝骂：“银术可，你在等什么？”
银术可缓缓走来，拾起锤子，却不料腹背已经烂成一团的粘罕居然还没咽气，反而尽全力扭过头来，斜斜的看了一眼银术可，满是血水的口中似乎也念念有词。
虽然是侧面，虽然对方嘴中早已经噎满血水，虽然对方根本无法发出声音，但不知为何，银术可居然依旧读懂了对方的言语——‘银术可，竟然有你吗’？
于是乎，片刻之后，只是长呼了一口气，完颜银术可便再不犹豫，直接一锤尽全力砸下，却是正中对方面门，将粘罕砸了个面目全非。
“三哥，你是多年的元帅，银术可，你是燕京留守，你二人现在速速出去，不要管其他，直接去军营接手部队，然后抓住设也马（粘罕长子）他们，此事便再无反复。”银术可一锤既下，殿外士卒俱皆无声，而完颜兀术却兀自发号施令起来。“希尹！”
完颜希尹立在后方堂中，盯着粘罕那不成人样的尸首，如丧魂魄，闻言愕然抬头，却是悲愤相对：“事到如今，你还要什么？”
“事到如今，须你与蒲家奴一起追上谙班勃极烈，好生安抚看管。”兀术下达了一个让希尹无法拒绝的命令，复又扭头去看自己长兄和挞懒。“大哥、挞懒，你二人割了粘罕首级，咱们一起去见国主……”
此番安排极为妥当，无人有异议，却是旋即散去，各做各事。
而其他两路不提，只说兀术三人，在尚书台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方才等来本家甲骑，先将尚书台中那十来个不敢吭声的谋克扒了衣甲扔进偏殿安置，然后便全副披挂，一起来到国主行宫所在，轻易便接管了行宫。但出乎意料，兀术并没有直接下令那些人放开对蒲鲁虎等人的管制，而是直接带着渐渐振作的其余二人一起进入到了国主吴乞买的卧房，一直来到病榻之前。
吴乞买早早闻得讯息，但半个身子都不能动弹，只是张嘴不停流出涎来……而片刻后，宫中男女见到一行人拎着血肉模糊的首级，带着甲士涌入宫中，也都各自惊吓到躲避起来，唯独皇后唐括氏领着几个宫女守在吴乞买身前。
孰料，进的宫中，兀术直接俯首下拜，口称叔母，然后方才起身，却又正色言道：“麻烦叔母取个沙盘过来，兀术有事要请国主下旨意。”
且说，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尝试过让吴乞买画沙盘，但很可惜，女真文字是完颜希尹才发明没几年的，吴乞买根本不会，汉字吴乞买同样不认识几个，所以终究还是放弃了。
实际上，若非如此，吴乞买也不会如此快速的丧失政治行为能力。
故此，抬沙盘这个事情着实古怪……但是话说回来，古怪归古怪，就眼下这个阵势，谁人又敢违逆呢？
于是乎，稍微等了半晌，终究还是有两个汴梁抢来的汉妃战战兢兢抬出一个小沙盘和小木几出来，放到了吴乞买榻前，然后唐括氏亲自扶着自己丈夫能动的那只手，放上沙盘。
“国主！”
兀术独自上前跪在沙盘前，凛然相对。“粘罕囚禁您与蒲鲁虎还不算，居然还想杀掉谙班勃极烈合剌和俺们兄弟三个、以及挞懒、蒲家奴等人，好篡位登基……结果被银术可、希尹告发，又被俺们合力在尚书台擒杀，现有首级在此……还请国主赦免俺们几人仓促之罪！若是愿意赦免，请在沙盘中划一勾，若是不愿赦免，俺们自去领罪，但还请你划个叉出来！”
吴乞买勉力斜眼看了下沙盘前只露个头盔的兀术，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他那只手很快就在沙盘上划了一个有些崎岖的勾出来。
“多谢国主宽宏。”兀术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继续正色言道。“还有一事……如今粘罕伏诛，人心不免动荡，而国主身体又已经这般，实在是难以处置国事……”
吴乞买盯着兀术脑袋的那只眼睛根本就是波澜不惊。
但很快，随着兀术接下来的言语，这位大金国主唯一能控制住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微微眯了一下。
“俺、俺大哥、三哥、挞懒、蒲家奴、银术可、希尹的意思是一样的，那就是谙班勃极烈聪明仁义，不妨以谙班勃极烈继位为国主，然后迁都燕京，以抚慰人心，而国主便升为太上皇，安心回辽阳养病，只留下蒲鲁虎他们与俺们兄弟一起辅佐新国主。”兀术继续从容言道，其人身后挞懒与斡本对视一眼，都有些措手不及，却又都没有反对的意思。“还是那样……叔父划个勾或者划个叉便可！划个勾，俺便去跟他们几人一起去做，划个叉，咱们再做好商量！”
这一次可能是累了，吴乞买划得有些慢，也有些颤抖，甚至一度还想挺着舌头出声以代替划沙盘，但终于，这位大金国第二任皇帝，还是在一旁掩面而泣的皇后唐括氏的协助下，完整的在沙盘中划了一个整齐的勾出来。
可以打九十分的那种！

第二十八章 岳台
建炎五年的春末，金国燕京城风云突变。
而事情传到中原的时候，却已经是夏初了，彼时赵官家正在东京城西的岳台检阅部队。具体来说，是在检阅刚刚成军的御营骑军部队。
但说实话，检阅过程给赵官家带来的观感并不是很好。
“那边是怎么回事？”检阅完毕，赵玖回到将台……也就是岳台大营和岳台镇得名的岳台本身高台之前了，下马登台后，却并未着急下令部队解散入营，也未着急寻曲端等人问话，却是指着军营不远处一处熙攘所在面无表情发问。
“回禀官家，是东京士民，闻得官家在检阅王师，特出城观瞻……”随行的兵部尚书胡世将即刻俯首相对。
但话刚说到一半，赵玖便冷冷相对：“观瞻便观瞻，如何就观瞻到军营与部队中间去了？摊贩也能摆到军营跟前？这是观瞻还是来看鱼鳖戏？！”
鱼鳖戏，是东京流行的一种娱乐方式，艺人指引鱼鳖听指挥列队合纵，算是一种水生马戏的雏形……而赵官家用此比喻，可见是发了怒。
但赵官家固然怒气勃发，可莫说中了头彩的胡世将，便是随行四位相公、御营几位都统、副都统，还有刚刚随大军抵达的曲端等骑军军官，虽然各自凛然起来，却还是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不是莫名其妙于赵官家为何发怒，实际上，这些人早知道官家今日心情肯定好不了，但还是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要对这件事情不满……老百姓看看又何妨？
一时间，有些人甚至觉得这位官家是气急败坏，无端生事了。
当然了，随着赵玖继续呵斥不停，这些人到底是有所领悟：“别国看自家阅兵都恨不得能从军，唯独大宋看自家阅兵是当笑话！靖康之变这才几年？一旦安稳下来，还是看不起军伍？！那种亏还要吃几次才能长记性？当日高俅把京城禁军弄成杂耍团子，是什么后果，你们没见过吗？”
一连串的喝问，意思已经极为清楚，唯独这话说得有些重，众人便纷纷将目光对准四位相公，而未等四相出列和稀泥，开封府尹阎孝忠便主动出来认错：“此事是臣失职，没有处置妥当……”
“你们当然失职！”赵玖见到阎孝忠出来与胡世将并列，却是捏着马鞭怒气不减。“太平年月以文制武是应该，可如今尚是战中，朕一再强调文武分制，同阶同级，为何转眼间你们这些文臣便又欺压到了武将的头上？！节度使领都统的军令居然能被一个知州给无视！统制官进了崇文院（都省枢密院所在），见到一个编修官都要行礼问好！郡王领三镇节度使征召一个赋闲在家的进士入幕，人不去自然随他，可士林中吹捧起来还要给他官做又算是怎么一回事？！要朕来说，你们这些人活该被掳到五国城去住地窖！”
最后一句，已经是全然失态了。
然而遭此羞辱，将台上诸多随行中枢要员却各自无声，连谏官都没有上来充大头的意思……原因很简单，这位官家并不是一个经常发怒的天子，而之前数次失态发怒，却是在军中，而且都杀了人的。
当然，这一次，似乎也勉强算是在军中。
而且除此之外，赵官家所说的这些话，除了最后一句算是发泄外，其他的都是有所指的。
统制官见到编修官行礼不提，这是近来经常发生在崇文院里的事情，而节度使的军令被知州无视，指的是抵达前线一带开始平叛的岳飞部遭遇的一件事情……岳飞到达吉州前线，设立前线大营，随即派其部背嵬军统制官张宪携文书去旁边抚州索取粮草，结果抚州知州拒不给粮，而且下令各城寨村镇，不许任何人准许张宪部进入，一直到江西经略使刘洪道的文书抵达，方才拨粮。
这件事情便是岳飞都难以忍受，直接将官司打到御前，已经闹了好几日了。
至于说郡王征召一事，不用说，自然是泼韩五的事情，他自征召了一个之前乱中弃官归家的进士入幕府，结果那进士直接回了一句‘不愿做萌儿’……这倒也罢，甚至算是韩世忠活该，但关键在于，后来此人反而因此成名，以至于前几日某地出缺以后，居然有吏部郎中举了此人出任实缺，理由是‘有风骨’。
两个破事，牵扯到了当今官家两个最心腹的爱将，再加上今日又有一遭天大破事，也难怪官家会火气日盛，并且趁机发作了。
实际上，你还别说，此时看去，赵玖嘴角真就有几处燎泡，确系上火。
闲话少说，官家火气旺盛的过了头，身份超然的吕公相不在，其余四位相公便显得有些难堪……因为韩岳两件事跟都省脱不开关系，所谓统制官给编修官行礼自然也是指的枢密院，所以四位本该出来劝住官家的相公一时都不好应声。
何况最后那句话也确实过分了，莫说几位相公，是个文官都不想受这种羞辱……至于平白当头挨了一顿骂的阎孝忠和胡世将，阎孝忠倒是是个经历过非常之事的人，半点多余反应都无，而胡世将早已经面色发白。
想来，若不是赵官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在邸报上强调，重臣置气辞官实为误国，怕是胡世将这就免冠而去了。
“官家。”就在这个尴尬当口，御营都统制王渊主动上前。“几件事情皆可就事论事，官家何必动怒？臣这就让部队驱赶营前摊贩，整顿大营……”
“如此局面，也是你们这些武将自轻自贱！”赵玖见到是王渊来打圆场，反而更加大怒。“基本的道理，为何不能懂？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讨好几个相公、尚书吗？只知道讨好文臣，如何不能堂而皇之来一句，‘若非老贼持戎，哪来的卿辈座谈’？！真真让朕哀尔等不幸，怒尔等不争！”
王渊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只能退下，而赵鼎等人听到最后两句话，终于也无法置若罔闻，便准备上前接口。
“那两件事不用议论了！”赵玖见到宰执出列，喘了几口气，到底是自己先行压住了火气，然后直接抢在赵鼎接口前下了决断。“抚州知州滚到琼州去！吏部那个郎中即刻罢免！还有文武官员行礼之事，再让朕知道你们在公房里高阶给低阶行礼的，双方一并滚到金国去，那里才是不讲典制的野人所在！”
见到官家态度稍缓，而且虽说严厉了一些，但到底是将几个麻烦事给摆脱了过去，几位相公各自松了口气，便要应声，张浚更是给一侧有些手足无措的郦琼使了个颜色，示意后者去整顿军营周边秩序……但也就是此时，有一人早就忍耐不住，却是执拗性子上来，直接出列。
“官家，臣以为此番处置有所不妥。”御史中丞李光肃然相对。
“哪件事处置不妥？”原本已经要回身的赵玖冷眼相对。“还是都不妥？”
“知抚州事发配琼州不妥。”
“具体哪里不妥？”
“抚州挨着虔州，虔州是五岭叛乱的核心，靖康之前虔州的虔贼便是出了名的，靖康后，东南、荆襄各处军贼、盗匪、叛军残余皆流入虔州周边，抚州在其侧深受其害，而且绵延数载不能平……御营前军便是以军纪著称，敢问抚州那边又如何能信呢？这种情形下，抚州知州下令州内严阵以待，也是情有可原！”李光在众人稍显忧虑的目光中梗着脖子相对。“官家不能因为宠信岳飞便一厢情愿，如此不公。”
“说得好。”出乎意料，可能是刚刚骂了一通泄了火的缘故，赵玖此时反而有些恢复理智了。“只是他公然违逆法度，以至于拖延军事又怎么说？总不能文臣违逆法度都是为国为民、情有可原，而武将稍有不妥便是心怀恶念，宁可错杀吧？这是不是也算不公？”
“官家今日言语未免刻薄……”李光愈发忍耐不住。
“确实刻薄了。”赵玖负手点头相对，状若有所思。“身为天子，俯视百僚，何来文臣，何来武臣？一意强调，反而使两者生分……既然那个抚州知州情有可原，便让他从军去吧，改成武官，转为御营使司参军，随行御营前军平叛，这算是宽大处置了吧？当然，他若不愿去，再去琼州也不迟，如何？”
此言一出，李光当即张口结舌，语塞难言……而他心中深处几乎是瞬间生出一句话来，那便是‘此人智足以拒谏’。
当然，这句话只是出来一瞬间，便即刻消失不见了，因为这位御史中丞到底知道，这位官家今日是有点气过了头，但平日里还是很讲道理的。而且‘智足以拒谏’是亡国的商纣王，这位官家却是相当于重新立国的光武帝，自己跟着这位官家从南阳一路过来，经历和现实摆在那里，做不得假。
除此之外，李泰发（李光字）身为‘半相之尊’，此时如何没有醒悟？此事到根本上还是这位官家北伐之志渐渐受到现实阻碍，忍不住先敲打唯一一个有力量直接阻碍北伐的官僚们而已。
当然了，晓得归晓得，李光还是认真再度出言：“官家，便是转为武官，进御营前军是不是有所不妥？他正是与御营前军有怨……”
“若是他在那里被人报复、受了欺负，朕也必然会给他一个交代。”赵玖不以为然道。“譬如他真若是死在了军中，朕不管岳飞知不知情，也一定将岳飞降职，转为文臣，来都省做个尚书……一视同仁，公平公正！”
李光彻底无言，周围几位相公、重臣也都面面相觑，并相互使眼色，那意思很清楚，这事事后再论也罢，写信直接警告岳飞也好，总是有办法的。而今日官家这个情绪，别指望他能好好说话了，大家也都别说话了。
别说话之间，那边郦琼已经整顿好岳台大营周边秩序，而赵玖也坐到了岳台上预留好的御座上，却又唤来曲端、刘锜、李世辅、张中孚、张中彦等御营骑军将领，然后面无表情缓缓相对：
“委屈诸位了，朕只给了你们区区大半年的时间，寥寥数百万贯的钱帛，你们居然能给朕招来八千多骑……委实了不起。”
曲端在下面张了张嘴，只能赶紧俯首请罪……而其余御营骑军诸将，一瞬间却只觉这官家说话宛如曲都统一般好听，唯独曲端说话虽然好听，如今却不敢轻易囚禁同僚乃至上官了，而赵官家说话好听，说不得却是要掉脑袋的，然后也各自俯首，不敢抬头相对。
没错，今日真正引发赵官家怒气的，或者说引发了赵玖今日最大一股怒气的缘故，也是群臣愿意对赵官家稍作忍让的缘故，同时也还是曲端没有在刚刚文武之争中阴阳怪气的缘故，正在此处……一万五千定额的御营骑军，组建了大半年，结果却只有八千入账，没有大规模战马骑兵，这北伐怎么伐？
用驴子吗？！
“官家，委实不是臣无能，关西的骑兵，臣能搜刮的已经搜刮尽了。”无论如何，被问到头上，其余人能‘别说话’和‘低下头’，曲大却是躲不过去的，所以他张了半日嘴，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相对。“臣……”
“搜刮尽了，就只有八千多？朕记得御营骑军一万五的定额你当日提交的札子里亲笔许下的吧？而且当时还嫌少？”赵玖打断对方，冷冷相对。“曲都统，一万五的定额给朕弄来八千……你可知道，便是张伯英最荒唐的时候，都不敢给朕吃这种空额？”
且说，岳台的台子从战国魏时就开始有了，大宋立都汴梁以后，此地便成为宋太祖检阅部队、豢养骑军、习练骑射的所在，算是理论上皇家第一将台，其规制自不必多言。然而，从赵官家回到这个台子以后，气氛便一直不大好，而随着赵官家话说的越来越刻薄，此时更是鸦雀无声的状况多些，便是道德楷模万俟卨，都不敢此时贸然来救这个自家盟友的。
“问你话呢？”半晌，倒是赵玖自己先无奈叹了口气。“是你当日擅自夸了海口欺君，还是今日无能？”
曲端抬起头来，无奈相对：“好让官家知道，既不敢欺君，也不是无能，但之前确系有些夸大，眼下也确系有些困难……”
“我听不懂你这能文能武的言语，说些能懂的话来。”赵玖斜靠在座中，催促不及。
“臣当日想的是，若是能将关西搜刮尽了，还是能有两万骑的……”曲端小心回复。
“两万骑？”赵玖直接笑出了声。
“但官家有旨意，御营各军骑兵不要动，刘锜的那点子骑兵也留给吴玠，臣也不好去抢夺。”
“你原本是打这个主意……还有呢？”
“还有便是蕃骑。”曲端终于说到了关键所在。“臣当时便想了，娄室之前两度扫荡关中，西军骑军尽墨，关西存马也尽数被夺走，战马都要临时从青塘购入，而青塘那边也是有限，一年不过一万匹马便到了头，还要分给御营其余各营兵马一些，如何能弄到一万五千骑？再加上官家应许李世辅领着蕃骑入御营军，故此，臣当时便有了去横山、兜岭、柔狼山一带去招募党项蕃骑的意图，那些地方，绝对能召来一万五千骑满额……”
赵玖看了眼头后方头都不敢抬的李世辅，心中稍有醒悟，却又不解：“那为何没能招来？”
“好让官家知道，李世辅父子那一遭，弄得西夏有些警醒，再加上尧山大战震动西夏，所以边境上管的严厉了许多。”曲端摇头不止。“虽说官家给的钱帛多，那些蕃骑巴不得过来，但主要山道被堵着，他们着实过不来……不过官家，西夏人迟早会松懈，再给臣半年时间，必然能给官家凑齐员额！”
“骑兵！西夏……金国……”赵玖仰天一叹，然后沉默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开口。
而见到官家这个样子，枢密使张浚上前，稍作开解：“官家，依照岳鹏举与吕安老（吕祉）的平金策而论，都要先复京东和陕北的……便是北伐，等到渡河时也说不得要明年、后年了，到时候骑军这里是不怕耽误的。”
赵玖仰头望着头顶微微飘起来的龙纛，却是连连摇头：“德远想的太轻巧了，刚刚招募的骑兵和训练了一年的骑兵哪里是一回事？便是训练了一年和两年的骑兵也不尽相同……蕃骑熟悉马术却不守纪律，汉骑则是刚刚上马，都要训练的。曲大，朕问你，就你眼下这八千骑兵，放在尧山战中，当得住完颜娄室一突吗？”
曲端面色由红转白，又从白转红，到底是老老实实说了一句实在话：“臣不敢说谎，不要说眼下，便是真再训练整备了一年、两年，这八千骑又如何当得住当日完颜娄室那七千骑的奋力一突？若是能挡住，李永奇便不会死了，刘锡也不会现在还在黄河上当舵手……”
场面一时僵住，刘锜与李世辅一度抬起头来，但都还是畏缩的低了下去。
而半晌，岳台上熏风渐起，旗帜不知何时齐齐招展起来，端是威风堂堂，但赵官家不言，台上还是鸦雀无声，君臣文武，只能盯着头顶龙纛与四周各种旗帜各自发呆。倒是不远处的骑军队列中，一些蕃骑早已经渐渐忍耐不住，在那里交头接耳，走动问询，渐渐热闹起来。
曲端看不下去，几次想说话自请去整饬队伍，几次都不敢开口则个。
也不知道等了几多会，这种僵持还是被打破了……不知道何时离开岳台的刘晏，忽然亲自率数十名赤心队骑兵疾驰而来，赤心队骑俱皆甲骑，甲胄在中午阳光下反射耀眼，惊得那些蕃骑各自凛然，纷纷避让。而刘晏也不顾气氛，直接登台，然后当众给赵官家送上了一个专门盛放札子的木盒。
毋庸多言，这便是武臣中独享的密札了，而让这些中枢大员不解的是，这个木盒上居然用浆糊严严实实沾着三根鸡毛？！
但很快，随着在场统制官以上的军官，外加赵官家本人看到鸡毛后都严肃到了极致，这些聪明的文臣还是醒悟过来，这大概是一种讯息严重程度的标识。
不过，赵玖打开鸡毛札子，匆匆翻阅了一气，却又当场松懈下来，似乎是虚惊一场。
见此形状，赵鼎微微皱眉，稍微又等了一阵子，便上前询问：“官家，敢问是何等严肃军事？能否相告。”
“不算什么严肃事，但迟早要说给你们听的。”赵玖将札子直接递给了赵鼎，然后继续仰头望天，却是利索相告。“吴乞买不是中风了吗？粘罕领着都元帅加国论勃极烈……可就在十来日前，完颜兀术三兄弟杀了粘罕，逼迫吴乞买退位为太上皇，将储君，也就是他们侄子合剌立为国主，并改元皇统，迁都燕京。”
赵鼎伸手捧着札子，尚未打开，便已经跟身后所有人一起听呆了。
“合剌登基后第二日便废了都元帅与勃极烈制度，在燕京尚书台仿着咱们这里设了都省和枢密院，以大伯父完颜斡本为辽王、太师、平章军国重事，也就是统辖文武的公相；三伯父完颜讹里朵为晋王、都省相公、元帅，四伯父完颜兀术为魏王、枢密使、副元帅，这二人也基本上是分掌政权、军权的，并以完颜希尹为都省副相。”赵玖抬着头絮絮叨叨叙述个不停，宛若在讲什么故事一般，但说到这里，却还是忍不住稍停了一下才继续言道。“然后还以降臣秦桧为枢密副使……改制之后，第三日便派使者南下，有意与咱们再度议和，这札子便是使者给的讯息，经张荣那里传来的。”
“秦会之竟然做了金国枢密副使？”赵鼎一时间居然也是首先注意到了此处。
赵官家闻言叹了口气：“人各有志嘛，刘豫都称了皇帝，折可求也能投降……一个御史中丞，不必强求。”
“金国这般乱，岂不是天佑皇宋？”张浚反应过来，却是一时喜形于色。“官家，粘罕到底是金国第一功臣，完颜兀术这些人杀了粘罕，又逼退吴乞买，乃是自取其祸！”
赵玖摇头不止：“没这回事，金国才立国几年，多少掺杂着野人那套……这件事情非要捋一捋，无外乎是阿骨打死后吴乞买、粘罕、阿骨打诸子三足鼎立，然后吴乞买一朝中风或者病弱，骤然失了平衡，粘罕与阿骨打诸子争权，然后粘罕先胜后败，送了性命而已。没那么多花头，下面也未必会乱，说不得三家就此合一，金国军政统一，反而会难对付一些呢。”
赵鼎、张浚以下，众人纷纷颔首，都说确有此虑。
“不过，此事也能从根本上说一说。”赵官家继续侃侃而谈。“金国毕竟是从野人部落匆匆转为万里大国的，国土这般大，又诸族混杂，而且不修道德、杀戮劫掠无度，制度还不一，中间多少问题都一直明摆着，内乱也一直有的，只是因为之前二十年军争之事一直得手，抢来的金山银海任他们糟蹋，这才使得这些内部斗争被遮掩和拖延下来。而如今，他们一旦渐渐为我们阻拦在黄河边上，军事上不能再有进益，便自然要在内里闹起来。”
赵鼎等人愈发颔首不及，便是能文能武的曲端也都跟着点头不停……他们是真心觉得赵官家总结到位，这话简直可以直接上邸报了。
名字曲端都替赵官家想好了——《官家论金贼政变之本质》。
话说，官家言语精辟，引得众人心服口服，纷纷颔首。但不知为何，也算是能文能武，然后一直肃立在侧后方不语的杨沂中却没有点头。
实际上，这位久随赵官家的心腹御前将领一直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因为从官家说到秦会之后，便有些不对劲了。在杨沂中看来，官家似乎不是在为秦会之从贼感到可惜，倒像忽然卸下了什么一般，有些释然起来一样。
否则，哪来心思说后来那些废话？

第二十九章 岳台（续）
杨沂中还是了解赵官家的，秦桧的名字出现在金国的官方通报上当然是一件让这位官家如释重负的事情。
实际上，想一想就知道了，作为一个穿越者，赵玖长久以来注定要面对一些特定疑难问题的。
最基本的，也就是收复河山抗金绍宋的主线任务，其实反而没什么犹疑的地方，这种大是大非的东西，成不成的硬着头上就是了，好歹是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难道还能‘忍弃中原两河’咋地？
但是另外一些问题，就显得比较微妙了。
比如如何处置和面对二圣？用何等心态对待被掳走的其他皇室成员？还有一开始的时候，如何面对当时还是潘贤妃的潘贵妃和那个皇嗣，以及所谓元佑太后？甚至说，如何面对李纲、宗泽？
须知道，赵玖一开始对待潘贤妃乃至宗泽都是有些逃避心态的，对李纲也只能呆若木鸡，一直到后来做出了点成绩，外加被逼到墙角了，方才敢去稍作应对。
但这些跟最后的最后，也是关键的关键相比，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那就是该如何面对岳飞和秦桧？
毕竟，对于赵玖而言，岳飞不只是岳飞，秦桧也不只是秦桧。他脑海中的岳飞和秦桧这两个名字所代表的对象，并不是两个简单的人，而是经历了近千年文化酝酿后形成的两个超出了本身、具有更深远意义的文化符号。但与此同时，身为一个所谓大宋官家，赵玖又不得不在现实中去面对这么两个活生生的人，并且要保持一种合乎时代情理的关系。
岳飞还好……毕竟嘛，赵玖穿越前又不是知乎大V，穿越过来还要考虑如何杀掉岳飞以拯救赵宋政权什么的。只是一开始，因为愤青的虚荣感，对想象中的那个时代主角的意象有点小妒忌而已。但这些随着他亲眼见到了真人，并与对方达成了一种成功合作模式后，早已经烟消云散。
总而言之，赵玖跟岳飞注定是同一阵营的天然战友，意象中那个文化符号和现实中的双方关系从来没有什么必然的冲突。
但是秦桧就不好说了。
最简单的一个问题，眼下靠着这么多人的努力和牺牲，达成了宋金沿黄河一线的对峙，而金人的失败在长远看来也似乎不是那么不可想象，那么如果这个时候，秦桧回来了，而且要跟万俟卨一样为国为民，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证据……那敢问赵官家怎么办？
莫须有吗？
若真是莫须有了一个前御史中丞，李纲估计能在东南吐血而亡，宗泽和汪伯彦也要从坟里爬出来替秦会之写天日昭昭的。便是吕好问、赵鼎、张浚、刘汲、陈规这些人怕都要心灰意冷，连岳鹏举和韩世忠恐怕都要上书为之鸣冤的。
然后史书上还要说，宋代第十个皇帝创造了赵宋皇朝历史上最大的冤案云云……那可真就是癞蛤蟆爬上脚，咬不死你恶心死你了。
偏偏你还没法解释！
解释啥？
自古论迹不论心的！
实际上，从郑亿年开始，赵玖便被触动了这根弦……而郑亿年恐怕死活不知道，他们兄弟轮番南北分离，只因为官家对自己表姊夫起了忌惮之心，要借他来敲山震虎？
不过无论如何，也不管是不是敲山震虎起了效果还是兀术三兄弟真需要这么一个人，现在秦桧成了标准的金国高层，最起码不用担心此人来恶心自己了。
这也让赵官家今日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但也只是好了一点……片刻之后，赵玖又得面对御营骑军的严肃问题，说一千道一万，没有战马怎么北伐？
“金国的事情暂时不必理会……”亲自下令让八千骑军转入预备好的大营后，赵玖思索了一下，还是在岳台上摇头以对随行文武百官。“朕只问你们，战马的事情怎么办？”
周围群僚三五相对，若有所思。
很显然，这些人并不觉得金国的事情应该‘暂时不必理会’……战马，乃至于组建御营骑军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北伐？北伐又是为什么，还不是要对付金人？
而金人遭此大变，如何不能在外交上操纵一二？
莫忘了，赵官家之前在文德殿上搞得那出绝缨之戏中，很多人的态度便已经彰显无疑，如今金人内乱，真的有了诚恳议和的可能性，这些人为之心思浮动也属寻常……只不过，赵官家的态度不提，只说今日那张臭脸摆了半日，他们也不好此时多嘴。
故此，隔了许久，方才有人拱手出列相对，并说了一句废话：“官家，欲得战马，长远而言还得恢复马政……”
“大宋马政？”赵玖微微蹙眉。“以前有专门的战马官署？”
“自然是有的。”下方官员继续认真相对。“皇宋开国之时，设群牧司，官营马场数万顷，最多时蓄马十七万匹，若以半数可当军用，也有七八万匹可用……”
“不必多言了。”赵玖听了一半便有些不耐。“朕都不用去想便知道，又是文官主马政，却不通畜牧知识，然后还有宫廷侵占无度，下层官吏贪污腐败……没几年马政便荒废掉了，这群牧司也在几次改制中没了，是不是？大宋朝坏的事情，有几样能跟这三类人脱得开？坏掉天下的，不就是你们、我们还有他们，也就是咱们吗？总不能怪到别人头上！”
那人旋即闭嘴，倒是曲端，本欲说一句‘官家圣明’，但到底是忍住了没敢说。
而赵官家叹了口气，也是无奈，却又继续相询：“后来呢？群牧司现在没有了，后来战马一事又是怎么应对的？”
“好让官家知道，后来王舒王（王安石）当政时，曾经做过《保马法》，也就是将朝廷战马寄养于百姓家中，养马者可以成马抵赋税……”又有人出列，如数家珍。
赵玖再度摇头：“王舒王朕是很敬服的，但他的新法，只要牵扯到官府和民户，必然有摊派之嫌疑，而一旦摊派，必然使百姓怨声载道，这个法子必然是新法中最烂的一处。”
“官家明鉴。”下方即刻应声。“所以此法还是废了，又改回原来的官营牧场，但却是以边地市马为主，再集中豢养而已，不能再自己育种。”
“换言之，无论怎么说，这马政也逃不出三类……所谓官方自养自育、借民力代养，还有边地市贸了？”赵玖一声叹气。
“正是。”
“长远来说，恢复群牧司以官方养育是可以考虑的，但不能再让不通畜牧知识的文官参与……都省和枢密院合力拿个条陈来。”赵玖无奈吩咐。
“喏。”几位相公明显都有些心不在焉。
倒是曲端，此时冷不丁拱手相对：“官家设群牧司，十之八九能成的。”
“何意？”赵玖不解相对。“如何此时拍马？”
“臣不是拍马，而是实诚话。”曲端恳切做答。“臣在关西，素来清楚，往年关西的御苑之中之所以养不出马，一个大缘故，便是都养羊了，关西羊肉肥嫩，专门用来供给宫中、京中，据说彼时宫中每年就要耗上几万只羊，而以官家如今的节俭，想来最起码关西是能多许多马的！”
赵玖愣了半晌，方才摇头继续言道：“设群牧司是从长远计较，而民力代养又是最不可取的，也不必多言。唯独眼下，想解燃眉之急，还是得走边地贸易……可西夏……西夏有没有什么使节之类的在东京？”
“回禀官家……并无。”鸿胪寺卿翟汝文赶紧出列。
“那有没有知道西夏内情的？”赵玖愈发蹙眉。
此言既出，赵鼎以下文臣，曲端以下武臣，几乎一下子站出来好几十个人。
赵玖见状，心下醒悟，宋与西夏之间根本就是知根知底，便干脆随手指了翟汝文：“鸿胪寺卿来说，这是卿的本分。”
“官家。”翟汝文微微一礼，然后抬头正色相对。“不知道官家想问西夏哪些事？”
赵玖反而一时怔住……他对西夏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
不过，眼见着骑军纷纷入营，而今日天色尚早，赵玖倒也乐的听故事，便干脆直接询问：“眼下西夏国主是谁？登基多久？在国中声望如何？国势如何？朕要听实话。”
翟汝文虽然奇怪赵官家居然不知道西夏国主，但还是即刻应声：“好教官家知道，眼下西夏国主唤做李乾顺，三岁继位，在位已经四十五载，此人在西夏威望极高，这几十年也是西夏最稳妥的几十年，堪称国泰民安。”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不过，赵玖只是稍微一怔便继续追问：“那这个李乾顺继位以来，都做过什么大事？大略给朕说下。”
“回禀官家……李乾顺十六岁之前，朝政基本上为母族梁氏把控，其祖母梁氏死后，其母也是梁氏，依旧控制朝局，大约三十余年前，其母小梁后先与自家兄弟争权，覆灭自家梁氏外戚，独断专行，然后又曾挟彼时尚未长成的李乾顺作乱，举国来攻我朝延鄜路……那一战西夏大败而归后，辽国皇帝知道梁氏胡作非为，便于战后遣人毒死了梁氏，李乾顺自此摆脱梁氏，成功亲政。”
听得这般言语，赵玖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想如何？外戚这种破事，东亚传统艺能了。
“其后数载，李乾顺复又娶辽国公主，以辽国为援，与我皇宋之间战和不定……”
“胜负如何？”赵玖忽然好奇插嘴。
翟汝文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做答：“哲宗朝皇宋胜多败少，太上道君皇帝时皇宋败多胜少……最出名一仗是十二年前，童贯以熙河路经略使刘法（刘正彦之父）为将，一路打到了灵州城下，却不料西夏人背城一战而胜，刘法部尽墨。”
赵玖面色不变，很明显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
“不过，李乾顺趁势反扑，大胜之后，却又以辽国的名义请降……皇宋几乎是被迫应许。”
赵玖这才微微动容。
“后来的事情官家应该都知道了，金人南下，李乾顺作为辽国女婿，前后三次救援，其中一次三万大军被娄室一战而溃，西夏遂向金人称臣……而西夏国后，也就是辽国公主耶律南仙，闻得故国覆灭，却是直接绝食而死，而西夏太子李仁爱素来孝顺，也随其母忧愤而死。”言至此处，翟汝文稍微补充道。“李乾顺与其国后素来情深意笃，对长子更是厚爱，若论私心，自然与金人相忤，但此人素来隐忍，妻子俱死之后，他以国势安危为本，对金人反而愈发温顺……前年娄室伐晋宁军、降折可求，就是从西夏境内随意往来。非只如此，他探知金国西路军主事者为粘罕，对粘罕格外奉承，据说屡屡以重金贿赂粘罕，而粘罕也一而再再而三否了伐西夏之论。”
赵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继而再问：“除了军事呢，李乾顺可有其他著名作为？”
“有的。”翟汝文继续随口应声。“其人崇佛尚儒，在位数十年间，西夏绵延数十年的‘汉礼’、‘蕃礼’之争终于了断，如今的西夏已经皆是汉家风光了……”
赵玖哑然失笑，这倒是意料之中了……哪个正经国家的正经君主不得先梳理好意识形态再展开工作？便是金人，这次政变后不也是第一时间搞汉化改革吗？
“无论如何，这个李乾顺都是一个守成之主了？”笑完之后，赵玖还是肃然相对。
“臣以为李乾顺确实称得上是守成有为。”翟汝文俯首相对。
不过，赵玖听完这话，复又好奇询问：“且不说李乾顺，只说西夏，朕还是有一事不明……西夏核心说到底不就是一个河套吗？甚至立国根基也就是灵州、兴州那一片……那片地方再阜美，也没有关西五分之一强吧？为什么居然让李元昊立了国？然后又延续国祚近百年呢？”
翟汝文欲言又止，众人面面相觑，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曲端。”赵玖干脆点名。“你来说。”
“臣以为大概是瀚海吧！”曲端硬着头皮做答。“好让官家知道，欲取兴灵之地，无外乎三条路，一出熙河，顺黄河而下；二出泾原，走葫芦河再接黄河；三出白马川接灵州川……三路之中，最近的乃是白马川、灵州川这条路，却也有数百里瀚海沙漠要走。”
“数百里是几百里？”
“最窄处两三百里，最宽处六七百里……”
赵玖愈发觉得荒唐：“几百里的沙漠……中间还有什么白马川、灵州川做道路？”
“是。”
“那发五万精锐军，备好后勤，出其不意，顺此路直取灵州，不行吗？”赵玖认真相对。“你莫要给朕装糊涂，就西夏那个国力，便是李元昊时，能有五万精锐？”
“官家……”赵鼎忍不住出列插嘴。
“曲端来说！”赵玖抬手制止了赵鼎。
“官家。”曲端小心相对。“照理说应该行，但兵事这个东西，是没有一定的……”
“不走沙漠瀚海，走什么葫芦河，以黄河为粮道稳扎稳打不行吗？”赵玖明显有些被气到了。“朕又不是说就该一击必中，朕的意思是说，西夏建国近百年，自李元昊至李乾顺，大宋在这个弹丸之国上总该死了百万众，赔了不知道多少亿的军资吧？百万众，分成二十次，就顺着黄河乃至于横山打过去，便是全军覆没了十九次，也该有一次能得手吧？！而且朕也不是说一战灭了西夏，能有一次摸下灵州腹地，大局不就成了吗？便是天命不在宋，二十次都不成，可二十次大军进取，西夏人磨也该被磨死了吧？为什么会是这么个局面？还是说狄青这些人都是废物？朕看的史书都是假的？编史书的都是狄青的儿子？”
“官家。”曲端终于忍耐不住，却是在几个相公的怒目之下昂首相对。“编史书的都是韩琦和范仲淹的儿子，让狄青代替韩琦、范仲淹，西夏早就亡了。”
几个相公，外加诸多大臣，无奈之下赶紧纷纷去看赵官家，却只见官家在座中仰头不语。
而隔了半日，才见官家在座中按着嘴角水泡愤愤出言：“一则燕云，二则西夏，三则南越，四则大理，遗祸百年，丢人现眼！”
众文武一时皆不敢言。

第三十章 新酒
“昨日官家举止过于荒悖了……党项人从后唐时便隐隐割据河套，自成体系，怎么可能就五万精兵从葫芦河过去，稳扎稳打一股而下？”
“官家的意思是国朝百年未曾覆灭西夏，反而损兵折将，以至于有今日之碍，并非是说什么从哪儿打。”
“依我看，官家也不是在说什么损兵折将，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怎么说？”
“关键正在于文武之制四个字……官家今日怒气，首发于骑军，引申于马政，最后落于西夏，但那只是以这些事情为力矩，最后发力的地方都在文官管军、误国误军之上……”
“有道理。”
“什么叫力矩？”
“前日邸报上的词汇，力矩与杠杆原理，四两拨千斤那篇原学文章……我在家试了。”
“哦……”
“还有曲端，这厮最后言语真真可憎，一定要重重弹劾于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文正公这种千古名臣，竟也成无能之辈了？”
“曲端算什么东西？弹劾他又有什么意思？此人不过是一稍读了些书的嘴利武夫而已，不值一提。”
“而且此人位居御营都统，官家不动他，也无人能动他！”
“下官倒觉得官家确系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但此沛公非是文武之制！”
“怎么说？”
“能怎么说？还记得当日韩世忠部作乱戏杀御史的事情吗？赵相公便是从中险死逃生出来，后又带着官家去见韩世忠的，才有后来一跃被任命为淮南两路转运使之事……而且昨日官家也亲口说了，待到天下安定，以文制武是对的。”
“这又如何？”
“这又如何？这说明官家心里是有谱的，知道武人行事荒悖，而此时强调文武之制，本意在于强调战时，说到底，还在北伐二字上！或者说是在战和二字上！”
“果然不能和吗？”
“不光是不能和，怕是将来除了金人之外，还要着力西夏、大理、南越，便是高丽也说不定。”
“这就对上了。”
“对上什么？”
“邸报上的华夏一体、九州一统之论，大约的意思就是自古以来的地方就该是本朝的，拿不下来就是不肖子孙……你们都不看邸报的吗？”
“自然看邸报，但是你不说，未尝往此处想。今日看来，官家处心积虑，不过一句话罢了……千难万阻，就是要打下去？！”
“邸报越来越重要了，偏偏胡铨又是个那种性子。”
“胡铨虽说是一力主战，但毕竟是正经文官，对曲端这种人也是不喜欢的，就好像王部堂也是主战，但却跟曲端是生死仇人一般……能否借这两位的力气，指着文武之论、西夏之事，集中批判、弹劾一番曲端？”
“或许能如此，但终究难在大局上有为，便是曲端也未必能动摇，毕竟官家对这些武臣太过维护了。”
“哎，也不知谁能说动官家？”
“我自然知道说不动官家，但能否以此让他们内中起乱呢？须知主战之人，也分文武的，不是每个人都如岳鹏举那般洁身自好，也不是每人都有韩世忠那般泼天功劳！曲端便是诸将中最大的漏洞……”
“此言有些过了……”
“下官有一言，官家为何不能是天热上火，又遇到战马一事，结果真的来气了，肆意胡骂一通？为何一定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呢？”
“呃……”
“外面何事喧哗？”就在场面不知为何渐渐冷住之时，清风楼上，吏部尚书刘大中忽然闻得窗外一阵熙攘，然后好奇询问。
“部堂莫忘了，明日便是浴佛节了。”不用去看，便有监察御史李经（李纲三弟）脱口而对。“京中十大寺，除了相国寺不能做大法事外，其余九家都还是要做的，这几日城中最是热闹。”
“不错。”中书舍人范宗尹也笑了。“浴佛节后，瓜果蔬菜便多起来了，各家大店自酿新酒也要上市，东京城内的市场景象便要为之一新了……昔日在京中，下官最喜欢的便是这清风楼的新酒配新杏。”
在场众人，除自御史中丞李光以下，多是随之哄笑，都说下一旬休沐，一定要一起来此处尝尝新酒配新杏，而有知机的下层官吏，更是直接唤来清风楼的老板，预定了本楼新酒。
而闹哄哄中，众人暂且按下今日官家肆意无端之言语，稍作歇息，便又说起了渐渐恢复的东京各种风物，但说来说去，却还是不免说到官家。
这个说本来三月初一官家该去巡视金明池、琼林苑与民同乐、与士同乐的，结果却去了北面黄河上张荣军中抚慰御营水军；那个说三月中旬的寒食节、清明节，官家本该出城祭扫，却只是让潘贵妃做了栆飞燕分发百官与各处官署，祭扫依然只遣大宗正代替……理由是北面未定，无颜祭扫先人。
然而，闹哄哄中，吏部尚书刘大中忽然想起一事，复又好奇出言：“浴佛节岂不是佛诞日？那敢问正经诞节（皇帝生日）是哪日？如今官家的诞节又取了什么名字？”
原来，宋代规矩，皇帝生辰为诞节，而每个皇帝的诞节又都有单独名字。
但有意思的是，此言一出，座中纷纷愕然，然后居然无一人知晓，却又不得不去看向时常伴驾的中书舍人范宗尹。
然而，范宗尹想了一想，居然也是满头大汗，一时无言以对。
见此形状，一直未曾开口的国子监祭酒陈公辅倒是脱口而出：“老夫倒是晓得此事……新诞节取名是天申节，应该是在五月廿一日……诸位之所以不知，是因为官家登基前后四次天申节，只过了一次，却是建炎元年登基后不久正逢诞节的缘故，而诸位。便是范舍人，也是天申节后才赶到南京的，所以不知。倒是天圣节，也就是元祐太后生日间，四年间例常放假、赏赐都还是有的。”
清风楼上，因为补发了俸禄而手头宽绰了许多的这些朝廷大员们一时沉默，皆不知如何相对，便是陈公辅至交、此间官职最大的御史中丞李光也捏着胡子一时不语。
“适才你们说了半日，老夫只是不言，不是因为老夫觉得诸位说的不好、不对。”而沉默之中，陈公辅也继续喟然相对。“恰恰相反，我一东南人，素来晓得北伐确实劳民伤财，也确实知道北伐会有种种艰难，更晓得官家确实任性，对武官也确实偏袒，但那又如何呢？总越不过一个以身作则的。都说如今朝廷重武轻文，我也觉得如此，把八成钱粮都砸给御营，当然不对！但如今你我都补了俸禄，在清风楼上喝酒，官家尚在后宫鱼塘梗上啃羊头，哪来的脸弹劾此类事端？”
众人情知陈公辅是李光至交，又是国子监祭酒，而且资历深厚，也不敢轻易反驳，只好去看李光与刘大中。
“老夫再说一句。”就在李光欲言又止之际，陈公辅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方才冷冷相对自己老友。“诸位莫非以为几位宰执都是废物吗？便是张浚、陈规一意奉承官家，赵元镇（赵鼎）、刘直夫（刘汲）两位都省正经宰执可有半分德行、政务上的不妥？而今日马政、西夏之论，他们为何不当面驳斥？以我看，其中固然有官家怒气勃发，一时避其锋芒之意，但曲端那厮‘官家如今不吃几万头羊’却也一发中的，使赵相公刘相公他们没法说！”
李光、刘大中以下，许多人都感慨以对。
“范舍人。”陈公辅复又看向范宗尹。
“陈祭酒。”范宗尹赶紧拱手相对。
“你是朝廷出了名的年轻俊彦，长得白白胖胖，面无瑕疵，每日出门都要抹粉涂面，每次入宫上朝，都要私下拿袖中铜镜照上数遍，大家都喊你三照舍人……”
范宗尹尴尬不已。
“而且，你跟我一般，从建炎元年便随行在活动，自南阳开始，更算是天子近臣……那我今日有一言问你，官家也是出了名的容貌端庄，在打扮上面可有你三分辛苦？而你又敢不敢上个奏疏，弹劾官家爱慕虚荣，铺张浪费呢？”
范宗尹愈发无言。
而陈公辅一语既罢，却已经干脆离席起身，然后拱手相对，惊得满座一起起身。
陈公辅也从容长身而对：“今日座中，至少一半人都是老夫故友至交，咱们本该言谈甚欢，便是日后，来喝新酒尝新杏，老夫也绝无理由推辞……但老夫也有一肺腑之言说与诸位。”
其余人面面相觑，多已失措。
“自靖康以来，老夫随驾四载，从淮上仓皇，到南阳强立，再到旧都兴复，亲眼见国家成中兴之气象，心中早有成见，那就是国家非今上不能安！”陈公辅继续昂然言道。“而今上以天下九州万全为本，以两河为念，执意北伐，我等虽有些杂念，却知道这种大事上若不能改变官家心意，便该各安其职，做些实事……也劝诸位能就事论事，若官家有不妥，武臣有跋扈，该进谏进谏，该弹劾弹劾，却不要妄图动摇全局，更不要用什么鬼蜮手段，挑起党争！否则，既是误国误民，亦是自寻死路！”
言罢，陈公辅直接转身而去，倒是剩下许多人一时失色。
隔了许久，李光方才苦笑叹气：“这陈国佐（陈公辅）字，还是这般肆意……倒显得我们都是出于私心一般。”
刘大中也摇头不止：“其实他这话说了半日，不还是官家一意孤行，扯不住的意思吗？”
“天子！天子！”复有人感叹摇头。“怪不得昨日官家一怒，无人敢言……”
“那还要不要推王部堂与胡铨一起弹劾曲端？”又有人再问。
“曲端无礼、荒悖，还是要弹劾的，但老夫身为御史中丞，却无须借他人之力！”李光一语而定。
众人多颔首相对，却无人回应了。
四月初八，浴佛节。
东京城内，十大寺庙中的九个都在大肆庆祝，并大面积上演《目连救母》，而与此同时，赵官家却在景福宫看了一场新排演的《白蛇传》。
而随后数日，这个新的剧目很快在东京城内风行开来，却又因为严重影响到了浴佛节的法事活动引来了和尚们的强烈不满。
最后，和尚们在东京城少林寺分寺主持法河的带领下联名上书，请求朝廷停止这种污蔑佛门的剧目……因为根据他们的考证，白蛇传的故事明显起源于唐时洛阳巨蟒事件，而在那场事件中，明明是巨蟒想要协助安禄山水漫洛阳，被高僧善无畏制服，却不料以讹传讹，弄成了少林寺高僧拆散人伦，白蛇水漫少林寺，最后法海高僧反遭报应遁入蟹腹的荒唐剧目。
对此，对宗教人士向来爱护的赵官家当即亲自批复，少林寺为国为民，曾于朝廷困厄之时多有贡献，决不许轻易污蔑，只是他亲自问了写这剧目之人，说是故事大略乃是来自于五岳观的道士，所以即刻着五岳观道士出来与法河做出解释。
随即，五岳观观主亲自出面与法河解释，先说此白蛇非唐时巨蟒，乃是黎山老母徒弟云云；又说剧中东京开药店的许宣也有其人，乃是仁宗朝人士，金明池遇雨借伞这些事情，都是许宣的姐夫、开封府衙役头领马汉亲自讲给他师傅的……当然了，他那个去年才羽化登仙的师傅是活了一百岁的；最后还说，少林寺大德高僧降服蛇妖，又使许宣化缘建塔，镇压蛇妖，自然功德无量，本是好事，至于为何最后许宣儿子祭塔救母成功，法海高僧遁逃五千里，只能狼狈逃入江南蟹腹苟延残喘，却是因为黎山老母法力无边，她的徒弟白素贞因为许宣身死，一朝没了牵挂，本就胜过少林寺高僧的缘故。
正所谓我佛法力无边，法河当然不接受这个解释！于是双方你来我往，整日辩论，这个说我佛掌中三千世界，那个说道祖紫气东来三万里，引来无数谈资。
但是，法河和城中诸寺的和尚们知趣，只去寻五岳观的道士们算账，却不代表其他人知趣，而且一场剧目，无足轻重，和尚们也只是找存在感而已，本是场笑话，与之相比，一些朝廷方略便不可如此轻忽了……譬如说，浴佛节后，赵官家这几日枯坐宫中，关于那日岳台之事，却是收到了不少奏疏。
而这些奏疏，大略分来，却又能分成三类。
当先一类自然是李光等谏官所上，他们主要是谏言官家和弹劾曲端，无非是让赵官家保持人君之态，少像岳台那日那般失态，同时曲端恶意抹黑贤达……其中，范仲淹的后人小范统制、韩琦后人的梅花韩氏，也都纷纷上书，请求朝廷还自家祖上清誉……这倒也罢了。
但后两类就有意思了。
一类以都省相公赵鼎、副相刘汲、兵部尚书胡世将、鸿胪寺卿翟汝文为代表，这群人各自上书，详细阐述了西夏从五代十国时的崛起历程，讲述了河套地区‘蕃化’的过程与现状，直言西夏立国并非侥幸，反而是想要侥幸图谋西夏的话，只会损兵折将，使真正的北伐无端受挫。
另一类，则以枢密使张浚、枢密副使陈规、刑部尚书王庶、御营骑军都统曲端、副都统刘錡、副都统李世辅为首，上书可攻西夏以自肥，则御营骑军缺马一事不攻自破。
这两份意见、看法几乎相反的奏疏，登时让赵官家陷入疑难，以至于嘴角的水泡更严重。
须知道，坦诚而言，赵玖在被骑军缺马的事情逼到墙角以后，是动过先灭西夏这个念头的，但是问题在于，按照眼下的情报来看，李乾顺并不是个废物，而西夏即便在娄室手下丢了三万骑，却依旧保有足够战力。
似乎并不是一个软柿子。
于是乎，赵玖干脆把两拨人叫到了文德殿，当众让他们辩论，但这两拨人在殿上的辩论跟城中佛道两家的辩论一样，很快陷入到了死循环。
事情是这样的……赵鼎这帮人认为，国朝一百年都打不下西夏，那想这次急于求成也必然不成，而一旦不成就会使得大局受挫，得不偿失；而张浚那些人认为，此一时彼一时，经过与金人作战的磨砺，军队战力根本不是之前一百年能比的，所以是有很大成功概率的，陈规尤其提出，以如今火药包的密封性和威力，只要大军压到灵州城前，不用起砲，便能即刻破城。
然而，正所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就眼下来说，战力这种虚浮的指标也没法量化，除非亲自去摸一次西夏，才能验证双方谁对谁错。
但是问题也就来了，一旦验证错了，那就是个得不偿失的结果，甚至很有可能将目前谨慎中立的西夏整个推到金人那里去，而西夏一旦与金人联合，考虑到延安尚在金人手中，那么金夏在北面连成一片，会对关中方向形成巨大的军事压力……到时候不要说战马了，怕是想渡河入河东都难。
一句话，实践虽然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可这次的实践成本太高了，高到要赌上宋金大局的份上，谁也不可能凭几个大臣的言语便做出决断。
故此，这件事情很快就陷入到了僵局。
但很快，打破僵局的事情就来了……四月下旬，《目连救母》和《白蛇传》还在东京城如火如荼，新上市的水果、各店酿造的新酒刚刚上市，就在东京城的活力随着这次季节变换更上一个台阶的时候，金使乌林答贊谟便再度来到了东京城。
而与之随行的，还有之前被粘罕扣留在大名府近大半年的梅花韩氏当家人、前使节韩肖胄。
非只如此，包括曾被完颜粘罕强占的顺德帝姬赵璎珞、被吴乞买长子蒲鲁虎纳为妾的嘉德帝姬赵玉盘、被挞懒纳为妾的荣德帝姬赵金奴、被粘罕长子设也马纳为妾的洵德帝姬赵富金、被兀术纳妾的仪福帝姬赵圆珠、被讹鲁观（兀术六弟）纳妾的宁福帝姬赵串珠，以及此时在吴乞买宫中的柔福帝姬赵多富，数量多达百余人的被掠宗女、贵女、民女，也被一并带回……这应该是燕京城内的所有能在金国达官贵人府中找的靖康中被掳女子了。
赵玖没有理由不许这些人回来，也没有理由拒绝送这些人回来的乌林答贊谟。
而乌林答贊谟进入东京之后，一个消息很快便随着这些被掠宗女、民女的安置与送还传播开来……金国想要议和，而且愿意先行无条件交还二圣与诸皇子以下所有被掠皇亲贵族、皇妃宗女，以示诚意。
便是二圣与诸皇子，议和成事之后，也可即日放归……然后仿照辽国，约为兄弟。
对此尚不知情的礼部与之匆匆接触以后，乌林答贊谟不但上来主动说了这个消息，还进一步表示，新的大金皇帝，愿意与大宋签订密约，废黜称帝的刘豫……以此达成两国和约。
消息转入都省，帝国的精英们几乎是瞬间意会……此时直接说废除刘豫帝位，那就意味着京东数郡是完全可以谈的……这次议和，北面是真的有天大的诚意！
于是乎，朝廷内外，民间上下，几乎是一起动摇。
就好像那个什么什么效应一般，越是担心什么越来什么，畏惧了许久的战略诱和，终于还是出现了。故此，消息传到宫中，尚未来得及去接见韩肖胄与那些帝姬的赵官家不出意外，立即陷入到了无能狂怒之中……什么西夏，什么骑军，此时哪里还能顾得？
毕竟，对于赵玖来说，一旦议和达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将这个瘸腿的国家再动员起来，进行北伐……这件事情，本就是他最畏惧的东西。故此，消息传来的一瞬间，赵玖立即有一种主线任务失败的奇葩懊丧之态！

第三十一章 旧瓶
四月下旬，正是渐入盛夏的时节。
此时若是不下雨，自然是晚间月不明而星河灿，白日暑气蒸腾；但若下雨，又下的不是大雨，却是不分昼夜，熏风自雨中来，万物抢着发霉的情境。
但赵官家没有发霉，恰恰相反，他的火气更重了……来与官家接触外朝臣子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赵官家嘴角燎泡面积变得越来越大，以至于最后不得不上药。
非止这般，这些人也很快察觉或者听闻了这位官家时不时怒火攻心的事实。
“赵相公知道张去为吗？”
这一日中午时分，崇文院中，小半日雨水方停，暑气稍去，几位相公例行从公房中出来到凉爽的院廊下用冰粥……枢密院上下在西侧，都省上下在东侧公房，刚一坐定，便有都省某郎中忍不住出言与赵鼎搭话。
赵鼎若有所思，继而颔首相应：“大约听过，据说是个年轻内侍，元佑太后送来的，后来因承包鱼塘最得力入了官家眼，带到身边伺候，都说可能做到第三个押班……怎么了？”
“好让相公知道，下官上午去鱼塘边送文书给几位内制（翰林学士），亲眼看到那张去为在雨中被几个武学学生吊起来打，打了二十鞭，复又撵回扬州去了。”这郎中嗤笑相对。
赵鼎一时不解：“平素内侍犯了事都只是撵出去或者交有司正经处置，我还是第一次听闻官家对内侍用刑……这张去为怎么惹到了官家？”
“下官也只是听几位内制闲聊得了些讯息，并不保真。”郎中赶紧收笑，却是肃然摇头感慨。“据说是官家这些日子对议和一事极为不满，而正好那金使带来了许多帝姬……”
“公主。”都省副相刘汲忽然插嘴更正。“官家登基后不久，便改了回来。”
“是，公主。”郎中赶紧更正。“正好金使带来了许多公主，那张去为便出主意，说寻日子上大朝，让公主们当廷哭诉，说金人之野蛮无耻，使满朝上下不敢言和……”
“这种蟊贼自以为是，卖弄聪明，活该打死！”刘汲当场破口大骂。“这般做了，百官固然语塞，却不知皇家体面放在何处？！将来市井中、史书中又将如何演绎？”
“不光是体面之事，便不是公主，就可以带到堂上让她们自揭伤疤吗？”赵鼎也难得愤愤然起来。“而且说到底，国家大事，要从大处着眼才对，这种扭曲小道又算什么？一个阉寺之流，仗着太后和官家宠爱，也敢这般进言？”
“不错！”刘汲应声而对。
随着两位相公大怒，崇文院东侧廊下，登时鸦雀无声，但很快却又哄然一片，皆是随两位相公一起声讨无耻阉寺的声音，引得百余步外崇文院西侧廊下一时侧目。
然而，赵鼎气愤之后，却又心中一片无奈……他跟刘汲还不同，作为一个在中下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他心里非常清楚，别看眼下这些都省官员此时个个义愤填膺，但私底下，等回去以后，不知道多少人会写一些自己想象的稗官野史出来，将那些帝姬被掳过程给写出花来，用来满足自己的某种阴暗心理。
大家本质上都是人，是人就会有阴暗心态。
譬如下面的百姓够不着，便会私传一些不着调的皇家阴私；阉寺自以为掌握了一些东西，便会忍不住干涉其中；而官员们既掌握一些讯息，又对一些事情隔层纱，偏偏表面还要道貌岸然，便忍不住自己脑补……那些乌七八糟的谣言，倒十之八九是这些官员倒腾出来的。
当然，天子也不能免俗，遇到一些行为粗俗低端的天子，更是能给你整出花来——南唐小周后便经常被宋太祖赵匡胤唤入宫中，一回去就跟李煜争吵。
当然了，赵鼎不知道的是，非但他想到的这个事例本身真假就不好说，更荒唐的在于，到了几百年后，连召小周后入宫的人都从宋太祖变成宋太宗，甚至还有了专门的春宫图……却又反过来再反过来证明，文人的阴暗心理是最难对付的。
回到眼前，赵鼎感慨了一番人心浅薄，大约用了些粥，便要回去工作，却不料大押班蓝珪忽然亲至，乃是替天子传召，要四位宰执半个时辰后一起去后宫面圣，便赶紧应下，然后却又一时强做宰相风度，在公房中熬了半个时辰，方才与刘汲一起弃了公务，又出门汇集了张浚、陈规，匆匆而去。
雨后初晴，宫中大部分道路都还洁净，但进入后宫原御苑区域，也就是眼下的鱼塘、桑林区后，却不免显得有些泥泞……而若仅仅是道路泥泞倒也罢了，几位宰执心中此时却都有些忐忑与挣扎。
毕竟，那日官家闻得金人归还掳掠、废除刘豫，以作议和条件后，不喜反怒，而且是勃然大怒，态度之决绝可以说是让所有人侧目。而与此同时，偏偏民间与官僚体系内部议和之心却是汹涌澎湃，一时难以阻挡。
这种时候，作为宰执，即便是政见稍有不同，也必须要统一步伐，然后维持住局面，既不能让官家掀了桌子，也不能让下面的人绑架了朝廷政策。
哪哪都是一个难字。
“夏日蚊虫以死水坑为巢，疟疾等病又是因蚊虫而传播，你带人巡视一番宫中各处，看到有排水不便的地方，便尽量疏导，如果不好疏导那就干脆填埋，反正一点隐患都不要留……”
四位宰执抵达那处熟悉的石亭，却正见公相吕好问与御史中丞李光俱坐在亭中相侯，杨沂中、刘晏、蓝珪在旁侍立，而赵官家则坐在最里面吩咐冯益一些闲言，便只好稍驻。
不过，眼见五位宰执一位半相，也就是当朝级别最高的六人俱至，赵玖也即刻停了这些闲言，转头相对：
“四位相公且坐，朕有个想法要与你们讲。”
赵鼎以下，新来的四人见到一身常服的赵官家回头，露出一双通红之目，涂了药水的嘴角又一片青紫，也是心中愈发忐忑，却又赶紧应声谢恩，然后小心坐下。
“几位公主回来，固然是好事，但有些事情也不可避免……如仪福公主以上，靖康之前俱有夫婿，却有的生、有得死；而如顺德公主以上，更是早有子女傍身，也只是有些一同被掳走，一些尚存罢了。”赵玖努力睁着一双通红眼睛，严肃以对。“所以，朕有意让她们先尽量各归各家，寻找失散夫婿、儿女，无家者则暂往扬州，交予元佑太后一并安置，让太后来做婚姻安排。”
“官家此言甚妥。”吕好问当先应声，其余五人也一并称妥。
当然甚妥！
实际上，官家如何安置他们，在宰执这里怕是都要‘甚妥’的。毕竟嘛，这些人真的无所谓，虽然她们最为吸引眼球，而且赵鼎还隐约意识到她们注定会被传闲话，被荡妇羞辱……但说句残忍的话，她们在大局之中真的什么都不算。
而对于赵玖而言，就似乎更是如此了。
可能是真的磨练出来了，这两日跟这些他名义上的姐妹们接触以后，赵玖也没什么特别深切的感触，没有怨愤，怨愤都在二圣、尤其是太上道君皇帝身上；也没有特别重视，因为在要操心的整个抗金大局面前她们真的毫无意义，最多算个添头，而且还只是一厢情愿的那种添头；只有少许同情，但这种同情在两河中原那数不清的妇女面前又显得那么轻飘飘……不要说跟两河那估计上千万的妇女人口相比了，便是中原一带被宋军自己的乱兵抢掠、裹挟的妇女估计都得百万计。
甚至，赵玖反而一度因为这种廉价的同情产生了一种道德上的负罪感——同一时期，被战乱波及，或是被掳，或是家破人亡的妇女，何止十万计、百万计？那些人死则死了，散则散了，却不像这些皇亲贵胄，居然能因为生为皇家，此时率先归来。
当然了，理性告诉他，这些人也是可怜人，没必要为之纠结过度，而那张去为便是因为误判了他赵官家的心态而被鞭打，继而刚刚被驱除的。
“然后便是金使重至，再论议和一事。”言至此处，赵玖微微一叹，却是勉力而对。“朕也知道，无论战和朕都要给出一个明确说法来，否则无法对天下人做交代，也让你们难做。”
众人情知关键到来，皆不敢怠慢，而吕好问带头，却是六人干脆一起起身，就在亭中严阵以待。
“朕本人的态度很清楚……乃是宁死都不愿议和的！”赵玖再度叹了口气，也同样严肃起来。“这一点不会变！”
张浚、李光欲言又止，刘汲、陈规沉吟不语，倒是赵鼎和吕好问一起保持了冷静姿态。
“但朕也知道，国家大事牵扯千万人的生死，若是天子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不问上下人心，那也是不行的，而人心如何，不用你们来说，朕心中也早已经清楚……”赵玖喟然不止。“譬如说朕知道，大部分官僚、士民的名实底线都只是维持黄河一线、归还二圣而已，一旦金人愿意将京东交出来，将被掳贵人送回来，朝中百僚，估计有一半是赞同和谈的，还有两三成不说话，却只是因为朕没开口，他们心里实际上也是想议和的；朕还知道，天下一多半老百姓是不愿意自家掏钱粮供给过黄河北伐的，支持北伐的老百姓不是没有，却都在河北河东，反而说不上话；朕更知道，这天下士民中许多人都觉得，大宋朝之前其实没多差，被金人掳了，只是个意外，所以个个都想回到丰亨豫大之时，而非是随朕走一条新路……朕又不是傻子、聋子，如何不知道这些？”
此言一出，几位宰执全都蹙额不言。
其实，这便是这件事情最大的困境……所谓天子必须要顾忌的人心摆在那里，其中就是多半想要议和的。
其中最直观的一个，便是所谓沦陷区人心的问题，真要是能让沦陷区的两河百姓能出来投票，这人心肯定是求战的，议和也根本议不起来，哪个东南、荆襄的大臣敢说一个和字，便要小心半路被人砍了黑刀的。可实际情况却恰好与之相反，现在能够影响到中枢决断的‘民意’，偏偏不可能包含沦陷区两河百姓心意。
他们说不上话。
或者具体一点说，他们此时的言语无法对中枢官吏产生影响，他们的行动无法为朝廷赋税多少，甚至在御营军额已经固定的情况下，在短时间朝廷军队难以过河的情况下，他们甚至都无法为部队提供兵员和牺牲名额。
两河百姓不是没有逃过来的，但逃过来的那些人，相对黄河南面的本土人士到底只是少数……若是当日逃到江南，中原流人和河北流人加一起，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也不至于到眼下这个份上。
“官家。”李光稍作思索，正色建议。“何妨约个三年五载的和约？再行北伐？”
“此言荒谬。”之前的交心此时算是起到了效果，不用赵玖回复，赵鼎便直接应声而对。“一旦议和，人心士气便会泄掉，而此时尚要和，何况三年五载后人心愈求妥当？到时候，怕是满朝皆要和！”
“若届时有人如此，下官必当面唾其面！”李光赶紧正色相对赵鼎。
“李中丞自唾其面，只是届时挽不回人心大局又如何？”一旁张浚也冷冷相对。“难道李中丞能一人唾死上千万人？！要我说，到时候真挽不回大局，便是李中丞一头撞死在文德殿上以证清白，也万死难恕！何况再说了，一旦议和，不说河南人心就此求稳，只说两河人心又如何收拾？中丞空口白牙，便要两河上千万士民为之心甘情愿再为金人奴婢三年五载？”
李光一时气愤，却偏偏无言以对，只能朝赵玖拱手：“官家，臣虽是东南人，却无私心，只是想着二圣北归之事，还有京东数郡之地，原本要搭上无数钱粮、千万人命才能换回来，如今明明可以一言而取之，却还是直接拒了，那如何与天下人交代？而且再说了，便是要北伐，也无战马，也无足量钱帛，如何能仓促成事？暂和三年又怎样？”
“国仇家恨、春秋大义，半点不能让。”陈规也低声插了句嘴，算是表态。
刘汲也随之颔首。
李光一时大急，却又望向吕好问……他如何不知道，此番六人，多是官家心腹，没几个人愿意违逆官家的，也可能就是吕好问地位卓绝，也不担心相位，有这么一点可能说些公道话。
然而吕好问迎上李光目光，却是问了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李中丞与前公相李伯纪相交甚笃，可知道他的意思？”
李光被逼到墙角，却是无法再做遮掩，干脆昂首应声：“李公确有书信往来，早在之前便说过，稍作议和也是可行的。”
众人各自蹙眉。
然而李光没有说谎……昔日主战旗帜李纲李伯纪此时确实是支持议和的。而且，这还不是李纲忽然膝盖软了，而是他一直持有的态度和意见。毕竟，早在建炎初，李纲初次在南京执政时便明确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那就是量力而为——‘能守而后可战，能战而后可和’。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和’。
而之所以当时一定要坚持‘战’，则是因为局势已经到了最无力的时候，一旦不能战，就等同于降了。
但是，他内里最终‘能守’、‘能战’、‘能和’的这个思路却从来没变过，也代表了大部分‘主战’的非投降派官僚的真实想法。
实际上，这也正是他能被黄潜善给轻松击败的一个重要缘故所在——李纲主战背后的‘主和’，使得他跟秉持‘战斗到底’信念的宗泽之间隐隐生分，继而无法真正联手控制朝局，包括李纲罢相时宗泽都没有援助，而且双方在建都上始终口号没有一致，结果才被各自击破。
“好了，朕是知道的，知道大部分民意人心是想议和的，而且这些人也多是诚心好意。”就在这时，竟然是赵官家忽然插嘴。“而朕也不瞒你们，这两日在宫中，朕左思右想，只觉得从明道宫以来，多次出生入死，都不如眼下无奈……无奈到朕一度想扔下东京，自己只带着御营前军和郦琼所领御营中军一部，也就是这些河北遗民居多的御营部众，去八公山上落草为寇，重来一番。不然如何呢？难道要派出河北流民出身的御营军士去街上搞刺杀吗？谁言和杀谁？”
“官家言重了……”吕好问等人无奈应声。
“不说这些了……朕问你们，若朕真决心去八公山，你们六人随朕去吗？”赵玖面色不变，忽然追问。
几人本以为官家在继续说气话，便要敷衍，但未及开口，却又各自心中警醒，继而严肃起来。
“吕公相。”赵玖催促了半句。
“臣……”首当其冲的吕好问愕然半晌，却只能苦笑。“官家那日在臣家中言语说的透彻，臣蹉跎半生，些许成就、名望皆是随官家这四五载所得来的，若官家真要去落草，臣也只能随之做个山寨主簿了。”
“臣自然愿意随官家去！”张浚抢在赵鼎前表态相对。
赵鼎无奈看了眼张浚，复又诚恳相对赵官家：“官家，臣受官家大恩，四载自一开封府士曹至都省首相，千般万般，只有官家弃臣的道理，臣如何会弃了官家？”
三相既然言罢，两个副相刘汲、陈规也赶紧出声，却是都愿随之的意思。
便是御史中丞李光，虽然气愤赵官家言语荒悖，却还是认真行礼：“官家，臣绝无挟众意而违逆天子之心，臣只是尽职而言，而且事情也绝没有到那种程度……”
“若到了呢？”赵玖面色不变，直接打断对方。
“而若真到了瓜分豆剖、锅碎鼎沸之局，臣不会随官家去八公山，只会先为官家死在东京，以偿数载皇恩！”李光尽全力而答。
“朕信你。”赵玖点了点头，依然面色不变。“也信诸位。而诸位的意思朕已经知道了，请务必记住今日言语……现在，也该轮到朕将自己的决断说给诸位听了，那便是大宋可以议和，而朕不议和！”
几人明显释然，但片刻之后，却又面色微变……所以释然，乃是官家似乎终于让步，此事多少可以免遭被掀桌子的厄运了；所以面色微变，却是对官家留的这个扣有些担心。
但不及这些宰执多想，赵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们去和金人谈，但要告诉金人和文武百官以及天下士民，朕是不愿意和的，只是被孝道、民心逼得做了哑巴而已……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便当朕在掩耳盗铃好了。”
“臣不敢……”吕好问等人立即俯首，也更加释然下来，因为这似乎便是真的要和谈了。
“然后再跟金人谈条件，二圣以下，无论男女，凡靖康被掳者，朕都要先见到人……”赵玖没有理会这几日的表态，而是继续从容言道。“朕知道天下人素来有些议论，说朕惧怕二圣回来夺位，故意不迎二圣……这件事也要公开来讲，好让这些人闭嘴……堂而皇之的要，全要回来！”
吕好问六人愈发释然下来……没成想官家大度到这种程度，连二圣都不再计较。
“最后，以二圣等众过河为前提，若届时依然许诺归还伪齐五郡，那朕便与他们以五郡交还为限，正式言和。”赵玖继续言道。“这最后一条，须同样公开的谈、大大方方的谈！明白了吗？”
吕好问以下，诸宰执外加李光思考半日，彻底释然，却是齐齐拱手称是……因为官家虽然留了些暗扣，却到底是在大略上讲了一个遵从人心的。
不过，李光到底是没忍住，复又小心相对：“官家，事关国家大计，些许小道，怕是未必奏效。”
“且做便是。”赵玖挥手相对，根本不愿解释，反而抽身而去。
杨沂中、刘晏、蓝珪紧随其后，留在亭中的六人只能俯首。

第三十二章 秘阁
官家的最终表态，让很多人有了一种以手加额的庆幸感。
能不庆幸吗？
自从始皇帝弄出皇帝这个东西出来，不可否认的一件事情便是，中国上层的政治生态便只能围绕着皇权进行打造。皇帝理论上拥有对天下所有事物的控制权与处置权，拥有对所有法理的最终解释权，拥有对所有政治意见的决断权……
理论上，一个皇帝是拥有无限制权力的。
实际上，这就是一种皇权社会。
只不过，历史一次次翻来覆去，朝代一个个罔替轮回，中国的精英人士又不是傻子，很自然的便能从历史经验中总结出一些心照不宣的唯物主义理论——譬如说，皇帝始终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有好恶欲望。
更重要的是，这些皇帝会因为各自素质的参差不齐而在各自权力运用上显得差异性极大。
有隋炀帝，也有唐太宗；有晋惠帝，也有汉世祖；有周恭帝，也有宋太祖……而一件所有人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赵宋官家传承十代，到了眼下这位官家这里，多少算是个半公认的中兴之主，最起码不会受人欺负。
杜充、刘光世说杀就杀了，军队也攥的死死的。
而面对着这么一个皇帝，平心而论，任何心里指望着能议和的，从官僚体系到民间，都是有这么一点心慌的……因为真闹起来，真不一定落得好。
但所幸，这位官家还是为了大局人心，做出了一个妥当的选择。
当然，这其中什么大宋可以议和而他不议和，不免显得有些掩耳盗铃之态。
然而，话又得说回来，掩耳盗铃也罢，事情可能会有反复也罢，这件事关天下大局的事情到底是有了说法。
就这般，数日转眼过去，四月已尽，五月到来，而这一日，崇文院中堂秘阁（宋代收藏书本真迹、字画、文档所在）之上，公相吕好问、都省相公赵鼎、枢密使张浚，三人再度组织召开了一次例行会议，五相六尚书六侍郎一中丞九卿五监俱在，但再往下却没有再扩大了。
之所以说是例行，乃是官家自从那日以后再无言语，也不出面，更没有往日召官吏往鱼塘边相会的举止，而所有送往后宫的札子，基本上都在内侍省与内制哪里打了个转便直接送回……从理论上来说是官家看过了，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官家根本就没看。
用蓝珪的原话来说，便是官家有言，二圣归来之前，朝政处置一律以宰执合议为限。
然而，大宋朝宰执的地位固然毋庸置疑，可逢此敏感时刻，便是宰执们也不好私专，所以便干脆每日秘阁一会，商议大局，以示大公无私。
只能说，完颜希尹专门将大宋朝秘阁抢夺干净，着实让此处宽绰了不少，提供了一个天然会议场所。
“还是那句话，官家不露面，此事须我等尽力而为，以成首尾。”秘阁三层楼上，吕、赵、张三个有决断权的人例行端坐不语，却是都省副相刘汲起身来做主持。“先说要紧的，鸿胪寺那边进展如何？”
鸿胪寺卿翟汝文没有上前行礼，也没有移动位置，直接就在座中相对：“进展颇多，金人确系有议和诚意，交还二圣、太后、诸皇子以及俘虏一……”
“没有皇子，哪来的皇子？”不等对方说完，刘汲便严肃打断了对方。“自渊圣登位，再到今上继位，太上道君皇帝诸子便只是宗室，便是渊圣所出那位，也只是寻常宗室！”
翟汝文被刘汲当面呵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肃然：“不错，是下官疏忽了，二圣与两位太后之下宗室、贵人……”
“且住。”闷声呆坐的吕好问忽然蹙额开口。“如何是两位太后？不该是三位吗？”
周围人各自微微一怔，但很快就肃穆不言，显然早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而吕好问只参与会议，不常驻崇文院，有些细节未免知道的晚了些。
翟汝文同样是微微一怔，但马上就认真做出了解释：“金使乌林达赞谟告知，朱太后（宋钦宗皇后）大前年便薨于五国城了。”
吕好问一时黯然……被掳二圣之中，对于太上道君皇帝，他其实没多少感情，但他受渊圣赏识，轻易拔擢为御史中丞、兵部尚书，对待渊圣夫妇还是有这么一些君臣恩义的，听到朱太后去世，当然黯然。
见到吕好问不再说话，翟汝文终于能够继续，却又言语小心了一些：“乌林答贊谟的意思是，先行归还除二圣与诸宗室以外俘虏本是预定之事，此时金国应该已经在做了，而之所以稍停二圣与诸宗室，不是因为金国不愿意，反而是金人那边担心官家私心不欲二圣与诸宗室南归，所以故意迎合官家罢了……如今官家既然出言索求，此事其实便无大碍，只是须先尽数送回再议和，不免有些超出所想，所以恐怕要信使往来燕京、汴京一番才能给正式答复。至于说京东五郡之事，他当然只是推辞，说我们贪心不足，却又没把话说死，依下官来看，应该也是在等燕京正式言语。”
随着翟汝文大略介绍了与金使接触进程，秘阁上不由沉默了一阵。
沉默有两个缘故，一个是没想到金人这么干脆，二圣的无条件归还居然这么利索便答应下来；另一个却是有些话题对他们这些人臣而言未免敏感。
说真的，什么为了迎合官家私心，一开始准备故意留下二圣与诸宗室……身为人臣，可以讨论这种事情吗？可偏偏金使那边根本不愿做遮掩，什么东西都说的赤裸裸，想躲开也是自欺欺人。
“如此说来，迎回二圣之事应该无碍了？”赵鼎无奈开口，却又看向了礼部尚书朱胜非。“若二圣南归，该以何等礼节相对？又该如何安置？礼部可有言语。”
“礼部并无言语。”朱胜非黑着脸摊手以对。“此事并无成例，还请诸位相公给个说法。”
赵鼎在内，几位相公第一次发现朱胜非原来这么惹人嫌？！
“两位俱被尊为太上皇，还有郑、韦两位太后，这便是四个尊位……”赵鼎无奈继续了这个茬，却刚一开口便又觉得朱胜非是真的没可能有说法，因为谁都没可能有说法。
别的不讲，这四个人，加上一个扬州的元祐皇后，理论上都在官家之上，实际上也仅在官家之下，到底该如何安置？
元佑太后在扬州有行宫，但二圣你敢让他脱离官家的监视？
可如果让这二位加上两个太后跟官家呆在同一座城里，艮岳已废、御苑被挖了鱼塘，宽阔的延福宫分出了三成给武学，都省、枢密院迁入宫中，还有几个宫殿可用？总不能真给一个偏殿吗？
而且官家如此简朴，又该拿什么规制来安置这四位？
当然，最关键的是，不管是偏殿还是道观，这件事情没有鱼塘边的赵官家点头，谁能做主？
“延福宫如何？”无奈之下，想了半日的赵鼎咬牙相询四面。“延福宫大半都在闲置，先打扫出来，到时候就以延福宫做个迎驾的预案，等二圣回来了，官家终究得出面，而官家若有别的处置方案，到时候再问便是。”
其余几位宰相面面相觑，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起颔首，然后一起看向朱胜非。
而朱胜非闻言也叹了口气，也只能束手而对：“相公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鼎等人愈发觉得此人讨厌了！
“若是以延福宫安置二圣与二位太后……武学要不要迁出来？”就在这时，判少府监的张戒忽然出言。
然而，此言既出，却只引来诸相公的怒目以对，然后一旁刑部尚书王庶更是冷笑：“正是因为武学在彼处，延福宫才好拿出来用，哪里有收回去的意思？”
张戒恍然大悟，却又憋得满脸通红。
而诸相公复又怒目以对王庶，但王庶却昂然不屑。
“鸿胪寺那边可还有什么言语？”刘汲怒目之后，赶紧又追问翟汝文。
翟汝文欲言又止，但还是小心开口道：“有个宗室……”
众人齐齐蹙眉，都还以为太上道君皇帝的哪个儿子又被确定死亡了呢，刘汲更是无奈催促：“谁？”
“信王。”翟汝文小心相对。“说是信王在五国城尚存。”
秘阁中诸大员齐齐不解，却又齐齐醒悟，继而齐齐肃然。
“这是谈判计俩，好让国朝放弃太行义军的诡计。”赵鼎当即肃容。“不见到随二圣折返的信王，此言不能取信，也不能流传出去。”
众人纷纷颔首。
“可还有吗？”刘汲无奈再问。
“没了。”翟汝文赶紧摇头。
“好了，今日鸿胪寺那边的消息暂且如此安排便可，剩下且等消息……”眼见如此，刘汲无奈总结道。“翟客卿（鸿胪寺卿别称）继续与乌林达赞谟交谈，官家所言几个条件是一丝不能动的。”
翟汝文再度俯首称是。
“诸位可有别的疑难之事？”刘汲吩咐完毕，复又相对他人。
“眼下之事除了议和，哪里还有别的疑难？”吏部尚书刘大中出言感慨，却是拱手相对上方几人。“诸位相公，胡铨你们真的不管管吗？他在邸报上说我们是‘奸邪小人’，说我们为了‘私固相位、大部尚书、侍郎位’，将有‘尧舜之资’的陛下‘导于石晋（石敬瑭后晋）’，就差说我们这些人尽数当斩了……这到底算什么？”
刘大中说完，几位宰执也好，同在秘阁中的其余十几位大臣也罢，齐齐喟然。
说实话，官僚之中，赞同议和的固然很多，沉默配合的也挺多，但是不可忽略的是，强烈反对议和的人同样存在，而且也不少。
之前赵官家一力主战，下方主张议和的群情汹涌，就显得主战的一时抵挡不住，而一旦官家扔了此事，朝廷真就开始议和，这些主战派成为反对派，却也显得群情汹涌。
而这几天，诸相公因为承上启下，不得不遮掩自己原本立场，一力维持大局不提，宰执之下，三个最大的主战派代表却已经显露了出来，秘阁之中的刑部尚书王庶便是最大的一个主战之人，这是上层官僚的代表；而中下层官员那里，也有很多，尤其是年轻的胡铨在邸报上最为活跃，昨日根本就喊出了议和者斩的口号；至于民间，也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主战之人，却正是胡寅之父，胡安国。
这位大儒的理由说起来跟赵官家还有点像——一旦议和，建炎中兴的那口气就断了，就再难续上了，以后再想战，未必就能起来。
面对着这种情况，身为朝廷重臣，却还是得跟之前一般——所谓尽量维持大局，不要让任何人掀了桌子。
“不能处置胡铨。”想了许久，赵鼎硬着头皮对道。“此时一旦处置了胡铨，便坐视了我们是徇私之人……须知道，此时议和，只是为了迎回二圣，收取京东，稍作修养，并非是要真弃了两河，从此苟安！”
刘大中摇头不止。
言至此处，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的赵鼎复又看向翟汝文：“翟客卿，兄弟之国一事提都不要提，论都不要论，若此时坐实了这个兄弟之国，将来如何再战？”
翟汝文俯首以对，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而也就是此时，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枢相张浚也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个的都叹气，哪里有我在枢密院为难？我都不知道若是岳鹏举自前线上书质问，我该如何应对？”
刘大中拂袖以对：“岳飞自可上密札询问官家！何必我们操心？！”
“军国大事，怎么能如此自以为是？”吏部尚书刘大中言语刚落，其下属、吏部侍郎吕祉便冷笑相对。“这才安生了几年？就把军事视为无物了？岳鹏举部御营前军多是河北流民，东京城周边郦琼及其目下所领八字军也是河北流民，一个不好闹出兵变，谁来担责？！官家将此事托付给秘阁中诸位，诸位就是这般天天叹气，日日抱怨的吗？”
这番话一说出来，刘大中等人自然怒气勃发，而赵鼎心下也有一番气闷，因为这种没有解决事情的方案，只有对立和嘲讽的行为，是眼下追求稳定的宰执们最讨厌的举止。
“此事不可不虑。”但讨厌归讨厌，无奈之下，赵鼎还是抢在刘大中发脾气之前正色言道。“而且要速速做出应对……胡尚书，你有何言语？”
兵部尚书胡世将在吕祉复杂的目光中沉声出列，正色相对：“诸相公、同僚，下官以为可以派一大员驻郦琼部中，以作安抚，直言朝廷没有弃两河之意……至于岳飞处，倒不如取个便宜，暂时隔绝消息，不告诉他议和之事……若官家想与他说，自然会与他说的，咱们这里不要乱插一脚。”
“就这么办！”赵鼎严肃拿了主意。“谁去郦琼军中？”
胡世将拱手以对：“下官责无旁贷。”
赵鼎点点头，便要应许，但也就是此时，忽然间，秘阁窗外一阵喧哗吵闹，竟似有人忽然聚集呼喊一般，和其他人一样，这位当朝都省首相也是心下一惊。
户部尚书林杞、只是装睡的大宗正赵士亻褭赵皇叔二人挨着窗户最近，本能探头去看，却不料隔着两层楼，一只靴子迎面砸来，登时将赵皇叔鼻子砸出血来，复又弹到林尚书面上，疼的二人一起蹲下捂面。
这下子，秘阁三楼的诸中枢重臣自然个个失色。
而此时，喧闹声愈发大了起来，很多言语隔着两层楼根本遮掩不住，楼上诸人不及去救助那两位便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很快，当值班直也匆匆上楼来，明确无误的告知了下方发生的事情——一群都省、枢密院、六部、九寺、五监出身的中低层官吏似乎早有约定，忽然趁着秘阁会议的时候涌了出来，人数数以十计，乃是要求面见秘阁上的诸位重臣，然后当面询问一些事情！
众人听着便觉得不好，一时不免有些慌乱，但事情还没完，很快又有当值班直慌乱来报，说是宣德楼那里有百余名太学生乘驴车自御道汇集，要公开上书。
这下子，秘阁之上，众人轰然一片……话说，他们中再年轻的人也是经历过靖康时期的，如何不晓得，这是靖康场景重现？！
彼时，金人攻城略地，朝中战和相争，群臣争辩不休，形成分裂之态，士人、太学生也纷纷公开上书，那种政治乱相直接导致渊圣在位区区一年多，换了二十六个宰执，其余六部尚书九卿五监更是数不胜数。
“是官家吗？”听得楼下喧嚷声越来越大，御史中丞李光扶着依旧捂面的户部尚书林杞，却是忍不住懊丧出言。“以退为进？官家何必行此权术？”
此言一出，秘阁之上复又鸦雀无声。
“不是官家！”
“此非官家作态！”
“不会是官家。”
片刻之后，吕好问、赵鼎、张浚，几乎是齐齐出声否定。
但三者的区别是，吕好问说完之后便不再言语，且神色复有哀转之意；而张浚则是摇头不止，一时若有所思；倒是赵鼎继续咬牙下了命令，乃是让班直下去，让下方选个代表出来上楼来讲，又让一直敷衍秘阁会议的国子监祭酒陈公辅赶紧出宣德楼，去接太学生所上之书。
一番言语与吩咐下来，秘阁之上，到底是恢复了许多秩序。而等到下面一番混乱之后，中低层官吏代表上得楼时，秘阁之上诸位中枢重臣，更是早已经严阵以待。
“陈康伯，如何是你？”
赵鼎坐在座中，看着上来的官吏代表居然是都省中自己的左右手之一的左郎中，一时有些发懵。“你平日在都省静重明敏，一语不妄发，如何也掺和此事？”
“好让相公知道，平日一语不妄发，正是要此时言之凿凿，取信于人。”同样三十来岁，与张浚同龄，却是稍晚几年入仕的陈康伯拱手以对，没有丝毫慌乱之态。“赵相公，下官代替都省、枢密院、六部九寺五监，凡官身者七十三人，有‘虑’要说与诸位上官，也有‘疑’要问与诸位上官……可否能言？”
赵鼎一声叹气，却又在几名面色愠怒的大员开口之前颔首相对：“说来。”
“下官等七十三人，外加一百二十五名太学生，全都反对议和。”陈康伯开宗明义，继而细细说来。“其一，在于虑石晋（石敬瑭后晋）故事……”
“不会的。”不等赵鼎言语，礼部尚书朱胜非便似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站出来做答。“国朝不会与金人有丝毫礼仪上的说法，兄弟之国都不会许……陈郎中，不是只有你们知道‘故事’，我们也知道。”
陈康伯朝朱胜非微微颔首，然后扭过头来，继续相对：“其二，在于虑朝廷弃两河士民；其三，在于虑朝廷忘靖康之耻……这是三虑。”
“不会的。”赵鼎叹了口气，赶紧正色做答。“你莫忘了，我自是河东人……朝廷此番议和，只是想借此迎回二圣、取回京东，并稍作修养，无一直和议下去的意思，待修养三年五载，军资充沛，必然北伐。”
“那此二虑一去，却又有两个新虑了。”陈康伯认真听完，不慌不忙，继续拱手言道。“相公，靖康之事，二圣北狩，亘古未有，而所谓大国之耻，非刀兵不可洗，故此，便是迎回二圣，也该以刀兵迎回为妥，若以和议迎回，不怕被人耻笑吗？”
赵鼎为之一滞，倒是一旁的张浚接过话来：“陈郎中多虑了，其实二圣此番能回，乃是官家尧山之胜的结果，已经算是以刀兵迎回了……金人主动议和便是明证，何人敢笑？”
陈康伯点了点头，却又继续说了下去；“既如此，为何不继续以刀兵相应？须知下官等人最后一虑，正在骤然议和，使民心士气尽丧……今日贪图京东、二圣之利，一朝议和，却如何与两河义军、义民交代？而数载之后，人心苟安，军心也丧，北伐不能成又如何？谁来负责？若……”
“我来负责！”听到此处，几位相公正在疑难之时，越来越听不下去的御史中丞李光忽然在座中厉声相对。“尔等尽管告诉天下人，若三年五载后不能起兵北伐，我便撞死在宣德楼前，以复国家血气！”
“可若李中丞死了，依然不能续国家血气，依然不能北伐，或者北伐败了……又该如何？”陈康伯丝毫不在意对方是拥有监察大权的御史中丞。
“难道要我此时撞死，以证清白？！”李光想起那日御前被嘲讽的事情，几乎一般的言语，彻底怒极攻心。“乱了这么久，国家不要修养吗？两河百姓的人心是人心，京东百姓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只有你们这些年轻人是忠君爱国，我们就是昏悖之徒、固私之贼？！”
李光此语登时引来许多重臣为之感慨……这里面的主和之人还是很多的，他们多为李光不忿，便是几位主战的相公、重臣，其实也相信李光的私德，继而感慨不及。
“下官未曾说此言。”陈康伯不急不缓，继续拱手相对。“下官此行是来为许多人代言，而李中丞也没必要将如此大的关碍担于一人之身。”
“不错。”对年轻二字有些敏感的张浚也干咳了一声，却又催促陈康伯。“陈郎中，你所言楼下诸人之虑，不管如何，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还有什么‘疑’，且继续讲来。”
“是。”陈康伯对着与自己同龄的枢相微微躬身，然后继续从容言道。“所谓疑，其实只有两处……一则，如此议和，不知御营军中河北流民居多的几处该如何安抚？一旦不能处置妥当，起了兵变，又该怎么办？”
“此事我们已经议论过了，正要以兵部胡尚书去见郦副都统。”陈规终于插了句嘴。“枢密院也准备稍作调度防备。”
陈康伯点了点头，然后终于有了一丝犹豫，但还是认真开了口：“最后一处‘疑’……敢问诸位相公、尚书、侍郎、卿丞，官家安否？”
满阁鸦雀无声。
隔了许久，赵鼎方才一声轻叹：“你们到底把我们想成了什么？”
“下官等也知道荒诞，但此次太学生与诸同僚联合，还是想直接见到御容，最起码要看到官家亲笔批复的奏疏才可。”陈康伯昂然相对。
“见到了又如何？只会让官家再度为难。”赵鼎恳切言道。“陈郎中，你们是真以为我们这些人能隔绝内外？还是真以为之前官家对上的主和政潮人比你们少？便是这秘阁之中，宰执尚书之列，也不乏主战之人的，只是大家都能为了大局着眼，各安其职、履行职责罢了！”
“赵相公说的这些我们其实都是懂得。”陈康伯依旧不卑不亢，只是扬声而对。“可我们今日之举只是要让官家知道，这天底下多少还是有一些年轻无知、不晓大局，只以一番鲁莽血气便愿随官家与金人战到底之人的……而非所有文官臣僚都那般思虑周到、稳妥求全，以至于只是想着丰亨豫大的旧日规制。”
秘阁之中，吕好问以下，赵鼎、张浚、刘汲、陈规、李光、刘大中、王庶、朱胜非、胡世将、林杞、梁扬祖、吕祉、翟汝文……等等等等，甚至包括鼻子血迹方干的宗正赵士亻褭，齐齐盯着此人，却又各自无声，偏偏表情各异。
有人叹，有人笑，有人怒，有人哀，不过更多的人则只是严肃瞩目。
而又一次隔了许久之后，赵鼎也终于敛容，继而缓缓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请蓝大官过来。郎中……稍待！”

第三十三章 星汉
“官家说请陈郎中将秘阁楼下诸位要说的言语写一个札子来，他会与太学那边送来的札子一起批复。”秘阁三楼之上，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俯首相对秘阁中诸人。“然后就是请诸位稍安勿躁，与太学的诸位一起早些回去工作读书吧……不要给宰执们添麻烦，更不要扰乱秩序，大江南北、中枢地方，多少军国重事都得认真去做才行。”
“臣知道了。”陈康伯微微颔首，却又正色再问。“请问蓝大官，官家只此一言吗？”
“是。”蓝珪当即颔首。
陈康伯见状，居然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倒是赵鼎，实在是撑不住，却又主动插嘴：“蓝大官，敢问官家此时在何处？做何事？”
“不敢瞒赵相公，适才这里闹出动静的时候，官家正在鱼塘边上的石亭内作图……”蓝珪没有丝毫迟疑，即刻做答。
“作图？”赵鼎怔了足足数息方才茫然相询。“作什么图？”
“做《禹迹图》与《华夷图》。”蓝珪认真解释。“这几日官家都在作这两幅图……”
“可是裴秀、贾耽二位的那两幅名图？”赵鼎再度怔了怔才有所反应。
这不怪他，而是赵官家那边的讯息着实让人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实际上，莫说是赵鼎，秘阁中的其他人几乎都有那么一点恍惚之态。
须知道，《禹迹图》乃是偏重水文山脉的地理图，而《华夷图》则是偏重于行政区划的地理图，前者出自西晋裴秀，后者出自唐时贾耽，乃是这年头公认的地理范图，属于那种这些文官大臣一听就头疼的专业高端专业知识范畴。
“正是。”
蓝珪诚恳相对。“这件事其实起于靖康之前，彼时太上道君皇帝下了旨意，着人按照裴、贾二位的旧图，重作《禹迹》、《华夷》二图，准备收于秘阁，再石刻起来，然后列于长安碑林，外加明道宫、洞霄宫等各处的……”
众人听到收于秘阁四字，也是忍不住一起看了看空荡荡的周围。
“结果，到了靖康大变时，这两幅图原本已经完成，石刻也已经做好了九成九，只是没来得及写碑阴罢了。不过，也正是为此，秘阁为金人索求时，这二图因为有石刻，算是免遭于难……”蓝珪不慌不忙，却是继续解释了下去。“前几日，官家听闻诸位在秘阁中日常会议，问起相关图书杂物，却才在延福宫角落找到了两块石碑，便专门取来立在石亭外观摩。但不知为何，官家一看之下，直接说这两幅图细致的地方极为细致，可在京东、辽东处却失真太多，黄河上游西夏那边也有些偏颇，广西、南越处更是荒诞，故意放大长安、洛阳、东京一线同样可笑，便要亲自补正……然而不知道为何，这两幅图却是越补错处越多，如今已经细细补了四五日了。”
秘阁中的众人再度面面相觑，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能说什么呢？
非要说，不是不能说，恰恰相反，能说的地方太多了，毕竟处在这个敏感时刻，这位官家不管做点什么事情都是要引人遐思的，《禹迹图》、《华夷图》当然可以引申出许多意思，比如九州全、天下一什么的；而官家打听秘阁收藏也能看出来一点东西，最起码说明官家对这边是了如指掌的；而京东、辽东‘失真’什么的，更是可以有许许多多的解读。
实际上，大部分人根本就不觉得赵官家有那个本事可以去补这两幅图，反而认定了这位官家指桑骂槐的意思更多一些……但问题在于，眼下秘阁这边都到了差点闹出政变的地步了，那些东西也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关键是，赵官家终究表达出了不希望乱象影响到朝政运行的态度，这多少让人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随着蓝珪絮絮叨叨将两幅图的破事说了一圈，接下来，吕好问、赵鼎、张浚等人亲自带着蓝大官与陈康伯一起下楼，却是很轻易将楼下原本沸腾之态给安抚了下来。
便是陈康伯也抱着那个靴子微微躬身，直接回去了。
随即，太学生那里在得到旨意并上交了奏疏后也各自散去，一场暴动登时消弭于无形。
然而，表面上的顺理成章并不能遮掩住下方的暗流涌动……突如其来的一场请愿，而且还是秘阁与宣德楼同时发动的请愿，再加上后来陈康伯公开发出了政治宣言，早已经形成了类似于政治暴动的既定事实，不能因为后来官家遣人安抚了下去，就能无视掉它的巨大政治含义。
只能说，经此一事，官僚士大夫内部的主战派力量彰显无疑，而且他们还跟最上方的赵官家形成了遥遥呼应之态，让许多人不得不为局面感到焦虑。
而其他人暂且不提，只说这日晚间，都省相公赵鼎回到家中，左思右想，却是坐立不安，一时再难维持宰相风度……不过很快，他便收到了一个让他觉得有些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邀请，然后即刻趁着暮色便装出行应约去了。
无他，枢密使张浚难得邀请自己老友赵鼎过府一叙。
且说，赵鼎、张浚，外加此时在关西的胡寅，乃是昔日靖康之变里逃到太学中躲避战乱的共患难交情，然后又同时在明道宫官家坠井危机中窥得际遇，继而入了官家眼，依次飞黄腾达起来。
然而，等到眼下时分，三人都已经算是位极人臣，却又很难再有昔日那般共食一盘姜豉的坦荡与亲密了……甚至按照坊间言论，赵张二人早已经是分庭抗礼，不死不休之态。
当然，这就有些无稽了，二人最多是对立，距离靖康前那种党争还是差了许多的。
而且说句良心话，此番情形，也未必就是所谓能共患难而不能共富贵，很大程度上是三人抓住了天机，一朝来到这个位置后，想要继续交心也显得艰难……因为到了这份上，谁没自己的一批人？谁没自己的一点政见？谁没自己那一点留名青史的野望？
而人跟人之间怎么可能没有不同看法和做派，一旦产生分歧或者结构性矛盾，听谁的？
当然了，不管如何，这一次的议和风波，却是让二人再度风雨同舟了。
“今日的事情元镇兄怎么看？”二人毕竟是那般交情，私下见面，却也没有多余客套，张浚直接在自家院中葡萄藤下摆上凉茶，驱赶了仆从，然后便开门见山。“官家到底是何意？”
“我也在想此事。”赵鼎当着张浚的面，再无白日宰相风度，却是气喘不停，明显有惶然之态。“今日这事断不是官家所为，十之八九是那些人自己串联，最多有王庶、陈公辅、胡安国之流稍作推波助澜……”
“其实这里面也有愚弟的三分放纵。”张浚忽然插嘴，倒是实诚。“我虽没有参与，却也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都说了，今日事情的要害不在今日事情本身上，你便是在后面有些鼓动也不关咱们现在的言语。”赵鼎连连摇头。“今日的要害是说，京中官僚士人中主战者毕竟是少数，可阴燃到今日还是成了火烧连营之势，而军中，尤其是东京周边准备，干脆多半是两河人，断没有这边闹起来，而军中却如此安分的道理？胡世将今日所提，其实已经晚了。除非……”
“除非官家早有调度与言语，否则我也想不到别处去。”张浚接口言道。“还有今日官家只遣一蓝珪过来便轻易按下了这番暴动，更有那日石亭中的言语，可见官家心意已决，而且注定要有所为……元镇兄，不瞒你说，我已经手足失措了！”
“谁不失措？！”赵鼎连连摇头，却又端起凉茶，咕嘟咕嘟灌了一大气下去。
“元镇兄，我主战，你主守；我年轻，你年长；我掌枢机，你掌天下庶务；我望北伐而成葛公名声，你望辅佐中兴得王导事业……可到今日，却是要吴越同舟才对。”张浚长呼了一口气，然后正色起来。“现在是在我私宅，周围一个仆从都没留，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我先说。”赵鼎重重放下茶碗，咬牙而对。“而且要说一个大逆不道之语……官家绝不能弑父杀兄！”
“不错！决不能让官家弑父杀兄……这是基本！也是愚弟心中一大虑！”张浚重重颔首，却又随之惶恐起来。“可万一呢？我想了想，韩世忠、张俊、李彦仙、岳飞、吴玠都还算妥当，曲端、张荣、郦琼这三部又该如何？曲端是个不听话的，张荣是个水匪出身，还是被太上道君皇帝逼反的，郦琼部及其所领八字军多是与金人有切骨之仇的河北流民……官家真就做了怎么办？”
“尽人事而听天命。”赵鼎也有些颓丧。“万不得已，咱们担了恶名，也不能让官家担此名声，自古以来没有弑父的明君，唐太宗也只是杀个争位的兄长，父亲只是囚禁了起来……”
“万不得已只能如此，但这种事情，咱们担了，天下人就会信吗？”张浚也随之颓丧起来。“还不如真就让金人在北面处置了呢……”
“荒唐！”赵鼎当即呵斥。“且不说那般做能否瞒得住天下人和昭昭史册？只说官家如此聪慧，如何不晓得利害？便是恨极了二圣，也未必会这般做……咱们真这般做，反而弄巧成拙，届时官家为此失了人心，天下不稳，再想要北伐，便是遥遥无期，咱们也是千古罪人。”
张浚摇头不止：“那咱们总该有些准备，不然一旦事急，悔之晚矣。”
“让太上道君皇帝一回来去明道宫！让渊圣去洞霄宫！”赵鼎咬牙言道。
“两位太后怎么说？”
“送去扬州！”
“宗室呢？俱是官家亲兄弟、亲子侄……”
“不能护父兄，亲王、国公之位全部剥夺，一并发往洞霄宫！”
“洞霄宫在江南，与扬州一江之隔，三位太后、渊圣、诸宗室都在东南……”
“那就让郑太后去明道宫，韦太后留在东京……”
“……”
“……”
就这样，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却是咬牙定下了许多大逆不道之策，但说来说去，却又只是些停留在口头上的预备言语罢了。
“抛开弑父那种极端之论，我倒是觉得，官家有意使议和不能成多些。”赵鼎花了许久方才平复掉自己那些暴论带来的心跳。
“刘豫？”张浚脱口而出，俨然早就想到这里。
“这是最明显一处。”赵鼎认真应声。
“确实。”张浚感慨道。“官家强调先将二圣无条件送还，再以京东五郡为主要条件议和，本身就明显有拖延时间之态，然后又坐视议和一事闹大，应该是想让刘豫自己警醒，主动来攻……若是这般，议和自然不成，官家既能继续持北伐姿态，又能与主和众人一个交代……要不，咱们也配合官家拖延一下？”
“话虽如此，可此计太过浅薄……你想，咱们都是上来便有所猜度，便是李中丞也当场提醒官家，不要循小道。”赵鼎稍作提醒。“我以为这般行径，不似官家作为。”
“但官家也没有应下李中丞言语。”张浚依旧坚持己见。“可见官家最起码是存了顺势而为之心的。”
“这倒也是。”赵鼎也蹙额颔首，却又忽然想起一事。“但看乌林答贊谟的意思，金人那边似乎也并不以为意？”
“或许是自大惯了？”张浚也皱起眉头。
“不管他，眼下来看，官家意图，最极端乃是要等二圣南归，便弑父杀兄；最随意，乃是要引诱刘豫主动来攻……可我以为，官家既不至于如此为私愤而弃大局，也不至于如此寄希望于这种旁门左道。”赵鼎幽幽叹道。“还是中间多一些。”
“中间又是什么？”张浚摇头不止。“明明有一言而决的气力，却还是许了议和，然后却又暗中知会军队，还问我们五人愿不愿随他上八公山……官家到底想做什么？”
“你也有摸不透官家心意的时候吗？”赵鼎忽然忍不住哂笑。
而张浚此时也笑：“元镇兄想多了……愚弟若说一句，我自明道宫时起，就从未真正揣摩透过官家心意，你信也不信？”
张浚是公认的官家第一心腹，而且众所周知，他就是靠着对官家心意揣摩，从明道宫时一跃而起，区区三十余岁，便位列枢相。故此，此时这般言语，不免显得虚假。
然而有意思的是，身为张相公最大的政治对手，都省相公赵鼎沉默片刻，反而重重颔首：“我信……因为愚兄也从未想明白官家的心意！便是官家亲口与愚兄我说了，我也总有几分难以置信，而且还总觉得官家有几分言不能尽的模样。”
话说，黄河畔不似淮南，没有梅雨季节，那种夏初让万物发霉的雨水说过就过，此时正是星汉灿烂，二人说了一气，轮到官家心意，反而各自沉默，干脆就在葡萄架下借着层层葡萄叶的影子，望着头顶星光，各自失神。
“官家太难了，也太辛苦了。”停了许久，望着头顶星光不停的张浚却又忽然开口。“无人知他，无人晓他，国破家亡，生死一线，满朝污吏旧俗，遍地兵痞贼头，还有金人一直在外面压着。”
“所以你我二人才会怕官家真就万一……”赵鼎也望着头顶星汉做答。“李光那些人，其实是好心、公心，但就是忍不住想搏名，血气一上来，什么都不管，只是想把自己显出来。”
“元镇兄你又好到哪里去吗？你和刘大中、胡世将那些人，若细细说来，都是能员廉吏，却又总忍不住想往旧路上走，心里总是念着那个丰亨豫大，今日陈康伯那番话，倒是将你们这些人砸的稀烂。”
赵鼎本想反嘲对方与吕祉那些人冒进无能，在官家那里拖累更甚，但其人终究还是比张浚更有涵养，索性绕过此节，只是望着星河心中暗叹：
“所以，官家所求到底是什么？”
“大哥，你说我们南征北战，这般辛苦，到底求的是什么？”
同一片银河之下，数千里外，江西路最南端的虔州境内，山野之间，正在路边就地歇息，然后望着头顶无数星光陷入沉思的张宪忽然开口。
“回家！”一旁岳飞从头顶收回目光，转头而对，干脆利索。“但要堂堂正正的回去，带着所有人一起回去！咱们此时往南走，其实还是在往北走！”
张宪重重颔首不及。

第三十四章 土岭
天亮之前，岳飞麾下御营前军张宪部进入虔州兴国县北的衣锦乡，然后全军下马，乘夜抢占了衣锦乡与兴国县城之间一处临近平江的无名红土岭，并就地布防。
且说，岳飞部是从西北面吉州（后世吉安）翻越复笥山，然后顺平江南下的。
这番架势，考虑到数月前岳飞在吉州设立大本营，然后向抚州要粮的那件公案，说不得还会有人以为岳飞这两三个月一直在吉州按兵不动呢。
但实际上，这两个多月间，岳飞部的御营前军，依次出虔州、翻五岭、入广南东路，复又转入广南西路，进入桂州，联合吴敏自南向北再穿五岭，然后抵达了荆湖南路的永州，又从永州出桂阳监，回到了吉州。
换言之，岳飞不是在吉州等了两个多月按兵不动，反而围绕着整个五岭地区饶了一个大圈子，前后打穿南岭山区两次，转战了湖南、江西、广东、广西四路十几个府州军监，只是最后‘恰好’又回到了吉州而已。
而这么做当然是有效果的。
须知道，那些盗匪占据五岭各处，多是倚仗地理优势和所谓南岭瘴气，然而这些东西，在岳飞部严肃的纪律、堂皇而严谨的战术布置、从容而妥当的后勤控制下，却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于是乎，这一圈下来，非止是闻名遐迩的虔贼，便是其余各处苗寨、盗匪也都被岳飞给撵鸭子一般撵从南岭中给撵了出来……到了眼下，四百余路丢了根据地的盗匪、叛寨、军贼，在被岳飞部逼到墙角的情况下，干脆在一些大头领的号召下，云集兴国，合兵十余万，乃是被迫要与御营前军决战了。
然而，四百多路好汉，十几万众，好不容易聚集起来，又是斩鸡头拜把子，又是拉帮结派选盟主，又是争夺村镇与水源控制权，又是火并抢浮财的，丝毫不觉岳飞早已经率主力绕了回来，然后还已经过了复笥山。
天亮之时，四百多路好汉更是惊愕发现，平原北面的那块高地居然已经被官军给占住了，大宋官军的旗帜，包括他们早已经在之前两月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张字大旗早已经飘扬在了那个红土岭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军事压力，慌乱开始蔓延，有人试图逃跑，但四百多路叛军云集之下便是想逃跑又哪来的妥当撤退路线？有人试图发动突袭，但还是那句话，四百多路叛军猬集之下，又如何调兵遣将？
须知道，这四百多路叛军中，不是没有有威望的大头领，譬如虔州本土的李敦仁，被岳飞从吉州撵过来的李洞天，还有原本是在荆湖南路称王，又被岳飞从湖南一路撵来的彭铁大……这几家兵马都是过万的，而下面诸如陈顒、钟超、吕添、鈡大牙、刘八大五、谢宝、谢达什么的，也都是五岭一带知名盗匪，各自人马过千。
可是再知名，实力再强，在眼下这个状况下又如何施为？要知道，之前闹了许多日，连个盟主都未折腾出来的。
而乱哄哄中，李洞天、彭铁大两个在城北的大头领被好汉们强行架着来到岭下，立了旗帜、架了草棚、摆了几案、杀了猫、炖了蛇、上了酒，期间又有数万大军在好汉们的带领下猬集过来，却还是一时无法……所谓想要调度自家部队上前都不知从何处调，想要差遣就在城北驻扎的其余各路好汉们并肩子上去，却也只是闻得无数叫苦之声，一个都说那张宪厉害，又占着山岭，他们这些小山寨出来的，兵甲都不全，上去只是送死，徒劳堕了士气。
最后气的李、彭二位大王连连跺脚，端着雄黄酒直喊目前无一个真好汉。
但是，你还别说，四百多路好汉里，什么人都有，肯定有不怕死的。李、彭二人既然这般骂了出来，果然有人受不得激。上午时分，一支来自于荆湖南路永州山区的好汉，不过三四百人，居然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形下，由自家首领带领，主动发起了对无名红土岭的突袭。
三四百人，一半苗族，一半汉族，苗族照样会说汉话，汉族照样性情粗野，根本分不清谁汉谁苗。
而时值盛暑，其中精悍者多身着皮甲，持刀叉在前，后方无甲者多打赤膊，持弓在后，甚至还有戴着银头饰、手持弯刀的苗姑在最后方呼喝指挥，顺便跳舞祈祷……也算是典型的南岭山寨模式了，并不算出奇。
唯独为首者身高八尺有余，居然穿一副不合身的松散铁甲，戴着一面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铁盔，拎着一副大铁枪，亲自躬身在前，倒是让人啧啧称奇。
此人一往上爬，李洞天李大王便当场端着酒拍了膝盖，对周围头领说此人有赵子龙的悍勇，一定是能成的……引得其余各家好汉一边奉承一边学着彭大王在那里撇嘴。
至于被这支小股武装当面袭击的张宪某部，居高临下，早早窥见这队‘好汉’，却也并未在意，反而在山岭上围观失笑……这也算不得他们轻敌，实在是与这些南岭‘好汉’交战了许多次以后，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人的特性，怕死是不怕死的，悍勇也称得上悍勇，但却装备落后，且殊无组织性、纪律性可言。
按照他们的经验，放到跟前，几轮齐射，便可打垮这次进攻。
这也是正确的，须臾片刻，眼见下方佯攻的这队人马逼近，张宪部将官韩顺夫即刻指挥反击，一时间，弓弩齐发、矢如雨下，这股冒失来攻的‘好汉’登时溃不成势，直接败退下来；那为首的铁甲大汉在背部甲叶上扎了几根箭矢后，也直接与周围一彪人马一起伏在灌木丛中难以起身，看起来似乎是被射杀在当场；至于后方指挥督战的苗姑，更是气的扔了手中刀子，一声不再喊，也不再跳，只是蹲那里抹眼泪。
轻易得胜，官军没有下去打扫战场，显然是知道人数差距，只想守住此无名红土岭。
“可惜了一个好汉，连姓名都未来得及问清楚。”岭下蓬内，这次轮到彭铁大彭大王连连拍自己膝盖了。
“这般鲁莽，也算不得真好汉。”李洞天李大王倒是别有看法，好像刚刚夸人家赵子龙再世的不是他一般。
彭铁大闻得此言，心中鄙夷，却干脆回头唤来亲信：“取二十匹布来，一百贯钱，给这好汉家里的苗姑送去，好让她再招个这般壮的压寨女婿。”
彭大王这般大方，登时引来周围小寨头领们的热情赞誉，一时便将李大王的气势给压了下去，好像随后也出了二十匹布的李大王多么小气一样。
然而，就在这时，堪称奇迹的事情发生了。
且说，宋军轻易得胜，又见下方贼首们热热闹闹，不复再有试探之举，便放松警惕，而当面那将官韩顺夫干脆下令部队埋锅做饭，以备将至大战。但也就是此时，在岭下少数眼尖好汉们的目视之中，之前那不知是苗是汉的头领，居然只是诈死，此时早已经再度匍匐攀岭，非只如此，其周围十余名类似于亲卫的‘好汉’，也都是有样学样，却是趁着头顶宋军松懈之时，忽然再起。
片刻之后，随着岭下猛地响起来的打雷般叫好声，那铁盔大汉手持大铁枪一跃而起，直接袭入宋军阵地，且势如猛虎，连杀数人。
饶是韩顺夫连尧山大战那种场面都曾经历过，此时却也挡不住猝不及防四字，其人拔刀迎战，结果被那大汉直接杀到跟前，一枪格住，然后轻易反手夺过刀来，简直如同从小孩手里夺竹竿一样轻易……既然夺刀在手，复又一刀，直接便将韩顺夫一臂给斫下。
幸亏周围军士军纪严明，见到此情此景，非但不溃，反而蜂拥而上，将韩顺夫给硬生生救了下来，这才拖着自家将官，携着那支断臂一起撤走。
但宋军最前沿阵地，却是被那汉子给趁势夺取。
而那汉子夺了阵地，赶紧以铁枪挑起宋军旗帜，遥遥挥舞，示意下方众‘好汉’上来接应。
不过，虽说下方诸好汉之前齐齐叫喊助威时嗓门挺大，此时见状却又一时踌躇，只有两三个好汉大概是被上面这大汉激出了血气，带着各自部属上前攀登，其余众好汉却只是拿眼睛去看李、彭两位大王。
李洞天明显意动，一时直接想号令众人上前。
但不料，一旁彭铁大彭大王却肃然摇头：“抢不来的，张宪的本事别人不知，咱们如何不知？这好汉虽是好汉，却也只是占了突袭的便宜，怕是马上就要徒劳送了性命……这一战，到底还是要动大军的。”
李洞天连带着周围许多好汉，闻得此言，也是犹疑不定。
不过，没用多久众好汉便不用犹疑了，因为岭上局势果然如彭大王所言那般起了逆转……张宪部明显是被这场突袭给刺激到了，整个红土岭瞬间活了过来，无数旗帜摇晃，梆子声急促而响亮，岭上岭下都听得清楚。
目视之中，张宪的大旗直接出现在了丢失阵地的前线，整齐的喊杀声在那片地方响起，瞬间压过了岭下的嘈杂，正在佯攻的几家山寨也遭遇到了各家正对宋军直接而猛烈的打击，当场溃退下来。
而这一次，宋军干脆派人下来以白刃补刀，以防万一。
至于那位刚刚赢得了奇迹般胜利的大汉，倒是没有直接丧命，而是在须臾之后，几乎一人跳下岭来，手中大枪明显被丢弃，然后却负着一个不知道从何处抢来的藤盾，在山岭中借着地势翻滚不断，努力躲避箭矢，同时奋力往下逃窜。
再往后，就在那大汉神奇的活着从岭上滚下的同时，之前丢了阵地、失了一臂，眼瞅着活不成的韩顺夫也被张宪就地正了军法，砍下首级，连着断臂一起挂在了阵地之上……而韩顺夫的副将也得到军令代替掌管阵地。
同时，张宪部得到张宪军令，此战务必要擒下那名偷袭贼将。
总的来说，一场突袭，确系出彩，但于大局无妨。
而几百路好汉，在岭下围着两位大王议论许久，却依旧无法组织起有效进攻。甚至中间那逃生大汉还曾来闹过，却是尚未到跟前便被李洞天做主给撵了出去，又引来许多不满。
就这样乱糟糟过了半个上午，诸好汉始终无法再组织起进攻，可也就是此时，第三位大王，也就是虔州本土出身的李敦仁却忽然带着另外几十路好汉自南面过来，然后告知了此处诸好汉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官军自西南方、东南方一起过来了！”李敦仁读过书，将局势描述的清楚。“西南面的旗号是王，应该是王贵，东南面是傅，应该是傅选，两家一起顺着平江来的，一左一右已经卡住了平江下游两岸，将南面道路给锁死……加上这红土岭上的张宪，正是将咱们四百多路好汉锁在了兴国县这片谷地之中，却不知道岳节度何时来做最后一击？！”
“如此这般，便只有抢在岳节度到前先攻下此岭，再回身击破江上了？”彭铁大当即会意。
“应该只有这条路。”李敦仁恳切相对。
周围人慌乱不已，却又不敢入棚多言，而草棚之下，十几位大头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将目光对准了最大的那三位大王，也就是彭铁大、李敦仁、李洞天三位。
三人同样面面相觑，却又一时不语……当然了，大家都明白，说到底，不就是谁当主帅的意思吗？
四百多路好汉，其中擅自称王的大头领不下十人，而十人中最强的又是这三位，闹腾了许多日没有个盟主的结果，还不是这三位一直都有想法？
当然，这也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想要打赢官军，总得四百路好汉劲往一块使才行。
“西面谷口最危险。”隔了片刻，彭铁大忽然起身灌了一口雄黄酒，然后敞开胸口，以半胸黑毛相对其余两位大王。“俺领本部去西面好了……”
其余二人登时怔住。
但很快，李敦仁便也颔首不及：“彭大王是真好汉……若是这般，俺将兴国城让出来，渡江去平江东面，以防备后面傅选隔江来夹击。”
李洞天登时怔住，却是遮不住的兴奋起来：“两位大王都是真好汉！”
此言一出，能挨得上说话的好汉们也都竖起大拇指，跟着称赞两位算是真好汉。
当然是真好汉。
且说，这一次三人中的二人都拿出了诚意，彭铁大自荐去最危险的西面，而李敦仁此时主动渡江去东岸，虽然有保存实力的嫌疑，但作为虔州本土人，之前占据了兴国县城的人，此时主动放弃了兴国县城本身就很有说法了。
三位大头领中的两位展示了诚意，最后一位当然也要展示诚意了。
于是乎，李洞天稍一踌躇，便将自己想好的名号摆了出来，却是要给彭铁大、李敦仁各自上一个副天王的名号！
而两位副天王受此大恩，如何能忍，当场公推李洞天为平江大天王，乃是让他统领包括陈顒、钟超、吕添、鈡大牙、刘八大五、谢宝、谢达等十来路大豪杰在内的四百路好汉，并要他合主力于此红土岭下，先行攻下红土岭，以作后续应对。
所谓投桃报李，李洞天既然做了大天王，却还是不安，便又强着彭铁大和李敦仁一起喝了血酒，与二人结为异姓兄弟，算是定了另一层名分，才许二人匆匆离去。
二人既走，时值夏日午后时分，天气炎热不堪，李洞天既然一朝做了大天王，便不顾暑热，亲自号令施为起来，当头便不计往日嫌隙，点了与自己有旧怨的钟大牙做先锋，请他先行攻打红土岭，以立下不世之功。
孰料，钟大牙这厮不识好歹，也不知战局危殆，居然只是奋力敷衍了一阵，便被张宪轻松撵下来，却又被李大天王当场识破，就在草棚之下将对方拿了，砍了示威。
不过，因为钟大牙这厮的无耻，战事到底耽误了下来，等到李天王重新集结各处兵力，并调出自己的核心部队，又选出吕添、谢宝二人为左右翼，并准备催动各路好汉，一起发力之时，此时日色已经西沉，暑气却也消了不少。
眼瞅着，也就是一两次大规模攻击的机会了。
但是，这还没完，因为李天王忽然想起来，自己后营那里曾经有一桩怪事，乃是无端多了一个大天王的旗帜，直到今日方才晓得是有天意玄机的，却是又将那面大天王的旗帜请来，恭恭敬敬立在了草棚之前。
还不忘让各路豪杰凑了十几个苗姑出来，带着铜鼓，给此旗跳了一场著名的岭南鼓舞，据说此番之后，此旗便会水火不侵了。
然而，一场注定让东京某人感到艳羡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表演完毕，就在李洞天志得意满，立在大天王旗下，排出阵势，准备号令十万豪杰一举攻下土岭之时，衣锦乡西面谷口方向忽然便起了山崩地裂一般的动静。
然后，就是数不清的兵马从西面涌来，旗帜清晰、甲胄耀眼、阵势明朗，真真宛如滔天巨浪一般朝岭下这边扑打过来。
李洞天目瞪口呆，而此时张宪也毫不犹豫，自岭上反扑下来，数百路好汉领着十万之众轰然而散。
“快跑吧，李天王！”
有人从西面过来，路过此处，对着尚在呆若木鸡的李洞天奋力而呼。“彭铁大本是岳节度的细作，他到西边是去接应官军的，如今他直接后部变前部，放了岳节度十万大军进来了！”
李洞天想起此番会盟本是彭铁大的主意，却是目眦欲裂之余毫不犹豫向东面平江而去。
然而，待他仓皇来到七八里外的平江这里，却又与许多逃窜来的好汉们一般无二，只能望着空荡荡的东岸和早已经被李敦仁部顺手凿沉在对岸渡口的渡船，以及那面被解开的铁索吊桥，失声无语。
当此之时，有自以为水性好的，直接跳江强渡逃命，也有几十路好汉凶性上来，干脆折身向西准备背江一战。
但是，大多数人，还是本能看向了新上任的李天王。
这毕竟是没有成天王之前便天降大天王旗的天王不是？
不过，仅仅是片刻之后，李洞天便在许多好汉的目瞪口呆中亲自一把火烧掉了自己那面据说已经水火不侵的天王旗帜，并将烧不干净的残片裹了石头抛入平江。然后，一面派出自家心腹部队，与张宪一起夹击那些准备背江一战的混货，一面却又倒戈卸甲，降旗遣使，向西恭敬而降。
五月盛暑，有大浪自西面山间来，倾泄于兴国盆地，乱了八年的十万虔贼，四百路好汉，一日之间，彻底消失于平江西岸。
战事结束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
实际上，等到岳飞以堪称兵不血刃的姿态轻易降服了十余万众后，可能是夏日白天太长的缘故，居然还没有日落。于是，这位御营前军都统便干脆在红土岭下的草棚前就地设座，招待这些刚刚降了的天王、副天王、大头领、小头领，乃是准备就在今日处置了这些人的。
而数百位好汉断断续续交了兵刃，尚未落座完毕呢，岳飞却忽然见到军中著名勇士，张宪的亲卫头子，绰号大马勺的郭进亲自领着七八个甲士，拖拽着一名被捆缚的严严实实却又鼻青脸肿的昂藏大汉走了过来，然后绕过那些座位，来寻张宪，说是什么不辱使命。
昔日相州几个根基兄弟，汤怀性格沉稳，领中军常随岳飞身侧不提，王贵是公认的全军副贰，而张宪如今在军中也是独领一军的地位，基本上仅次于王贵、汤怀，与傅选齐平的，当然有资格发布军令赏格，所以岳飞并不在意。
不过，那汉子被郭进如牵牲口一般拽到草棚跟前，环顾左右，却是忍不住仰天怒吼一声，继而朝着岳飞大呼二字：“不服！不服！”
岳飞莫名其妙，但还是正色相对：“你一败军之人，有几个不服？”
“俺有两个不服！”那汉子鸡同鸭讲，奋力而对。“若不是俺之前从山上滚下来受了伤，浑家和寨中兄弟又被围住，哪里会让这个大马勺轻易擒了俺？！”
郭进绰号大马勺，本身就是因为他饭量大，平日里干脆将一个喂马的大铜勺系在腰间，吃饭时代替饭碗，作为亲卫头子还能拎着马勺去整饬军纪……此时却是歪打正着，被对方一语叫破了绰号。然而，军中袍泽叫绰号是亲密，此时一个俘虏来叫是什么意思？
故此，郭进闻言，当即怒目，却是一手拽着绳子，一手拎起手中马勺，劈头盖脸将勺子拍到对方脸上，将对方鼻子给生生拍出血来。
可汉子也性子激烈，挨着打依然挣扎不断，等郭进一被张宪叫停，口中更是继续荒悖起来：“此事到也罢了！反正你岳节度打仗到底厉害！可是这满座之中，全是假好汉，俺这个真好汉，却为何没个座位，反而要捆着来见？只因为刀兵相接时杀了你的部将吗？你那部将，本就是个没本事的！俺不服！”
岳飞听得好笑，知道此人是个混账，而且也大约猜到此人之前杀了己方军将，引来张宪部的注意，也不准备生事，便要推下去斩了了事。
但他转眼一看，看到身前坐的满满腾腾、只是盯着自己的几百位好汉，又见不远处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降服贼兵，再想起此番南征北战耗时许久，复又心中微动，反而失笑相对此人：
“那俺问你，你这个真好汉叫什么名字？”
“俺叫杨再兴，是被你们从湖南撵过来的。”杨再兴鼻子滴答滴答滴血不停，弄得满嘴满下巴都是血，却仰着头昂然相对。“岳节度，俺委实是个真好汉，今日给俺一次机会，他日必然让你知道俺的本事！”
岳飞一声不语，只是去看张宪。
张宪想了一想，却也缓缓颔首：“若只论本事，此人确系算个好汉，值得一个正将！不似其余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委实一群孬汉！”
岳飞不顾周围这些头领面色大变，仰头大笑，便起身亲自与此人解开绳索，准备亲自带此人入座。
孰料，这杨再兴委实是个混人，岳飞亲自来牵他，他却存了试探之意，兀自拿力不动。却不料他到底是上午从岭上滚下来受了伤，然后又挨了大马勺一顿打，再加上岳飞又何尝是个假好汉？所以此时被这岳节度一牵，居然站立不稳，直接被牵了过去。
岳飞牵着他到自己座位前，早有亲卫在座前安了个马扎，但试探失利的杨再兴反而不愿坐了：“节度是个有本事的真好汉，既会打仗又有力气，俺站着就行。”
岳飞微微颔首，也不多说，便兀自坐下，但坐下之后，却又不语。
而夕阳下，彭铁大与李洞天对视一眼，复又赶紧避席站起来，连带着数百位好汉一起惊醒起身，引得周围御营前军甲士冷眼来看。
“我意已决。”等好几百位头领一起站起来以后，岳飞终于在座中缓缓出言。“你们这四百人，要赦一百个被逼无奈的以作朝廷恩义，要流一百个屡教不改的以正朝廷法度，还要杀一百个作恶多端的以儆效尤……剩下一百人，才会按照有无本事，或编入荆襄军屯、或引入御营军中……在下话已说完，诸好汉谁同意谁反对，尽管说来？”
果然还是有真好汉的，登时便有四十余人站出来反对，于是以儆效尤的就只需五十多人了。
堪称皆大欢喜。

第三十五章 题记
土岭一战成功，但尚未全功。
第二日，岳飞就派出了张宪一部渡河与傅选会师，去追击逃入东面山区的最后一支叛军李敦仁。
不过，李敦仁的事情也并没有这么麻烦。
此人之所以在绝境中向东逃窜，甚至还凿沉渡船、以邻为壑，乃是指望着兴国、雩都两县交界处的一个唤做固石洞的天险。那个固石洞前有一山寨，山寨背后守着大洞不提，其余三面则俱是悬崖，只有一条出入之路，同时洞内却有充足的空间和水源，足以屯兵。
按照李敦仁的想法，岳飞如此善战的堂皇之师，打是打不过的，但对方也注定不可能久留，所以只要在洞中稍待时日，那将来自有说法……故此，早在岳飞第一次打穿五岭进入广东以后，李敦仁便在虔州这里准备后路了，他早早选择了固石洞，然后多次对固石洞前的苗寨进行沟通、收买，还运进去了大量的米粮物资。
用他对张宪、傅选二人派来的使者原话来讲：‘如此天险，官军苟能破山寨，死而何憾？’
也就是说，真要是被攻下来了，死了活该，他也认了！
然而，天下哪有真正能固守不落的天险？
虽然山上苗寨掌门人，也就是廖氏三姐妹三个苗姑很守信誉，廖小姑甚至对使者说出了那句著名的‘除是飞来’，但大局之下，负隅顽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第一日，傅选、张宪等人试探一战，自然是寸功未成。
第二日，傅选、张宪部尽出，分成十几队，带着足量云梯三面围攻山寨，乃是同时从所有悬崖短矮之处攀登，却又遇险则退，轮番上前，与其说是攻击，倒不如说是消耗山寨中的箭矢、石丸等物资。
第三日，傅选部继续佯攻，张宪却忽然派出被编入到自己部中的杨再兴，外加郭进。前者领着一些刚被整编的苗兵，后者领着张宪的亲卫，二部皆负双层铁甲，自山寨侧后方险要却又视野狭窄处攀悬崖而上，居然一战功成。
李敦仁与廖氏三姐妹俱被斩首，算是‘死而无憾’了，其部众也都投降，从头到尾，岳飞也没亲自‘飞来’。
实际上，这几日岳飞一直在平江对岸的兴国县内整编那十余万降服虔贼。
处置完了四百路好汉头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御营前军又遣返、安置了四万多老弱妇孺，赦免了三万多被裹挟的壮丁，又派出一些部队押送以李洞天为首的好几万俘虏向周边各处而去，只有彭铁大、杨再兴等少部分人带着精选出来的一部分士卒得到了直接任用与官职。
而收到李敦仁伏法事后，岳飞一面按照之前与江西经略使刘洪道的约定，让傅选领五千众在兴国县善后，一面却又亲自集合催动大军往北。
五月端午，岳飞第三次进入吉州，准备按照枢密院原来分划，顺赣江一路北上，准备及早北归。而这次北归，军中却是士气如虹，丝毫没有累月用兵的疲敝，便是岳飞自己都有些志得意满之态，他甚至在路过抚州的时候，亲自在官驿上写了一篇题记。
书曰：
“御营前军都统岳飞被旨讨贼，自洞庭至于桂岭，平荡巢穴，两广、湖湘悉安。痛念二圣远狩沙漠，天下靡宁，靖康之耻，犹然未雪，故当誓竭忠孝。赖社稷威灵，君圣相贤，他日扫清胡虏，复归故国，宽天子宵旰之忧，此所志也。顾蜂蚁之群，岂足为功？”
很显然，岳鹏举是真有点飘了的感觉。
但没办法，这一战打的实在是太漂亮了。
用这个时代的眼光来看，山地、瘴气、苗寨，说不清的盗匪扎根到地方为祸多年，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麻烦，甚至一开始就没有几个知情人对这次进剿抱有绝对的信心……这是因为虔贼根本就不是这几年的事情，它只是恰好遇到了靖康之变和随后的战乱，所以叛乱的规模变大了而已，而早在之前所谓太平盛世的时候，虔贼就是一个专有名词，就是南方的痼疾。
当时的朝廷，也只能是把这种叛乱给压制在山区内了事。
但是，岳飞就这么干脆利索的打赢了。
这一仗，本质上当然是个剿匪性质的平叛，相对于对上金人的战斗而言，很有些后世美职篮常规赛对季后赛的味道，但是问题在于，三十五秒十三分比总亚军还是更值得吹一些的。
这一仗大约也是如此。
回到眼前，岳鹏举志得意满，引大军主力顺赣江一路北上，初时沿江江西地方官吏，几乎不敢相信，但眼见着无数俘虏被顺次安置在江西各处屯田点、矿点，而官军主力耀武扬威，行军旗帜招展有序，且随着那些安置好俘虏汇集来的军队渐次合流，部队规模也日益庞大……却又不敢不信。
只能说，随着南面讯息追上军队行军速度，沿途官吏的态度堪称一日三变。
不过，也来不及再变了，国境之内，大军顺江而下，行军何其之速？何况岳飞因为之前抚州知州的事情跟江西官场闹得有些不好，所以也懒得多打交道，干脆停都不停，直接北上……到了五月中旬，御营前军便已经过鄱阳湖，进入属于江南东路的江州地界。而到此时，岳飞方才在江州稍驻，乃是要等候江西、江东两路供给的军资，方好继续北上。
也就是这时，岳鹏举终于知道了东京议和风波。
而且，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此时他都已经尽知。
这倒不是说东京城那边御营前军负责抄邸报的能这么快知道他回来，将消息汇总专门送过去，而是说，这个空档期，朝中战和之争愈发激烈，明显已经超出了寻常讨论范畴，不仅在中枢有了势如水火之态，甚至已经蔓延到了东南地区……而莫忘了，江南这地方，还有李纲与吕颐浩这两个立场分明的重量级选手加对手呢，二人早早就在这东南之地摆明车马，公开论战起来。
而岳飞就在江州坐着，那以他如今的身份，怎么可能躲的开这些讯息？
话说，吕颐浩作为两浙路经略使，权责极大，资历极深，又素来拿捏得住下属，所以周边官面上倒是无人敢不主战的，几乎各府各州各军各监，都在往汴梁上书，请官家坚持己见，不要听小人之言，擅自议和云云……不这么说是不行的，因为吕经略绝不留隔夜仇。
便是李纲这位曾经做过公相、现在也是朝中一大派系精神领袖的人物，也直接遭了殃。
李纲一开始是想走程序的，便上书表示赞同议和，却不料，这边奏疏公开发过去，那边就被吕颐浩以上级的身份公开发文呵斥！
这篇几乎发遍了两浙、江东、江西、福建、两淮的公文，历数了李伯纪从太原之围开始的种种失误，所谓‘不知兵而葬送国家数十万健儿，致使两河沦陷、靖康大变’，‘不识人而失京东、毁关中’，‘为公相而推淮上于天子’、‘为留后而引动乱于东南’，甚至公开骂出来，说‘皇嗣之失’，某些人本该取三尺白绫以证清白的，却苟延残喘，躲在江南，遥控党羽、玩弄权术，堪称无耻之尤！
这当然是胡扯……照这个说法，整个天下都是李纲祸害的了，那二圣和靖康中的投降派又干了啥呢？
但是，李纲气了个半死，偏偏却又因为中间皇嗣的事情他怎么说都说不清，根本没法辩解的，却只好忍气吞声，转战民间，靠着写信、茶会、诗会多次在民间与有影响力的士人讨论此事，以批驳吕颐浩。
而民间各处议论纷纷，却又明显是支持议和的多些……甚至吕颐浩之前为了主战，主导了东南加税、荆襄加赋，却干脆在民间落到‘拗相公’一般的下场，岳飞在江州稍驻，便闻得许多嘲讽辱骂吕颐浩的童谣、论段。
甚至，他亲耳听到，有老百姓把自家养的铁脖子走地大公鸡唤做吕经略，售价才三百文，帮忙抄好滤干也不过三百五十文，比北面便宜的发指，而御营前军的军饷都是足额的，譬如郭进就买了一只，只端在马勺里吃。
当然了，即便如此，岳飞也不想掺和。
因为即便是李纲那些人，也是绝不称主和的，他们是‘能守而后伐’，自称主守派，或者主缓派。本意是要稍作数年休养生息再向北……这明显是论战下来以后，双方各自调整立场的结果。
对于这种说法，即便是岳飞心中的倾向不言自明，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所以只是等物资供给上来，然后赶紧回北面再说罢了。
当然了，军资没有等多久，江东的物资先送了过来，然后很快江西方向的物资也送了过来……只不过，与江西筹措的两万石米、十万贯钱一起抵达的，还有江西经略使刘洪道本人。
刘洪道以堂堂一路经略使之身追出本守，那不管之前和江西地方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岳飞当然都不会怠慢，向来简朴的他赶紧拜托本地官吏在城外寻得一处著名酒楼，乃是浔阳江正库（官方认定有自酿酒资格的正店），苏东坡亲笔题名的浔阳楼所在，然后亲自设宴招待。
双方都是顶级大员，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嘴上的岔子，而酒过三巡，刘洪道就虔州平叛一事稍作恭维与称赞后，却又主动提及了一件事情。
无他，正是之前那位知抚州同僚的问题，刘经略的意思是希望岳节度能妥善安置，最好就在江西设一后勤屯田之所，让此人来主管。
当然，发脾气的是官家，江西这边肯定不会让大家难做的，必然使此事妥善。
人家经略使亲自来说，姿态如此之低，又是权责内的事情，岳飞又能怎么说呢？便满口应承下来。
而说完此事，双方看似皆大欢喜，难得又饮了两杯。
不过，两杯之后，刘洪道却忽然起身，然后亲自挽着岳飞手腕，说是要一起登上顶上阁楼，共观江边盛景。
周围文武知道这是两位大员有话要讲，便都知趣在座中喧哗，然后任由两位大员撇开众人多登一层楼望远。
平心而论，正值夏日，楼上视野清晰，一览无余，这浔阳楼外的景色当然是极佳的……所谓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消磨醉眼，倚青天万迭云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江烟水。白苹渡口，时闻渔父鸣榔；红蓼滩头，每见钓翁击楫。
二人虽然心中都有事情，但微醺之下，却也一起痴痴看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而所谓景开人心，此时再说，就坦荡了许多。
“岳节度知道近来朝中大事吗？”刘洪道迎风负手而对。
“是议和一事？”
“不错。”
“那敢问刘经略身为一方经略，是主战还是主和呢？”岳飞抄着手，同样干脆。
“我也不知道。”刘洪道闻言一声叹气，只在浔阳楼上摊手以对。“我是青州人，靖康中被仓促启用，做了吏部员外郎，然后一朝惊变，几乎是逃回家中，结果又因为金人南下，被李纲李公相不顾成例点了知青州的差遣，做了家乡的知州……”言至此处，刘洪道忽然一顿，继而哂笑。“我记得你那时曾上书说李伯纪是奸贼，这当然偏颇，可事到如今，天下人却都说，你与李彦仙的弹劾并非虚妄，最起码那厮是不知兵的。”
岳飞难得尴尬一笑……谁年轻时没点尴尬事？
“可依我说，吕经略有些话虽然难听，却也实诚，那就是李伯纪不仅不知兵，也不识人。”刘洪道望着江畔愈发感慨。“他那个时候，河北发了两个人，张所固然是名节之士，可傅亮却是卖了长安城的首恶；京东发了三个人，一个刘豫如今做了伪皇帝，而我与同时被启用的赵明诚，却是公认的一对废物……赵明诚不战而逃，我是一战而溃，也只能孤身弃家、弃城而逃，并不比赵明诚体面几分。故此，你问我主不主战，我当然是主战的，因为我视当日青州一走为生平之大恨，无时无刻不想着一雪前耻。”
岳飞重重颔首，显然感同身受，但他也听出来了，对方言语未尽。
“可从八公山上见了官家，被指派到江西，前后四年，先是协力清理沿江勤王之师变化的盗匪，然后帮忙处置东南军乱，再后是助荆襄围困钟相、杨么，现在又尽力协助你岳节度清理虔贼。”刘洪道果然复又苦笑起来。“一年复一年，江南西路本是个穷去处，却从未停过徭役供纳，何况虔贼本身就在江西占了三成天下，骚扰了半个江西……眼见着民生凋敝、官吏繁苦，却是渐渐的怎么都喊不出那种堂皇言语来了，不然是要招人嫌的。而且，咱们说句公道话，江西穷，所以徭役多，那东南富了点，不也加了钱吗？荆襄丰饶了些，不也加了粮吗？还有巴蜀，为了尧山一战，甚至整个提前支了两年钱粮！兴亡皆是百姓苦！”
岳飞愈发感同身受，且联想此番南下经历，之前因此战顺利和刘洪道亲自追来的姿态而一度升腾起来的志得意满之心，也是瞬间全无。
“当然了，南方苦，可两河、京东、陕北，几千万子民难道不苦？靖康之耻，难道能忍？不打下去却也不能让人心服。何况换到我身上，青州一战数万条人命，便是金人自个把京东五郡还回来，我也绝不能忍……”刘洪道终于正色。“岳节度，这件事情我寻你上楼来说，无外乎是要告诉你，两边都有道理和说法，也都有苦衷和难处，最终只能看官家与朝廷决断，你我身为臣子，可以上书言事，却不该擅自做一些多余之事，尤其是你，此番轻易得胜，几乎毫无损耗便要率数万大军转回京东前线，当此之时，更要慎重，尤其是要为官家名声着想……你晓得我的意思吗？”
岳鹏举终于醒悟，却又觉得荒诞：“刘经略以为岳飞是不听军令，擅自寻衅的武臣，还是说担心御营前军多是河北出身，回到东京之畔，会做出什么不端之事来？”
刘洪道摇头不语。
岳飞带着三分醉意，一时气闷，便欲辩解，可楼外一阵江上清风荡来，吹得他清醒之余却忽然又有些百无聊赖之态……不是他不想争辩，而是他知道，分隔文武，想要相互取信，却也艰难。更重要的一点，自战乱兴起以来，他经历许多，也心知肚明，虽说文官压迫武将有些过了头，可乱世中作出突破底线的那些人，依然还是武将多些。
文臣不会剥人皮，也不会屠了自家城池。
当然了，不提岳飞心思百转，只说到底为什么大宋朝的武将总是对自家老百姓残忍，而大宋朝的文臣又总是防备武将胜过防备外侮，这却正是这个国家数年前一朝崩殂的根本缘故了……偌大的国家，上亿人口，经济、技术这般发达，力量何止数倍于金人，却因为守内虚中的祖宗家法特意配置，一层层力气都在相互对付自家人上面，哪里有对付外人的余地？
之前赵玖在东京喝骂，为什么一百年平不了西夏，赵鼎那些人上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条陈，将西夏立国的前因后果说的清清楚楚，大约就是西夏这事传自五代残唐，怪不了大宋，看起来非常有道理……但真的是西夏不能平吗？
西夏有再多再厚的根基，有再出色的地理条件，可大宋对西夏那个力量对比却也是无误的，沦落到眼下这个局势，怎么都不能说是有道理的吧？
若是按照这些道理来论，始皇帝如何能奋六世之余烈，吞了根基更厚的六国呢？唐太宗凭什么几年反扑直接灭了突厥？
甚至，金国又如何弄出来的靖康之变？
说白了，道理这个东西怎么讲都是有的，只不过是看你怎么选罢了。
至于岳鹏举，他倒是不可能想到这一层，唯独经历了许多事情，本能觉得有些无奈与荒诞而已——明明就是几乎一般遭遇的同志，对待北伐和南方生民的态度也是几乎相同，却因为分属文武，反而要一个专门心急火燎的追上来敲打另一个，再加上之前抚州知州一事，这是何等荒悖？
偏偏你还得承认，对方此举本质上是充满善意的负责任之举，而这就更加荒唐了。
二人既然说透，岳飞既然忍下，便一起转回楼下，继续宴饮。
不过，也就是再度落座之时，岳飞却忽然醒悟，刘洪道最后那句‘为官家名声着想’怕是还有一层言语，只是不好说出口罢了……那就是二圣的问题，对方不仅是担心他岳鹏举会刻意纵兵破坏议和，更是担心他这个官家心腹爱将会用截杀二圣这种手段来阻止议和！
且不说此论更加荒诞，早非吴下阿蒙的岳飞却是很快就在座中想明白了一个更加严肃的政治问题——那就是此番议和，不止是要议和那么简单，也不仅仅是朝廷要再度分流，关键是一直为大宋真正肝胆的官家怕是也将面对一场真正的大麻烦。
这个麻烦正是议和中不可能回避的二圣南归一事。
须知道，二圣作为整个大宋朝之前的君父，即便是民间名声极差，但大义名分就在那里摆着，便是这次议和能如此堂而皇之，也根本就是因为二圣的名加京东五郡的利，使得官家以及大部分主战之人无法反驳。可与此同时，不管是民间还是朝中，在官家之前多年间不停的暗示、讨论、批驳后，所有人又如何不晓得这位官家对二圣的真正态度？
平心而论，岳飞并不觉得二圣归来能动摇官家的皇位……官家掌握了几乎所有兵权的情况下，这种事情几乎不可想象；他也不觉官家会要借张荣或自己的手在路上做掉二圣……一个登基才五年不到的天子半公开式的杀掉父兄，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毫无疑问，二圣的归来，将会使官家不得不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伦理考验！
尧山之后，官家种种作为，明显是要另开炉灶的，而此时，二圣南归，而且还是金人送归却无疑会让赵官家陷入到一种政治立场疑难中来……太上道君皇帝回来了，那‘清除积弊’的事情还整不整？若是整了，是不是有逼迫父兄的嫌疑？
甚至多想一想，有些人之所以支持议和，未必是出于休养生息四字，说不得也藏了一种借二圣而制官家的鬼蜮之心！
当然了，岳飞此想，不免还是有些武人心态作祟，将朝政想的简单了一些，再加上他本身酒品不好，一喝几杯不免想法偏狭……
可是不管如何，浔阳楼中，岳飞越想越不对劲，尤其是思及从军以来，凡事以官家淮上抗战为岭，之前尽是沮丧之事，之后却是越来越顺，心中早就认定，这位官家才是国家肝胆，自己归乡正途……却不料居然要遭此厄，想到纠结处，以他的性格当然不会潸然泪下，更不会跺脚发狂，只是心中百转，却又忽然回身：
“店家，取笔墨来！”
那店主亲自伺候许久，此时闻言，几乎立即便将准备好的笔墨架在一个小案上亲自抬来，然后又匆匆将酒席一侧专门用来题诗的粉壁展开。
刘洪道见此不免尴尬……他这人文学水平烂了点，自知是不如岳飞的，这要是题词和诗的，自己如何是好？
然而，岳飞在案上抹了抹墨汁，却是笔走龙蛇，非诗非词，只是又题了一篇题记而已。
所谓：
“昔中原板荡，金贼长驱，如入无人之境；将帅无能，不及长城之壮。幸得圣君，发愤淮上，立足南阳，兴复旧都，决胜尧山，虽未及远涉燕云，讨荡巢穴，亦足称一国之肝胆，天下之正朔。
余岳飞，起自相州，总发从军，前后八载，大小历二百余战，前四载一败再败，见失燕云、失太原、失大名、失京东；后四载，提一垒孤军，振起东京，得胜汜水、胜济州、胜鄢陵、胜东平。所恨者，不能使金贼过大河之兵匹马不返也！
今闻朝廷有议，且休兵养卒，蓄锐待敌，飞以为谬也！如或朝廷见念，赐予器甲，使之完备，余即当深入虏廷，缚贼主喋血马前，尽屠夷种，迎二圣复还京师，取故地再上版籍，何以议和求人求地，使君上陷于两难之地？此心一发，天地知之，知我者知之！建炎五年夏，河朔岳飞书于浔阳楼。”
一番写罢，岳飞复又直接借着酒气唤亲校毕进上前，取来一份定式札子，就在札子大约改了下格式，誊抄了一份，然后就直接封印，着毕进以密札渠道送入京中。
而刘洪道坐在一旁，几番欲言，却几番盯着这篇简短题记难出言语，最终只能坐视对方为之。
就这样，岳飞趁着醉意上了一个札子，醒来后虽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但正所谓箭已离弦，却也不必想太多了……而且第二日他就要再度提军北走了。
结果，到了江北，刚刚过舒州、转无为军，进入庐州，正准备北上从八公山渡淮之时，却又接到快马传来旨意……旨意上没有任何此番南下辛苦平叛的封赏不说，居然还让他渡淮之后不要归南京、济州，而是去徐州见御营右军都统张俊。
五月盛暑，就这么过去，到了六月初的时候，就在岳飞率部辛苦抵达徐州，见到了张俊之时，那边东京方向，随着燕京地区的信使反复抵达，金国全权使者乌林答贊谟却是全盘答应了赵宋朝廷的条件。
虽然其中还有金人一度想要岁币这种乱七八糟的插曲，但实际上，金国让渡靖康之变的俘虏，外加京东五郡，求得双方正式罢兵的前景，已经是显露无遗了。

第三十六章 蜡烛
“若说金人不重二圣与诸贵人倒也罢了，京东五郡之地如何便这般轻易还了？”金国信使带来了议和条件之后，东京城内的议论自然更上一层楼。
“我却不以为然……依着我看，眼下大局分明，关键在黄河一线，如陕北与京东，于咱们而言或许还要时间去消磨，便是有一二败绩也说不定，但迟早还是能打下来的，尤其是京东，就在东京东面几百里的地方，乃是无论如何都要取下来的要地；而于金人而言，这两块地方却宛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若要战，必然是大战，可过河来大战，怕又是一场尧山，而若小战，只是徒劳罢了……那还不如大方一些，求个几年明面上坦坦荡荡的安稳，正好那阿骨打几个儿子也要稳定内里。”
“……你这般说，倒是有些道理。”
这一日，东华门外新营业没几日的一家正店楼下，一群太学生正在议论纷纷，而楼上阁中，正在吃凉粥避暑的刑部尚书王庶，侧耳听了半晌方才与对面端坐的国子监祭酒陈公辅嗤笑以对：“确系有些道理，如今的太学生见识不比以往啊！”
下面那群太学生的直接管理者，也就是国子监祭酒陈公辅了，闻言只是摇头：“哪里是他们自己的见识？根本就是抄别人的言语……官家将邸报发给胡铨，而他毕竟是仓促接管这事，又只能从抄录邸报的太学生中寻助手，可以如今邸报这般声势，便是宰执也要渐渐在邸报上表态做清白……也就由不得这些学生知道的内情多些了。”
“这倒也是。”王庶点头认可。
而二人言语间，楼下复又传来高谈阔论。
“如此说来，这议和的几桩条件于金人而言本无太大关碍了？”
“我倒不以为然，依我看，京东五郡无所谓，反倒是归还二圣一事于金人而言是一个大大的关碍。”
“你这厮空口白牙……金使乌林答氏上来便如此随意，本就是还与不还皆可，任由官家索要的，此事人尽皆知，哪里就成了关碍？”
“你这才是空口白牙，二圣归与不归自然是无关碍，但此事抛不抛出来却又是个紧要处了……金人那边现有秦桧、韩昉这般通晓国中内情之人，如何不晓得只要说出二圣来，官家便是再气闷也得忍住索要？而一旦如此，二圣之事成或不成，对我朝与官家而言都是个天大麻烦，而官家有了麻烦，对金人而言岂不是天大的利市……”
“慎言！”
“何必慎言？此事民间都说出花来了，都说二圣回来要夺位，还有说几位相公将官家软禁了的，咱们又不是在太学中，有何说不得……”
“果然有些见识。”楼上王庶听到这里，不由失笑。
“这件事却怪不得他们见识浅了。”陈公辅此时反而给学生辩解起来。“下面都在说二圣回来要争位，宰执却都在忧心官家要反过来做大事，但寻常人思来想去，却总觉得两头都不靠谱，偏偏又不知道官家心思……便是你我，不也只是乱猜吗？”
“这倒也是。”
“走一步看一步吧！”陈公辅再度摇头。“不管如何，该来的总得来，反正就是往后这两月了。”
听到这话，反而轮到王庶摇头不止了：“昨日都堂召见乌林答贊谟，你不在当面，却是不晓得，那厮凡事皆满口应承，只是纠结了一番岁币，但被张相公当面骂了后也不再提，俨然是早有准备……依着我的猜度，指不定济南那边刘豫已经被他们拿住了，而二圣也已经在路上了，总归是用不到两月的。”
“若是这般的话，金人就真的包藏祸心了。”陈公辅愈发蹙眉。“不然何至于这般一节一节的送？不就是故意想让官家和朝廷里为此乱起来吗？”
“已经乱起来了。”王庶愈发感叹。“这几日两位太后不就要到吗？都省请官家往河畔一行，以作迎接，官家根本未做理会，只是在后宫不动……听人说，便是潘贵妃进言，主动去河畔迎接，居然也吃了挂落。”
陈公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而王庶却又再言：“还有一事，估计今日秘阁会上就要说了，岳飞有密札送到，却是公开写的，乃是请战的意思……”
“这算什么？”陈公辅反而不以为意。“岳飞是河北人，他剿匪匆匆回来，路上知道议和消息，又未得官家安抚，自然匆匆上书……”
“韩世忠、吴玠已经在路上了。”王庶脱口再对。
陈公辅沉默了一下，但还是摇头：“二圣将至，官家总是躲不开的，到时候总得满朝文武一起去迎，韩吴二人不比岳飞彼时尚在平叛，也该来的，只是远在关中，总要提前喊一声的。”
“怎么说都有理！”王庶再度冷笑，却是直接站起身来。“也罢！咱们且走吧……差不多到时候了。”
陈公辅微微颔首，也随之起身。
二人皆身着紫袍，一起下楼，却是惊得楼下那七八个刚刚去做邸报回来的太学生一起站起来，尤其是其中两个，估计是之前说什么‘利市’、‘说不得’的，干脆直接吓得跳了起来。
但所幸这两位大员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学生，只是兀自出了酒楼，往东华门而去了，继而又引得这群死里脱生的太学生们一阵艳羡……虽说秘阁遭遇到了一次围攻，但朝野还是看出来了，能参与秘阁会议的，本身就超脱出了寻常官员的范畴。
尤其是这种组织形式还得到了赵官家在后宫的默认……那说不得以后遇到非常之时就会变成一种成例，继而给相关参与人员一定的政治身份加成。
事实上，经此一回，民间已经有了新说法，说是官家登基以来，一直有意无意在削弱内制官和内侍省的权柄，放权于两府、六部、九寺、五监，本就是要以此来收买朝中上下，以提前防备二圣复位的。
当然了，还是那句话，前提都是错的，推断自然也显得无稽……只是民间认定了，或者说就喜欢讲二圣回来便要复位这种荒唐说法，方才会有这般传言。
转回眼前，王、陈二人离开这栋重新营业不久的正店，直接转入宫城，入崇文院，过都堂，上秘阁，未过多久，其余中枢大员毕至，却依旧是刘汲开口主持了会议。
不过，刘相公一张嘴，便让满阁目瞪口呆起来：“两位太后被金军困在黄河北岸，谁去接一接？”
“金人是在戏耍我们吗？！”王庶当即大怒作色。“这等事情也敢做？！”
而非止是王庶，便是李光、刘大中等人也都作色，一时间秘阁中乱做一团。
然而，见到阁中混乱，出面的刘汲，几位宰执、鸿胪寺卿翟汝文、礼部尚书朱胜非这几个明显知情之人却反而面色尴尬起来……显然是有内情的。
而过了好一会，刘汲方才有空隙说出实情。
原来，正如之前陈公辅王庶所讨论那般，不知道是金人故意为之，还是信息渠道导致的混乱，金人放还俘虏却是分批分次的……最开始是燕京的几位帝姬、贵女，如今怕是都已经到扬州了；然后是一批五国城的帝姬、贵女，以及一批年纪比较小的宗室子弟，此时也已经在去扬州的路上了；接着是一批被掳走的大臣家眷、子女，前几日刚刚到，朝廷正在商议表彰和恩荫；而眼下这一波，却是二圣的皇后、嫔妃为主……这其中，重中之重的自然是两位太后，也就是太上道君皇帝的郑太后，以及后宫那位官家的‘生母’韦太后了。
然而，可能幸福来得太突然，这些人一直被往南送的时候都几乎不敢相信……而别人倒也罢了，都只能是屏息以待，但是韦太后那里却有些问题。这位太后不知道是觉得自己有所恃，还是对北国经历怕到了一定程度，又或者是被动当的这个太后，没有基本的政治素养，反正她是干出了一件让人无语的事情。
具体来说，就是她南归路上，先是向随行嫔妃搜集了来时金人归还的一些首饰，赏赐或者说贿赂给了那些护送他们的金军士兵，只求能在炎炎夏日快点赶路过河……这个其实倒也没什么，甚至完全可以理解。
但关键在于，将最后一点首饰交出去以后，她还是有些担心，却居然朝为首的金军将领借贷了两千两黄金，继续赏赐、贿赂不停。
因为韦太后身份特殊，而且许诺的借走两千，过河时便还三千，所以那个猛安自然乐意。
但是，临到河上，张荣哪里来的三千两的黄金？非止是张荣，便是刚刚结束了丁忧回来的奉迎大使权邦彦也没这个钱啊？而且有钱也不敢给啊？
于是乎，那金将把两位太后直接扣在了小吴埽不说，还直接对着黄河跳脚，骂宋人说话不算数。
“便是有钱也不能给！”王庶听完以后，拂袖大怒。“我倒想看看谁敢给这个钱？！”
众宰执大臣面面相觑，也都无话可说……这事根本不是三千两黄金的事情，而是国家在这场议和中坚持不付出任何代价的基本立场问题。之前努力了那么久，又是顶着官家非暴力不合作态度的压力，又是顶着军队的压力，又是顶着民间的压力，如何敢闹半点场面上的弱势？
而好不容易弄出来一个放在大宋朝历史上能排到第一号的平等议和条约，谁成想会冒出来一个韦太后和三千两黄金呢？
但话还得反过来说，那毕竟是韦太后做的幺蛾子，而且还算情有可原，也不好指责谁的。
“官家怎么讲？”李光也有些头疼欲裂之态。“事关太后，他总该回话了吧？”
“官家说，请礼部按制度办理。”刘汲无奈而对。“但若是要钱，他攒了四五年，却也只有几千贯的身家，须付不起三千两黄金……若强要他出，按照母债子还的规矩，他自然无法推辞，但先请宽限他几日，让他去亲戚家里借贷一番。”
太荒唐了！
在场诸大员听完这话，几乎是一般心态……而这个荒唐，不光是指官家对待生母的态度，对待大家的阴阳怪气，更荒唐的是，在场之人还偏偏都知道，官家这话居然是大实话。
后宫那里除非现发国债或者找国丈去借，否则真就没有三千两黄金现钱！
然后，所有人本能一起看向了礼部尚书朱胜非。
朱胜非面色不变，但后背却已经满是汗水……话说，官家亲口说了礼部两个字，却是让他连个甩锅的对象都没处寻，而他之前又屡次滑不溜秋，把大事往上推给宰执，把小事往下推给鸿胪寺，明明是正经做此事的礼部，却半点事情不沾手。
但这般不当人的举止，换来的自然是如今无人愿意拉他一把了。
“礼部亲自往滑州走一趟吧。”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后，首相赵鼎干脆下了堂令。
朱胜非无可奈何，只能出列以对，但还是不甘：“能否请相公们直言，金人残暴粗鲁，若执两位太后强索这三千金，下官又该如何？”
“你为礼部尚书，自有说法。”枢相张浚也看不下去了，却是抢在其他人之前做了搪塞。
无奈之下，朱胜非只能拱手再朝身后鸿胪寺卿翟汝文相对：“翟客卿，能否先去通报金使？”
翟汝文这些日子早就被朱胜非给弄得焦头烂额，闻言也懒得敷衍：“朱尚书，通报金使岂不是自曝己短？与哀求金人何异？之前辛苦两月立起来的脸面，一朝丧尽！”
朱胜非彻底无法。
而此时，一旁王庶却振袖而出：“若是礼部不愿意去，刑部可以去，断不使国家失了丝毫体面……这有什么可犹豫的，没钱、不许就是了！与我一杯羹的事情，早在当年南京便说清楚了，怎么现在反而犹疑起来？！只因为是官家生母吗？！”
这话说的，其余人倒是想让他王庶去，可无论如何，这活都轮不到刑部吧？
故此，转来转去，朱胜非无奈之下，只能颔首，却又公开提出了一个条件：“下官待会便走，但临行前有一事要几位相公一起给个应许……”
赵鼎等人一起蹙眉，只觉这厮实在是太过分。
孰料，朱胜非叹了口气，却就在这秘阁之中摇头以对：“下官别无他请，只想请诸位许下官此事之后便辞职闲居。”
众人各自一怔，也都有些愕然。
话说，这些日子议和之事弄得大家欲仙欲死自然是真的，但官家将大权下放，一群人在秘阁中操弄国家大事无忌的感觉也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还真没几个人想着辞官归家的。所以一时间，这些人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受了委屈，还是在以退为进，拿这个跟宰执们讨价还价。
停了片刻，赵鼎无奈蹙眉：“朱尚书，你是堂堂尚书，辞职总要官家首肯的。”
“这个下官自然知道。”朱胜非坦然以对。“官家那边自然是官家那边，下官自会有公文交代，但先要诸位作准，许我此事后如大宗正那般告病不来秘阁管事才行。”
刚要说话，却见枢相张浚抢先一口，直接挥袖：“我等并无异议，但请礼部先把太后迎回来如何？”
朱胜非反而如释重负。
而此事定下，其余事端反而显得都无所谓了……当然了，只是理论上的无所谓，岳飞的札子，韩世忠、吴玠的出关，官家自暴自弃的态度，哪个能无所谓？
但正所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连上次暴动的事情都忍过了，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就这样，当日秘阁会议匆匆结束，别的各处都不提，只说朱胜非自往滑州去汇合权邦彦、张荣去接太后，却不料那边顺利的简直不可思议……朱胜非以礼部尚书之尊抵达彼处，咬牙传达了中枢明确无误的态度，也就是不会给哪怕一两金钱，态度刚一亮出来，对面便冒出来一个不知道在哪里藏着的大名府行军司都统高景山，鞭子直接抽到那随行渤海籍猛安的脸上，后者便老老实实将人放回了，连本钱都不敢要。
两宫太后，就此过河……事情顺利的宛如梦中一般。
而两位太后既然过河，自滑州到东京才多少点距离，不过第三日，郑太后、韦太后，便在朱胜非、权邦彦的护送下回到了东京城。
官家自称有恙在身，又说思念诸位太后、母妃过度，生怕一见面就哭晕过去，坏了体统，所以居然没来迎接。
但除了官家没到外，其余礼仪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吕公相以下，诸相公引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然后潘、吴二贵妃出面，在诸相公的协助下，于城门处正式将两位太后銮驾接上。
至于这期间，两位太后如何一一与在北面闻名的几位相公相见问候，称赞他们是诸葛武侯一般的人物；又如何要见在北面知名度最高的韩世忠而不可得，竟是只见了个杨沂中；最后，两位贵妃又如何与两位太后在城门口抱头痛哭，引得围观百姓想起靖康往事一起痛哭……种种插曲，就不值一提了。
到了下午，一行人终于抹干眼泪回到宫内，却是直接入了景福宫，先看了一场《白蛇传》，然后又有少林寺汴梁分寺主持法河大师与五岳观主持张道士等有力宗教人士在此等候，带着一群和尚与道士分别为两位太后祈福禳灾……折腾到傍晚，最后在景福宫设大宴，既是迎接两位太后以及其余皇太妃等人，也是招待文武百官，为太后回銮一事做个正经的庆典仪式。
而这个时候，之前因为‘思念过度，生怕一见面便哭晕过去’的赵玖赵官家也终于出面了，这让宰执们和其余随行大员几乎欣喜若狂。
且说，如郑太后，还有王贵太妃、乔贵太妃这些人，当年在赵佶那吓死人的后宫里面也是个个都能当女频主角的人物，心思玲珑剔透，只不提北地风雪，专说一路走来，又怎么可能不小心问询此间新风俗与新君俗？便是韦太后，经历了河上一事，也小心了不少。
再加上此时百官俱在，那自然万事妥当，双方都无失了体面之事……郑太后那里，连行礼都不敢让这位官家跪下的，老早让两个贵太妃给扶住了，生怕这位官家‘哭晕过去’；韦太后那里，虽想要上前说话，但相隔数年，只觉对方除了相貌几乎无一处与往日相同，反而有些怯怯。
于是，最终开宴如常。
不过说是大宴，因为宫中着实简朴的缘故，也没有什么正经礼节，就是几位太后、贵太妃上面坐着，官家与两位贵妃外加此番回来的其余杂项宗室在一侧落座，几位相公大员在对面陪坐，至于低阶文武反而早早打发了……这架势，真真宛如寻常官宦世家里来了不必避讳的女长辈后家宴一般。
然而，有意思的是，宴会一开，没了那些敷衍至极的流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男男女女，却无人动筷动碗，都只是瞅着那位官家若有所思而已，偏偏那官家也是无话可说，只是在座中侧身枯坐，场面着实尴尬。
最后，停了半晌，郑太后身上有任务，再难也是要开口的，便无奈咬牙相对：“官家……数月前自五国城动身，两位太上皇帝尚不知晓议和情形，只是攀着车辕，一再托付言语与官家，请官家莫忘了郑亿年送来的书信，委实只要一太乙宫使便足安身……官家不知道，当时你大哥几乎在车前哭晕过去，还挨了金人鞭子，我们几人无奈，只能当场立誓，若不将他救回来，个个都要做瞎子的。”
赵玖怔了怔，点了点头，却并不言语。
上下男女文武见此情形，齐齐头皮发麻，心里发凉，却又着实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郑太后勉力想言语，却不料再一开口，便忍不住泪流不止。
郑太后毕竟是太后，此番归来，再无牵挂，只是念及北面风雪而已，倒是其余贵太妃、太妃，同样是想到北面风雪，忍不住泪流满面，偏偏又不敢多哭，生怕惹怒了这位官家，他们的儿子回不来，没法养老。
场面一时僵住。
又过了片刻，就在吕好问与赵鼎二人无奈起身，准备应对之时，却还是韦太后最有底气，忍不住一时强作欢颜，来做场面上的调和：“九哥太委屈了些……来的路上便听人说，你平素在宫中，都只点一根蜡烛，我还以为是传言，结果现在景福宫里设宴，果然一个案子上只有一个烛台，立着一根蜡烛，吃的还都是猪肉、鸡肉、鱼肉，却比不得你爹爹那时，晚间设宴，几乎是白昼一般，一顿要百只羊的。”
此言一出，场面有些冷的吓人。
不要说几位宰执、尚书、卿丞那里，直接有人在暮色中微微叹气，便是郑太后这些有政治涵养的人，也都晓得是这位韦太后是说错话了。
不过，毕竟是韦太后，是这具身体的生母，赵玖停了片刻之后，终于还是在斜着身子含笑开口了：“太后说的极是，若非晚间几乎如白昼一般，一宴一百只羊，哪里能做的亡国之君？还连带着全家去了五国城？而我若不是连点一根蜡烛都觉得耗费，又何至于另起炉灶，做了个中兴之君？”
“官家简朴。”鸦雀无声之中，居然是郑太后反过来替面色惨白的韦太后出言转圜。“所以能成大事。”
“不是简朴。”赵玖收起笑意，在座中感叹而对。“而是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
这一次，连郑太后都面色惨白了，倒是韦太后政治素养着实差劲，缓过劲来后，依然不懂。

第三十七章 杏林
自从议和风波再起以后，赵官家难得公开露了一次面，却反而加剧了东京城内气氛的凝重感与紧张感，甚至将之延续到了地方之上。
须知道，那日景福宫大宴，在场人士虽然不多，却有许多刚刚返回东京的太上道君皇帝妃嫔，而她们当晚便按照官家口谕得以与各自娘家人相见，所以席中故事根本就是没法遮掩的。
而赵官家那句‘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也几乎是随着蜡烛、一百只羊什么的立即传遍了整个东京。
这些人中，如与韦太后为结拜姐妹的乔贵太妃当晚见到自己侄子一家后，释然下来，却又感慨言道，说是官家应该是‘以邢皇后之死归怨于二圣与诸姐妹’。
至于郑太后当日在延福宫召见了几个先回来的女儿与假侄子郑亿年、真侄子郑藻后，也‘喟然叹之’，只说官家竟然视二圣为仇寇。
当然，郑太后和乔贵太妃都有身份所恃，说话还能讲点道理，至于其余那些太上道君皇帝有名号的妃嫔，就表现不一了……她们有的没子女，有的女儿已经回来，有的却有儿子尚在北面……前两者还能淡然点，可那些有儿子在北面的，明显情绪不对路，生怕官家顺道把她们儿子怎么怎么着了。而忧心之下，却是反应过度，有的是一句话不敢说，只是哭哭啼啼不停，有的却是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说什么二圣与诸位亲王回来，怕是活不过三五日云云。
种种言语，再经传播，自然更加变得离奇荒诞……而这其中，自然免不了有赵官家厌恶这些母妃失节，所以刻意羞辱的恶俗言论与自我传播的类似于荡妇羞辱之类的段子。
而再往后几日，随着现实矛盾爆发，事情却变得更加荒悖起来。
话说，太上道君皇帝的妃嫔太多了，当日靖康之变中被抓走的有名号的就有一百四五，中间流落、死亡的大半，依然回来了好几十，可与此同时，整个宫中的太监、宫女也不过区区数百，多数都在扬州，而这几十位有名号的‘母妃’回来，除了两位太后、三位贵妃外，哪里还有人手伺候？
虽说都是五国城回来，再简朴也能忍，但毕竟回来了不是，毕竟是‘母妃’不是，怎么可能让她们自己动手打扫房间、担水做饭呢？
于是乎，未过两日，赵官家便正式下旨，让两位太后做主，许诸位太妃嫔各自归娘家安居，当然，愿居京城宫内者可居京城，愿往扬州、南阳养老者则往扬州、南阳行宫处居住，有儿子未归的，也可以等到儿子回来再做他论。
这个处置，咋一看来跟之前那些公主的处置并无二样，而且似乎也挑不出毛病来。但实际上，稍有常识的人稍微一想便能明白其中一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这些太妃嫔个个都是有丈夫的！有丈夫的人，肯定跟丈夫一起居住……你让她们各回各家，然后分别往三个地方养老是怎么一回事？
当太上道君皇帝是死人吗？！
当日便有人上奏说不妥当。
非只如此，事情传扬开来，很快就有南方豪富家庭出身的官员，主动上书要捐出家资数万贯存钱，乃是说曾随官家左右，知道官家那里简朴，确实没钱，愿意捐钱让天子尽孝。
而且此举很快引来仿效，短短数日内，东京内外，连着周边地方上捐的钱就有几十万贯……只能说，战乱没有过淮河，对于淮河以南的大家豪门而言，上百年的积攒还是很可观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不只是钱的事情，恐怕还有劝谏官家那句‘每与操反’的意思，所以，宫中只是沉默，并未应答。
但很快，都省，或者说秘阁那边不知为何，却主动揽过了此事，乃是以都省名义，一面发出堂令呵斥指责这些官员擅自干涉天家事，一面却又主动分划财政，留下了一笔专门的款子，给诸位太妃安置、迁徙、置办使用。
按照都省的意思，官家这种处置居然没有问题的，只不过是稍微小气了一点？！
而接下来，更让人感到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出现了，秘阁内部，也很快爆发了一次激烈的冲突，原因是赵鼎和张浚这两个最大的实权宰执，居然要在秘阁中合议，然后主动上书官家，请郑太后往南阳居住！
郑太后是太上道君皇帝的正宫，政治地位毋庸置疑，居然也要往南阳居住，其中的政治语言太过惊人，当即引起很多儒臣反弹，不止是预想中的御史中丞李光，素来对赵鼎言无不从的吏部尚书刘大中、判少府监张戒，被张浚提拔的大理寺卿王缙、礼部侍郎何常也都反对。
赵张二人其实也是无奈，两位太后的归来，外加那句‘每与操反’，几乎是让二人进一步认定了某种危险性，他们此举根本就是为了规避这种危险，偏偏又不可能将理由说破，这才引起争执。
最后，二人彻底无奈，便干脆拿出宰执威势，抛开秘阁，直接上奏。不仅如此，他们二人更是亲自请求往后宫谒见天子与郑太后，以图当面劝说。
事情传开，朝野一时震动，民间各自传言再度喧嚣其上。
“怎么说？”
可能是那日露面破了金身的缘故，赵玖这次没有再拒绝请见，两位宰执一起见到了官家，不过这一次，会面的地点改成武学，也就是延福宫的最西侧区域。
不过很显然，君臣相见，赵官家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两位宰执身上。
“臣……”
赵鼎当仁不让，便要说出早已经想好的言语，但不知为何，他也好、一旁的张浚也罢，二人目光始终无法脱离赵官家身前的那套占地面积庞大的玩意。
那是一套木刻的立体地图，虽然还很粗陋，但基本的大河大江、主要城市、山脉还是有的，两位宰执学富五车，自然知道这明显是按照《禹贡图》来的。
“两位相公也觉得有意思吧？”
赵玖难得展示出了得意之态。“这是朕之前补《禹贡图》时想到的……朕补地图时才知道，原来宫中之前正经用到的大地图都是木刻的，平日拆分收藏，用时拼凑起来，而朕当日在关西就曾想着按照马援堆米成山的套路，做个类似的玩意，只是当时关中、河南都很残破，未及寻得合适工匠，却不料近日闲下来，却反而成了。朕叫它沙盘！”
赵官家当然会得意，因为按照一些高端网络小说的说法，这玩意一出来，配合着军医制度的推行，整个大宋朝的军队立即就能得到组织度加五的超高Buff，便是灭西夏也不在话下了。
当然了，未免有些木匠皇帝的感觉。
不过，赵鼎和张浚二人看了半晌，只觉得这官家又在暗示北伐，所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叫图盘或者米盘又或者木盘，却也只能颔首，不好劝谏的。
“还有一个好东西。”
赵玖见状愈发得意，却是带着两位宰相来到这殿上一侧。
这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大木桌，桌面四面包边，上面铺布，看起来似乎正是用来盛放那些木刻图的专用木桌，但桌上却没有木刻，只有几根木杆和一堆磨圆了的颜色不一的石球……
“官家，臣……臣等无知。”赵鼎看了半晌，与张浚面面相对，却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了。
“这是桌球！”赵官家几乎眉飞色舞起来，俨然是连番的发明创造给他带来了海量的快乐。“乃是做沙盘地图中得到的主意，两人轮番以白球击打黑球，落袋为分！若是觉得简单，还可以多弄些五颜六色的球，或者干脆在球上标分……”
“官家，还请不要玩物丧志！”赵鼎终于忍不下去了。“沙盘是沙盘，到底是军国器物，此物算什么？”
赵玖当即负手大笑，却又直接出了这偏殿，然后方才在殿门处立身笑言：“相公何必发怒，朕这一个多月不做事情，你们不是将朝政处置的妥妥当当吗？”
言罢，复又负手而行，往殿外继续行去。
赵张二人看到官家只是在开玩笑，各自松了一口气之余，也赶紧追出殿外。
且说，武学所占的这处偏殿侧后乃是一座小山，山上整齐划一，满是移植过来的成年杏树，连一处杂木都无。时值夏日，杏树果实累累，光影之下，风吹叶摇，带起红橙色的果实连串晃动，又引来果实天然香气弥漫清凉林间。
当此之时，赵官家一身素白便服之前，两位宰执紫袍在后，顺着石阶登山，至山巅后，遥看四周楼台亭阁，半为杏树遮掩，半露轮廓显现……说实话，若非杨沂中带御前班直在侧，而小山另一侧的靶场中尚有武学子弟在练习射箭，此处几乎不似人间。
实际上，饶是赵鼎久历宦海，张浚蜀中富豪，又何曾到过这般地方，一时间也是看的呆了。
“好看吗？”隔了许久，坐到小山顶上亭中的赵玖方才出言。
“臣等惭愧。”张浚回过神来，赶紧俯首相对，赵鼎也恍惚回神。“一时失态。”
“两位相公且坐。”赵玖指着身前凳子道，这本是他平日里找御前班直或者武学子弟谈心时的地方。“刚刚说到哪儿了？”
“官家说臣等这月余做的还不错。”赵鼎落座后尴尬以对。“但恕臣直言，臣等这月余其实多有处置不当之处，还引来了内外纷争波折，臣窃以为，官家若能出面视事，才是正道。”
“朕只是不想掺和议和的事情，并不是就不管事了。”赵玖失笑以对。“毕竟堂堂大国嘛，肯定要有个元首来处置纷争、制定大的决策。但朕刚才也不是敷衍，而是觉得庶务这种东西，你让朕干，朕肯定是不如你们十分之一的……所以这些时日，你们几位相公也好，秘阁那里也罢，朕觉得，确实做的还是不错的……要朕来说，国家之重，终究还是要你们一起帮朕担着的。”
张赵二人闻得此言，尽管心中还有事，但还是忍不住各自放松下来三分。
当然了，夸奖归夸奖，但问题还是要说的，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赵鼎拱手以对，继续说出了此番来意：“官家，臣此番请见，乃是要请宁德太后移驾南阳行宫。”
“请宁德太后（郑太后）去南阳？”赵玖若有所思。
“是。”
“朕觉得不必。”赵玖摇头以对，却是指着身侧杏树而叹。“你们看到这些杏树了吗？”
“这是……”
“这是当年太上道君皇帝觉得宫城狭小，便将宫城北面到内城之间的地方尽数圈起来，做了延福宫；后来还觉得小，就把内城再往北的地方占了，做了景苑；再后来还是觉得小，就又往东，圈了地方做艮岳、景华苑，还修了小曲江将这四块地方包起来，尽数纳入大内……”
张赵二人齐齐叹气……若非如此，哪来的宋江方腊，哪来的靖康之变。
而赵玖也继续缓缓说了下去：“再后来，艮岳被渊圣给细细砸了，靖康后景华苑、景苑荒废，延福宫也一度被空置，但延福宫其中建筑因为挨着宫城却是得以妥善保留的，景华苑、景苑中的树木山林更是得以存留……你们去过清风楼喝过他们家的杏酒吗？”
官家话题转的突然，但二人对视一眼，还是老老实实承认：
“喝过。”
“去过两次。”
“他家的杏子都是此处发卖的。”赵玖笑道。“若非是春日时看到这边满山杏花，我几乎想不到宫中还有这个出息……”
“官家。”
“陛下。”
二人只觉如坐针毡。
“朕不是在诉苦。”赵玖摆手以对。“朕是想说，延福宫两个大殿、七个偏殿、好几十个阁楼，虽说被武学占据了三成，剩下的却也足以安置两位太后和三位贵太妃了，而城北景苑、景华苑那两个地方，景苑挨着宫城，稍作开发，建些雅致地产，一面给你们这些人做赏赐，一面发卖出去，足以发一笔横财；景华苑位于闹市中心，平了做商栈、酒楼、货仓，光收租金也够养活几位太后、贵太妃的，还能资助之前的公主、父兄死于北狩途中的忠臣子弟，哪里就要这么苛刻……朕之前言语，说来说去，只是一个来去自由的意思，并没有驱赶她们，无视她们的意思。”
张浚赵鼎各自对视一眼，只觉得脑中如浆糊一般，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官家之前那般姿态，如今又是这般姿态，前后矛盾，惹人不安。
但无论如何，官家自己准备尽孝悌之道，他们只有说好的道理，没有说坏的理由。
“还有什么吗？”赵玖见状主动催促。
“没有。”
赵鼎看了张浚一眼，却是点头相对官家。
毕竟，这二人本就是为了太后移驾之事过来的，谁料官家主动有了主意，而思来想去，也确实想不到他事，便也只能这般坦诚而对了。
“你二人无事，朕这里倒有件事情说给你们。”赵玖一边说一边伸手示意。
而杨沂中也很快上前递上一份文书。
“金国万户讹鲁补率三千轻骑过河，直入济南府宫城，兵不血刃擒下了原本准备有异动的刘豫，伪齐文武俱被纳入金国朝内。”赵玖将文书递上。“济南灵鹫寺暗桩传来的情报……本该下午送到枢密院的，你们现在拿去好了。”
二人心下一惊，却又觉得反而是情理之中，所以面上变都不变，便由张浚上前接过这份文书。
就这样，君臣复又说了一番闲话，非但毫无之前‘每与操反’的那种虎狼之词，反而显得闲适随意……直到二人转出延福宫武学，回到宫城，将往崇文院准备开今日秘阁会议时，方才在路上渐渐醒悟。
“官家这是要善待诸太后、太妃、公主、功臣，以塞天下人口，然后针对二圣！”捏着济南情报的张浚性急，脱口而出。“咱们好不容易见了官家一会，又被敷衍出来了！”
赵鼎也是恍惚，却又觉得满身无力。
下午秘阁相会，鸿胪寺卿翟汝文主动相告——金使有言，当日燕京得讯后便着手去迎二圣，故此，大约半月之后，六月下旬，二圣便得南归，若是慢些，断不会晚过入秋，若是快些，怕是十日便能到。
秘阁上下一时慌乱，赶紧讨论迎驾事宜。
三日后，赵官家接受了亲自往河畔迎驾的秘阁联名呈请。
七日后，二圣与诸亲王仪驾尚未有讯息，韩世忠、吴玠却先率三千骑自关中至于岳台大营，与御营骑军、中军相会。
当日，秘阁再度联名上奏，以和谈期间，不宜劳师动众为由，请官家务必少带兵马相随。
赵官家从善如流，正式下旨，在京文武百官尽数随他去迎，延安郡王韩世忠以下诸帅臣，限各领两百骑以作护卫，统制官限领五十骑相随……合计，不得过两千骑。
又过三日，二圣仪驾至于大名府，秘阁三度联名上奏，赵玖正式引众北上出迎。
又过三日，六月廿五，双方各自抵达白马津南北两岸，遣使者往来过河通信不断。
廿六日上午，御营水军都统张荣引一艘刚下水、足以乘坐八百人的三十轮大轮船向北，在乌林答贊谟的引导下，正式从金国大名府行军司都统高景山军中接过了二圣与诸亲王。中午时分，事先在船上换成大红袍的太上道君皇帝赵佶、渊圣皇帝赵桓与十几名亲王战战兢兢登上了白马津，回到了阔别五年的河南之地。
未及哭泣，百余步外，同样一身大红袍却端坐龙纛之下许久的赵玖，忽然扭头认真相询身侧礼部尚书朱胜非：
“朱卿，朕要下跪吗？”
这是一个简单至极的问题，然而，四日前无奈随大部队前来迎驾的朱胜非，在官家身后数千骑的瞩目下却又汗流浃背，一时张口结舌，惶然不知所言。

第三十八章 白马
已经快到秋日，中午的太阳并不是很毒辣，但朱胜非却汗流浃背，因为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须知道，二圣又不是什么开国皇帝的父兄，本身就是退下来的太上皇，是眼前这位官家之前的君主兼父兄，当日靖康后搞得二圣并尊本身就保持了那二位的基本皇帝身份……换言之，根本就没有家礼、朝礼两说之论。
哪怕是用一个最荒唐的理论来解释，你们仨都是圣、都是帝，去掉身上的皇帝身份，纯当儿子看到去打猎五年才回来的父兄……那是你爹，跪一跪怕什么，非得为难我们？
但是朱胜非非常清楚，赵官家要是愿意这么干，就不会这么问了！
答跪，这位官家是现坐着的官家，真发怒了真能弄死他！答不跪，不是编不出来理由，但是士林的名声就全无了……这叫离间天家，使官家不孝不悌。
“陛下。”
就在这时，一人越次而出，却正是御史中丞李光，其人肃然以对。“父子天伦，兄弟纲常，何必论‘朕’？”
这话跟朱胜非心里想的一样，但听得此言，这位礼部尚书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盯着李光有些气急败坏之态。
“不必论朕？”赵玖若有所思道。
“正是如此。”
李光不用去看其余同僚的脸色，其实便知道自己老毛病犯了，但他的性格历来就是如此，一看到这种出头抬杠的机会，便要不管不顾直接上去讲，而且场合越大，越控制不住自己，回到家里也后悔，有人劝了也听，然后下次继续莽上去……只能说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相对了。
“礼部。”赵玖哂笑一声，并没有直接应许李光，反而只是去喊朱胜非。
“臣在。”朱胜非心下一惊，但还是硬着头皮在李光身侧拱手行礼。
“你若为难，就去问问朕的父兄，看看他们二人要朕做何礼仪？”赵玖挥袖催促。
这也算是一种法子！
朱胜非如释重负，赶紧拱手趋步后退，然后转身而去了。
转过码头那边，二圣一行人下了船，几十个人抱成一团，一时痛哭流涕，失态至极，但别人倒也罢了，二圣本身是做过天子的，尤其是二圣之间在靖康中发生了种种龃龉，知道皇权的敏感，所以早早留了心往龙纛那里，此时遥遥见到一紫袍大员趋步而来，也是赶紧肃容。
而朱胜非来到跟前，心中也是一叹。
话说，太上道君皇帝是出了名的风流姿容，但也年近五十岁了，又在松花江上受了五年苦，早已经是鬓角花白，瘦削不似人形，穿上大红袍后，配上那副硬翅幞头，几乎可以兜风；而渊圣皇帝虽然才三十二岁，却是自少年便憋屈，松花江五年，估计也吃不上什么大豆高粱，此时身形虽在，却居然也有一点鬓角微白之态。
“朱卿！”看到朱胜非过来，太上道君皇帝居然认了出来，这毕竟是他亲手取的上舍及第。
“陛下！”朱胜非听得此言，几乎便要跪迎，但一念身后情形，却又只是拱手肃然相对。“臣礼部尚书朱胜非，见过太上道君皇帝、太上渊圣皇帝……官家有言来问。”
二圣俱皆凛然，其余正在哭泣的诸亲王也都肃容。
“九哥有何言语？”太上道君皇帝抹了一把眼泪，小心而又迫切。“为何不亲自过来？”
“官家正是为此事忧愁。”朱胜非耷拉着眼皮相对。“刚刚群臣起了争论，有人说官家过来当跪拜，有人说只要拱手便可……一时争论不下，所以官家遣臣过来问一问两位太上皇帝的意思。”
太上道君皇帝原本就在啜泣，闻言更是眼泪哗啦一下又旺盛起来。
而旁边渊圣皇帝却是忍不住直接跺脚：“哪里要什么跪拜？丧家之人，全靠九哥周全，此番正要去尊位，求一太乙宫使安顿，我不去拜九哥就算好了……便是真如北国传言，九哥因为邢皇后一事有所怨恨，今日不见我们也是妥当的。”
你是当哥哥的，便是宰了你也能寻唐太宗做个遮掩，跪拜个屁？！朱胜非心中无语，只是复又看向关键的太上道君皇帝。
太上道君皇帝固然有君父的身份所恃，但也是小心，只见其人抹去眼泪，上前用满是鼻涕眼泪的手握住了朱胜非双手，恳切相询：“朱卿，你与朕说实话……九哥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朕在路上听得风声不好！请你务必与九哥说清楚，朕经历北国，心灰意冷，绝无他想，也只求太乙宫使而已。”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朱胜非心中感叹，却嘴上不停：“如此，礼节当无碍了？”
“本就无碍……关键是想请朱卿提点一二，九哥到底是什么心思？”太上道君皇帝干脆拽着朱胜非双手不放。
而朱胜非几次想挣脱却都挣脱不开后，也是无奈，再加上毕竟有一番君臣之谊，却是掌不住劲，低声相对：“官家确有怨气。”
“怨到何种？”赵佶依旧不肯撒手。
而朱胜非想了又想，也只能低声再对，乃是将之前赵官家几处愤恨言语大约说来。
孰料，赵佶只听到一半，连‘每与操反’都没听到呢，便嚎啕于地，惊得朱胜非彻底失声，复又赶紧去扶，然后又是一场大乱，弄得一旁张荣都梗着脖子看呆了……后者现在都没想明白，就是这么一个人，当日为了修什么园子，就把成千上万的人给害的做了贼？
百余步外，遥遥看着码头那一幕闹剧的赵玖依旧坐着不动，而周围臣僚却多已经面色严峻，便是赵玖身后的那些帅臣、将军也都开始私下传递起了目光。
不过不管如何，朱胜非还是过来了，而其人紫袍之上，稍微带着闪光的鼻涕与眼泪，也是让许多人若有所思。
“陛下。”朱胜非俯首相对，颇有一种不辱使命之态。“二圣有谕，自家相见，一拱手足矣，而二圣之外诸亲王、郡王、国公，更当以大礼参拜官家……”
“那就让他们过来吧。”赵玖依然端坐不动。
朱胜非再度目瞪口呆，但这一次，却是不敢多言了，只能转身而去。
“官家。”
吕好问、赵鼎、张浚等相公再不能坚持，各自出列。
“事到如今，相公们就不必多言了。”赵玖还是端坐不动。“不要耽误天家相会。”
诸相公不是不想争一争，但诸人念及马上还有更重要的二圣安顿处置之事，却是一时为这位陛下气势所慑，居然不敢再言。
且说，赵官家久在后宫不出，今日白马津迎二圣突然再出来，满朝文武百僚，武臣自不必说，便是文臣之中也颇有畏缩之态，如今诸位相公又因为心中顾虑马上要害之事，一时不敢多言，却是俨然有些让赵官家一言堂了……便是李光等人，也不再争辩。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官家要公然违背礼制之时，片刻之后，随着朱胜非引二圣、诸亲王、郡王、国公、郡君到来，赵官家却并未如想的那般端坐不动，使二圣难堪，反而主动起身，并遥遥朝两位红袍之人拱手：“见过太上道君皇帝，见过太上渊圣皇帝。”
三帝相见，和和气气，群臣一时释然，连李光都叹了口气。
“见过九哥！”渊圣皇帝率先拱手回礼。
“见过官家。”道君皇帝居然也拱手回礼，却又小心翼翼，主动对相貌熟悉的九子称了官家。
“见过官家。”赵桓醒悟，即刻改口。
“二位太上皇帝一路辛苦。”赵玖失笑相对，再度拱手。
“未若官家辛苦。”双目红肿的赵佶一脸恳切。“为父在北国数载，多次闻得官家在南边得胜，不胜欢喜之余，更是知道官家辛苦……千古中兴，未如官家这般艰难的。”
言至此处，赵佶顿了一顿，复又认真相对：“早知官家有此神武英明，便该早将国事托付的……如为父领国，荒悖不堪，有北国之辱，也全数咎由自取。”
赵桓怔了一下，也赶紧跟上：“为兄也只恨自己有眼无珠。”
赵玖摇头失笑，却是没有理会二圣，只在渐渐起来的猎猎风中转向二圣身后其余人等：“尔等便是朕的兄弟了……一别五年，音容皆改，不如按照齿序报上姓名，让我重新认识一下，也算是正式将你们接回来了。”
众亲王也不是傻子，这其中不知道多少是在丰亨豫大时代折腾过的主，闻言自然乖巧。
“拜见官家。”一人当先而出，却是瘦削的几乎算皮包骨头，只带着三个小男孩一起俯首大礼参拜。“臣郓王赵楷，排行在三，这是臣尚存的三子……去年时臣在北方大病一场，若非官家在尧山大胜，金人畏惧敬重，许了衣药的索求，否则绝无今日相见的道理……臣经历此事，情知为天下事者，非官家莫数，且自知往日行事荒悖，心中羞惭，所以敢请官家削臣爵位，贬为平民，能与妻儿归隐乡里，便足慰此生。”
“你便是赵楷？”赵玖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却是说了一句古怪言语，然后一笑而过。“身体不好就先歇着……嫂子已经先回来了，大约在娘家居住，回去找她便是。”
虽然没有提爵位安置的事情，但言语中的随意也是可见的，赵楷如释重负，赶紧退下。
而赵玖则继续负手而立，眼见着其余皇子各自叉手上前，恭敬躬身大礼。
看的出来，五国城的生活，对这些皇亲贵胄的摧残是生理加心理的，很多人都不似人形。而许多官员见状，终于忍不住落泪，算是打破了沉默。便是许多有所准备的武臣，此时也都喟然起来，然后放松了心态。
场面看起来还是很和谐的，和谐到让人几乎忘了赵官家之前的心急上火，忘了他负气不上朝，忘了他前些日子的‘每与操反’，忘了刚刚他还阴阳怪气，问朱胜非要不要去跪？
唯一一处意外出现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
“你说你叫什么？”赵玖忽然蹙眉以对。
“九哥，官家，我是十八郎……信王！”那年轻皇子一时惊惶。“你不认得我了？”
“你明明是十九郎！”赵玖勃然大怒。“去了一趟北面便失心疯了吗？！不知道信王在太行山里？！”
那人恍然，赶紧更正：“官家勿扰，是十八哥逃出去的时候我怕金人追究，便诈称了十八哥名义……”
赵玖这才颔首。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那边跟着二圣过来，一直冷眼旁观的金使乌林答贊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今日二圣放回，便该正式议和了，届时京东五郡给你们，太行山里的人你们也该接出去才对……”
“那自是议和之辈的事情，与朕何干？”赵玖冷冷相对。“莫忘了朕的言语。”
乌林答贊谟嗤笑一声，并不多言。
就这样，又等了片刻，赵玖终于将这些人一一见完，而众人情知，今日关键终于要来了，便是乌林答贊谟也饶有兴致的打起了精神。
果然，赵玖犹豫了一下，却是正色回到了二圣跟前，点了点头，方才恳切出言：“我本是代父兄守国而已，如今父兄既然回来，正该去位让贤。”
话音既落，周围文武，连带着身前二圣，大夏天的，居然几乎齐齐打了个激灵……二圣自是惶恐，而其余文武也都惊惶。
须知道，换成别人玩什么三辞三让，那叫父慈子孝加程序正义，但这位官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不该有这种态度。
然而，就在所有人犹豫，要不要硬着头皮陪官家玩一场双份的三辞三让之时，接下来，这位官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骇欲死的事情，只见他当众回身从杨沂中腰间拔出刀来……不顾太上道君皇帝吓得跌倒，却兀自当众划开了自己的大红袍子，又折断头上硬翅幞头，一起弃之于地，然后只着袍下寻常布制戎衣，便要回身往龙纛后方军中上马离开。
事发突然，便是韩世忠等人也明显看呆了，居然任由这位官家走入军中，夺了马匹，然后翻身上马，却又勒马而对：
“东京城的皇宫与皇位我已经还给二圣了，具体谁去做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正所谓汉贼不可两立，大国不可偏安！今日欲战者，可弃官从我，随我往南京，去取京东！今日欲和者，可守官拥立二圣，护驾回开封府，然后自去与金国称兄弟之盟……二者之间，断无两可之理。”
言罢，居然便要打马向东。
周围军官慌乱了一下，居然一起勒马，便是护卫龙纛的御前班直，也本能要来拔旗。
“韩世忠！”
在这场议和事端中一直保持隐身的吕好问挺身越过目瞪口呆的赵、张二人，赶紧大呼。“速速拦住官家……此番官家若真走脱了百官，你便是千古罪人！”
身上挂着玉带的韩世忠恍惚了一下，方才醒悟，即刻翻身下马，就在骑兵从中抱住了一只马腿，吴玠、王德二人赶紧随之下马，也各自也抱住了一支马腿，便是曲端，被韩世忠瞪了一眼后，也只能下马仿效。
至于郦琼、刘錡、李世辅、杨沂中、刘晏等人，外加诸如乔仲福、张景等十几名统制官，只好一起率众下马跪对，将赵官家和他的坐骑团团围住。
“吕相公不守信！”赵玖在马上冷笑一声，乃是他今日第一次公然作态。“当日在鱼塘旁你可不是这般说的……”
“陛下！”公相吕好问不顾年长，下拜而对。“区区二圣……何至于让国家分裂？”
“陛下！”都省首相赵鼎也赶紧下拜，当众以手指天。“臣等早有计议，此番回来的人，凡宗室子弟一并削爵为民，太上道君皇帝自往明道宫安置，太上渊圣皇帝自往洞霄宫安置！区区二圣，绝无分裂国家之能！还请官家随大队返回东京！”
“官家！”枢相张浚也俯首相对。“官家若要战，直言便可，何至于此？”
其余文臣醒悟过来，看着不是事，也纷纷下拜……一时间文拜武跪，密密麻麻一片，而赵玖却只是在马上冷笑。
而那边文臣下拜以后，刑部尚书王庶越想越气，却是直接在前方吏部尚书刘大中背上奋力推搡：“都是你们这些人，处处装什么国家为重，结果一而再再而三，只是卖直求名，拿二圣来压官家！若国家有祸，都是你们这些人做的。”
刘大中一时不防，被推倒在地，也是怒极攻心，回头欲言，却情知此时半点辩护都不可有，便又只能奋力锤地，噎气不语。
就在这时，低头半日的御史中丞李光强压心中各番情绪，抬头缓缓相对：“官家！臣也以为可将二圣分往各处安置……”
道君皇帝与渊圣皇帝闻言齐齐落泪，也赶紧在龙纛前表态。
道君皇帝先对马上之人拱手：“好让九哥知道，为父清楚，此番能活归河南，全是九哥的辛苦，于为父来说，已经幸甚，绝无半分权位之心。”
渊圣皇帝更是干脆：“九哥莫要以为我们这种人废了君臣之义，我愿即刻动身，往洞霄宫不停。”
然而，赵玖闻得此言，只是连连摇头：“若只是这般，恕我不能应！”
二圣彻底惊惶，只觉今日性命要无，而几位宰执也是无力。
“官家！”李光缓过气来，勉力再问。“官家到底要到何种地步才可以不胡闹？”
“谁告诉中丞，朕是在胡闹？”赵玖扭头望着北面黄河上御营水军高大轮船而对。
“官家。”又一人出言，却是御史李经，其人血气上涌，却是愤然相对。“二圣委实不足以动摇官家帝位，便是官家有气，发往道观居住已经足够了，又何至于到这种地步？难道真要公然闹到弑父杀兄才行吗？”
“李经。”赵玖终于在马上回头，却是满目清冷。“又是谁告诉你朕是为了什么二圣才做到这般程度的？”
李经愈发气急，但就在他刚要再言时，却忽然想起自家兄长李纲信中写一些事情，一时似乎有所醒悟。非止如此，其余文臣中，上上下下，许多人也都若有所思，龙纛下一时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二圣算是什么东西？”
赵玖见此情形，非但没有消气，反而彻底大怒，却是直接在马上呼喝。“朕早就想清楚了，两个废人而已！朕想要杀他们，远远关起来每日半两砒霜，等他们自己去死便是；朕若懒得理他们，如你们所言扔进道观看管便是，哪里用得着这般作态？！朕的皇位，要你们来忧虑吗？早在兴复东京的时候便无人能动了！一口一个说朕忧心他们来动摇？拿什么来动？那身红袍吗？还是在五国城修炼成仙了？！朕之所以这般，根本不是要你们处置二圣，乃是要拿二圣处置你们！这正如你们也不是真的就在敬重什么二圣，而是要拿二圣来拿捏朕一般！”
天子一怒，真真是气势非凡，全场凛然，便是冷笑不语的乌林答贊谟也稍作肃然之态，唯独马下韩世忠等人知道不是要争皇位杀人什么的，相顾一下，却是稍微松了下马腿，也趁势伸了下自家的腿脚。
隔了片刻，缓过劲的刘大中立起身来，恭敬相对：“官家，臣有一言……”
“说。”
“臣等绝非是要拿二圣来拿捏陛下，乃是自古以来，天下国家，本同一理……”
“天下国家，本同一理？”赵玖在马上提高了音量。
“是！”
“那朕恰好听了这么一段话。”赵玖扬声而对。“正是讲天下国家，本同一理的……刘卿，天下国家，本同一理，但现在一个家里面，做儿子的、做弟弟的，辛苦耕织，终岁劳苦，好不容易积攒了点粮食布匹，却被父兄全部拿走修园子、做宴会、充后宫。稍不如意，就是鞭笞酷虐，打死了也不管，换成你，你甘心吗？”
刘大中沉默难应……他虽然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出处，但却晓得，这是在批判太上皇帝，尤其是太上道君皇帝时期的穷奢极欲，而这种批判，是早早就有的，着实不好反驳。
但不知为何，周围文武百官中，不少人听到这段话，根本就如中了邪一般，整个人颤抖起来，譬如李光，原本要帮着刘大中辩解的，此时却也面色发白，身体摇晃起来。
而赵玖却在马上继续言道：“这还不算，修园子、做宴会、充后宫之后，好不容易还剩点结余，不去体恤下面做儿子弟弟的家里还在挨饿，反而将剩下的钱帛送给仇人、贼寇……”
“臣有罪！”李光忽然在群臣中仰头大呼，引来刘大中的惊疑。
非只如此，早已经不敢说话的太上道君皇帝怔了片刻后，也忽然掩面啜泣起来。
“官家……”醒悟过来的吕好问也忽然用一种带着恳求的语气出言相劝。
赵玖稍微一顿，却还是继续扬声说了下去：“仇人、贼寇拿了钱帛自己富强起来，又来家里劫掠杀人，做父兄又只让做儿子做弟弟的去送死……敢问这样做父兄也可以吗？”
“刘卿，朕在问你。”风声之中，稍作停顿后，赵玖主动催促。“你说天下家国，本来一理，朕问你，这样做父兄也可以吗？”
“官家言辞锋利。”刘大中无奈相对，却还是不敢正面相对。
“言辞自然锋利，却不是朕的言语，这是朕这些日子在后宫闲居，看到的一番记录。”赵玖失笑以对。“刘卿，这是十一年前，江南方腊造反的时候，说给江南百姓听得……还有河上的张都统，也是那时候被逼上梁山的。”
刘大中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然而，谁能想到，隔了十一年，这话说起来还是那么贴切？”赵玖仰天而叹。“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想天下，想国家，想朝廷，想南北，想这个大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来想去，过去的事情是没法改的，而这大宋再脏再烂，那也是自家的不是？所以，朕能做的便只能是认下之前的那个大宋，然后着力于眼下和将来的事情……这就是朕的责任啊！朕不光要继承这个国家，保住它，延续它，还要引导她往前走，走一条脱胎换骨的路！”
“继而导之谓之绍，朕当绍宋！”
“以前西夏拿不下来，以前金人打不过，那为什么就不能弃了那些旧东西，从头开始，造个新的大宋呢？”
“造一个跟汉唐一般，能灭得了西夏，打的赢金人，不修艮岳，不拿女人抵债，不赔金银，天子可以守国门、死社稷的大宋不行吗？”
“可有些人，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朕要做什么，却总是不愿意跟朕往前走，总是想往后走，去投奔那个丰亨豫大！现如今，丰亨豫大的圣君朕给你们请来了，让你们保着他去东京继续丰亨豫大，你们却又嫌弃朕胡闹？！到底是谁在胡闹？！”
言至最后，赵玖也已经气血翻滚，却又在马上收敛气息，回头相对：
“今日朕明说了，朕今日不是为了什么二圣，他们真不值得朕做态，也不好说是为了百姓，因为朕便是想让百姓来表态，两河的也过不来，朕今日是为了你们……是为了你们这些想要治理国家少不了的士大夫官僚，今日朕便要你们来做个分明……朕与二圣；新与旧；战与和；两河百姓与窒息苟安；丰亨豫大与鱼塘桑林；旧宋与新宋……根本就是汉贼不两立之态！你们只能选一个！所有人也都只能选一个！”
“官家这是违约！”话音未落，一人忽然出声，却正是金使乌林答贊谟。“说好了交还二圣便可以京东五郡换和的！”
“京东五郡你们交不出来了！”赵玖不耐挥手。
“怎么可能？济南我们已经拿下……官家这是强词夺理，背信弃义！”乌林答贊谟奋力相对，声音在寂静到只有风声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大宋君臣自在说与金人战和，关你甚事？！”赵玖刚要做答，一人忽然自他身侧马后立起，以手指向金使，却正是御营骑军都统曲端。“这么多兵马都是木头吗？捆起来，塞他一嘴马粪！”
赵玖回头相对，曲端赶紧又俯身去抱马腿。
但此时，不用御前班直和那些随帅臣、武将一起到来的精锐骑兵了，只是张荣身侧御营水军便早已经一拥而上，将乌林答贊谟和几个副使一起拖拽下去，却也一时不好去官家那边寻马粪，只用河边水草捏做一团，勉强塞将进去。
场面安静下来，赵玖回过神来，从马身上取下马鞭，先点了点一声不吭的朱胜非，又最终指向了吕好问：“今日谁都别想免，礼部想称病躲开这一遭，都被朕给拽出来了……除了岳飞、张俊有事，李彦仙要顶在陕州，其余大略文武百官皆在，吕相，自你开始，一个个来，从朕还是从丰亨豫大？！”
吕好问想起之前鱼塘边的质问，也是无奈，只能俯首相对：“自然是从陛下。”
接下来，赵鼎、张浚、刘汲、陈规自然也是按照鱼塘约定，一一做答。而后，赵玖先让开面色复杂的李光，回头看了下身前刚刚松开马腿不久，正在弹玉带上灰尘的韩世忠。
韩世忠见状，赶紧扶着玉带，昂首挺胸：“官家这是什么话？臣早在斤沟镇上便将性命以此玉带卖与官家了。”
赵玖嗤笑一声，复又抬起马鞭指向李光：“宪台！”
李光沉默了一下，反问一句：“官家……之前的大宋就那么差吗？”
“没那么差，只是国家大政和军事方面足够差罢了。”赵玖坦诚以对。“经济、文化，都是一等一的好……李卿，不要有负担，这件事不是你死我活，只是局势如此，势在必行罢了……当日许相公荣休，便是提早窥见了今日一幕。”
李光点了点头，便要拱手而对：“臣……”
“李卿。”赵玖抢在对方之前，摇头相对。“李卿，你若去，朕不知道何时能再寻一个没有私心且敢直刺朕短处的宪台来……算朕专门延请于你，信一次朕，留下吧！”
李光怔了一怔，深呼了一口气，继续拱手言道：“臣愿从官家。”
赵玖点头相对。
“臣请辞。”下一刻，吏部尚书刘大中却坦然请辞。
“臣也请辞。”礼部尚书朱胜非也释然请辞。
赵玖点头应许。
二人之后，凡东西两府、一营、六部、九寺、五监，外加诸玉堂学士、舍人、起居郎，御史台、御前班直、开封府、滑州地方，以及一名仓促上任的迎奉大使权邦彦……累计随行有正经官秩者三百七十三人，从赵官家者两百九十九人，其中宰执与号称半相的御史中丞皆在其内；去职者七十四人，包括六位尚书之二，九卿之二，五监丞之一。
而从二圣者并无一人。
论罢，众人如释重负，倒是公相吕好问还记挂着二圣已经被晾在那里许久，却是主动询问二圣与诸宗室的安置问题。
一身布衣的赵官家显然早就有了安排，直接金口玉言，将身着大红袍的两位太上皇帝妥善安置……其中，道君皇帝往少林寺达摩堂安置，渊圣皇帝往洞霄宫安置，诸亲王、郡王、国公、郡君，除信王有功却未返外，其余一并降爵三等，发南阳妥当安置。
言语既罢，所有人都已经准备折返，而就在这时，殿中侍御史万俟卨却忽然上前，乃是以二圣南归为由，请求改元绍兴！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几乎所有人赞同与呼应。
“太靡费了。”从头到尾只在龙纛下未下马的赵玖虽然也有些贤者时间的感觉，但想了一下后，却是缓缓摇头。“公文、币模都要改……算了。”
此时的官家几乎算是一言九鼎，众人也不再坚持。
但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赵玖复又以马鞭指脚下之地：“这是白马津、白马县？”
“回禀官家，正是白马津、白马县。”之前在滑州驻守许久的权邦彦拱手以对。
“那就杀白马以成绍兴吧！”赵玖从容吩咐。“将白马县改为绍兴县。”
言罢，似乎忘记了什么一般的赵官家，终于缓缓勒马启动，却是往东京方向而去了，文武百官不及答应，便趁着天色尚早，迎着熏风轰然启动随行。

第三十九章 胙城
赵玖刑白马以成绍兴，借着处置二圣这个宛如痔疮一般的玩意，大肆清理了中枢官僚队伍，但不代表事情就可以宣布大功告成，也不代表这番作为就没有负面作用。
事实上，政治宣言与大清洗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而就在当晚，就在依然处于滑州境内的胙城，他就遭遇到了此事引发的第一遭麻烦。
“陛下。”
不知道为何，被吕公相想起来然后带过来的金使乌林答贊谟，一张嘴就带着一股子鱼腥气。“北面与官家交过手的大金国将军们都说，陛下行止竟不似赵氏血亲，但外臣今日方才知道，陛下果然是赵氏嫡传……敢问陛下，你今日举止，堂皇背约，与二圣往日行径有何区别？”
“都说了，真没有违约……”还是那身布制戎装的赵玖在胙城县衙大堂座中正色言道。“按照约定，二圣既还，还要以交付京东五郡为实际成约基本，但朕便是在这里等着你，京东五郡你们也拿不出来了。”
“外臣大约能想到是怎么一回事。”乌林答贊谟拂袖冷笑。“原本我们也防备了济南方向，现在想来陛下是将济南与刘豫这个破绽故意露出来，然后着张俊出沂州去打了青州李成，所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可是陛下，外臣只问两件事，一则，此时青州真的拿下了吗，陛下可有确切军报？为何当面便要弃约言战？二则，退一万步言，便是此时张俊已经拿下了青州，五郡我们交不出去，可之前官家一面使群僚与我议和，一面又使武臣偷袭青州，便是正大光明之举吗？”
此言一出，几位在场的宰执、重臣都有些尴尬，而武臣们却显然不以为意。
至于赵玖，也是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方才点头相对：“朕不光是出了张俊，还用了岳飞……此时此刻，李成所据三郡里面，必然是有折损的。”
乌林答贊谟也好，文武群臣也好，一起稍有色变。
而赵官家则继续认真言道：“至于正大光明这种事情，乌林答卿，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朕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尽力而为何以服天下人？！”乌林答贊谟回过神来，继续拂袖作色。
“屠城劫掠，刨坟曝尸，迁民至野，圈地为奴……这样也可以服天下人吗？”赵玖在几名武臣将要出列之前冷静相对。“说到底，乌林答卿，宋金之间这般血海深仇，哪里就要那什么条文来服天下了？便是金国那边，不也是因为掌权的讹里朵与兀术都是经历了尧山的人，自知那战之后女真军势止于大河，方才要议和的吗？”
乌林答贊谟沉默了一瞬间，越过了赵宋官家前面那半句话，直接对道：“大金军势止于黄河，难道大宋军势还能越过黄河不成？现在的局面分明是两国皆无越河大战的底气，本可趁机让两国名正言顺生息数年，说不得便能长治久安，可官家却要为往日那口怨气徒劳负天下人……外臣在东京数月，也知道一些邸报上的说法，却不知大宋南方赋税何时能减下去？”
“这就不是乌林答卿该操心的事了……”赵玖终于不耐起来。“你们把粘罕拖在尚书台门前砸死，却不知道一直讨好粘罕的西夏要怎么想？他的旧部又如何思量？而粘罕倒了，吴乞买一脉却又没个说法，反而被撵到塞外，也未必就会安生……咱们在这里写十胜十败呢是不是？”
乌林答贊谟张了张嘴，也只好喟然：“无论如何，两国经此一事，除非有天大军政上的变局，想要再取信双方，未免难如登天，而这般局面到底是赵官家的作为！”
“那就如此吧！”赵玖干脆对道。“朕迟早要犁庭扫穴、直捣黄龙的……莫非乌林答卿亲身经历靖康之后，还以为自己能在宋金之间来个七度为使，扬名海内吗？”
话到这份上，乌林答贊谟虽是愈发摇头，却不再言语了。
“翟卿。”赵玖也干脆扭头看向一直就在乌林答贊谟身侧的鸿胪寺卿翟汝文。“好生安排乌林答卿北返。”
翟汝文会意，即刻应声，复又将乌林答贊谟小心请出。
而众人眼见此人离去，也是反应各异。
“不想此人也是个有意思的。”眼见着乌林答贊谟一声不吭离开，曲端倒是忍不住出言感慨。“白日平白辱了他一回，他竟然提都不提，也不知道是强做样子还是真有骨气……”
一旁都省首相赵鼎闻言，稍作蹙额：“事已至此，说这些作甚！”
曲端讪笑不语。
“官家……”赵鼎稍作思索，还是拱手以对。“今日这么多事，本不该在此时询问，但有些事情根本就是与今日事相关，不问也不行。”
“朕知道你要问什么。”赵玖正色相对。“尽管说吧。”
“敢问官家，岳、张是何时出动的？多少兵力？”见到对方坦诚，赵鼎倒也稍作放松，毕竟，官家白日余威还是在的。“果然是出徐州、走沂州，入青州，去与李成作战？”
“具体时间朕不知道。”赵玖干脆做答。“为了保密……朕只是大约告诉他们月末二圣便要返回，让他们二人自行决定，不必汇报；至于兵力，朕也只能说，为不使济南方向金人察觉，两家加起来，大约最多能出动五万众，具体多少兵力，朕也是不知的；倒是攻击路线，的确是出沂州攻青州李成。”
这便是三问两不知了。
赵鼎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枢密使张浚，然后继续拱手相询：“那敢问官家，御营前军此番调度是如何瞒过枢密院的呢？”
“并未隐瞒枢密院。”赵玖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枢相张浚，干脆做答。“朕原本是想让御营右军张俊独立发起突袭，再以御营骑军、御营中军支援的，但岳飞回来的太快，五月中旬居然就过了江，这才临时改了主意，算上他。而朕所为，不过是让枢密院小心提防京东局势，将徐州方向军资调配多些，然后又安排御营前军走徐州路线而已……”
“赵相公。”张浚也无奈辩驳起来。“岳飞北归，走徐州也不能说是偏了，徐州方向增添军资以提防刘豫，秘阁中你也点头的……关键是，自岳鹏举渡江北归以来，谁在意他回来走哪条路了？彼时便是有人在意他，也都只是在意他的那个札子！要我说，此时就不要问这些了，赶紧按官家之前预备，出动御营中军与御营骑军往济南做牵制，然后御营水军也要往下游横绝大河，以作封锁。”
“不可。”御营中军副都统郦琼忽然正色插入两位实权相公之间，然后方才请罪。“下官冒昧……”
“无妨。”赵鼎倒是宰相气度如常。“且说来。”
“好让相公们知道。”郦琼认真言道。“按照太行山那边的军情传递，河北方向，以黄河故道东西来分，东面金人大名府、西面隆德府（壶关）一带都是各有主力大军的，为防金人围魏救赵，御营水军绝不可以去下游，而且青州那里是突袭，隔着济南，只能做牵扯，并不能影响真正胜负……官家。”言至此处，郦琼复又拱手向赵玖言道。“臣愿领本部与八字军往东平府过去佯攻京东，如此足以牵扯济南，便是御营骑军也务必要留下，以作后手支应，反倒是徐州方向，务必不能短了后勤。”
赵玖环顾了一下堂中其余几名武将，见无人驳斥，便颔首应许：“便如此安排……明日一早你便动身。”
郦琼拱手退下。
“如此便好。”赵鼎长叹一口气，情知不好追究，却又摇头相对。“青州军事这边，除了速速支援牵扯是当务之急外，却还有一事……官家，无论岳飞、张俊此时有无得手，也不论咱们到底知不知道战况，邸报都要抢先发出来的，就说此时青州已经易手，李成大败而退！而金使乌林答贊谟更是情知金国已经拿不出五郡，才干脆气急败坏，兀自北走的！”
赵玖微微一怔……还可以这样吗？
坦诚来说，他已经做好了失信于人，威望减去三百点的惩罚了。
“不妨说他气急败坏之余，还感慨官家手段了得，专门留书于胙城，说自己此番心服口服。”曲端终于再度忍不住插嘴，引来周围自韩世忠以下许多想插嘴的武将侧目。“让邸报将他的书信登出去……反正他也辩驳不得。”
这样不好吧？
赵玖本能便要否掉。
“你来写！”赵鼎再度回头，冷冷相对曲端。“今夜子时之前速速写好，否则快马等不得！而若文中出了半点破绽，丢人现眼，我便拿你是问！”
曲端居然点头应许……而赵玖居然全程都没来得及插嘴。
但这终究只是一件小事，很快，枢相张浚也赶紧奏对：“官家，还有一件事，须尽快做处置……”
赵玖心中清楚，却又忍不住微微蹙眉：“其实朕何尝不知，今日事后，只会事多不会事少，怕是不止一件事要来处置。”
“但事有缓急。”张浚恳切相对。
“也对。”赵玖微微叹气，不复白日激烈之态。“得赶紧填补好官员，然后才好回东京讨论南方经济、百姓负担……”
张浚怔了一怔……非止是张浚，便是赵鼎，还有一直耷拉着眼皮的吕好问，沉默着的刘汲、陈规、李光，甚至还有刚刚退回去的曲端也都各自一怔。
“朕忘了什么事情吗？”赵玖立即嗅出了某种味道，然后却又点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曲大！你自能文能武，应该也是晓事的，你来说！”
“官家……”曲端这一次在堂中所有文武的齐齐冷眼之下，勉力昂首。“官家想着南方负担是对的，但臣也曾在关西处置过民生，却晓得老百姓便是再艰难也不敢造反，也无法出声，最多编个民谣了不得了！而但凡民乱，一则是实在活不下去，连吃的都无；二则是有人鼓动、聚拢。而如今南方刚刚平定，反肯定是不会反的，之前加的税赋也不会抗的，最多说是要防着食菜魔教那种东西蔓延。而真正要忧虑的，反而是今日去官的那七八十位……”
赵玖想了一下，即刻醒悟，但旋即又陷入疑惑。
道理说白了很简单，那就是这个时代，碍于基本的交通和通讯手段，南方老百姓是不可能越过官府，形成一个大的成规模什么南方抗税主义集团的，得有人用超出基本封建社会框架的组织结构把这些人组织起来才会形成叛乱风险。
譬如之前的方腊，那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魔教，也就是明教前身，外加花石纲对东南的摧残；而年初平定的钟相杨么，也是用地方性的宗教与渔业保险事业，并借着洞庭湖这个统治漏洞，才把人给组织起来的；至于虔州，倒像是一直就无法贯彻统治，形成无政府传统的一个区域。
那么换言之，虽然说起来很残酷，但事实就是，眼下南方赋税虽然很重，但却不可能因为要反对北伐，而在短时间内再度组织起来，形成方腊或者钟相那种起义……因为没有人组织他们。
但是，赵玖反过来却又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提防那些去职的官员了。
毕竟，如果说生产力限制了老百姓的组织程度，离职官员们又怎么说呢？他们也得写封信要一个月才能寄到吧？凭着这种效率，难道就可以搞一个什么南方官僚地主集团？
这种强行在古代按照阶级来塑造出的所谓大型既得利益集团……在赵玖穿越过来的年代，连再低端网文都不屑于写的，反而是高端策略游戏，碍于游戏方式，才不得不弄出来一些虚空集团。
而赵玖本身对这件事情也是有思考的，他今日白天之所以一定要清洗这些人，就是之前在后宫想明白了，之前这些人之所以能形成舆论与政治势力，本身是因为他们借助了赵宋中枢官僚体系这个现成的，也是最大、最便捷、最权威的组织体系，完成了交流与组织。
而现在，他们离职了。
那么，敢问他们还怎么阻碍政策呢？
似乎是看出了赵官家的疑惑，一直没吭声的吕好问缓缓出列，俯首相对：“官家，自新旧党争以来，元老以大城为据，研究学术、撰写经史，轻壮往来为索，去讲学、游学，还是很容易串联起来的。”
李光在旁一声叹气，赵玖则猛地一惊。
而枢相张浚也俯首相对，算是进一步揭开了一些东西：“官家，臣冒昧，今日官家委实有些急躁不妥之处，而中原、关西倒也罢了，唯独要防此番去职官员往东南各地后，与东南各处道学，尤其是二程洛学合流。”
赵玖茫然点头。
但是，这位官家在堂中几位顶尖大员复杂的目光中沉思了许久，却最终摇头：“吕相公原学有言，实践是第一份道理，今日举止、国家大略，甚至原学的道理，若是对的，咱们终究会一一证明给他们看的，让他们心服口服……朕不会立什么绍兴党人碑，也不会禁洛学，甚至不会干涉他们自由治学求理，但一定会让杨沂中在东南放些力气，稍作监视的……说到底，要光明正大的争，不要用一些激烈手段，否则与今天白日主旨相违。”
下方诸人，齐齐叹气……不知道是可惜还是释然，继而是难得的一阵沉默。
“如此这般细细说来，也就是填补空缺官员，等待青州消息，然后再去好讨论南方经济恢复、减轻百姓负担之事了。”首相赵鼎正式做了总结，但言到此处，却又再度正色。“官家……臣冒昧，还有最后一问。”
“相公说来。”
“官家仁心，念及南方百姓，想要万全，可若臣等实在无力，短时间内无法两全。”赵鼎俯首而对。“届时南方经济恢复、减轻百姓负担与渡河北伐依然相抵触，也就是财政上依然伸展不开……又该如何？”
几名帅臣将官各自蹙额，只觉得这赵相公到底是有些不对路，还能如何？官家白日这般豪迈，都被你忘了吗？
然而，堂上赵玖不假思索，却是直接回复了一个意外的回答：“朕这些日子早在后宫想了许多……朕的目的是不能议和，却非是不能稍缓，若真到了你这般说的境况，那就拖下去！譬如京东膏腴之地，又在京城之侧，非但不得不取，取之还可稍微自肥，乃是一定要速速取回的，但陕北却可稍缓……”
言至此处，堂中文武明显能感觉到赵官家的语调下沉：“届时咱们就在陕北与金人耗下去，让关西各部轮番上去与活女相对，只做轮战，不用大兵，且看是我们耗费多还是金人耗费多，而他若主动弃了，咱们就去陕州那边维持轮战，朕不信他们还能一直弃下去……反正，就这么一直等到有余力渡河北伐为止。”
言罢，赵玖直接看向堂中一人，而其余人也齐齐随着官家看向此人，却正是延安郡王韩世忠。
韩世忠讪笑一声，终于是扶腰出列，然后昂然拱手，说出了今晚第一句话：“自淮上起，陕北子弟便如臣一般信得过官家了，都以为，能使我等归乡者，非官家莫属！”
“河北子弟也是如此。”郦琼也赶紧再度俯首出列。
“河东士民也是这般。”回头去看韩世忠的赵鼎也回过身来，同样一礼。
赵玖一时释然……只能说，总不枉四载辛苦，外加白日那一遭了。

第四十章 东西
六月廿八日下午，文武百官护卫銮驾重返东京，而此时，东京城内却是早已经沸反盈天。
这是当然的，虽说正经的整日子邸报不可这么快版印出来，手抄的增刊邸报也不可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大规模流传，但一些关于白马绍兴基本的信息却已经随着邸报和提前白身返京的官员一起口口传播开来……而出乎意料，对于这次几乎堪称大变的严肃政治事件，街头巷尾的各种言论之中真正广泛讨论、争议的，却只是两件事。
头一件，自然是议和不成，估计还要打仗。
另一件却是官家公开在绍兴津讽刺二圣，并将二圣与宗室子弟直接越过东京城发往少林寺、洞霄宫、南阳之事……对于民间而言，这种赤裸裸的违背‘孝悌’之举才是震动最大的，很多人都觉得难以理解。
对此，哪怕是所有人心知肚明，二圣确实不是个东西，哪怕也有人主动辩解，说是天地君亲师，天地犹然在君亲之上，可依然无法制止底层市井百姓基于孝悌伦理而发起的私下讨论。可以想见，从此以后，这位年轻官家身上注定要多一个不可能洗干净的道德污点。
赵玖骂亲，大概要跟李世民囚父一般并列了。
非只如此，那些被清理出去的七八十名重臣，也都被冠以维护孝悌大义而不可得、以至于怒而辞官的忠臣孝子。甚至，赵官家还遭遇到了经典的宣德楼拦驾的戏码——数名年长儒生以伏阙上书的名义，请求赵官家将太上道君皇帝接回宫中奉养。
理由嘛，自然是二圣不可能夺位什么的。
然而，即便是有些出乎意料，赵玖却也懒得理会什么了……还能如何呢？眼下木已成舟，眼光要往将来看，要做的事情一大把，难道要他因为几个伏阙的老头子就把新上任的少林寺法河主持唤过来，然后再塞两斤砒霜？
那两个货色，迟早会被所有人给遗忘在角落里，唯独会被历史铭记。
所以，赵官家根本没有理会伏阙的年长儒生，也没有责罚这些人，而是直接骑马越过这些人，进入宣德楼正门。
不过，赵官家既然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拒绝姿态，那反过来却也有人开始主动投机了。
仅仅是第二日，殿中侍御史万俟卨便再度上奏，以太祖、太宗兄弟之分；英宗外继之分；哲宗与太上道君皇帝兄弟之分；渊圣与今上……也就是赵官家兄弟之分为名，请求重新整理宗庙，厘清宗祧制度。
说实话，以赵玖那低端的宗法知识，连宗祧制度是啥，七庙、九庙的规矩都未必懂，也就是上奏的是万俟卨，才让他没误会这件事是跟昨天拦路的儒生是一个意思，不过也正是万俟卨，却让这位官家瞬间心领神会，清楚其中必然有猫腻。
因为无论如何，在两个尚书、一个侍郎、两个九卿、一个监丞开缺的情况下，而万俟卨又早在当日便明确表了态，那这厮此时这般动作，总不可能是来恶心他赵官家的。
于是乎，赵玖唤来万事通杨沂中，大约一问，便即刻醒悟。
原来，自古以来这宗庙里面万世不祧的位置就是有限的，大约是七个或九个，而这七个也好九个也罢，大儒郑玄的规矩也行名儒王肃的道理也算，无论如何，祖都是只有一个的……比如前汉是汉太祖高皇帝刘邦，后汉是汉世祖光武帝刘秀……而赵宋呢，也一开始就因为太祖、太宗的问题发生过太祖庙号之争。
杨沂中说到这里，赵玖就已经心领神会了。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弯弯曲曲的礼法规矩，可万俟卨的奏疏，却已经隐隐点出了一个要害，那就是他这个赵官家既然试图建立‘新宋’，就不妨通过操作礼法的方式来与之前的赵宋做出一定切割，从而奠定他赵玖‘新宋’开国之主的政治法理基础……这样等他赵玖死了，也能学光武帝混个世祖。
但怎么说呢？
赵玖一瞬间是心动的，因为这似乎是迟早要做的，但他也明白，自己眼下这个成就大约也是没资格这么搞得……真到了直捣黄龙、灭了西夏、平了大理、复了南越，顺便往西域插个旗子的时候，才是做这种事情的真正时机。
所以，赵官家便在稍作犹豫以后，将这个奏疏留中不发。
但是，这个动作旋即引起了误判……而且是双方误判，接下来，又有许多留任的投机官员上奏请求整理宗庙不说，便是原本要离京还乡的那些人也如被马蜂蜇到了一般，即刻纷纷以保留的官身待遇上书，请求赵官家务必保持赵宋一体传承。
甚至朝廷内部本身也有许多大员反对此时讨论宗庙问题。
这件无谓的事情，配合着多达七八十个要害位置的补缺，加上市井内关于官家不孝的争论，迅速将整个东京城给搅成了一个浆糊。
事情再度有些出乎意料……赵玖本想将心意讲清楚的，但出乎意料，他在与吕好问等几位相公讨论之后，却选择了继续保持之前犹豫之态。
原因很简单，按照赵鼎的说法，刑白马以成绍兴后，必然要起大的政治余浪……而此时青州战况不明，偏偏与眼下的这种争论相比，前线战事才是实际上最关乎利害的，那么这个时候把政治余浪限定在一些无谓的事情上面，让大家把注意力放在这些事情上，不让政潮影响青州战事，则未必是一件坏事。
当然了，这里面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岳飞辛苦大半年，才回北方，便要再度投入战斗，部队是不是缺乏休整？战斗力会不会跟不上？而且又是从沂州那种山区偷袭，万一失败怎么好与天下人交代？
对此，赵玖虽然对岳飞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却还是从善如流。
话说，张伯英与岳鹏举肯定不知道官家与宰执们此时的复杂想法，也不知道白马变成了绍兴，更不知道东京起了这么大的政治波浪……毕竟算算时间就知道了……岳飞是六月上旬抵达徐州，而按照赵官家的吩咐，乃是要他和张俊在月底时确保占据青州方向的一郡之地，而即便是最近的战略目标青州首府益都，距离徐州都足足有六七百里，而且还要穿越沂蒙山道，那他与张俊肯定是不可能多做耽搁的。
实际上，御营前军根本就只休整了五六日，便精选了两万之众，与本就负责此面防区的御营右军一起进发了。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出兵，张俊以岳飞辛苦大半载、转圜南北为由，让本部做了前部，然后让岳飞领御营前军做了后部。
虽说此举明显有抢功之意，但岳飞却也没有任何反驳余地。
而且，就在赵官家在绍兴迎接二圣的当口，张俊部早已经大杀特杀了……截止到六月最后一日，也就是建炎五年夏日的最后一天，非止青州落入宋军手中，便是潍州、莱州也在目瞪口呆中选择了投降。
原因说来可笑，李成和他的主力部队根本不在青州老巢，而是去了西面济南府。
毕竟嘛，莫忘了，在这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议和是能成的，而金国是准备将伪齐这片地方整个交还的大宋的，所以彼时有些狗急跳墙之态刘豫便以此说动了其实也是事实割据的李成，要他向西与自己合兵一处，为求自保，奋力一搏。
当然了，众所周知，刘豫那边刚有所动作，金国万户讹鲁补便直接渡河过来，拿捏住了他，但李成却是因为信息错位，硬生生咬牙掏空了家底子，然后尽发三郡兵马，直接引大军去了济南……也不知道现在结果如何。
这才让御营右军瞎猫撞上死耗子，平白取了青州、潍州和半个莱州。
可以说，仅张俊一部便超纲完成了任务。
“张太尉不在青州？”
七月初一，押后的岳飞部至临朐，迎上驻守此处的御营右军中熟人、统制官扈成，还有一个稍显意外的田师中，方听了几句，便不由蹙眉。“往东还是往西去了？”
“往东。”田师中俯首即刻做答。
对军情已经有所了解的岳飞不由蹙额，便是岳飞身后诸将也都多有不屑之态……原因很简单，眼下青州西面的济南府，同时猬集了金军、刘豫部、李成部等主力，所以往西去乃是硬碰硬，可往东就不同了，东面登州、莱州皆是天下一等一的富庶州郡，偏偏又根本没几个守军。
现在张俊直接引兵去那里，说不得就是老毛病犯了，明知道赵官家一千个一万个盯着此战呢，却还是忍不住向东搜刮一番。
而见到岳飞面无表情，岳飞身后御营前军诸将多有不屑之态，田师中并未直接辩解，反而是扭头看了一眼身侧扈成。
“岳节度……”沂州土豪出身的扈成见到田师中递眼色，赶紧为自己顶头上司辩解了一二。“我家太尉去东面是有缘故的，他说官家之前曾与他说过，收复了京东后，要整饬一个海军，一来控制渤海，可刺金人之后；二来可压制高丽，逼迫高丽转向；三来，国家用兵乏钱乏粮，而东海海贸素来是一个大收益……而他在淮东与伪齐对峙，素来知道伪齐在登州是有一个水军的，为伪都督李齐所控，他此行正欲亲自率部急袭，将伪齐的海船尽数拿下。”
岳飞闻言面色不变，只是随意点了点头：“若是如此，自然极好。”
且说，扈成作为一个编制外的前线豪强，都不好说在不在御营右军正经名册里的，此番之所以在此等候，一来自然是因为他是沂州本地大豪，通晓附近地理；二来嘛，本身也是因为张俊看中了他与岳飞的私交，所以与他言语，让田师中看着他专门在此等候，以作解释……毕竟，岳鹏举也是堂堂御营一大都统、官家爱将，真要是被他抓了破绽，最后打起御前官司来，指不定谁吃挂落呢！
而果然，扈成瞥了眼田师中后，赶紧继续言道：
“非止是海船，还有西面济南府的方向，我家太尉的意思是，现在李成引数万大军，连着刘豫原本部属，外加数量不明的金军都在济南，若强行去打，未必有用；而若能速速扫荡其余四郡，那别处不敢说，只说李成失了根基，其部数万大军必然一哄而散，届时再向济南过去，与官家那边安排迎上夹击，才是最妥当的。所以，他想请岳太尉北上益都休整，等他率部扫荡东面回来，再合兵一处，向西进发。”
听得此言，岳飞身后王贵、张宪等将愈发嗤笑不及……敢情张俊不光是要求财，还要揽功，若是照着这番安排，大的功劳竟然是一丝一毫都不愿意让给御营前军的。
但是，嗤笑之余，诸将也都觉得，张俊到底是老军伍，这番安排虽然是他的御营右军占尽了便宜，但从大局而言，倒也有几分道理，没有误事的意思。
想来，应该是这位张太尉晓得官家正一千个、一万个心思放在此战之上，不太敢过分。
孰料，就在以为木已成舟，御营前军只能按照张太尉安排去益都时，岳飞这次虽然面色还是不变，却是公然摇了摇头：“扈统制，你是我托付老母妻子的生死之交，我也不瞒你……张太尉为公也罢，为私也好，求财也行，揽功也罢，自然有官家战后与他理论，而我率御营前军南方平叛归来，此番功劳也足，部队也确实有些疲乏，所以也并不在意这些安排……唯一忧虑的，是他有些轻敌了。”
扈成微微一怔，却又明显不解。
而田师中旋即肃然，却是上前一步，拱手而对：“岳太尉，此番有赖官家庇佑，李成阴差阳错率数万之众被困济南，京东已是一片坦途，只以军事来说，我家太尉安排极为妥当，应该不算轻敌吧？”
岳鹏举闻言不去看对方，只是转过身来，就在临朐城城门之前指着周边丘陵地貌与平原地貌交汇情形，然后方才摇头相对：“看似坦途而已，其实正如此番地形，真走起来就知道，还是有些崎岖的……不说别人，只说李成，此人实力强劲，据降人说，此番带着三四万之众西去，若念着自己根本突然回师又如何？金人真会阻拦吗？而且，咱们既然出兵，金人也会醒悟，说不得不仅不做阻拦，反而会正式做了和解，然后催促他过来吧？”
田师中还是有些不以为然：“所以，我家太尉才请岳太尉往青州北面益都、临淄去，正是要请岳太尉率本部为屏障……”
“我对李成此人还是有些了解的……我若是李成，有心要救自家老巢，明知数万官军至此，却是不会顺济水大路回身来扑临淄、益都的。”岳飞依旧眯着眼睛盯着西侧山丘、平原交汇一线，然后抬手而对。“我会自此处来……来打临朐！临朐若没，沂州通道被断，非但能夺回青州，反而会转败为胜，将数万御营官军锁死在这京东半岛之上。到时候，你且看大名府的金军主力来不来奋力一搏？！”
田师中一时怔住，然后欲言又止。
不是他不想说话，也不是他没有醒悟岳飞的意思……岳飞已经说的再清楚不过了，关键是他醒悟后，本能便想说关门打狗，却又觉得有些尴尬，然后又想换成瓮中捉鳖，却又更加尴尬。
乃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罢了。
“若这般说，真让李成做成了，岂不是变成关门打狗了？”就在这时，田师中身侧，醒悟过来的扈成脱口而出。
“却正是个瓮中捉鳖的局势。”岳飞身后的张宪也是蹙眉。
田师中看了下曾与自己并肩作战数次的张宪，岳飞也扭头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死之交扈成，二人愣是几个呼吸都没有说话。
“咳！”就在这时，王贵干咳一声，越过张宪正色相对。“节度，若是这般说来，咱们干脆就在此处守着，以逸待劳？”
“不可以。”岳飞回头相对。“若在此处守着，李成仗着骑兵多去取临淄、益都怎么办？说到底，青州一线，南北拉的太长了！”
“那该如何？”田师中也赶紧追问。
“反其道而行之，自此处向西迎上去，在淄川堵他！如此方可万全，也才能不负官家托付！”言至此处，岳飞睥睨而对田师中，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部兵少，不知张太尉行前可对田将军有吩咐，能否随我一同去？”
田师中沉默了一下，本欲拒绝，然后直接移师益都……毕竟嘛，若是自己这几千重步兵随着岳飞大部行动，按照西军老规矩，是要做先锋送死的。但不知为何，瞥了一眼对面张宪之后，想起尧山经历，他却是鬼使神差一般重重颔首：
“愿随太尉向西！”
岳飞只是一点头，并不多言，便径直下令全军转向，全程并未进入临朐半步，而田师中也以扈成为临朐留后，自率本部精锐三千随行。
大军两万三千众，外加扈成提供的两千民夫，顺着丘陵与平原交汇线形成的道路堂皇向西……当夜无事，探马至淄水都没发现半点敌情。
而过了一日，中午时分，大军正渡淄水，先行越过淄水的哨骑忽然回报，有大股敌军甲胄齐备、部队严整，刚刚从二十里外的淄川城侧丘陵地中闪出，显然是刚刚渡过笼水，然后越淄川城而不入，想要直取益都或临朐！
看旗号，正是李成！
毫无疑问，岳飞的判断没有出错。
随后，双方哨骑往来不断，直接在丘陵、平原之上往来反复，展开激烈的哨骑战之余，却是将双方情报传递给了各自都有些措手不及的主帅……不仅是李成没想到自己反向偷袭临朐的决策被人看破，便是连岳飞都没想到李成会来的那么快！
非只如此，很快，随着情报汇集，另一个让岳飞与御营诸将感到有压力的是，李成的部队数量似乎比想象中来的多了些。
这里多说一句，李成在伪齐原本就据有青州、潍州、莱州三郡，算是实力强横，只是缺乏政治旗号，才俯首居于刘豫之下。而东平府一战后，刘豫长子被擒、绰号小岳飞的伪齐另一员大将孔彦舟被杀，唯独他保全实力，成功穿越战场逃脱。而事后，他军阀习气不改，居然搂草打兔子，又将原本还能被刘豫影响到的淄州并入青州，名义上还是三郡之主，实际上却是四郡，比之刘豫更似伪齐之主……而这三郡加上登州、济南，其实就是议和中京东五郡说法的来源了。
转回眼前，按照青州降人的说法，李成在这几个公认的天下大郡内穷兵黩武，正兵、辅兵加一起足足养了四五万兵，此番也带去了三万五千之众，已经比御营前军带来的两万众多了许多了，所以岳飞才会请求田师中出兵相助。
但是，根据哨骑来报，李成此时部众密密麻麻，骑步俱全，居然不下四万众！而且其中居然还有数千金军骑兵打扮之人！
“岳太尉，趁还来得及，要不要退到淄水之后，临河而守？”田师中面色不佳。
坦诚而言，一瞬间，岳飞是动摇了片刻的，毕竟，他与李成广济军一会，对此人印象深刻，知道这个人是有本事和能耐的，最起码不比张荣差，只是可惜，野心太盛……所以一个从官军变成了贼，一个从贼变成了官军。
而这么一个人，在京东经营三郡数年，最起码部队的战斗力还是值得一看的……而哨骑的回报也验证了这一点，大军数万，进军整肃，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也不是寻常叛军能比拟的。如此军势，以归师之态而来，还有几千不确定是否是金人的骑兵援军，着实已经到了御营前军的极限了。
“不可以。”
但也仅仅是动摇了片刻，岳飞便在马上下定决心，乃至于拔出刀来，挥舞下令。“一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二则狭路相逢，争得便是一口气……我说句实话，迎面而上未必能胜，但此时若退则必败无疑！传我军令，全军渡河后整肃列阵，铺开大军向西不停！”
“向东！”
犹豫了片刻之后，失了双刀许久的李成双目早已通红，却终于也自缓缓拔出腰上一柄寻常配刀来，然后重重向东挥下。“全军列阵，向东压上去！此时绝不能退！”

第四十一章 骑步
中午时分，两军相距二十里。
但大半个时辰后，随着两军按照行军序列向前方有序列阵完毕，却又只是相距十五六里了，只能说，二十里的距离，对于双方各自数万大军、加一起六万之众的体量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太远的距离。
而距离的拉近，又同时意味着两件事情，那就是双方情报获取频率的提高，以及情报获取难度的提升……这二者之间并不矛盾，因为双方哨骑之间的交战频率与血腥程度也在直线上升。
任何东西都是有代价的，而换言之，双方事实上已经开始前哨战了。
回到眼前，对岳飞来说，新的情报自然是让他喜忧参半：
忧的是，在这么一场有进无退的战斗中，李成同样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没有半分动摇，而这则意味着今天必然会诞生一场短时间内大量流血、负伤与死亡的战斗，哪怕是胜者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喜的是，随着哨骑往来不断，岳飞方才得知，李成部虽然在数量上几乎两倍于御营前军所部，部队齐整程度上也暗示了相当的训练量与军纪，但无论如何部队的精锐程度与装备水平还是远远比不上御营前军的……哨骑清楚说明，伪齐军阵后方铁甲数量急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披着皮甲的部队，最后还有相当数量的无甲部队，宛如民夫。
这才是合情合理的，毕竟，京东这地方再是膏腴之地，人口再多，而李成哪怕是如死掉的孔彦舟那般搜刮彻底，可又要养兵，又要养士，又要凑出金银跟金人换战马的，就肯定会有短板。
甲胄不足，部队战力不一，便是一个根本上的破绽。
当然了，与此同时，李成那边却也是有些喜忧参半之态的：
喜的自然是发现对方兵力较少，骑兵尤其少，自己有万余骑，而对方只有区区三四千骑；而忧虑的当然是对方士气如虹、队形严整，而且披甲率高到吓人……如果哨骑所言不虚的话，那身前这支御营兵马，其披甲率几乎可以说仅次于当日吾山战场上他遇到的那支御前班直了。
但是，这支部队足足有两万左右。
“主公！”
一将自前方跃马而来，就在马上相对。“哨骑说前方赵宋御营兵马打的是岳字大旗，莫不是耍诈？按着邸报上的说法，岳飞不该来的这般快吧？俺看兵马也只两万……说不得是张俊部将装的。”
“必然是岳飞。”李成面色严肃，勒马在原地回转。“其他人摆不出这般架势，也无这般多、这般齐整的铁甲军士，也就是岳飞，跟我一般愿意将钱粮全都砸到军伍里。”
“赵宋官军战马来的少，铁甲自然多些。”那将醒悟，但旋即再问。“主公，既然是大小眼亲自来了……果然要战吗？如此架势，一旦溃了，便是满盘皆输的局势，届时依着那讹鲁补的言语，退到河北，咱们没了本钱又该如何？”
李成当即大怒：“耿二，大战在前，你不想着好生打赢这一仗，反想着败了去河北吗？！你只怕大小眼，不怕我吗？再说了，他此时来此，岂不是正应了疲惫之师？咱们却是不可当的归师！”
那耿二，也就是李成早年在河北南下路上收服的所谓义军首领耿坚了，闻言在马上一低头，复又勒马在地上盘旋了一圈，方才再问：“若是这般，主公可有军令颁下？”
李成愈发大怒：“如此局势，无外乎全军整齐划一，并立向前死战而已，哪有什么军令？便是有军令，也只一句话……非得令，不得后退！不得私自脱离本部！”
耿坚不敢再多说，直接折身往前军而去，而李成怒极之后，复又有些紧张，却又看向身侧二将，一个唤做徐文，一个唤做郭仲威。
其中，徐文是京东密州人（现山东日照到高密一带），也曾割据一方，算是密州那边的小股半独立势力，只是尧山战后，天下震动，人心导向再度起了波折，如今密州早已经被张俊用拉拢、劝降的方式渐渐全盘掌握，而此人却是个有野心的，不顾密州老兄弟李逵和沂州土豪扈成的拉拢，几乎算是一意孤行、孤身投了李成……原本他以为能接手李成手中杜彦、吴顺残余的密州兵，却不料反而做了对方身侧亲卫大将。
而郭仲威则是淮上豪侠，昔日李成流浪时遇到收服的兄弟之一，乃是一开始的亲卫大将。
而这二人……说来不知道是这年头比较流行还是怎么样，和济南府被刘豫谋害的官军大将关胜一样，都绰号‘大刀’……徐文绰号徐大刀，郭仲威绰号郭大刀，两把大刀一起管着李成部的长刀骑兵，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平素里，李成都是拿话本里曹操身侧典韦、许褚来对比的。
闲话少说，李成呵斥走耿坚，复又在自己身侧两把大刀身上一打转，却又再度犹豫了起来……原因很简单，他想派人去前面督战，却不知道该用谁好。
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此时不说战场具体情况，只说仓促建业的李成军中，也跟历史上混乱时期的所有新兴军阀一样，形成了派系……而大部分派系，基本上都是围绕着外来与本地的地域之争而划分的。
李成本人是河北人，靖康大乱，他自河北南下，然后在淮上绕了一圈，最后为时势所迫，落脚在京东，在京东建立了根基，所以他军中大约可以分为河北流亡兄弟与京东本土大豪两大派系。
其实平心而论，李成自诩枭雄，治军拿人也都是很有一套的，对待士卒，他是士卒不吃他不吃，士卒不眠他不眠，行军遇雨雨具不足他便是第一个淋雨之人，掌军作战也从来不忌惮亲自上阵；对待这些首领，他平素里也能做到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然后赏罚分明，公平使用。
真就是大宋和大金两个混账玩意，不愿意给这位机会，否则以此人水准说不得真就能捏合起一个势力，然后成一个太祖般的人物，哪像此时躲在东京城里的某位官家，想整个世祖都难？
不过话反过来说，英雄既然要靠时势，那如今时势不佳，李成自然也就没奈何……大金就是兵强马壮，大宋就是地大人多，莫说此人了，真换个刘邦这时候空降过来，说不得也得老老实实在淮北做个地方忠义社的社头。
同样的道理，李成固然枭雄，但眼下局势却也容不得他放肆。
数月之内，先是议和风声再起，那时候起，京东本地出身的将领、部队便有些阳奉阴违起来；后来，议和的事情不可遮掩，金人倒也挺实在，直接开出了允许李成率部分精锐部队北返，届时正式授予李成世袭猛安的身份，行军万户的腰牌，往德州、棣州一带驻扎的条件……结果就是连队伍中的河北人心都有些涣散。
天下乱了好几年了，眼瞅着大事不能成，反而有南北并立的局势，回家混个官身又如何？
坦诚说，那个时候，即便是李成本人都快要在大势之下绝望了，他之前两个月间大约就是不停在跟金人说条件，所谓希望能多保持一些独立性、多留一些部队、多划分一些地盘什么的。
然而，金人哪里会给他这么多脸？说来说去，也不可能让他越过金国开国大将、盗贼出身的汉人万户王伯龙的成例。
燕京那边和大名府行军那里根本就是咬死了，一万人编制，纳入大名府行军司体系，做个寻常世袭猛安、行军万户罢了。
于是乎，李成这才在更加惊惧的刘豫呼唤下往济南一行，乃是两个绝路之人要鱼死网破，趁着岳飞人不在济州防区，主动开战、搞一个大新闻的意思。
但是，搞军事的话，金人又不是吃素的，如何能许他们作幺蛾子？粘罕死了，一堆开国万户尚在，高景山接到乌林答贊谟提醒，直接派出早就到德州候着的万户讹鲁补轻骑渡河，几乎是以政变的形式拿下了刘豫，也将正好撞了个正着的李成给控制住了。
而这，就又回到那个老话题了，也又得再度不厌其烦的提一句李成、刘豫这些人的悲哀所在了：
论实力，他们不是没有实力。
论水平，李成的军事水平金宋两国都认，养起兵来更是对照对面岳飞来的，私德胜过十个张俊张伯英；而刘豫当个皇帝，据说同样是兢兢业业，搜刮钱财从来都是奉承金国贵人、恩养士人的，自己从来都是跟赵宋官家一样卧薪尝胆……赵宋官家都还穿奢侈的棉布，吃雪糕喝蓝桥风月的，刘豫却经常只穿麻布，学灵鹫寺的和尚吃素斋。
但问题在于，那位赵宋官家的态度如此决绝，根本不可能容他们，刘豫那死了的亲儿子更是明证。所以，他们便是再多的无奈、再多的后悔，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敢与金人作对的。否则，真就是天下虽大，却无他们丝毫立身之处了。
唯独话反过来说，这不是张俊忽然发起突袭了吗？
虽然讹鲁补那里并未得到大名府确切的言语，可身为开国老派武将，之前数次战争中都没有遭遇败绩的一位，这名有对济南专断之权、偏偏又对议和并不爽利的金国万户，还是被李成趁机说服，遣他回身而战。
非只如此，讹鲁补甚至主动送出了一个整编猛安，外加刘豫济南府的两千骑兵，也都化妆成金人模样，一起过来。
事情再度翻转，军中京东本地的豪杰确有归师之态，算是重新踊跃起来，倒是原本以为可以回老家的昔日老兄弟们愈发显得有些敷衍了。
回到眼前，李成勒马缓缓前行，在跟随自己许久却是淮南籍贯的郭大刀，以及京东本地出身却来得比较晚的徐大刀身上各自看了一眼，复又想了半日，情知不能拖延，却终究是咬牙点了其中一人：
“徐大刀！”
“末将在！”徐文手提一把套了锦缎套子的长柄大刀，跃马而来。
“你领两百长刀甲士，济南府给的骑兵再分你一千，往左翼与中军缝隙里去，知道如何做吗？”李成面目狰狞。
“知道！”徐文昂然做答。“打起来以后，卡住一条线，退后者斩！必要时，率部冲上去，一举成功！而若左翼前方有失，便已接手左翼继续临战为先！”
“去！”
“喏！”
位于军阵后方中央位置的中军骑兵队列里，登时散去一半。
毕竟是决定生死的一战，李成如此吩咐下去，却还是有些不安，这一战他最担忧的地方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眼下这个大局中，部队中的一些将领不免要动摇，怕是待会一旦血战会有人支撑不住。
故此，左思右想，随着部队稍作进发，他却又再度下令，却是调整便于调度的所有骑兵，让骑兵一分为二，列阵左右，便是那一个金军猛安，也被他派出去，放在了右翼。
换言之，在距离敌军已经不足十里的情况下，他终于是选择了最终的阵型……却正是两翼骑兵，中间步兵，前方甲士精锐，后方弱兵的经典保守阵列。
“主公。”郭大刀见状似乎有些想法，却是在自家主将下令后主动勒马上前。“虽说此等安排称得上是妥当，可总得计较地形才可以……这是咱们的地方，主公难道不知道地形？中间行军大路勉强还好，两侧却是有些山丘形状，骑兵便是冲起来，战力怕也有限。”
我如何不知道？
李成心中暗骂……他这个阵势，根本就是为了让自己能直接控制住的骑兵部队兜住中间的步兵大队！是尽量防止中间步兵溃散的保守战术！
但是，这话偏偏没法说出口，无奈之下，李成只能挥手：“老郭不懂，我自有分晓！”
郭大刀本也是尽心提一句而已，见状自然无话。
而片刻之后，随着李成部骑兵大股调动，岳飞闻得哨探，却是心中微动，但面上却依旧不做多余反应。一直等到李成部在行军途中完成骑兵左右翼布阵……他才忽然下令，召集田师中、张宪、王贵、汤怀等主要将领。
而此时，双方其实前军相距已经只有七八里了。
“战机已现，我已晓得破敌之法。”岳飞勒马在军阵之中，身前立着七八个下马的大将，岳字帅旗则在身后竖立，身后兵马遇到这面大旗以后则如水流遇到礁石一般，自然两分，继续前进不停。“李成仗着骑兵多，居然将骑兵放在两侧山地，步兵放在中间大路……我们反其道行之，将步兵一分为二，左右在山地上迎上骑兵，却以各部骑兵合一，随背嵬军一起放在正中，正面冲他腹心！”
诸将面面相觑，情知这是最后决断，无法耽搁，却是纷纷颔首……事实上，为了方便行军，也是为了保护宝贵的骑兵，眼下的行军路线本是这般安排的。
故此，所有人也都意识到，岳飞必然还有其他言语。
而果然，岳飞此言既罢，立即眯着眼睛盯住了其中一人：“田将军！有件事情只能要你去做……我事先讲好，此番军令既下，你必然会觉得我在拿你这个客军当沟壑，恶意来消耗张太尉根本心腹……但便是如此，也要你咬牙去做，因为你部确系是步卒中最精锐一部！你若不做，我便要军法处置！”
田师中沉默了一下，却似乎早有所料一般，然后拱手相对：“都是老军伍，若岳太尉真有恶意，我自会晓得……所以，岳太尉尽管下令便是。”
岳飞微微颔首：“我要你去左翼最前面！直接与有女真骑兵那边的贼军南侧骑兵大队在山地对冲！”
田师中长呼了一口气，坦然答应：“正如太尉所言，我部乃是军中步卒第一，又与金人骑兵正面打过，而以太尉应敌方略，此番布置我也无话可说……这般说好了，山地之上，我部能战，也绝不推辞！”
“好！”岳飞微微点头，复又摇头。“我还没说完……我还要田将军部即刻提速，先行突出与南侧山地上的敌军骑兵大队互冲！其余各部，自南向北，依次放慢行军速度，斜阵与敌军相接！”
田师中愕然抬头，死死盯着岳飞不语。
而岳飞也只是睁着自己的大小眼在马上居高临下，迎上对方：“有什么要说的，速速说来……不能耽搁！”
“太尉是让我部去送死的意思？”田师中呼吸粗重。
“不错！此战最前一线必然损失惨重，而你部若单独突出，先行独战，怕是死的更多！”岳飞凛然做答。“但当兵吃粮，难道还怕死吗？！”
田师中嘴角抽动一二，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却是直接翻身上马，复又勒马转身，然后就在马上以马鞭相对，放声厉喝：“太尉，若是如此这般去做，还不能全胜，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到官家身前哭诉，将你们御营前军此番南下大半年的功劳给抹平了！”
言罢，田师中不待岳飞言语，便直接打马回转。
事情仓促，根本来不及什么豪言壮语，两刻钟后，田师中便率领御营右军所部背嵬军，也就是他岳父命根子一般的三千重甲长斧步兵，主动突出，以对冲的方式，率先与当面骑兵在大道南侧山地上交战。而双方甫一交战，便在狭窄而略显崎岖的战场上进入了最残酷的肉搏战阶段。
甲胄、战马、肢体、血浆，瞬间开始抛洒到齐鲁腹心之地的丘陵之上。
双方最精锐的部队，平素里放到最后才扔上去做胜负手的那种，却是一上来便开始互相消耗起来。但是，得益于田师中部是忽然突出发起的反冲锋，李成想用骑兵兜住步卒的想法却是上来便猝不及防，直接破灭掉了。数以万计的李成部步卒，在南侧双方已经事实上大规模交战的情况，根本无法控制与指挥，却是顺着军阵惯性继续沿着平坦大道向前而去，并有相当一部分部队被南侧战事吸引，如遇到磁铁的碎铁渣一般吸附了上去。
而此时，岳飞部中军所有骑兵，也就是背嵬军为主的区区四千众而已，也都在张宪所领背嵬军处集合，距离前线李成部步兵尚有一里之遥，却是以一种完全不符合骑兵常规态势的速度，缓缓龟速进发。
张字大旗下，第一次见到这种交战场面的杨再兴身披双层铁甲，骑着一头岳飞亲自送给他的大马，手提一柄大铁枪，向前兜了几十步，瞅了眼左前方南侧战场上的情况后，却是忍不住喘起了粗气，继而浑身颤抖起来。
他不是畏惧，而是激动……有些人，宛如一开始就是为了战场而生一般。
而他身后，披挂整齐、战斗经验丰富的张宪与郭进也在喘着粗气，然后勒马缓缓向前。与杨再兴相反，这二人是真的有了一丝慎重与紧张之态。是慎重而不是犹豫，是紧张而不是畏惧……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他们战场经验丰富，他们非常清楚这种在狭窄崎岖地形包裹着的平地之上当面碰撞是个什么结果。
牺牲在所难免，胜负则会在某一方撑不住后，瞬间决出，继而就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围歼、追击、迫降。
“冲吧！”杨再兴眼看着田师中部侧翼渐渐被李成部的步卒整个包裹住，忍不住回头建议。
张宪一声不吭，只是去看郭进。
腰间系着一个大马勺的郭进，勒马向北侧身后去看，却是摇了摇头：“王副都统（王贵）还没摇旗。”
张宪颔首之余也是故作镇定：“田师中那三千兵是能打的，当日尧山拦住过合扎猛安、挡住过娄室的，这点场面不算什么！正好将贼军中军吸过去，弄散他们的阵型，方便咱们去冲。”
杨再兴哪里知道什么是合扎猛安，什么又是娄室，只是急躁不堪，偏偏有些无奈，便再度勒马向前兜了一圈。
而等他浑身热血难抑，准备再回来催促张宪时，却忽然闻得后方一阵鼓响，然后眼见着无数旗帜一起摇晃……猝不及防之下，却是让张宪身先士卒，带着郭进与一队亲卫骑士跃马从身侧扑出。
杨再兴气急败坏，回身喊起本部，便也转身带头冲锋。
随即，整个背嵬军与仓促集合起来的所有骑兵，不过四千众，便奋力朝着正面四万大军的中军军阵而去。
不过是半刻钟不到，御营前军背嵬军便奋力插到御营右军背嵬军侧面敌军的背后，李成部去攻击那三千长斧重步兵的数千步卒瞬间被炸散于当场……而北面骑兵见状，立即在将领的指挥下试图转身兜住这部从中间冒出来的骑兵。却不料，有些崎岖的山地之上，无数步卒放声呐喊，很快就在一面王字大旗的带领下以反冲锋的姿态迎面而来。南中北三部有序错开，抓住战机，堵住南侧骑兵，吸引分散中间步卒，接上北侧骑兵，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在战场转圜调整的余地。
只能说，这一日，两军在行军了大半日后狭路相逢，仅仅是做出了仓促的阵型调整之后，便当面奋力撞上！
真的是奋力一撞！
六万大军，一方四万，一方两万有余，宛如两个装满了沸腾血水的陶罐一般，在齐鲁之地上撞了个当面。
一时间，血流满地，碎屑四散，蒸汽翻腾，胜负难明。唯独喊杀声浩荡，带起回音翻转不停，自丘陵后上升。

第四十二章 前后
战争是矛盾表现的最高形式与最暴力手段，而碍于时代的局限性，中世纪的战争胜负往往取决于一座要害城市的得失、一个要害人物的生死……但是，无论什么时候，一场决定性的会战总会是最坦荡、最直接、最让人哑口无言的致胜手段。
不过，和大部分会战都需要经过调度、部署、试探不同，发生在淄水与笼水之间丘陵地区的这次主力会战，对双方而言委实都有些猝不及防。
岳飞从张俊的布置中判断出了李成的主攻方向，却绝对没想到李成居然带来了几乎整个伪齐的现存军事力量，否则他拼了命也会尽可能的把能带的兵马全都带上的，哪里会让扈成在后方干坐着？
而李成也是如此，时局的发展，逼迫他不得不倾尽全力，可是对于一个军阀来说，谁愿意无缘无故就把全部家底给砸上去？
双方都没有必胜把握、完全布置，双方都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李成两翼骑兵夹住步兵大队，整齐划一，向前扑去；岳飞因地制宜，反设骑步，并以最精锐的重步兵为突出，列斜阵应敌……这已经是双方能在短短十几里的距离内能做到的极致了。
“节度！”
交战不过半刻钟，前方激战正酣之时，一骑浑身浴血，忽然自远处驰来，因背上令旗折断，只能在帅旗前下马呈上腰牌，然后由岳飞亲校毕进代为转呈军情。“前方有确切军报，御营右军背嵬军第五将张子安上来便为流矢所伤，刚刚不治身死！”
岳飞勒马立在道旁丘陵地带一个小丘上，望着远处烟尘，面色不变，甚至头都没转，便直接冷冷呵斥：“如此激战，统领官以下身死不要来报！”
毕进身为岳飞亲校，自然知道这位主帅脾气，却是就在岳飞身侧俯首振甲……至于张子安是张俊亲侄这种话，他一开始就没准备转呈汇报。
然而，战场之上，岳飞可以无视张俊侄子战死的事情，却不能无视前突的田师中部战况。甚至与之相反，那支部队的战况正是决定胜负的基本所在。
“看出来了吗？”李成同样竖旗立马于大道旁一个小坡上，然后向东观察战况，并忽然开口。“此战胜负，就是在看南侧宋军突出来的那支长斧重步兵先溃，还是咱们的中军先乱……”
一旁郭大刀欲言又止，他很想问问自家主公，这是跟自己说话呢，还是在自言自语？但这话到了嘴边到底是变了过来：
“主公所言甚是，就是这番道理！”
而稍微一顿，郭大刀复又认真言道：“中间步兵对上的应该是大小眼麾下的背嵬军，也就是张宪领着的那支骑军；而南面那支拦住女真人骑兵的长斧兵，应当是张老财女婿领着的那支背嵬军才对。”
“不错。”李成连连颔首。“都是名师大将。”
“那咱们是该去支援南侧，帮金人打垮田师中呢，还是往中间支援，稳住中军呢？”郭大刀继续追问。
喧嚣的战场之上，李成一时间陷入到了某种沉默……不仅仅是个人语言上的那种沉默，也不仅仅是他本人单方面的沉默，而是说，这名河北军伍中厮混起来的枭雄陡然感觉到了一种整个战场上的突兀感被抹平后的那种沉默。
到处都是噪声，那就没有了噪声；到处都是血腥气，那就没有了血腥气；到处都是交战与死亡，那交战和死亡似乎也就无足轻重了。
关键是郭大刀提出的这个问题，这个简单的问题正是决定胜负的所在……岳飞做出了最后的斜阵布置，的确是岳飞更能沉得住气，可然后呢？
然后便是双方都一起将骰子投出去的那种感觉……眼下这个战场，中间大道，两面稍微崎岖，前后不过十余里便各有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流阻断各自退路，这般拥挤而狭窄的战场，手中部队一旦砸出去便再难调遣，那还能如何呢？
身为主将，此时唯一能做的，便是决定何时往何处将手中最后一点可指挥的精锐力量给再度投出去罢了！
“主公！主公？！”
郭大刀眼见着李成沉默不语，复又忍不住出言提醒。
“稍等。”回过神来，李成忍不住深呼吸了数次，然后才应声而对。“稍等……这几百长刀骑兵和三千重步是咱们最后的底牌，这一次一定要后发制人，不能再让岳飞临机相对……须知道，大小眼那里便是将背嵬军上来便砸出去，也必然有最后一支兵马才对！”
郭大刀连连颔首，俨然心服口服。
“节度。”
眼看着又一波伤员被抬下来，一直勒马立在岳飞身侧的汤怀在心中稍作估算以后忽然开口。
“何事？”岳飞依然只是盯着前线旗帜往来出神。
“以王副都统（王贵）那里也开始交战为算，到此为止，全线交战不过一刻钟多一些，抬下来的重伤员便不下三百，恐怕前线战死者也是这个数字……”汤怀沉声相对。“节度，自从与金人交战以来，双方甲胄便一个比一个坚固，短促间死这么多人，实属罕见。”
“这等地形与交战路数，这个伤亡有甚罕见？”
“其实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值……”汤怀顿了一顿，坦诚言道。“不说田师中领着的御营右军背嵬军，便是咱们这两万兵也是在徐州休整时精挑细选出来的，而之前南征大半年，根本就没有几个伤亡，往后也是准备留着渡河北伐与金人做对的，却不想此时居然要跟伪齐的贼寇在野地里平白相耗……我知道这是野地决战，知道免不了死人，但死的未免太快了些！”
这一次，岳飞许久没有出声，不知道是不想说话，还是跟对面的李成一样感受到了某种战场特有的‘沉默’。
“出兵！压上去！”
但和李成不同，仅仅是沉默了片刻之后岳飞便直接下令。“往中间压上去！”
汤怀一声不吭，只是回头去看身后毕进，而毕进刚要传递军令，却发现身后旗手已然拔旗，周围军士也尽数启动……其人愕然之余再转过头来，却发现自家主帅岳飞下令之后便居然亲自压阵上前，停留在帅旗周边的最后四千中军自然随之一起启动，往正前方而去。
岳字帅旗一动，整个战场都为之震动。
中央大道上，原本就被张宪大股杀伤的李成部步卒大阵直接有动摇趋势，而独自突前的田师中部更是陡然一松，得以获得喘息之机，从而被身后的步卒接应跟上。
而见到岳飞这么早出兵，对面的李成明显是怔了一怔，然后就在郭大刀在内的许多将佐的瞩目下陷入了一丝迷茫……他有些难以理解，自己心疼自己的家底子，难道大小眼不心疼？
为什么这么早便要决战，还嫌战斗不够激烈吗？
但很快，李成便旋即醒悟，不管是那个大小眼是一时心软有所失误，还是觉得迅速致胜反而伤亡更少，既然对方动了，他便不可能再将有生精锐力量在后方白白浪费，必须要寸步不让！
“出兵！”李成拔出刀来，回顾身后。“随我一起压上去！当面宰了这个大小眼！”
郭大刀率先呼应，直接去掉自己长柄大刀上的锦套，一声呼喝，率长刀骑兵先行开道，李成自领帅旗向前，随后三千重步在数十名将佐的呼唤下也紧随李成往前方迎上……就好像之前两支大军不管不顾迎面相撞一般，开战仅仅算是两刻钟而已，双方主帅便各自拔旗，迎面往前线迎头并进。
这使得战场的白热化进入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在蜂拥向前，平日的军饷、恩养、荣誉、义气，与此时身后帅旗的逼迫、带领、监督，夹杂着恐惧、愤怒，全都汇聚到了一起，没人能说得清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向前，但却只能向前……然后等到其中一方率先丢掉这口向前的气而已。
岳飞先至前线，其部数千生力军与张宪部骑兵会师之余，借着田师中部前突扯出来的错位空间，对迎面涌上的李成部步卒造成了巨大打击……几乎肉眼可见，虽然双方都在上涌，但随着岳飞的帅旗抵达前线，以步卒为基盘，骑兵在前分成多队突刺往来，却是将战线一步步往西逼了过去。
一时间，此消彼长。
而此时，李成部却还是在辛苦进军路上。
这里多说一句，之所以有这么一个抵达前线的时间差异，不仅仅是因为岳飞先启动帅旗的缘故，关键在于兵力的布置……御营前军两万三千众，斜阵向前，左右各步卒八千，其中王贵领张用、李逵、桑仲、刘忠、李洪等将为一路合计八千众在北，另一路八千由马皋、一丈青夫妇为首，也领数将随田师中部身后进发，中间则是张宪率骑兵四千，最后是岳飞与汤怀领四千中军居后调度。
换言之，岳飞往正面压上以后，身前大道只有四千骑兵，所以可以畅通无阻。
而与此同时，李成部近四万众，左右各五千骑，佐以部分步卒随后，然后又分出部分督战部队掺杂在缝隙里，即便如此，中间步卒大阵依然密集而深厚，足足列了两万众，偏偏前强后弱，前方是披甲精锐，后方是皮甲劣卒……此时李成率部向前，完全得靠郭大刀在前方辛苦开道，才能勉强得进。
双方的进军速度，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等到李成部辛苦来到算是前线的位置时，前线步兵大阵已经摇摇欲坠……所谓那口气，也只剩下一口而已。
只能说，所幸还是赶上了。
“必须反扑！”军阵之后，李成一面指挥部分重步兵结阵稳住阵型，一面指着郭仲威厉声大喝。“郭大刀！剩余长刀骑兵尽数与你，去冲一冲，最好是冲过去砍了大小眼的帅旗！记住，只砍帅旗，千万不要去与大小眼较劲，你须不是他对手！”
郭仲威一声不吭，也不举旗，也不呼喊，只是倒持大刀向前，而其人身后两百长刀骑兵却是各自去掉刀套，一时间长刀如林似箭，沿正中向前不止，前方李成本方步卒见到标志性的长刀骑兵举刀列阵向前，更只如远处田野中遇到活物后的麦浪一般向两侧分开。
仓促进军外加兵力挤压之下，除了当面一支两百余的背嵬军骑兵正在郭大刀行军路线之上，其余根本无法轻易上前阻拦，而这支背嵬军骑兵的首领不是别人，正是出自扈成麾下，追随岳飞许久的扑天雕李璋。
李璋本为沂州豪杰，素来军中称勇，如何会有半分退缩，见状且怒且喜，直接迎面而上。
两支骑兵撞上，大刀长枪，血肉横飞，而李璋杀得兴起，更是率七八个伙伴骑兵连杀数名长刀骑兵，直接陷入对方阵中，一时声势并不比李成有名的长刀骑兵稍弱。
但也就是此时，郭仲威瞅见李璋，依旧不发一声，只是在军阵中继续低头拖刀向前，却是在其余长刀骑兵的掩护下，不声不响，陡然加速，忽然间便直扑到对方身侧，然后便是奋力一挥。
只是一挥，便直接将李璋自左侧脖颈处至右侧腋下一刀两断，斩于马下。
一直到此时，长刀骑兵方才一起发一声喊，以郭大刀为核心，聚拢起来，轻松将这支失了指挥的当面背嵬军给驱散开来，然后继续向着岳飞帅旗而去。
当然，长刀骑兵实在是太显眼了，越过骑兵混战区后，便直接被岳飞与汤怀窥见。
“如此部众，一进一缓，一缓一进，虽然有所消耗，却一直向前，必然有大将偃旗坐镇！”汤怀只是看了片刻便看出分晓。“我去迎他！”
“等他来！”骑马端坐在大旗下的岳飞一面冷眼去看，一面抬手制止。“咱们继续压甲士随骑兵向前便可。”
汤怀如何不晓得自家这位兄长的意思，却是当即会意颔首，然后干脆率本部亲卫转到帅旗之下去了，然后才唤来毕进，稍作示意。
片刻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宋军的刻意放纵，这支长刀骑兵进入宋军步兵阵列后，遇到的抵抗居然不是那么严肃，沿途兵马，只是层层阻拦消耗而已。
不过，待到郭大刀冲到距离帅旗不远处，眼看着盔甲明显的岳飞与数十骑就在帅旗前视野范围内，又一回头又看到身后兵马只剩十余骑，却也是心知肚明，醒悟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就是宋军在刻意放纵，就是在层层剥笋，然后诱他在兵马愈少的情况下去取那个大小眼本身。
否则，帅旗之下如此严密布置，反而大将立身在前呢？
这是一个陷阱。
然而情知如此，艺高人大胆的郭大刀反而愤恨自己被小看，却是不管不顾，径直催动最后十余骑向前，乃是扔了帅旗的既定目标，直取岳飞……须知道，天下兵器如此多，为何他郭仲威要在马上用长柄大刀？还不是因为如此大刀战前磨得锋利了，然后奋力一挥，任你是武功盖世、盔甲精良、名将大员，都只是一刀了事？
郭大刀既然直取岳飞，岳飞身侧亲卫又不是傻子，自然是蜂拥迎上，数十人几乎便要将这最后十余名长刀骑士尽数兜住，然而郭仲威战场经验何其丰富，此时既然早有预料，却是趁着对方合围之前，忽然加速，直扑向前。
而早就扭头眯眼去看来人的岳飞也毫不畏惧，干脆直接转身打马迎上。
二将两马一交，郭大刀便心中发慌……因为刚刚他借着马势奋力一刀劈下，居然被对方用钢枪轻松荡开，可见双方马上功夫根本就不是一筹。而待其一招落入下风，想起自家主帅叮嘱，作势欲转向往帅旗方向而去之时，却不料身后岳飞转向极快，很快就兜马跟来，复又一枪往他后心刺出，郭仲威狼狈之下，只能回身侧手去格，然而这般动作不免动作变形、施力不妥，然后其人只是虎口一麻，便被对方钢枪直接压掉了手中长刀。
郭大刀既然没了大刀，心中愈发惶恐，便再度勒马，准备转向逃窜。
孰料，就是这一勒马，马速稍缓，居然被岳飞仗着马好欺到跟前，然后只见这位堂堂御营前军都统直接撒手扔了自己长枪，反手自战马另一侧取下一把锋利朴刀，然后双手持刀，只是在马上朝着对方脖颈后方奋力一斩，居然从这郭大刀的脖颈处一路劈下，直接劈到对方胯下依然不停，复又斩裂马鞍、伤及马背，方才止住。
而郭大刀也被整个人劈成两份，内脏散落一地。
岳飞半身浴血，一声不吭停住战马，然后亲自下地捡起自己的长枪，复又从容上马，待回到帅旗前方，便继续指挥催动阵势不停。
不远处，尚在顽抗的长刀骑兵和离得近的李成部步卒，见到这幅场景后，宛如见了鬼神一般，各自胆寒。此番郭大刀的突袭，不免直接消散。
而李成相距较远，虽然不晓得自家一把大刀被竖着劈成了两半，肠子都未必接的上，但看到郭仲威陷入宋军军阵后一去不复返，然后前方似乎宋军一时士气再振，自然也能猜到是郭大刀失了利。
然而，李成也非是无能之辈，一将既死，其人毫不犹豫派出信使，却又下令将在北部与中部结合处督军的徐大刀与其部两百长刀骑士，外加一千济南骑兵一并唤来，继续维持中线压制。
徐大刀也是个讲义气的人物，再加上早就看到因为岳飞先至、己方军阵臃肿等情形导致的中军困境，所以接到命令后没有半点犹豫，同样是赶紧策马来救，却是试图利用成建制骑兵分割御营前军在大道上的骑兵部队与步兵部队。
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断，实际上，岳飞根本不可能，也不敢将这么一支骑兵放进中军战场的。
“两千兵与你，无论如何都要堵上去！”岳飞扭头相对汤怀，言简意赅。
汤怀会意，径直引兵而去，而半个身子都是血的岳飞却在稍作思索后，下令再度移旗……不是之前那种亦步亦趋的向前，而是如第一次启动那般，直接拔起旗帜大阔步向前压迫。
且说，此时战事已经进展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双方前线都已经死伤累累，而且有些摇摇欲坠了，这个时候再往前去，伤亡率毫无疑问将会大跨步上升，但岳飞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主动上前。
而更让对面的李成感到有一丝恐慌的是，岳飞既然再度上前，整个宋军军阵，依然没有什么动摇的迹象……须知道，双方的伤亡数字自然是李成部多一些，但是二比一的兵力比例在那里摆着，论伤亡比例，双方却是几乎差不多的。
然而，如此局势下，李成部的军队早已经开始有些迟滞、混乱、不成阵型，御营前军却依旧维持着士气与进取姿态。
就这样，下午时分尚未过半的时候，岳飞本人和他的大旗便出现在混战区域。而此时，得益于中央骑兵对步的战术与主帅亲自压阵的缘故，中央部分的混战战线也已经与田师中部几乎齐平了。
这对宋军而言其实已经非常危险了，所以李成第二次犹豫了。
他如果此时稍作后退，那么很可能便能将宋军薄弱的中路兵马给拉入三面包围的情况，这也是两路骑兵压阵本身追求的最佳情况，更是之前被宋军用斜阵给弄垮的最终战术追求……但是，此时一旦后退，却也有被岳飞趁势压垮，整个崩盘的危险。
与之相反的是，他也可以选择率部向前，一口气都不泄，与岳飞直接在最前线王对王。
可这样的话，很可能就要面对最直接的生命危险……天下之大，号称第一的韩世忠他是没见过的，但说前方那个大小眼，他却是心知肚明，双方一旦对上，真就要五五开赌命了。
或者更差一点？
毕竟，他李成李大将军的双刀本来就不擅长马战，而且双刀如今也丢了。
而对于一名武人来说，丢了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眼下就是如此。
犹豫之中，没有一把大刀再为他做出灵魂拷问，而没人拷问，他也就这么犹豫了下去……殊不知，犹豫下的按兵不动正是除了进退之外的第三个选择，却正是最糟糕的一个选择。
因为就在犹豫之中，岳飞再度出招了。
具体来说，乃是已经来到前线极限位置的岳飞再度移动自己的帅旗向前施压了——但有意思是，这一次岳飞没有直接向正西而去，反而是促动仅存的两千步卒往左前方而去，也就是往战场南侧田师中部的右前侧最最直接的支援与前压。
“坏了！”
李成看着那面岳字大旗往西南方而去，几乎是瞬间看穿了对面那个大小眼的心意，也是瞬间便察觉到了自己战前布置中一个最愚蠢的排布。
“向前！向前！我要与大小眼当面决一死战！”
醒悟过来以后，李成再也不敢犹豫，却是即刻提帅旗向前。
然而，帅旗一拔，几乎是同一时间，宋军却忽然呼啸喊杀，几乎是奋全军之力向西总攻，而与此同时，让李成彻底无奈的是，他刚刚想到的巨大破绽也当场发作……战场南侧最前线，讹鲁补支援过来的那个猛安，在遭遇到了田师中部长斧重甲兵的顽强阻击，承受了大量伤亡后，终于在岳飞亲自发起的夹击下选择了撤退。
可怜李成战前又是担忧河北兄弟不卖力，又是担心京东本地土豪有二心，结果老兄弟没有一个背叛他的，反而是战力最强的金军援兵背叛了他。
当然了，说背叛还是有些不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金军便是战斗力再强，再擅苦战，却凭什么给他李成卖命？难道一个行军猛安还要有河北京东一体的战略觉悟不成？
一开始李成便不该让这支部队承担战术任务的。
回到眼前，这么一支成建制且有战术任务的部队，忽然撤退，却是将展出南侧扯出来一个巨大的空隙，而这个空隙，随着岳飞不失时机的总攻命令，却是瞬间被死伤累累的田师中部给挤占掉了。
一时间，伪齐全军军阵也都有被冲击动摇的趋势。
当此时机，李成那刚刚拔起的大旗非但不能往前，反而被前方稍有动摇的军队给反向一挤，硬生生向后方挤了数十步。
却是再度立足不稳，再度向后，然后三度不能立足，三度向后。
终于兵败如山倒。

第四十三章 顺逆
李成大军既然动摇，便一发不可收拾，下午过半之后更是直接演变成了彻底的失败与崩溃。
而正如之前的所有人忘记一切往前奋勇一般，此时此刻，一朝胜负决出，对面御营前军固然是惊喜难耐，继续猛扑不停，李成所部兵马却也是脑中一片空白，只求活命而已。
但是，想活命哪里是光往后跑就成的？
实际上，溃散甫一开始，李成部的溃军们便遭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麻烦，那就是中间的兵力太多太拥挤了，而装备却又偏偏显得太重……所以很快，战场正中区域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在那片地方，阻塞与踩踏成为了最大的伤亡来源，并在极短时间内造成了不逊于刚才交战造成的死伤！
继而使得溃散彻底无可救药。
岳飞身在前线，对战局窥的清楚，本能便想让部队绕过中间，从两面伸展包抄，以求尽可能包围逼降敌军。但很可惜，到了此时，不说自己部属也已经杀红了眼，只说如此拥挤的战场，也难有效传达军令，何况骑兵被捆缚在正中？无奈之下，岳飞也只能立定帅旗，坐视战局自由发展，准备等战局正中的这个‘大疙瘩’解开后，再行寻找可以指挥的部队，做出后续决断。
不过很快，岳飞便又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对面李成的帅旗明显也被困在那个疙瘩里了，因为他亲眼看到那面数次后退、数次尝试立足的帅旗在被人海淹没了一阵子以后再度立起。非只如此，还有包括一部分标志性长刀骑兵在内的千把骑兵聚拢到那个旗帜下面，试图顽抗。
李成部逃亡的脚步又一次放缓，无数当面宋军骑兵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了过去，激烈的战斗再次爆发。
当然了，大势之下，这种挣扎毫无意义，仅仅是片刻之后，不等宋军当面兵力涌上来，李成又一次尝试便告失败，便是那支千把人的骑兵也开始溃散投降，只剩下百八十长刀骑兵继续负隅顽抗，并被张宪麾下的骑兵团团包围。
“俺家主公让俺徐大刀告诉大小眼一句话！”
就在张宪围拢成型，即将发动攻击之时，一名手持长柄大刀、浑身浴血的将领跃马而出，一手提刀一手远远指着战场偏南位置的岳飞帅旗相呼。“若大小眼愿意过来亲自当面，他就愿意当面投降……”
消息没有传到岳飞那里，拥有战场上绝对临机处断权的张宪便着郭进上前相对：“徐大刀，俺家张将军也说了，不用节度亲自过来，国家自有法度，如李成这般上了名号、自据州县的宋奸，只能无条件投降，不许有半点条件……不过俺家张将军心善，最看不得你们这些当兵的平白送死，所以给你们半炷香时间决断，你们若降便降，不降便只能去死了！”
那将，也就是手中大刀重五十斤的徐大刀徐文了，也不吭声，闻言直接归入李字帅旗下的长刀军阵之中，却是再无动静。
而张宪也不是吃亏的主，等待期间，很快便让人从后方截住一队又一队弩手……今日战事爆发太快，而且战场狭窄，上来便是肉搏战，再加上肉搏混战的区域太厚，这使得弩手与弓手基本上一开始便丧失了战术功能，少许弓矢也基本上只是个人单兵中的应用。
但此时却又不同了。
可以想见，如果李成逾期不降，那这最后一支长刀骑兵将会在大面积弓弩攒射下被迅速了断。
而见此情形，不止是李成部的最后一支长刀骑兵有些动摇之态，便是原本跃跃欲试的许多张宪部骑士也都瞬间觉得有些无趣，如闻得徐大刀和李成名声过来的杨再兴，直接骂骂咧咧便要带本部绕过此处，往后去继续追击。
不过，只能说这支长刀骑兵确系是李成部的心腹所在，虽然见到宋军大面积集合弓弩后有所动摇，却并没有几人转身离去逃窜，反而一直保持着某种沉默，似乎是要等到自家主公做出最后决断。
“不等了！”眼见着周围弓弩手数量渐渐饱和，张宪再不犹豫，也不管一炷香时间是多久，直接便对跟过来加入指挥的李逵示意。“弄死他们！”
跟李成有些过节，却跟徐大刀有些交情的李逵明显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即刻遵照战场军令，号令摇旗，乃是让所有弓弩手集体密集攒射这面帅旗下的所有敌军。
军令既下，汇集而来的近千弓弩手一起放箭，被包围的百余长刀骑士则试图发动最后的反扑，却如所有人想的那般，一轮射罢，尚未提速便连人带马摔倒在跟前，几乎是瞬间死伤累累，只有一二十人幸免于难，却也几乎没有战力。
唯独一将，失了战马，犹然身披重甲，戴着面罩，手中挥动一柄重五十斤的大刀，状若疯虎，奋力反扑，不是密州徐大刀又是谁？
张宪看的无聊，只让人赶紧上弦，速速了结此人，却不料一骑忽然飞驰过来，自侧后方直扑徐大刀，却正是原本已经打马欲走的杨再兴见猎心喜，转身回来。
张宪无语，只能立在那里去看，心中却已经想好，若是杨再兴丢了份子，此番便无半点战功可论。
不过，预想中的龙争虎斗并没有发生，不知道是杨再兴太强还是那徐大刀早已经受伤，前者借着马势冲来，后者转身当面相对，但只是一合，杨再兴便扬起钢枪，从对方甲胄缝隙中精确戳穿腹腔，然后给随意掼在尸首堆上。
了结此人以后，那杨再兴也不去割取首级，也不去做汇报，直接打马而去，继续率众追击其他溃兵去了。
倒是一旁看愣了的李逵是个精细人，尚记得徐文徐大刀是自家故人，赶紧便亲自带队扑出，亲自去做最后处置……然而，此时的徐大刀被掼在地上，腹部血流不止，虽然眼看着就是没救了，却居然还有些胸口起伏，俨然还有气息。
李逵感叹一声，便上前摘掉对方面罩、头盔。
“李兄弟！”徐文口鼻闷血，双目也已经涣散，见到李逵出现后却居然又说出清醒的话来。“当日密州都说你最精细，能懂大势，今日再见，果然俺们其余人活该都去死了，唯独你这般风光，可见是真精细，俺们都是假豪气……”
李逵见到对方明显是回光返照，本有万般言语，此时也彻底无话可说，只能扶着刀感叹些废话：“听人说，老杜他们死了以后，你将老杜他们的家眷都接到莱州自家家里，俺也不能丢脸，一定给你们照看好！”
徐文点了点头，一时欲言，却在用余光瞥了眼正在小心翼翼逼近被尸首遮蔽帅旗的宋军士卒后，选择摇了摇头，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胸口那股气一泄，便登时没了动静。
片刻之后，李逵便对徐文最后时刻的怪异表现恍然大悟了……原来，旗下并无他人，根本就没有李成，徐文到死都在讲义气，给已经逃走的李成拖时间。
虽然长刀骑兵几乎尽墨，却不代表帅旗下没有掺杂其余溃兵并活下来，而很快，几个溃兵便迅速给出了确切答案——李成果然就不在此处，这一次帅旗根本就是回身救援不及的徐文发现以后私自立起来的，至于伪齐大都督李成本人，在三次立旗不成后，就干脆放弃，直接往西北方向逃了。
此时说不得已经逃出战场。
张宪听完汇报，也是即刻醒悟，不等那边岳飞再来指示，直接就近传令，一面亲自率骑兵往西北面去追索，一面又让李逵率部分步卒随后，乃是要去抢占笼水、淄水之间的淄川城！
那是两条河之间，也是战场方圆数十里内唯一一座城池。
消息转到岳飞这里，刚刚来到战场南侧一处小丘上的岳鹏举却只是微微蹙眉，并未多言什么……此时战场已经疏散，正在全面追逃，而张宪也做出了最明智或者最理智的追逃举动，唯一的问题在于夏末秋初的鲁地尚是青葱一片，两侧丘陵后方都有山林区域，一旦李成放弃往淄川城收纳降兵，转而直接潜逃，那就只能靠运气了。
至于徐大刀此人的义气，只能说大义不举，而行小义，岳飞根本懒得理会。
“田将军。”实际上，岳飞闻得讯息，在马上稍作犹豫，便直接下马，正色相对身前一将，却正是坐在战场小丘上失神的田师中。“战机难得，请你发令，去调身后扈成部，与益都等地零散守军，让他们不必犹豫，速速向西逼近，配合我军压入济南府，一起取了章丘。”
浑身都是脏污，而且着实累到不行的田师中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用略显复杂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半个身子也都黑红一片，却精神抖擞、神色从容的岳飞，继而又沉默了一下，但到底是转身唤来一名亲卫，就在战场之上取出纸笔，然后在身侧一个尚未僵硬的敌军尸首旁，蘸着一个血洼写了几封军令。
而等到亲卫转身打马而去，田师中似乎才缓过劲来，然后方才在地上相对：“岳太尉，我有两句话要讲，也有些事情要问。”
“田将军请讲。”岳飞依然从容。
“太尉这仗打的好！”田师中缓缓感叹道。“前方有笼水挡着，这么多兵便是抓不齐，只要咱们渡河逼过去，也就都是砧板上的肉了……所以这一仗下来，莫说官家要咱们取下一两个州军，整个伪齐基本上也要手拿把攥的……你的兵马是真厉害，你岳太尉也是真厉害！我难得服气他人，今日算是又服了一人！”
“田将军才是此战首功。”岳飞恳切相对。“不愧是天下名师。”
田师中摇头相对：“这便是我要说的两句话里第二句话了……”
岳飞这才醒悟，对方‘两句话’的意思，竟然真是‘两’句话。
“岳太尉，我这支兵马是我家太尉的命根子……”田师中盯着岳飞，继续感叹言道。“他便是再吝啬，也从未短过这支兵马的军饷、器械，军官也全都是太原、淮上跟金人正面打过的老底子，但如此一支兵马，便是尧山的时候去拦那支合扎猛安与娄室的本部精锐，也没有今日死的这般多……故此，我便是再服气你，此战之后，也要重重弹劾你的。”
岳飞点了点头，完全不以为意：“换成我，我也弹劾。”
田师中点了点头，复又在地上认真相对：“但我还有一问，我部三千人，是一整个御营右军的精华，敢战至此，却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可你今日这两万人，虽说不及我部这般生死无忌，但我放眼去看，两军作战……一开始的时候，双方气势不相上下；然后伤亡两三分，两军也无动摇，据我所知，这已经都算是强军了；可待到双方死伤都有四五分，也就是半成的时候，李成部便开始有些动摇，御营前军却丝毫不动；而后两军主帅一起向前，双方激战到了极限，伤亡近乎一成，李成部便开始摇摇欲坠，破绽也就露出来了，可御营前军还是没有泄气，也没有阵型散乱，依旧宛若一体……这是怎么做到的？只是发足军饷吗？”
岳飞稍微认真思索了一下，但还是立即做答：“军饷发足、器械保证不掺假，甲胄覆盖到七成以上，只能做到猝然伤亡四五分而不动摇，但要伤亡一成，上下依然一体，却需要平素里训练得当才行。不过，田将军既然主动相询，我也不好藏私……今日之战，便是伤亡再多些，一成半的样子，应该也是能稳妥的，因为我自认平素执法公正，将士卒当成战士来看，少有将他们视为仆役，驱赶做工的事情。而如御营右军寻常部队那般，士卒还要帮军官建宅子、护送生意，那便是赏赐给足，他们心里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士’，而是一个‘仆’、一个‘役’，那无论如何都是过不了这个坎的。”
田师中喟然长叹。
“其实，”岳飞想了一想，复又继续答道。“此番也就是远道归来，确系疲惫，否则再加上我军连战连胜，平素少有败绩，稍微让军中进士临阵前晓以大义，说不得还能再敢战一些……但这些人心上的东西，却是须军饷物资充足做底子的，否则空谈无用。”
田师中愈发不语。
就这样，时间渐渐流逝，战场开始被拖拽变形……一面是部分部队留在原地收拢降兵、救援伤卒、打扫战场，一面是骑兵与许多后方参战率不高的部队一路追击到了笼水畔和淄川城下，成功大面积逼降伪齐部队。
但是，面对着不战而降的淄川城，张宪依然没有发现自己的重要目标李成。
岳飞可以从大局考量，不在意李成区区一人，到了王贵那份上，似乎也不必在意这份功劳，但张宪及其以下所有军官、士卒，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这么一大块战功与荣耀的。
于是乎，趁着夏末日落的时间还算是比较晚的良好条件，张宪在让后续赶来的李逵控制住淄川城，然后妥善收拢降兵以后，复又再度下令，乃是将所有骑兵分队撒出，务必要寻到李成！
但说实话，所有人都觉得希望有些渺茫。
一来是地形复杂；二来是植被茂密；三来是天马上就要黑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李成在徐大刀的掩护下，早早金蝉脱壳，混在一路骑兵之中，向西北方向疾驰……中间弃马，专门选择山林地区穿越了战场北侧的丘陵地带，然后又远远避开淄川城，直接往笼水下游而去，等待大局抵定，张宪派出骑兵四面搜索之时，他已经来到笼水畔，正在稍作休息，准备马上脱去甲胄，渡河往济南呢。
“主公喝些水吧！”
只能说，李成确系能收人心，不仅是两把大刀与那些长刀骑兵为他赴死，便是沦落到这等地界，依然有十余人相随，待其在河畔休息，更是有人主动以头盔盛来河水奉上，丝毫不失尊重。
李成神色恍惚，但回过神来，依然本能相询：“大家可都喝了吗？”
那人抬手一指，原本有些精神恍惚李成方才看到，诸人此时都站在河中，就地弯腰饮水。见此情形，已经渴到极致的此人这才稍微放心，然后赶紧端来头盔欲饮。
孰料，头盔拿到手里，他刚要作势去喝，待看到那名送水的军官自己转身往河中去饮，却又不禁摇头失笑，便将头盔掷到地上，然后走下浅滩，与其他人一起在河中并饮。
四肢插入水中，登时有无数血丝散开，李成原本想做等待，但眼见着血丝从手脚各处逸散不停，却终于是无奈，只能装作不见，俯首在浅滩中放肆灌了一气。
一气灌完，这位大都督刚要抬头说些鼓气勉励的言语，却又不由怔住。
原来，其人渴意去除，抬起头来，却正见自己面孔映照在水面之上，清晰可见毛孔，但此时形象，所谓狼狈不堪，正当其辞。
而盯着自己面孔之时，他双腿插在河中，周遭水流不停，清凉之气驱散夏末秋初午后暑气之后，却又居然渐渐有些刺骨泛寒之意。
清醒过来的这位大都督顾影自叹……他心中清楚，此战丢尽了兵马，京东三郡根基也彻底不可再得，非只如此，以那大小眼的用兵，绝不会在大局上留有破绽，怕是马上就会直接渡河往西，进逼章丘。
而一旦如此，往后的局势不用大小眼那些人设计，他李成都能想象的到，章丘一落，届时济南陷入三面包围，宋军必然围而不攻，尝试引诱金人；但以今日金人表现来看，他们不可能在这种劣势情况下连续渡黄河、济水，将宝贵主力送入这个口袋被宋军吞掉的……他们早就知道京东孤悬河南，迟早是军力恢复的大宋囊中之物。
换言之，济南也是死地，伪齐经此一战，再无退路。
可是济南是死地，其他地方又如何呢？若不去济南，直接渡河往北投奔金人，没有了兵马，凭什么给你行军万户、世袭猛安？
到时候莫非要做个郡守什么闲职不成？
但那般结果，除了苟活性命外，又有什么意义？
自己经此一战，其实也无退路了。
就在李大都督恍惚之中，周围忽然一片惊呼，其人抬起头来，赶紧四顾，然后顺着身侧士卒指点，却又立即见到了让他感到畏惧和惶恐的一幕……原来，前方河道之中，自上游飘来数具尸首，看装扮，俱是自家儿郎。
不用问都知道，这是上游宋军追到河畔，少数抵抗者与仓促渡河者的下场。
理性告诉久经战阵的李成，这什么都不算。
但是，正当他要开口安抚众人之时，复又见一尸首顺流而下，便赶紧闭嘴，准备等尸体过去再说话。然而，那尸首随水流旋转不停，却是正从李成身前旋转飘过……这位大都督看的清楚，此人不过十八九岁，胡子都未扎齐，身体僵硬，唯独一双眼睛睁的极大，无论如何摆动始终死死盯着自己。
见此情状，不知为何，走南闯北，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被尸体惊吓住的李大都督忽然胃中一片翻江倒海，然后便直接呕吐在河中。
这是自己之前从未有过的懦弱表现，李成呕吐既罢，心中警醒，便是赶紧强打精神，逼迫早就脱了甲胄的自己不要犹豫，直接向前浮水渡河。
然而，随着双脚踩入深水区，脖子没入水中，清澈的河水之中血污再度泛起，李成居然心生恐惧，不敢再往前行。
他在寒冷、眩晕之中感觉到了一种疲惫、恶心，叠加着恐惧的复杂情绪。
“主公！”
周围人明显注意到了他的不适。
“先歇一歇。”李成强忍不适抬手示意，一边转身往来时东岸而去，一边为自己辩解。“刚刚喝的太猛，腹内有些不适……水太冷了。”
周围部属自然无言。
而片刻之后，喘息匀称的李成二度尝试涉水，可不知为何，这一次，他走到深水没胸的地方时便又一次感到了那种强烈的不适感。
然后，二度放弃。
这个时候，李成已经开始彻底惶恐不安了……这让他想到了之前在战场时，几次想保住帅旗，却几次不能立足的经历。
如今一朝溃败，居然连一条河都渡不过去吗？
随行士卒也看出了问题，他们开始尝试去寻舟船，浮木之类的事物，但却一无所获。不得已，却是找到了两个木棍，又有人脱了衣服，裹在上面，乃是试图做一个简易的担架，准备抬着自家都督过河。
无论如何，都最好在天黑前渡河。
但李成拒绝了下属的好意，他觉得被抬着过河，几乎如那具尸体一般可笑，而且再说了，他心中隐约清楚，此河可以被抬着渡，那宽如济水呢？广如黄河呢？这河，一定要自己走过去才行，否则再难如往日那般纵横河朔、横行黄淮。于是乎，其人踌躇许久，一直到黄昏时，方才被局势所迫，进行了第三次尝试。而这一次，水更冷了，他只走到齐腰深的水处便狼狈撤回，而且还在水中栽了一跤。
而上得岸来，自从金人南下以来就抱着一股志气决心要做出一番事业的双刀李成，开始完全崩溃，他甚至拒绝了暂时不渡河，往下游而去的建议。
士卒之中是有明白人的，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水冷不水冷的问题，而是自家都督经此一败，情知无路可去，再无心气。
只不过发作的形式稍微古怪了一些，时间也稍晚了一些而已。
刚刚战败溃退时，可是有许多汉子带着血气自己在战场了断的。
天色渐黑，阳光渐渐暗淡，随行十余名士卒偷偷走了一大半，而剩下的几人中又有一名受李成大恩的将官，干脆直接自戕明心，此举稍微将李成从沮丧中拉回。
然后，这些人开始尝试趁着最后一丝余光再一次渡河……但依然很艰难。走到水齐胸口的时候，李成再度有些支撑不住，而仅剩的几名随行心腹索性去拿捏他的手脚，却又发现这位大都督不愧是天下数得着的武人，水中施力，依然不是其余人能轻易动摇的。
到此为止，这些人也终于气馁，直接放弃了这位大都督，然后众人各自渡河，分散而去，只留李成一人在水中进退不能。
场面一时僵持，而打破这份僵持的是一名宋军骑士的马蹄声。
“你这汉子莫要吓到！”这名腰间拴着个大马勺的宋将勒马出现在身后岸上，倒是出言妥当。“俺不是滥杀的人，俺看你虽然壮实，却满脸青灰，怕是害了病，此时也不可能再成了气候……告诉俺，可曾看见你家将主李成？”
李成嘴唇青紫，哆哆嗦嗦，欲言又止。
那大马勺不知道是明白了什么，见状只是一时摇头：“俺就知道那李成跑的比兔子还快，哪里就能找到？上次在东平府，他扔了数万友军去给他挡路，这次又扔了徐大刀跟几万大军给他挡道……这种人跑起来跟会飞似的，早就该过河了。”
李成依旧立在水中一声不吭。
“走吧！”那大马勺咕哝了几句后，在马上挥手示意。“也就是遇到俺，最是心善，看不得穷人受苦，换成杨再兴在这里，早就一箭一个了结了……不管是哪里人，就留在京东，好生养了病，莫要再当兵，京东眼瞅着是要安定了，寻几亩地，或是去城里做工，都比这个强……俺既然寻到河边，顺河走便不会再失了路，也要直接回去了。”
嘴里乱说着，原来竟然是迷路的大马勺便要直接勒马，准备顺着河水往上游去。
李成见状不由松了口气，然后赶紧再度尝试渡河。
然而，随着李成一步在水中踏出，却又觉得手脚冰凉难耐之时，他终于忍耐不住了，干脆回身大声喊住了那大马勺：
“我便是李成。”
大马勺，也就是迷路的郭进茫然回头：“你说啥？”
“我便是雄州李成。”立在水中的李成嘴唇青紫，竟是鼓起最后一丝勇气相对。“败军之将，进退不能，又不愿做俘虏，将军既来，便是缘分，求赐一死！”
郭进这次是听明白了，直接从身后马上取下弓箭，却又忍不住一边搭弓，一边好奇：“你既然是那出了名的李成，想要求死，为何不能自我了断？便是没了兵器，自己蹚河淹死又如何？”
李成一时苦笑：“水太冷……”
三字既罢，一箭飞来，正中此人咽喉，靖康乱中以来，公认乱军第一的李大都督就此倒入河中。
郭进下马，解开马勺放到案上，方才走入河中，直接在河中割了首级。
而从血混一片的河水中走上来以后，其人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舍得把首级拴在自己马勺之侧，而是解开首级上湿漉漉的头发，绑在自家马首之下，便趁着最后一丝晖光，挂上马勺，逆流而上去了。

第四十四章 神佛
初秋时节，御营前军都统制岳飞，携副都统制王贵、御营右军副都统制田师中，于淄水、笼水之间大破伪齐主力。
是役，累计降敌两万有余，缴获战马八千有余。便是伪齐大都督李成也被岳飞部统制官张宪麾下正将郭进所斩。
两日后，御营前军主力复又极速进军章丘，使得京东战局彻底翻天覆地。
真的是翻天覆地，须知道，李成这次出来，不光是自己的家底子，几乎算是带上了伪齐的所有有生力量……可怜刘豫济南府搜刮甚重，但之前积攒的主力在东平府被李成卖了个干净不说，这一次好不容易又攒了点战马士卒，也被金军万户讹鲁补随手扔给了李成，然后又一次被送的干干净净。
故此，这一战后，伪齐的兵马除了登州李齐那一窝子海寇不知道有没有被张俊按住外，基本上算是被消灭干净了。
而没有了基本的野战军事力量，那一个政权，哪怕是伪政权，又如何立足呢？
非只如此，随着岳飞前突到章丘，更是与御营前军本来的控制区域，也就是兖州、东平府连成一片……根本就是相当于一刀子从腹部捅入，从脖子里捅出来那种感觉，须臾间，昔日也算是颇有气候的伪齐，连地盘也只剩一个济南府了。
到此为止，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伪齐已然无救，除非金人大举过河支援。
然而，岳飞既然进逼章丘，得知了议和彻底告破后，却又果然如李成所料的那般，主动在此处停了下来，然后只是一面与南京（今商丘）闾勍、来援东平的郦琼等人联系，不停分派兵马，三面合围济南；一面复又主动上书东京，提出了暂时按兵不动引诱金人渡河来援的建议。
赵官家与宰执们振奋之余，立即同意了这个方案，并遣曲端率御营骑军速速前往支援。
当然了，平心而论，所有人都能想到，金人大概率是不会来支援的，但所有人都还是忍不住想尝试一下……因为这个方案诱惑性太大了。
看看地图就知道，京东东路整个在黄河以南，而济南府首府历城这个地方，顾名思义，又在济水之南，一旦金人来援，就需要在丰水期连续跨过黄河、济水两条大河来援，这几乎是将自己的部队扔入没有退路的包围圈。
甚至，不用来历城，只要金人敢过黄河接应济南府的人撤退，也会付出惨痛代价——几乎与黄河平行的济水也是天下四渎之一，但因为黄河河道多年来的人为控制，两条大河之间狭窄处不过二三十里，宽阔处不过百余里而已。
至于这种地方，姜子牙就有话说了，他觉得这是典型的骑兵‘死地’。
而接下来数日，事实证明，金人在伪齐主力尽失的情况下确实没有任何隔着两条大河作战的兴致，就在岳飞的奏折送上去，东京城里君臣振奋莫名，郦琼尚未与岳飞布置妥当的时候……此时正在历城坐镇的金军宿将、万户讹鲁补当机立断，稍微搜刮了一下城中金银后，便裹挟了一众伪齐官员，直接渡济水向北而去。
临行前，知道议和已经失败的讹鲁补还不忘在城中放了一把火，只不过金军刚一出城渡河，立即就有灵鹫寺大德高僧出面组织灭火，然后搜罗溃军，接手城防，并往章丘去寻官军了。而此时，张俊尚在登州打海贼，而曲端还在骑铁象赶来的路上。
且说，作为这年头能吃饱饭，还能受一定文化教育的人，和尚的平均水平肯定还是有的，不能因为范致虚弄个宗印和尚就否认这个客观事实……比如说，岳飞部统制官刘文舜，其实就是济南灵鹫寺出身的和尚，然后在靖康中组织兵马勤王，又辗转京东、开封，被宗泽招降，这才有了后来种种。
包括灵鹫寺能够早早成为官军内应，也是因为有这么一层关系。
实际上，靖康以来，天下失序，豪杰并起，所谓一开始普遍性打着勤王义军的旗号，然后最后流向五花八门渠道的那群人里面，土豪、宗教人士、盗贼、官军，这四种人本就是主流。
而有意思的是，土豪和宗教人士普遍性稳重和具有地域特色，只要官军压力给到，都能迅速接受官方的改编，倒是盗匪和官军，流窜性极大，最终分野的结果也最复杂。
当然了，不管如何，到了建炎五年的秋日，随着南方叛乱平定，二圣南归，两大强国在北方沿黄河对峙大局渐成，以李成死于笼水、刘豫等人被讹鲁补挟持北走为标志，基本上可以说，之前种种所谓趁势而起的豪杰，俱已烟消云散。
那个朝为盗匪，暮做统制，一年为转运使，三载做相公的时代，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转回眼前，讹鲁补果断撤走，围而不打一事就此作罢，岳飞只能一面遣骑兵轻取历城，一面亲率主力渡济水扫荡黄济通道，占据城池、扼守渡口。
然后，便再度上奏朝廷，正式宣告了伪齐的覆灭……而此时，曲端依旧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消息传来，整个东京城为之震动，朝野上下一时释然……毕竟，如此极速却效果分明的战事进展，极大的缓解了赵官家此时面对的政治、舆论压力，尤其是京东归属本身就跟议和有直接关联。
而赵玖在与岳飞数次快马交流，确定大名府部队很难越过数条黄河故道的阻拦，京东确系在军事上安稳以后，也发出旨意，要求岳飞将部队转交给副都统王贵暂领，然后与田师中一起往京师陛见受赏。
同时，这位官家专门点名了张宪、郭进、杨再兴，以及岳飞那个才十二三岁的长子岳云，要求同时来见。
岳飞接到命令，不敢怠慢，即刻移交军务给王贵，然后匆匆动身，并于七月中旬抵达东京。而此时，张俊刚刚发来一封奏疏，说自己进剿登州李齐效果显著，至于曲端，却是骑着铁象，改为巡视京东东路，弹压地方了。
而韩世忠、吴玠二人，不知为何，先后匆匆西归，不巧没能凑个尾巴。
“如此说来，官家真就把太上道君皇帝送少林寺了？”
且说，早在宗泽时代，岳飞在东京城内便有宅邸，此时归来，自然有落脚之处，不过，一众人刚一来到京城，唤来幕中留守京城邸内的幕属、仆从，便直接被五花八门的消息给淹没了。
“不光如此，还当众呵斥，说‘二圣是什么东西’……万众瞩目、言之凿凿，不可遮掩。以至于回来路上就有儒生伏阙拦驾，请官家妥善处置二圣，却又被官家直接打马跨过去了，可见官家连遮掩都不愿遮掩。”
“言之凿凿归言之凿凿，不愿遮掩归不愿遮掩，但这种事情是能这么直接说的吗？”
“官家不管的，只是任由下面随意说……不过，本朝历来就有这种市井议政的说法也是实话，何况官家还开了太学议政与邸报论事的风气。”
“原来如此。”
“这件事情，下面一开始都说官家是为了防着二圣夺位，因为官家毕竟只有几个公主，但这几日两位贵妃渐渐显怀，可知最起码彼时议和之前两位贵妃就都有了身孕，于是民间又多说，应该不是怕夺位，而是泄邢皇后的私愤。但也有人说，正是因为有了身孕，二位贵妃遂起了恐惧之心，才在后宫说动官家做出这等事的。”
“……”
“不光是二圣，据说两位太后在延福宫内如今也是深居浅出，平素不愿有动静……一开始有传闻说是官家不许她们随意出动，因为朝廷当时下了旨意，说三位太后、两位太上皇帝未免太多，共用一个天圣节便可，还指定了是扬州那位太后的生日。但后来因为后宫待遇丰厚，现在多是说两位太后北国一行颇有隐晦，畏惧流言，自己不敢再抛头露面。”
“只有这些皇家事吗？”
“当然不止……朝廷此时也正在做正经一件大事，乃是按照官家要求重新修定《大宋刑统》，以赵相公与王尚书为首、刑部大理寺为本，着部分学士、名儒、太学生参与，而且公开对外征求恶法条例，《刑统》修订期间，许士民往宣德楼外的省院旧楼递交陈述文字，也许地方官员上书都省讨论……按着邸报风声，是要集中于最下层骂民生百姓生活的条例，然后往从宽从缓的方向改的意思。”
“这是个德政。”
“自然是德政。”
“便只是如此？”一直闷不吭声的岳飞忽然插嘴。
“还有一些，却是人事上的严肃消息，节度应该早就知道才对。”见到自家主帅询问，几名汇报的幕属也严肃了起来。“吏部尚书点了原国子监祭酒陈公辅，礼部尚书点了原鸿胪寺卿翟汝文，而鸿胪寺卿由少卿王伦补上，国子监由之前秘阁出了大风头的陈康伯补上……唯一有些新鲜的是大理寺卿的位置，据说原本是由殿中侍御史万俟卨顶上的，但现在隐隐约约有风声，说此人要学着之前胡中丞、小林学士的成例外放一任，好像就是要往京东东路去做一路经略使。”
“若是万俟御史去京东东路，倒是件好事……他虽行事有些油滑，但内里却是拿捏的住的，跟军中打交道的次数也多……只是以他的资历，如何做的经略使吗？”岳飞稍作思索，继续询问。“而且京东方安，不该是安抚使吗？”
“节度不知，”下方幕属立即再做解释。“自从尧山战后东南吕颐浩吕经略上奏，撤销一众非常设职务后，往后就没再见过发什么安抚使、转运使了，好像一律是经略使的样子。”
岳飞再度颔首：“这是好事。”
“自然是好事……对了，秘阁的位置也要稳下来了……目下有传闻，说是官家要废弃除玉堂学士之外的所有文学馆职，真正的大员统一设秘阁议事加衔，化虚为实。”
岳飞再度颔首。
而说完这话，下方那幕属复又有些欲言又止的姿态。
“有事便说，今日请你们过来，正是要你们说事的。”岳飞赶紧催促。
“有传闻说，官家这是拿权柄让给做官的，拿轻法让给老百姓，以换来天下人不要理会他软禁二圣的举止……”那幕属苦笑相对。
岳飞当即摇头：“区区二圣，官家不至于如此，与其说是拿这些来换天下人不要理会二圣一事，倒不如说要拿这个来换天下人继续支持他北伐一事……且依着我看，类似的事情还会有不少，尤其是伪齐这么快便除了，连我都想不到，朝中自然要更仓促一些。”
下方幕属对视一眼，也都各自颔首。
而说完这些话，复又有人提及另外一事：“节度，田师中弹劾于你，张太尉也弹劾于你……”
“无妨，官家是打过仗的，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岳飞抬手相对。“这件事你们不必忧虑。”
众人颔首，当日便不了了之。
翌日一早，众人洗漱完毕，赶紧各自换装，便是才十三岁的岳云也老老实实弃了平日装扮，穿了一套衙内该有的服饰，然后由岳飞领着，自宣德楼东侧门入大内、转崇文院，来到了传说中的都堂。
到了此处，一行人先是在大名鼎鼎的秘阁下转了一圈，到底是岳飞持重，没敢乱进，只是又往东侧拜谒了都省相公赵鼎、刘汲，以及诸位尚书、侍郎，诸位大员知道是今年功劳最大的岳飞过来，也都纷纷来见，扰攘了一番后，方才往西侧枢密院所在去提交文书，又免不了与张浚还有一众更加熟悉的枢密院官吏亲近了一番。
其中种种闲言不说，有意思的是，张浚见到岳云，着实啧啧称奇了一番……须知道，一直念念不忘想要个儿子的韩世忠，夫人梁红玉今年才第一次怀孕，此时应该已经生了，却还不知道是男女；张浚也是这般，一个妾室刚刚有身孕不久，也还不知道能不能养下来，又或者是男是女；倒是岳飞，今年还没三十满，长子却已经十三了，而且还是如此大的个子，非只如此，他还有个次子岳雷，生于靖康之乱前夕，还有个三子岳霖，乃是第一个妻子离婚后在济州娶得新妻子头一年所生，也已经一两岁了。
可见专论生儿子这个水平，岳飞能打韩世忠十个，加上张浚也能打十个。
当然了，有心人却也明白，之所以如此，根本不是韩世忠、张浚这些人有问题什么的，而是时代限制……其实，便是岳飞这么能生，从次子岳雷到三子岳霖之间的年龄差也能看出问题来。
战乱的时候，大家颠沛流离，老婆都不曾一起睡几晚上，哪里就能生孩子？
非但不能生孩子，婚姻都受到阻碍，比如首相赵鼎的长子赵汾，放以往早结婚了，但此时却无人觉得他是个大龄剩男……这固然是因为宰相的儿子不愁娶，关键是所有人都知道，之前那几年乱成那样子，确实没法子、没心思谈婚论嫁，类似的一茬大龄未婚青年多的是。
只不过局势一稳当，这就开始扎堆结婚、扎堆怀孕了。
实际上，不光是张浚、韩世忠、岳飞，便是此时立在一旁尴尬到无话可说的田师中岳父张俊，大儿子死了，全靠几个侄子和女婿撑门面，但这两年在徐州安稳下来，也跟公鸡下蛋一般，呼啦啦就多了好几个女儿和儿子。
便是更受瞩目的赵官家与两位贵妃，这道理也都是一样的。
闲谈未及多久，随着条陈送达后宫，很快便有旨意，着岳飞一行人往后宫觐见，一行人赶紧辞别张浚，再度动身，行至路上又遇到来接的杨沂中，却是很快便走临华门，进入闻名天下的鱼塘后苑。
“哪个是杨再兴，哪个是郭进？”
赵官家端坐那个著名的无名石亭之中，眉目舒展，神清气爽，一上来便带着极大的兴致，考虑到两位贵妃有孕，外加他夏日上火的前例，着实让人啧啧称奇。
当然了，闲话少说，闻得官家有问，岳飞不敢怠慢，便是张宪也紧张起来，却是一人一个死死盯住了两个混货勇将，生怕二人闹出什么疏漏与笑话。
但是还好，只能说昨日和今早千叮咛万嘱咐的还是起了作用的，二人好歹知道身前这穿着棉布衣服的是官家，直接老老实实行了礼、报了姓名……杨再兴没敢去试试官家是不是真好汉，郭进也没敢说自己心善，看不得官家受苦，都只是插手肃立，有一问方有一答。
不过，人的性格摆在那里，赵玖仔细问了两句，还是明显察觉到了杨再兴的野性、郭进的憨厚，最后问完一些闲话之后，也是不禁在座中再度摇头笑道：“听人说，郭药师那贼子现在被罢了兵权，在锦州做知州，若有一日要去捉此贼，一定要让你们二人去做才行。”
岳飞当即领着二人俯首称是：“若有一日直捣黄龙，臣一定以此二人为先锋。”
赵玖情知所有人都听不懂他的笑话，便干笑一声，微微颔首，一面让岳飞、田师中、张宪三人入座，一面又让等了许久的武学学子王中孚将杏山上刚摘下的杏奉上，以作招待。
气氛稍缓，这位官家却又盯住了才十三岁的岳云：“鹏举是十六岁得了这孩子？”
“是。”岳飞瞥了正襟危坐、连杏都不敢吃一个的长子，正色做答。“这孩子有些愚钝，看的书也少，马上功夫也刚练，毅力也差了些，实在是不行……”
“当爹的哪里能整日说自家孩子不行？”赵玖不以为然。“我倒是觉得极为妥当……这方面你当爹太早，未免有些不对路。”
岳飞心中无语，也不知道这位官家哪来的当爹经验，但却只能颔首。
“韩世忠也不行。”赵玖愈发摇头。“原本想让他留下等等你的，但梁夫人眼见着应该快要生了，却是不敢耽误，直接求归了……四十岁才得了一个儿女，临行前根本就是乱了方寸，又是寻朕帮着起名，又是请朕恩荫官职，跟你就反过来了。”
这话岳飞更不好接口了。
“最后，不是两位贵妃正好都有孕吗？朕便当面许诺了他，若是凑巧，便当为儿女姻亲，他才作罢。”言至此处，赵玖没有理会恍然大悟的岳飞、田师中二人，而是以手指向了岳云。“小子，你祖母是信佛还是信神多些？”
正偷偷打量旁边王中孚粗大骨节的岳云猛然一怔，俨然是不懂其中含义的，便脱口而出：“回禀官家，俺祖母佛祖和神仙都信！”
“那可不行。”赵玖瞬间严肃了起来。“神佛之间会打架的，只能挑一个。”

第四十五章 好男儿
官家话说的这般透彻，岳飞早就醒悟，此时更是赶紧拽着自家傻儿子避席起身，然后在亭中拱手相对：“官家，这小子粗鲁愚钝，哪里配得上公主？”
听得此言，田师中、杨沂中各自面不改色，俨然也早就醒悟，但张宪却是明显一怔，然后方才醒悟过来，而杨再兴、郭进这二人一直到此时都有些茫然，并不比岳云的反应要好……只能说，在特定领域中，人跟人的差距还是有一些的。
“无妨。”赵玖对此言似乎也早有预料一般，直接捏起一枚杏子对道。“且不说本朝早有皇家与勋臣结亲的成例，便是有些关碍你也不必在意，因为绍兴事后，朕就下定决心，要重立一番规矩的，娶了公主不碍着他以后正经升迁做事。”
岳飞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忧虑：“外面总是不免议论……”
“若是议论有用，金人早就没了，朕也早该被雷劈了。”赵玖单手摩挲着那颗红杏，依然随意。“倒是岳卿，你这般推来推去，莫不是觉得朕名声不好，不愿跟朕有什么牵扯？”
岳飞怔了一怔，这次轮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了。
“国家失了半壁江山，长江以南的百姓只把朕当成盘剥过度的昏君，绍兴事后又恶了许多士大夫，京城本地的名声也不太好，又隐隐有暴君之名……”赵玖神色轻松道。“如此局面，若是再不抓住你们这些帅臣，掌住兵权，朕怕是连皇位都拿不稳当了，这才赶紧求着与你跟韩太尉结个姻亲。”
岳飞情知这位官家是在开玩笑，但这种玩笑也不是他能承受住的，却只能尴尬俯首：“臣绝无此意，如若官家确实看上了这小子，臣也只能受此隆恩了。”
“这话说的，还似不情不愿一般。”赵玖继续笑道。“莫非真以为朕的女儿愁嫁？”
“官家。”岳飞实在是听不下来，只能抬头正色相谏。“这种话实在是不要再说了……此时说来，臣当然知道官家是在玩笑，但若有脑子不通畅的混账听了去，真以为官家有了难处，臣等可以欺压到皇室，说不得要起歹心的……三人成虎、曾子杀人，流言还是要稍止一止的。”
赵玖带笑颔首，旁边张宪等人这才醒悟，官家是在开玩笑。
玩笑归玩笑，事情还是得定下来的，所以赵玖颔首之后，张口再问：“佛佑神佑今年都八岁，总是要选一个的，唯独八岁女儿，真真是黄毛丫头，带出来也没个看头，你这个做公公的就盲选一个吧！”
话虽如此，岳飞如何能盲选？
或者说，虽然两个公主都是八岁，但毕竟是有先后的，他怎么可能越过长公主去选二公主呢？而且年龄上当然也要越近越好。
于是，其人当即按着岳云的脑袋俯首：“承蒙官家厚爱，愿为犬子求佛佑长公主垂青……”
赵玖连连颔首，便让冯益冯二官将岳云带去见两位太后与两位贵妃，说是让太后做决断，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婚约已经成了……两位深居简出的太后是疯了掺和这种事？
而婚约既成，众人又情知以公主的年纪怕是要等个七八年后才能真正谈婚论嫁，再加上官家在前，也就是田师中起身朝岳飞不咸不淡的拱拱手，以作祝贺罢了。随即，官家也不多言此事，而是借着刚刚岳飞的劝谏又随口说了几句京中流言之事。
“本是为京东战局刻意放纵一些的，如今战事这般顺利，确系可以收敛一些了。”赵玖坦诚言道。“不过京东平复，本就冲淡了之前的流言，倒也不必过于担心……邸报这个东西还是有些用处的……而且，朕还有别的准备。”
这事本不该武臣多嘴的，只是被迫开口，而官家既然应声，岳飞便俯首称是，不再多提。
但也就是此时，御营右军副都统田师中眼见着是要说正事了，却是毫不犹豫，瞅准时机起身行礼：“官家，臣有话说。”
“说来。”赵玖终于将手里的杏子给咬了一口，不得不说，这大红杏偏甜少酸，汁水饱满，着实可口，但这种杏子很适合泡酒，却不好做杏干果脯，恐怕得趁着秋季正经到来之前速速收了贩卖出去才行，不然就只好取杏仁了。
“臣弹劾御营前军都统岳飞行事私心作祟，以友军为壑，淄川-笼水一战，只因臣部为外军，便将臣部突向最前，以至于臣部苦战最久、伤亡最大……”田师中言辞沉稳，和他札子中一样，并未有多余激烈言语，除了一些弹劾过程中免不了的诛心之论，反而有些实事求是的味道。
“朕看过你的札子了，你部确系伤亡最重，那一战的位置也处在最前。”赵玖微微点头，扔下杏核，便直接看向了岳飞。“岳卿怎么说？人家在御前当面弹劾你，你要做出交代的。”
岳飞沉默了一下，也只能再度拱手：“田副都统所领御营右军所部，确系此战伤亡最重、功劳第一，但臣那日举止，一则，以节度使之身临战，有正经权责调度御营右军等部；二则，臣以田将军部步战战力最强，当为全军之先，所以发为斜阵第一，却不是从私心出发。”
赵玖点了点头，复又看向田师中：“听到了吗？”
“是。”
“有何话说？”
“无话可说。”田师中恭谨相对。
“那就好，军中门户之见还是要少一些的，譬如此战，两位节度使各有分工，本就是御营右军向东，御营前军往西，你部恰好留在中间，被调度了也是寻常事。”
“是。”田师中听到各有分工四字，便知道自己那功劳去抵自家岳父战略误判的目的已经达到，当即释然下来。
“那就坐吧。”赵玖重新露出笑意来。
岳、田二人齐齐坐下，但下一刻，这位官家接下来的带笑言语，却又让这二人各自凛然起来。
“不过，朕也想了一下，以后的事情绝不能这么办了，毕竟朕设御营兵马，本就是要全军一体，如臂使指的，切不该再有他部、我部之论。”言至此处，赵玖稍微带笑叹道。“唯独各部皆有渊源，朕又不是没领过兵，如何不晓得？如御营后军，都是西军旧底子；如御营前军，多是东京留守司旧部；如御营右军乃是太原出来的种师道旧部为底子，然后张伯英从淮东经营出来的；又如御营左军，根本就是韩世忠从河北带回来的心腹为底子，又从淮西自己招纳的；至于张荣那边与李彦仙处，就更是白手起家，越过朝廷自己在地方上弄得班底了，一边是梁山泊水匪的底子，一边是陕洛一带的义军……这些部队，内中根基缠绕，多只认自家帅臣，便是朕也不好轻易分拨、拆离，否则都是要闹出兵变的。”
话到此处，刚刚坐下的岳、田二人复又齐齐起身避席肃立。
而赵玖这次并没有再让他们坐下，反而是就在座中看着站起来的二人继续缓缓言道：“不过话还得说回来……如刚刚鹏举所言，朕那些玩笑话被些没脑子的混账听到会起了异心，这又反过来多想了……因为别的事情朕不敢保证，唯独各军大将，朕自问还是有些眼光的，如韩世忠，如你岳飞，如李彦仙，如张伯英，如曲端，如张荣，如吴玠，虽然性情截然不同，但一则忠心都是有的，二则朕要你们去卖命打仗，却也是都能打的，都算一时名将。所以说，仅是有你们这些人，朕便要让古往今来许多帝王羡慕了。”
岳飞和代表了张俊的田师中对视一眼，到底是由岳飞拱手：“臣等惭愧。”
“不用惭愧。”赵玖扭头看着一侧波光粼粼的鱼塘叹道。“朕是从内里感激你们这些人的……岳卿、田卿！”
“臣在。”岳飞心下一肃，当即上前半步。
“臣在。”政治上极为敏感的田师中也是心下一突，心中大约预料到了一些事情，却也是上前半步，在亭中岳飞身侧肃立。
“虽说都是一时名将，但你们可知道，这些帅臣之中，却又有些人比之他人更高上一层呢？”赵玖再度拈起一个红杏来。然后正色相询。“恰如曹刘煮酒论英雄，曹刘二人却比二袁、刘表、刘焉、孙权这些汉末群雄又高三分一般。”
田师中早就一声不吭了，岳飞也没有接这个话的意思，杨沂中一如既往的不吭声，唯独张宪与肃立在亭前的杨再兴、郭进明显来了兴趣……三国嘛，好流行的！
关云长白马斩颜良，可惜白马被改成绍兴了。
赵玖等了半晌，眼见着岳飞和田师中都不愿开口，心中明白，却是微微一笑，继而收容，干脆自己在那里捏着红杏、看着鱼塘，认真言语起来：“朕以为，天下帅臣之中，韩世忠先有拥立之功，再有数次救驾之举，淮上破兀术，长社守挞懒，尧山射娄室，多为天下先，且资历也是西军魁首，朕以为他是当今帅臣第一之人，天下无双之辈，常常倚之为腰胆……你们觉得对不对？”
“延安郡王当仁不让。”岳飞赶紧拱手以对。
田师中心中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猜度，也赶紧拱手称是。
赵玖点点头，复又认真言道：
“韩世忠以外，有一个人，破家为国，屡次受朝廷轻视，却又屡次救大局于危难。其人起于陕州，从无到有，横跨大河内外，并联崤关东西，寸步不让，使形势最危难之时，大宋东西没有两分，金人东西没有合流，这都是他的功劳……此人在陕州，天塌不能移，地陷不能动，可谓劳苦功高，是也不是？”赵玖继续认真问到。
岳飞叹了口气，就在亭中应声：“臣常常想，李节度的功劳，根本不是斩获多少、复地多少可以计量的，官家赐他‘中流砥柱’一旗，着实恰当。”
田师中依旧拱手，却又渐渐紧张起来。
赵玖点了点头，复又对道：“还有一人，河朔出身，却南征北战、颠沛流离，凡七八载，两百余战，或败或胜，但抗金北伐之念未尝有半分顿挫。且此人治军严明，纪律天下第一；为人纯直，私德为帅臣之冠……朕常常引为同志！岳卿，事到如今，你的功劳、苦劳已不必再提，更重要的是你的德行、能力，也无人再能质疑，朕以为，卿也足以跃于诸帅之上，与韩李并列，如何？”
“臣惭愧！焉能与韩李二位并列？”岳飞难得流露一分激动。
“田卿？”赵玖并没有着急与岳飞交流，而是直接看向了田师中。
“臣也以为如此。”刚刚还当面弹劾岳飞的田师中此时俨然已经有了准备，却是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赵玖点点头，稍微严肃起来：“朕有些话要与你说。”
“是。”
“京东既然平定，御营右军便当弃了徐州等屯地北移至青州左近为佳，这点你也好、张卿也罢，必然早有预料……枢密院也必然已经有了一些通告。”
“臣确系有所耳闻，也早有预料。”
“而御营右军一旦北移，对上河北金军，便会与御营左军、御营水军联合作战多一些，此事不可避免，朕以为你们也该早就有所料。”
“臣与张都统等御营右军内中确实也早有所猜度。”
“还有登州海船的事情，朕早就跟张伯英说了，海船、河船截然不同，朕要在登莱一带组建一个单独的御营海军……编制不大，未必会专设都统，但也要单独行动，序列上是与水军、右军、前军并列的。”
“是，都统早早明确跟臣讲了。”
“那就好。”赵玖稍微一顿，愈发严肃起来。“朕已经跟张卿写私信了，你回去再当面告诉他一遍……他当然还是御营右军的帅臣，是一方节度，但以后御营前军与右军碰到一起作战，让他就不要再与岳卿争夺什么先后了，一律以岳卿为主！”
言至此处，赵玖稍微一顿，方才继续言道：“朕念他资历深厚，不愿专门发公文失了他面子，却要在信中、在此处与他说个明白，你一定要转达清楚无误……这是朕的意思……若是他觉得不服，须亲自过来与朕言语，清楚了吗？”
“清楚了！”田师中早猜到有这么一番言语，所以事到临头，居然有几分释然之态。
而赵玖复又看向岳飞：“鹏举，朕是知道你的心意与志向的，加几镇节度使什么的，于你而言并无多少意义，让枢密院看着来吧……而朕之所以今日一定要唤你过来当面对谈，乃是要与你有另一番言语。”
“是！”饶是岳飞性情深沉，此时严肃到极致之余却也不免有了几分激动之色。
“李彦仙居中不可动摇，而李彦仙辖区以西，自然是韩世忠统揽大局，而李彦仙以东，从今日起，中枢若无明确旨意、文书，临机决断之事，便是你来统揽……”赵玖缓缓言道。“朕会与张荣、张俊、王德、郦琼各有明确交代，让他们遇到战事以你为主，御营海军的首任统制，朕也选了你的旧部李宝……自今日起，朕的东侧，就托付给你岳鹏举了！”
这便是正式的将黄河下游的临机指挥权交给岳飞了，或者换句话说，除了韩世忠、李彦仙，在没有明确圣旨或者枢密院命令的情况下，岳飞事实上有权临时指挥其他所有帅臣。
“臣万死不辞！”岳飞俯首相对。
赵玖点头，复又回复之前笑意，然后回头去看杨沂中，杨沂中会意，又去看身后班直，班直中立即走出一人来，却是捧着一面叠起来的旗帜。
“这是给韩良臣的，朕也是糊涂，居然才想起来，可惜没当面给他。”赵玖轻松笑道。“不过给岳卿看一眼也无妨。”
随着官家言语，旗帜被几个班直当场打开，却是绣着‘天下无双’的一面大纛，与李彦仙‘中流砥柱’一般形制……原本微微好奇的岳飞一时失声，饶是他素来不计较这些，今日又得了天大彩头，此时也难免有些艳羡之色。
而很快，旗帜便被收起，装入木匣之中，封了御笔的封皮……很显然，这是要给韩世忠送过去的意思。
不过很快，似乎是窥见了岳飞心思一般，赵官家复又招手：“还有两个事物是给岳卿的。”
岳飞赶紧去看，却见当先上来一人。
“这是张子盖，张伯英最成器的侄子，在禁中也有一年了，今日发你军中为将。”赵玖很快便揭开了谜底，俨然还是要给岳飞在资历最深的张俊身前加码。
对此，岳飞瞬间醒悟，而张子盖也在一旁田师中的复杂眼神中朝新任长官拱手大礼相对，然后便当场站到对方身后与看了半日戏的杨再兴、郭进并列而立。
“第二件物什……”
眼见着又一面旗帜被班直捧过来送到张子盖手中，岳田张等人皆是果然如此之余又满是好奇之态，而赵官家却是忽然笑了起来，准备卖卖关子。“本想让岳卿回去以后再打开看的，但正所谓好儿郎当东华门外唱名，有些东西拿出来便是给人看的，岳云这小子朕很喜欢，卿就不要等了，今日就打着这个大纛从宣德楼正门回去吧……只此一回，不许推辞，正甫（杨沂中字）去做，务必让岳卿放纵得意一次。”
言罢，不待岳飞再说什么，赵玖干脆直接挥手撵人。
就这样，且不提岳飞如何在宜佑门外便被杨沂中催促上马、摆出仪仗，然后怔怔盯着身后被打开的那面大纛发愣……一刻钟后，大内之中，崇文院都堂上下却也是齐齐沸腾，六部九寺五监一台官员，纷纷出门去看。
便是赵鼎、张浚、刘汲、陈规等人都一时坐不住，也出崇文院大门去看，然后各自目瞪口呆起来。
原来岳鹏举着锦衣骑马居中，左右百余班直，摆出郡王仪仗，直接耀武扬威从大内穿行……这倒也罢了……最引人瞩目的，乃是这名御营前军都统身后立着的一面大纛，大纛形制与李彦仙的那面差不多，关键是纛上自上而下书着四个御笔大字，正是‘精忠报国’！
如此煊赫仪仗、瞩目大旗，就在崇文院正门前直直穿过，然后在前方左转，转出了难得一开的宣德楼正门，却又开始奏乐鸣锣。
继而在更多东京百姓、士民、官吏的目瞪口呆中继续走马穿门、唱名御街。
和都堂的其他人一样，首相赵鼎看了半晌，一直到锣声彻底消失不见，方才捻须喟然：“自今日起，亦有宣德楼前走马的好男儿了！官家收拢这些帅臣的手段，真真是前无古人！”
枢相张浚在旁摇头：“如此这般，倒不必为京东那些流言多计较了，总是好事！”
副相刘汲本想附和，却到底想起自己只是方城山上握手言欢，不免心中有些泛酸，却是干脆第一个转回都堂办公去了。

第四十六章 资历
岳飞前以斧钺开道，后以大纛遮盖，左右御前班直甲骑护送，骑马穿大内出宣德楼，跨御街而归，堪称风头无二。而翌日，早有准备的邸报更是刊登了赵官家对韩、李、岳三人的评价，细数三人战功，溢美之辞毫不吝啬。
经此一事，京中舆论果然转了风头，各处议论纷纷，都只扔下什么少林寺专说此事……有人称赞，有人妒忌，有人以为官家是往重武轻文的邪路上一去不复返了，也有人觉得官家是头重脚轻，是被之前舆论逼得急了，不得已大肆拉拢帅臣以自强。
无论如何，赵官家说他能引导舆论总是没得差的。
当然了，相对于很容易被引导和控制的大众舆论，高层的帝国精英那里却也在关注此事，而且关注点却并非是那般浮于表面。极少部分顶级臣僚当然是早就心知肚明，少部分中高层官吏则是凭着自己的政治水平，敏感的意识到了一些东西……那就是，随着伪齐出乎意料的以一种弱不禁风的姿态被迅速扫荡干净，南方也彻底安定，原本就要调整的国家战略势必要被时势逼着进行更彻底和更快的调整。
而这其中，既然要跟金国保持着军事对峙的关系和最起码名义上的战争状态，那么总还是要维系先军政治的，而先军政治之下，军队的部属调整就不免要提到最优先的位置。
不说别的，从去年大约同时期的尧山战后，整整一整年，经历了许多事情，黄河一线的全面对峙彻底形成，这就造成了战线的拥挤和兵力的集中……以往的前（岳飞部）、后（吴玠吴璘部）、左（韩世忠部）、右（张俊部），外加水军（张荣部）、骑军（曲端部），以及中军事实上分成三部（李彦仙、王德、郦琼部），总体上列为九个集团军的分派就显得有些不够适应局势了。
尤其是最两侧，也就是黄河最下游以及关中地区，中枢根本不可能够得着，也不该等到战事爆发后再发个旨意说谁谁谁该听谁谁谁的……这就需要在实际操作中提前指定出几个有相机决断权责的帅臣出来。
也就是进一步明确前线指挥权的归属。
关中，主要是韩世忠所领的御营左军与吴玠所领的御营后军为主，那自然是韩世忠，也只能是韩世忠，韩世忠不仅是功劳的问题，资历也同时是眼下的西军残部第一……这个人选没有任何人有多余想法的。
至于陕州李彦仙。
坦诚说，李彦仙不可能有太大机会指挥其他各部，但他的位置太重要了，重要到连韩世忠都不应该去干涉和指挥他，连中枢都不该轻易调度他，所以必须要将他单独列出来，给与最大的名分和位置，以确保他在陕州、洛阳、河中、孟州、解州一带的绝对指挥权。
这是一个表面上存在，但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集团军，依旧只是李彦仙本部而已。
再往黄河下游走，就是开封府了，这里不必多言，天子、枢密院都在这里，中枢会直接指挥包括御营骑军、中军左右两部、水军在内的相当一部分部队，这是一个不言自明，表面上不存在但实际上存在感比两边都强的一个非常大的集团军。
那么再往下，也就是黄河最下游的京东一带，山东半岛地形收缩的现状摆在那里，不言自明，本该将岳飞与张俊合定个主次的，只不过这个人选就有这么一点出乎意料了。
“老夫当然晓得东面要分个主次，却还是想不明白，为何会是岳节度？”
胡氏宅中，给新任京东东路经略使万俟卨践行的宴会上，胡闳休的岳父，也就是汪叔詹了，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中酒杯。
“为何不是岳节度？”万俟卨端坐主位，举杯自若，难掩志得意满之态。“汪公，我今日说句不妥当的言语，你若是不能想通这件事，那就不要想着此番补缺的事情了，因为便是补上了，也迟早要被人轻易甩下来。”
且说，自从赵官家在方城山改制以来，素来讲究一个治政的延续性，所以不比昔日靖康中一年十几个宰执，宰相也好，中枢官吏也罢，地方大员也行，都格外持久，而且名实权责也是一日比一日来的干脆，所以连带着这官职也是一日比一日值钱……故此，万俟元忠如今一朝做到一镇经略使，又按照新规矩加了秘阁职称，那便是正经的一方大员，多少有些得尝夙愿之态，便堂而皇之的在汪府宴席上坐到了首位。
同样的道理，汪叔詹之所以如此操切和直接，也是看着这官职越来越值钱，想趁着此番补缺，好生求一个起复。
那么这么一番宴席，总是不可能不谈及人事的。
“不是说岳鹏举不行，而是为何要越过张伯英？”听到万俟卨说的厉害，汪叔詹赶紧在一侧正色相对。“须知道，张伯英此人虽然在财货上的名声不好，却也是有真材实料的，淮上一战，正是他守的下蔡；后来金军大举入河南，南京（商丘）沦陷，他也是尽力维持了的；更别说他女婿田师中两次大功，都也得算在他头上。何况……”
“何况？”
“何况张伯英今年四十有六，乃是诸多帅臣中年级最长的一位，而岳鹏举却只有二十九岁；再说了，张伯英在军中资历仅次于延安郡王，而且也只是成名稍比延安郡王晚一些罢了，岳鹏举才冒头几年？”汪叔詹恳切而言，显然是在说真心话。“军中不是最重资历吗？”
“汪公！”万俟卨连连摇头，嗤笑不及，却是再不喊只比自己大几岁的汪叔詹为世叔了，“战功倒也罢了，年龄资历放在此时，却不是什么好词语的。”
汪叔詹陡然一怔，继而匆忙询问：“经略这是何意？”
非止汪叔詹，便是陪坐的汪若海、胡闳休也都认真抬头。
万俟卨一声叹气，继而笑对：“汪公，你听过后来居上这个词吗？”
汪叔詹当即在席中跺脚苦笑：“现在竟是这个行情吗？”
“如何不是？”万俟卨继续笑对。“但凡中枢要做事，官家又年轻，总是跑不了这个词的。而便是官家不至于到汉武那种凉薄性情上，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汪公总该清楚吧？资历二字，得看是何时的资历。要知道，眼下这位官家，登基不过五年，那敢问少林寺中那位当政时的资历，能拿出来用吗？所以，便是比资历也只能看近几年的资历……岳鹏举是淮上便冒头的，又承袭了宗忠武的资本，其人资历并不差的！”
汪叔詹若有所思，也是脸色愈发难看……他又不傻，按照万俟卨的说法，且不提官家到底有没有在明道宫忘了事，便是没有，只在如今这位官家身前探讨资历，也不过是要问问自己，可有南京（商丘）拥立之资本？可有淮上八公山守望之根基？可有南阳守城之历练？可有尧山救驾的功勋？
而若抛开这些，算甚资历？！
可问题在于，这些他一个都没有……拥立之功当然有，但那是他亲家大宗正赵士亻褭的，而这位宗正如今眼瞅着是要不管事了，反倒是他儿子汪若海，有这么一点跟拥立沾边的东西；战功资历当然也有，却是自己女婿胡闳休的，而早在那之前，他本人就在南阳倒腾出了笑话。
一念至此，汪叔詹愈发摇头不及。
但这还不算，很快万俟经略就似乎看穿他一般，又给了重重一击。
“而若说到年纪，”万俟卨复又叹道。“官家今年不过二十五，还是喜欢年轻人多些的，如你我这般年纪，其实已经有些晚了……汪公，听我一句劝，与其想着趁此时机让自己再回中枢补个好缺，不如去推一推自己儿子与女婿。尤其是良弼（胡闳休字），本在官家册中有名，功劳资历都是有的，只是不巧，尧山之后，他在枢密院的两位倚仗，一个汪相公殉了国，一个刘承旨匆匆发了外任，而新当政的张枢相又不认得他。而以你家的资本，在他身上稍稍用力，根本就是一点就透的。”
汪叔詹一时讪讪，不顾自家女婿就在一侧，只是不去接话。
万俟卨见状面上摇头，心中也摇头，便直接将话题转回之前的闲谈之上：“其实，若说张伯英的倚仗，还是有的，却不是资历与年纪，而是他当日拥立之功……当日元帅府拥立功臣中，武臣这边如今只剩韩、张二人，却是张伯英一辈子吃不完的资本，只是可惜，他遇到了岳鹏举。”
“岳节度虽有功劳，但若说强过张节度许多，也不是那么清楚吧？”汪叔詹儿子汪若海忽然插嘴。“为何受官家如此礼遇？”
“岳节度的功劳不在量，而在质；不在大，而在时。”就在这时，大概是看到大舅子开了口，一直没吭声的胡闳休也顺势而对。
“良弼（胡闳休字）所言极是！”此言一出，万俟卨当即颔首，对于胡闳休，他还是非常看好的，此人前途最差等到关西那批人回来也就起来了，这也是他依然维系这家人关系的一个重要原因。
“何意？”汪叔詹好奇相对。
“敢问汪公，国家内政来说，眼下最难的是什么？”万俟卨略微正色起来。
“是……”汪叔詹一时踌躇，但还是试探性的给出了答案。“可还是财政？”
“正是财政。”万俟卨肯定了对方的回答。“没有钱，万事难行。”
“如此这般，老夫倒是晓得一二了。”汪叔詹终于点头，稍有领悟。“岳鹏举此番清理南方叛乱，战功且不提，关键是干净，四百路虔贼居然收拢的这般利索，着实惊人。何况相较他人而言，其部虽然在荆襄一度引来稍许怨言，但对地方的骚扰终究还是最少的。现在回过头来看，南边的地方官也多有称赞……无论如何，总是能让南方多喘口气的，也算是救时之举。”
“非止这般。”万俟卨见到胡闳休在自家岳父面前依旧是个闷葫芦性子，却是干脆说了个透彻。“之前绍兴一事，官家多少受了些言语，朝廷多少有些动荡，而岳节度淄川一战，虽说伤亡是有的，但却得了一个‘快’字与一个‘巧’字……对此时中枢而言，也算是一个救时的功劳。”
“如此，老夫就明白此番官家为何如此厚爱了。”汪叔詹再度颔首不及。“让岳鹏举来做，也有岳鹏举的好处与说法，唯独他年轻，尚需官家与他背书，所以又是结亲，又是赐旗，然后宣德楼出游的。只是这般行止，未免让张伯英那里有些尴尬吧？”
万俟卨闻言也有些思索，却不知是不是一朝做了经略，心中志得意满，却是毫不遮掩了：“汪公，你又不晓得利害了……我刚刚为何说官家只是受了些言语，然后却是朝廷有些动荡？还不是因为如今朝中，内里终究官家权威第一。文事上，那是官家贤明晓事，有心让渡，才显得文臣体面，真不想让文官体面，绍兴之事又如何？何况武臣？依着我看，便是此番又有些权谋上的行止，也多是为了让你们这种人安心而刻意为之……至于结亲、赐旗什么的，十之八九，还是官家自己兴致来了而已。”
“故此，关键还只是要得官家本人欢心？”汪叔詹犹豫了一下，眼见着席间没有外人，方才低声相对。“可官家又不许后宫牵扯政事，如何才能直达御前呢？”
“汪公若只带着这般心境去赶趁这波空缺，便是得了一二美差，又如何坐得稳？”万俟卨彻底无奈。“官家须是有志向的帝王，想要他本人青睐，正要学岳鹏举公事做的漂亮……汪公，你以为我能这把年纪得偿所愿，做到一任经略，是因为我往日如你这般钻营呢，还是经历了许多事后认清形势，对官家直言劝谏外加认真做事换来的呢？还是听我一句，收起自家心思，一心为儿子女婿谋一谋才更妥当。”
汪叔詹愈发讪讪，却始终绕而不谈此事。
而万俟卨眼见着此人官迷心窍，好不晓事，再加上自家当了经略使，不比以往，还有曲端这种能文能武的盟友，却也懒得多做理会，大约又劝了几句，便挥袖离开，出门上驴，复又在数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班直护卫下逸逸然回府去了，只准备上任济南事宜。
然而，且不提万俟卨如何走马上任，终于在四旬多的年纪做得一任大员。另一边，在岳飞、韩世忠、李彦仙三人被突出来以后，朝廷却果然又做了许多限制与后手……倒是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了。
譬如说，经历了从南阳时期开始近两三年的呼声之后，御营各部的甲胄、军械制作权终于被相当程度的收回到了中央……其中最重要最具代表性的一件，便是札甲形制的统一，从今往后，各部札甲甲片统一由中枢军器监制作，形制大小被规范统一，札甲的编织范式也被确立，以确保战场通用。
非止如此，武学规模进一步扩大，从今往后，不止是御营后军与御营右军，其余各处，但凡是御营兵马想要升迁，从实际领兵百人的都头以后，都要往武学中进行短期培训，在官家眼前升迁，却不是各路帅臣的恩德了。
除此之外，经历了寻找工匠、征集可用木材，然后试制作三十轮的大轮船成功以后，河阴汴口的轮船作坊也正式成立，被纳入军器监，张荣部也正式将船械后勤一体递交给了中枢。
而与此同时，岳飞部收缴的战马也被整体分配给了此时就在京东的御营骑军，南京（商丘）守臣、老将闾勍也提早进驻徐州。
其实，平心而论，前面统一甲片、甲胄形制的举措乃是必须的，武学什么的也是早就酝酿许久的，轮船作坊的事情也早早在建了，否则张荣也不可能有那艘三十轮的大轮船做旗舰，但后面的两件事情就显得有些急切了……再加上此时岳飞尚在京中，张俊尚在登州，而张俊眼下最亲切的侄子、女婿也都在京中，且还有岳飞长子岳云订婚后被留在武学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叠起来看，就未免显得中枢在权谋上的考量过重了。
但是没办法。
赵玖本人当然知道岳飞不会把战马私吞，也不觉得张俊会因为此番失意就起兵割据什么的……张俊没这个胆子，也没那个志气……但是真没办法，即便是要做给外人看，让中枢官员和老百姓安心，让‘些许混账’不要误判，这种行为也该适当做一做的。
甚至以赵玖对张俊的了解，说不得张太尉本人正希望朝廷这般做呢。
“祈福？”
秋风飒飒，日暖斜眼，赵玖自武学射箭归来，正临亭习字，却又忽然扭头相对。“为谁祈福？”
“为官家，为太后，也是为胎中皇嗣，更是为了大宋。”潘贵妃扶着肚子小心相对。“官家不就是四年前这个时日落了井吗？还有两位太后得归，轻易不愿露面，外人都只说臣妾不孝；还有昔日皇嗣惊厥早去之事，臣妾常常悔恨，今日又得胎动，都说是个皇儿，便又有些不安……所以，臣妾想与官家一起去一趟明道宫。”
赵玖瞥了一眼潘贵妃，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无语，他哪里不知道，这个贵妃虽然人美肤白体香，做饭手艺也好，但素来脑子却是远不如年纪更小的吴瑜的，此番过来，必然是又因为皇嗣、皇后等关键言语轻易受了谁的鼓动。
而按照赵玖的一贯风格，一般是小事装糊涂，大事直接干脆绝了对方念头来处置的……实际上，听完这话，赵玖本能便要不软不硬否掉此事。
然而，其人抬笔欲书，刚要否掉，却又忽然失笑：“你这个身子方便去明道宫吗？”
潘妃面色一喜，当即再对：“正是要身子不便之前去一趟。”
“已经很不便了。”赵玖摇头相对，然后继续习字不停。
“那……在京中如何？”潘妃俨然是有所准备的，当即匆匆再言。“无拘佛道。”
“没钱吧？”赵玖一边习字一边感慨。“国家各处都要钱，有钱也要用在正事上，哪来的钱做法事？”
“不用官家掏钱，”潘妃片刻不敢停歇。“自有人愿意出……”
赵玖颔首，也不问是谁愿意出，直接相对：“能出多少？”
“十来万贯总是有的。”
赵玖一声叹气：“这便差不多了。”
潘贵妃一时大喜。
“你且与吴贵妃一起去做，让她那边也凑个一二十万贯，做场大的。”赵玖终于扔下手中毛笔，认真相对。“在岳台做。”
潘贵妃闻言虽然一怔，却也无法，只能应声，然后扶着稍微显怀的肚子而去。
而潘妃一走，赵玖却又看向杨沂中：“蓝大官不在，正甫记一下，带给他处置。”
“喏。”
“往相国寺、少林寺、灵鹫寺、白马寺、玉泉寺、五岳观、明道宫……总之，中秋之前能赶到京城的寺庙道观，不拘何处，都一起发文书，告诉他们朕要办正经的大法会，不是之前在宫内迎接太后的小法会，让他们交钱交人，限制九个寺院、九个道观，谁交的多方许谁过来……”
饶是杨沂中见多识广，此时也稍微愣了一愣方才点头。
“然后发文给都省，告诉都省，绍兴以来，流言蜚语什么的，已经乱了一阵子了，是时候转入正轨了，朕要祭祀靖康以来的死难无辜与牺牲官吏士民，以此稍作了结，让他们整备一个大的名单出来。”
“再让他们快点把要实际做事的差遣分派妥当。”
“喏。”
“还要专门提点户部，万一钱粮不足，适当做好发一批专门国债的准备。”
“明白。”
“再让王渊将战死的军官士卒名单列举妥当，一并祭祀……”
“喏。”
“诸位帅臣那里就免了，该回去回去，该安心在地方上就在地方上，不要跑来跑去。”
“是。”
“着几位玉堂学士整饬一篇文章出来，大略意思是国家至此，终于重新立足，往后再打仗就是攻非守了……气势要昂扬一点，要跟邸报联动起来。”
“臣晓得。”
“……让明道宫的人不要过来了，但直接给他们留个名额。”
“……喏。”
“暂时就这样，去吧，让朕静一静。”
“……喏。”

第四十七章 名册
岳飞没有等到中秋的岳台大祭，便直接折返了，而且是早早折返，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赵玖需要他和他那支纪律严明的部队确保战后的京东在秋收中不失去秩序，更需要有一个妥当的人在万俟卨仿照关中那般清理无主土地时有一个绝对的武力支持。
尤其是名声不太好的张俊在李齐率少量心腹突围后，此时实际控制青州以东。
其实，这次大祭放在中秋之后，不光是要隆重一点，所以需要准备时间长一点的缘故，更多的还是本就要专门以秋收为界的意思。
毕竟对于一个农业社会而言，秋收之前和秋收之后，且不说农事问题与繁忙程度，就连人的精神面貌都有些不同。
借着秋收造成的空白期，继而举行大的精神文明活动，是一个继往开来的好法子。
不过说实话，仪式从放出风声后热热闹闹，赵玖却没有什么心情，因为本质上继往开来的事情与言语，似乎早在尧山那里和绍兴那里就做完了、说完了，这一次俨然就是一个强化和推广的活动，他就是要去当工具人的。
甚至，就连一些铿锵有力的话语与宣示也好像丧失了意义……时代变了，已经熟练掌握分区版印技术、发行量一日比一日大的邸报如今有着更好的宣示效果，他在现场说一万句都比不上一篇加了他画押的正经公文有用。
至于选寺庙和道观，赵玖根本就是铁面无私，除了一个明道宫外，就连少林寺、灵鹫寺、五岳观、相国寺、洞霄宫这些为国家立过功的佛道寺观他都没有开小灶，就是‘贡献多者’上，‘贡献不足者’滚蛋。
当然了，这几家也好像并不缺钱。
而赵官家也没有沦落到毫无感情的机器那般枯燥，随着中秋一日日到来，对有些事情、有些人他还是保持了相当的震惊的……因为有些人和事的确超出他的想象。
“孔圣第四十七代嫡长孙、衍圣公孔端友；第四十六代嫡孙孔若古……”无名石亭之内，赵玖反复看了几遍这两个名字后，放下名单，然后状若木鸭，半晌都未有什么动作。
此时他身前的石桌上，类似的名单还有足足好几大本，而他的对面则是一位公相四位相公，一个御史中丞外加两位尚书……两位新尚书，礼部尚书翟汝文与吏部尚书陈公辅，这事正好是他们权责范围内，只能说有些赶巧。
至于石亭外，数位玉堂学士，中书舍人，起居郎，内侍省大押班蓝珪、御前班直统制官杨沂中、刘晏等等等等，也都一分为二，前后侍立。
讲实话，也就是缺四个尚书，不然可以直接去文德殿了。
“官家。”坐在对面的都省副相刘汲是抓总此事的，此时等了许久，眼见着官家确实愣住，方才认真出言。“名单可有哪里错漏？”
赵官家倒吸了一口气，算是有了动作，却依旧没有言语。
平心而论，赵玖是打死都没想到正牌子衍圣公会出现在这个名录里的，因为这个名录是在世的‘守节功臣’名录之二，也就是在靖康国变中保持了体面的勋贵名录！这是根据他官家的构想，专门让都省、礼部整饬出来的。
而按照他赵官家前世那可笑的历史常识，衍圣公家族难道不该一直是软骨头汉奸吗？不应该是每次改朝换代一有影子就立马跪舔吗？这金人建炎元年东就进击京东、建炎二年春就实际上控制了山东半岛，并在建炎三年建立了伪齐，而这曲阜所在的兖州最北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敌占区啊，这衍圣公没有理由不去投降金人与附和伪齐吧？
而且，他怎么好像非常清楚的记得刘豫在立国的时候，专门去曲阜祭祀过孔氏，然后还发了檄文，为此他赵玖还为这具身体造的孽（陈东与河北大逃亡）平白背了根本卸不掉的黑锅呢？
“朕怎么记得衍圣公是奉了伪齐为正统呢？”赵玖回过神来，认真相询。“还发了檄文骂朕。”
刘汲与新任礼部尚书翟汝文这两个当事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而后，刘汲却是正色做了解答：“官家，济南那个是假的衍圣公，真的衍圣公孔端友并无半点失节之事。恰恰相反，其人在建炎元年冬、建炎二年初那次金人南侵中，主动带着‘孔圣及亓官夫人楷木像’、‘孔圣佩剑图（吴道子作品）’和‘至圣文宣王庙祀朱印’等家传宝物，率绝大部分近支族人南下，然后一直停留在扬州等候调遣。”
赵玖再度怔了一怔：“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便是孔圣的后人，这都四十七代了，世代养尊处优，生下来就是富贵荣华，哪里就能这么讲大义的？”
这次轮到刘汲怔了一怔，其实非止是刘汲，便其余几位宰执和两位尚书也愣了愣……因为这话太荒唐了，若按照这个说法，你家也七八代了，那就算你爹你哥是‘区区’，为啥你就能讲大义呢？
当然了，唯一例外的是吕公相吕好问，他从头到尾就没有‘震惊’的意思……震惊四五年了，震惊部都该倒闭了。
“官家，可事实便是，衍圣公真就背着三件宛如孔圣牌位一般的宝物南下了，这个事情，天下人都知道的。”果然，还是御史中丞李光没忍住脾气。“而且，他本是这般特殊的身份，带着三件圣物随官家太后南下，不留给金人，便相当于守节尽职了，而这个道理，天下人也是都知道的……官家何必装聋作哑？”
赵玖反应过来，一时尴尬。
“官家，”眼见如此，倒是翟汝文出来打了个圆场。“其实，此事确系有些别的说法……”
“哦？”
“官家看名单上除了衍圣公本人外，还有一个孔圣四十六代孙，却正是衍圣公孔端友的从父孔若古……有传言说，孔若古才是一力推动衍圣公扔下曲阜家庙随从官家与太后南下之人。但无论如何，衍圣公守节一事，都是无误的。”
赵玖彻底无话可说……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恐怕是真就遇到了孔家的奇葩。又或者反过来，或许正是因为愿意守节的此番南下了，另一个时空中留下的人才会养成随波逐流的家风，然后九斤老太，一代不如一代。
事实上，随着翟汝文的细细介绍，赵玖才又知道了些更具体的情况：
如孔端友、孔若古叔侄南下，留在曲阜守家庙、被刘豫带到济南控制的则是他弟弟孔端操。
而后来曲阜收复后，孔端操被刘豫扣押在济南，孔端友第一时间遣从父孔若古回来主持局面，然后又在岳飞击破李成以后，亲自带着三件圣物率全家迅速北返。
等他抵达曲阜汇合从父，在得知自己弟弟和刘豫一起被讹鲁补挟持到河北以后，这位当代衍圣公又迅速上书都省，替自己弟弟请罪，并指出自己弟弟是留守家庙后不得已被劫持，希望得到赦免。
这一系列举措，无论是孔端友为主还是他从父孔若古为主都无所谓了，因为任何人面对孔氏在靖康国变到眼下时间里的表现时都不得不承认，人家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大义小节、孝悌亲情让人无话可说。
这事情办的，简直可以羞杀此时亭中端坐听故事的某位官家了。
实际上，即便是带着近一千年厚度有色眼镜来看衍圣公家族的赵玖，都在感叹许久后不得不亲手批准了带有孔端友、孔若古叔侄表彰建议的名单，然后还隔空赦免了孔端操。
能说啥呢？
还能跑出去埋怨，说自己好巧不巧居然遇到了一个没掉链子的衍圣公？嫌弃人家孔家对赵家仗义？
真就不要丢人现眼了……傻子都能看出来，靖康之变，孔家比赵家有脸的多！
“孔氏这般出彩，而且家中又这般特殊，本该着力表彰。”赵玖在厚厚的名册最后签字画押完毕，自有蓝大官上前去盖印，而趁此时机，这位官家略一思索，复又询问起了身前几位重臣。“可朕见都省只是赐孔端友阶官紫袍、赐孔若古绯袍……以孔氏的表率作用，这番赏赐是不是有些过轻了？”
负责此事的刘汲点头认真相对：“不瞒官家，此事臣等确系讨论过，也有此论。但如今馆职尽废，国家财政从简，也确实没有法子……总不能让衍圣公去知青州事吧？”
赵玖微微颔首，便要放过此事。
然而，赵官家手指拂过身前石桌上的另一个名册，却又忽然想起一事，继而心中微动：“朕记得刚刚看第一本册子时，咱们说到了韩肖胄的赏赐？”
“是。”首相赵鼎敏锐的越过刘汲接口相对。“韩肖胄本是恩荫补官承务郎，历开封府司录。然后赐同上舍出身，除卫尉少卿，复又出知江州事，堪称资历深厚。而如此资历，加上他出使北国索求二圣、太后之功，兼为粘罕扣押却始终未曾失节的气节，总该要有一份配得上的恩赏才能服人。然而……”
“然而，这份出身、资历、气节与功劳，除非给个宰执位置，否则断不能妥帖。”赵玖会意道。“但怎么可能让他来做宰执呢？而且有些话，你们虽然未说，但朕心里却明白，此人到底是占了其他人比不上的出身，在开封府当着荫官便能紫袍加身，一跃而为少卿，后来出使的事情也算是投机取巧……再说了，朕也见过此人，知道他是个老实到无能之人，是不可能托付军国重任的。”
翟汝文忍不住干咳了一声，俨然是不适应赵官家的直接，但只其他人都默不作声便知道，很显然，赵官家这是说到里子上了。
“所以得想个法子，把韩肖胄、孔氏叔侄这些说正经也算正经，也确实该给一些说法，但偏偏不能给正经差遣的人一个正经去处。”赵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思。“朕也是刚刚想到……眼下不是正在将官职渐渐名实相符吗？只有秘阁职称算是额外身份，那何妨如赐秘阁列席身份一般，给他们一个说法？”
“官家是说，弄个虚的秘阁？”枢相张浚当即醒悟，忍不住脱口而出。“比如用宣德楼外空着的旧尚书省大院，点个外阁？”
“虽说在宫墙之外，可外阁太难听了。”赵玖连连摇头。“用公阁这个名称如何？许他们如秘阁一般，二十日一会，并记录存档兼以公阁名义向朕上书，而且许他们参与大朝会听个响，太学论政的时候，也许他们坐在朕身侧……”
“可若是连大朝会都只听个响，那在公阁里又能说什么呢？”赵鼎心里也已经觉得可行，但还是觉得有些仓促和尴尬……太糊弄人家了，韩肖胄本来都可以做宰执了，衍圣公家里带着俩木像跑来跑去的，也挺辛苦的不是？
何况周围人还挺多。
“把这次来的主持和观主们也塞进去，说些祭祀祈福的事情？”赵玖继续试探性的对道。“再塞一些有名望的宗室，讨论一下仪制、爵位传承？让两位国丈也进去，说些东京城里修路的事情？还有景苑怎么分房子？蹴鞠联赛何时开赛？大儒也可以进去，推广一下原学，讨论一下理学？冬天的时候也可以讨论一下如何救济贫民？啥事都可以说一说，反正最后送朕这里，朕有空就看看，没空直接再送都省……如何？”
赵鼎都不好意思点头了，但看他跟其余几位宰执还有两位尚书面面相觑的样子，又好像心里很赞同的感觉。
毕竟嘛，这次搞这些名单时候他们才发现，类似的人太多了。
实际上，连外面立着的几位官家近身内臣都似乎挺赞同的……谁愿意这些人来跟自己抢位置啊？就像官家说的，眼下这些官职越来越讲究名实相符，那都是有实权的，大家都有一种坐地升官的感觉，凭啥就要这些人直接翻自己头上？
“臣愿辞去秘阁首席身份，去做这个新的公阁首席。”一直没吭声的吕好问忽然开口。“正好专心原学……”
“吕相公可以去做公阁首席，但秘阁首席也要继续做。”赵玖赶紧摆手。“有些事情还是要吕相公为朕一锤定音的。”
吕好问点了点头，复又束手在座中不语，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新的原学定理。而剩余几人大略讨论了一下，大概是要邸报配合着再鼓吹一下这个公阁的贵重……然后这事貌似就这么大略定下来了。
今日来的诸位又得了个新差事，乃是拟定公阁名单。
不过，在那之前，貌似还有一事。
“只有这些吗？”赵玖摸着又一本名册，一时难以置信。
“官家。”赵鼎等人无奈，只能起身拱手相对，便是吕好问也跟着站起身来。“臣等着实无奈……金人止于淮河、南阳、关中各处，而河北、河东尚为敌占，京东又是新复，所以其实只有关中、中原、淮上三大处可做有效统计，而便是这三处，只说中间经历多次盗匪、义军、金军、官军梳犁，哪里就能说得清呢？”
“那些建炎二年冬日间，京西一带，整个被屠掉的城镇怎么说？”赵玖还是不解。
“好让官家知道，既然整个被屠了，哪里还剩讯息？”赵鼎愈发无奈。“何况户籍名册在土断、军屯、授田后也早已经重新定夺了，臣等也只能记个城镇名录罢了，也都写进册子里去了……至于其余地方，臣等以都省名义向地方征求抗金义烈民户男女，却也只能得到某年大约某时，谁谁谁曾组织过义军，某某某又曾战死，却也都是地方上的知名大户。”
赵玖看了看自己刚刚看过的那好几大册厚厚的功勋守节名册……一册是牺牲、有功的官僚，也就是李若水、张叔夜那些人；一册是牺牲有功的将领，也就是种师道、王禀那些人；一册是守节现存的官僚，也就是韩肖胄在内的很多朝中老牌官僚；还有一册是守节现存的勋贵名儒，也就是衍圣公叔侄那些人……复又摸了摸手中薄薄的一册义烈民户男女名录，再想到区区尧山一战后山神庙里那密密麻麻的牌坊。
饶是他自诩这四五年早已经见惯了许多事，此时却还是觉得讽刺和悲凉起来。
赵官家摩挲着这个薄薄名册许久不语，几位宰执和御史中丞，外加两位尚书，还有亭外那些人也都有些讪讪……他们是真正的帝国精英。
什么亡国亡天下，兴亡百姓苦都是真懂的，如何不晓得这里面的尴尬与悲凉？
但偏偏现实就是这般清楚干脆，干脆到让人连感慨几声都觉得虚伪……你能怎么样呢？
停了许久，赵玖终于打开名册，几位宰执重臣也在他的示意下坐了下去，但就在此时，盯着开头一页那些个京西被屠城镇名录的赵官家忽然若有所思，然后扭头相对立在亭外一侧的杨沂中：“正甫！”
“臣在。”杨沂中莫名有些慌乱。
“城中可有妓女？”赵玖认真相询。
满亭骚动混乱一时，便是杨沂中也目瞪口呆，众人情知两位贵妃一时显怀，却怎么可能忍受堂堂官家如此荒悖言语？但不知为何，片刻之后，包括一时愤怒到极致的李光在内，所有人都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就好像传染一样，一个人忽然醒悟，继而这些帝国精英们迅速清醒明白过来。
秋风飒飒，日暖斜阳，傍晚时分，整个无名石亭内外，一时鸦雀无声，唯有远处桑林内隐约传来秋日风声。

第四十八章 缘由
城中可有妓女？
这是一句极为荒悖的言语，比之此言，之前赵官家又是平白质疑人家衍圣公的节操，又是当众嘲弄人家梅花韩家主的无能，包括更早对勋贵、宗教人士两头收钱的种种轻佻言行，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但是，让亭中这些其实什么都懂的国家精英感到窒息的是，这句轻飘飘的荒悖言论，却犹如泰山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且说，妓女是怎么来的？
无非是正当年的女子遭遇家庭破产来的，否则哪怕只是按照法律去陪酒，又有谁愿意去做？
当日孟元老献《东京梦华录》，就在太学中引来一些学子的嘲讽，说是几个菜名便要加一个妓字，也不知道这些菜里是盐多还是妓多……其意乃是讽刺，丰亨豫大之中靖康之祸已现端倪。
但是，眼下的东京跟靖康前的东京并不是一回事。
靖康之乱以后，到赵玖于建炎三年春抵达东京为止，整个东京的人口一直是因为兵祸连结不断外流的，从最盛时的上百万一度沦落到加上军人和军队家属都不到二十万的地步，甚至当时整个河南地区都在人口外流。
换言之，此时东京城内的一切，相当程度上是跟靖康之前割离的，很多市井活动是因为旧都的名号和政治中心的回归，在一两年内迅速再造的。
那么同样的道理，妓女也不可能隔着五六年忽然凭空出现，现在如果东京城内出现大规模的妓女，便只能是在靖康之祸中家庭破产的适龄妇女，而是更早之前的社会腐败所致。再考虑到朝廷在回到东京后就立即对当时残破的河南进行了土断、屯田、授田等举措……那不敢说十成十，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是兵祸所致却也差不离了。
这是没办法的，适龄女子在乱世中，在不加节制的武力面前，根本就是某种人形财产。
二圣拿城中女子抵赔款是这番道理，眼下东京内若有大规模妓女存在，必然也是类似道理。
所以，想知道义民英烈的情况，去问问那些沦为妓户的女子是最直接不过的了，她们肯定有一肚子故事可讲。
只不过，陡然醒悟过来以后，未免觉得难堪与羞耻。
千年勋贵背着一个祖宗木雕去扬州躲了两年，四世三公在河北被金人好吃好喝招待了半年，就是公认的守节之臣，就要赏无可赏。甚至赵氏宗女们一被要回来就有大房子分，连二圣都能去寺庙道观安享晚年。而靖康以来不知道死了几百万上千万的人，他们的家属便只能零落成泥碾作尘，甚至去做妓女。
魔幻吗？
一点都不，甚至完全相反，这很现实。
难堪吗？
当然还是难堪的，能来到这个亭子周边的，哪个不是亲身经历了靖康之变，经历建炎流离，偏偏又有点本事、有点理想的人？
甚至都可以勉强称之为久经考验之辈了。
那这一类人醒悟之后，自然即刻觉得难堪到极致。
“官家！”
就在现场尴尬到极致的时候，一人忽然打破了沉默，却正是公相吕好问，他拱手而不多言，但其中阻拦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吕好问的出头，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更是让惶恐到极致的杨沂中整个人如释重负……其实，大家都有阻拦的说法，但偏偏都没有阻拦的力气。
而出乎意料，主动挑起此事的赵玖沉吟了一下，却居然微微颔首，当场放弃了这个念头：“朕明白了，就不要去问妓女了。”
当然明白了……哪怕小林学士此时在关西做经略使，也不耽误包括突然想起此事的赵官家在内的所有人，在之前那阵沉默中，各自渐渐明白过来，各自渐渐将所有的事情想通。
且不说把妓女唤入宫中会引起怎么样的波澜，只说另一件事情……那就这些遭遇兵祸的女性，真的只是遭遇了金军的兵祸吗？她们肯定多是无辜牺牲者的家属，但那些无辜牺牲者真的全都是在抗金中死去的吗？
宗泽的东京留守司昔日在东京收拢的抗金义军，号称百万，实际可战之兵也有十几万，那可是国家的中流砥柱，比陕州李彦仙起来的都早，难道全都军纪斐然？
喜欢让老百姓两两对决的一窝蜂张遇没做过抗金义军？他造了多少寡妇？没角羊杨进，先叛后降再叛，那可是一路从长江边上祸害到黄河边上的，跟他交手的人里面至少包括了一个枢相、一个开封府尹、一个延安郡王、两个副都统……沿途攻城略地，到黄河边上的时候聚众十余万，虽然是虚数，是裹挟，但光是他造了多少寡妇？
韩世忠、张俊的部队也是国家那个时候的倚仗，可这两支部队作战时难道不会引起兵祸吗？当日斤沟镇上，赵玖真不愿意问韩世忠镇上百姓去处的，现在也没法问。
还有刘光世的部属又如何？
范琼呢？活剥人皮的范琼可是正经的官军，他恰恰是靖康后第一个控制东京城的朝廷军队统帅，然后又一路南下，割据襄阳。
有些东西，真的没法子去深究……忽然醒悟了，出于本能与冲动喊破了，但很快就会沉默，然后不得不将一些东西藏在心底。
真把人唤来问，问一个是朝廷官军杀的丈夫，再问一个是抗金义军杀了自己父兄把自己抢走的……怎么跟人交代？
“但这件事情也不能这么作罢。”
依旧鸦雀无声的无名石亭里，赵玖面色不变，直接翻到这最后一本册子的末尾，画押签名，然后继续扭头相对杨沂中。“朕要知道东京城内妓女的大略数量与分布，且去问一问的吧？”
杨沂中终于俯首称是，并飞也似的逃走了。
“此事暂时这么处置……但须给这些连名字都找不到的人一个说法。”赵玖合上名册，复又面无表情看向身前几位宰执。“弄个无名义烈碑如何？死了成百上千万人，总该有个碑的。”
“现在不妥。”又是吕好问，这让赵鼎、张浚二人增添了另一种羞耻感。“官家，此时距离中秋就几日了，来不及做大碑的，若立小碑不免敷衍。何况，如今只是转守为攻，是为了稳定人心而为，不是真正祭奠的时候，待北伐之后，收复两河、平定燕云，金瓯重建之时，再起大碑何妨？”
“总是要有的。”赵玖点点头，复又摇了摇头。“但吕相公所言也有理，先定制个显眼的大的空白牌位吧，礼部安排一下，务必居中安置！”
已经略觉口腔干涩的翟汝文赶紧应声。
“今日便这般吧，有事过几日再说！”交代完了这一点，状若无事的赵玖挥手示意，乃是要屏退众人的意思。
吕好问以下，所有人一起拱手行礼，也都和杨沂中一般不做耽搁，匆匆而走。
且不提赵官家撵走群臣后是何心情，也不说杨沂中得了个这般差事要如何处置，只说群臣转出石亭几十步外，便再度分流，近臣们往后宫鱼塘不远处、迎阳门内景福宫背面的厢房中而去……那里是他们在后宫执勤的正经公房，此时虽然躲开官家，但身为近臣却终究是要在此处候命的；而吕好问以下的那些宰执重臣，乃是乘着夕阳向西出临华门，再转向南面，缓缓归去。
“吕公相是真相公。”
一路上，众人无丝毫言语，但走了一半，将过宜佑门时，赵鼎却忽然开口感慨，引得周围人纷纷微怔。“刚刚若非是吕公相，我等几乎要无法。”
“确系如此。”李光也感慨了一声，素来喜欢在这种场合抗辩的他刚刚根本就是整个人陷入一种虚脱姿态，想反驳无法反驳，想阻止无力阻止，只让他羞惭入地。
“什么真相公假相公，都是被逼的……”吕好问抄手走在最前面，闻言只是回头瞥了一眼，便又转回来边走边缓缓说道。“跟官家一般，被逼到这个位置上，不想做也得做，不想说也得说。不过说句实在话，若是赵相公能先说了，我何必再说？正若我们能先说了，其实官家也未必要说那种话的。”
赵鼎半是尴尬，半是无奈：“有些事情真的是想不到的。”
这是天大的实话，其实看今日赵官家的反应，也是忽然想到，纯属意外，所以吕好问只是微微摇头，便继续向前。
但不知为何，临到宜佑门前，他却又忽然驻足，继而引得所有人一起驻足。
“赵相公，你今年多大？”吕好问转过身来，正色相询。
“四十七。”赵鼎心下警醒，却又应声而对。
吕好问点点头复又看向张浚：“张相公呢？”
“三十五。”张浚有些猝不及防。
“刘相公？”
“四十九。”刘汲赶紧做答。
“陈相公。”
“老夫快六十了。”陈规捻须感慨。“承蒙官家恩遇，只三载前，此生未曾想能位列宰执。”
吕好问懒得理会陈规，只是继续询问：“李公？”
“五十三。”李光也不敢怠慢。
“我快七十了。”吕好问微微点头，肃然而对。“宰执里，除了张相公年轻些，其余都还算稳重，便是陈尚书、翟尚书也都如此……但诸位知不知道关西那几位是什么年纪？”
众人面面相觑，除了张浚心下警惕外其余人都若有所思。
胡寅、刘子羽、林景默，这三人的具体年纪未必一时清楚无误，但绝对都比赵鼎要小，而且小很多。
“实际掌兵权的八位帅臣，年纪又如何？”吕好问看到众人会意，便继续再问，而不待众人回答，他便直接揭晓答案。“张伯英最大，四十五；王子华（王德）次之，四十四；韩良臣再次之，四十二；其余自曲大以下，皆未至四旬，岳鹏举更是只有二十九岁……”
“但都是英杰人物。”张浚忍不住插了句嘴，以作辩护。
“正是这句话。”吕好问微微颔首。“都是英杰人物……而关键是，官家也只有二十五岁。”
“公相何意？”李光正色相询。
“并无他意，今日老夫只是想冒昧问一问诸位，自古君王用人，可有如官家这般愿意妥协的吗？”吕好问缓缓以对。“尧山之后，以官家的威能，明明可以组建一套让年轻英杰来担纲的班底，组建一套更对他脾气的班底，却为何还要用我们这些人呢？用林景默林经略不行吗？用胡寅不行吗？或者退一步，干脆让张枢相为都省首相，谁能拦他？再退一步，为堵天下人的嘴，用个资历深厚的人，用更对他脾气的吕颐浩吕经略不行吗？但为何是你我？为何即便是绍兴后，还要那般恳切留下李中丞？”
“因为……”一阵沉默之中，赵鼎仰头片刻，喟然而对。“因为官家想要借我们这些人的持重。”
“不错。”吕好问微微颔首，继而严肃起来。“但回头去想，咱们做了一年多的宰执，有些事情，你我却持重过了头……不说别的，若吕颐浩在此，当日议和迎二圣的事情根本就不会有！绍兴的事情也不会发生！所谓舆论也最多指责在他吕颐浩一人身上，因为早在那之前，吕颐浩便能将那些在绍兴离职之人给早早撵出去！诸位，不管后来动荡有多小，绍兴事中，让官家亲自处置二圣，让官家亲自免去那七八十人，依然是你我所谓持重宰执的失职！”
首相赵鼎面色惨白，其余几名宰执，包括御史中丞李光也都面色严肃，便是枢密使张浚也彻底肃然。因为这一刻，终于有人就之前数月的政潮对宰执班子进行了问责……只是这个问责不是来自于赵官家，不是来自于秘阁事件后的年轻官员与学生，所以没有那么正式和严肃罢了。
而且，吕好问还通过将他自己这个本不需要为事件负责的公相一并纳入问责对象，并在私下以自我检讨的方式进行，有效避免了可能的政治风险。
但这依然是一次标准的针对宰执班子的问责。
同时，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的责任根本不可能是不问庶务的吕好问该承担的。
责任人就是四位相公外加一个可以称之为半相的御史中丞，就是在指责四位相公和一位宪台没有成功管控风险，没有在政治危机中体现出宰执的担当与能力，没有维护好天子的政治形象。
这是他们的集体失职。
“我……”赵鼎欲言却不知所言。
“事情已经过去了，官家也已经担起了民间的言语，也亲自撵走了那些人，此时多言无益，何况你我尽知，这位官家从不在乎这些，而且也不是你我能约束的。”吕好问话锋一转，依旧严肃。“但你我却须吃一堑长一智，此时要在意的是以后该如何，不然何谈继往开来，以辅佐君王成大事……张相公？”
“哎？”张浚猝不及防，只能应声。
“尧山战后，群情激荡，听说彼时关西颇有些冒进言语，你与关西诸位视相位为囊中之物，而官家却将胡、林、吕、刘等人布置在外，并以赵相公为先，你居次……你可有不服？”
张浚目瞪口呆……这话居然是吕好问问出来的？
但是发呆归发呆，张德远却是即刻醒悟过来，对方是以公相身份居高临下质询，此地又是在这个后宫前宫交界处，允公允私，是半点都不容有失的。
故此，他马上正色以对：“绝无此事！”
“那就好。”吕好问依旧严肃。“老夫以为，官家当日这般设置，是了不起的。因为官家本身是从大局着想，担忧国家被军事绑架，不顾南方民生，仓促北进，以至于内外皆失……所以才用稳重的赵相公为都省首相，而喜欢进取的张相公为枢相，意在平衡。只不过，谁也没想到，这大宋朝廷内里的官员天然求稳，主和者渐渐势大权重，以至于惹出那等麻烦事来，彼时确系是我与赵相公的责任多些，因为我等持重相公本该一开始便拦住这股风潮的。”
言至此处，吕好问只是盯着张浚缓缓以对：“而如今，主和也好主守也罢，被尽数去除，民间骂也骂了，群臣清也清了，补入的诸要害差遣则多为之前风波中持战的年轻官员……”
话到这里，人群中，李光忍不住去看了一眼自己的至交好友陈公辅，而后者却只是面色严肃，束手去听。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吕好问继续凛凛相对张浚。“张相公，我今日主要还是想告诉你，你为主战派魁首，若是以为就此得计，从此不顾国家生计，任由那些年轻人跟帅臣们勾连一起，然后在军事上喧嚣起来，便其实是犯了与之前赵相公和我一般无二的错……不过是弄反了方向，又将官家一片苦心倾倒而已！”
张浚一时苦笑，只能摊手：“吕公相，你所言极有道理，但我什么都没做吧？”
“待到事情冒头就晚了。”吕好问正色叹道。“有些话迟早要说，不如早说而已……张相公！”
“在呢！”张浚无奈应声。
“你须记住，你是堂堂枢相，怎么数都数不出国家前三的重臣，凡事当从国家大局考虑，上体君心，下解矛盾，以调理阴阳，使国家稳妥运行为上，然后才能去想什么功业、成什么名望。又或者说，只要你将身上职责弄妥当了，将来国家但有成就，怎么可能少了你一份殊荣呢？天子将国家托付给你们，恰如原学中最近讨论的力与速度一般，忽然不知何处有个加速度，可能是正的，可能是歪的，可能是向后的，可能是向前的，你们该做的，就是不要等这个速度涨起来，便施加反力，将其抵消。”
张浚听了半晌，一时无可辩驳，但终究是年轻，却是忍不住相对：“吕相公……你今日言语，与八公山上言语，如何差了这么多？是你变了，还是官家变了？”
吕好问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摇头相对：“若说变，这么长时间，谁不变？但就你我所言之事，官家未变，老夫也未变，只是时局变了、位置变了！彼时国家危殆，官家欲殊死一搏，而老夫历靖康之事，心灰意冷，更兼有李纲李公相在扬州托后，当然会有那番失态言语。如今国家稳住了大局，官家矢志北伐，重整九州，而老夫也经历八公山、南阳，还有去年此门托孤之事至此，以这般年纪留于朝中，无外乎是要帮官家稳住步伐罢了……当然会自责于之前数月的失职！倒是张相公，我昔日可以托付你理学文稿，却不知今日你能否再记住我刚刚说的原学道理？”
张德远张口无言，只能俯首称是，说回去一定研习最近的原学章节。
而吕好问教训了两个实权相公，却兀自转身继续踱步而去了，众人慌忙跟上。待出宜佑门，这位公相却没有去更南方的崇文院、都堂、秘阁什么的意思，而是直接转东华门，独自出宫去了。
就这样，暂时不说诸位宰执回去都是什么思索，只说宫中这里，夜上三更的时候，景福宫内例行点着一根蜡烛，而独守空房的赵官家却难得没有早睡，只是卧在榻上，听着外面的虫鸣等人。
杨沂中辛苦折返，情知躲不过这一遭，却到底是小心翼翼来报。
“如何？”赵玖见到杨沂中进来，未等对方行礼便脱口而出。
“回禀官家。”杨沂中恳切回复。“此事若想查探清楚，非十天半月不可，届时中秋大祭早就过了。而若是要辨别清楚其中义民亲属，怕是要等到这次推后的抡才大典以后也说不定。”
“朕既然今日等你在此时，便不是要问这般细致的，总有一些大略数据吧？”披着一件袍子的赵玖在烛光之下束手相对。“朕只要一些大略情况，和大略比例即可……这些总能轻易问到吧？”
“是。”杨沂中情知无可避免，便直接上前报上。“好让官家知道，依律，凡妓女当入官登记，而臣所查探，入官籍者五百七十八人，多是去年、今年新增的，比之靖康之前近万人的名册相差太多。”
“若是相差不多，朕不如再跳一回井了。”
杨沂中假装没听见这句话，只是继续在榻前阴影中立身介绍：“但实际上，据臣所知，除了官册之外，城东夜市、酒楼汇集之处，城南蔡河一带，各有一些不入册的私妓，具体与官册比例说法不同，臣着几名下属出面，以盘查金人奸细的名义，黑着脸分开问了二三十个正店管事，大约平均了一下说法，在城东繁华之地，应该是一比一不足，也就是每店少则十来人，多则二三十，按正店生意兴隆大小来分；而在城南市井之中，不好统计，但公认的是偏多了些……大约与官籍相比是一比二三的样子。”
“是为了逃税？城南更穷？”
“是！”
“总数大约两千左近？”
“是……”
“为什么朕反而觉得有点少？”赵玖有些不解。“战乱频仍，背井离乡的百姓何止百万、千万？东京又是天下最大城市……”
“官家。”杨沂中认真相对。“臣问过了，大多数是被直接买卖到富户家中去了，官家还曾下令在河南、两淮一带赎过一回……不过，很多都是卖在淮河以南，所以这个数字就实在是难以查询清楚。至于京城这里，臣在一些人那里也听来一些别的言语，说是官家尚简朴，恶太上道君皇帝昔日游乐举止，下面的人便不敢轻易寻欢作乐，大户人家回来，多也只是在外地购买女婢以避耳目，一时宴饮，都是叫了外卖，或者请了名厨，在私宅宴饮寻乐。”
赵玖醒悟之余，心中微动，却又再问：“那这两千人中，确系是被金人兵祸牵累破产的人，比例是多少？”
“……”
“为何不说话？”
“臣怕说了官家不信。”
“……”
“臣先着人问了二三十个正店管事，其中给出比例最高的，不过四一之数，最低的不过十一之数，大约平均下来，也不过是八一之数。后来臣又连夜去蔡河夜市，同样问了二三十个酒店管事，也都如此。”杨沂中认真相对。“官家……建炎三年之前，地方军贼土匪比金人为害更重，建炎三年之后，金人祸害所致多在河北流民身上，但官府在黄河各处渡口多有接收安置，反倒是京东流民更散乱一些，而京东流民如何也只能算是刘豫、李成的祸害。”
赵玖心中早已经信了，甚至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觉，但面上却沉默不语，半晌方才开口，却又似乎直接越过了此事一般：“正甫……”
“臣在。”
“还记得八公山上咱们二人私下的言语吗？”
杨沂中心下一慌，赶紧肃容俯首：“臣不知是哪句言语？”
“若金人过河了，就替朕了断那句言语……朕都忘了是怎么说的了。”
“臣也忘了。”杨沂中硬着头皮小心相对，这不是该记着的东西，最起码是不能说自己还记着的言语。
“还有一句话……对刘光世说的，你总该记得吗？”赵玖继续询问不停。“朕宁亡国什么的……”
“这个臣自然记得。”
“还有绍兴那件事情，朕明明可以更妥帖一些，但为何明知道会激起舆论，却还是要那般决绝呢？”赵玖在榻上斜卧，若有所思。“凡此种种，不止是一件两件，你说……朕为什么要说那些不着调的话、做那些不着调的事呢？”
不待杨沂中开口，这位官家便自言自语给出了答案：“归根到底，是因为朕觉得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有些事情则是根本无法忍的，所以什么代价都无所谓，至于言语，反而只是表面罢了……譬如让朕降了金人，受那种侮辱，朕是万般不能忍的，所以宁可去死；让朕为了皇位稳妥，留着刘光世、范琼、杜充那种人，朕也是万般不能忍的；还有绍兴那一回，无论是让朕给二圣一点好脸色，还是让朕允诺议和，断了这口气，都是从一开始不能忍的……今日的事情也大略如此！杨沂中，建炎三年以来，你在东京安家后，家里多了多少女婢？”
杨沂中惶恐抬头，脱口而出：“三十几个……臣万死！”
“不用万死，一死都不用。”赵玖哂笑以对。“不然朕就要把满朝文武杀光了……便是两位太后回来以后，不也新招募了许多宫人吗？朕只是问问罢了。再说了，朕刚刚看了一些律法文书，本朝到底是比唐时开明许多，唐时良贱不得通婚，奴婢如牛马，本朝只许雇佣而已，所谓奴婢虽遭歧视，但法律上到底是良民……这是本朝大大的荣光！朕都觉得长脸！只是朕也觉得，这般好的律法，不能因为战乱就让它事实上倒车回转罢了……不然那何谈绍宋？你安心吧，这事没有生死刀兵的说法。”
杨沂中松了一口气，刚要再表态，却见那官家直接在榻上扔了外套，钻入被中，然后翻身以背相对：“就这么办吧，朕乏了，出去吧。”
杨沂中浑浑噩噩，赶紧告辞，待转出景福宫后殿，来到院中，却又望着满天繁星一时失神。且说，如今日这等刺激言语，他似乎也都见惯不惯了。
时日流转，中秋佳节终于到了，这日一早，赵官家辞别两位太后，竖金吾纛旓，率群臣百官、勋贵名儒、太学生、武学学生，以及那些匆匆汇集而来的数百僧道，堂而皇之，全服仪仗，出城向西，并在中午之前抵达距离城池不远的岳台。
满城百姓，蜂拥而出，而这一次，吸取上次阅兵教训，却是早早划分了各处区域。
官家与文武百官、勋贵名儒，自然是居于岳台之上，而数百僧道则一分为二，左道右僧，自岳台两侧，层层铺下，左面道人，号称三清封神逍遥大阵；右侧僧人，则号称佛陀往生极乐大阵。
而岳台对面却是早早分划区域，留出观礼区域，数百太学生与武学学子一起分列各处，引导分流观礼民众，与开封府的官吏、部分军士一起维持秩序，使数万人一起观礼，不服管教者，直接驱除到斜对面岳台大营中关押……用那些说话好听的太学生们自己的话来说，这太学生与武学学生有点像是汉室郎官一般值钱了，倒也不赖。
当然了，其中部分太学生，还有给邸报写稿子的任务在身，就不多言了。
然而，到了中午时分，所谓吉时已到，围观民众虽然按照约定各自归于各处区域中，却始终有些躁动和不解……无他，他们还没看到所谓的祭坛、牌位、香炉之物。
“那就开始吧！”赵玖见到枢相陈规出列问询，只是端坐台上，随意颔首。
而陈规得了口谕，只是传令下去，说是要放号炮以作礼炮，让所有人无须惊疑，旨意自台上传下，复又传入民众那里……民众只是哄笑，自诩烟花爆竹、金军砲车，什么动静没听过，如何会乱？何况数十架砲车就摆在岳台西南旷野，一望而知，他们哪里会惊？
偏偏朝廷行动迟缓，不过是几十架石砲而已，这边不断重复了十数遍，又等了好一阵子，那边砲车下方才有旗帜摇动回应，然后早有众人包括一些文武重臣都有些不耐起来。
但很快，眼瞅着一个砲车忽然发射，然后弹丸落入旷野区域之时，却忽然炸裂土地，声音剧烈，宛如一声闷雷响起，真真是晴空霹雳，震撼原野。离得近的岳台之上，不少官员、权贵、和尚、道士差点惊的直接站起来，唯独肉眼可见，是砲车动静，而且人人皆知朝廷在做火药包，所以虽然惊疑这火药包做的弹丸威力，却也只是愕然。
对面观礼民众也是一般无二，各自被这砲车动静惊动，一时失了神思。
而砲车连发十八架、响了十八次以后，众人尚在发懵的时候，却闻得马蹄声滚滚，有军马自岳台大营中出……引得所有人再度惊疑……不是祭奠吗？如何又要阅兵？
但很快，便有呼喊喝彩声从观礼区域响起。
原来，这些兵马分列向前，皆不持兵刃在手，反而拿着一些残破器具装备在手中炫耀展示，毫无疑问，这是缴获的金军器具……而最先来的御营士卒，全都持一些有刀斧痕迹的头盔，至岳台一侧的和尚堆旁前将头盔抛下，便转身而去。
须臾之中，一座破旧头盔的小山便在越来疯狂的气氛中被垒起，宛若京观一般骇人，也宛若京观一般让人震动和疯狂。
当然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与一旁几百位和尚们的光头形成了鲜明对比……但说实话，真不是故意的。
就这样，盔甲之后，则是残破的兵刃、架了木架撑开的旗帜、撕裂的甲胄军衣，四座小山很快随着骑兵的川流不息在岳台两侧依次堆叠成山。
山对面，东京百姓早已经沸腾，声音隆隆，根本不可能凭空让他们安静下来了，而小山中间、岳台上下，和尚与道士们早已经目瞪口呆了，便是知道有这一茬的文武官僚都没想过这种视觉效果会如此惊人。
经此一遭，任何在现场的人，在看过这些御营各部匆匆送来的东西后，都只会承认一件事实，那就是金人着实可以战而胜之！
靖康时的惶恐与不安全感，将彻底烟消云散。
至于为什么可以战而胜之，当然是因为有官家……当然是因为有那些为国捐躯的义烈之辈了……四座小山堆叠完毕，御营兵马却依旧继续从岳台大营出入循环不停，这一次，却是全副披挂，每一队百人，护送一面牌位，往岳台上供奉不停。
当先一个，乃是一个巨大的无字牌位。
其后乃是城镇名字打头的所谓某某城/镇/村众义民牌位……这又有些不合礼制了，因为自古以来，就没人给无名之人集众立牌祭祀的。
何况，这些牌位居然在那些早已经被封赏的名臣义烈之前就出现，还堂而皇之以那个无名牌位为首，摆在正中首位之上。
虽然未必懂什么叫心理暗示，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此安排，就是代表了官家和朝廷在这里对天下人说，这个国家能活下来，咱们这些人能活下来，咱们能赢金人几回，能在秋收后在这里做祭祀，就是靠这些无名之辈！
就是他们的功劳最大！
当然，有些人未必心服。
唯独两侧四个小山立着，没有谁敢有任何质疑……已经去席肃立到龙纛之下的赵官家也不许任何人来质疑这一点。

第四十九章 祭祀
无名牌位之后是规制稍小的牌位，大约是由三人一组护送而来，张叔夜、李若水、刘韐、种师道、王禀等靖康中知名义烈的名字开始出现，但行列没有半点停顿，因为牌位太多了，而且很快就是单人抱着的巴掌宽的木牌了。
到此为止，前几十个牌位还能是知名人士的姓名，但后面的名字不知何时就开始变的有些怪诞了……张宝、王进、韩相、桑吉……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些人只怕跟什么名士大臣是不沾边的，很可能就是一些记录在案的寻常士卒、曾经反抗过的寻常百姓。
而且，随着牌位越来越多，重名的也开始出现，光是跟御营海军统制官李宝重名的，恍惚间就出现了三五次。
但很意外的一点是，现场开始渐渐有‘肃穆’这个气氛了。
坦诚一点，那个空白大木牌出现的时候，岳台之上的君臣显贵，大约还是能够理解一点其中政治含义的，再加上礼制的缘故，当难得穿了一身十二章衮冕的赵官家撤座肃立后，整个岳台上的人立即很有职业精神的肃立了起来。
等到了一些人的名字出现后，台上许多人大概是因为认识或者干脆有亲缘关系的缘故，还有人一度戚容难遮。
但是，下面围观的东京百姓却并没有这个觉悟，他们依然在看热闹，依然在喧哗……他们并不知道那个无名大木牌是指代他们曾认识的人，对于那些以地名形式出现的地方虽稍有感慨，却只是说那些地方现在都被河北流民占了，上好的田地都被官府收了回去云云。
等到了种师道那些人的名字出现以后，话题则转变为若当年二圣听从老种经略相公的言语，则金人未必得手；李学士如何气势恢宏，敢面斥粘罕；张龙图咽气那一刻正是车子正好驶过宋辽旧界，估计成了彼处土地神云云。
但是，等到那些绝大部分是从尧山战役牺牲名册中复制过来的姓名木牌出现后，不知道为什么，原本的骚动与喧哗居然渐渐平息，议论声仍然在，但却压不住御营中军甲士行走不停中的振甲之声了。
“两位小舍人。”
气氛渐渐奇怪的观礼区，一名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忽然走到观礼隔离带边上，喊住了两名正负手交谈的年轻人，恰是一名太学生与一名武学学生。
两个学生齐齐回头去望，只见对方虽然带着帷帽，却遮不住面容俏丽、身形婀娜，何况对方衣料之贵重、配饰之精巧、发型之新潮，俱是显眼，更不用说身上香料味道在一群市井民户中如何突出了。甚至看她身后，尚有两个健壮小厮、一个年少使女相随。
二人也是瞬间醒悟，这十之八九是城东某家正店的‘花魁’。
而两人又都只是气血旺盛的少年，只耳中听此一言，便当即有些心浮气躁，其中那武学学子更是当即满脸通红，正色拱手相对：“小娘子有何言语？”
“见过小王舍人。”那女子瞥了一眼对方胸牌上的王中孚三字，匆匆一福，明显有些急躁，却不耽误她又朝那个年少太学生胸前看了一眼，复又朝这个几乎算是少年、唤做吴益的太学生微微一礼。“见过小吴舍人……妾身唐突，能否让妾身过到那边去？”
王中孚本想直接应了，但在吴益跟前又如何能做这种事情，于是当即亮出一张巨掌来，虚推对方：“依今日规矩，不可以！”
“小娘子若想去，自从后面绕出去，转一圈便是，却不可乱了规矩。”吴益也在一旁正色提醒。
那小娘子回头瞥了眼牌位行进队列，一时焦急难耐，却是将从袖中取来一物，一面拽住王中孚的巨掌，一面将裹着手帕的一物塞入对方手中：“且请两位小舍人行行好，妾身刚才约莫看到其中有木牌写着我哥哥名字一般，眼瞅着便要过去了……”
王中孚与吴益对视一眼，却是直接单手挣脱对方，并将那裹着手帕的一个什么首饰掷给了这小娘子身后的使女，然后依旧负手而立，依旧严肃：“依着规矩，不可以。”
“确实不可以！”吴益也这般重复了一遍。
然而下一刻，就在这小娘子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吴王二人却各自后退一步，然后齐齐背过身去……王中孚还顺便揽着两个执勤士卒一起后退了半步。
小娘子见此形状，不及道谢，匆匆从二人身间穿过，便带着使女与伴当一起继续去追那牌位，而吴王二人转过身来，却又齐齐摇头。
无他，这小娘子明显是河南本地口音，而以二人的身份，却是早就知道这些名字十之八九都是关西人，多半只是重名。
只是重名。
且说，这种按照东京闲汉的说法，是赵官家在八公山或者尧山‘发明’的牌位，一共一万五千余，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用了数百位匠人，花费了赵官家足足五万贯预算才做成，以至于负责搬运牌位的御营中军副都统王德麾下部众，大部都需要回到岳台大营再搬第二茬。
密密麻麻的牌位，不断从营中搬出来，与抱着它的士卒一起，在岳台上下的人海之间形成了一条源源不断的铁流，其中视觉上的震撼，完全不亚于之前腾空而起的火焰，也不亚于堆积如山的头盔。
但和那几样东西不同的一点是，它几乎是源源不断的。
而且，这种一个军士抱着一个牌位的设定，也在提醒着所有人，那些死了的人，光是有姓名的就是这么多！就是这么多人死了以后，才能让其他人在今天这个秋收后的正节里看热闹，才能让人想着中秋后的太学大比与殿试，才能去奢谈什么主守主战。
不过这其中值得一提的是，赵玖的感受可能又有些不同，甚至更加极端一些……比如说，他很清楚，那些砲车发射的其实是石弹，一边射着石弹另一边有人点燃在坑道中埋好的火药，否则哪来的这么大威力？当做宣传动画呢，投石机覆灭一切？
真要是到了这个威力，他现在就可以提兵渡河，先把大名府给轰下来。
眼下，不过是给随侍在人群中的高丽、西夏、大理使节听个响，然后鼓舞一下士气，威吓一些人而已。
战利品也有些虚，除了旗帜是真的有所保存外，绝大多数的战利品都是岳飞从京东战场缴获的，至于尧山之后的战利品，当然也不少，但其中头盔、甲胄什么的，早就修修补补发下去了，哪里能用在此时？
便是此时堆砌的这些东西，事后都要送给军器监好生利用的。
所以，对于赵玖来说，唯独这些牌位是真的，唯独这道铁流是真的。
秋高气爽，杂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风卷旗帜之声与甲士振甲之声……这道铁流尚不能做到脚步如一，但隆隆之声相合，却也足以比拟雷声了。
终于，足足花费了大半个时辰，牌位才在巨大的、梯形状的岳台中后部安置完毕。
很难想象，搬运过程如此震撼的牌位聚在一起只占了这么点面积，还没有这座从战国时期便存在的高台三分之一多。
牌位运送完毕，赵玖开始按照礼制进行祭奠……这次这位官家不需要像上次在岳台一般当场问人了，早就有礼部官员提前教会了他，并私下排练多遍。
当然了，赵官家这般兢兢业业，岳台对面的观礼百姓却不大可能看的清楚，甚至已经有这么一点微微的喧哗声再起了。倒是台上，不少人看到赵官家这般乖巧的、认真的履行着一个官家的基本责任，却几乎是老泪纵横。
毕竟，无论何时，一个至尊，愿意配合着所有人去做一件所有人想着官家该去做的事情，哪怕单个看起来并无实效，但依然是对官僚体系与儒家体系的极大配合与尊重。
而祭祀，尤其是这次同时祭祀天地与亡人，更是让所有人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安全感。
想当年，仁宗皇帝出城来求雨，虽然事后京东依然因为没下雨导致粮食绝收饿死了人，但只是仁宗端着那个胖胖的身子出城这一遭，便受到了朝野的齐齐称赞与认可。
所谓仁宗皇帝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大约就是如此。
与之相比，正在认真做着各种复杂动作的赵官家就不大会做官家了，他会打仗，会拉拢宰相和帅臣，会写《西游降魔杂记》，会杀大臣，会挖鱼塘，会只有两个贵妃，会下命令合并三省为都省，会名实相符，会设立御营军，会发国债，会督造威力更大的砲车，会指点火药包……但就是不好好做官家。
祭文写的很好，是几位玉堂学士与中书舍人一起拟定的，四六对仗，文采风流，赵官家虽然不大懂其中典故，但这几日也已经熟读了好多遍，朗朗上口还是有的。
而此时，这位号称要绍宋的赵宋天子穿着十二章衮冕，背对着自己的文武臣僚、首都百姓，周围环绕着僧侣道士、御营骑步，面对着这么多牌位，手持一张写着祭文的白绢，款款以对。
说句心底话，这个场面已经让很多人感动了——无论如何，此时大略看上去，这个年轻的官家总还是个好官家的样子的。
读完祭文，在礼部尚书翟汝文的指引下，公相吕好问上前奉上阴燃的火石，赵玖则在一开始自己亲手插上焚香的香炉内，将祭文焚而祷之。
到此为止，算是大约结束了祈祷的流程……按照他亲自参与、吕公相发布的设定，接下来，他这个官家就该主动退场，和尚们与道士们启动两个大阵，文武百官以下，无论士庶，虽仆役杂民，都可自由到台下焚香凭吊。
但不知为何，赵官家烧完祭文以后，居然有这么一点意犹未尽，有一点东西塞在心里，不吐不快。未必是那篇祭文不佳，只是赵官家想自己说出来而已。
“枢密院编修官领邸报事胡铨何在？”由于十二章衮冕着实行动不便，不好扭头的赵玖只能整个转过身来端正相对，然后才出言呼喊。
一身绿袍的胡铨闻言，立即从队列末位、几乎算是岳台阶梯后半段的位置中出列，然后匆匆来到官家身前行礼，称呼也格外郑重：“陛下，臣听旨。”
“明日祭文，署名改为朕与宰执、诸秘阁重臣联名。”赵玖昂然吩咐道，即刻引来许多在场文武的欣慰之色。
“臣得旨。”胡铨对此当然无话可说。
实际上，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这位官家的口谕，连近来显出公相威仪的吕相公也都不可能插嘴的……这个场合，这个时间，赵官家的威权得到了进一步的加成。
“再以朕的私人名义，也就是沧州赵玖的名字发一篇简单的祭文评论。”赵玖继续在阶梯状的岳台上方扬声吩咐。
周围文武俱皆紧张，胡铨也微微一怔，方才俯首：“臣得旨，敢问陛下，是何评论？”
“凡此言语种种，归根到底不过是几句话而已……其一，宋金之国战，我等宋人护国安民、抗击侵略，是正非偏！是义非暴！”虽然情知连岳台上的人都未必能全部听清他的言语，赵玖还是奋力言道，并在心中冷静鼓励自己——我现在做的事业是正义的。
“谨遵圣谕！”俯首而立的胡铨头都未抬，便一瞬间涨红了脸，然后猛地提高了声音。
周围靠的近的文武也都凛然起来。
“其二，此战自宣和七年起，至建炎五年，经历七载，大宋虽死伤无数，且仍亡地千里，但终究会是宋胜金败！我存敌亡！”赵玖继续放声言道——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谨遵圣谕！”
“其三，千难万阻，此心不改，不捣黄龙，誓不罢休！此言与天下共勉之！”赵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虽然道路一定会曲折。
“谨遵圣谕！”
这次抢先应声的乃是公相吕好问，且其人不顾传统，直接从一侧下拜，行了理论上只有接任宰执时才会行的跪礼。
文武百官，慌乱了片刻，但很快就在都省首相赵鼎赵元镇、枢密使张浚张德远的左右带领下，一起下跪，连两位使节也在犹豫片刻后慌乱下跪，至于大理使节第一时间就跪下了……这不是什么卑躬屈膝，也不是什么奉承拍马，更不是什么为所谓狗屁英雄气所震慑，而是因为这一刻，在这个同时祭祀了天、地、人的场合下，一名有着军权、功业加成的合法天子，在祭祀仪典的最后时分发出的言语，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不可辨驳的绝对威权言语。
在这个体制下，此时的赵官家就是在代天而言。
尽管没有这一层主观目的，但谁都知道，不管之前有多少杂音与暗流，这一瞬间，这位官家的天子权威，还是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什么会不会做官家，他都是官家！

第五十章 菩萨
周遭跪倒一片，眼瞅着还有朝外围扩散的迹象……平心而论，这种感觉有这么一点玄妙，会让人产生某种虚浮的满足感，实际上，赵玖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在下跪的旋涡翻出岳台这个范畴前拔出腿来，然后转向岳台侧面，缓缓走了下去。
除了少数有职司在身要维护祭祀典礼的官员外，文武百官中的大部分都随从了过去。
没办法，按照不知道谁出的混账主意，今日不算，往后两日，文武百官是要陪赵官家一直住在这个岳台大营里诚心祈祷的，等三日祭祀典礼完全结束，方才能随官家折返。
不过，好在御营骑军没有回来，大营中想必还是比较宽绰的，再加上秋高气爽，当做出城散心也未尝不可。
闲话少说，赵官家小心翼翼从一群光头中穿过，力求保证头上前后二十四根冕旒的平衡，而光头们也知机的从两侧蒲团上齐齐转向，俯首行礼，以保持对这位依然是天下公认的最具权威之人的尊重。
然而，号称天下至尊的赵玖行到一半，却忽然在一个熟悉的胖乎乎的光头身前停了下来，然后根本没有转身，便直接脱口而出：“法河……”
“小僧听旨。”很有弥勒佛姿态的少林寺主持法河立即在地上俯首相对。
“朕这些日子读书，听人说有一本佛经，其中有个有意思的说法……好像是唤做《仁王护国经》？”赵玖依旧没有转头去看自己身侧的法河，这不是在拿什么架子，而是他这身装扮着实不方便转身，实际上，此时他脑袋前后二十四根串子都没有任何晃动的，若非声音清晰无语，恐怕其他人还以为是个木偶立在那里呢。“有这本经文吗？”
“好让陛下知道，自然是有的。”法河赶紧相对。“此真经全名唤做《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共有四个版本，流传最广的乃是唐时不空法师所译，那不空三藏法师乃是开元三大士之一，天竺狮子国出身……”
“朕知道狮子国在哪里，天竺东南大岛嘛。”赵玖打断对方，继续肃立询问。“朕是问你，那仁王经中有个说法，讲得是佛祖亲自开口了，只要这个国王是个好王，也就是所谓仁王了，那国家有危殆的时候，他就会派出来五个什么大力金刚菩萨，外加五千大神王来护国……对不对？”
听到这里，赵官家身后文武百官中，不知道多少人心中一起嗤笑，离得最近吕好问吕公相也有些讪讪，因为他家里数代都是信佛的，倒是法河主持周围这么多其他得道高僧，显得一点异样都无，因为虽然他们可以想象接下来这位官家会怎么问，但低着头有低着头的好处不是？
当然，其余的和尚可以装没见过的鸵鸟，但法河却是没法装的，这位因为赵官家看顾，所以比历史上提前数年登上少林寺主持宝座的大和尚不敢有丝毫犹豫，直接扬声而对：“好让官家知道，虽然原文尚可探讨，但无论如何，大意确系如此。”
“那靖康国变时，为什么没有五个菩萨领着五千大神王出来救世呢？”果然，赵官家张口追问，正是这句话。
法河毫不犹豫，依旧伏在地上相对：“那是因为二圣荒悖，任用六贼，文恬武嬉，民不聊生，不在仁王之列。”
这话说的大胆，却是唯一一个可做解释的法门了。
但赵玖意犹未尽，依然追问不停：“那朕呢？朕算不算仁王？还是说这个仁王单指天竺十六国国主，又或者必须得受戒信佛才算？信了道的就不算了？”
许多低头的和尚都松了一口气，但有些人却更加紧张起来，因为结合着这位官家的某些传闻，接下来的回答，恐怕不是‘若皈依我佛则如何如何’这么简单能应对的。
“好让陛下知道。”法河忽然抬起头来，盯着那位官家不喜不怒的侧脸，就在岳台之侧正色扬声以对。“陛下于危难之时受天承命，登临大宝，以正讨逆，行义敌暴，虽未持三宝、受五戒，却正是仁王无疑！”
周围的和尚虽然趴着，却各自色变……这还怎么圆？！
“那朕为何没有看见五个菩萨与五千大神王呢？”赵玖理所当然追问。
“陛下，五位菩萨早已经转世来助陛下了，五千大神王也已经汇聚于陛下龙纛之下。”法河昂然对答不停，依旧没有半点犹豫。“御营五军都统，韩、岳、李、张、吴，正是五位大力金刚菩萨转世！御营二十万王师，其中五千军将，正是五千大神王转世而来……”
赵官家那个位置让人看不到他的面容，但从他身前身后二十四根冕旒，二百八十八颗白玉珠子一起晃动来看，应该是失笑无疑……却不知道是早就料到有此一答，还是如何了。
不过，这不耽误周围和尚们带着一种不知是妒忌还是厌弃的眼光纷纷去看法河，也不耽误赵官家身后文武百官一起去正色去看这个主持。
不管是存心拍马还是一时情急，这和尚能这般利索摸准官家的心思，然后还面色不改的把这话说出来，便已经是个人物了，绝不是之前白蛇风波中被人笑话的‘法海师弟’那么简单。
“陛下！”就在周围人盯着法河的时候，法河主持却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继续抖动下巴肥肉，说出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话来。“非止是五位大力金刚菩萨与五千大神王俱在，便是文殊菩萨也已经下凡来了，誓要兴宋灭金！”
“文殊菩萨是大智慧，对不对？”赵官家状若有所思。
“是！”
“那定然是宗忠武了。”赵官家一声感慨。“你不说，朕居然没想到……若非是宗忠武持大智慧、大远见、大毅力在败局之中收拢军贼乱民，为国家守住东京城，淮河以南已然无救，这不是佛祖派下来的文殊菩萨还能是谁？还有汪相公，必然是大愿地藏菩萨转世来助朕的，你们说，汪相公在洛阳，是不是正如地藏菩萨安忍不动？若非是他在洛阳这般安忍不动，尧山那里早就不战而败了。”
法河终于有些慌乱了。
话说，四大菩萨在汉传佛教里面的地位根本就是仅次于佛祖的存在，他为了配合着官家，不顾一切搬出来一个大智慧，本意是要安在这位官家自身上的，谁成想直接变成两位殉节的相公了，而且还一个变俩。
当然了，殉国的相公毕竟是殉国的，与活菩萨相比当然是更容易让人接受的，可若是这般，一个极为浅显的道理是，相公都是菩萨了，那这位官家是个啥？
实际上，莫说是法河了，周围的和尚们，包括身后的宰执文武们全都有些目瞪口呆。须知道，到了宋代，儒释道三家在思想层面与文化层面上已经事实上合一了，不说吕好问这种家族几辈子吃素的存在，随便一个有学问的儒生，都是对佛门典故信手拈来的……又或者是，佛家早已经渗入到了日常生活与传统文化之中，他们如何不懂这其中对答的荒悖之处。
但问题在于，问的人是当朝天子，答的人是禅宗祖庭本代主持，地方是朝廷大祭典现场，周围是文武百官和其他所有中原一带佛教有力人士……怎么好像有点挺正式的感觉？
真就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呗。
不过，好在赵官家没有穷究自己身份的意思，反而继续感慨：“如此这般算来，宋金交战，大宋战死的士卒都能往生极乐了？”
“这是自然！”法河主持恳切做答。
“金军士卒行不义之师，便会在十八层地狱反复煎熬了？”
“官家所言甚是！”法河主持言之凿凿，俨然破罐子破摔了。
赵玖想要重重颔首，却觉得头上沉重，便认认真真转过身来，然后居高临下，以手指向身前的法河，扬声向四周宣告：“这位法河主持，将来是要修成罗汉正果的！而大宋朝的佛门，需要一百个法河主持！也需要一百个少林寺！”
说完此话，赵官家到底是转过身去，缓缓进入岳台大营了。
而稍倾片刻，却又有御前班直来与法河主持交代，官家有旨，晚间将在岳台大营内召见辛苦列阵的诸主持、观主……请法河主持居首，届时率众列席。

第五十一章 财政
“听说上次被朕吓到了？”
脱下十二章衮冕，换回日常棉布便服后，累了一天的赵玖休息了一阵子，等到傍晚起身，复又在永久性的军营内稍微用了一点饭，但饭食端上来，只用了一碗粥，便着班直端下，然后对着一本自己亲手写的笔记，一边看一边忽然开口，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绝无此事。”立在门内的杨沂中即刻回身拱手，倒是没有装糊涂说不知道是哪件事。
“没有此事，那你为什么偷偷遣散婢女？”赵玖继续翻着自己的笔记本，头也不抬。“而且还不敢一次遣送太多，大半个月遣送了三个人，还一人五贯钱……”
“臣……”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当日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你难道还不晓得吗？朕说一定要做的事情与你无关……随口一问而已，你是误会了。”
“臣知道。”
“你知道个屁啊？”赵玖头都不抬。“你若是真知道，便该知道，有些话，朕只能跟你说……除了你，外面的人哪个会知道，朕其实畏惧于亲自执掌朝政庶务吗？除了你，外面的人哪个会知道，朕其实一直是在躲着那些皇亲国戚呢？”
“……”
“怎么不说话？”
“官家终究是官家，譬如尧山阵上，官家弯弓搭箭一发不中，却也不耽误官家抬手落雕，所谓畏惧、躲避，俱是一时的，真的一步迈出去，必然是能大成的。”
“然后呢？”
“然后，臣终究只是侥幸之臣，蒙恩列位于中枢，掌握情报、禁军，已经是一辈子不敢想的显要职务了……本该小心收敛一些才对。”
“有点胡铨那个编修给个侍郎都不换的意思？”
“差不多，但……”
“但胡铨比你自在多了，你是伴君如伴虎，是这个意思吧？”
“……”
“想外放吗？”赵玖终于抬头。“你若外放，去韩世忠或者张俊那里做一任副都统，便是做知州转文职也可以……”
“……”
“朕怎么可能让你外放？”赵玖继续嗤笑一声。“让你外放，朕连找个《仁王护国经》都不方便。”
杨沂中终究不语。
“差不多了。”赵玖复习了一遍手中笔记，终于起身。“让他们都去中军大帐来见朕！”
杨沂中俯首听令，却又在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官家要不要换上那套十二章衮冕？”
“换什么？”已经起身的赵玖连连摇头。“太上道君皇帝的旧衣服，若非就此一件，朕根本不愿穿出来……”
说着，眼见着对方离开，赵玖犹豫了一下，复又将那个笔记薄本拿在手中，这才堂而皇之走了出去。
出到舍外，天色已然来到傍晚，秋蝉嘶鸣丝毫不停，夕阳也尚未西渐，赵玖眼见着无数文武勋贵、佛道巨商各怀心思转入中军大帐……说是大帐，其实早已经永久化了，是一个比较粗犷而实用的砖木结构大堂而已……又负手等了一阵子，一直到杨沂中折返，方才在御前班直的护送下，来到此处。
而此时，虽然只是聚拢在一起片刻，满堂官僚勋贵僧道商俗却早已经浑身不自在了。
且说，这些人，相互之间哪里处的舒坦？
今日到的正经官僚俱是秘阁成员，这些人是帝国真正的上位者，他们看其余人只如看鸡鸭一般，所谓肃立顾盼，傲慢异常；而勋贵僧道中却又分三六九等，上者如两位国丈和几位做过正经大员的闲散士大夫自然是游刃有余，下者如那些初来乍到的僧道，却是忐忑不安，所以交谈不停，试图探听一些讯息；至于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出现在此处的些许豪商，表现最为统一……这些人不用任何人提醒，老老实实的去了最边角处，个个呆若木鸡，半点声音都不敢出的。
倒是那些营中武将，此时个个眉飞色舞，与和尚道士们说着什么五个金刚大力菩萨，五千大神王，二十八宿下凡，三百六十五星君随驾云云，俨然是知道了下午和尚们的言语与隔壁道观们的反击，此时在那里一时战起了设定。
当然，一切的一切随着今日大出风头的赵官家进入中军大堂变得沉寂下来，所有人都肃然起来，而不少初次面圣的僧道豪商更是有些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甚至有人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却无人嘲笑。
但是，赵官家丝毫不去看左右乱象，只是兀自夹着一本钉装笔记到正前方军案之后端坐，而与此同时，近百披甲御前班直则在杨沂中、刘晏的带领下自两侧涌入，控制了大堂之余还顺便点燃了大堂两侧无数火盆灯火。
忽然间的灯火通明让所有人本能凛然了起来。
而赵官家环顾一圈后，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却又哂笑出声：“说起来，当日朕从淮上开始，便只在卧房点一根蜡烛，还被太后嘲笑……民间也有人说，朕明着说功利，实际上却在摆道德姿态，而今日忽然这般奢侈，却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人说朕连道德都是伪作的了。”
几位宰执带头赔笑，然后枢相张浚越众而出，拱手而言：“官家素来膺服王舒王（王安石），殊不知，王舒王之功利，也是以义理为准绳的，道德与功利，哪里就是背道而驰的呢？”
赵玖微微颔首，诸宰执也一起颔首，便是李光对这个说法也没有任何反应，倒是下方赔笑之众里，有不少人心中已经警惕。
“今日让大家来，乃是因为难得大祭，大家汇集一堂，不如趁机交代两件事情。”赵玖待下方渐渐安静，旋即开口。“第一件事情，是设立公阁的事情；第二件事情，是趁着公阁、秘阁诸位都在，趁机说一些朝廷以后几年的大政方针……吕公相。”
吕好问显然是早有准备，当即越众而出，乃是将早就讨论好的设立公阁一事大略讲出。
而随着衍圣公叔侄、梅花韩氏掌门人韩肖胄、两位国丈、身体一直不好的赵皇叔、大儒胡安国、此次被选入的十九位主持观主，还有一些出乎意料但实际上在之前百年间普遍性跟赵氏形成了千丝万缕姻亲关系，且名义上早不是商人的豪商，以及诸如汪叔詹等闲居在家的旧日官吏，一一上前谢恩，气氛却是渐渐平和了下来。
因为这玩意怎么听怎么看都有些往日大祭后加恩的感觉，无非是这位任性的官家为了省事，扔掉之前种种，重新换了个玩法罢了……而且再说了，这里面好多人都是交了钱的，算是理直气壮。
当然了，那些名义上不是商人的豪商，还是引来了大家心底的不满，唯独两位国丈之一的吴国丈，以及那位吴贵妃，出身摆在那里，大家其实不好多言什么……甚至，不是还有王伦的成例吗？
故此，一番赐予下来，有些人是不以为意、泰然自若的，有些人是明显有些失望的，而有些人却又显得格外振奋……不过，随着吕公相自陈将出任公阁首席，然后公阁议事会直达御前与都省之后，气氛还是达到了一个既定的小高潮。
毕竟嘛，还是有这么一点政治地位和理论上存在的政治权力的……对于很多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政治权力的人而言，以及对政治权力渴望到一定程度的人而言，又如何不喜？
于是乎，这第一件事情就在官僚们的冷眼旁观和军官们事不关己中这么愉快的结束了。
然后，就是第二件事情……所谓说说大政方针。
“往后几年，咱们该怎么做才能确保数年内推进北伐呢？”赵官家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挥手相对。“今日到场的，全都可以畅所欲言！”
下方一阵寂静……话虽如此，现成的相公们、尚书们、侍郎们都在，什么大政方针，他们不说，难道让衍圣公来说？
“官家！”果然，还是都省首相赵鼎稍作沉吟后出列。“北伐是一定的，但欲动大兵尚需大政得治，而若论大政基本，一则可循根，二则可究害……循根者，乃是从治政本身出发，看人事、财政、法度、圣学、工程、军事准备上，都还能有什么作为；而究害，则是以身前的问题出发，看如何能解决问题。”
“还请相公细细言之。”赵玖脱口而出。
而此时，下面许多公阁成员，已经在心里暗暗吐槽，觉得自己今日是来当陪衬了……不然呢？就这对答，若说官家与宰执们没沟通好，那才叫胡扯！
当然了，啥事不得官家跟宰执沟通好？
便是昔日白马绍兴一事，据说赵官家也是跟宰执们外加御史中丞事先达成了协议的。
“人事，其实官家正在推行的名实相合，便是一个极好的举措，堪称一扫五代以来种种官职混散之风，也相应提高了效率。”赵鼎昂然相对自若，与其说是讨论问题，倒不如说是在替赵官家和几位宰执一起述职。“法度，朝廷现在正在定立新的《皇宋刑统》，重在释下，使民心宽慰……”
“且住。”赵玖若有所思。“朕之前几日与卿提的那件事情怎么说？”
“回禀官家。”赵鼎泰然相对。“臣等诸宰执先于御前议论妥当，再付秘阁公议，又交刑部制定细则，已经有成文，待交官家预览……但无论如何，如官家所提，一并废除贱口奴婢，改为雇佣杂婢；一并废除真宗改制，主家与雇佣杂婢间涉及刑统，一律以良家论刑；至于典妻之事，臣等也以为此事违背人伦，只是这等事情不好一刀两断，臣等设立了三年的期限，以三年后的元日为起，不得再行典妻质妇；至于开释部分官妓一事，官家上旬已下令旨，特事特办，就不必再多言了。”
赵玖缓缓点头。
其实，这些就是那日妓女一事引发的许多基本层面，或者说最直接的事端了……杨沂中调查的结论很清楚，单纯讨论妓女是没意义的，关键是人身解放，避免经济关系危及到底层百姓的基本人权。
要知道，宋开国的时候，一个重大的进步，就是以雇佣奴婢代替之前唐代的贱口奴婢，所谓唐时贱口奴婢对主家来说是如牛马牲畜一般的东西，而雇佣奴隶则是良家暂时来主家做工，双方是经济上的雇佣关系，不牵扯到基本的人身归属。
当然，从实际法律条文和现实处境来看，还是有相当部分的贱口奴婢存在的。换言之，大宋的人身解放并不彻底。
非只如此，随着时间流逝，这种切实存在的良贱关系还是反过来影响到了法律，到了真宗朝，就出现了针对主奴之间发生纠纷，主家罪减一等之类的法律修订……这是标准的开历史倒车。
而且，这种倒车是愈演愈烈的，到了眼下时节，很多条文都出现了对奴仆的不利修正，而且民间风气也是越来越对奴婢不利，甚至在另一个时空，南宋稳定下来以后，更是大踏步的对奴仆进行了种种人身限制，某种程度上恢复了良贱制度……所以说，赵玖的感慨与警惕并非空穴来风。
而既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他自然便以收拢人心、缓解底层压力为名，说服了宰执，反向修正了这个基本问题。
算是彻底废除了良贱制度，保证了底层相当一部分存在的基本人权。
至于典妻这种违背人伦的事情，自然不用多说。此时一并废除，倒是名正言顺。
坦诚说，这一系列事情，已经事实上影响到了权贵、豪商，乃至于和尚道士们的利益，但是正所谓，天子、官僚士大夫、军队面前，你们是哪根葱？
下面的这些人，此时便是有心思，也只是觉得今日要倒霉而已，谁在意这点东西。
“至于圣学，就不用说了，官家捏合理学、新学，推崇原学，新陈交替自是一方气象。”赵鼎见到赵玖点头，便继续介绍了下去。“除此之外，官家设立大相国寺砲坊、重整军器监、设轮船坊，俱是应时之举。而军事上，自不必多言，众目睽睽，人尽皆知。”
“这么说，朕与诸位相公还是做了许多事的？”赵玖从笔记本上收起目光，含笑以对。
此言一出，下面许多够得着说话的勋贵早已经按捺不住，准备上来拍马，而御史中丞李光则本能蹙眉，却又肃立不语，不置可否。
不过，眼瞅着李光巍然不动，没奈何下，早已经出列的枢相张浚却又只能正色拱手：“官家慎言！自古以来，行百里者半九十，何况国家至此连半程都未竞，如何能自满？”
蠢蠢欲动的勋贵们登时肃然，李光却如吃了苍蝇一般去看张浚，而更多的大臣们则马上敏锐的意识到，今天的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皇帝和宰执们，甚至很可能是到御史中丞这里都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就某件事情达成了一致，但明显事关重大，需要这里所有人背书而已。
考虑到此处是军营，是官家执行力最强的地方；是祭典之中，是官家权威最盛的时候，犹然要如此，那恐怕是真的又要出大事了。
“张相公所言甚是。”赵玖不慌不忙，正色以对。“刚刚赵相公所言乃是循根之论，尚未闻究害之言……”
“官家。”都省副相刘汲也忽然上前半步，苦笑以对。“究害之言其实简单异常。”
“说来就是。”
“好让官家知道。”不知何时站出来的枢密副使陈规捻须感叹。“若是究害，以本朝前百年而论，早有定言，无外乎是三冗而已……冗军、冗官、冗费……但此一时彼一时，靖康之变，国家道统虽存，官家中兴却宛如建新，三冗之事，基本废弃。但国家虽无三冗，却有别的坏处，一则失去两河国土，二则河南、淮北、京东关西之地也遭战祸，所以，本朝还是有军力不足、财政不足上的困难……不说积贫积弱，却也是且贫且弱。”
李光无奈，终于出列，却是冷冷相对：“只是财政吗？人心不要收拢的吗？”
“人心确实要收拢。”赵鼎终于再度接口。“但人心最大的一处不是别处，正是为了养军、充财，使东南加税、荆襄加赋，以及巴蜀预支财赋一事，一千个人心，倒有八佰在此处！所以说来说去，还是财政紧张……若财政充裕，如何须将御营兵额定在二十万这个大口上，养三十万兵不好吗？若财政充裕，如何须南方百姓这般辛苦，去了新加的赋税不好吗？若财政充裕，何必次次到了冬日都要举国债？若财政充裕，如何上次赎买河北流民须民间捐额、这次赎买官妓要官家卖宫室？若财政充裕，如何还要如此大典，让官家穿着太上道君皇帝的旧衮冕，而满朝文武只能穿官袍祭奠？！此时究害，说多了，一千一万不嫌少，但合为一个字，就是钱！”
宰执们一唱一和，说的这般透彻，下方那些豪商，早已经心下冰凉了……这是要拿他们开刀？
便是和尚们与道士们，也多惴惴。
而其余文武百官，乃至于部分勋贵，却都心下跃跃欲试……官家和宰执们是这个意思，那他们没有理由不配合啊？
实际上，即便是不从阴暗心理出发，真的是为国为民，也已经有不少在其位谋其政的士大夫按捺不住了……说一千道一万，官家和宰执们搞突然袭击是不对，但问题却是赤裸裸的，就是钱嘛。
“陛下！”户部尚书林杞出列，认真进言。“臣之前便于财政上稍有思索……如今财赋已经到了极致，再想增加无异于使民鼎沸；盐铁茶酒矾锡专营之利，虽然还有提升可能，但却不可能主动提价，再毁城市人心，而应该缓缓待其自肥；除此之外，京东收复，若能诚心经营，一两年内多个百万缗的收入也属寻常；且京东素来海贸发达，高丽、日本交通顺畅，或许又能多百万缗进项……而除此之外，再想要取财，无外乎便是交子与国债了。”
众人倒是不出意外，有宋一朝，市场经济发达，海贸和部分商业产品的专营已经非常成熟了，像赵开在巴蜀的茶马改革，更多的是朝廷之前限制了巴蜀地区的商业经济活动，现在被释放了而已，而朝廷能直接辐射的沿海地区是不存在商业潜力被抑制的现状的。
比如说，宋哲宗年间就设立了海贸奖赏机制，哪家海商纳税多，是要予以官职赏赐的，而且还设立了类似于海洋事故条例之类的东西……反倒是穿越者赵玖，曾经在南阳准许了一个很不像样的署令，乃是要废止内官在东南沿海欢送船队出海的仪式，好给国家省点钱。
一句话，林杞的意思很清楚，既然要考虑人心，赋税是不能再提了，而商税作为大宋财政重要一环，虽然理论上还有压榨空间，但考虑到商税事实上也关乎占大宋人口比例很多的城市民心，便不该再拔苗助长，而是应该沉下心来，让它自己缓慢恢复。
不过话又说回来，待其缓慢恢复，固然是王道的做法，可现在不是准备用兵，直接就缺钱吗？
于是林杞干脆直言，想要搞快钱，又不想再失人心，那就只能在国债与交子上考量了……这是一个必然的导向。
实际上，林杞的这番话，赵玖在之前与宰执们讨论时，就已经预演过一次了，彼时，刘汲就是这么分析的，而李光立即出言驳斥了他。
“臣以为户部尚书所言浮于表面，内里未必得当。”就在这时，国子监祭酒陈康伯越众而出，当众驳斥。“臣虽不善财货之事，却知道一些根本道理……说到底，天下财货就在那里，田赋发于陇亩，税务起于市井，都是有迹可循的。而如今朝廷的困境在于，淮河以北受战祸殃及，又要养兵图北，不得已南方加赋税，以至于失了一定人心，所以田地上万万不能再打主意，市井中也不该再打主意，而高丽、日本、大理、吐蕃，乃至于大食就那么大，每年商贸所得也不可能骤然超出预计。那下官敢问林尚书，现在想要用国债、交子来取财，总得有个取处吧？！你准备用这个取谁的钱？”
被无数火盆映照的如白日一般的中军大堂内，所有人一时间都陷入到了某种微妙状态中，有人紧张，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心下惶恐，有人若有所思。
宰执们的开场，就算是有演《白蛇传》的嫌疑，但他们高屋建瓴说出的话，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国家就是有这个财政上的问题。
而迫于职责所在接上这个话题的户部尚书林杞，他的分析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便是陈康伯，这个主战派中的年轻领袖人物，刚刚升了正职，又年轻气盛，话说的直接而操切了些，但也同样无可辩驳……逻辑就摆在那里。
所以，赵官家和宰执们一唱一和，到底是想用国债、交子来捞谁的钱？
“天下间专有一些人，不事生产，坐享其成，国难之时，不愿拔一毛，国难之后，却又蝇营狗苟，求财、求官、求地、求利。”就在此时，吏部尚书陈公辅忽然走出行列，却没有去看身后官家与宰执，反而是扭头相对身下，并昂然出声。“现在国家这么艰难，财政充一分便要用一分在军上，以至于连至尊都要在后宫养鱼植桑，那留着他们在哪里肥肠满肚作甚？！只是做法事、充公阁吗？！”
“南无阿弥陀佛。”
随着朝廷中枢大员们这般一层层图穷匕见，一瞬间，在心里念了一句佛的法河主持甚至觉得有点委屈……下午不还好好的吗？我说你是菩萨，你说我是罗汉，到了晚上就这般？
难道真要杀鸡取卵，田地尽收，浮财尽没？
若是这般，也就难怪明道宫的人没来了……他们家早就被官家在四年前搜刮干净了，连道祖金身都刮了。
实际上，莫说这些和尚道士商人，闻得这般杀气腾腾之论，便是衍圣公等人，也有些莫名惴惴起来……总不能连曲阜的祭田都要没收了吧？自己没犯什么错啊？
一念至此，很多人本能去看正中间的赵官家，却不料这位官家只是盯着桌案上的一本笔记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五十二章 仁王
偌大的中军大堂内气氛微妙而紧张，由于人多，外加许多火盆的缘故，此时很多人额头都已经沁出汗水，如法河师傅这等稍显富态之辈，更是满面油光。
而在这个当口，赵官家只是低头看笔记不停，却是愈发引得气氛激烈起来。
“臣为武官，本不该插嘴国家大事，但官家既然说了，今日谁都可以出言论政，那臣就冒昧从武人这里说一说财政的事情。”
争论了一阵之后，便是御营中军右副都统郦琼都忍不住忽然插嘴了。“既然要用钱，小民状若可欺，其实是不可取的，因为自古以来有能耐造反的，恰恰是可欺的小民！本朝两次因赋税事引发的大动乱，一次是方腊，靠的正是东南市井贫民；一次是钟相、杨幺，他们的根底则是荆襄的渔民与农民，这正是前车之鉴！反倒是寺院、商贾……说句不好听的，自古以来可有和尚造反，商人造反的？国家危难，正该杀之以自肥！便是豪强地主，真有不长眼的，这次不用岳节度去平，天南海北，末将自为官家去平了！且看是谁刀利？”
郦琼出身州学生，算是个有头脑有眼光的人。然而再怎么样，如今却只是个流亡北人的武夫头子罢了，对北伐最上心，偏偏又没有岳飞那种大局观和悲悯心态，年轻气盛之下，在相关事宜上不免偏激。当日朝廷议和，上下都担心他会惹出事来，不是没有缘由的。
但是，这般激烈言语，此时说出来却居然无人呵斥与反驳，甚至引发了现场一时的沉默，算是加重了气氛的凝重感……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别看官家此时这般安生，以这位的脾气，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发作，真就要说到刀子的问题。
便是郦琼，也只是揣摩上意后发挥了自己河北流亡军头肆无忌惮的特征罢了……无论如何，八字军与御营前军都是赵官家手里的一张底牌。
不过，也就是此时，在低头看了好一阵子笔记，又思索了许久之后，赵官家到底是抬起头来了：“朕先表个态……讨论事情可以，不要动辄喊打喊杀。想当日万俟经略做御史的时候，就曾劝过朕，说尧山之前与尧山之后，是截然不同的，之前国家危殆，行怎么样的非常之法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彼时行行非常之法，正是为了今日不行非常之法。”
郦琼赶紧顺势请罪，然后退回序列之中。
而赵玖稍微一顿，却又继续言道：“刚刚从几位宰执，到几位尚书，还有陈祭酒，说的都很好，便是郦副都统，话语虽然荒诞了一些，但道理也还是有几分实在的……国家乏钱，却万万不能再盘剥百姓，就只有从那些百姓之上的有产者身上取了。而这些有产者，无论僧道、商贾、地主，甚至勋贵，手里绝对是有钱的，甚至可以说是眼下最有钱的，他们太平时坐享其成，如国家困难，当然只能请他们出力了。只不过，到底该如何出力，总不能强掠吧？这样便是能成，也不足以取信于人了。何况一旦强掠，往上可止，往下的边界又怎么分？地主豪商轻易夺了家产，富户是不是也要交出来？富户之后，中产之家是不是也要拷掠一番？这就没了边界，会出大乱子的。所以，咱们得想个法子，规规矩矩、合情合法、有止有度的把钱财从这些有产之家取出来用。”
说实话，今天这些来现场的和尚道士与那些巨商们，七上八下的，一会起一会浮，偏偏这种地方，又没他们开口的份，只能在那里干站着煎熬……这不，光是官家刚刚一通话，他们就先沉到了泥坑最底，复又浮到了水面。
“官家。”闻得赵玖言语，户部尚书林杞迫不及待言道。“臣刚刚说交子、国债正是此意……现在国家安稳，何妨仿照四川交子成例，在东京、长安、南阳、扬州、杭州、广州六处，一并重立或新设交子务？妥当发行，确保交子可靠通行。至于国债，臣以为国债也当应时而变，以国债受追捧的程度，不应该再加利购回，而是应该加息卖出才对，也不必设半年、一年期，当改为长期许持。而国债发售所得金银铜钱，又正可做交子的备金。臣大胆算一算，若是能做成了，小千万缗的收入总是有的，以后也能有每年小百万缗的出入。”
林杞此言既罢，远处的和尚道士勋贵豪商们各自意动，若只是买国债，量又不是太极端的话，为何不可？只是按照这户部尚书之言，怕是要搭配部分交子也说不定，这就有些肉疼了。
出乎意料，林杞这般妥当的言语说出口后，赵官家却是连句赞赏都无，非止这般，几位宰执也都面面相觑。
而停了半晌，出言与林杞相对的，居然是他的政治盟友、御史中丞李光：“林尚书……你说的这些都是极有道理的，交子国债是很好的东西，朝廷肯定要做的，但我问你，国债不再负利，而以正息发出的话，究竟能卖出去多少？若一心赚这点息钱，跟国债救急应事之根本是否冲突？”
林杞微微蹙眉，便要做答。
但李光根本不给对方思考的机会，便直接揭开了谜底：“朝廷若想赚息钱，青苗法何在？”
林杞张口结舌，一时难对，而满朝文武，僧俗贵贱，也都有些恍惚，继而哄然起来。
无他，青苗法这个词，触及到了大宋朝政治、经济上的核心矛盾。
稍有常识之人都晓得，王安石变法的核心法律之一正是《青苗法》，而《青苗法》正是以官府取代放高利贷的有产者，直接对贫民放贷……这是一个理论架构非常出色，放到小规模地区实验也极有成效，但在最终推行中虽然敛财成功，却在民生经济与政治道德上一败涂地的经济类法规。
甚至，整个王安石的变法失败都逃不出这个青苗法。
而与此同时，所有人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官家要把和尚、道士、勋贵、豪商这些个乱七八糟的群体聚在一起，然后让这些人第一批进入公阁。
须知道，按照经济基础决定一切的理论，到了宋代，佛门和道门就不再是纯粹的宗教团体了。他们虽然还保持着基本的宗教本能，也时不时的搞一些上层路线，可随着宗教在本土的扩张到了极致，儒释道三家合流，宗教理论也彻底本土化，偏偏寺观经济又渐渐豪强地主化，所以到底是把更多的心思放到了土地经营与扩张的方向上。
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和尚和道士，基本上更像是大地主多一些……所谓阶级属性渐渐取代了宗教属性。
不过，与一般地主不同的是，宗教特性又让他们天然具有更多的货币聚拢功能……想想也是，谁家真把收来的钱全换成金子用来塑金身啊？
里面灌铜，外面加一层金粉就很有良心了。
还有印刷佛经、地方商业会社活动，全都是公开向信徒收钱的，什么三七分账自不必多提，关键是哪次账目公开了？
于是乎，信徒的金子、银子、铜钱、丝绸、粮食渐渐塞满了地窖。而闲钱在手，贪心作祟，不免又想着钱能生钱，就自然而然的开始放起了高利贷。
和尚和道士是地主阶层中放贷最积极的那部分人，甚至绝大部分寺庙都有了专业放贷功能，这就使得他们占据了地主阶层放贷业务的相当一部分比例……只能说，古往今来，南北中外，洋和尚也好、土道士也罢，都是一路货色。
你看隔壁的隔壁，圣殿骑士团不也很在行吗？
这是宗教特性决定的。
与此同时，勋贵作为最顶层的大地主，聚敛最重，钱财最多，放贷也肯定是要放贷的，甚至是城市乡村两路一起贷。
商人们自然不必多言，他们的专业如此，只是往往在乡间竞争不过寺观、地主，所以一般影响力在市井之中。
换言之，今日莫名过来的这些人，终于找到了各自之间共同的标签了……封建时代的高利贷者！
而《青苗法》这个法律，说白了，就是朝廷来放高利贷，抢占高利贷市场，只不过名义上利率会低一些，看起来对民生有利！
“官家！”
哄乱之中，有人咬牙出奏，打破沉默，赫然是之前支持对这些人下刀子，且态度激烈的吏部尚书陈公辅。“切不可重行青苗法！”
“为何不可？”刚刚还在同一阵线的国子监祭酒陈康伯即刻出列抗辩。“《管子》云，利出一孔则国盛，本就是这个道理！富者与贫者贷，轻易坐收其利，官府正该收此利以图大事！”
陈公辅连连摇头：“利出一孔之论，我也深以为然，但说的再好，也不耽误新法因此而败。”
“青苗法之败乃是因为此法利民之余，恶了无数诸如今日堂中这般有产之人，有产之人纠结旧党，蒙蔽神宗。”陈康伯毫不犹豫继续抗辩。“再加上王舒王为成新党声势，仓促任用许多无耻之辈，执行中败坏了新法，这才使青苗法功败垂成！而如今旧党何在？且以官家之神武，会被堂中这些恶棍蒙骗吗？我们只要用人妥当，便可成功的！”
“这件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陈公辅依旧摇头不止。“我年长几岁，亲眼见官府强行摊派，逼迫民户借贷……陈祭酒不讲原学实践的吗？”
“你……”
“法河主持。”就在争执有扩大化之时，赵玖忽然开口，却是点了一人。“你是朕钦点的罗汉，为何不说话啊？”
法河满面油光，汗水淋漓，闻言赶紧出列，双手合十而拜：“陛下，小僧不敢擅言国家大事。”
“朕不问你国家大事，问些寻常事吧。”赵玖微笑以对。“少林寺放贷吗，青苗贷？”
且不说官家明显有备而来，便真是随口一问，这事也没法隐瞒，所以犹豫了一下后，法河还是咬紧牙关，老老实实相对：“好让官家知道，青黄不接的时候，春耕之前需种子农具时，少林寺确系向佃户与登封百姓放贷，钱粮皆放。”
赵玖点点头：“多少利息？”
“青苗贷不论月、不论年，只论季。”私下一问便知的讯息，法河只能硬着头皮做答，但灯火之下，他那秃秃的头顶却褶皱一片，软的不像话。“四成利息。”
“利息一直如此吗？”赵玖面色如常，声音和缓。
“自然不是。”法河脸上油脂闪光愈发显眼，却是半点都不敢隐瞒。“据说许久之前，素来是五成利息，但王相公设《青苗法》后，河南一带无论僧道商俗大约都改了规矩，变成了三成……”
“因为《青苗法》规定，青苗贷利息上限便是三成？”
“是……是！”
“然后呢？”赵玖没有追究其中反动势力对抗官府的那种恶意，只是状若随和，继续追问。
“然后……然后《青苗法》废除后，渐渐的又变成了四成。”法河小心翼翼。“前几年大乱，许相公主持河南屯田之前，一度因为种子稀缺贵重，有稍许地方又变成了五成，后来许相公管束了以后，渐渐回到了四成。”
“你们还讲市场经济。”赵玖难得笑出了声，却又在笑后一时喟然。“不过这放贷真真是天下第一等来钱快的生意，四成都是良心价，三成都是朝廷善政……怪不得你们都能成财主，也怪不得王舒王的新法这么快败了，却照样给朝廷聚拢了那么多钱财来用兵。”
法河勉力相对：“官家，此事是免不了的……确系百姓有此需求。”
“朕知道。”赵玖摇头再对。“便是本朝亡了，皇帝没了，这高利贷生意都免不了的，不过法河，你觉得管子的利出一孔之论，对不对？”
“官家。”法河情知道最最关键的时候到了，却是奋起勇气相对。“小僧不敢奢言先圣，但却敢打包票，登封百姓对俺们少林寺中的青苗贷都是素来欢喜的……百姓穷苦无门之时，富者出资相济，收取利息以作回报，这难道不是贫富相济吗？不是好事吗？”
法河难得出头，而‘贫富相济’之论一出，立即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一时间堂中议论纷纷，许多勋贵、僧道都在趁机说话。
且说，事到如今，因为几位计划外的大臣的额外发挥，这场《白蛇传》的剧情发展早已经超出了预计，但赵玖也好，沉默了许久的几位宰执也罢，却都没有什么太过于出位的言论与表达，反而有些喟叹之色……原因很简单，很多事情，他们已经在之前半月间，反复讨论好多次了。
今日这些言论，激烈的也好、持重的也罢、大义凛然也行、无耻至极也成，并没有超天子和宰执们之前的详细讨论！
而且荒唐的一件事情在于，他们非常清楚，无论是‘利出一孔’，还是‘实践为准’，又或者是法河的那套高利贷是‘贫富相济’的无耻理论，居然全都出现在他们的讨论之中……换言之，即便是最高层，也都有分歧，而且每一个理论，都貌似是对的，最起码在一定范围内是对的！
真的是对的。
当时天子和宰执们讨论这件事情的逻辑是这样的：
国家第一要务，讨论来讨论去就是充裕财政；
而充裕财政就要开辟新财路；
开辟新财路就只能从有产者这里取利；
而要从有产者这里取利，就不该强取豪夺，更不能自己执法犯法，那是真的毁弃根本，而是应该用合法合理的手段夺取有产者最大、最快捷，却也最无耻的经济收入手段，以利出一孔的基本理念，纳为国政，让国家来赚这个钱；
这个生意，或者说聚敛手段，只能是高利贷，那么想要快速、大量拓宽财政，就应该是让国家来取代这些有产者占据高利贷市场。
而当时说到这个地步，赵玖和几位宰执立即就意识到了……自古以来就是那些套路，人王安石想的比他们早好几十年。
于是，讨论立即又演变成了对《青苗法》的讨论。
但是，还是那句话，《青苗法》作为王安石变法的核心，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一部分人，也就是赵官家一开始的时候了，还有张浚，跟眼前的陈康伯一样，坚持认为，《青苗法》的失败是触及到了有产者的核心利益，引来了有产者和旧党的联盟，所以失败是纯粹政治上的失败。
眼下未必不能施行。
而与此同时，几乎每个老成的务实官员都对此持坚决反对态度……吕好问、赵鼎、刘汲、李光，甚至包括如今职责在军事多些却又有着丰富地方执政经验的陈规，都坚决而明确的表达了态度，那就是《青苗法》的失败，跟法规本身是有直接关系。
《青苗法》本身就是不行的。
问题出在哪里呢？
道理越辩越明，在争论了许多次，做了许多笔记后，此时的赵玖早已经想明白了关键所在，并且渐渐改变了态度，然后与几位宰执在大略上达成了共识，或者大家说相互说服了对方——问题其实在于官僚体系。
而官僚体系与《青苗法》的失败关系又可以从两个角度分析。
首先，是皇权不下乡，作为皇权的延伸，执行法律的官僚体系真要是依法依规的话，是无法在乡间跟这些有产阶级对抗的，老百姓也更信任和服从这些寺庙、地主，而即便是在市井中，基层官吏也很难与经营多年的豪商抗衡。
从这个角度来说，确系是反动势力太过强大。
然而与此同时，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与寺观、地主、豪商相比，官僚末梢，或者说基层官吏恐怕才是这个时代最反动的一群人！
且不说什么一定要收现钱、可着三成的上限放贷等等等等，最可怕的是，他们在执行青苗贷的时候，常常会直接改为恶意摊派，更有一部分恶吏，这种政策和其他政策在他们手里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自己用来兼并土地、讹诈钱财的手段而已……甚至，青苗贷用起来更方便，更具操作空间而已。
故此，对于老百姓来说，和尚、道士、豪商、地主或许还是可以讲人情，可以用宗族、街坊来进行一定约束的对象，是可以用小米加鲜鱼当利息的大善人；可官府，却是动辄让人破家灭门的丧门星，不缺钱，硬逼着你贷，放出去的是发霉的种子，收回来的时候却是指明了要现钱，敢说一个不字，立即让你去充劳役……即便是有些许恶霸、恶僧、恶商、恶道，怕也是跟官府先行勾结了，才能恶起来的。
于是乎，一旦考虑到了皇权-官府-基层官吏才是真正大恶人这个设定，那么即便是法河用来给高利贷做辩护的‘贫富相济’也都会变得似乎有道理起来。
毕竟，老百姓贫苦至极，真到了青黄不接和春耕备种的时候，真就需要借贷周转。
而在老百姓眼里，动辄会破家灭门的三成青苗贷，远不如往附近寺庙借个四成贷妥当……何况，人家少林寺这种兴旺了几百年的大寺，自有威望、武力保障，以及宗教蛊惑性。
当然，问题也就来了，他赵官家现在又想学神宗吃这碗饭，那怎么才能安安稳稳的吃进去呢？
“朕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赵玖缓缓出言。“也懂得你们的机锋，可有些事情，却容不得你们多言……法河主持，利出一孔与贫富相济之论，朕只能从利出一孔！”
法河原本还准备要辩解，却张口无声——因为官家说了，容不得他们多言。
“为何不说话？”赵玖冷冷质问。
法河主持彻底无奈，只能应声：“小僧懂了。”
“你懂个屁！”赵玖勃然作色。
且不说这是军营之内，也不说周围这么多火盆，以及火盆侧这么多甲士有多让人心惊……便是没有，官家忽然作色，也足以让这些本就忐忑之人惶恐了。
“小僧惶恐。”法河心中哀怨，却又只能无奈下跪。“国家艰难，官府若有所求，少林寺愿全盘奉上，只求官家保留寺统，不使小僧成为亡寺之……”
“利出一孔固然有天大的问题，但关键是贫富相济。要朕说，这四个字，才是天底下最无耻、最可怖，也是朕身为一个官家，最最不能忍的东西！”赵玖没有理会法河的作态，他也不是真要在一个区区少林寺主持身上耍威风，太掉份子了。
实际上，说着这话，这位当朝天子直接合起了身前笔记，然后就在座中昂然四顾：“朕问你们这些人，谁给你们的脸把四成利息说成贫富相济的？真以为朕不懂民生吗？不懂算术吗？贫民百姓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不过是那几石几斗收成，却总还是不能妥当周全，于是便寻你们借贷备耕，这次春耕前借三斗，须还四斗有余，待青黄不接时，是不是就差了四斗的缺口？再借四斗半，是不是就要还六斗？好不容易这一年丰收，几亩地多收了三五斗，你们是不是又要联手降价，逼迫百姓低价粜卖，将这三五斗轻易抹去？于是一年内三斗变四斗，四斗变六斗；两年内六斗变八斗，八斗变一石……便是没有灾荒，要不了三五年是不是就要被逼的卖儿典妻，十来年是不是就得卖地为佃？妻儿卖给谁？田亩卖给谁？是不是你们这些放贷的？！至于市井贫民，一番道理，朕都懒得再说一遍了，省的被人嫌弃啰嗦。”
说到这里，赵玖长呼一口气，冷眼扫过满堂形状各异之人，却又冷笑：“你们是不是想说，即便如此，可自古以来都是如此，那又如何？能如何呢？郦琼！”
郦琼死活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此时被点名，也是惶恐出列：“官家。”
“你之前那话怎么说来着？”赵玖似笑非笑。
郦琼恍然，赶紧相对：“本朝两次大的乱事，一次方腊，起事的根本在东南市井贫民；一次钟相杨幺，起事的根本在荆襄渔民、农民……”
“听到没有？！”赵玖忽然拍案而起，声震满堂。“这便是朕今日之怒气所在，因为你们这些人是在挖朕的根！朕从来不在乎你们聚敛发财！朕在乎的是贫者被你们逼到无立锥之地！没有立锥之地，他们就会反！反了，朕的皇位便坐不稳！朕当日杀了一个刘光世，就有人说朕是在砍自己御座的椅子腿，杀了杜充，也居然是在砍自己的椅子腿，待朕圈禁二圣、斥退七八十个朝臣，更是说朕在往自家御座上泼粪！现在你们告诉我，你们这么干，是不是干脆直接在给朕掘坟呢？！”
突然的发作，让郦琼在内的许多人一起震颤。
“朕今日教教你们什么叫帝王学问！”赵玖面色铁青，起身负手向前，越过有些慌乱的宰执重臣们，然后冷冷四顾，被他看到的人，无论是何立场俱皆躲闪。“那便是什么重文轻武，什么优待士大夫，什么异论相搅，什么守内虚中，什么与士大夫共天下，都是上面的东西！贫民百姓才是最基本的根基！天子也好、士大夫也罢、勋贵也成，便是佛道豪商，不都得立在庶民之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几百年的道理，真以为唐太宗是在装样子说漂亮话呢？他能成千古一帝是靠说漂亮话吗？朕以闲散王爷的身份登基，就跟太上道君皇帝一般无知，一般轻佻误国，一般被你们糊弄呢？有些东西，便是你们不懂朕也懂！朕就是认定了你们这般‘贫富相济’在挖朕的根基，就是认定了，这是天底下第一等不能忍的事情！”
“邸报天天夸朕是光武中兴……”赵玖忽然回头，看向了林杞。“林尚书，你学问好，你说光武度田，逼反了几十个郡，可为什么宁可去动刀子，也要继续度田呢？”
林杞被问到头上，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正是官家这番道理。”
“是啊。”赵玖若有所思道。“前汉就是这般贫富相济了两百余年，结果多少贫者无立锥之地，所以绿林赤眉蜂拥而起。光武起于南阳陇亩，他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宁可让跟着自己起兵的豪强们造反，宁可动刀子镇压也要梳理田亩……而朕在淮上与南阳土断，在中原与关西度田授田，也是这般道理。但是，朕比光武更难，因为本朝才一百年出头，还没到那个天下皆反的局面，好像还能维持的样子。于是南方朕没法动不说，在白马喊了句要绍宋，大家也只以为朕只是要圈二圣、去异论，却不晓得，朕真心要去的是那些以为丰亨豫大可以回去的安逸之辈，是真心要将国家重新洗涤一遍，好变成一个新宋！什么狗屁可守可和，不就是想图安稳吗？却不知道眼下的局面是内忧外患，不进则死……今日的事情，你写信回去给李纲说，一字不差的说，让他再来点评点评！就说朕等他的回信！”
林杞心浮气躁，胸中乱跳，却只能俯首。
而赵玖不做多余理会，直接又走到唯一跪地之人身侧，冷冷相对：“法河罗汉，朕之前在少林寺收了好几千亩地，你们好像还有不少田地……这近万亩良田到底是怎么来的？都是善男信女无偿供奉的吗？还是你们按着这法子，一年复一年，贫富相济，给济来的？是不是觉得你们这些寺庙跨越朝代，自唐至宋，反正惹出来的乱子自是我们这些当官家的来受？所以能放心贫富相济？挖朕的根？洛阳周边朕的八座祖坟，算不算你们少林寺给挖出来的？”
法河匍匐在地，不敢应声。
赵玖也没有理会，复又转向一名比较靠前的紫袍大员：“衍圣公，你们家圣人嫡传，据说家里素来是讲理的……可便是那般讲理，为何一回去便要向御营前军索要土地？搞还乡队呢？还是说觉得自家比和尚们还要能跨朝越代，所以贫富相济起来愈发心安理得？”
衍圣公早已经嘴唇哆嗦了，根本难以应对，他身侧一名红袍年长之人正要说话表态，赵玖却又转向了另外一名和尚：“灵鹫寺虚木主持，这几年你们确系是有大功的，但朕问你，为何金人往来一回、伪齐建废一回，你们灵鹫寺的地就多了一两千亩？”
“官家，那些是兵祸后的无主之地，真不是什么高利贷压迫来的。”虚木主持仓皇合十双手陈情。
“但本质上是一个道理，土地是安顿百姓的根本，朕不能轻易给你的。”赵玖恳切解释。“但朕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好像张伯英张太尉，他性情爱财人尽皆知，之前也曾一度惶恐过，以为朕要处置他，就把那种没奈何大银球要送给朕，但朕都没要，非只如此，反而赏赐他皇家产业。等他移镇去了你们京东，他在徐州的宅院、商铺朕也没动，却专门让人收了他在徐州的田地，却又给了他专门许可，让他去投资海贸生意，可以以朕的名义往日本、高丽的做买卖……你说，连他都如此，你又如何呢？你们灵鹫寺有他功劳高？朕说了这么多，你也得理解理解朕，将来打到燕京，把河北的寺庙收了，分给你们这些有功的和尚如何？或者去日本做生意，朕也可以许你们灵鹫寺一条船的皇家名额，但田地就拿出来给万俟经略去安置流民、分赏士卒，怎么样？”
“小僧能理解、能理解！”虚木主持赶紧应声不及。“也愿意给，愿意给！”
“还有你……韩肖胄！”赵玖不待那和尚继续表态，直接又来到一人跟前，却居然是当朝第一世族，梅花韩氏的家主韩肖胄身前。“韩卿……”
“臣在。”韩肖胄是个老实人，赶紧拱手。“臣……”
“朕问你，你家‘贫富相济’吗？”赵玖继续恳切相询。
“臣不管家里庶务。”韩肖胄满头汗水，赶紧对道。“况且，臣籍贯在河北，已是金人占据……”
“那以前呢？”赵玖追问不及。“以前贫富相济呢？”
韩肖胄急的眼泪都下来了，是真下来了，却不知如何对答。
“朕告诉你吧。”赵玖拍了拍对方肩膀，恳切相对。“你家的的确确是喜欢贫富相济的，朕问过岳鹏举了，在相州的时候，他父辈的时候，家中还是自耕农，自有几十亩田地，但没办法，遇到灾年，去借贷，自然就被你家贫富相济，几十亩地就都济过去了，到了他这里时，就只能给你家当佃农……而他之所以能从军，正是有一日往你家去借贷，遇到盗匪围攻你家乡野别墅，一箭射死了贼首，这才被你家举荐当了弓手……可笑的是，你弟弟还喜欢天天与人说，说岳节度是你家佃户出身，这是在干嘛呀？抢着认罪吗？”
韩肖胄几乎有些摇摇欲坠。
“知道朕现在为何要专门寻你吗？”赵玖见状摇头不止，直接对着此人负手感慨不停。“因为你们梅花韩氏与那些和尚、道士还不一样，人家少林寺、灵鹫寺，乃至于衍圣公可以跨朝连代，你们呢？你们梅花韩跟大宋真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连相州知州都是你家独享的，几乎与分封无疑。可这般恩典换来了什么？若说太上道君皇帝括田什么的是被六贼蒙蔽，你们祖孙数代又是被谁蒙蔽了？现在落到丧家之犬一般的下场，祖坟都丢了，难道不是你们在相州贫富相济的结果？国家有今日，你们这些只懂得贫富相济的勋贵，甚至放开了说，还有一些只顾着聚敛的士大夫，也都是罪魁祸首！至于韩氏有今日背井离乡之态，也是咎由自取！”
言语至此，韩肖胄就在赵官家身前不足一尺的地方呼吸急促，然后直接整个人扑倒在地，俨然人事不省，却不知道是闷得还是吓得……偏偏某位官家发作了半日，此时一时发愣，旁边人又不敢去官家身前扶的。
“带出去吹吹风。”赵玖半晌才反应过来，却又有些意兴阑珊，然后挥手示意。“几十年宦海沉浮，这点言语都受不住，还没个和尚能忍。”
身后不远处，伏在地上装死许久的法河主持耳后根微微一动，引得一行汗水从脖颈处流下，而两名甲士也在杨沂中的示意下直接上前，将一身紫袍的韩肖胄如拖拽一个犯人一般拖出大堂。
人带走，赵玖也回到了案上，却是懒得再翻笔记……事到如今，翻这玩意也没意思了，只是朝着赵鼎示意。
同样已经满头大汗的赵元镇稍微一怔，方才会意，转身正色相对满堂：“国家已有定论，民间借贷滋生兼并，不得不防，《刑统》将发，正要将借贷之利限制为月息一成上限、季息两成上限、年息五成上限……若有违背，不仅要数倍罚没，还要重责入刑，轻者枷号三月，重者抄家流放……今日，秘阁诸员、公阁诸员皆在，可于御前公议。”
一言既罢，满堂无声，连擦汗的人都没有。
“朕今日说的够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说了，但朕就是这样的汉子，就是年轻气盛，就是心不平便要说出来，若不出虎狼之言，不做虎狼之举，反而不是朕了！”
赵玖在座中侧身扬声相对，丝毫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闷热，倒是包括几位宰执在内，许多人都愈发汗水淋漓起来。“所以还是要说。朕知道，有些法律定出来未必就是立竿见影……就好像之前说的废除贱籍、不许典妻一样，但千百年的传统摆在那里，只怕民间还会偷偷做。而这番法律，直接将民间借贷利率压了一半，必然会有反弹，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甚至根本不会理会。这是没办法的，自上而下的改革便是这么难。但再难朕就不做了吗？就不要定法律了吗？朕管不了山窝子里，管不住小寺观、小地主、小商人私下定高利，难道还管不住你们吗？今日过来的，最起码把中原一带的大高利贷头子都包圆了，谁敢跟朕再说个类似于‘贫富相济’之类的狡辩之语，管你是星宿下凡，还是罗汉转世，又或是圣人嫡传，皇亲国戚，朕真就敢让你们亡家灭族，废寺毁观！一层层压下去，朕就不信了，不能稍稍移风易俗！不能稍稍让百姓得到喘息！”
依然是鸦雀无声，而片刻后，公相吕好问长呼一口气，踱步上前，束手再问：“公阁秘阁，有人反对吗？”
赵鼎、张浚会意，一起向前，依次追问。
三相询问完毕以后，无人应声，却是让刑部尚书王庶出门，接下了这条刑统新律，准备制定妥当，然后上邸报公示。
“事情还没完呢。”火光摇曳之中，有些口干舌燥的赵玖坐在那里，继续相对。“法河罗汉……”
“小僧在。”法河在地上轻声相对，气若游丝，但反应却极为迅速。
“咱们只了断了‘贫富相济’，还没说‘利出一孔’呢……”赵玖正色相对。“《青苗法》的利弊朕非常清楚，用衙门里的官吏做这种事情，必然会出乱子，朕须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朕问你，少林寺愿意为朕在河南府做青苗贷吗？”
法河愕然抬头，目瞪口呆。
“就是按照国家法度，设定利息上限，缺钱了找朕要，朕也给你画押兜底，正正经经的做，大大方方做的那种。”赵玖摊开笔记，寻到相关事宜，有些敷衍地念道。“然后朕派人去你那里查账，你得了利钱，咱们二一添作五，不经过地方官府，直接分季度送来东京，在户部目下入交子务库房，如何？”
法河便要出声。
“别想太多。”赵玖忽然又合上笔记，冷笑补充道。“朕可不敢让你们包税包赋包贷，你只当朕要拿皇室招牌入股，强吃你家少林寺一半借贷生意罢了，也顺便监督着你们不借这个生意再行兼并土地……而且，法子行不行还不知道呢，说不得日后还要整顿强收，或者干脆废弃呢……但无论如何，这事总得试着去做吧？且做着，看成效如何！”
“小僧如何敢不听官家圣旨？”法河从几位宰执脸上扫过，大约明白这事虽然应该有些争议，但却最终早已在最高层定下，便登时盘腿坐起，然后双手合十，面露大欢喜状。“况且官家神武不可言，光是身前麾下护驾菩萨就有七位，乃是仁王中的仁王……而仁王圣旨亦如法旨，想来便是本寺达摩祖师知道了，也会倾心服从的。”
“仁王？”赵玖嗤笑一声，扫过那些勋贵豪商，僧侣道士，却又无端感慨，且言语无稽。“若非是在绍兴早早成了暴戾之君、不孝之子，今日哪里有这个胆量来当这个仁王？但真做了又如何呢？尔等皆是纸老虎罢了！”
法河双手合十，面带微笑，只当做听不懂。

第五十三章 明月
八月十五，满月圆如铜钱，边缘洁白似冰屑，中间微微颜色深浅，恰又类灯影透亮，引人遐思。
岳台周边依然烟雾缭绕，城内的百姓多已经回去，可很多城外庄子里的百姓却依然往来不停，何况此处灯火通明，月圆路通，且尚有僧道轮番做法。
而与此同时，岳台大营中军大堂内却是热浪沸腾，另有洞天。
被‘贫富相济’四字激的扔了剧本的赵官家早早离开了中军大堂，去外面望天赏月去了，倒是宰执和秘阁大员们继续留在这里，好跟外阁这些勋贵、僧道、豪商们‘讨论’一个所谓一揽子计划。
说是讨论，但其实外阁只有‘建议权’却无‘否决权’，双方根本不是立在一个台阶上说话。
毕竟，这其中商人本来怯场，根本没有发言权的样子；而道士们又因为赵宋多代皇帝崇道的缘故，基本上选择了上层路线，这就使得真正的大道观跟五岳观、洞霄宫、明道宫一样，完全属于皇产，也不可能有什么多余的发言权；至于勋贵，核心宗室们被驱逐到南阳，剩余人很明显是以两位国丈为首……实际上，这也是赵玖之前为什么要专心对付和尚的缘故。
宋代的和尚们，不光是宗教专业能力比道士强，而且在底层下沉上的功夫也比道士强，金融业务上更是领先道士和地主们一个时代的感觉……历史上，少林寺、大相国寺、灵鹫寺都是公认的金融业大户，因为路途远没来的南少林，干脆是这年头专营海洋贸易信贷业务的金融先驱。
有道是，前院知客是大堂经理兼柜台经营，藏经阁专责会计审计，罗汉堂负责保安兼武装押运，戒律院是人事管理，达摩院是董事会议。
只能说，这么点国土面积，人口达到一点二个亿，除了科学技术发展限制导致的生产力问题，其余能给你整出来的，早就整出来了。
实际上，也正是因为这般，赵玖才一直对内政核心问题发怵的，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啥经验也没有，而皇权这般严重，一旦肆意插手，结果就是皇帝一句话，破产千万家。
当然了，他对军事也发怵，对人事同样发怵。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平素颇有些隐忍、委婉，也容易接受意见，愿意做出妥协。只不过一旦被逼急了，往往又会干出激烈之举来。
这是他性格的缺陷，却也是优点，因为无论好坏，他就是他，想来，宰执们、大臣们、帅臣将军们，也都已经适应了。
“陛下。”
众宰执自堂中出来，往前面军营空地来见赵官家，眼见着官家在杨沂中的护卫下望月失神，却还是吕好问出的头，这位家族世代笃信佛教的公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事牵扯到了佛门的缘故，对这件事情上还是比较上心的。“大略方案已经有了……”
负手望月的赵玖回过头来，一声不吭。
“总体上与之前商议的并无大出入。”吕好问赶紧上前半步，大略汇报。“御营退伍士卒、义烈家属享有极低利息的青苗贷额度；凡入管束的中原各大寺庙，皆与道观一般，住持接替须经朝廷批准，当然朝廷亦可直接任免；各寺观住持、观主，指定大商号、大勋贵地主本家本主，须承接连带律法责任，接受朝廷查账；废除寺观‘荒地’购入权，废除寺观免交身丁钱的旧权（即人头税，宋代和尚免交人头税，但要交田赋和助役钱）……以一年为期，若事情妥当，便推之向南。”
听着听着，赵玖忽然叹了口气：“这些人指不定此时正在嘀咕，说朕嘴里都是贫民，却只是仗着有兵马来劫掠他们罢了，此时应下，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心里面却必然一万个不服，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与朕生乱。”
“倒也未必。”吕好问摇头相对。“天大地大，皇家最大，凡百余年，天下道观几乎成皇家家庙，建炎初年，朝廷便公开要各处道观出浮财供给官府，敢问沙门又算什么呢？若是真有和尚不服，或者仗着南方佛门势大，以南欺北，来寻中原寺庙说话，臣自问稍通佛门故事，自为官家接上便是……”
“佛门只是个提留。”赵玖也摇头不止。“关键是高利贷，自古以来，租息二字便是贫民不得维生的两大要害，而今日事的根本也在于借官府之外的人在中原重启青苗法，一面减息，一面取财，又不是真冲着什么佛门来的……谁要是来辩就辩，不服就不服，只要不煽动造反，朕就懒得理会，吕相公也最好不要理会。”
“官家不理会自不必理会，但臣这里有许多熟悉的和尚，如今都在南方坐着，真要来找臣，臣着实不好去推……”吕好问一时苦笑，却又欲言又止。“不过，这不是臣要说的要害之事。”
“吕相公何意？”赵玖见状微微蹙额。“还是不同意朕以武学学子充青苗贷监督审计一事？这件事朕早说了，并无转圜可能。”
“官家。”吕好问在月下正色以对。“此事臣想过了，官家说的确实有理，中原经历战祸，又安置了许多河北流民与汰退、伤退下来的御营士卒，还要保证放贷的对这些人不能哄骗，那最好是让跟军队有关系的人去做……但有一事，臣不得不言。”
“相公请讲。”
“那就是抓总之人须从正经文官中取用，官家可以直接管束干涉，却要正正经经挂在户部之下，尤其是不可让杨沂中、刘晏二人来触碰此事，这是因为武学本在延福宫，武学学子在学时本有杨刘二人下属的嫌疑，再让他们管束，无疑是再给御前班直添了财路，只怕会有唐时神策军之祸。”吕好问正色以对，引来他身后几位宰执的面面相顾，而杨沂中更是狼狈，只能低头装作没有听到。“换句话说，可以仿照邸报成例，却不该仿照皇城司与密折成例。”
“起居郎虞允文如何？”赵玖叹了一叹，也正色相对。“在户部下挂军事统计司，让他做这个首任军事统计司郎中。”
“具体用谁自然是官家与都省的事情，臣不好多言。”吕好问恳切以对。
赵玖缓缓颔首。
而吕公相稍作沉吟，复又再度：“还有一件小事，臣以为官家嘴上不在意佛门，但其实还是防范过度了，甚至弄巧成拙……放在以往，沙门连跟天子接触都难，但官家先大相国寺后少林寺，多次亲身参拜，又将太上道君皇帝送到少林寺安置，还钦点了法河为少林寺主持，今日重启青苗法，也从少林寺入手，反而显得不由自主将佛门给提高了起来。”
赵玖想了一想，一时难以置信：“吕相公的意思是，朕扇和尚们的耳光，反而是在抬举他们？”
吕好问连连颔首，却又缓缓摇头。
赵玖一时无语。
“确系是这个意思。”吕好问苦笑以对。“臣也不是在学和尚打机锋，只是复又觉得官家愿意这般讲理，不管是跟和尚讲还是跟宰执们讲，总是全天下的好事……与之相比，官家让禅宗的和尚来给密宗的菩萨背书，还将大乘佛教看不起的罗汉当成恩典发给法河主持，倒真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这下子，赵玖也不由失笑：“所以，天底下最坏最不讲理的，其实还是皇帝了？”
出乎意料，在身后其余四位相公的惊疑之中，吕好问居然微微颔首：“臣就是这个意思，还望官家以后能继而续之，自勉以役其德。”
“朕知道了。”赵玖点了点头，然后在几位宰执的沉默之中缓缓反问。“吕相公还有什么言语吗？”
“有的。”吕好问在月下束手以对。“吕颐浩吕经略行事激烈，不可为相，却是做实务的好刀，趁他尚在东南，且身体康健，若中原这里《新青苗法》做的利索，便可许他提前一些在东南推行……”
“朕知道了。”赵玖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一时负手轻笑。
“还有《市易法》，虽与《青苗法》同类弊端，皆在官吏图利盘剥，但《新青苗法》可行，却不可言《新市易法》可行……官家要慎重。”
“明白了，还有吗？”
“还有，臣欲请辞平章军国重事与秘阁首席。”吕好问继续缓缓而对，而周围几人也并没有太过惊异的目光。
“为何？”赵玖明显也没有太多意外之色。
“臣近七旬，身体日衰，精力日弱，神志日混，又经历丰亨豫大旧事，亲睹蔡京以七旬之身持公相之位与诸贼争权夺利，心下生戒，不欲操权柄而为天下侧目，此其一也……”
听到这里，赵鼎本能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
“臣先受公相之任，后加秘阁之任，如今又添公阁之任，再加上研习原学，事务繁杂，只会事事损耗，不能精研，臣想去秘阁、公相，只任一年公阁首席，然后精心原学，此其二也。”吕好问继续认真说道。“还有臣长子吕本中，今年足足四旬有八，其余诸子也都早早成年，却因为臣的缘故，迟迟不能出仕，臣身为人父，亦有舐犊之意，不想阻他们仕途……此其三也。”
赵玖终于也缓缓点头。
“想当日明道宫受任为相，同列之辈，如李伯纪（李纲）去职已数载，又如黄潜善落得那般结果，还如宗汪二位为国捐躯，如张相公（张悫）病死途中，如许相公急流勇退，便是后来才登上相位的宇文相公（宇文虚中）与吕经略（吕颐浩）如今也只是在地方为政，实际上去了宰执权柄……臣其实退意早生，只是官家宜佑门托孤事在，不得已稍缓。”吕好问越说越利索。“而如今议和之事已罢，二圣已安置，朝中绥靖官吏已去，伪齐已灭，国家实际安定，今日大祭，更是要标明宋金攻守易转之势，时也势也，臣着实不该再留……此其四也！”
“当日许相公去前，专门有言，以吕颐浩不可用，又以吕卿守公相为安。”这话说得有些沉重了，赵玖赶紧笑对。“谁想卿今日离去居然以他退位由，却不知将来朕又该如何应对他的诘问？”
而众人听到赵玖改了称呼，心下俱皆了然。
“那是许相公怕官家不顾民生，直接被吕经略撺掇着仓促北伐……但现在看来，官家持重知政，根本不是他想的那般。”吕好问不以为意道。“况且，他一走了之，整日在温州垂钓，将臣晾在这里，哪里值得去应对？”
赵玖闻言便要颔首，几位宰执也准备来给吕相公戴高帽子。
“官家愿意讲道理，臣也该坦诚……还有其五。”然而，吕好问犹豫了一下，却是终究将话说的通透。“臣受官家大恩，遂有此番君臣际遇，但昔日混沌之时，到底也是受过太上渊圣皇帝恩义的，之前为公事，在绍兴遣渊圣皇帝往洞霄宫居住，自然于公心无愧，但究私心，到底是有些不安……臣情知官家心意，却还是愿官家能稍微善待渊圣。”
赵玖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若如此，吕卿不妨好好养生，就在东京城内多多研习原学，你身体越好，能耐越大，朕越要听你的话……勿谓言之不预也。”
吕好问一声叹气。
当此之时，已经小心翼翼沉寂了很久的赵鼎忍不住看了张浚一眼，后者会意，晓得前者此时不好出面，便上前半步，拱手笑对：“官家，吕公相与官家君臣相得四五载，殊成伟业，今日请辞，官家难道没有一篇好诗文相赠吗？臣尚记得上月岳都统辞行，官家以‘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以勉慰，堪称质朴成奇……”
赵玖也笑，却是以手指天：“德远糊涂了吗？今日哪里要做什么新诗新词？便是旧诗旧词，也只有一绝篇而已。”
吕好问以下，几位宰执，连着杨沂中一起，各自一怔，但只是抬起头来，便几乎齐齐醒悟。
词曰：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五十四章 条子
中秋大祭期后，吕好问吕相公请辞公相与秘阁首席的事情被顺势公布了出来，但并未在朝野引起太多的震动。
原因有三。
一则，朝廷实际重启《青苗法》，外加国家大祭，以及邸报上的反守为攻的堂皇大言，此事多少被遮蔽了许多。
二则，公相这个职务，也就是所谓平章军国重事，本身脱离都省，不干涉庶务，一开始就是一个非常态的位置，专以安置高德老臣的，能否用事全靠官家本身心意……换言之，吕好问之前担任这个职务，本身就有班子过渡与安抚老臣的政治姿态在里面，而如今他在这个过渡职务上眼瞅着过渡了一整年还多了，都要继往开来转守为攻了，却也该离职了。
三则，吕好问本人的的确确快七十了，何况他本人素来也不是个喜欢争权夺利的，有此举动，不算出乎意料……何况如果真有了解吕好问家族情态的，恐怕会更加明白，哪怕是从追逐政治声望的私心角度来说，吕好问都该追求一个干干净净的退休，而不是继续弄什么权。
为什么？
原因说来让人叹服，大宋从开国到现在，拢共六个平章军国重事，依次分别是吕夷简、文彦博、吕公著、蔡京、李纲、吕好问……其中，三个姓吕的根本是一家，吕公著是吕好问亲爷爷，吕夷简是吕好问亲爷爷的亲爹。
且不说蔡京的可耻下场，也不说李纲与今上的微妙关系，就说吕家从吕夷简叔叔吕蒙正进位宰执开始，前后百余年，等到了吕好问这辈，眼瞅着是真要‘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实际上吕好问经历靖康之变确实心灰意冷，当日已经让儿子吕本中去广西买宅子，准备拒绝朝廷所有官爵，往那边一死了之的。
可谁能想到明道宫中一次落井，愣是逼出了五世三公外加三代公相呢？
比照着韩肖胄被骂的狗血喷头，吕好问哪怕只是为了刷个家族成就，也该早早抽身的。
不过这里必须要强调一点，可能外人看来，赵玖正是因为这个吕氏家传的缘故，才给的吕好问平章军国重事的职务，但实际上，赵官家并没有那么学识渊博……他是因为蔡京的平章军国重事，才给了李纲平章军国重事，又因为李纲的平章军国重事，才给了吕好问这个平章军国重事。
本质上，是为了朝局平稳过渡，哪里能想到什么这里面会牵扯吕好问的家族成就点数？
当然了，这么长时间了，赵玖也不可能一直这么糊涂，尽管一开始不清楚，现在也该一点就透了……祭典结束后，他回到东京，原本是想给自己这位正经相公一个好封号的，但一查典籍就醒悟了过来，敢情吕好问的封号爵位啥的，全都准备好了，根本都没法变，因为人家祖祖辈辈都是一样的封号和爵位。
举例而言，之前赵官家一直疑惑为啥吕本中那个浪荡样子居然在学术界也有什么小东莱先生的称号，此时对着书本一看才知道，原来吕家是祖传的东莱郡侯！
只要吕家的当家人穿了紫袍子，那就是预定了一个东莱郡侯的结果；而一旦做到了宰执，预定了退休的公爵，那就是申国公，祖传的申国公；甚至连半退休状态，那也有祖传的平章军国重事。
当然了，以吕好问的功劳和眼下这个特殊时期的状态，那肯定是要加码的。
于是乎，很快便有旨意下来，以吕好问扶鼎之功高，特封申王，加太师衔，领公阁首席如故。
这个活着封王的待遇，比许景衡的丹阳郡王要明显高一筹……当然了，毕竟是退休待遇，却未必就比韩世忠的延安郡王加少保加三镇节度使要强些。
但无论如何，看到这个结果以后，上下都只能说，眼下这位官家在人事上确系大方，在职的给权给实，离职的给名给位，最起码不会被人嘲讽像项王那般，握着官印不舍得给人。
转回眼前。
且说，八月十五连祭三日之后，再隔两日便是八月廿一大朝，而从这日清晨起便开始秋雨淋漓，寒气稍起了。
这一日，赵官家自然没有再去武学靶场练箭，大朝会却也是波澜不惊，有宰执们背书，有秘阁大员们提前的认可，国债-交子-新青苗法的一揽子财政方案正式通过。
不过，朝会之后，赵官家却也没有转回后宫搂着小闺女去逗猫遛狗，而是依旧回无名石亭中稍坐，进行了例行的‘桑渔活动’。
这倒不是这位官家在刻意装什么勤苦姿态，而是说所谓‘桑渔活动’在鱼塘桑林成型后早已经演变成了一些别的事务的指代。
比如说，杨沂中会在这里进行每日一次的例行情报报告；刘晏会在这里集中送上昨日到来却无加急标志的军中密折；而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会与执勤的玉堂学士们整理出来一些都省、朝政简报；最后，如果第二日是正经的邸报日子，赵官家还会在这里阅读第二日的邸报大样。
朝政大局，军国大事，京城物价，海内舆论，军中人事与流言，基本上都要听一听的，只不过今日大朝会，不免稍作耽搁，所以晚了一些而已。
换言之，尽管赵玖没有刻意学习后世什么伟大美利坚总统的日常工作形式，却在客观上达成了与后世美国总统类似的日常工作流程……这倒也无妨，毕竟嘛，坐在白宫办公室里听情报汇，还有罗斯福对不对？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可能是伟大的人总有共通之处，赵玖虽然没法发推特，却染上了那位身上另一个毛病——喜欢在人家做情报汇总的时候乱插嘴问问题，然后无端吐槽，并用极为低端的方式干预工作人员的正常工作。
“这西夏使者是这么理解的？”
淅沥的雨声之中，换上了厚实衣服的赵玖忽然打断了杨沂中的回报，并蹙额以对。“他把什么都当成了大战先兆？吕相公请辞是朕想摆脱老臣开战？封王是朕想厚爵以封其口？重开青苗贷、发交子、卖国债是不顾民生，拼命捞钱准备一搏？刚刚过去的中秋大祭以及邸报上的祭文与点评也是在临战鼓动人心了？”
“是！”杨沂中干脆以对。
“那朕今日没去射箭是不是也在养精蓄锐，准备与完颜兀术隔着黄河对射？”
“……”
“皇城司是怎么直接弄到这个高守义给李乾顺的奏疏的？”赵玖按下了吐槽的欲望，复又问起了另外一事。“居然这般精确？”
“回禀官家，此人奏疏只是自己誊写，还专门有个为他物色文采的代笔文书，却是个靖康之乱中逃到西夏避祸的关西儒生，被我们轻易收买了过来。”杨沂中对答清楚。
“这等机密汇报，为何不自己写？”赵玖追问不及。
“好让官家知道，李乾顺喜欢附庸风雅，除部分武将外，臣子上疏多是要讲文采的，而高守义所出高氏正是西夏儒臣中的名门，他堂兄高守忠是总领西夏国学养贤务的大臣，堪称西夏汉学宗师，他岳父薛元礼更是位列宰执，为李乾顺树立汉学为国学的推手……故此，高守义虽然是个衙内出身，文学上基本无能，却不敢没有文采的。”
“朕明白了。”赵玖连连颔首，继而感慨起来。“如此说来，也不怪这个高守义露了破绽……蓝大官，把这事抄录个条子，给几位宰执还有吕公相家里各自递一份，告诉他们，连西夏人都这么讲究，大宋也不能落后的，宰执家的子弟便是无能，也不能不懂原学的。”
旁边随侍的蓝珪怔了一怔，许久方才绕过弯来，然后赶紧应声去做，却是打起伞来去一侧公房内寻当值内制去写条子了。
“还有呢？”蓝珪走后，赵玖继续追问。
“还有就是，高守义在信中一再言及大宋御营兵马之强盛，延安郡王与岳都统等帅臣能征善战，官家战意不减，然后又以西夏之前在阴山被完颜娄室覆灭了三万精锐为由，说如今西夏实在是无力掺和两大国之事，而两大国又仇恨难消，劝夏主李乾顺妥善处置边界事宜，勿要引来两国大军窥视……”
赵玖心中微动，继而正色相询：“朕怎么觉得这高守义是在吓唬李乾顺呢？”
杨沂中微微一怔。
而赵玖却越想越对头：“你想想，这高守义也是年纪不小了，再怎么衙内做派与儒臣出身，可身为西夏大臣又怎么可能没有军事常识？朕要真出兵，兵马粮草调度须是瞒不过人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朕没有即刻开战的念头？”
“这倒也是。”杨沂中也微微颔首认可。
“所以，若朕所料不差，这厮本质上是反其道而行之，将宋金都夸大到一定份上，不让李乾顺重新恢复野战军。”赵玖坐在亭中，拢手嗤笑不及。“之前不是说，眼下西夏两大派，汉派尚文，蕃派从武吗？高守义这身份，怎么看怎么是汉派中坚吧？天下乌鸦一般黑，李乾顺既然从了儒臣，行了汉学，就活该受此辈反噬……”
杨沂中沉默不语。
“西夏使节此番重来，当然是因为粘罕身死，一时疑虑北方。”赵玖继续分析道。“但本质上，还是尧山之战咱们证明了自己能与金军相匹敌……而西夏也不可能因为金国内部生乱就与金人真的反目，只怕李乾顺以后又会跟以往应付契丹与大宋一般，首鼠两端、左右逢源。”
杨沂中还是不说话……因为他心里知道，这种言语，本质上是赵官家在自言自语多一些。
“这样好了，朕帮一下这个西夏使者。”赵玖想了一下，正色以对。“若是真能吓到李乾顺，不说别的，能重新开了横山兜岭，补一补蕃骑也是好的。”
“敢问官家，要怎么吓？”杨沂中这才出言。
“朕要写个条子给李乾顺。”赵玖想了想，一面望向雨中，一面认真以对。“去催一催蓝大官，让咱们的三照学士来此处写字。”
杨沂中自然不敢怠慢，即刻去公房内寻蓝珪与当值的翰林学士，而片刻后，他便带着蓝珪与范宗尹匆匆折返……后者在吕好问正式退休后正式进位内制，成为了俗称内制的翰林学士，正式从三照舍人进化成了三照学士，今日乃是第一次以学士身份当值。
而既然第一次当了学士，又是第一日执勤，所以虽然天寒雨漓，范宗尹却还是志得意满，一心要写些正经文书的，只是未成想上来第一件工作居然是要给宰执们写那种莫名其妙的私人条子，自然又有些气馁。
而此时，闻得是官家要写信给西夏国主，这位新上任的玉堂学士自然又有些且惊且喜起来，却是连自己的‘玉面’被雨水打湿都不顾了，直接到亭内上前拱手，诚恳以对：“官家是要借私信夸耀兵威吗？却不知要何等格式，多少字数？如何称呼夏主？臣即刻当面写来。”
“不，不是信，只是个条子，不用称呼，随便写两句就行。”赵玖端坐在亭中，揣着手正色以对。“条子里只说两件事，其一，当日尧山战前，宇文相公遣使者去见他，他居然装聋作哑，朕很不开心……”
范宗尹心下无语且无奈，但到底是忍了下去，只是颔首应声。
“其二，朕听说他仰慕汉学，还写过歌赋，就去专门看了他那篇什么《灵芝歌赋》，却只是个稀巴烂的文采，须知，朕做首《青玉案》都不敢刻碑的，他竟然把自己的《灵芝歌》刻到了石头上，简直是有辱斯文……让他接到条子后即刻将石刻毁掉，否则朕就要在邸报上公开嘲讽他的文学水平了，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李乾顺是个沐猴而冠之辈。”
“……”
“听懂了没有？”揣着手的赵玖抬头催促。
“是。”范宗尹无奈，只能再度颔首。“臣这就写。”
“就这般写，写完了朕来画押即可……”赵玖想了一想，到底是又加了一点东西。“再送他一本《史记》，就说朕怕他找不到沐猴而冠的出处。”
范宗尹欲言又止，到底是拱手听谕。

第五十五章 秋雨
西夏使节高守义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从大宋朝大内接到这么一封简短而又让人惊惶的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如此荒诞不堪，如此毫无礼节仪制可言，但偏偏又带着赵宋天子的私人画押，而且是他进入赵宋大内，亲自在那个著名的无名石亭前淋了一炷香时间秋雨才领到的……彼时，一位面容肥白姿态优雅的赵宋玉堂学士亲手将纸条递给了他，还赠送了一本精装的《史记》，根本做不了假。
讲实话，拿着这张千钧重的纸条和那本《史记》回到城西汴河畔的西夏使馆后，高守义一夜没睡，他一度想过要不要就在自己卧室里起一锅羊肉汤，直接把这本书当柴烧，然后把这张纸条塞锅里炖烂，连肉一起吃下去。
但终究不敢。
纸条上来自赵宋官家的威胁是那么直白，他不敢想象自己把事情遮掩下去，结果有朝一日此事出现在大宋邸报上，弄得天下知晓，届时自己该如何自处？
这件事情说到底，其实在于靖康之后的大宋再怎么破破烂烂，再怎么乌七八糟，可尧山战后，这个偌大的国家依然重新站起来了，依然还是当今天下第一大国，于是这大宋的官家依然还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那个人……真的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那个人，北面还是三兄弟一起执政呢，南面就这一个说话算数的。
而这么一个人弄出来的事情，哪怕再荒唐，他这个外邦小国的使臣都得当成一件天大的事情慎之又慎来对待。
于是乎，在一夜未眠之后，翌日一早，这位西夏使臣终究还是唤来自己的代笔，先小心翼翼写了一封奏疏，大约叙述了一遍事情经过，算是给自家国主做了个缓冲。然后，却是着人将这封羞辱意味浓厚的便条外加那本《史记》一起封装到一个严密的匣子里，随着代笔的奏疏一起，快马加急，冲出了建炎五年秋日的东京雨幕。
乃是老老实实的遵照了赵宋官家的意思。
当然了，即便如此，也几乎可以想象，等消息送到西夏的时候，恐怕已经是秋末时分了。
所以，与其期待那位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位宋辽皇帝的西夏国主做出反应，倒不如把心思暂且放在今年延期到秋末的太学大比与殿试之上，放在预备在冬季铺开的一揽子财政改革方案上。便是从军国角度来考虑事情，似乎也是金人的动向更值得注意一些。
这不是议和不成，然后又到了秋后吗？按往日习俗，金人也该来了。
果然。
也只能说果然，就在西夏使臣的心腹快马加鞭，只为传递一张便条穿越上千里路的时候，宋金之间却在一个预料之中的时间于一个预料之中的地方爆发了一场预料之中的冲突……御营后军副都统吴璘负责驻防的鄜州忽然遭遇北面延安府金军的突袭，金军延安行军司都统完颜活女亲自率部南下，他本人的大旗也出现在了前线。
当然了，既然是预料之中的攻势，早有准备的吴璘当然不会吃亏，他在雕阴山口仗着早在曲端时代就经营起来的雕阴山大营，成功阻拦住了完颜活女的攻势，双方在猝然爆发的两日激战之后，迅速转化为了战术对峙。
不过有意思的事情在于，接下来，就在宋金在雕阴山对峙期间，已经大大提高警惕的丹州地区（鄜州东侧）却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接战，反倒是鄜州西北面的保安军、庆州一带遭遇到了金军突袭。
金军偏师明显是逆北洛水而上，沿途攻城略寨。
而猝不及防之下，庆州北部、保安军核心地区被金军连夺数寨，就连保安军主城栲栳寨（后世志丹县一带）都被隔绝消息，驻扎彼处的御营后军统制官郭浩和他的三千野战精锐一时失去音讯。
消息传到鄜州南侧的坊州，在彼处坐镇的御营后军都统吴玠一时震动，却又恍惚难名，一时居然不敢擅自派兵去救郭浩，只是连番向身后长安的宇文虚中、韩世忠、胡寅三名大员发出请示。
相对而言，作为一再得到赵官家授权保证的关西大本营，长安方面给出的反应非常直接和迅速，宇文虚中以宰执身份发出署令，要求吴玠即刻亲自派兵经鄜州转向庆州方向以求解救郭浩；与此同时，关西五路转运使胡寅亲自北上坊州，接管坊州之余在彼处总督后勤；而延安郡王韩世忠则即刻动员部分兵马亲临同州，以作呼应。
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吴玠的迟疑与恍惚并非是他无能，而是他的思维被军人身份给限制住了，这才被完颜活女给一时打懵了。
要知道，从大的战略上而言，金军是没有理由攻击保安军的，因为即便是占领了保安军，想要转向南下也要面对复杂的地形，和之前大宋与西夏近百年战争中林立起来的城寨……而保安军这种穷乡僻壤，甚至不能给完颜活女那两万多金军主力带来一点后勤补给上的缓和。
当然了，整个陕北都是穷乡僻壤，完颜活女的后勤一直以来都是金军从本国西京（大同）一带转运过来的。
但无论如何，从军事角度来说，完颜活女去打保安军就是在打保安军，真的没有什么战略价值可言。
相对来说，挨着黄河、位于鄜州东面、延安府东南的丹州才应该是被真正关注的地方，金军但凡有南下的意图，不论是占领扩展河西的地盘，还是学之前娄室顺河而下直取关中，都该从此处入手才对。
实际上，去年尧山之战中，娄室率主力沿北洛水南下的同时，正是此时盘踞延安府的完颜活女率偏师沿黄河进军丹州的。
而且大获成功。
所以，从吴玠这个前敌指挥的角度来说，他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活女不来丹州，反而去打保安军。
然而，活女就是没有攻击丹州，就是打了毫无战略意义的保安军。
至于长安那里反应迅速，却不是宇文虚中、胡寅什么的依然完全不知兵瞎指挥，也不是他们忽然就成了知兵名臣，而是说他们身为文臣，结合着金国内乱、粘罕身死的那些讯息，结合着完颜活女引不恰当的兵力配置屯驻延安府的情境，早早就猜到了活女的微妙心态与处境。
这次金军秋后南下，从时间角度来说倒算是一如既往，但却很有可能是完颜活女擅自出兵。
而如果是这样，活女攻打保安军就反过来显得合情合理起来……因为如果没有河东金军大股主力配合的话，活女是不可能真正南下的，也根本就不可能形成什么战略目标，反而是挑起边衅之余顺势吞保安军自肥更现实一些。
接下来的情况验证了这个猜想……整个八月底到九月初，随着活女发动攻势，宋军关西大本营匆匆应对，位于陕州的李彦仙也不停传递消息，却都重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河东金军确系没有大规模呼应举动。
待到吴玠亲自率一万御营后军精锐进入庆州，并重新开始向北与金军争夺坞堡以后，活女用兵的困顿与乏力更是彰显无疑，完全可以说，到此为止，此人擅自出兵一事彻底坐实。
当然了，话还得说回来，被活女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的，却绝不可能只是宋人。
“活女！”
九月中旬，活女擅自出兵的消息传到燕京尚书台，当场便有实权大人物愤而作色，甚至直接将奏疏给掷到了地上。
然而，此人非是别人，却居然是向来脾气就很好，如今更是笃信起佛教的三太子讹里朵，也就是眼下的晋王领都省首相了。
这种反差，不免让尚书台议事的金国文武齐齐侧目……唯独有些人是真惊，有些人却是稍一思索便即刻醒悟，讹里朵对活女最为敏感才是理所当然之事。
这里就不得不插句闲话，说一说此时金国的最高权力分布了。
话说，自开国太祖阿骨打死后，因为政治传统、军队配置、血缘关系、皇位更迭、建国功勋等等缘故，金国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形成了三大政治派系鼎足而立的局势，分别是前国主吴乞买派系，阿骨打诸子派系，以及代表了远支宗室利益的粘罕派系。
但是，尧山一战改变了一切，内部矛盾激化之下，前任国主吴乞买忽然中风，然后粘罕顺势囚禁吴乞买诸子，再加上之前他无意间在大名府刚刚夺取挞懒兵权的巧合，却是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态忽然间便全面压制住了吴乞买派系，实际控制了朝政。
不过正所谓花无百日红，成为实际上掌握朝政权臣的粘罕虽然刻意拉拢分划了阿骨打诸子，却还是忽略了完颜氏近支在政治利益上的诉求统一性，并高看了自己一个偏支宗室对朝政的把握能力，以至于阿骨打诸子忽然发动尚书台之变，复又将他杀死，夺取政权。
尚书台之变以后，粘罕派系在中枢彻底烟消云散，粘罕父子被从肉体上直接消灭，其有力部众，如完颜希尹与完颜银术可被收买、控制、兼并；吴乞买派系也因为与阿骨打诸子在最基本的皇位问题上有争端没有被重新启用，吴乞买依然被软禁，诸子形同流放，倒是挞懒、乌野兄弟，还有蒲家奴等人在新皇登基以后被留用在朝。
换言之，此时的金国中枢，小皇帝年纪尚小且不提，却是阿骨打三个大儿子实际掌权，并在废除其余两大派系核心首脑之余，收录了两大派系的部分核心人物，以求完成政治平衡。同时，为了完成基本的政治改革，金国中枢还大量启用了辽地汉臣与新降的南方汉臣，以作政治补充。
平心而论，这个结果对于刚刚脱离部落联盟，势必转入汉行体制的金国而言，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政治大和谐了。
尤其是其中实际上主谋了尚书台之变的阿骨打四子完颜兀术，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为了大局付出了巨大的政治牺牲，放弃了大量原本唾手可得的政治利益，这才建立起了一个还算稳定的政治架构。
不过，金国的立国根本摆在那里，无论如何搞政治架构，有些核心问题却是不容讨论的。
比如说实际掌权的三兄弟，大太子、辽王领平章军国重事完颜斡本，从小到大就一直在阿骨打中军活动，后来做勃极烈参与朝政，一直没有野战兵权，却在中枢贵族那里有巨大威望……政变前后，又因为女真风俗，对新皇帝有一定名义上的抚养权力，所以核心利益正在部落联盟式的女真中枢贵族圈子。
而三太子讹里朵与四太子完颜兀术就更简单直接一些，二人一个都省宰相一个枢相，实际上分别接手了金国西路军与东路军的控制权。
在大金这里，军权才是根本。
然而，这个控制权却不是三兄弟在那里一坐，说一句废了都元帅府，大哥抓总，西路军与你，东路军归我就可以的。
军中盘根错节，牵扯到最基本最核心的政治利益……兀术需要面对大名府那个东路军宿将云集的麻烦疙瘩，需要面对河北金军迅速堕落腐化的现实问题，而讹里朵既然接手了西路军，也需要面对西路军那里两个最麻烦的军头——太原的完颜拔离速与延安的完颜活女。
拔离速还好，尤其是兀术三兄弟无师自通，在政变之后将做了叛徒晚节不保的银术可直接闲置，却给了握有兵权的拔离速太原留守、西路军前线行军司都统等实权安排……这使得拔离速毫不犹豫扔下了自己大哥，直接成为了仅次于三兄弟的国内实权军头。
可与此同时，活女却是个天大麻烦，因为活女的问题牵扯的太多了。
首先当然是活女亲父完颜娄室在西路军内部给他儿子留下了巨大的军事、人事遗泽。
娄室虽然战死，虽然被枭首示众，以至于现在尸首都还在尧山那里放着，但是上过战场的金军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任何一个金国军人会否认娄室的战功、资历，以及他本人的强悍与伟大。
否认娄室，便是否认金国起兵以来的所有英勇事迹与堂皇战功！
即便是导致了宋金大局逆转的尧山一战，战役本身的正确性与及时性也没有人否认，现在所有金国贵人说起那一战都只会恨没有早点听娄室的建议，没有给娄室更多的兵马。实际上，早在粘罕还活着的时候，吴乞买没被气中风的时候，金国内部就已经统一了口径，娄室之所以身死，尧山之所以战败，是因为完颜娄室本身旧伤复发，自己在战场上丧失了指挥能力与作战能力而已。
所谓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这才让赵宋官家跟韩世忠、曲端、吴玠那些人捡了便宜。
便是宋人，经历了那么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之后，都没有恶意贬低娄室的意思，这点从战役一结束，赵宋官家便给反对出兵的刘子羽升了官这件事情上面可见一斑。
其次，却是粘罕死后，西路军上下对中枢的普遍不信任感。
这点没什么好说的……粘罕是西路军的缔造者，忽然死了，西路军没有反应才是最奇怪的。想想就知道了，活女之所以能在延安府维持这么大一票金军主力不动弹，肯定也有粘罕的因素。便是拔离速能趁机一跃而起，不也是占了这个便宜吗？
而再次，却又牵扯到了金国基本国策问题。
兀术发动政变，一面是寻求派系的政治利益，但另一面却是他早早察觉到了金军的极速堕落与腐化，察觉到了宋金力量对比极速逆转的现实，有心借此掌权，进行内部改革的缘故。
且这个理由得到了包括三太子讹里朵、完颜挞懒，以及很多汉臣的积极认可的……尽管这些人认可的根本缘由各有不同，但整体上还是支持兀术这种基本政治诉求的。
而这么做，就意味着要放弃军事进攻与掠夺的国策，停止扩张。换言之，这次政变本身就有改攻为守，弃战言和的政治色彩。
但是，所以说但是，南面的赵宋官家根本就不像是个赵宋官家的样子，几乎耍无赖一般拒绝了议和，还偷袭京东成功……当然了，京东一战同时出乎了南北最高层的预料，战场上的事情不是任何远在庙堂的人可以控制的……但无论如何，这也给了金国内部主战势力一个借口。
你们说议和……议和了吗？宋人给你们脸了吗？京东大败怎么说？
这种军中内部泛起的不满情绪，也间接让活女掌握了一定的政治话语权。而这一次，被讹里朵扔到地上的文书中，活女就是扯着京东大败，从陕北为大金夺回士气的幌子来膈应人的。
最后，则是活女与拔离速在娄室死后争夺西路军指挥权中的私人恩怨了。
从讹里朵的角度来说，他优先拉拢兵力更足、官职上更名正言顺，且控制了太原，对西京（大同）、河中府也有部分影响力的拔离速，当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反过来说，因此恶了活女，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唯独事情翻转又翻转，道理一层又一层相互制衡……还那句话，即便如此，活女这般不顾大局轻易出兵，依然还是打击了整个金国中枢的政治威信，重重打击了他名义上领导讹里朵个人的政治威信。
要是人人都仿效活女这般无视中枢意愿，私自出兵，岂不是要生出天大祸乱？
燕京也在下着秋雨，而且此时已经进入秋季最后一个月，雨水淅沥之下，尚书台的人心不免都有些泛凉。
“活女虽然可恶，但暂时却只能应下。”
出乎意料，捡起讹里朵砸到地上文书，并说出这么一番话的人，却居然是面色发白，同样不渝的四太子兀术。“非止如此，还要让拔离速速速发援兵，以作呼应。”
“四太子所言极是。”都省副相完颜希尹在几位汉臣之前，也坦然表达了态度。“说来说去，延安府的几万兵还能不要了吗？”
“确该如此。”坐在首位的大太子完颜斡本稍作思索，也是无奈摇头。“议和是不成了，便不能向宋人露怯。”
“我自然知道这番道理。”讹里朵冷笑一声，俨然怒气难消。“可若是让活女一次次挟兵马在河西自重，到底算怎么一回事？！那些兵马自是不能撒手，我们也从无撒手的意思，后勤、军饷、赏赐可曾少了河西半点？但活女却也得弄出来个说法来，否则将来祸患更重……”
在场众人，从三位太子，到几位中枢宗室大臣，再到完颜希尹等内部改革派，包括秦桧、韩昉以及刚刚做了都省总承旨的洪涯这些降臣，几乎是齐齐颔首。
活女确实过线了，若不处置他，中枢权威何在？
若是大名府那边有样学样又如何？而且拔离速会不会以此为理由，再向中枢讨要政治报酬？
然而，刚刚便说了，活女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真要想解决活女，怕是要三太子、四太子中的一位亲自往延安走一趟才行，这样的话，只要活女不狠下心来造反，此事便能成个七七八八。
但问题在于，谁能保证活女不造反？三位掌权的太子之间也要维系平衡的，凭什么让三太子、四太子中的一位扔下这般大的权柄，去前线冒险？
“俺替三哥走一遭吧！”
捏着手中的文书，完颜兀术想了一下，然后终于长叹一声。“大哥三哥继续主持大局，河北猛安改制之事稍缓，俺自去延安见一见活女，也顺便处置一下此番西线战事，务必不能让陕北成了大金国的伤疮。”
其余两位太子，当场相顾，如释重负。而两位太子以下，许多女真贵人，却都有些愕然。倒是些许汉臣，一时恍惚感慨起来。

第五十六章 秋雨（续）
同样是秋雨，燕京的秋雨与东京的秋雨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最起码温度上是有很大差异的。
会议结束后，三位太子按次序离开，最后一位赫然是年纪尚轻的大金魏王完颜兀术。其人一直等到两位兄长分别乘马离开，方才从尚书台中间议事大殿走出，却先在门前屋檐下从亲卫手中接过了一件白色裘袍，小心认真的穿到身上以后，又戴上了一个奇怪白皮帽子，最后才缓缓走下台阶……这幅打扮不说和之前两位太子相比了，便是和殿门前其他五大三粗的女真贵人，尤其是许多脑袋上直接露着宛如三个老鼠尾巴一般发型之人，也形成了鲜明对比。
且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随着兀术登上了最高权力的席位，所有人都还是重新注意到了四太子的旧伤，那应该是在与南面那位官家交手中落下的，貌似已经四五年了。
而且，如无意外的话，这个伤口应该是接近股间要害之处。
甚至有恶俗之辈带着某种恶意，说四太子当日是撅着屁股逃跑，结果被韩世忠从身后射了一箭，正中脐下四五分处，水旱两道之间，不但从此落下了畏寒、畏热、畏雨等寻常外伤病根，而且连上厕所都困难，甚至有可能伤了腰子，从此不能人道，之前一段时间四太子不蓄胡子便是如此缘故。
不过后者明显是诽谤，因为四太子近来又重新开始蓄胡子了。更合理的猜测是，这位四太子股下的伤早就渐渐好了，但尧山一战中他狼狈逃回，乘‘木龙’渡河，浸泡了太久，却又重新染了病，落下了一些导致身体虚弱的其他病根。
但不管如何了，在这个粘罕被锤杀的地方，无论四太子是什么形状姿态，都没有人敢真表露不屑之态的，否则那就真的是昏了头。
雨水淅淅沥沥，时停时现，大事既然已经议论妥当，几位太子又先行散去，那其余文武不论女真奚汉也都一并散去，唯独秋雨这般抛洒，到底有些寒气，虽说不至于都学着四太子这般早把裘衣穿上，可早早回去喝口羊肉汤暖暖身子却也是极好的。
“四太子。”
随着一声如今难得听到的称呼在身后响起，披着裘袍的兀术回过头来，却不由在雨中微微一笑，继而稍微驻马相侯，原来，身后居然是枢密院副使秦桧亲自打马而来。
而等到秦桧来到身前，兀术方才笑对：“会之，如今他人都喊俺魏王殿下，怎么只你偏偏喊四太子？俺侄子都做了国主，俺哪里还能是太子？”
白面上沾了几滴雨水的秦桧当场失笑，却是握着马缰摇头不止：“心里明白，但下官一张嘴却总是改不了！”
“无妨。”兀术摇头再笑。“国主总不至于为了这些事情就夺了俺的枢相……会之寻俺作甚？俺刚刚见你好友洪承旨去找了希尹，这般天气，你们这些有学问的凑一起喝酒作诗，然后继续学着南面邸报上的话，论一论‘深化改制’的事情不好吗？”
“四太子是在撵我走了？”已经跟完颜兀术并马而行的秦桧继续玩笑了一句，却又不由感慨。“其实洪承旨若是知道四太子这般和气，也早就过来了……但他也是艰难，虽说大金做事坦荡，善待齐国那几个人物，刘豫能做富家翁，刘猊和李齐兵都没了，也能继续做个统制官，他更是一来便入了中枢，但终究是有些担心的……故此，他连做了燕京留守的旧主挞懒都不好亲近，也不好来寻我，只能去寻自己上司希尹副相。”
“你且让他安心做事。”兀术当即扬声回应。“只要用心做事，无论女真契丹奚人汉人，大金国一视同仁，这是俺说的！”
秦桧等的就是这句话，却不料一开头便等到，自然忙不迭应声，然后便准备寻机离去……政变之后，局势微妙，而以秦会之的滑不溜秋，虽然之前与兀术关系妥当，却也不敢轻易在三位太子之间做个定夺的，尤其是还有一个年少聪明又完全汉化的正牌国主坐在上面。
然而，二人说了几句闲话，又一起冒雨前行了一阵子，正准备分开的时候，却不料雨势忽然间又紧密起来……这便是秋雨的麻烦之处了，停是停不下来的，最多缓和一阵子，忽然间又会发作起来，却又从不像夏雨一般激烈，只是雨势连绵，带着寒气透人心肺而已。
兀术与秦桧无奈，干脆停到路边，着人敲开了一家当街酒楼，然后也不叫什么菜肴，只是掷给还有些战战兢兢的店家几枚金钱，让对方在当街的门脸内支起桌子来，将一壶酒温来，又让后厨去给侍从们煮些羊肉汤。
至于兀术与秦桧本人，则直接当街而坐，温酒看雨。
且说，秦桧原本只是想给洪涯说项几句，探探风声，并未有深谈之意，但事到如今，以二人之前的政治联系，若是不说些什么，反而显得生分了。
“四太子。”
炭炉煮水，水中浴酒，店家将酒杯摆好之后便老老实实躲开，而秦桧瞥了眼店内几个甲士，发现俱是久随兀术的眼熟之人后，到底是执壶倒酒，顺势开口了。
“嗯？”
“女真贵人之间的事情与军事上的事情下官都不大清楚，所以想问一问，此去河西，四太子可有十足的把握吗？”秦桧亲自奉上温酒，一脸恳切。
“哪里来的十足把握？”兀术接过酒来，微微一抿，也是望着前方雨帘一声长叹。“此番明摆着是去夺活女兄弟的兵权、地盘，是要取人家身家性命的倚仗，又怎么可能有十足把握？唯独活女毕竟是娄室的儿子，他若是还有心智，便该晓得，真动了俺兀术，或者作出什么不敬的事情来，他自己的势力也就烟消云散了……故此，十足把握没有，七八足还是有的。”
秦桧若有所思。
“秦相公是怎么想的？”兀术忽然瞥来。
“没什么可想的。”秦桧捏着自己手中的陶瓷酒盅，依旧若有所思。“只是可惜……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四太子的尊贵，便是只有一两成的危险，也不该贸然去河西的。何况便是收服了活女，将那两三万兵送回河东，给了拔离速天大人情，西路军却还是三太子管束的，于四太子并无半点好处。此去河西，真真全是苦劳。”
“苦劳又如何？”兀术当场拍了下膝盖笑道。“俺们三兄弟就俺最小一些，不去外面跑跑，如何应对局势？”
秦桧一声不吭。
见此形状，反倒是兀术渐渐收了笑意：“会之，俺知道你心意，俺也想掌权，俺也想肆无忌惮，但既然杀了粘罕，做了废立的事情，便要讲一个精诚团结了，否则必然生乱……自家三兄弟鼎足持着，已经足够好了。”
“下官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感慨做事之艰难罢了。”秦桧微微一啜，便放下酒盅，只坐在那里拢手蹙额看雨。“粘罕没了，还是不能议和，三位太子亲兄弟一起精诚执政，却还是步履维艰……这边刚刚安抚了京东之事，眼看着就要对河北地方上下手，那边活女就生了乱子，太巧了。”
“巧不巧吧。”兀术摇头以对。“大局如此，做事就该这么难的，自古以来就是这么个道理，不该怨天尤人的。”
秦会之终于一怔。
而兀术本人却早已经继续恳切言道：“宋人邸报上那几篇分析两国局势的文章虽说有些夸大，但内里还是有些道理的……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眼下咱们也好，南边也罢，都没有到运去的地步，也都没有时来的倜傥，大家都得顶着种种艰难来做事，大家都难。所以无论如何，再艰难，也要把事情给做下去！”
秦桧依旧不语。
“秦相公那次在壶关说的太对了。”雨水稍小，兀术却没有起身的意思，而是继续当堂自斟自饮，自观自叹。“大金既然不能进取，便当稳住局势，而要稳住局势，战在河东，治在河北，根子却总在河北……因为太行山中的盗匪都是河北跑过去的……而河北想要长治久安，就要让猛安与地方分割，反过来说，也只有如此才能强军而利财。”
秦桧还是拢手不言。
“会之以为如何？”兀术终于有些不耐了。
“下官能以为如何呢？”秦桧摇头感慨，然后再度起身，一边去给对方斟酒，一边从容做答。“自古做事艰难，这个道理谁不晓得？不要说咱们艰难，南面那位官家，难道就不艰难？”
兀术微微一怔，旋即苦笑：
“确实是这个道理，他也须是个人，也须是从靖康后那个局面起来做事，咱们此时都这么难，他怎么可能不难？却是咬牙做了下来。”
“不光是之前，便是到了眼下，他不也是在咬牙做事吗？”秦会之依旧摇头。“白马绍兴一事，天下人都说他不孝，其实不然……因为彼时他怎么可能在乎两个失了人心的太上皇帝，那次的事情，根本上还是在于驱除了七八十个不愿随他做事的人……要下官来说，四太子跟南面那位相比，到底失了几分风度，人家从那般情状开始做事，那般艰难，可曾见他坐在雨水中感慨自己多难？反倒是四太子今日露了怯。”
兀术长叹一声，继而捧杯一饮而尽，这才摇头：“确系是这番道理，可让俺来说，如今赵宋的局面比之咱们还是要好一些的……因为眼下的局面是，咱们要做事，赵宋那位官家也要做事，而偏偏活女出来闹事，不让咱们做事……唯独赵宋地盘到底是大一些，他们能将关中分割开来，关中打着仗，中原、东南还能照样做事，咱们却不行。”
绕口令一般的言语，秦桧却只是哂笑。
“也罢。”兀术见状干脆起身。“前途艰难，且行且勉吧，就不必怨天尤人了。”
秦桧也随之起身，二人一起走出门外，便要在此处分开。
然而，秦桧打马走了几步，想着兀术的硬气，念着邸报上那些封王的赵宋相公，却终究是心中不能平，却又在细细秋雨中转过身来，然后当场怔住……原来，完颜兀术早早在雨中驻马不动，连帽子都不戴，只是仰头望着自己，俨然是等着自己说话呢。
“四太子。”秦桧心中一慌，赶紧相对。
兀术就在雨中微微颔首：“俺就知道秦相公这般聪明人一定有言语教俺。”
“四太子，你刚刚把局势说的清楚。”秦桧勉力做平静姿态。“而下官如今有个计策，若是能成，非但能让咱们大金能安心做事，还能让南面赵宋不能安心做事，但要是不能成，反而要成笑话，却不知四太子有没有这个魄力……”
兀术笑而不语。
“四太子听过战国时长平之战吗？”秦桧咬牙正色相对。“长平之战，起因是秦国攻击韩国飞地上党，也就是隆德府之地，韩国不能守，所以将其地转赠赵国，于是秦赵两国为夺上党之地，在彼处大举决战……”
兀术心中大动，几乎瞬间醒悟，却又一时张口结舌，不能应声。
秦桧无奈，只能继续奋力以对：“之前西夏曾重金贿赂逆贼粘罕，求辽国西北之地，粘罕早在四五年前便有许诺，却因为耶律大石、蒙兀人，以及南方战事一拖再拖，而粘罕死后，西夏更是惶恐难安，以至于撤走使者，反过来向赵宋遣了使者。但天下人皆知，西夏与赵宋百年仇雠，血海一般的深仇大恨，怎么可能真的与宋人联手对金呢？此举无外乎是作态与咱们大金看的……既如此，何妨给西夏人一个大大的利市？”
“将延安府与李乾顺？！”兀术终于将心中那句话说了出来。
“不光是延安府，绥德军、晋宁军，乃至于河外三州，还有阴山之北的辽国故地，所谓横山、阴山南北左右，皆可与之！”秦桧言至此处，彻底无忌。“这些地方，对大金而言，只是边陲之地，穷困无用，但于西夏而言，却是百年所求之根基！甚至再甚一步，若是活女想要鱼死网破，何妨连活女与部分兵马也一并与之？！且看西夏能不能忍住！而若西夏不能忍，倾国来吞陕北，且看赵宋与他们会不会倾国而战？两国若战，关西之祸便是赵宋的，我们大金便可金蝉脱壳，得了天时！却不知四太子，到底有没有这个魄力。”
兀术一声不应，直接打马转身。
“四太子！”而秦桧虽然出了奇策，却自己都觉得惶恐起来，复又在身后喊了一句。“此策也有不安之处，若宋人能速胜西夏，便是资敌之妄举，说到底，乃是要将题目出给别人！看他们的本事！”
兀术依然不应，直接消失在雨幕之中，而秦会之立在彼处，欲追不敢追，欲退不敢退，随着雨水再度转大，浑身被打湿，终于也只能转身狼狈打马而去。
天气日渐转寒，大金魏王领枢密使完颜兀术既然受了处置河西完颜活女的职责，便快马出燕云，五六日便至真定府，而此时连绵半月的秋雨终于停歇。
“去做一件事情。”这日傍晚，兀术唤来两名心腹侍卫，却是交出两封书信来。“阿大先行，大张旗鼓去太原，将此信交予太原留守拔离速；阿二慢半日，不要惊动太多人，直接去寻耶律马五，将此信与他。”
两名奚人侍卫自然无话可说，只是依言而行。
十月底，依然还是秋日，闲居临汾的契丹降将耶律余睹正准备北上太原迎接四太子兀术，然后尚未动身，便接到昔日下属耶律马五的命令，让他渡河去延安慰军。
耶律余睹只以为自己又被排挤，却只能强做忍耐，依军令而行……然而，过得河来，那随行而来宛如监视的契丹猛安却忽然就在渡口止步，然后直接告诉余睹一件惊人讯息——四太子此行居然要杀他耶律余睹以立威，而万户耶律马五提前得知消息，念及旧恩，专门将他遣送至此。
“大将军，那西夏国主到底是契丹女婿，且趁着活女将军不知情，趁机去投西夏人吧……莫要让我们为难。”那契丹猛安恳切相对，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直接转身带着所有船只渡河归于河东。
可怜耶律余睹一时风云人物，一度禀大辽军政大权，一朝降了阿骨打，却也一度为大金国元帅都监，掌握兵马实权，甚至为此在靖康中一度被大宋视为救命稻草……然而，此时此刻，环顾左右，却只有两三百亲信随行，还被隔绝在大河之西，连家眷都取不得，着实无言。
只能感慨，幸亏此时秋雨已住，否则真有投了黄河的心思。

第五十七章 耶律
耶律余睹到底是曾经纵横天下的风云人物，虽然落到这个下场，却依然存了几分枭雄气质，在左思右想之后，居然真就一咬牙，带着两三百部众继续打着劳军旗号往西，乃是过延安府而不入，直接冲着西北横山边界而去。
毕竟，诚如‘耶律马五’所言，对于他这个契丹余孽来说，投奔西夏乃是最优解。
这倒不是说什么西夏对契丹人最亲善，亲善也得看是谁……不说别的，就凭辽国出身的皇后和带耶律血统的太子都莫名其妙就死了，那敢问他耶律余睹凭什么就要西夏国主李乾顺为了自己而得罪金人？
真正的原因在于耶律余睹没得选。
从长远而言，西夏的西北面才是此时无处可去的他真正且唯一能落脚的地方，而想到达彼处，西夏才是最安全的通道所在。
想想就知道了，两三百逃人，没有牲畜，没有粮食，没有向导，在某种全面战争态势之下，真正要担心的绝不仅仅是什么外交政治风险，更多的是如何规避乱军，如何取得补给……所以，尽快找到可靠的政治环境，获得补给，以安抚自己下属人心，这才是耶律余睹此时的最需要优先考虑的。
当然了，往南投奔大宋似乎也是一条出路，但问题在于南面战事激烈，大军云集，就凭他耶律余睹的尴尬身份和这区区两三百亲信，到那儿随便遇到一支正经军队，怕是就要被随便一个谁给做了。
哦，兵荒马乱的，你不尴不尬的领着两三百骑来了，非说自己是来投降的，我却说你是诈降的又如何？接了你有没有功劳不知道，杀了你这两三百女真骑兵却铁定有大功劳！
而且再说了，真去宋人那里，又有什么可当投名状呢？反倒是西夏这里，好像确实有些说法的。何况，都已经说了，真正的最终落脚点在西夏背后，宋人那里道路未必通达。
就这样，耶律余睹拢住几个知情人，然后趁着秋末马肥，借着尚未暴露身份，打着巡视边界的旗号，日夜兼程，率区区两三百众匆匆西行，却直接来到了著名的平戎寨。待到此处，情知消息还不大可能暴露，此人也是胆大，却是堂而皇之入了寨子，先亮出身份，索要补给，然后居然直接下令，说是前方正与宋人作战，正要安抚西夏人，乃是要守寨军官去联络对面西夏军将，与他一起往边界，也就是横山之下会猎。
这话合情合理，甚至就该是耶律余睹如今尴尬身份应当做的工作，所以寨中军官不疑有他，直接坦荡依令而行，对面的西夏洪州守将也爽快答应，事情顺当的有些出乎意料。
然后，等到了十月最后一日，也是约定之日了，耶律余睹心知关键时候要到，一大早就与几名知情心腹又是封官又是许愿，好不容易在内部稳住局势，便直接带着些许补给，一大早出行向西北‘会猎’，西夏将领果然也如约来见。
双方于下午相会，就在横山脚下打马射兔，然而，不过是一箭之后，知道不能耽搁的耶律余睹便顾不得许多，直接勒马喊住了对方：
“嵬名将军且住，在下有一言相询。”
嵬名乃是西夏国姓，正如李氏、赵氏、拓跋氏都是西夏国姓一般……他们祖上乃是党项八部之一的拓跋氏，然后被大唐赐姓为李，又被大宋赐姓为赵，最后起兵之时却又用了嵬名，乃是取这个词在党项语中‘亲近党项’的含义，是一种典型的激发民族主义的手段。
实际上，正是因为这个姓，耶律余睹才向此处来，而不是更北面一点的龙州……这名年约二十余岁，唤做嵬名云哥的洪州守将，非但从父族算起来是当今西夏国主李乾顺的远房堂弟，从母族角度算起来居然也是李乾顺的表侄，他外祖母不是别人，乃是比李乾顺高一辈的一个西夏公主，嫁给了西蕃大首领董毡的长子蔺逋比，只是后来董毡义子阿里骨夺权，逼得西夏公主后来又带着女儿回到了灵州而已，然后女儿也成了联姻工具。
无论如何了，这个年轻的西夏将军都是大概能晓得李乾顺心意的西夏核心大将，而且是绝对能做主的。
“耶律将军请讲。”嵬名云哥当然要给大国将军面子，何况对方到底还是契丹贵种，便也勒马转回，收弓赔笑相对。
“金国不能容我，能否入大白高国暂避？”耶律余睹抚弓按马，状若坦然。
嵬名云哥怔了一怔，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以对方的尴尬身份，这很可能是实话，实际上，关于此人类似的传闻已经不止一次了……不过，虽然明确知晓了对方的意思，云哥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微笑去看周边风景，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且说，横山之下，秋日荒草遍地，与其说是萋萋，倒不如说有些壮肥之态。想来应该是昔日宋夏两国在此争夺百年，不知多少尸骨四处抛洒，填沃了此处土地的缘故。也就是这两年金人来了，和西夏之间虽然一直没有盟友之名，却有盟友之实，这才有了塞垣秋草，状若平安好。
耶律余睹无奈，只能勒马向前几步，与对方交马而立，然后贴着对方俯首恳切再言：“嵬名将军，实在是女真人逼迫太甚……昔日金国太祖以我为元帅之任，结果等粘罕掌权，心胸狭窄，便渐渐夺我兵权，而如今他们完颜氏自家刀兵相争，杀了粘罕还不足，这兀术却又要拿我性命立威，我连家眷都未及取，便匆匆至此……还望大白高国念及昔日耶律氏与嵬名氏数代联姻，容我暂避一二。”
嵬名云哥终于有了反应，但他张开口后想要说话，却又再度闭上，然后依然顾左右而笑。
耶律余睹望着午后渐渐偏斜到的太阳，心中着慌，只能进一步压低声音，直接恳求起来：“嵬名将军，务必帮一帮忙……须知，尊驾若不应，外将性命之忧，就在眼前，而若应许，我也不让大白高国为难，直接借道往漠北避难便可。”
“你能带多少骑过来？”云哥终于正色开口。
余睹犹豫了一下，然后以手指向前方。
云哥本能扭头去看，却只见到那些正在围杀兔子的余睹亲卫，半晌方才醒悟，然后言语中却还是显得难以置信：“只此两三百骑？”
余睹尴尬不能答。
“西路军中契丹骑兵、奚人骑兵足足十几个猛安吧，且都是你当日亲自领着降与阿骨打的，两三年前你还是他们主将，如今竟只有这么多愿随你走的？”云哥丝毫不顾及对方感受，追问不及。
“本族骑兵被耶律马五拿住，奚人骑兵更是早早分割，且俱在河东。”余睹愈发尴尬，却只能俯首应声。“身侧只此两百五十余骑。”
云哥嗤笑一声，当场勒马掉头，并将手指塞入嘴中吹了个唿哨……刚刚还在与契丹骑兵一起追兔子的西夏骑兵闻声各自唿哨不停，然后直接转向自家将主身侧。
而云哥吹了两声唿哨，也只兀自打马不停，眼瞅着居然就要从横山山口中折返回去北面了。
见此形状，耶律余睹如坠冰窟，什么都不能顾，只能赶紧勒马追上：“嵬名将军，今日若不救我，便是杀我！且须小心大石林牙为此愤恨大白高国！”
云哥闻言驻马相顾，一时哂笑摇头：“耶律将军，我敬你是契丹贵种……你也确实是耶律贵种，但偏偏是第一个以国姓之身降金的大将名臣……而既然做了降人，渐渐落得被人疑虑，继而要除之后快的境地不也是寻常事吗？如何能怪我？换成我，便是敌国势大，也要一死报国的，如何会像你这般丢人现眼！”
这几乎是当面嘲讽呵斥了，与刚刚见面时的小心翼翼形成了鲜明对比。而耶律余睹被骂的面色僵硬，继而潮红涌上，却又偏偏语塞，不能应对。便是身后几名知机跟来的契丹心腹也都面面相觑，一时抬不起头来。
“再退一万步讲，便是你如此不堪，只要还有几千兵马在手能做本钱，那便是我本人不喜，也值得我们大白高国为些许兵马为你与金人周旋一二的……两百五十骑，够塞阴山北面那些部落牙缝的？莫不是要我们国主再给你添上三百骑以作路途护卫？”嵬名云哥继续冷笑。“你拿耶律大石做胁迫，想来此番根本上还是要去可敦城吧？”
耶律余睹羞愤交加，却只能俯首：“是！”
“我问你，你知道去年尧山之战时，我家国主为何按兵不动吗？”
“知道。”耶律余睹低声相对。“大石林牙在可敦城杀青牛白马誓师，合十八部西向，金人虽为此稍觉平安，但因大石行军路线俱在大白高国身后，所以贵主与大白高国却是不敢轻动的。”
“你知道便好。”嵬名云哥摇头叹道。“那我再说些你未必知道的，耶律大石与你不同，其人百折不挠，在我家国主口中，几乎算是与大宋官家一般的利害人物了。他到可敦城，不过一万人，合十八部向西，不过两万人。结果西征一载有半而已，便沿途降服回鹘、高昌，吞野迷里（后世塔城一带）、阿里麻（后世伊宁一带），全据勒垣山南北（阿尔泰山）。那片地方，可耕可牧，肥美若河套，于耶律大石而言，几乎算是有了王业根基，而且兵马也渐渐达到数万雄兵之众，其势已经不弱我们大白高国了……”
耶律余睹目瞪口呆，他身后渐渐围上的契丹骑兵也都呼吸粗重。
“但可惜。”嵬名云哥见状愈发摇头不止。“耶律大石既然在那边立了王业，可敦城这里虽然还算是他所领，可也就是一个可敦城罢了，自阴山向北，沿途沙漠三千里，外加蒙兀人渐渐迁移过去侵占可敦城周边土地……你们两百五十人，反而是必死之路了……我为大白高国宗室，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你一个区区死人使国家与大金交恶的。”
耶律余睹恍恍惚惚，回顾身后，周围契丹骑兵也多失神。
话说，根本由不得耶律余睹这些人如此震动，实在是耶律大石的西征本就可以称得上是世界历史上的远征奇迹，因为他的出发点可敦城其实是在西夏正北，也是兰州正北方向，所谓昔日大辽西北征讨司所在，后世乌兰巴托左近。
这里是契丹人当日镇压漠北的要塞，契丹立国之后曾有祖宗家法，以可敦城屯兵两万，无论国家到了什么地步都不许动……当然了，实际上彼处还是败坏的利害，耶律大石到了那个地方，不过见到了小一万兵马，花了好几年功夫，统合了周围亲善契丹的十八部，才得了两万之众，却终究嫌地方偏远，不能成业，这才西征的。
而嵬名云哥口中的阿里麻在哪里呢？其实已经到了后世中国版图的最西端了。
换言之，仅仅是一年半的功夫，耶律大石便率十八部西征了三四千里，考虑到中间的沙漠、山脉，实际路程很可能走了上万里。
西征万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兼有名国纳头便拜，继而建立一番基业，那敢问耶律余睹这些降人外加耶律大石的熟人如何不惊？
当然了，嵬名云哥也好，耶律余睹也罢，此时打死都不会想到，在另一个时空里，耶律大石此后南下北上，并继续西进征讨不停，沿途恩威并重，最后直捣河中，兵锋直达咸海，前后征程近三万里！
而耶律大石也在称霸河中之后正式称帝，建立了一个面积数倍于西夏，实际控制人口也远超西夏的中亚大国，继而在彼处延续了大辽国祚又近八九十年。
和这个人相比，耶律余睹落得今日下场，真真是如云哥嘲讽的那般——活该如此。
“嵬名将军！”
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眼看着西夏人维持着一个防备姿态护送着那云哥向北而去，耶律余睹顾不得羞耻，也顾不得感慨，直接再度恳求。“真不能给一条生路吗？”
这一次，云哥连头都不回，俨然是决心已下。
“不劳烦大白高国收留，只求装作没看到我们，让我们今晚自横山穿过去，借地投可敦城去如何？”耶律余睹无奈，勉强再言。
嵬名云哥终于不耐回头：“这与接纳你们何异？”
“只求从横山北面过去，借横山遮蔽渡大河又怎样？”耶律余睹直接下马，就在地上下拜叩首。“求嵬名将军与一条生路。”
云哥见状，终于喟然：“若是这般都不应许你们，着实有些不给耶律二字面子……这样好了，你们从洪州这里过横山，不许入城，也不许往西面大白高国腹地进去，只是沿着横山这边顺边界往东北去，最后从你们金国境内渡河穿阴山去吧……你们今晚过去，三日后我再向延安府活女都统通报此事……这是最后条件了，来与不来，你们自便。”
说着，云哥再不多言，直接丢下地上的余睹打马北走，却又将自己所带几百部众亲卫留下，封锁了山口。
秋日晴空万里，横山又隔绝北风，南麓这里着实舒爽，但两三百契丹人却在西夏人的监视下艰难煎熬，尤其是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的耶律余睹终于当众宣布了北走可敦城寻耶律大石的计划，之后就更如此了。
消息突然，很多第一次听到实话的底层契丹人，明显对脱离大金国感到震惊与惶恐。
余睹心下悲凉，却又无奈，稍作安慰鼓励之后，只能登上一个小丘准备去观日落以派遣心情。然而，他无论如何都压不住心中忐忑，立在小丘之上，一会向西看，一会向北，一会向南，一会向东，便是有亲信送来烤田鼠也只是摆手不用。
由不得耶律余睹如此，毕竟，虽然云哥给他开了个口子，可这口子却几乎还是相当于一条绝路……他之前为什么要投靠西夏，还不是早就已经想到了，既然耶律大石西征，还带走了十八部亲善契丹的部落，那可敦城周边现在肯定是被蒙兀人占领。而蒙兀人虽然有个汗王，可核心控制区却在偏东的位置，所以可敦城周边必然只会乱做一团，自己这两百多人，凑上去，怕是要被人直接吞了。
更何况，还有千里沙漠。
这个沙漠可不是西夏与大宋之间区区几百里瀚海能比的，自古以来，漠南漠北，便是以此为论，乃是对中原而言，最正经的那个大沙漠。
耶律大石去年才从可敦城动身西征，再往前数年却都是以此为根据地骚扰金人的，却又因为这个沙漠根本没法有效出兵，外加蒙兀人渐渐崛起，这才转而西征。而粘罕之前几次想去征讨，也都在这个沙漠面前停下。
很难说蒙兀人合不勒汗最终对金人反叛，包括粘罕一直不愿意将许诺给西夏人的漠南之地交出来，是不是跟耶律大石以及这个沙漠有直接关系。
不过这些都不是耶律余睹此时该想的，他该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没有西夏人的向导和补给，他该如何穿越那个大漠？甚至只在横山以北，不许进城，他又该如何控制部众不离散？出了横山，又该如何应在追兵必然张网以待的情状下成功渡河向北？
平心而论，余睹自己都觉得，别说可敦城了，怕是黄河没过就要被人弄死在路上。
但是，不去可敦城，不去找耶律大石，又能去哪里呢？便是去找云内节度使、同族的耶律奴哥，不也得去北面吗？
恍恍惚惚之间，日落已至，西夏人遵照约定，直接离开了山口，而耶律余睹也强行收起心思，下来汇集部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件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复又砸在了他的头上。
“将军……”负责清点人数的心腹侍卫上前汇报，嘴唇直接哆嗦了起来。“少了十个人整！太师奴那一整什的人全都不见了。”
耶律余睹恍恍惚惚，本能便往横山山口里逃，后续心腹匆匆跟上，然而，过了横山山口，心腹再度清点人数，却发现居然又少了十来个人，恐怕根本就没跟过来。
到此为止，契丹人士气愈发低落，可以想见，如果耶律余睹再不鼓起士气，这支队伍马上就要分崩离析了。
“将军！”
事情比想象中来的还要快，太阳还没有彻底落山呢，横山山口北侧，迎着明显要冷上一筹的寒风，有人主动质询起了余睹，而这一次领头的赫然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名中高层军官。“俺们家眷都在河东，稀里糊涂便随你至此……”
耶律余睹借着余晖怔怔盯着此人，却并不言语。
那人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便放下此节，继续言道：“但此事不怪你，那日耶律马五的心腹在渡口所言，俺在当面是知道的，怪只怪俺们命不好。唯独此去可敦城寻大石大王，那般远，中间那么宽的沙漠，西夏人又不给借道，如何去得？况且，太师奴十之八九是直接去寻女真人告密了去，咱们哪来的时机往东北走？怕是到黄河边上就被女真人直接堵上了吧？”
这话问到了要害，耶律余睹回过神来，辩无可辩，也只能避而不谈：“撒八，你到底是何意？坦荡一些不行吗？”
“俺的意思是，既然到了这种地步，不如一拍两散，容俺们自去寻西夏人投奔，反正西夏人顾忌的是将军你，却不是俺们这些底下人，俺们自是骑兵好手，西夏人如何不许俺做个铁鹞子，吃口军饭？”撒八一边说一边环顾身后。
而看到撒八示意，他的十几个同伙一起鼓噪不说，慢慢的，居然有七八十人渐次呼应，然后站到了撒八身后，与余睹身后部众直接对峙。
光线渐渐暗淡，双方都担心天黑之后局势难明，所以气氛渐渐不安，居然开始有人拔刀，继而辱骂，两侧直接白刃相对，气氛紧张不安。
耶律余睹立在两队人中间，想了一想，忽然长叹一声，却是抬手制止了自己心腹，然后双手空空，上前直接对那扶刀的撒八言道：“既如此，你们走吧！从平戎寨中带出来的补给也拿走一半……但请念在我们多年相处，直接向北去洪州州城，不要窥我们路线，也不要说破我们行程。”
撒八等叛离士卒本只想活命罢了，闻言反而有些惊愕，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既然余睹许诺，不用火并，又如何会留？于是几名叛离头领商量了一阵，到底只取了少数补给，复又远远朝余睹恭敬一拜，便聚众百八十人，向正北走了。
非止如此，接下来，余睹枯坐山口不动，干脆不点篝火，只是任由其余部属仿效撒八等人逃散，一直到半夜两三更时分，方才有心腹来告，说是只剩二三十骑了，而且已经许久没人逃散了……乃是要请将军定夺，是否可以点篝火，暂且安眠的意思，否则只是山北寒风逼人，怕是都要冻出病来。
余睹仿佛此时才活过来，终于在夜幕中迎风应声：“事到如今，谈何定夺？蒲答，不要点篝火，让大家聚拢起来，外面围马，里面围人，就说我有事要与诸位手足兄弟商量。”
心腹听到余睹说的严重，不敢怠慢，赶紧将剩下人聚拢起来，而人马围起来以后，余睹方才再度出声：“一直到此时，还有如此多兄弟不离不弃，余睹感激涕零，便是原本该一死了之的，此时也要拼了命为诸位兄弟求个安身之所才能去死……而且，咱们确实没到山穷水尽之地。”
这话有些突兀，饶是剩余之人对余睹个个忠心无二，周围一圈也有些骚动之态。
“诸位兄弟，我从过了黄河一直是惊惧交加，一直到刚刚局势无解才放开了心思，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你们说，耶律马五老早就因为兵权之事对我厌恶至极，且又对女真人忠心耿耿，如何会好心送我过河，劝我来投西夏？”
周围轰然一片，那蒲答也忍不住当场相询：“是耶律马五诈我们？四太子不想杀我们？”
“是也不是。”余睹声音低缓，却渐渐有力。“耶律马五一人如何有这个胆子这般陷害我？莫忘了，这些年在河东，咱们日常居住都是要被监视的，先是希尹，然后是拔离速……若只是马五使诈要害我，如何瞒得过拔离速那里？太原方面如何能让我打着劳军旗号堂而皇之过河而不加询问、阻拦？”
周围都是低级军官，哪里懂这些事情，此时闻言，一面觉得有道理，一面却又只觉得脑中浆糊一般混乱，还是弄不清其中利害。
而余睹此时着实是要剖心挖腹了，却是毫不犹疑，继续在寒风中坦荡以对：“具体为何，我也一时想不出来，但能指示拔离速与马五的，想来只有此时应该到了太原的完颜兀术，而完颜兀术多此一举，或许是要拿我当个问路石对西夏或者活女投石问路，或许只是想名正言顺逼走我……也全都无所谓了，因为他自燕京而来，半路上发出指示，却是不可能尽数知道此间内情的，所以必然不能想到咱们刚刚得了大石大王在西夏西面立足的具体讯息。”
“咱们知道又如何？”蒲答依然不解，却不耽误他主动为自家将主递话。
“咱们知道了这个讯息，便有向宋人交涉的资本了，因为若是这般的话，从宋人河湟那里也能通往大石大王所在了。”耶律余睹缓缓而对，声音之中再无之前半日的惶恐之态。“不管完颜兀术是不是要拿我试探西夏，咱们都一口咬定他就是此意，而且根本上是准备引西夏加入延安战局，届时以宋人与西夏之百年血仇，他们不信也得信；然后咱们再以兀术不知大石大王立业之事为要害，告诉宋人，咱们可以替宋人做使者往西面出河湟去哈密力见大石大王，约契丹大军东来，夹击西夏，乃至金人！宋人必然允诺！”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但明显有几人呼吸粗重，显然是少数聪明人意识到此举从逻辑上与理论上的确有一定可行性。
毕竟嘛，就眼下这个山穷水尽的局面，哪怕只是一线希望，在此时都是值得去赌的！
不过，还是有一个问题。
“将军，前方宋金交战厉害，又有太师奴去告了密，咱们如何能轻易越过前线寻到宋人？又如何能保证寻到妥帖知机的宋人？还有西夏人，咱们在横山这边，若是平戎寨的女真人赶到，直接寻西夏人要人，届时西夏人顶不住，复要背约拿我们又如何？”
“这就要赌命了。”余睹语气铿锵。“我记得保安军栲栳寨那里乃是西军将种郭浩所在，我赌他没被活女拿下！也赌他是个知道我身份、晓得国家大局的！然后咱们人少，现在弃了辎重，趁着西夏人和女真人都以为我们只在横山北面打转，赶紧牽马顺原路返回，从横山南面向西、向南去栲栳寨！”
众人这才醒悟，为何余睹一直坐在寒风料峭的山口不动，又为何一直不愿举火，还放任所有人散去，原来是要隐藏行踪，以小股部队折返回去。
况且，也只有小股人马，才会被宋人城寨接纳！
就这样，耶律余睹既然说明一切，又有一线生机，这最后二三十人又着实可靠，便都不再耽搁，他们先是将带着补给的牲畜尽数驱赶散开，然后以绳索连结剩余所有人与剩余所有战马，继而便不顾一切，于夜间步行穿山口南返。
可能是天意不绝此人，一行人摸黑回转，中途居然只有一人崴脚，却还能小心骑马随行……算是被他们成功反穿了山口。
而反穿山口之后，一行人依然不敢怠慢，还是不敢点火，只是上马顺山势微微轻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尚未明晰之时，终于闻得前方水声大作……众人情知是到了混州川，这才下马稍歇，用了些干粮与河水，不过一会，天色稍明，复又迫不及待，寻得浅水渡过此川。
一直到此时，所有人才歇下半口气来，因为天色已明，又有一条河阻碍追兵，接下来，只要奋力疾驰往栲栳寨便可。
更何况，他们如此小心，应该是没有暴露踪迹，那么无论是谁，恐怕都还以为他们尚在横山以北呢。
众人整顿完毕，各自上马。
唯独耶律余睹刚要扬鞭，却终究是忍耐不住，复又勒马掉头，面朝东北，看了一看。
旁边心腹蒲答醒悟，便要众人一起立下血誓，将来一定要寻太师奴、撒八那些背叛者报仇才行。
然而，众人刚刚拔出匕首来，余睹却又喟然摇头：“今日有二十三个兄弟不离不弃，我余睹当然没齿难忘，至于太师奴那些人为情势所迫，我却称不上愤恨。便是拔离速、马五也只是依令行事，我竟然也恨不起来。”
这下子，蒲答几人面面相觑，俨然都有些搞不懂了。
“两个人！”余睹也拔出匕首来。“一则完颜兀术，将我做问路石子，轻易抛出；二则正是今日那嵬名云哥，肆意羞辱于我，将我视为粪土……余睹肉体凡心，却是分毫不敢相忘！今日立誓，总有一日，须让今日兄弟们得享富贵，也让这二人悔恨对我视若无物！”
言罢，余睹操起匕首，在另一侧手心划出血道来，然后不等那二十三个随从一一仿效，便不再多言，只快马加鞭，当先往西南而去。
十月初二。
中午时分，余睹率二十三骑直趋包围并不紧密的栲栳寨下，赤手临门，于神臂弓弩矢之下自报姓名，且自称郭浩先父郭成故人，而郭浩登城面询后，闻得是昔日辽国东路都统、金国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又听对方在城下言及西夏、北辽，说到兀术、大石，果然识得对方奇货可居，便当即力排众议，纳余睹入城。
而此时，兀术还在太原等消息呢。

第五十八章 表决
秋末初冬，一则秋后马肥粮足，二则凛冬未至，所以素来是用兵之时。
然而，自十八年前阿骨打正式起兵反辽算起，凡十八载全面战争，今年的秋后初冬似乎是东亚这个世界文明高坡地最安稳的一次战争窗口期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习惯于秋后出兵南下的大金国那连续十八年的扩张战争终于就此打住。
尽管陕北还有战事，尽管之前爆发了淄水之战，但是相较于之前十八年金人的气吞万里如虎狼，其他国家的僵尸百里似乱麻，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而在很多人看来，这一年秋后由活女发动的所谓大金国秋后攻势，更是如小儿游戏一般可笑。
口号如山响，结果正面战线寸步未前，好不容易从侧翼靠突袭夺了保安军那边几个寨子，却始终没有攻下最重要与核心的栲栳寨，如今随着大宋御营后军都统吴玠亲自领兵去援助，那些外围寨子更是被一个个重新拔了回来，眼瞅着保安军那里也要陷入僵局。
反正闹呗。
实际上，就在耶律余睹逃入栲栳寨的这个时间点，刚刚结束了殿试的赵官家虽然对陕北战局保持了一定关注，却依然在东京城内安坐，并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即将推行的一揽子财政改革上；而关西的使相宇文虚中依然坐镇长安未动；韩世忠也只是在同州象征性的坐镇；胡寅也只是在坊州；便是活女与吴璘也只是在雕阴山口对峙；而河东金军也未曾有半点调度配合。
当然了，金国四太子也才刚刚抵达太原，并在十几日后才知晓了耶律余睹消失不见的消息。
坦诚的说，知道具体消息以后这位四太子也并未有太多反应。
因为一来，他并不知道什么耶律余睹要串联大宋与耶律大石的事情，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对一个相隔数千里的金国手下败将有太多想法，这是视角限制，兀术不可能对自己未知的蛮荒之地与不熟悉的对象有什么看法，秦桧也是。
二来，其实这位四太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事情的真相就像耶律余睹猜度的那般残酷，这次出奔事件，从头到尾只是完颜兀术的一次投石问路，耶律余睹这个榨干了一切利用价值的前风云人物在兀术眼睛里根本就是一个工具，一颗石子。
之前粘罕就想把余睹当工具人杀了来立威了，只是没来得及而已，而兀术则是要借这个石子试探西夏对金国的真实态度……是依然像之前皇后、太子思念过度死掉那般畏惧，还是真有了一定逆反之心？
顺便，也有试探活女是否还把延安以及他那两万人当成是金国一部分的意思？
结果是喜忧参半的。
喜的是，西夏内里依然是对大金畏惧的，依然分得清轻重，这一点在嵬名云哥当场拒绝了余睹，并在余睹失踪后主动请罪上显露无遗。而且也可以继续推导下去，西夏其实内里还是想跟大金国结盟，对抗赵宋的。
毕竟嘛，西夏立国百年，基本上就是跟大宋的百年战争史，一切假想敌与一直以来的战略威胁就是大宋。
而忧的是，活女依然暧昧……余睹从他的地盘中穿过，去接触西夏人，又消失不见，而他四太子也抵达了太原，结果活女却只是在雕阴山不动。
当然了，跟随活女留在延安的完颜撒离喝倒是主动往太原这里致意，并主动检讨了余睹的事情。但与此同时，撒离喝却又主动告状，说河东这里不顾陕北金军生死，居然在陕北金军前线鏖战的时候不发军资，以至于前线顿挫，希望四太子秉公处置。
至于太原城这边，完颜拔离速、完颜突合速、完颜折合、耶律马五、夹谷吾里补等将却也纷纷向兀术抱怨，乃是说活女那边一旦开战，河东这边又不可能真的见死不救，所以军资储备、物资粮草如流水一般送了过去……但是朝廷既无旨意开战，活女也断然不许河东兵马去陕北，更没有事先提醒，这就导致了河东这里根本没法配合，战役本身也根本没有前途可言，所以他们只好供给基本的军资，却不可能真的将宝贵的粮食储备完全砸过去。
须知道，此时时代不同了，单纯靠劫掠补充大量军资的事情早就没有了，而别的军资倒也罢了，唯独军粮最为宝贵，如今河东这里的粮食也是辛辛苦苦地里长出来的，难道要平白给活女拿过去抛洒？
坦诚说，事情复杂到根本没有出乎兀术的预料。
故此，完颜兀术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还是决定分主次、按步骤依次去做……乃是一面安抚太原诸将，一面亲自发函给完颜活女，要求对方停止注定无用的战事，将延安交给完颜撒离喝，将前线军队交给蒲查胡盏，然后亲自来太原见他一面。
这还不算，兀术同时发函给北面新任的大金西京（大同）留守，自己六弟完颜讹鲁观，让后者从北面去寻西夏人说话，做些暗示。
倒也算是尽力而为了。
且说，这年头的讯息传递实在是个麻烦事，理论上，宋也好金也罢，最快的通讯方式都应该是一日夜五百里，但实际上怎么可能做得到？
山路蜿蜒，河流阻碍，沿途马匹补充不及时，下雨了、打雷了、滑坡了，遇到有人在路口娶媳妇了……什么都会导致消息的延缓。
那么转过身来，耶律余睹是十月初二进入的栲栳寨，然后按照自己准备好的想法向郭浩全盘托出的，十月初五，这个消息才送到了就在隔壁庆州边界大顺城的吴玠处……因为需要绕路才能躲开二者中间的金军控制区域。
等到十月初七，消息才被坊州的胡寅得知。
而十月十三这一日，长安的宇文虚中与太原的完颜兀术才一起获知了这个消息……接下来，自然是兀术按部就班去跟活女搞事情，而不敢做主的宇文虚中却又得将消息按照最高级别向东京传递。
这下子路好走了许多，顺着黄河撒丫子跑就行，可理论上不过一千多里两日多些的路程，实际上还是跑了足足四天半的时间，将将在十月十八这一天将消息传递到了东京枢密院……而这日下午赵玖方才得知讯息。
换言之，这个消息传递到太原，花了足足十一天，传递到东京，则花了足足十七天。而若是要再传递回去，恐怕也需要类似的时间。
很慢、很麻烦，意外性太多，这也是这年头很多事情没法谋定而后动的原因，说句不好听的，来一趟，十七天，往来一回一个月，冬日蹴鞠赛都踢完两轮了。
但真没办法，事情就是这么坑且无奈，赵玖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外行指导内行，所谓隔空达成战略预判，并做出战略决断。
唯一的好消息是，完颜兀术那边应该也是一回事，大郎别说二郎。
“召四位相公和李中丞一起来议事。”赵玖思索片刻，情知拖延不得，便即刻在石亭内下令。“刑部王尚书（王庶）、兵部胡尚书也唤来……稍等，御营骑军都统曲端、御营中军副都统王德、统制官张景、乔仲福，还有御营都统制官王渊、枢密院里胡闳休那些参军官，也都一并唤来。”
“官家。”随侍的刘晏正色提醒。“诸相公与枢密院参军就在前面崇文院内，御史台、各部主官也就在宣德楼外，将官却多在城外岳台大营……”
“那就去文德殿谈，稍晚一会再谈，等等武官。”赵玖一边说一边直接从亭内起身，走出两步，却又回头相顾。“去寻杨沂中，你与杨沂中也要列席备询，把胡铨、虞允文也叫来，武学中西军出身的培训军官也唤来，再将武学中的拼图沙盘给运到文德殿上！”
且说，刘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一开始听到要召诸位相公与许多将官议事就知道事情不简单，等听到居然要去文德殿那种地方就更是紧张，最后连自己和杨沂中也要列席备询，却是再无多余想法，直接就在亭外呼唤班直，匆匆传命。
至于赵玖，恐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随着他本人的语气越来越严厉，显然内心深处已经越来越将此事看重了。
而且，其人走了几步，却又转回亭内，思索不停起来。
“耶律余睹固然是昔日辽金重臣，但如今不过是一微末逃人，丧家之犬，其言可信否？且耶律大石区区北辽余孽，虽然有些讯息与说法，却如何可用？”
傍晚时分，文德殿诸臣相会，众文武甫一到场，只看列席他人，便已经明了此事应该是事关军略大政，而相公、重臣们更是早早知晓事情原委，于是一上来蓝大官稍微介绍了一下情况后，首相赵鼎便直接发出了疑问。
而且，赵鼎一上来便直接明确了事情的要害……说白了，耶律余睹本人与他的出奔行为在两个万里大国之间屁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在于耶律余睹带来的消息，在于那个金人将陕北赠予西夏的可能性，以及耶律余睹提出的北辽余孽可以夹击西夏的方案可行性。
没错，这里必须要强调一点，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还将耶律大石和他的部队看成‘北辽余孽’，而不是什么西辽新兴国主。
“臣也以为金人未必会如此作为……”首相言语刚落，都省副相刘汲也拱手相对。“此举太过匪夷所思，此非战国之世，哪里有举数郡之地嫁祸东水之策？”
“可若真做了又如何呢？”西府副相陈规闻言立即蹙眉出列，难得当场驳斥。“这种事情本就是在两可之间，但军国大事，难道是可以赌的吗？”
“臣有一言。”枢相张浚稍作思索后也即刻表态。“便是不论陕北诸郡，连结西辽，也是正理！自古以来，两汉并北虏，都是以西域为钥，斷北虏之臂，成夹击之势，便是神宗时河湟开边，以遏西夏，也是此理。”
四位相公上来两两对立，看法截然不同，这让气氛有些凝重，但堂上聪明人差不多都明白，这只是双方的思考方向不同，立场不同导致的态度不一，而非是所谓党争。
毕竟，吕好问去位以后，赵鼎与张浚之间关系明显大大缓和，而陈规与刘汲之间又素来是公认的所谓‘南阳一派’——刘汲对陈规有举荐之恩。
而回到事情本身上，赵鼎、刘汲主理都省，天然希望陕北能够安稳，只是去按照官家之前所言那般去‘轮战’而非真正大动干戈。这样国家才能把心思放在已经开始的财政改革上，从而使国家全面兴复，并彻底解开国家脖子上那根要命的财政枷锁。可一旦西北真有大事，那什么西夏卷入、北辽归来，说不得就会起大战，导致国家好不容易攒的一点钱付诸东流。
届时再想要财政恢复正轨，却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至于两位枢相，其实稍微了解二人的人也都知道，两人分别驳斥两位都省相公，出发点也不尽相同……陈枢相是公认的守臣第一，军事上讲一个万全应对，现在西北出了破绽，他当然反对无动于衷，而张枢相，其实是性格摆在那里，有点好大喜功，却不知道是此番诸国西北纷争，勾起了他心中的什么念想？是不是又在做诸葛武侯的梦？
但是问题在于，这一次张浚满怀期待的开口以后，赵官家却只是肃然不语，也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
“官家。”
事情的疑难上来就彰显无疑，御史中丞李光都一时想不到该往那里喷，以至于蹙额思索起来，而在犹豫了一下之后，兵部尚书胡世将却是躲无可躲，无奈上前。“今年秋收没有大灾，便是京东因为打的快，打的巧，也都没有耽误秋收，但若在陕北那种地方用大兵，转运之难可不是中原、关中能比的！说不得还得是从巴蜀调度，然而巴蜀今年尚在以半赋偿尧山之战的征调，难道要还完债就再向巴蜀士民征借吗？”
此言当然也是无须辩伪的大实话，而且正中张浚与赵玖要害。
而张浚一时蹙眉犹疑不说，赵玖果然也终于开口：“那依胡尚书所言，又该如何应对？若金人真就以陕北之地引西夏人入局又该如何？”
“修葺沿线坞堡，就地屯粮，坐观形势，再论其他……”胡世将恳切相对。“臣为兵部主官，义不容辞，愿往关西一行，亲自主持此事。”
赵玖微微蹙额，尚未来得及答话，却不料一人即刻出列，却正是昔日的陕北主官、今日的刑部尚书王庶。
“官家，臣有一事要说与官家及殿中文武，有一问要问与诸位相公与胡尚书。”王庶拱手而对。“请官家允诺。”
“叫卿来便是要卿等畅所欲言。”御座中的赵玖当即抬手示意。
“是。”刑部尚书王庶俯首一礼，然后转身环顾一圈，正色开口。“诸位相公、同僚，下官有一言相告，昔日下官主陕北大局时，曾亲耳闻得讯息……西夏国主李乾顺当然的确曾向粘罕纳贿，求周边宋辽故土与他，而粘罕也的确有将阴山左近辽国故土赠与西夏之论……换言之，此事绝不是空穴来风！耶律余睹便是丧家之犬，却不代表他的言语不该重视。”
赵鼎、刘汲二人各自肃然，殿中许多人也都严肃起来。
且说，此事明显属于军国大事，且更重军略，而王庶身为刑部主官，且有修订、发布《刑统》的正经事情要做，照理说不该唤他来此参与这个会议的，但官家还是唤他至此，其他人也没有提出异议，无外乎是看在此人曾一度主陕北军政大局的份上，希望他提供相关情报、讯息与看法。
而现在王庶明确的以陕北问题专家兼重臣的身份提供了看法，那就不得不进一步考虑西夏人真的卷入陕北的可能性了。
“便是如此，我等亦可深沟高垒，备粮砺兵，以不变应万变。”严肃的气氛之下，胡世将恳切回应，坚持了自己的立场。
“只深沟高垒，备粮砺兵怎么行？为何不将保安军与定边军一并送出去，做个添头？”刚刚从京东回来的御营骑军曲端终于忍不住了。
听到曲端开口，本要驳斥胡世将的王庶一时胸口发闷，居然说不出话来，倒是胡世将显得有些理解不能，然后认真相询：
“曲都统何意？”
“这不是女真人要给西夏人送礼吗？”曲端站在傍晚时分大殿的阴影中冷笑以对。“咱们顺便将保安军和定边军也送出去，做个添头，也不好弱了声势……显得没了大国体统。”
胡世将终于会意对方是在恶意嘲讽，也是强压怒气相对：“曲都统，这是在说国家大事！”
“我也在说国家大事。”曲端昂然应声。“保安军、定边军，还有庆州北三寨，其实与延安的勾连更方便些，既然要深沟高垒，要省钱粮，如何不能送出去了事？司马相公不也送过吗？其实要我说，胡尚书还是不懂关西地理，要想省粮食、省力气，怀德军、镇戎军、西安州、会州都该送出去。若是还想更省事，兰州以西，整个河湟也可送出去！若是还觉得费粮食，整个关西也送出去，只守潼关、大散关等关隘，岂不是更妥当？”
胡世将怔了一怔，继而怒气上涌，便要回身弹劾此人，便是李光也终于要出手了。
而就在这时，首相赵鼎与枢相张浚齐齐抢先一步，先后呵斥：“曲端，这是文德殿大堂，你若再有荒悖之论，即刻滚出去！”
“曲端！让你来是好好议事的，不是这般说荒悖言语的！”
“好让两位相公知道！”被两个大相公当面呵斥，曲端却丝毫不惧，而是继续在堂中大声相对。“于我等关西人而言，放西夏入延安，也是天下一等一的荒悖之论！”
殿中一时寂静，许多人心中一惊，而曲端却在那里继续咆哮殿堂：
“相公、尚书们说的这般开心，可曾趁着太阳未落回头看一看殿中这么多西人面目是红是白？当面问一问我们这些关西人是怎么想的？！今日不说什么可连耶律大石破西夏，也不说西夏阻我骑军拉拢蕃骑，只说延安一府，之前金人势大，活女兵重，我等无奈，倒也罢了，可如何让能什么西夏狗取了？！我们关西人居然怕西夏人吗？依我说，胡尚书自是常州人，兵粮不足，让常州加赋便是，加赋不够预借便是，寻常州借个百年赋税，还怕没钱粮？凭什么就要坐视延安如货物一般被人传递？常州人是人，延安人便不是人吗？！”
一阵咆哮，胡世将气的面色通红，但偏偏却强行忍住，便是几位相公，一位御史中丞也都无言……因为，就在曲端一人咆哮之时，殿中许多西军出身将领，自王德以下，张景、乔仲福早已经领着许多人向曲端身后汇集，便是素来没了心气的御营都统王渊此时也拉长着脸往曲端那里挪了两步。
换言之，曲端言语看似荒唐，但内里却是不能忽视的意见——关西出身之人，尤其是关西出身的武将，坚决不能容忍延安被世仇西夏人所控制。
“嚎完了吗？！”
就在这时，赵官家终于冷冷出声。“说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这般阴阳怪气？”
“臣惭愧……”曲端头皮一麻，赶紧从阴影中走出来，恭敬行礼。“但臣实在是气愤难忍。”
“嚎完了就且等着，刚刚没问你不是不问你，而是没轮到你。”赵玖没有理会对方，只是复又看向了王庶。“王尚书不是还要问一问什么吗？”
“臣已经无须问了。”王庶只是看了眼身侧曲端，便如吃了苍蝇一般无奈。“臣刚刚正是想问胡尚书，他的言语固然有些道理，却可想过我们关西士民是如何看西夏人的？延安是关西重镇、大镇，是陕北数郡核心，在金人手中那是之前金人势大，是活女兵重，确实一时半会没法取，可若是金人要走，将地方与西夏，而朝廷却要坐视……只怕关西人心会不稳。”
“你与曲端此时对延安一事倒是终于一致了。”赵玖终于哂笑，复又去看胡世将。“胡尚书，你也莫要生气，咱们居庙堂以功利论事，是对的。但心里总得明白，咱们从中枢一个大略下去，便是千万士民的身家、性命，总得有取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乱世大局一尘埃，落于凡人之肩，便是山峦之重，指不定既要粉身碎骨……今日这事，无外乎是权衡利弊罢了，若真是不行、不足，便是曲都统再嚷嚷也只是乱嚎罢了。”
“臣不是乱嚎。”胡世将刚要应声，曲端复又抢先开口。“官家，若金人真要弃延安，引西夏人过去，臣愿为先锋，收复延安……延安地理在我，人心在我，西军士卒也断没有在此战中不奋死的道理。”
赵玖只是胡乱颔首。
而接下来，被唤来的文武官员大略依次出言，但说来说去，却还是各持己见。而且，因为宰执们的定调与曲端、王庶、胡世将三个大员的冲突，事情的核心论点却是集中到了两个问题上。
一个是耶律余睹带来的消息真假之论，也就是金人会不会真把延安送给西夏，双方是议论不停的。
另一个，则是一旦假设金人真就把延安给了西夏人，然后西夏人真就加入了战局，文武之间、中枢与西人出身的军官之间，却又立场分明……中枢和文臣真的不想再与一个大国开战，而且很可能是大兵团决战，那样消耗太大，得不偿失，而武臣，尤其是有关西背景的武臣，却个个态度明确，一旦西夏人过来，决不能忍！
前者理性，后者感性，没人有问题，属于结构性矛盾。
少数如杨沂中这种关西人选择理性防备的，也都不足以改变双方相持的平衡。
赵玖听了许久的意见，一直没有表态，而天色却渐渐黑了下来，于是争论稍停，班直和内侍们进来点灯。
第一个烛火架点燃，依然按规矩只放了一根蜡烛，一根蜡烛照亮了殿中一小片区域，赵官家看到火光下一个熟悉的面孔，心中微动，然后直接点名：“胡参军，卿家似乎一直未言，不知是怎么看此事的？”
胡闳休有些措手不及，然后赶紧出列，却发现中间一片漆黑，一时进退不能。
“就在灯下说吧。”赵玖也有些疲惫了。
“谢过官家。”胡闳休小心以对，然后匆匆一礼，便赶紧出言。“臣以为此事的要点并不在于余睹的言语可不可信，也不在于咱们内里怎么想……”
赵玖当即哑然……其余人也哄然起来，这么说，岂不是其余人白白说了一个黄昏？
“这说话还不如我好听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更是直接在暗中出声嘲讽。
“官家。”胡闳休听到这些反应，赶紧解释。“臣也不是说不要去考虑余睹可信与否，或者不理会咱们内中分歧……”
“你还不如不说！”
哄然直接变成了哄笑，之前那人更是嘲讽不停。
“不要紧，好好说，慢慢说。”赵玖虽然也觉得有些可气可笑，但还是保持了优容，因为他也是刚刚亮灯时想起来，此人是汪相公的底子，既有资历也有功劳的，却还是一直是个参军，自己也常常使唤，所以其实心里有些想提拔使用的意思。“卿到底是何意思？”
“臣的意思是……”胡闳休恳切相对。“不要空猜余睹是否可信，也不要空想女真人是否会送出延安，更不要空想西夏人是否会受延安，而是要将这些事情，层层备案，层层包裹，然后从最外头一层剥开，才能居高临下，从容应对。”
一片寂静之中，赵玖若有所思：“最外层是什么？”
“是北辽余孽！”胡闳休拱手以对。“若北辽余孽确系有西夏那般军事实力，那耶律大石确系是个枭雄，又确系有复仇之念，那管他女真人转不转延安，西夏人收不收，为什么不能直接连辽制夏呢？况且，咱们不是一直想着战马被西夏与金人隔绝制约吗？若能破夏，则骑兵无忧。”
“西夏人根基深厚，百年都未打下来，哪里是这么好打的？”一阵沉默中，赵鼎忽然拂袖，但他马上意识到，百年都没打下来正是因为西夏身后一直有个稳定盟友大辽，全方位护住了西夏身后，于是当即补充。“说到底，我记得前年是听过耶律大石消息的，只在漠北活动，兵马不过一两万，怎么可能一年之间便有了与西夏相抗衡的实力？而且漠北与西夏这里隔着千里大漠，如何能真的夹击？”
“那自然可以退一步，去想没有北辽襄助的事情……但总该按照有北辽大军的假设去联络一番吧？”胡闳休赶紧争辩。“耶律大石有没有成气候，不是我们在这里想着没有就没有，想着有就有的，他就在那边，到他身前看一看便知道；至于他能不能从西夏身后过来，更是当地地理决定的，不是我们言语决定的……”
听到这里，赵鼎终于喟然一声。
这一声叹气之后，胡闳休当然一时畏缩，但殿中许多精明人物却已经醒悟。
且说，胡闳休的方法论当然是最好的，最正确的，这点没什么可说的，就该这么办……但这个偏技术性的军事官僚却根本没意识到，有时候逻辑完全正确未必就是政治上的正确。
真当这些相公、尚书、都统、统制，都是傻子吗？
当胡闳休将自己的方法论摆出来以后，这些人其实很快就在心里计算清楚了。但是问题在于，今天的争执本质上不是在争执该怎么做，而是在争执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是把事情的重心放在军事活动上还是在财政活动上。
是典型的保守与冒进之争。
白马-绍兴之事，朝廷剔除了大量的保守派，确定了以后继续作战的大路线，或者说赵玖当日的根本目的就是这个，而不是什么二圣。但说实话，保守派未必就是错的，只是路线不同而已，而且保守这种事情是相对而言的，除非只剩一个人，你永远不会缺乏保守派。
所以，即便是当时那种全面的、基本路线上的保守派被大规模剔除，眼下依然会有浅层与既定方略的摇摆，依然会有争执。
赵鼎、刘汲、胡世将，乃至于杨沂中这些人，并不是在恶意阻挠，也不是在装糊涂，而是在表态；同样的道理，张浚、陈规、王庶、曲端这些人也不是在恶意挑衅，或者故意人身攻击，他们也是在表态。
政治表决，才是和平时代常规状态下，解决政治分歧、影响决策的最有效和最直接手段。
但问题在于，现在赵官家似乎是因为消息的仓促性与事情的严重性有些动摇与疑虑，甚至好像是有些糊涂和发懵的。与此同时，相关重臣的表态也没能形成压倒性的表决结果……两位相公对两位相公，一位尚书对一位尚书，唯独首相权大，却又要考虑许多关西出身军官代表的军心与民意。
所以，事情恰好处于微妙的平衡中。
当然了，咱们平心而论，如果换成吕颐浩在这里，这种大规模表决根本就不会出现，因为反对他的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换成古典一点的大宋精英士大夫，也早就将帽子一撂，问赵官家，你选我还是选他？最有意思的当然是遇到文彦博这种喜欢讲大实话的实诚人，这种人惹烦了他根本懒得辩论这种表层问题，直接上去将赵官家薅起来，然后把他的裤子给扒了，让大家看清楚。
但问题在于，赵鼎也好、张浚也罢，这不是被吕好问教育了一通，然后又遇到人家主动让开位子，所以一心想搞个继往开来，搞个虎虎生风，搞个一日千里，搞个讲道理、讲道德、讲功利、讲原学的众正盈朝吗？
尤其是赵鼎本身确实是建炎后公认的诸相公大员私德第一、治政第一，张浚这个四川人也想混个诸葛武侯的名声，就连赵官家也想装个世祖的形状……这就导致了大家还都很讲道理，很愿意遵循逻辑来做事。
这就使得，胡闳休的一席话不自觉的起到了他本人根本想不到的一锤定音的举动。
不过，此时此刻，胡闳休也好，诸位相公重臣也好，还有更想不到的事情呢。
那就是从最后一层而言，耶律大石这个北辽余孽确确实实是成了气候，而且确确实实可以从身后攻击西夏。
与此同时，赵官家其实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怎么意识到的？
答案是作弊。
可能赵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其实隐约对耶律大石这个名字有些印象，而且是穿越前的印象，他隐隐约约知道这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心里其实早已经信了这个耶律大石是个真正成气候的雄主，而不是耶律余睹为了活命吹出来的。
没办法，谁让耶律大石这四个字这么好记呢？
相较而言，反倒是合不勒汗什么的，赵玖只是因为地域和民族才关注起来的。
除此之外，赵玖还有一个在场人都想不到的视角，那就是他有一个穿越者天然的广阔地理眼界……在场的都是帝国精英，但赵官家敢打包票，只有他一个人能画出世界地图来。
而且也未必有人能比他对蒙古高原、西域地理的分布更加熟悉，这就好像他之前能无师自通修正在很多大宋高端知识分子看来难如登天的《禹贡图》一般。
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哈密力’那个地方就在西夏身后，知道耶律大石完全可以顺着河西走廊一路掏入西夏腹地的黄河西套地区。
夹击是切实可行的！
且不说，西夏这个人口才三百万，全国所有可以上战场做民夫男性才五十万的小国，能否在这种左右夹击下存活下来。便是真的存活了，也无所谓，因为只要河西走廊打通，与耶律大石的同盟达成，那赵玖就会从耶律大石那里获得源源不断的战马补充，甚至还有巨量的商业财富。
莫忘了，河西走廊正是丝绸之路的主干道。
这是作弊，是穿越者的天然福利，但赵玖就是知道这些可能性。
实际上，正是基于这种作弊式的目光，他才会在看到‘耶律大石’、‘哈密力’、‘夹击’等关键字眼后不自觉的将这种停留在纸面上的玩意当成一个重要政治议题，立即推给重臣们讨论表决。
坦诚说，赵玖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金人把不把延安给西夏，给不给那是完颜兀术的事情，要不要那是李乾顺的事情，他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削弱、甚至殄灭西夏的战略良机。
而殄灭西夏，一直是他本人内心深处的‘主线任务’之一。
只不过说，原来他一直是准备灭金之后再转向西夏的，而现在变成了可以通过灭掉西夏，或者削弱西夏取得对金战略优势罢了。
连结耶律大石，打通河西走廊是第一要务！
大幅度削弱西夏，控制养马区是第二要务！
而如果能趁机灭掉西夏，莫说财政改革耽误了一年两年，便是耽误三年五年也是值得的，因为这将使得赵宋获得对金国的战略高地，也将使金国的战略压力急剧扩增。
况且如果成功的快一些，以丝绸之路的补充，财政改革未必会受严重影响。
今天这次会议，赵玖要的其实就是胡闳休这种人站出来，给自己信心，告诉自己可以去那么做，然后告诉其他人，官家该这么做而已。
“朕意已决。”面无表情的赵官家思索已定，忽然在御座中开口。“延安之事，事关关西民心，便有万一之可能，也要先做防备。况且西夏国主李乾顺为虎作伥，为耶律女婿却杀妻灭子，为大宋藩属却隔绝党项蕃骑为朕所用，便是朕给他书信他都置若罔闻……其德行浅薄之名，自日本至于河中，堪称海内皆知，朕为天子，想教训他许久了！”
下方文武一时怔怔，各自语塞。
“这批国债转交子弄来的钱就不要存着了……以沿河补充军需的名义用来购买粮秣与军需物资。”赵玖见到无人反对，便继续吩咐。“都省辛苦一下。”
“是。”这一次，赵鼎连喟然都没有，虽然他会错了意，却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是。”刘汲也俯首应声。
“胡铨。”
“臣在。”一直对自己加入这个会议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胡铨也赶紧出列。
“适当在邸报上描述西夏罪行与李乾顺之恶举，适当描述延安的重要性……但要有度，不要太过急躁，要根据时局和信息的发展来讨论，明白吗？”
“明白。”胡铨当即醒悟。
“还可以在邸报上发些讯息，只说朝廷在沿河偏西的陕洛一带收购粮食为军用，在彼处定个合适而固定的价格，告诉那些愿意运粮到陕洛一带的商人绝对有得赚。”赵玖再度吩咐，开头是与胡铨说，结尾却是向两位都省相公说了。
“此事简单，且素有成例，官家放心。”赵鼎已经坦然应答了。
“枢密院与御营、武学一起做个大的战略备案，延安自不必说，与耶律大石夹击河西、夹击阴山的方略也都要有，有备无患。”
“官家放心。”张浚上前半步应声，复又反问。“是否让臣先行关中以作调度？”
“不必。”赵玖在御座中不以为意道。“不要打草惊蛇，且静观其变，暗中施行。”
“是。”张浚赶紧应下。
而赵官家这个时候稍作犹豫，将一事强行按下以后，方才环顾身前，继续正色相询：“最后一件事，谁愿做朕的博望侯、定远侯？与余睹一起出河湟，过青海，去哈密力见耶律大石？此事拖延不得！”
赵玖一边说一边去寻虞允文……这正是他一开始心目中的最佳人选……而从这一点来说，可见赵玖内心深处其实一开始便有了决断。
然而，殿中烛火摇曳，光线不清，一个烛台只用一根蜡烛的劣势暴露无遗，赵官家一时居然没有寻到自己的心腹小虞探花，而小虞探花没看到的官家勉励的目光，自然也来不及立即表态，搞得原本挺有气势的现场一时短了气。
但也就在此时，仅仅是片刻的短气之后，一名原本就在灯下的年轻文官上前半步，在一处灯火下俯首相对：“臣枢密院承旨领参谋军事胡闳休义不容辞，愿受节西行！”
赵玖微微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一旁曲端忍不住笑了起来：“胡参军，你这人话都说不利索，如何能做使节？莫忘了，咱们跟辽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届时要比舌头的。”
胡闳休抬头恳切相对：“曲都统，下官以为，若耶律大石确在哈密力，且有雄兵，那此事能不能成在于耶律大石对兴复旧国有几分执念，在于夹击西夏可能对他有几分好处，这些东西不是靠舌头能改变的，下官届时诚心以对，坦诚以言……他来，自当来，不来，自不会来，却绝不会有辱使命！”
曲端冷哼一声，貌似嗤之以鼻。
倒是赵玖终于失笑：“朕明白了，就以胡参军加兵部侍郎衔，西行青海，替朕见一见这个耶律大石！然后坦诚以对……替朕问问他，知不知道朕已经迎回二圣，而耶律延禧早在三年前便被女真人驱马踏成肉泥？问问他，愿不愿意与朕会猎灵夏，取河西之地以为西进后援、东归前基？然后再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他故乡临潢府外的芦苇花是何模样？”
“臣谨受命！”
胡闳休俯首相对。

第五十九章 故地
十月中旬，兵部侍郎胡闳休匆匆启程向西。
当然了，说是匆匆，却也配置完备，礼部随员、兵部随员、一整都御前班直、一整都河湟出身的御营骑军骑卒，外加数名御营随军进士、数名新科进士，甚至还有一队和尚，一队道士。
便是使者仪仗，给耶律大石准备的礼物，该有的也都有，只是没有特意铺展而已。
一行人在中原腹地轻车简从，从容到了关西，然后这位打着去关西清查后勤、往青塘蕃部购买战马的兵部侍郎只是稍微与提前得了消息的宇文虚中交谈了一番，便继续西行。而为了省时间，胡闳休与耶律余睹，以及一支青塘本地的吐蕃小部落，一支有过西行经验的汉人商队，一支将要折返的于阗商队，干脆是在兰州相会的。
彼处，早有地方官与地方诸军将后勤车辆、马匹、粮草，以及一部分必要的盐、布等物布置妥当。
而此时，却已经是十一月间了，天气日渐寒冷。
陕北那边，据说战局又有些反复，乃是保安军的金军被吴玠、郭浩成功驱除，但与此同时，因为金国的三执政之一，也就是魏王完颜兀术抵达临河重镇大宁，却是让临着黄河的丹州一线又有些紧张。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最起码对于胡闳休、耶律余睹一行人是懒得理会的，因为他们必须得马不停蹄，直接向西而去。
至于向西的道路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首先，得益于昔日神宗朝的河湟开边，兰州、湟州、西宁州都已经是开化的汉土了，当日盘踞在此处的吐蕃唃厮啰政权也基本上被吞并、‘熟化’，就连蔡京主政时期，都不忘对此地进行强化统治，镇压了一度动摇的青塘城（就是西宁州首府，也就是后世西宁），而不过是五年前上任的措置湟鄯事赵怀恩，作为唃厮啰的后代也一直算是对大宋忠心耿耿……那支本地吐蕃小部落就是他串联提供的，专门用来与沿途吐蕃部落做交涉。
所以，这条路大致上是安全的。
其次，正是因为西夏长久以来控制河西走廊、然后有意识隔绝大宋与西域，这就反过来逼得很多西域商人专门走这条青海路。
甚至神宗朝控制了西宁以后，立即就有于阗使节从这地方过来了，而且因为来的太快、太多，弄得大宋赏赐的有点心累，不得不限制对方两年来一次。
于阗便是后世和田，阗者，门也，正是说于阗这个地方是南疆的一个交通枢纽，最起码这条青海道能直通于阗。
换言之，这条路自古以来一直到眼下都是清晰而明了的，从来不是什么野路。
或者用汉、吐蕃、于阗三家向导几乎一致的话来说，贵人顺此西行，只要耐得辛苦，无论如何，两月之内便准保进入西域大城，然后从容去寻耶律大石。
若是道路顺畅，四五十天也是妥当的。
胡闳休与耶律余睹自然无话可说，尤其是西宁城内还有刚刚抵达的于阗商人明确的告知了他们一些消息，那就是这些于阗人出发前在南疆那边确实听到了耶律大石的消息，知道有个契丹大王扫荡了野迷离，然后要转入南侧，因为控制了高昌、哈密力的西州回鹘诸部当时正在与那个契丹大王进行外交交涉，以求避免战争。
这跟余睹从西夏那边获取的讯息是吻合的，考虑到西夏掌握河西走廊，自然知道的更快更完备一些。于是乎，胡闳休带领的这支庞大使节团几乎是再无疑虑，即刻浩浩荡荡出西宁州向西而去，以求尽快见到耶律大石。
然而，旅行这种事情，永远有惊喜与波澜，也有枯燥与平淡。
出西宁州向西不到一百里，这群人便陷入到了第一次巨大的震撼之中，因为他们看到了宛如自然奇观一般的青海湖。
青海湖，在这年头可没人会称之为湖，吐蕃人一开始便称之为‘青色的海’，汉人在见到一个这么大，这么青的咸水之后，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湖，他们只是称之为西海，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个‘青色的海’。
当然了，等到汉人继续扩张，见到更西的咸海后，却是更改西海的设定，并重新认定了西宁州这边的只是‘一片青色的海’而已。
而当此青海，所有人，胡闳休也好，有文化的契丹余孽耶律余睹也罢，还有那些随行进士，包括其中文化水平最低的那个广东佬，只因为靠山硬外加混了尧山与虔州平叛资历而提拔入兵部做了员外郎的‘嘉颖仔’，都是瞬间想起了那首诗来。
所谓：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片土地，已经几百年没有被中原王朝纳入有效统治了。
昔日横亘宇内的大唐一去不回；昔日同时朝着大唐、回鹘、大食、天竺、南诏五面开战、五路扩张的吐蕃更是如昙花一现，彻底分崩到不可收拾；更早一点，昔日纵横一时的突厥也早就滚到地中海边上重新定义西海去了……但是，这片青色的大海和这首几乎人人能诵的诗却明确无误的提醒着所有人，这片土地，从山到海，早已经融入到了中原王朝的文化血脉中去了。
便是耶律余睹都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偌大的队伍继续走在青海北侧，头几天，队伍中的读书人始终难以压抑住心中的兴奋感，他们清晰的回忆着各种典故：
他们知道，自己身侧正南的是‘青海长云暗雪山’的青海；
知道东面来的地方某处藏着‘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黄河之源’；
知道北面那在晴日隐约可见的雪山高峰正是‘长驱万里詟祁连’的祁连山，而祁连山北面被西夏割据凉州、甘州，正是那多少首《凉州词》里的凉州；
他们还知道，此行继续向西，自己将会与‘春风不度玉门关’的玉门关、‘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阳关，一一平行而过。
但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笑的在于，这些一个个清晰记载在他们脑子里的地方，连广州佬与契丹余孽都能脱口而出的地方，他们居然几百年都没来过了？
这像话吗？！
当然了，这种年轻文化人特有的莫名躁动终究会被枯燥的行程所压制下来，离开了青海湖后，接下来二十天内，他们一直在祁连山南的草头鞑靼领地行军。
然后话题转向了草头鞑靼这四个字上面。
话说，没人能说清草头鞑靼的来历。
队伍中有人猜测他们是甘州回鹘的近亲；也有人猜测他们是西州回鹘的近亲；随行的于阗商人插嘴，说这些人应该是当年昭武九姓的后人，被匈奴人从祁连山北撵走，然后回到了祁连山南；但寻到一个往西宁做过生意的本地部落首领一问，却说自己部落里有一部分祖上是突骑施人……所有人议论纷纷，唯一能确定的讯息似乎来自于耶律余睹和他的契丹、奚随从，这些人一口咬定，无论如何，这群所谓的草头鞑靼肯定不是鞑靼人，因为差别太大了。
但是，所以说但是。
忽然有一天，随行的礼部员外郎在夕阳下写官方旅行日记的时候，却陡然失态。因为他清楚的想起了一个犄角旮旯里读过的文字，好像这群部落之所以被称之为草头鞑靼，是因为于阗的使者去见神宗的时候说祁连山南的这群杂种部落就是草头鞑靼……而就在当日中午，随行的于阗商人还煞有介事的说这群人在于阗那里本来是被称之为黄头鞑靼的，但宋人老是说草头鞑靼，才逼得他们也改了称呼。
至于黄头鞑靼，那就简单多了，历来是漠西零散鞑靼部落的总称，换言之，这个部落群很有可能是从北面过来，横穿河西走廊，然后从祁连山山口抵达此处的。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非但耶律余睹咬定错了，人家就是鞑靼，关键在于，这个祁连山南部部落群之所以被称之为草头鞑靼，很可能就是某个负责记录或者抄录的官员给抄错了、记错了导致的，或者干脆就是于阗人被神宗问到了以后胡乱编的玩意。
而他们居然为了这种错误纠结了十几天。
不过，也由不得所有人都把精力放在‘草头鞑靼’这四个字上，实在是因为他们太无聊了。
这地方太穷、太破了，最大的部落也不过三四百骑，连几十副甲胄都凑不起来，看到庞大的大宋使节团后差点以为是大宋来西征了呢，直接就要投降……礼部的官员倒是想临时写个文书来着，却又被胡闳休给制止了，因为担心会打草惊蛇，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半匹布买一个女人这种事情虽然划算，但当然也是不许的，一把盐换一次太阳浴这种事情也没几个人做……毕竟嘛，这才离开西宁大半月，哪里就会忍不住？
偏偏高耸的祁连山绵延不断，又将唯一可能的军事威胁给隔断在北面。
然后遍地又都是冬日枯黄的草甸、沼泽，祁连山看了十几日也觉得厌烦了，诗歌念了几十遍也烦，由不得他们开始对着‘草头鞑靼’四个字消磨时间。
就这样，出西宁二十日，终于过了祁连山前段，离开了草头鞑靼的范围，抵达了一处山口（当金山口）。接下来按照向导们的说法，将进入黄头回鹘的地盘，黄头回鹘的实力强劲一些，从理论上来说确实能对队伍产生威胁，但概率不大。而与这种理论上的危险相比，更麻烦的在于接下来是断断续续的无人区。
没错，后半段路与前半段路相比而言，北面依然是足以阻断一切的连绵高山（阿尔金山），南面却没有什么青海与水草丰美了，那地方是沙漠，只有山脚下的狭长半荒漠地区可以通行。而这，也是黄头回鹘的军事威胁其实比较低的根本缘故所在，在这种地方打劫，有点像是瞎猫去找死耗子。
当然了，水是有的，总体行程是没大问题的。但按照经验来说，相当部分人很有可能会得病，也不是那种大病，就是各种各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小病，而按照队伍的规模来说，也差不多会有不定数量的人死在这段路上，战马和牦牛也会损耗。
但一切都会在再行过二十日后，转入山口，进入西域腹地大屯城以后，变得好转起来（按照于阗使节的叙述，这个路程很可能是从阿尔金山中段索尔库里走廊穿越，进入此时很繁盛的罗布泊一带）。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所有人都有准备，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是，将这些向导们聚集在一起，这些天也渐渐摸清了一些地理要素的使节团首领胡闳休却忽然主动提出了一个问题：“到了大屯城，是不是还要向北穿南河（塔里木河汉称），到天山脚下，再转向东，才能到哈密力？”
于阗商人当即颔首。
“而若从身前山口过去。”面色有些红润的胡闳休，直接在马上转身指向身后的祁连山山口，那处山口明显到肉眼可见。“是不是能不饶弯路，直接去哈密力？”
“是。”回答胡闳休的是西宁汉商。“好让胡侍郎知道，从此处过去，正是沙州所在（敦煌），沙州正北便是哈密力，若从此处走，只要半月便可抵达……”
此言一出，旁边同样面色发红的耶律余睹等人纷纷相顾，俨然心动。
“但沙州正在西夏人手中。”汉商小心以对。“西夏人遇到寻常商人，无论胡汉，皆层层设卡剥削，何况是东京城的贵人？”
众人复又安静了下来。
“若从沙州去哈密力，可有什么必过之天险？”胡闳休认真追问。
“胡侍郎糊涂了。”连耶律余睹有些无奈。“沙州西北为玉门关、西南为阳关，走阳关去楼兰，走玉门关去高昌，咱们正是要去高昌……躲不开西夏人的。依外将而言，还是忍耐一时，继续向西绕行吧！”
胡闳休闻言忽然蹙额：“耶律将军，咱们到底是要去哈密力，还是去高昌？”
耶律余睹微微一怔，当即反问：“不都是一个地方吗？都是西州回鹘所在？而按照之前所言，西州回鹘刚刚与我家大石大王定了从属之约，故此，寻到了西州回鹘便可知道我家大王讯息。算算时间，便是直接见到也说不得。”
“话虽如此，可高昌与哈密力须不是一个地方。”胡闳休摇头不止。“高昌是得从玉门关走，哈密力呢，又如何？咱们其实是去寻西州回鹘对不对，没指定高昌或者哈密力？”
耶律余睹本想反驳，却终究气馁……他实在是不想得罪这个性格有些认真到别扭的赵宋大员。
实际上，就连其他大宋随员也觉得胡闳休有些想多了，哈密力和高昌都属于西域，且都是一家，要去西域，不就得从玉门关或者阳关走吗？
然而，就在这时，那名会说汉话的于阗商人却忽然会意插嘴：“若从沙州去哈密力，也可以不走玉门关。”
众人齐齐回头去看。
“沙州、瓜州、哈密力、高昌是一个四角圈子……”于阗商人在众人逼视之下，赶紧讲解。“玉门关在沙州与高昌之间，哈密力在高昌东北，瓜州西北……想从沙州去哈密力，当然可以走玉门关到高昌，再转哈密力，但也可以从沙州掉头向东，退到瓜州，然后从瓜州直接去哈密力……这条路并无什么关卡。”
汉商也随即重重颔首。
耶律余睹与胡闳休相顾无声，俨然心动，而后者复又回头去看礼部、兵部两个主事。
两个主事犹豫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人，也就是兵部某员外郎唤做梁嘉颖的，却是用着古怪口音脱口而对：“赌得！这边这般人口稀少，咱们兵分两路，一路轻骑从瓜州去哈密力……如何不能赌得！”
胡闳休当即颔首，此事便算通过了。
没办法，四个能有发言权的，三个都是上过战场的，而三个上过战场的对这种冒险式的选择基本上毫无疑虑之态，这让那位博学的礼部员外郎并无言语可对。
一时间，众人计议妥当，胡闳休、耶律余睹精选一百骑，外罩本地黄头鞑靼的破衣，带足水粮，出正北山口，入沙州、退瓜州，然后直趋哈密力。
剩余人则以梁嘉颖与那位礼部员外郎为首，带着辎重、商队、礼物、仪仗，继续从容向西，再走二十天，转入西域大屯城，以作后手。
而既然决心已定，领头的又都是战场出身，却是毫不犹豫，即刻施行起来。
只能说，西夏人绝对没有想过祁连山口蹦出来的一百骑居然是汉人使者，实际上，他们根本就没发现这一百骑……百骑出祁连山口后，按照向导指引，根本没有理会沙州城，而是昼伏夜出，先奔三危山，再过中途小镇常乐城，只在常乐城周边村寨买足粮水，便从瓜州城北面夜渡，绕过疏勒一带的小沙漠，最后一路疾驰直奔西北而去。
全程西夏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也没有理由反应过来，瓜州的西夏西平军司只是在事后两日接到常乐城汇报，说是有这么一队黄头鞑靼，应该是刚刚抢了一笔，居然还挺有钱，从西往东去了……西平军司的人不是没想过去找一找，但一问得知，这些人已经越过了疏勒小沙漠，便半点兴趣都无了。
这种地方，只要不骚扰河西走廊核心土地，谁愿意去管？
于是乎，有惊而无险，这一年距离过年还有五六天的时候，胡闳休与耶律余睹抵达了哈密力，随即便得到了确切消息，原来耶律大石正在前方高昌（后世吐鲁番）！
且说，以高昌为实际首都的西州回鹘诸部在商议了许久之后，早早表达了对耶律大石的恭顺，但耶律大石可不是只要一封书信那么简单，还是引大军南下了，而随着耶律大石的部队南下至北亭（别失八里）后，以回鹘王毕勒哥为首西州回鹘政权，在做了最后的思想斗争后，却正式向耶律大石称臣纳贡。
乃是献出六百匹马、一百只骆驼、三千只羊的重礼，并许诺提供回鹘贵族子弟为人质。
故此，耶律大石兵不血刃，便彻底降服西州回鹘，正要率军往高昌与毕勒哥会师，同时接受他的礼物与人质。
这是一件天大的好消息。
但也是一个坏消息……因为一开始耶律大石一开始就告诉西州回鹘诸部，他是要去往更西面的黑汗国‘借兵’的，所以从西州回鹘这里只是借道而已，马上就要往西走的。
换言之，要是赶得晚了，说不得耶律大石便直接继续西行了。
胡闳休与耶律余睹等人此时已经力尽，随行百骑已经减员到七八十人，还都疲惫不堪。但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二人当即在哈密力临街易马，乃是三匹疲惫之马换一匹好马，得马三十，复又选出八名随从，一人三马，打着耶律大石部下的名义，即刻再度西行去高昌。
不得不说，毕勒哥还是很给力的，他什么幺蛾子都没玩，面对着耶律大石和他的大军，这个回鹘王老老实实的打开了城门，奉上了礼物，交出了子女，同时搬出储蓄，招待耶律大石和他的随行部众，居然连宴三日。
整座高昌城都在为避免了一场战火而陷入了狂欢之中。
而在连续宴饮的第三日的时候，喝葡萄酒喝的正开心的耶律大石，忽然听到了一个足以勾起他半辈子伤心事的名字。
而且还是正宗的契丹发音。
“耶律余睹？”满城欢快的气氛之中，上下都在为避免了一场战争而兴奋的时候，今年还不到四十岁的耶律大石坐在回鹘王的王座之上，闻得言语一时间恍如隔世。“他还敢来见我？带了几个人？”
“十个！”大石身前，一名契丹将领俯首相对，正是耶律大石麾下臂膀一般的人物萧斡里剌。
“十个？”面色红润、身着锦袍的耶律大石笑了笑，然后端起手边的琉璃杯，晃了晃杯中酒，这才扭头相对身侧的回鹘王毕勒哥。“十个不错了！十个同生共死的勇士并肩奋战，直可笑傲心怀异志的千军万马……这厮能带着十个契丹勇士来此处寻我，我都不好意思砍他脑袋了。”
毕勒哥笑了笑……他一个字都没听懂……但这也不耽误他笑一笑。
“还有一个赵宋兵部侍郎！”萧斡里剌等回鹘王笑完，方才从容补充。“十个人，一个耶律余睹，一个赵宋兵部侍郎胡闳休，一个于阗向导，七个熙河路出身的赵宋御营骑军……据说还有一封赵宋官家的亲笔书信，一件赵宋官家专门挑选的礼物。”
耶律大石从听到第一句补充描述后就怔在彼处，一气听完，沉默许久，却又霍然起身，随即忽然坐回，再度抬手示意，复又中途停止，终于张口欲言，到底一时无声。
怎么看，怎么都像喝多了的样子。
但等了半日，想了半日，这个最大的契丹流亡余孽，还是带着酒气重重挥手：“一起带进来！”
三日内一杯葡萄酒都没喝，只是布置城防的萧斡里剌即刻转出，片刻后便将十人带入。
回鹘王以下，早已经注意到了此间情形，却是察言观色，早早肃然。
且说，十人倾力而至此处，早已经疲惫到极致，入得殿中，与此处宴饮狂欢三日的回鹘、契丹诸族贵人相比，真真算是狼狈失态。
而为首二人，耶律余睹情知今日成败全在能否立盟之上，却是一声不吭，只立在殿中喘息不停，然后去看胡闳休。
至于胡闳休稍缓气息，便也坦然拱手：“今日恰逢年节，大宋兵部侍郎胡闳休，代大宋天子问大石林牙，不知异邦过年是何情趣？”
“今日便要过年了吗？”耶律大石在座中以熟稔的河北汉话愕然相对，却又旋即摇头。“过不过年吧……你这使者好大的官，难道不晓得，自你家背盟以来，宋辽之间已经交战十四载了吗？如何还敢来高昌敌国境内？”
胡闳休一时沉默不语，场面居然便冷了下来。
片刻后，还是萧斡里剌在旁冷哼：“宋使为何不说话？万里至此，竟然无言语可说了吗？”
“并非是万里，自西宁州至此，不过两千余里，走了两月不到而已。”胡闳休恳切相对。“而若是能走河西诸州，自然更快。况且，也不是无话可说……我来时曾在马上想了许久，也想着见了大石林牙后会有此般无聊言语等着本官，便也想好了许多应对……譬如说此时，只说高昌本是中国故地，我为中国重臣，如何不能来？但刚刚刚要出口，却又觉得，毕竟是辛苦两千里至此，若只说这些废话，却显得颇无意味，也对不起正在东京等候的天子。”
耶律大石嗤笑一声，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讽身前人。
而言至此处，胡闳休也转向耶律大石，再度坦然拱手：“大石林牙……我家官家欲以大河为界，许西夏河西六郡、四司之地与大辽，两家平分西夏，使大石林牙得望故国故地，何如？！”
耶律大石心中怦然，却再度嗤笑一声，然后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般威吓一个敢只带十个人穿越西夏两千里封锁至此的大宋重臣有些掉份子，便一边在心中考虑得失，一边直接抚颌敷衍：“刚刚说是有礼物与我？”
“有。”
胡闳休一边说一边在一侧耶律余睹的目瞪口呆中取下了身侧一名汉军骑士的头盔，然后交给了同样有些茫然的萧斡里剌。
但随即，这名根本不像是大宋重臣样子的大宋重臣只是一句话，便让在场的所有契丹人一起色变：
“这是完颜娄室战死在尧山下时所戴的头盔！我家天子听说此人与大石林牙极有渊源，便着我送来……正好与大石林牙与诸位契丹勇士做年礼。”
一直绷着脸的萧斡里剌也随即失态，带着汗水气味的头盔跌落在地，在高昌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翻滚数圈，方才停止。
“胡侍郎。”隔了许久，还是耶律大石打破了沉默。“我也从党项商人那里听闻了一些言语……有人说尧山之战，是你家官家一箭射死了完颜娄室？”
“不是，是御营骑军都统曲端一箭射中娄室腋下，御营左军都统韩世忠一箭射中娄室马首，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再中一箭，然后御营中军都头侯丹持斧突前，先斫其臂，再斫其首！”胡闳休认真作答。“至于我家天子，虽早早张弓欲射，却未得手，若非曲都统一箭，几乎要丧命当场……不过，这些都是旧事了，我家天子此番还有几句言语要我转呈大石林牙……”
“不急。”耶律大石忽然起身，扭头看向了西州回鹘王毕勒哥。“本王借花献佛，且替胡侍郎讨一杯葡萄美酒。”

第六十章 丧家犬
过年了，今日是建炎五年，明日便是建炎六年，或者金皇统二年，又或者是西夏正德六年了。
这一日，东京城内热闹非凡……这是废话，哪家过年不热闹？何况是当今世界第一大都市？
再说了，大宋自有种种成例在此，年节放假七日，年前三日，年后四日，年前置办年货不提，年后四日更是专有的‘扑买’空窗期。
所谓扑买，指的是在正常商业行为中，增加一定的赌博成分，这是宋代市井中非常常见的一个现象，但因为赌博到底是不对的，而又屡禁不止，所以官府这才在年后针对小宗日常消费商品放开一定的合法期限，允许市井合法赌博。
当然了，商业交易，肯定是要交税的，也有促进经济内循环的意思。
但是，对于皇帝、文武官员、勋贵，乃至于太学生们，也就是几乎所有有政治身份然后又在京城的人而言，这个假期却并不比其他人更舒适，因为在假期的正中间，也就是正月初一那天，需要举行一次正旦大朝。
平心而论，这个完全不能议事的正旦大朝会是没什么意思的。
依然是形式主义多些，强要归类倒不如说是所谓戎与祀中的祀。而且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搞统治阶级内部皿煮，太学议政与公阁、秘阁，外加早在南阳确立的都省制度，近来的各部司、地方长吏名实相符改革哪个不比这玩意强？
但话还得说回来了，毕竟是正旦大朝，毕竟是具有悠久历史的传统政治活动，哪怕是装模作样，也要拿出样子来的。
何况今年不是继往开来，不是反攻代守了吗？而且南方的平定与伪齐的覆灭也足以给这次大朝会撑腰了。
唯一麻烦的是，守完岁就要上朝，对一些年纪大的臣僚而言不免辛苦。所以，年三十这天，很多有经验的大臣勋贵早早睡觉，睡不着也在屋子里或静养或打坐，一般到傍晚才起来活动，以应对第二天的折腾。
“官家今日真要在我家吃饭过年吗？”
下午偏后时分，已经有零散爆竹之声了，而当朝第一高门吕氏那栋传了四五代的旧宅后院内，几株梅花之侧，蜿蜒小廊之上，只剩公阁首席之任在身的吕好问正轻松执棋相询。
其人对面赫然是当朝官家。
“有何不可吗？”赵玖看着身前的围棋棋盘，眉头稍蹙，颇有些疑难之态，俨然是落入下风。“吕卿莫非以为朕在开玩笑？朕连鸡鱼都给你带来了……鸡还不成样子，的确是市集中采购的，但鱼苗一开始便是用挺大的鱼苗，如今确系可用了，是朕专门让人从宫中给你捞出来的……且看你家今日还吃不吃素？”
“官家，茹素这种事情……”吕好问抬头瞥了眼立在官家身后的自家长子、新任中书舍人吕本中，而后者会意，也旋即开口要做解释。
“茹素这种事情，放在穷人家里是迫不得已，放在你们这种家世就是邪门歪道，整那些素食，比肉食还麻烦，徒耗人力，简直是装模作样。”赵玖听到是吕本中开口，便再不留情，直接开口呵斥。“真以为朕指着一只鸡一只鱼来抑佛尊原呢？朕固然要尊崇原学，却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要拿来用……”
吕氏父子俱皆尴尬。
而片刻之后，吕好问一颗棋子落盘，方才苦笑：“老臣非是此意，只是今日毕竟是年节，官家不必在两位太后身前尽孝吗？还有两位贵妃……”
“白日已经摆了家宴，下午又叫人去延福宫演了新戏，孙长老三打白骨精……取自《西游降魔杂记》，也算是‘彩衣娱亲’，换个法子尽孝了。”赵玖看着棋盘，一边拈子一边微微展眉道。“至于两位贵妃，如今这般月份，强要折腾，早产了可就麻烦了，而若只去一处，或者先去一处，又不免暗暗使性子，不如她们与家人自乐……再说了，年节慰问国家老臣，难道就不算是正事吗？”
吕好问只是苦笑，赵玖也是随口而出，没太在意……二人都知道，这是在为刚刚的尴尬进行化解，所谓强行转移话题而已。
隔了一会，随着赵官家与吕首席你来我往各自落了几子，吕本中又去后院门前与等候在那里的自家几个弟弟吩咐厨房事宜，待回来继续与杨沂中并列而立，这边君臣之间的话题却是终于转到了一些正经事情上。
“完颜兀术此番隔河与活女那般戏码，却不知是何等意思？区区一个起了野心之叛逆，兵不过两万，完颜兀术却居然迟迟不肯下重手？”吕好问稍显正色。“莫非真要将延安赠与西夏不成？”
“咱们习惯了自家那套东西，自然不能理解女真人的想法。”赵官家坦然应声，却似乎答得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女真人的立国根基在哪里？还不是东西两路二十个万户，与这二十个万户留在后方的宗族部落！与这二十个万户相比，什么地盘、人口不是说不重要，但就眼下来说，却只是那二十个万户的附属品罢了……”
言至此处，赵官家稍微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解释道：“咱们这里，国是国，家是家，军队是国家所有。而从那边而言，一则国与家不分，完颜氏内部分割，然后独揽大权；二则倒有些国家为军队所有，万事跟着军权走的情势了……当然了，女真人里面也有懂道理的，也知道这般不对，也想改，也在改，只是之前二十年全靠着军队鲸吞万里，才有了今日局面？哪里是说改便能改的？故此，延安这事，只要拿捏住这一条，也就是军与国同重，又或者干脆军比国重，女真人许多奇怪举止便能一目了然了。”
“如此这般的话，倒有些说的通了。”
吕好问若有所思，继而有些恍然。“想来完颜兀术此次离开燕京巡视河东，从公心而言，首在将活女那两万兵收回国家统辖，这是当头第一要务；而于私心来讲，说不得也有替他自己经略西路军，扩充军中影响的意思……至于延安与不与西夏人，要不要留存，跟别的无关，只跟他与活女之间的结果有些关碍？”
“差不多吧。”赵玖轻松以对。“其实不光是延安的事情，还有金人之前种种举止。只要想明白女真人是有些国为军有，最起码国军并重的话，那许多看起来奇怪的事情也能通顺起来。不说靖康了，尧山战后，金军相当于同时溃了东西两路四个万户，于是在他们中大多数人看来，再渡河浪战无异于自损根基，而既然大军不好再渡河，那京东也好、陕北也罢，就都只是无用之物，拿来议和也变得顺理成章，交予西夏当诱饵也显得无谓。反过来说，若不能损其军势，只以进退形势与人心道德来断定女真人的决策思路，却无异于人与兽言，自取其辱……当然了，这话越往后越不好说。”
吕好问摇头不止，不知道是不同意还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但不管如何了。”赵玖正色而言。“不管其人是否会与活女纠结下去，也不管是否要将延安转手，朕都不在乎，也不愿放弃此番机会……况且木已成舟，兵都调来了，吕相公若是想劝此事，就不必多提。”
吕好问愈发摇头不止，却又问了另外一个异常奇怪的问题：“敢问官家，为何独独对岳飞这般信重？”
赵玖抬头瞥了眼对方，又回头看了眼身侧立着的杨沂中与吕本中，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自然是因为出身经历。”
吕好问一子再落，脱口而出：“经历好说，可出身，可是指他河北籍贯，对金人战心不改？”
“当然有这个意思，但也不止如此。”赵玖望着身前棋盘缓缓做答。“河北流亡的人多了去了，郦琼也是，但朕为何独重岳飞？还不是因为他还有个佃农的出身？”
廊下气氛一时微妙。
“不必怀疑，朕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赵玖随手下了一子，却是看都不看旁边几人反应。“汉武用人后来者居上，朕用人贫贱者更易得志……恰如当日提拔赵鼎为首相，多少是看他十几年小吏出身；而如韩世忠陕北泼皮破落户出身，张俊、吴玠、王德边地良家子出身，其实也都有几分这个意思。再如曲端自幼失怙、郦琼河北亡人，还有李彦仙、李世辅边地土豪，也有可取之处，但终究就不如岳飞这个佃农兼河北流人出身更得朕心。与之相比，那些将门世族，朕都是有心压制裁撤的，韩肖胄是用都不会用的，便是吕相公家这般四代平章军国重事的，若非是当日明道宫赶得巧，瞎猫撞上死耗子，朕也是看都不会看的。”
赵官家冷嘲热讽，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下棋搞得攻心战，但若是如此，只能说他确实得手了，闻得此言，廊下气氛果然更加诡异，杨沂中固然面无表情，二吕却是尴尬难免，吕好问更是连连出错，让赵官家连连在棋盘上得手。
“官家的意思是，自古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郡，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停了一会，吕好问方才一边下棋，一边尴尬出声转圜。“而如世族豪门，又有几个知道民间疾苦的？”
“差不多吧，但也不尽然。”赵玖也是一边落子如飞一边继续感慨道。“归根到底，朕其实还是想说经历二字，便是出身也是要归于经历的。恰如生下来大多都只是懵懵懂懂的婴儿，后来千差万别，能到什么地步，多少还是要看经历如何、经历多少……生下来是个佃农之家，辛苦做到一方帅臣，自然比生下来是个四世三公的晓得民间疾苦，懂得下层士卒心思，明白中层勾心斗角。”
“这倒是无可辩驳。”吕好问一声嗤笑。
“正如岳鹏举。”赵玖继续喋喋不休。“若非出身佃农，情知百姓疾苦，知道军需供养，一弓一矢皆是百姓口中之食所换，而百姓口中之食，一粟一谷又多么来之不易，他如何会重军纪至此？修私德至此？这一点，便是韩良臣、张伯英、李少严、吴晋卿都远不如他的地方了。倒是曲大，平素无状，但大约是孤儿长大，反倒是在军纪上仅次于岳鹏举……都说朕看顾曲端救驾之功，但若无他在陕北时军纪斐然，在西北数路有安民定边之功，他一开始便不会被起复使用的。”
吕好问稍微正色：“官家此言极正！”
“还有刚刚一开始说的经历，也不尽然是指他岳鹏举打胜仗的经历，同样是指他自燕云败到太原，自太原败到相州，然后一路败出河北，溃至中原的经历。也是他随王彦与王彦分野，效张所张所战亡的经历……没这些几乎与金人南下近乎重合的经历，哪来的恨金人入骨，哪来的建炎前两年那般坚持，又哪来的今年用兵这般妥当？”赵玖依旧感慨。“他岳飞又不是真的菩萨转世，生而知之，还不是生逢乱世，区区数年，经历的比人一辈子还多，见的也比人一辈子还多，再加上愿意学、愿意想、愿意做，再加上一些天资，这才成了国家名将！”
吕好问忍不住与自己长子对视了一眼，便是杨沂中也微微动容，与吕氏父子相顾，继而若有所思。
“其实，朕常常想。”赵玖当然知道这些人想法，确实继续感慨道。“有些事情根本是因果相连的……恰如靖康时，文恬武嬉，二圣在绍兴，说彼时将位子给朕就好了，但以彼时之朕当此大局，真能比渊圣要强？别的不说，你吕相公扪心自问，当日在渊圣朝中你也算被重用，但以今日眼光去看彼时作为，是不是宛如观跳梁小丑一般可笑？就好像朕，也只能对淮上之前举止尽量避而不谈，因为谈了，便是自家理亏。”
对面的吕好问摇头不能答，立在一侧的吕本中也难得长叹……因为这个问题是有确切答案的，靖康之后，吕好问回想之前靖康中的那些可笑作为，再看到国家那个下场，然后又被李纲那些人吊起来羞辱与打击，几乎是想自杀的。
便是吕好问自己也在三年前还于旧都的时候，公开承认了那些政治错误。至于赵官家一开始的那些作为，只能说身为人臣不好多提了。
“吕相公，朕知道你这一问是什么意思，说到底还是担心西夏根基深厚，不能得手，想劝朕缓一缓……对否？”赵玖忽然投子于盘，然后抬头正色相询……其实，他刚刚已经借着吕好问心乱之时占尽了上风，但突然间却又索然无味起来，所以干脆弃局。
“是。”吕好问拢手以对，显然没有否认的理由。“但不是臣一人忧虑。而是这些日子朝中各处皆有说法，引来了朝野骚动……如鸿胪寺连续召见西夏使者高守义，严辞呵斥；户部兵部往西边输送粮草、调度军资也极为明显；邸报上更是一日比一日严厉……公阁中的那些人，虽然不关正经朝堂机密，却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牵扯与渠道，当然早早有了猜度，而臣身为公阁首席，却不好装聋作哑。”
“那公阁与吕相公都是担心朕会无功而返了？”赵玖继续正色相对。“因为忧虑西夏百年根基，深厚不可动摇？”
“是。”
“但吕相公想过没有，西夏固然百年根基，但国朝却也与以往不同了？”赵玖拢手端坐，闻言摇头相对。“放在以往，军中那些都是什么玩意？是不是非将门不得为将，而兵马无久历战阵之实，无军资甲胄之丰？而如今这朝中得用帅臣，却有几个将门出身？朝中御营兵马，又打了多少胜仗败仗？”
吕好问沉默不语。
“不说士卒经验与装备，只说一个最明显的所谓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郡……”赵玖冷哼一声，愈发感慨。“这话说起来简单，但承平之时，不说张荣、李宝了，只说韩、岳、李、张，真能做到一方帅臣？那些所谓将门将种，真能跟这种大浪淘沙、百战淬炼出来的人相比？建炎初年，将门将种是不是还遍布各处，而今除了刘錡、杨沂中寥寥几人外，还有哪个尚存？朕说看出身而用人，那是后话，正是因为这些人不得用、不能用，正是因为韩岳李张这些贫贱之辈锥处囊中，锋芒毕露，才让朕有了这种看出身用人的习惯……吕相公，这般注定要如古之名将一般名传千古的帅臣在手，朕要是不用，便是浪费了他们的才能，也是浪费自家千百万人性命换来的这一股子血气。”
吕好问沉默了一下，只能颔首。
“相较而言。”赵玖忽然再笑。“吕相公知道西夏此时主军主政之人都是什么出身吗？”
吕好问虽然一无所知，却还是稍有猜度：“俱是宗室贵种？”
“不错。”赵玖坦然笑对。“李乾顺一面兴汉学，崇佛教，一面却还是以宗室为亲……非但领兵的头领是他庶弟察哥，便是主政的嵬名安惠也是宗室，地方大吏中最重要的河南转运使李仁忠也是宗室，而其余各州守将、主官，不是姓李就是姓嵬名……所以吕相公，你就不必再劝了，自古以来，开国之兴，守成之困，都是有说法的，现在本朝难得有良将猛卒，若不去试一试，朕总归是不能心安的。而且，若耶律大石不应，朕终究只会虚张声势一回，就直接退回来的。”
“官家若是决心已定，臣一介退休老臣，固然不该再多言。”话说到这份上，吕好问也只能拢手感慨。“可是，若耶律大石不应又如何？臣以为，耶律大石既然想要经营西域，那不管是想要兴复旧国还是想要在西域立足，河西之地足以诱他……但若他兵力不足，心存忌惮又如何？”
赵玖缓缓颔首：“西夏百年根基，耶律大石到西域才一年有余，若是忌惮西夏根基，也属寻常……但这一点就不是朕该的想了，只能说是尽人事而听天命。不过，今日与吕相公私下君臣闲谈，朕还是可以私下说一说，自家从私心信此人会来。”
“怎么讲？”
“吕相公莫忘了，天底下最厉害的，当然是下山之虎，而能迎下山之虎的，却只能是丧家之犬！”赵玖终于再度失笑而叹。“而当此之时，耶律大石与咱们都是一样的，那便是既有下山之势，又有丧家之实……他知道我们的，我们也知道他的。”
吕好问先是一声叹气，继而想了一想，但不知为何，一想到当初金人下山之势，以及后来宋人丧家之实，期间种种经历，多少人物，却又不禁有些痴了。
“我看完信了，胡侍郎，你知道你家那位官家在信中如何说我们吗？”
西面天色黑的晚一些，但终究会黑，数千里外的高昌王宫旁的军营深处，并不知晓东京那边已经过了年的耶律大石此时早已经恢复了清明，却又只在军营中召唤了几名心腹大将，然后专对胡闳休与耶律余睹。
稍微歇息过来的胡闳休认真摇头：“不知道。”
“也是，这种话如何会让你知道？”耶律大石缓缓笑对，然后将手中书信递给了身侧萧斡里剌，刚要说清楚，却不知为何，忽然又在灯火下放肆大笑了起来，笑的前俯后仰，笑的拊掌扶膝，笑的捧腹揉肚，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更笑的所有人不明所以。
唯独其人面上泪水与他身后的甲胄、兵器一样，都在夜色中微微闪光。
隔了半晌，耶律大石方才缓过劲来，然后带着笑意揭开了谜底：“胡侍郎，你们官家在信中说我和我的这些契丹勇士，俱是丧家之犬！”
此言一出，耶律余睹面色大变，胡闳休也是微微一怔，帐中几名契丹将领更是怒目以对……毕竟这和口信中的分河西之地的诱惑，还有临潢府芦苇花之语的婉约，实在是相差太大了。
而耶律大石揭开谜底，复又在座中以手覆面，仰头大笑不止。
但这一次，仅仅是笑了两声而已，一旁看完信的萧斡里剌却在将书信递给身后另一人后，转身朝着自家大王咬牙相对：
“大王，人家说的不对吗？！”
耶律大石登时收声，却几乎是僵在座中，依旧仰头向上，双手也依旧覆面不动。
“大王！”萧斡里剌上前半步，继续肃然以对。“赵宋官家是在嘲讽我们吗？人家不也说了，他自家也曾为丧家之犬，且有河北半壁江山未取回，依然算是丧家之辈吗？人家不是说了，只有丧家之犬才能为平素难为之事……咱们从可敦城过来，不正应了此言吗？若能以大河为界，取河西之地，据阴山而望西京大同，难道不是我们孜孜以求的吗？”
耶律大石放开双手，仰头长呼了一口气，方才坐定，瞅了瞅闷葫芦一般的胡闳休，还有被金人弃如砂砾一般的耶律余睹，原本想要避开他们再说的话，此时却是直接脱口而出了：“我如何不晓得河西之地的诱惑？而娄室的头盔，也足以让我忘掉宣和故事，再信一次这个赵宋的新官家……但问题在于，西夏百年根基，便是阴山损兵三万，又如何能轻易动摇，咱们就这点兵，若是不能一鼓作气，到时候又该如何？”
“便是不胜也可以退回到哈密力来吧？”萧斡里剌急切相对。“这有什么？那边说的清楚，赵宋官家亲自去关中，调度大军攻延安、横山，以作诱敌之策，咱们后攻，没有半点风险……”
“若是不胜，西州回鹘见势又反了呢？”耶律大石严肃喝问。“咱们夹在河西通道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届时怕是只能降了西夏或投了宋人吧？”
萧斡里剌一时语塞。
耶律大石见状喟然相对：“不说河西之地，我何尝不想归临潢府再见一见城外芦苇花，然后在秋日出城野宴时素衣宽袍，临河念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实际上，我此番西征之时，就已经想过，若能据西域而成根基，一定要整兵东向，与宋人夹击女真人的……但那得有雄兵十万才能去想，而如今国家沦丧，契丹根基就剩咱们了，兵少将少，如何敢孤注一掷？斡里剌，西夏毕竟是立足百年的国家！一旦陷进去，不能成事，女真人又去助他们，咱们进退失据，到底该如何？”
萧斡里剌不再吭声。
“大王何如驱西州回鹘为前部向东？”就在此时，一直没有得到机会开口的耶律余睹忽然插嘴。“夹毕勒哥一并征西夏？”
营中各契丹将领各自意动，但耶律大石却只是坐在座中面无表情，肃然不应。
“大王，你说的其实都有道理，但大王想过没有，今日一旦不能回，将来便能回了吗？”耶律余睹上前半步，紧追不舍。
“你什么意思？”耶律大石只在座中微微斜靠下去，然后依然不动声色，乃是萧斡里剌上前代为应声。
“我也曾为形势所迫为丧家犬，却是知道，一旦寄人篱下，稍得安稳，便难起分毫志气。”耶律余睹面色难堪，低头诚恳进言。“便是此番出奔，也是被人设计，被动抛出而已……那敢问大王与诸位，你们一旦在西域取了立足之地，然后治了十万雄兵，能发七八万向东，倒时候真有勇气离开葡萄美酒夜光杯的生活，再去与女真人搏命吗？便是二位愿意，届时麾下兵马又有几个还记得契丹的？那些西域本土士卒也愿意为王前驱吗？而且到时候汉人与女真人之间又会是什么模样？谁说得准？大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件事情，固然是汉人官家来邀约契丹大王，可于契丹而言，难道不也是一线不可抛的生机吗？”
萧斡里剌没有应声，而是扭头去看耶律大石。
但大石只是在座中以手加额，状若有所思。
“臣逃亡西夏，西夏守臣问臣有多少兵，臣以两三百相对，然后被嘲讽拒绝，然后便只能去寻大宋庇佑。”耶律余睹见状再度上前半步，几乎是越过了萧斡里剌，来到了耶律大石身前，然后继续恳切再问。“今日臣冒昧，也问大王一句……大王到底有多少兵？”
“三万！”
耶律大石忽然开口，却是盯住了立在远处一动不动的胡闳休。“算上新降的西州回鹘诸部，区区丧家之犬，最多能出三万之众！我要留一点兵守哈密力！”
营中诸将一时振奋。
“与淮上我们官家拒女真之众相差无几。”胡闳休拱手行礼。“大王，契丹与西夏人此时往来如何？”
“还算坦荡。”
“愿借一支往西夏的使团自河西通道送外臣速归兰州……依照约定，我家天子当先行敲山震虎，诱敌往横山一线，而我以三万之众往告天子，不成自然不成，而若成，自然会发大兵往横山，届时贵使团自遣人快马归此处，还请大王不要忘了今日三万之约！”胡闳休认真相对。
“替我带一句话与大宋天子。”耶律大石忽然笑对。“他送的礼物，捎带的言语，许诺的河西诸州郡，我都很满意……但那些都是细枝末节，今日打动我的，却正是丧家之犬这四个字，因为说的太妥当了！”
胡闳休难得露笑：“大王居然自比孔圣吗？外臣一定带到。”
言罢，其人却是从容告退，却将耶律余睹留在此处。
春暖花开，正旦大朝之后，尚有四日假期，而只是假期一过，正月初五这日，赵官家便忽然扔下了两位即将生产的贵妃，直接率御营骑军、部分御营中军部，以及早在年节期间便抵达东京的御营前军部，合计三万众，号称五万，以岳飞为主将西行长安……按照邸报所言，金人已经与西夏人达成交易，要将延安与西夏……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此，大宋当然要尽发大军西行问罪李乾顺，并夺回延安。
而官家这次西行长安，坐镇关中，正是要先行以天子之威震慑西夏，要求西夏国主李乾顺前来负荆请罪，以避免与西夏无端交战。为此，恰好再度来参与正旦大朝以恭贺大宋收复京东的高丽重臣郑知常，都被邀请同行，据说是要借重这位‘国际友人’的身份，去与西夏人做交涉。
当然了，这般名扬天下的事情，郑知常完全乐意至极。
“可还有什么事吗？”城西岳台，一身戎装的赵玖将送行酒一饮而尽，再度与前来送行的诸臣相对。
赵鼎以下，众人面面相觑，如何能有言语？今日之事，本是赵官家一力促成，包括调度岳飞部一万精锐至此，都是他亲力亲为，威福自用之态，已经显露无遗。
“有件事情，却要官家做主。”沉默之中，忽然间，礼部尚书翟汝文到底是想起一事来。“若官家在西，贵妃诞下皇嗣……”
“先不做爵位上的安排。”赵官家坦然相对。“等朕回来再说。不过名字朕都已经想好了……若是男孩，便依次叫原佐、德佐，若是女孩，便依次叫原佑、德祐……原学之原，道德之德……朕以父之名，愿原学之力与朕之长子同在，如是而已。”
这话花里胡哨的，一听就是官家本人言语无误了，但众臣还是面面相觑，着实不知该如何应对。
对此，难得斗志激昂到中二病发作的赵玖也懒得多言，只是直接翻身上马，然后对身侧那密密麻麻的一排将军，也就岳飞、曲端、王德、杨沂中、刘錡、刘晏、李世辅、乔仲福、张景、张宪、傅选、傅庆、杨再兴诸将微微示意，大军便护佑龙纛，直接向西而去了。
且说，女真人不是没注意邸报上的讯息，但因为大河阻隔，终究是有些时间差，而且也从未想过宋人会对一个延安这般重视。故此，正月间，随着赵官家率包括御营骑军、御营前军、御营中军在内的五万精锐（实际只有三万）西行入关为援，行军迹象隔河可观……河北河东金军闻得消息，继而西夏人也从河东接过讯息，却是相继震动。
而大宋出兵，大金与西夏震动，那自然算是整个天下都随之震动起来了。
坦诚说，完颜兀术是有点发懵的。
他只是按照秦桧的建议试探了一下，跟西夏人稍微接触了一下，但本质上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逼迫活女和活女的部队回到河东来，根本没认真想过延安的归属问题。
实际上，这两个多月内，大金魏王殿下多管齐下，已经成功拉来了完颜撒离喝，拉来了蒲查胡盏，以这种方式断了完颜活女双臂，然后又通过完颜谋衍（活女弟弟）在一定程度上说动了活女，活女也早早停止了延安前线军事活动回到了延安府……眼瞅着他就要用政治手段完美解决西路军的分裂问题了。
此时此刻，延安与西夏的事情其实已经被兀术早早扔到渤海湾去了，但呼啦啦一下子，大宋天子就为此事率大军入关，准备御驾亲征了？
打还是不打？
送还是不送？！

第六十一章 炙勃焦
过年之后，赵宋官家的龙纛突然西向入关，当即便震动了整个天下。
须知道，在这之前，大宋在关中已经有了两个完整的集团军，分别是韩世忠都统的御营左军与吴玠都统的御营后军，两军合计多达六万之众……当然，就算是韩世忠那里可能还有点兵员数字上的遗留问题，在赵玖直接插手到统制官一层后，渐渐的也不可能差太多了。
五六万之众，足以在防务角度妥当应对关中局势了，而若加上赵玖此番带来的御营前、中、骑军精锐，关中地区的赵宋兵力实际上已经有了八九万，表面上更是直接过了十万，如果再考虑到处于关洛之间的李彦仙部，那十万这个数字即便是实际上，也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实打实的十万之众，加上运输的民夫与一旦开战立即征召起来的辅兵，便是封建时代‘几十万大军’的典型套路了……换句话说，在交通、通信、同时参战兵力有限的这个时代，大宋在关中地区囤积的野战部队是绝对有能力掀起一场决定性战役的。
至于赵宋天子的那面龙纛，与包括了韩世忠、岳飞、李彦仙、吴玠、曲端在内的许多大宋当世名将一起涌入关中的实际情况，却是更进一步增加了这种可能性，让任何人都不敢怠慢。
于是乎，金军开始大规模动员，大名府的部队转向黄河沿岸，河东的部队立即南压到河中府，只有隆德府的女真部队保持了沉默，这是因为这个位置本来就很微妙，完全可以看局势做后手。
与此同时，仓促之下，为了方便指挥，金国四太子、魏王完颜兀术与他三兄晋王完颜讹里朵不得不临时互换了各自部队的指挥权……来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四太子完颜兀术正式接管了河东、河西战场，也就是西路军的指挥权；与此同时，三太子完颜讹里朵也轻骑出了燕京，却是直奔大名府坐镇。
这还不算，金国都省副相完颜希尹也立即出华北重镇真定府，以总揽后勤。
一时间，只有大太子、辽王完颜斡本与一位此时实际上不能有任何发言权的秦会之留在了燕京坐镇。
然后，金军的快马信使便开始在燕京、真定、太原、大名府、隆德府、西京（大同）、延安府、大宁县、河中府等要害城镇之间往来不断，而金军的最高层也实际上在通过这种方式进行意见交换，并针对局势发起讨论。
而这个时候，女真人就不得不面对一个绝对的、核心的疑难问题了。
平心而论，女真人不怕战争，他们不可能因为之前的几场败仗就丧失作战勇气，而且此时他们的兵力、他们的战斗力依然是毫无疑问居于上风的。但一个严肃的问题在于，要不要渡河去战？！尤其是赵宋官家摆明车马，就是指着延安与延安身后的西夏横山一带的山区去的。
须知道，宋金交战七八年，抛开常规战斗、非战斗减员，对女真人而言，最大的两个痛处分别来自于鄢陵反击战与尧山一战，前者让东路军丧失了十几个猛安的建制，后者让金军东西两路同时崩溃了四个万户，造成了实际上约小两万部队的减员。
对于拥有整个华北和整个辽地的女真人来说，部队数字可以轻易抹平，建制可以轻易重建，但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当然是战斗力上限的大大下滑。
坦诚的说，女真人是有一点手忙脚乱的，别看他们应对的非常利索与妥当，但实际上高层那里没有任何战斗的准备，中层与基层的官兵也不愿意渡河去劣势战场作战，重演可能的失败……而与此同时，随着春日的到来，黄河开始凌汛，可以想见，凌汛结束后黄河下半段的河面主动权又将是宋军水军来控制，这就使得在宋军兵力空虚的黄河下游开辟新战场，使宋军首尾不能相顾这种理所当然的设想迅速落空。
换言之，宋军倒是精心挑选了时间，明显有备而来。
金军固然手忙脚乱，西夏人更是不堪……因为交通延迟的缘故，讯息在他们那里是呈积压状态的。
两个月前，西夏国主李乾顺才接到赵宋官家的私人嘲讽，想了想，可能是针对自己封锁横山，控制蕃骑的试探……故此，李乾顺先是花了三五天消气（好歹是东亚权力榜前十的男人），又稍微跟国内文武讨论了一下应对方式，扭扭捏捏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咬牙装个怂，在接到书信半月后给大宋发了个认怂的回信。
当然了，蕃骑是不可能给的，碑也是不可能砸的，《灵芝歌赋》也不可能抹去……前者叫资敌且不提，即便是后者那也是李乾顺文治的标志性物件，是他确立汉学为纲的重要见证，而且身为一个登基快五十年、年纪也快五十岁的国主，他在国内也丢不起那个人……只是告诉赵官家与宋人他已经埋起来了而已，反正宋人又不可能来兴庆府亲眼做个见证对不？
而接下来的事情不必多言，这边信件发出去，那边女真人就来找他，隐隐约约的提出了给地什么的……本来李乾顺就是在两个鸡蛋上跳舞，前一段时间离开大金去找大宋也就是意思意思，现在女真人又说要承认粘罕的承诺给地了，李乾顺自然乐的回到大金温暖怀抱。
当然了，李乾顺真不是傻瓜。
延安这块地他心里是一万个想要，西夏人也是一万个想要……须知道，当年李乾顺亲妈动员了全国男丁，然后带着才十三岁的他御驾亲征那一回，就是冲着横山一带来的，控制保安军、绥德军、晋宁军与延安府，掌握黄河几字形内侧所有地区也一直是西夏人的终极梦想。
然而，代价又是什么呢？
天底下哪有掉饼子的事情？娄室都死了！大宋第一名将、坐镇关中的主将韩世忠封号是什么？家乡在哪里？完颜活女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乾顺心里一清二楚。
故此，这一两月内，这位西夏国主一面强行压制内部的蠢蠢欲动，一面与金人展开密集的外交接触，大肆贿赂金国西京（大同）留守完颜讹鲁观（阿骨打六子，兀术六弟）……按照这位西夏国主的想法，最好是不要延安府，而是拿黄河内侧的辽国故地，河清、宁边一带，而如果女真人愿意将麟州折家给他，他愿意封折可求为王。
一句话，太刺激的事情不要做，背后发财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了，女真人同样不是傻子，眼看着活女那边要和平解决，对西夏人也敷衍起来，两个月下来，别说延安府了，也别说什么麟州折家了，连河清军这种挨着沙漠所谓鸟不拉屎的黄河内侧地盘都不愿意给西夏人。
一时间，李乾顺气愤难耐……以至于一上朝就跟自己心腹说个不停‘女真人连一个河清军都不给我’！
怨气之重，溢于言表，与之前得知女真人要给地时的惊喜心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也正是这种惊喜与怨气，让这位东亚诸国中年级最大，也是最有政治经验的掌权者忽略了大宋那边的动向……高守义送来的那些邸报，李乾顺并不以为然，因为延安府的讨论与问题是切实存在的，宋人发牢骚也是正常的。
而且再说了，按照李乾顺的理解，如今宋人将邸报大肆公众化，使得这种东西变成了明显摆给外面人看的玩意，那在这上面发的东西就应该都是象征性的、试探性的，不能做真的讯息。
还没有那个年轻大宋皇帝送来的《史记》更有价值，因为那本书代表了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男人的私人态度……哪怕那个男人只有二十多岁，大约相当于他李乾顺年龄的一半。
但是然后，大宋皇帝就率军西援了，而且说要打延安、打横山！接着，女真人又来了，又说要西夏出兵帮忙守延安，守住了，就送延安！
这边还没消停呢，一个高丽人居然来了，端着东京官话，要他李乾顺去长安负荆请罪？！
一个连一个的，可把大白高国的这位皇帝给恶心坏了。
然而，再恶心，事情摆在面前，大白高国都必须要做出应对与反应。
大白高国皇廷，位于兴庆府（后世银川）东端的皇宫内正在召开朝议，年近五旬、满是抬头纹的大白高国皇帝李乾顺端坐在上方，两侧文武分明。
与戴着金冠、束着金腰带（蹀躞）的那些使臣不同，此时殿中无论文武多是圆领窄袖紧身衣在身，然后文臣又戴幞头，武将多戴小金冠、小银冠而已……至于李乾顺本人，更是戴着高冠，穿着团龙袍，系着束带。
这副形状，跟西夏立国时的装束相差太远，但仔细瞧瞧，契丹、汉、西域、草原的特色都能显露一点，也算是文化大融合了。
当然了，再仔细看的话，还是会发现一个西夏特有的重要特征，那就是短发外加飞鸟状的发型。
没办法，这是李元昊立国时‘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政策的延续，哪怕是完全推翻了‘蕃礼’，施行了‘汉礼’的李乾顺也无法动摇，只不过自己的鬓角浓密一些，头上尽量不秃罢了。
而正如这个发型暗示的一般，西夏王朝似乎也始终无法脱离自家偏狭的风格。
回到眼前，虽说殿中文武秩序井然，但谁都知道，这不是什么‘汉礼’的功劳，而是事情的疑难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那些姓李的、姓嵬名的，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但反过来说，事情虽然疑难，却并不复杂，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反而也不需要去过度讨论了。
首先，所有人都知道，去长安肯定是不能去的。
然后，晋王嵬名察哥稍微试探性的提出，不妨答应金人请求，出兵横山，协助女真人守延安……但随即招来汉人宰执薛元礼的反问，之前数月，金人对大白高国的轻视已经很明显了，如果去了延安，结果女真人撤走了，宋人又来了，算怎么一回事？
难道要在延安那满是汉人的地方跟宋军主力决战？他嵬名察哥居然比完颜娄室还能打？
于是，这条意见很快也就被否决了。
到了这个时候，固然是无人说话了，但方案也呼之欲出了。
“那就这么办吧！”
眼看着无人再开口，李乾顺思索许久，终于艰难定了调子。“再怎么说，西夏在宋金之前都只是小国，小国便要有小国的自知之明……千方百计，都是为了生存罢了！薛相公！”
“臣在。”薛元礼即刻出列，却是俯首相对。
“你随那个高丽人一起，亲自走一趟长安。”李乾顺喟然道。“带五十匹骆驼，一百匹好马，再选些金器什么的。对了，还有那只西域送来会念佛经的白鹦鹉，朕听说那个赵宋小官家也是个崇佛之人，也带过去给他看看……到地方言辞谦卑一些，必要时可许诺放开横山蕃骑，开放马市……而若宋人索要靖康后朕亲自取的定边军数寨，也可以与他！”
“皇兄！”听到这里，四十来岁的察哥到底忍不住再度出列。“这是资敌。”
“权宜之计罢了！”李乾顺略显烦躁。“朕当然知道大白高国与大宋之间绝难相安，但当此十数万精锐，该低头便要低头。”
薛元礼俯首愈甚，察哥也无言语。
“至于女真人那里，延安是不能要的，但要说清楚咱们没有与大金作对的意思，非只如此，真到了大金与大宋相决的时候，大白高国只会助金，绝无二心……”李乾顺压住紧皱的眉头，复又唤出一人。“芭里祖仁……你是朕的御史中丞，你去与女真人说。”
一名党项文臣当即出列，小心应声。
“就这样吧，且散了！晋王随朕去后宫说话！”李乾顺吩咐到这里，也觉得有些不耐，直接拂袖起身向后，只有晋王察哥紧随其后。
而众人清楚，接下来无外乎是要增兵横山，而既然增兵横山，肯定是晋王领兵，国主带晋王去后宫单独讨论，却也让文武都无话可说。
不过，李乾顺与其弟察哥转到后宫，却并没有直接讨论出援事宜，反而直接在后宫院中唤来了几名巫婆巫汉，让这些人当着兄弟二人的面焚烧艾草，熏烤羊胛骨，当然了，其中免不了要一边跳舞一边给羊胛骨发功之类的……这个过程漫长而又无聊，但兄弟二人却都一声不吭，只是紧紧盯着巫婆巫汉中间的那块羊胛骨而已。
而许久之后，随着最近处巫婆一声呐喊，恰如晴天霹雳，干燥的羊胛骨终于裂开了一条缝，而大白高国最尊贵的两个男人见状齐齐起身，匆匆来到跟前，准备细细去看裂纹形状。
原来，按照西夏人笃信的巫蛊传统，此举唤做‘炙勃焦’，正是要看羊胛骨被熏开的缝隙来判断吉凶，而且一定要烧出两道缝来才可用……其中，第一道缝是主缝，主缝上生出的第二道缝被称之为客缝，都是极为重要的。
按照经验，主缝一出，客缝马上也会出现的。
果不其然，就在李乾顺与察哥来到跟前不久，主缝之上肉眼可见，很快就生出了一条更细的客缝，到此为止，巫婆巫汉们齐齐停下，为首那名嗓门极大的巫婆更是以干艾草裹住焦黑的羊胛骨，准备奉给晋王察哥，乃是让察哥捧着给国主去看的意思。
然而，素来尊崇汉礼的西夏国主李乾顺半点都等不得，居然直接劈手将羊骨夺来，就趁着西面贺兰山方向射来的午后阳光来看此纹……但是，平素观察‘炙勃焦’水平很高的李乾顺，只是一看，便也登时懵在当场。
无他，虽然巫婆巫汉们在生出客纹之后第一时间停手，却不料是炙烤的余热发挥作用，还是李乾顺夺得太快，用力过猛……这一道主缝之上，却已经连续生出两长一短足足三处客缝，而且每一条缝居然都比主缝更长更大，弎缝左右横织，着实让人惊疑。
“这‘炙勃焦’废了。”察哥看到自家兄长脸色不好，赶紧插嘴劝慰。“明日咱们再做‘生跋焦’好了……”
生跋焦，是西夏国内第二流行的占卜方式，主要是经过一系列步骤杀一只羊，然后取羊肚子里的肠子，看肠子里面食物、粪便的分布情况来做推断。
“怎么可能废了，这种事情本是要看第一次的……”李乾顺无奈将羊胛骨扔在地上，摇头相对。“只是天意让此卜超出朕所识，可见此番之艰难。”
“谨守横山便是。”察哥赶紧再劝。“咱们与宋人百年对战，从来是谁攻谁要吃亏……咱们守住横山，任他宋人如何嚣张，时日一久也要退兵。何况。俺一开始便觉得，宋人还是虚张声势的多一些。”
“你不懂！”李乾顺低头看着地上的羊胛骨，不顾两手乌黑，直接扶膝而坐。“咱们大白高国立国百年，但终究是个小国……譬如之前李良辅阴山葬送了万余之众，国家到现在还不能恢复元气，可宋人呢？那几年葬送了得有百万之众吧，居然还能再打回来？大宋丢了整个河北、河东，几百个州军，还能这般锋利，咱们若是丢了横山，便是亡国之危了。所以，便是宋人虚张声势又如何，真能无视吗？”
察哥也有些讪讪。
“现在朕怕只怕宋人皇帝太年轻，强要逼迫我们，与我们作战，到时候横山周边三国大战，咱们想要自保，只能被迫出全军，而金人看到我们出兵，却又故意隔河不动，有意消耗我们……这就艰难了。”李乾顺放弃了对羊胛骨的注视，复又站起身来，仰头望着西面依稀可见的贺兰山，愈发摇头不止。“今日朝会上，薛元礼给你，也给朕留了脸……没有提天佑、永安之祸。”
嵬名察哥原本还不是太在意，但闻得最后几个字，却是陡然色变，甚至当即眼皮跳了一下。
所谓天佑、永安之祸，说的是李乾顺生母小梁后执政时，为了稳固自家权位，不顾实际，强行动员全国之力出征大宋，导致的西夏亡国之危。
第一次，是天佑民安七年，小梁后带着儿子，动员五十万丁口，举国伐宋，进军延鄜路，也就是延安府、绥德军、保安军一带了，结果是大败而归。
第二次，是两年后的永安元年，彼时李乾顺勉强成年，有了一定号召力，却还是无法阻拦自己的亲生母亲，于是小梁后再度动员全国四十万丁口，举国伐宋，最后在平夏城下溃败而归，只能向辽国去援，确保大白高国的存续。
且说，西夏核心地带无外乎是黄河三套中的前两套，建国之初不过一百余万人口，后来大力开发河套，扩张河西，全盛时也不过是三百万人口，而三百万人口，又有多少可征调的男丁？
十五以上，花甲以下，五十万便是西夏国极限了。
而这种举国之战，一旦受挫，甚至不用受挫，只要稍微维持一阵子，便会引起整个国家国力的倒退。这一点，从第二次小梁后出征放弃了更远的横山，选择距离首都更近的平夏城为目标，而且动员丁口从五十万变成四十万，就已经可见一斑。
至于第二次再次溃败之后，连本土防御都无法组织防御了，就只能去寻辽国干涉。
实际上，小梁后那两次作死，才是西夏距离亡国最近的一次。
而这，就是小国寡民的悲哀，哪怕它是个以武立国的国家，是个武德充沛的民族，但国力上限摆在这里……大兵一动，便是举国之力，一旦受挫或者无功而返，便要休养生息许多年才能缓下来。
何况，西夏真正的机动兵力也不足。
两次战役，五十万、四十万中大多数终究只是后勤转运人员，所谓十二军司二十万大军更是胡扯，那些都是军民合一的党项与诸族部落而已。
西夏真正的举国之兵不过七八万便到极限了。而且各处又都有驻扎，野战兵力能有四五万也到了极限，核心铁鹞子，不过数千。
这一点没人比李乾顺、察哥更清楚。
嵬名察哥名扬天下那一战，也就是杀掉刘法那一次，无论是哪一方记载都清晰无误，刘法固然是被迫率军轻出，但由于他突然攻到西夏腹地灵州城下，察哥其实也是被迫决死……双方激战一日，刘法依然继续突围，最后被困绝地而死。
而刘法当时手上多少兵呢？两万。
察哥很可能只有两万步卒，和数千铁鹞子，是靠典型的步兵对垒，骑兵绕后突击而胜的。
明白了西夏的捉襟见肘，也就明白了李乾顺‘一切为了生存，生存就是一切’的军事外交理念，也就明白了赵玖为什么要赌这一波，当然了，也自然会明白李良辅阴山那一战，为何让李乾顺丧胆到直接杀了结发妻子与一手抚养的至亲长子了。
因为那一战，不光是一次战败，更重要的是，女真人在战斗中展示出了强大的追击歼灭能力……一战而溃，让西夏人损失了数千人，宋人也能做得到，但与宋人不同的是，女真骑兵的坚韧在战后发挥了极大作用，完颜娄室与完颜银术可的持续追击，使得后撤的西夏兵马在一处突然暴涨的野地河流面前遭遇到了致命打击，无数西夏骑兵淹死在了那条不知名的河流之中，使得西夏精锐部队减员甚重。
“横山以外，能动兵马，五万步兵，朕给你三万，六千铁鹞子也尽数与你。”李乾顺见到察哥终于重视谨慎起来，这才喟然。“你带到横山去，和云哥、合达他们联兵一起，加起来足足有五万之众，横山一带的丁口也随你招募使用……想来还是能替朕守住横山的！但千万不许出横山，替金人火中取栗！这也是朕唤你过来专门叮嘱的要害！懂了吗？！”
“懂了！臣弟指着佛祖起誓，绝不出横山半步！”察哥咬牙赌咒，却又有些忧虑。“可皇兄，俺若带走了大半兵，你这里最多两万，可还要紧，宋人葫芦河或者瀚海突袭又如何？”
“若是瀚海过来，便是找死，若是葫芦河那种地方，最多能来两三万兵，朕将这两万兵放在灵州，看住瀚海，顶住葫芦河口，还不行吗？”李乾顺脸上的皱纹终于微微舒展。
察哥微微颔首。
而李乾顺稍微一顿，却是不顾手上乌黑，直接去摸着自家弟弟金冠旁的‘鸟翅膀’然后，恳切相对：“察哥且去，朕昨日梦见佛祖，他与朕说，等熬过去这一遭，必能让大白高国再传一百年！”
察哥愕然抬头，只见自家这位雄才大略的兄长立于王廷院落之中，身着团龙袍，带着高金皇冠，一手向前摸着自己的发髻，一手负于身后，周围尚有艾草的烟气缭绕，却又有初春阳光自西面贺兰山上射来，映照在这位西夏皇帝的脸上，显得金黄一片……此情此景，居然有了几分神圣之态，便是那些皱纹也显出了几分佛理来。
而察哥闻得那般言语，复又观得此景，心中且惊且惧且喜且诚，却是当即跪地，就在那羊胛骨旁叩首以对：“臣弟愿为兄长与大白高国再战一百年！也请皇兄再活一百年！”
周围巫婆巫汉见状，赶紧随从下跪，众人这般动静，以至于空气中顿时又弥漫起了艾草特有的味道，而李乾顺长呼吸了几口气后，却也是如佛祖拈花一般，负手含笑起来……想想也是，不说佛祖与山鬼庇佑，便是这般君臣兄弟相得，又岂是那囚父囚兄的赵宋官家能比的？

第六十二章 炸酱面
且说，赵官家一月初五出发西行，尽管是沿着可能是古中国最通畅的一条道路行进，尽管因为黄河对峙的缘故沿途布满兵站，尽管随行部队中一小半都是骑兵，但依然在上元节之后才抵达长安，而后便是在长安闲坐等待各方消息。
其中，女真人的应对集中发生在一月下半段，而西夏人做出一个小国近乎无奈的应对决断则是在一月底。
等到西夏国相薛元礼与高丽使者郑知常抵达长安以后，却俨然已经是二月中旬了。而西夏使节团一旦抵达此处，只是匆匆交出礼物，便很快就被闲置了起来。
当然，并没有限制他们在城内的基本人身自由。
而薛元礼几番去请见，又几番询问相关官员，得到的讯息不是赵官家去城外踏青，就是这位天子去了延安郡王府上看女婿与儿媳，又或者去参观什么名胜古迹了。
对此，西夏人自己不急反喜。
原因很简单，赵宋官家这般闲适，长安城内气氛这般随意，那就越发能说明这次赵宋官家的行动很可能就是一次战争讹诈，想象中的三国大战根本打不起来。
实际上，随着西夏人在城内的打探不停，越来越多的讯息验证了薛元礼的猜想。
比如说，不光是大宋援军进驻渭南后就不再行动，就连吴玠在前线收复保安军后也稍微后撤到了坊州，韩世忠与胡寅也依次回到了长安……眼见如此，似乎连女真人都有些骂娘，犹犹豫豫，想着要不要从河中府一带往后撤回，那西夏人自然有些释然起来。
非只如此，薛元礼还找到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理由，来进一步验证赵宋官家此时无意挑起大战，那便是这个年轻的赵宋天子在他的独生皇嗣离世近三年后，终于又有了正经的子嗣——长安城内人尽皆知，远在东京的吴贵妃与潘贵妃依次为这位赵宋天子诞下两个男丁。
乳名原佐的皇子为吴贵妃所出，生于二月初三；乳名德佐的皇子为潘贵妃所出，生于二月初七。
换言之，应该是正是这两位皇子出生的消息止住了这位赵宋天子挑起大战的步伐……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天子之前生了一堆个女儿，唯一一个儿子还没养大，那么入关时未必敢想都是儿子，而且既然生了儿子，以这年头婴儿极低的成活率以及之前那个皇嗣的经历，自然也会有各方各面的顾忌。
不是说这位天子也是崇佛的吗？不怕报应？
“这便是长（zhang）陵吗？”
二月十九，天气晴朗，长安城北三十五里外，渭水北岸，赵玖正立在两个巨大的山包之前若有所思。“西面的是汉高祖墓，东面的是吕后墓？”
“是。”
天子出门，有宰执身份的宇文虚中便要留守长安，随行文武中自然以韩世忠为首，但韩世忠却不可能懂这些的，说话的乃是关西五路转运使胡寅。
“中间这么多建筑又是什么？”赵玖依然好奇。
“是陪葬功臣。”
“哦？”
“自陵园最西端开始，往东十四里至泾河，俱是陪葬的前汉开国功臣陵寝。”胡寅面无表情，缓缓作答。“萧何、曹参、周勃、周亚夫、王陵、纪信、张耳、田燃、田胜等俱在……”
“没有张良？”最近读了几天书的韩世忠突然插嘴，好奇询问。
“没有。”胡寅认真对答。“非但没有张良，也没有陈平，没有诸吕，更没有韩信！”
韩世忠显然是没听懂胡寅的冷笑话，便继续追问：“为何没有？张良这般功劳……”
“十之八九是被盗了！”负手观望长陵情状的赵官家似乎见不得自己的爱将兼亲家被人调戏，旋即插嘴。“还能有什么？绿林赤眉须不认得汉家功臣，正如金军与建炎初年的河洛流匪、军贼不认得本朝皇陵一样，当然要翻检一番，取其珠玉，撒其骨殖……十几里路的陪葬坟墓，只剩眼下这么多，可见多数还是被盗了、平了的。”
胡寅颔首相对：“臣也以为如此，如张良虽说别处墓葬说法极多，但只以萧何来看，其人墓葬在长陵无误，其余各处也有种种附会，可见许多功臣应当俱葬于此处，唯独赤眉绿林之祸，连吕后尸身都被掘取，恐怕多数功臣骨殖也都被抛洒了而已。”
言至此处，胡寅稍微一顿，终于面露嘲讽之态：“便是韩信那般下场，居然在各处也有大墓与封土，岂不可笑？”
随行诸臣，无论是韩世忠、王德、李世辅等文化水平不高的，还是如岳飞、曲端、刘錡、杨沂中、刘晏等有些学问的武将，俱皆喟然。
“朕有陵寝吗？”赵玖瞥了眼这群人形状，心情复杂之余忽然又想起一事。
“没有……”胡寅认真作答。“但是太上道君皇帝有，靖康前修了好几十年了，在洛阳，因为没东西，也没被刨。”
这话说得，韩世忠等人尚好，几个随行文官却都不免尴尬了起来……因为胡明仲就差直接说让赵官家去抢太上皇的陵墓了，反正看眼下这个样子，太上道君皇帝十之八九要在少林寺圆寂，说不得还有一座塔免费赠送呢。
然而，赵玖想了一想，却是望着身前的两个大山包连连摇头：“想这些太远，陵墓修成山，也敌不过子孙百年后丢了家业，死后如何，一则看生前，二则看身后子孙，三则要论时运，咱们能管的，只有生前一遭而已。而生前之立德立功立言，立德立言朕是不指望了，倒是弄点千古功业更划算些……凌烟阁塌了，太宗皇帝与二十四功臣谁能忘？后汉亡了，汉光武与二十八星宿又如何？前汉也是如此，萧何墓尚在，外地依然有衣冠冢；张良墓不知所踪，各处争着起墓；韩信都被夷三族了，也不耽误别处冒出来他的墓葬、封土……所以说，朕若能复汉高唐宗之功业，便是死后烧成灰扔海里，难道史书上敢少了朕的名字吗？”
胡寅依旧是那副严肃模样，倒是韩世忠等武臣纷纷颔首，表示赞同，俨然一副和谐模样。
却不料，赵官家忽然又回过头来去看身后几人，将后面这一群武将弄得心下一惊：“你们就不要点头了……朕说的是自己，为人君者，但凡心里有点天下苍生的概念，便要受天下之垢，注定是无法立德立言的，所以只能求功业，但为人臣就不一样了……学学诸葛武侯立德立身不好吗？汉祖唐宗的名声难道就比诸葛武侯好，比诸葛武侯大了？”
“官家，诸葛武侯是宰相。”韩世忠被赵玖看的发毛，赶紧上前半步，以作调笑。“自然是几位相公的去处，臣等如何能学得？还是跟着官家，做个关羽张飞赵云的妥当……”
碍于次序在此，其余几位武臣却都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纷纷附和。
没办法，谁让韩世忠是郡王呢？
谁让人家是天下无双呢？
梁夫人生了对龙凤胎，那也叫天下无双，因为跟天家双份亲家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岳鹏举不过结了一份亲而已。
故此，挨过韩某人鞭子的曲端老老实实的，深信自己是被韩某人一句话毁了都统前途的王德也老老实实的，早就过了年轻时崇拜关羽、张飞阶段的岳飞更加老实……没办法，谁都知道韩某人此番回来是干啥的，就是防着他岳鹏举抢这次主帅的，他才是延安郡王这次针对的对象。
一身素色便装的赵玖目光再次从韩世忠面上拂过，却终于失笑，然后复又转回身来，向前负手踱步而去，身后文武匆匆涌上，在更多的御前班直护卫下往前追去。
赵玖沿着两座大山包的一样的封土中线往前不停，而且走走停停，很明显是要寻找什么……实际上，许多随从也意识到了赵官家的目标，他似乎要找到汉高祖与吕后封土的中心连接点。
但是很可惜，两个封土看似一致，但其实还是有一点差距的，吕后的封土到底小了一些，而与此同时，吕后墓的封土大概的确是遭遇过破坏，形状都有些不全，赵官家走了一圈，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完美的对称点。
而身后文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都无多余声息，只有韩世忠前后步调轻松。
到最后，眼见着日头偏西，来到下午，赵玖终于放弃，就在陵园中随意寻了一处建筑，乃是周勃、周亚夫父子的陵寝之前的祀屋，便于此处坐下。
“胡寅。”
赵玖来到屋前，随便找了个石凳坐下以后，便越过韩世忠唤来一人正色相对。“你如今在关西已经多年，想来也已经熟悉兵事，朕问你，若要按照之前长安时所论伐夏之策，可有什么要点要提点朕吗？”
韩世忠以下，诸多帅臣齐齐怔住，却都不好插嘴。
“有。”胡寅还是一脸严肃，当即就在祀屋前拱手以对。
“说来。”
“伐夏之根本，不在兵马，之前不在，这次也不在，而在于后勤。”
“说的好！”赵玖一时惊喜。
“欲使后勤妥当，须有妥当进军路线，而观以往进展，三处妥当路线，一缓一中一急，缓在河西，取河湟、占河西，断西夏之臂；中在横山，攻城掠寨，从容进取，一旦成功攻入洪州、夏州，西夏便门户大开，要害坦露；急在出平夏城，顺葫芦河，直趋兴灵腹地，一举而胜……”
“总之，无论如何不能走瀚海对不对？”
“对！”
韩世忠听到这里，便要称赞老友胡漕司所言中肯，不复昔日南阳萌儿姿态。
却不料，赵官家只是继续催促，根本不给韩世忠说话机会：“还有呢？”
“还有便是要有骑兵！”胡寅继续正色以对。“而且一定要有大量骑兵！而骑兵又有两个用处，一个是西夏腹地皆有山脉、沙漠、大河阻拦，进入西夏腹地后地形完全陌生，需要用有足够的骑兵在周围撒开，充当斥候，侦查地形；另一个则是众所周知，西夏多骑兵，不止是那六千铁鹞子，更有许多部落蕃骑，那既然攻入腹地，便须提防屯兵城下时为支援过来的西夏骑兵断粮草退路，而想要应对此状，便须有足量骑兵阻拦西夏骑兵，或者干脆以骑兵逼迫西夏人与我野战。”
赵玖连连颔首：“还有吗？”
“有。”胡寅在一众武臣略显紧张的注视下从容再对。“一定要选一个更知道进退，对粮秣计算、后勤管束更妥当的，胜不骄败不馁的帅臣才行……与之相比，勇略出众、谋略出众，都不足为道。”
赵玖终于拊掌而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昔日胡中丞也知兵了。”
“臣依然不知兵。”胡寅昂然拱手。“臣这些话都是百年来征伐西夏的总结之论罢了……近百年以来，大宋伐夏之战未尝停歇，伐夏之论也未尝停过，臣将百年来有进展的行动挑出来，找到他们的共同之处，将百年来一败涂地的行动也挑出来，找他们的共同之处，自然能找到一些说法……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能纸上谈兵，已然不错了。”赵玖继续笑对。“你刚才说帅臣，似乎意有所指？”
“是。”胡寅忽然抬手，指向了自己身侧的韩世忠，却还是面不改色。“官家，臣适才项庄舞剑志在沛公，言语之中，其实都在讽谏官家，伐夏主帅，延安郡王可做名义，却不可将真正要害一击托付与他，否则此战必败！”
韩世忠目瞪口呆，刚要发作，看到眼前的胡明仲昂然直立，与当年淮上朱皋镇形状无二，居然心下一怯，不由慌乱起来，然后竟然不敢插嘴反驳。
“怎么说？”一脸好奇的赵官家追问不及。
“好让官家知道，韩世忠素来骄纵之气难掩，乃是性情使然，稍有功劳便洋洋自得，视天下为无物，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是仗着官家放纵才能有今日的地位而已。”胡寅看都不看目瞪口呆的韩世忠，也不去看岳飞以下的诸多武将，只是对着赵官家严辞相对。“而其人自尧山救驾，得为延安郡王以来，自然也是旧病复发，官家此番西入关中又许他双层姻亲，又赐下帅旗，更是让他跋扈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
“臣没……”韩世忠终于忍耐不住了，赶紧对赵玖开口。
但他甫一开口，迎上赵官家似笑非笑的表情后，却又心中冰凉，当即住嘴。
“怎么个忘乎所以啊？”看了韩世忠一眼后，赵玖在石凳换了个姿势，乃是将一条腿摆到了身前的另一个石凳上，当场掸起了灰来。
“臣只说一件事情，明明官家对此番西夏之事早有布置，兵马、主帅、副帅俱有安排，他为人臣，居然要强求帅位，可谓大逆不道！”
“臣没有！”韩世忠面色苍白，直接在祀屋前下跪。“臣不知道……”
“起来。”赵玖当即出声，脸上笑意却一点都无了。
韩世忠随即起身，心下更惊，而其余人等，岳飞束手无言，面无表情；曲端忍不住回头笑了一笑，却又赶紧仰天以控制表情；王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喘起粗气；至于刘錡、李世辅、杨沂中等人，只是俯首而已。
“接着说。”赵玖抬手示意，却是对胡寅做手势了。
“是。”胡明仲拱手再度。“臣以为，官家此番西行调度，早有确切准备，明显是要以岳节度为帅、曲都统、王副都统为副，行最后一击。而延安郡王明知道军事计划，却还是借着调度骑兵回长安的机会自请回城面圣以求帅位，此其一也！”
此言既出，眼见着赵官家微微颔首，韩世忠固然心底愈发凉了下来，岳飞几人却也稍微喘了口气。
“而官家既然早有决断，却始终不做直接发表，俨然是为延安郡王国家第一名将的体面着想，结果他居然利令智昏，只将官家给他的体面当放纵，纠缠半月不休……”胡寅继续亢声发作，却又中途转向了韩世忠。“韩良臣，我只问你，你在长安磨了半月，官家若要你为帅，早早就发表了，迟迟不表，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官家，此其二也！”
韩世忠张口欲言，却只是无言以对，以至于渐渐出汗。
“至于今日，官家耐心将无，臣等也都看不下去了，先是臣以韩信讽喻他，再是官家劝他立德，接着又消磨许久，一直到来此周勃、周亚夫墓前，他却始终不悟……”言至此处，胡寅二度忍耐不住，然后二度扭头相对韩世忠。“延安郡王，我再问你……你是真不知道韩信与周勃父子的事情吗？”
韩世忠此时肯定是想明白怎么回事了，当即脸色煞白，便要寻赵官家辩解。
但与此同时，胡明仲却是接连不断，呵斥不停起来：
“放在寻常帝王那里，就凭你今日这番傲慢形状，说直接杀了你是胡扯，但今日晚宴时，直接不给你筷子，你该如何自处？”
“官家让你读书，让你修德，你都读的什么，修的什么？！”
“从淮上如此，到今日还是如此！真以为这天下事都是我们文臣刻意压制你们武臣吗？当日赵相公被你下属差点射死，你真无半点责任？朱皋骄纵，肆意杀戮降将，又是摆威风给谁看？夫子、萌儿，说给谁听？！”
“官家斤沟镇许你的郡王之位，可曾失言？玉带赐旗何等荣宠？一双儿女刚刚数月，未必养大，就直接许皇长子娶你长女，宜佑公主结你长子……这根本就是连身后之忧都给你抚平了，结果你还在这里纠缠不清，知道的自然知道你这人性情如此，自许天下先习惯了！不知道的，凭什么不忧虑你将来会谋逆？！”
“恃宠而骄！骄而慢上！”胡寅说到最近，几乎咬牙切齿，而不止是韩世忠，其余在场武臣，有一个算一个，俱皆悚然。“若非官家护着你们，眼下还要大局为重，哪里轮得到这荒郊野外再让我来弹劾？长安城里，我早就掷冠于地，拼了这个关西五路转运使，也要把你们这些人给当众轰下去！韩良臣！”
“喊你呢！”赵玖突然插嘴示意。
“是。”韩世忠慌乱应声，然后硬着头皮朝胡寅拱手。“胡兄……胡漕司！”
“你要是再这么下去。”胡寅拂袖相对，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官家再怎么费尽心思保全你们，也没有用……因为韩信根本是自寻死路！周勃也是活该知道狱吏之贵！认真读读书吧！”
“一定，一定，胡兄弟不要生气。”韩世忠赶紧做答，复又转向赵玖。“官家也莫要生气，臣确实真是昏了头。”
“朕没生气。”赵玖嗤笑一声，然后站起身来。“朕要是真生气了，还会让胡卿来与你言语吗？”
韩世忠长呼了一口气，回头去看那些被自己压的死死的其余帅臣们，也不免有些难堪。
“也别觉得难堪。”似乎是察觉到了韩世忠心意，俯首走出几步的赵玖忽然又回头捏住了对方手，轻松以对。“大战在即，君臣之间、帅臣之间、文武之间，都不该激化矛盾的……但偏偏注定少不了这些龃龉，说出来，未必是坏事，总比上了战场，还心怀怨气的好！”
“臣绝对没有怨气。”韩世忠赶紧表态。“胡漕司今日教训的对，臣是有些不知进退……”
赵玖握着对方手而笑，然后向前行去，走了几步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朝一直没吭声的杨沂中略作吩咐：“今日在泾河口用晚宴，将那道菜做来，再让刘晏把西夏使节团带来，招待他们最后一顿饭。”
杨沂中拱手而去，旁边的岳飞却是忽然醒悟：“敢问官家，可是西面有言语了？”
“不错。”赵玖继续捉着韩世忠双手，坦诚颔首。“胡侍郎已经说动了耶律大石，契丹人以使团的名义带着胡侍郎从河西堂皇过来，到了兰州北面的卓罗城本能直接过来的，但胡侍郎以为，一来耶律大石那里有个条件，要我们先动手吸引兵力，他要在彼处催促契丹人回去报讯发兵；二来，他也想去兴灵一带熟悉下地形，窥探下布置……所以只着人回来汇报，本人却是继续随契丹人去兴庆府了。”
岳飞重重顿首，其余人也即刻醒悟，为什么要今天出来看长陵了……且说，赵玖在长安这般闲适，也是无奈，因为他们必须要等到耶律大石那边的讯息，才能开展下一步活动，这是被逼的……而韩世忠更是尴尬，因为这说明官家忍他忍到了最后一刻。
闲话少说，就这样，赵官家借胡寅狠狠挫了一顿韩世忠的骄气，定下了岳飞做关键一击的方略，便与一众文武自去十几里外的泾河口。而西夏城中的薛元礼一行人却不免有些匆匆，好在这些西夏人便是文臣也都习惯了骑马，却是一阵疾驰，极速来到了距离长安城足足四五十里的泾河口，而赵官家也果然在此备好了野炊。
当然了，还早早给包括延安郡王在内的所有人的几案上送上了筷子，省的谁误会。
至于薛元礼等西夏使节，却是半喜半忧半惊，然后带着半分期待……忽然被召来，鬼知道会是个怎么样的说法？希望只是来赏景的。
泾渭分明嘛！
“薛卿请看，泾渭分明啊！”片刻之后，夕阳之下，初次见到赵宋官家的薛元礼便有些茫然的被热情到不像话的赵官家抓住了双手，然后直接被拽到了河堤上。
说实话，若非对方身上这套大红袍子配幞头这么扎眼，他几乎以为是在梦中……真就来赏景呗？
“果然是泾渭分明！”薛元礼用极为标准的关西汉话勉力相对，心里却警醒到了极致。
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大宋与大白高国势不两立？
要知道，泾河上游唤做白马川，而白马川的尽头根本就是在大白高国境内。
孰料，赵官家只是捉着薛元礼的手看了一番泾渭河水，便直接撒手，转回河堤下落座去了，弄得薛元礼七上八下，莫名其妙……然而，这人再莫名其妙也是赵宋天子，薛元礼不敢怠慢，其余人也不敢怠慢，武自韩世忠，文自胡寅，外臣自薛元礼，纷纷落座。
然而，坐下之后，菜肴未上，酒水未摆，赵官家却忽然面露疑惑：“刚才是泾浊渭清？”
“是。”胡寅拱手相对。“自是泾浊渭清……”
薛元礼也要接口，准备说一些古典古诗之类的。
但赵玖直接摇头，却是不再装模作样，而是直接感慨了：“泾浊渭清，全是西夏的罪过！”
众人目瞪口呆，不要说胡寅等文臣，就连韩世忠、曲端、王德、刘錡、李世辅这些关中出身将领也都惊了，甚至一向性格沉鸷的岳飞都惊了。
“陛下！”薛元礼心中暗叫不好，却还是颤颤巍巍站起身来，以尽职责。“这河水清浊，关我们大白高国什么事？”
“当然关你们的事！”赵玖肃然以对。“水之清浊，俱在其中泥沙，泥沙入河多少，全看河流流域中植被的丰茂……植被丰茂，便能留存沙土，使沙土不入水，上游沙土不入水，那河水自然清，反之，河水自然混浊……现在泾河这般浑浊，根本缘故就是你们西夏人在上游大兴土木，开垦去荒，以至于水土流失入河。”
这话听起来好像还有点道理的样子……众人一时恍惚。
而赵官家也继续在说他的歪理：“而水浑浊的害处呢，人尽皆知，水中泥沙多，淤积就多，淤积一多，河床抬起，便容易发洪灾……”
“陛下！”薛元礼终于忍无可忍了。“唐时杜甫便有诗，‘泾浊渭清何当分’……这泾河浑浊是自古以来的事情，那时候还没我们大白高国呢，如何便要算到我们头上？”
“唐时的泾河一定没现在混！”赵玖一口咬定。“朕也不光是说泾河，你们西夏人最大罪过其实是黄河！”
“黄……？”
“黄河上游被你们把控，而黄河水正是从西夏立国之后愈发浑浊的，下游屡次遭灾，全是你们在上游开垦土地，兴建城市所致！”
“陛下！”薛元礼简直有些悲愤了。
“仔细想想，便是大唐没落，怕也跟李元昊族上彼时在河套立足，然后大兴土木有关。”赵玖愈发感慨。“正是你们祖上大兴土木，使得关中缺粮，而若不是关中缺粮，大唐如何会衰弱？之前胡卿（胡寅）与赵卿（赵开）对朕说，自从大观年间郑白渠大规模整修后，关中其实便不再过于乏粮……但依着朕看，这种水利工程只是治标不治本，若不能殄灭西夏，恢复上游水土，关中百姓终究没有好日子过，黄河下游也会一再泛滥！”
听到殄灭二字，薛元礼彻底对保持和平丧失了信心，也终于知道这次被叫来是个什么意思了，却是干脆在席中拂袖：
“陛下！你此言与指鹿为马何异？！水清水浊，居然怪我大白高国？！”
“大胆！”
“荒悖！”
“贼子！”
对面武将席间，瞬间站起许多人来。
“朕字字发自肺腑！”赵玖一面示意自家武将莫要作态，一面却也是面不红心不跳，状若坦然，好像真的发自肺腑一般。“至于薛卿跟你家国主一般才疏学浅，不识得真理正义，朕也懒得计较。”
且说，薛元礼刚刚那句冒着死亡风险喊出来的‘指鹿为马’已经算是尽人臣之节了，但毕竟是一国宰执，还是很有风度的，所以依旧在尽人事：
“陛下何必这般寻衅，直言延安不好吗？只是陛下，之前外臣便屡次与宇文相公说了，今日便再说一遍，我们大白高国着实没有从金人手中取延安之意……唯独如今三国相争，陛下此举，却无异于将大白高国二十万雄兵推到金人那边！”
“你们哪来的二十万雄兵？”赵玖嗤笑不已。“铁鹞子不过六千，泼喜军不过两百……不过说到此事，无论如何此番薛卿来见朕，于礼节上都是妥当的，五十匹骆驼、一百匹好马，也算是你们西夏人能流于表面的最大礼数了……朕会将这些东西尽数发给曲都统，为御营骑军所用。”
曲端闻言本能便要起身，去戏谑西夏人一番，却不料瞥见座中除了官家以外，两个最大的，也就是胡寅与韩世忠齐刷刷来看自己，却硬是面色僵硬，没敢动弹。
“陛下随意吧！”薛元礼拂袖坐回。“外臣眼下只有一问……能否许臣妥当归国，回报国主，以成使者职责？”
“当然可以。”赵玖微笑以对。“不过朕还没说完呢……那只白色鹦鹉朕也很喜欢。”
“陛下喜欢就好……”
“须知道，当日在东京，有个绍兴出身的方士，跟朕说过一个典故，说月中有嫦娥，乃是后羿之妻，只因为在后羿家中只能日日吃乌鸦炸酱面，所以偷了后羿不死药奔了月。”赵玖笑对诸臣与薛元礼，诸臣不明所以，只能赔笑，薛元礼更是面色冷冷不变。“他这个意思，倒不是拿什么不死药来哄朕，大约是让朕对两位贵妃好一点，而后来，朕将故事中不死药什么的也全忘了，只记得那碗乌鸦炸酱面，但今日尚未吃过乌鸦炸酱面……唯独薛卿既然要归国，却正好请薛卿先用一碗鹦鹉炸酱面，聊表心意。”
赵官家缓缓道来，而杨沂中一挥手，却果然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御前班直单独端上一碗带着肉丝与酱料的面来，直接摆在薛元礼身前……众人愈发目瞪口呆，莫说西夏人，便是几位帅臣也都有些心中发寒。
“陛下是下定决心要开战了？”薛元礼强忍不适，勉力躲开身前这碗面，复又仰天闭目片刻，这才无奈睁眼质问。
“朕刚刚在长陵，已经定下延安郡王韩世忠为帅，胡寅为后勤总督，岳飞、曲端、吴玠为副，尽发大军去取横山！”赵玖随手一指。“我军人少，只有十几万！”
闻得此言，刚刚坐下的韩世忠即刻起身，连着岳飞曲端一起朝薛元礼远远随意一拱手。
薛元礼面色涨红，低头强行在案上吃了一口面，便起身告辞而去，而赵玖也殊无反应，只是任对方离去。却不料，这位西夏宰执行不过数步，便当场捂嘴难持，只是握着随行西夏官吏的手，强行匆匆下了河堤，然后才一时干呕起来……但最终还是头都不回，匆匆离去。
人走了许久，宴席中安静了许久，韩世忠等人几次欲言又止。
倒是胡寅有些蹙眉，然后直接拱手相询：“官家把人家送的礼物杀了，又让使者吃了？”
赵玖终于摊手：“朕怎么可能做这般事？那只鹦鹉那般可爱，早就送到东京给太后去了，不过是想激怒西夏人罢了，而且，朕也没逼着他吃，他是自己吃的……”
众人这才随胡寅稍微释然……这个才是熟悉的赵官家嘛。
不过，赵官家也是一时喟然：“没办法，朕说肺腑之言，以明伐夏决心，他一点不信，拿碗面哄他一哄，他却这般反应，只能说，此人骨子就愿意相信朕是个残暴之辈……不过，正甫，这到底是什么肉？”
众人复又齐齐去看杨沂中。
杨沂中无奈，也只好拱手说了实话：“官家吩咐的急，一时操切，臣只好临时带人从长陵中射了几只乌鸦……正是乌鸦炸酱面。”
赵官家怦然心动。

第六十三章 攻守
二月底，春耕大略结束，战事突然爆发。
之前休整了大半月，却没有离开前线的御营后军最先动了起来。
在吴玠的指挥下，御营后军在保安军与庆州北部地区，也就是延安西北侧，金国、西夏、大宋三家最敏感的横山前线交接处，投放了最少两万战兵。一旦展开，却又兵分两路，一路顺着洛水向东南方向，即延安府完颜活女那里推进；一路向西北方向，即之前靖康中被西夏夺取的定边军地区进发。
战事规模放在靖康之前绝对算是一场大战了，但放在眼下这个时节，却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那种。而作战形式也注定是典型的城寨争夺战，主要是对多年以来宋与西夏横山前线的那些城堡的控制进行争夺，短时间内形成不了什么大的波澜，也无法有什么特别震动人心的战果。
但依然震动了所有人。
且说，大宋与大金之间是战争敌对国，双方之间仇怨比海深、比山高，而且战争从来没有正式停止过一天，这自不必多言。
而大宋与西夏虽然经常性达成名义上的短暂和平，但内里因为百年战争的缘故，也是仇怨比海深、比山高的。即便是最反战的大宋中枢内部高层文官，除了极少数人因为厌倦了战争而愿意接纳西夏以外，大部分人也是从一开始就将西夏视为‘叛逆’，也就是‘不合法的自我独立’的，大家从心底就认为这个政权的诞生是不合法的。
故此，甭管是鹦鹉炸酱面还是泾渭分明，又或者是‘朕忍你很久了’，以及不打西夏就不可能取得战马储备渡河作战……总之，这次与西夏开战，本质上也属于大家都没什么话可说的那种。
所以，并不是开战本身让所有人震动。
那么吴玠的这次攻势的场外意义到底在哪里呢？答案是主动进攻，朝着女真人与党项人的正规部队，朝着大宋最强大的两个敌人的正规军，发起攻击。
这一年是建炎六年，是公元1132年，而战争开始于七年前的1125年。
战争的前三年，宋军一败再败，终于导致了震惊世界的靖康之变，大宋政权实际灭亡。而随后，建炎元年（也就是靖康二年），赵宋官家作为唯一一个漏网皇族正统，在南京（商丘）登基。
彼时的大宋朝廷是一个流亡小朝廷，河北不敢去，中原不敢留，宰执与重臣们争论最多的，乃是要去长安、南阳，还是扬州，以作落脚之地；
彼时的大宋天下是河北、河东基本沦陷，中原、关中、京东完全暴露在金军兵锋之下，老百姓蜂拥向南，官吏闻风弃地，淮河以北基本上进入无政府状态，而从南到北，却到处都是军贼，到处都是盗匪；
彼时的大宋军队，是一群残兵败将，大猫小狗三两只，位置最高的军人，居然是刘光世那种货色，而即便是公认的‘忠勇’韩世忠，也约束不住部下在行在旁哗变作乱；
彼时的一切，历历在目。
而现在，赵宋居然打出去了，而且是对着女真人与西夏的正经部队，同时发动了进攻。
有些事情是这样的……尽管所有人心理上都早有准备，尽管大部分人都知道它本身未必就会有什么太明显的成果，甚至相当一部分人还都知道，这么一件事情本意说不得只是佯攻或者是某种准备动作，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激动，有些感慨，有些怅然。
因为这就是历史正文，是历史的进程。
无数死亡、生存、火焰、铁流、自然、人性的最上方，历史终究会吊诡的选择以这种事情为节点进行毫无感情的记录……赵宋七年抗战，五年砥砺，终于在建炎六年的春日踏出了反攻的那一步。
然后时过境迁，没有人会记得所有那些曾经活生生的面孔，也没有人会记得所有那些曾经闪耀了时代的刀光剑影，只是一部分人，一部分事情，如同这次反击一样被人毫无感情的记录下来。
吴玠动手后，其余宋军也都动作不断。
韩世忠部重新进入同州，并有一部向前拱入丹州，确保了对延安的另一侧压力，同时直接威胁到了金军自河对面大宁一带支援延安的通道，这使得延安的金军真切感受到了被围歼的危险。
而西夏那边的压力明显更大，岳飞部、曲端部、王德部，数以万计的宋军精锐大量出现在泾原路，骑步俱全，然后俨然以镇戎军（后世固原）为大本营，开始对之前被西夏夺走的怀德军也就是俗称的平夏城，以及西安州北段城寨展开了猛烈的进攻。
平夏城这个地方，战略位置极为突出，乃是哲宗时集中了整个关中的人力物力，突然启动，用了二十三天突击筑成，而甫一筑成便引发了西夏的极大震动……因为这座城和周边的配套坞堡直接控制住了葫芦河的上游，而葫芦河横穿兜岭，一路直接抵达黄河。
到了这个入河口，距离西夏核心兴灵之地（宁夏平原）便其实只有区区一百二十里。
昔日李乾顺母亲小梁后二次出征选择此处，不是没有道理的。
且说，岳飞、王德、曲端三部明显是抽调的精锐，而且其中大部分将领士卒居然都是本地人，上来便能适应战场，同时骑兵比例也相当之高，却是甫一接战便有侵略如火的气势。而在这几路宋军的猛烈进攻的之下，葫芦河流域，也就是西夏人称之为蔚茹河了，周边防线迅速崩塌，城寨迅速被分割包围，可以想见，如果不能迅速派遣成建制大规模援兵的话，那么李乾顺在靖康后的努力，将会彻底化为乌有。
而这，则让因为战事猝然爆发而陷入到某种艰难处境的李乾顺更加艰难起来。
此人当了快五十年的西夏国主，当然知道平夏城的重要性，当然知道好不容易趁着靖康之乱取来的平夏城一旦被宋军夺回，那西夏将永无宁日，但偏偏不敢轻易抽调兵马迎战……因为就在宋军全线进攻、进逼的三月上旬，一个从俘虏、边地摇摆小部落那里反复得到的确切消息是，赵宋官家的龙纛再次北移了，却是直接进入了坊州最北端的坊州州城。
坊州州城当然是个战略要害，这点从之前吴玠在此取得的战果可见一斑，宋军在此布置兵马也是理所当然之事。然而，仅仅是布置后备却无须赵宋官家的龙纛。
很显然，赵宋官家是要直接都督韩世忠、吴玠二部以对延安-横山这个东线战场。
而大宋天子出现在距离前线不足百里的情状，对女真人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对于西夏人而言，对于那些横山中的党项小部落来说，对于陕北沦陷区士民而言，却依然是极大的震撼。
很多党项小部落，反反复复，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自认是西夏人，可百年浸染，却还是晓得大宋天子为何物，骨子里是有这么一种畏惧感的。
故此，大宋天子就在坊州，这一句话带来的震动和压力，直接让横山一带风声鹤唳起来，很多横山内外的党项小部落都有动摇之态，更有陕北沦陷区士民屡屡暴动、倒戈之事。
而无论是岳飞还是吴玠，攻势都明显变得顺利起来。
这种情况下，李乾顺实在是不敢从横山防线那里抽调兵马，更不敢将自己在灵州摆着的兵马调出去迎战，因为一旦有了闪失，出现野战大败的情况，哪怕只是万余部队，都很可能导致连锁效应，最后弄得一个满盘皆输的局面。
交战不过数日，这名经验丰富西夏国主便彻底意识到了一个现实，那就是今日之宋军，绝不是昔日的宋军，今日的大宋，也绝不是昔日那个大宋了。
指望着西夏自己单独与宋人形成战略平衡，一开始就是痴心妄想。
煎熬之中，李乾顺唯一的指望便是女真人了，求援的信函开始一封接一封，以最快的速度从兴庆府发出，自横山后方送达金军占领区，活女、兀术、讹鲁观，堪称见者有份。
大宁城，是黄河东面金军腹地通往延安的最主要通道。
这是因为经流此处的昕水与对岸延河的黄河入河口只有区区十几里距离，而且延河口又在下游，使得自东向西的后勤转运非常妥当。
故此，针对延安而来的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很早便将此处当做自己的行辕，并在此处几乎成功分化瓦解了活女集团。
转到眼前，等到三月上旬，战事全面爆发以后，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马的第一份求援信抵达此处后，这位实际上执掌整个西路军与西线战区的大金魏王直接粗略看完书信，便直接在大宁城的行辕大堂内做出了判断：
“要救西夏。”
“殿下，先救活女吧！”因为战事猝然爆发，专门从太原城赶来的西路军都统完颜拔离速直接在座中开口相劝。“虽说活女与我有怨，可无论如何都不该弃了那一万西路军老兵的……与之相比，西夏人就算是亡了国又算个什么？”
堂中其余人等纷纷颔首。
且说，昔日延安府猬集近两万兵马，却是借着赵宋官家入关的东风，以及入关后反而停战的空隙，已经有小一半人随着完颜撒离喝与蒲查胡盏撤到了河东。
故此，如今活女手上只有一万人。而完颜撒离喝与蒲查胡盏却是坐在了这个大堂中。
“活女也要救。”兀术没有做太多解释，只是起身在大堂内负手踱步片刻，然后便做出了确切回应。
“那魏王的意思是……出大军渡河去延安？”拔离速死死盯着兀术，以至于眉头紧蹙。
“不可以！”兀术果断摇头。“俺在这里许久，看的清楚，大宁这里去延安，过去容易回来难，何况延安多山、还有两条渐渐涨起来的大河，根本不是咱们女真骑兵发挥的好地方……俺甚至怀疑，韩世忠说不得已经有足够兵力切断延河，逼迫活女从北面撤走了，之所以在丹州按兵不动，就是在做局等俺们派兵过去，然后狠狠咬俺们一口。”
拔离速沉默不语，旁边的几个将领，完颜撒离喝、蒲查胡盏等人也都无声……他们非常能够理解兀术的想法，因为上一次尧山之战的最大损失，便是完颜兀术自己率领的两个万户。而那两个万户之所以损失惨重，还真不是他们如何血战，以至于损失惨重，而是战后与其他部队能够有序撤离不同，他们被隔绝在了战场另一边，无法返回，然后在丧失了补给的情况下被聚歼在了黄河岸边。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女真人实在是不想在河对岸打，也不想往陷阱里跳。
“对岸到底有多少兵力？”兀术在堂内转了几圈，忽然开口。
“若说人力，自然是无边无际。”拔离速摊手以对。“不用我说，四太子也该看过了、听过了……自同州到丹州，民夫、辅兵接连不断，隔河肉眼可见，旗帜密密麻麻，能想到的都有。”
兀术愈发叹了口气：“战兵呢？”
“战兵只能去算。”拔离速在座中继续正色对道。“韩世忠御营左军一直在，吴玠御营后军一直在，李彦仙更是一直没动过，无外乎是赵宋官家此番到底带了多少兵进来……他们自己说是五万，说是岳飞的御营前军、王德所领御营中军、曲端所领御营骑军。这三家加起来自然能抽五万过来，但是不确切，只能说按照西夏人信中说法，这三人和他们主要部属俱在什么平夏城露脸了，打的西夏人向我们求援，而赵宋官家在坊州，彼处照说也该有些直接指挥的后备……可见便是有点虚张声势，也应该不会差太多。”
兀术颔首不停，最后直接给出了一个数字：“加上李彦仙，十五万？”
拔离速想了一下，旁边撒离喝也想了一下，却都没有吭声。
“宋人有备而来。”兀术没有纠结这个注定没有具体答案，但所有人心里都有点谱的问题，而是继续顺着这个推断提出了一个结论与一个新疑问。“不能渡河，最起码不能从延安渡河去援……反而得让活女早做准备，必要时从北面绥德军、麟州走……麟州折可求妥当吗？”
“不知道。”拔离速连连摇头。“整个河对岸的陕北，延安府、绥德军、晋宁军、麟州、丰州、府州，全是娄室带着活女打下来的，然后西京留守处置，但尧山之前恰好西京的契丹人作乱，新任西京留守干脆是刚刚任命的六太子……”
“且不说此事。”兀术也是无奈，却又愈发蹙眉。“俺还是有些觉得不对，咱们这么多事，宋人如何没事？他们果真有发动十五万大军在陕北拖延、设饵、决战的粮草储备？大军放在驻地耗费是一回事，动起来的耗费是另一回事，一旦打起来就又是一回事……凭什么俺们没有准备，他却这般从容？”
拔离速若有所思：“魏王是说汉人是在虚晃一枪，本意还是想恫吓咱们，平白取陕北五郡？或许他们后勤根本支撑不了大规模战事两三个月？军资储备也无力在延安发动一场十万人的大会战？”
兀术沉默片刻，艰难摇头：“赌不得！”
拔离速嗤笑一声，终于不再掩饰：“魏王，好话坏话都是你，到底该怎么做？须也是你一句话！”
兀术缓缓以对：“时隔许久，早不是南阳情状，韩将军都已经死在对岸，俺也只是想尽量不出差错罢了……拔离速，你久在西路军，你来说，若俺想救西夏、想保活女、又不想冒险过河、还想拖延住宋人，到底该如何做，可有个妥善的应对？”
“简单。”拔离速听到对方说起南阳故事，却是恢复肃然，坦诚以对。“这正是末将来见魏王的本意……我想请魏王下令，合大军往河中府！在蒲津、龙门津铺设浮桥，压同州；越中条山攻平陆，以压陕州，逼迫宋军自陕北抽调兵力与我在彼处对峙！而若如此，不敢说万事皆可迎刃而解，却也足以舒缓全局！”
兀术恍然大悟，此所谓围魏救赵，或者说是假装去围魏，压魏救赵之策。只能讲，千百年来，蒲津、潼关那边一直为关中之钥，果然是有道理的。
一念至此，大金魏王一如既往，却是毫不犹豫做出决断：“就听都统所言，俺亲自再去一次蒲津！”

第六十四章 虚张
建炎六年春发起的这场西北战役第一阶段，大宋占尽了便宜。
几乎所有靖康后被西夏夺走的城寨土地都被有条不紊夺回，延安也渐渐被两面包住……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西夏本身没法在传统防线之外做出有效防御，而与此同时，真正的军事筹码担当者女真人，却迟迟不能在战局中承担重任。
西夏人怎么回事？女真人又怎么回事？说起来再简单不过了……那就是中世纪军事上的攻守问题。
确切来说，是攻与守的成本问题。
在双方都有成熟砲兵技术的情况下，还用古代十则围之之类的言语来做标准未免可笑，但问题在于，即便如此，攻方想击破守方，也依然需要先形成守方成倍的战力、民力与后勤储备优势，然后才能动手。
这种情况下，当双方战力相差不大的时候，进攻的一方总体来说受挫不免多一些，而防守一方总体而言成功的概率大一些，所谓战略对峙此时也就自然而然的形成了。而如果对峙的双方中间还有天然增加军事成本的地理天险，比如黄河了，黄河了，还有黄河了，那就会更进一步增强这种对峙的格局。
所以，关键不在于完颜兀术的判断速度，不在于李乾顺的决断方向，不在于金军的战斗力，也不在于什么西夏兵马的数量，更不在于宋军的处心积虑以及金与西夏被迫应战后双方的不协调，而在于战争进展到这一年，宋与金-西夏之间重新达成了战略平衡。
这个时候，谁放弃防守去进攻，从理论期望上而言，总会显得有些得不偿失。
当然，这也就产生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一个让李乾顺不停去试探，让完颜兀术不断感到疑虑的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宋军又是如何有能力发起攻势的？哪怕是在黄河另一边的延安？凭什么宋人一年之内就储备了这么多粮草与军资军械？为什么赵宋官家这么决然？
是尧山之后南方的轻松平定与京东的轻松收复让他飘飘然起来，以至于丧失了真正的判断力？
如果是这样，那自然是好事，只是即便如此，也还是那句话，没人敢赌！
“咱们没有那个本事攻过去，最起码不可能在横山-延安这个战场真的搞一场大决战。”坊州城北的桥山黄帝陵前，望着山陵负手而立的赵玖侧耳听完两名帅臣的军情汇总与建议后，直接给出了答案。“因为此时一旦真的攻进去，最少是十万人级别的会战，十万人的会战，对方只要坚守住两月不出战，便足以拖垮咱们的后勤，也自然就不战而败了……所以，无令不许随意扩大战事规模。”
专门从东面与北面回来汇报战况的韩世忠与吴玠对视一眼，只是一起拱手称是。
话说，这便是有个皇帝坐镇的好处了，或者说这就是赵玖虽然不去最前线了但也一定要来战线后面盯着的缘故了……别把这些‘古之名将’当成什么小白羊，实际上，若非是他在此，吴玠和韩世忠很可能就会顺着这个战局势头直接对延安动手了，宇文虚中根本拉不住他们，胡寅可能会拽住他们，但未必有这么轻松。
甚至，如果提前预料到胡寅态度的话，这些军头甚至会在征求意见的同时，直接就动手了，届时造成既定事实，只能让宇文虚中与胡寅给他们擦屁股。
但天子在此，他们就不敢这么做，只能过来先行请示，而且还要凑两个人一起过来请示……却不料，天子只是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放弃之前的蠢蠢欲动。
“但也不能不打……此战唯一的要害，其实是要确保横山后面的西夏野战主力不能回撤。”赵玖转过身，就在黄帝陵前的台阶上开口。
“也不能让西夏惊惶到举国动员的地步。”胡寅上前半步，抢在一旁韩世忠应声之前叉手而对。“放在平日里，自然巴不得西夏人举国动员，这样的话，连着几次拖也能拖死西夏了……但现在，按照胡侍郎送来的讯息来计算，契丹人三月初派的人回西辽通知耶律大石出兵，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三万契丹大军就会过来了，那边才是真正的关键。”
“不错。”赵玖背对黄帝陵颔首以对。“西辽才是关键。”
西辽……知道耶律大石的核心统治区已经转移到了西域，而且还握有三万以上的兵力以后，大宋文武不自觉的便改了称呼，不再是北辽了，也不再是余孽了，而是用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称呼，也就是西辽了。
“臣明白了。”韩世忠也即刻应声。“只要虚张声势……”
“不错，正是虚张声势。”赵玖再度颔首。
“只是官家。”黄脸的吴玠忽然蹙额插话。“西辽果真可靠吗？”
“朕又没指望一战灭了西夏。”赵玖也皱起眉头相对。“只要河西走廊打通便算是成功了。一旦打通河西，一则断西夏之臂，二则引西辽入局压住西夏，三则连结西域，使国家不再缺马……而耶律大石屡败屡起，凡十数年愈挫愈勇，此等人物以有心算无心，引三万大军与鹏举三万之众左右合击，怎么可能连空虚的河西六郡都不能取？”
“臣不是这个意思。”吴玠肃然叉手以对。
房山之上，赵玖与胡寅、韩世忠几乎是齐齐一怔，便是在旁侍立的杨沂中，刚刚从京城过来汇报讯息的吕本中等近侍文武也都微微一愣……很显然，所有人瞬间便明白过来吴玠的暗示了。
当然了，眼下这个场景，也没必要暗示。
“官家。”吴玠见到赵官家醒悟过来，随即上前半步，严肃提醒。“辽人不是易与之辈……臣没有疑惑耶律大石的才能，也没有担心契丹人的战力，更没有忧虑区区河西六郡的问题，因为金人也好、西夏人也罢，便是有诸葛武侯的才智，怕是都在一开始就没有将西域的契丹人算计进来，此次设谋根本就是咱们握了天机一般，只要在陕北耀武扬威虚张声势，便可坐收其利……但是，怕只怕耶律大石与西辽会顺利的过了头！”
“若过了头又会如何？”三月暖风之中，赵玖彻底正色起来。
“臣的意思是，李乾顺也已经快五十了，做了四十七八年的国主，还有几分精明强干？若是一时反应不及，被辽国骑兵顺着河西通道给一路捅到兴庆府怎么办？”吴玠愈发肃然。“而且，辽国与西夏世代联姻，金人阴山大胜之前，李乾顺更是全然倚仗契丹人，皇后是耶律公主，太子是耶律外孙。故此，西夏国中，不止是党项人中对契丹人多有好感，甚至有跟着耶律公主过来的陪臣至今居高位。到时候……”
“到时候，耶律大石占据了兴庆府，会不会尾大不掉？”赵玖顺着对方的意思说了下去。“会不会仿效当日燕京故事狠咬我们一口，会不会据兴灵而成第二个李元昊？”
“臣以为不会。”就在吴玠即将开口之前，胡寅再度抢先而对。“于西辽与耶律大石而言，女真人才是灭国大仇、当面大敌，只要女真人那二十个万户尚在，那耶律大石但凡还有半分理智，就不会擅自挑起争斗……”
“挑起了又如何？”出乎意料，赵玖这次选择了支持吴玠。“于大宋与朕而言，女真人也是灭国大仇、当面大敌，只要河对岸女真人那二十个万户尚在，那朕但凡还有半分理智，就不会因为区区一点地盘、摩擦而与西辽全面开战的……因为契丹人不是党项人，党项人在宋金之间到底只会选择跟着金国与咱们作对，而契丹人却到底会选择跟着咱们与女真人作对。”
胡寅微微一怔。
“开战一定不会有，但摩擦、试探这种事情只怕是免不了的。”赵玖难得喟然。“关键是不能露怯、不能服软……这点朕以为稍微提醒下鹏举便可，他会妥当处置的……关键在兴灵之地，不可不防。”
“官家之前许的是河西六郡四司，没有许兴灵之地……”吕本中匆匆插嘴。
“这事跟许没许没关系，是要战场上见分晓的，经历过海上之盟，哪里还能信口头之约？”赵玖不耐摇头，复又越过最近很老实的韩世忠，直接朝吴玠开口。“吴卿怎么说？”
“臣还是之前密札中的意思。”吴玠精神大振，赶紧将之前准备好的方案奉上。“可以提前联络西夏夏州都统嵬名合达，此人原名萧合达，乃是死去的西夏国后、耶律南仙公主的陪臣，如今在夏州执掌军权日久，辽国亡后很多河内外的契丹人也都投奔了他，只是被李乾顺制止了而已……官家，依臣看，西夏境内契丹人之所以能忍耐南仙公主与太子之死，只是因为李乾顺当国四十余年的威望而已，而耶律大石一旦出现在西夏腹地，那他们未必不能有所为，而这些契丹人在契丹血统的国后与太子死后，如今多在横山之后的重镇夏州。”
要知道，吴玠作为陕北前线实际负责人，在西夏边境厮混近二十年，早早就知道嵬名合达的底细，也早早在耶律大石这个计划出来后就将此事对赵官家有所汇报，然后还有所计划……他的意思是，算着耶律大石出兵，抢在耶律大石穿越河西走廊之前便直接煽动嵬名合达的叛乱，这样的话，会让党项人首尾不能兼顾，甚至可能会给大宋直接夺取横山防线的机会。
但赵玖之前并未应许。
而这一次，这位官家稍微犹豫了一下后，依然选择了缓缓摇头：“朕还是那个意思，还是不能提前暴露耶律大石的存在……吴卿也说了，李乾顺近五十年天子，在国中威望卓著，他既然能杀妻灭子之后放心任用嵬名合达，可见还是有几分豪气的，万一弄巧成拙，便是满盘皆输。”
“可兴灵之地又该如何？”吴玠似乎有些不安。“若耶律大石去了兴灵之地，嵬名合达又在夏州呼应，横山一带的重兵与州军一并降了耶律大石，又该如何？”
“让岳鹏举自己临机决断好了。”赵玖想了一想，给出了一个让吴玠微微发愣的决断。“把这边的讨论和情报送过去让他自己决定如何出兵，何时出兵，往何处出兵……相隔数百里，没必要说太多，朕信的过他。”
吴玠张口欲言，到底是沉默了下来，而韩世忠也是欲言又止。
“吴卿。”赵玖说完之后，忽然负手反问。“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此言一出，韩世忠、吕本中等人纷纷一怔，杨沂中依旧是面无表情，而胡寅却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至于吴玠，终于有些慌乱起来。
“吴卿与其他帅臣不同。”赵玖见状，一时叹气，却是从黄帝陵前负手走下，惊得其余人纷纷随从跟上。“左军韩卿、右军张卿与朕是患难之交，前军岳卿、中军李卿、水军张卿与朕是心照不宣，骑军曲卿也是在朕身前打磨过一整年的……只有吴卿，虽然尧山时与朕配合得当，但本质上，咱们只能算是寻常君臣知遇，比不得其余几人刻骨铭心，从内里知根知底。”
“臣确实功劳浅薄，资历不足。”吴玠赶紧在身后应声。“比不得其余几位节度。”
“所以才想求些军功？”赵玖一边走一边反问道。“以此稳固自家位置？还是想证明御营后军可战可用？”
吴玠沉默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做了回复：“回禀官家，都有。”
“那你应该就是真察觉到了一些风声与动向了。”赵玖用一种堪称平和的语调坦诚了事实。“你部御营后军与韩世忠部御营左军多人贪赃枉法，朕刚到长安便知道了……是胡卿上报的，但这之前很多事情朕都有所耳闻，你们是以为你们军中那些事情能瞒得过朕呢，还是能瞒得过做过御史中丞的胡卿？”
“臣治军无方。”吴玠的黄脸终于有些发白了。“但正是知道胡漕司是铁面无私之人，所以才想稍立军功，以作补偿与证明。”
“那你们可知道，胡卿将这些事情上报的时候，一再恳求朕，要朕从轻发落，且缓期应对，因为军国大事就在眼前？”赵玖面无表情，继续边走边问。
吴韩二人一起回头看了眼身后黑着脸的胡寅，却又一时释然。
“但吴卿知道吗？”赵玖继续言道，却又不免嗤笑。“朕当时犹豫了很久才答应下来的，而且里面有些事情，朕是不会因为战功和时间有所动摇的……比如你爱将杨政才三十多岁便做到环州知州，却喜欢虐杀姬妾，还喜欢跟范琼一样剥人皮，你以为朕能忍这种人？这个人，便是此战你让他立下泼天的功劳，此战之后朕也一定要杀的。而朕若是你，为他好，便该想法子让他死在前线才对。”
一惊一乍的，吴玠复又面色惨白起来：“臣委实不知此事。”
“不知就不知，毕竟杨政只是个刑事案件，但若说你心里没一点谱朕却是不信。”赵玖感慨以对。“因为朕心里都有谱。想想就知道了，之前几年乱中，多少人仗着手中有一把刀，便什么事都敢做，挖心掏肺、破腹断肢，屠城灭族，咱们都是从那种破事中走出来的，谁没见过？而如今时过境迁，有些人染上了毛病便改不了，而其他人见识多了也都不在意……朕老早就晓得，这样的人和事肯定是少不了的。但是吴都统，你得记住，朕是一丁点都不能忍这种事的！因为朕须是个清清白白的汉子，大宋便是以前有些腌臜，如今也须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国，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臣记住了！”吴玠满口应声，也不知道他到底这是记住什么了。
“除此之外，田地的事情，朕也是一丁点不能忍的。”赵玖越往下走，语气便越来越冷。“授田是关中稳定的根本，这才隔了一年半吧，居然就有军官大面积侵占授田？地方官府去查，军中还要维护住，这事若是你们不知道，那就是彻底的欺君了……朕不晓得你们看不看邸报，知不知道朕在岳台祭祀时跟那些公阁权贵们说的话，敢在田地上动手脚的，在朕眼里跟谋逆没什么区别……此战之后，朕要是不将这些人彻底处置了，朕就不姓赵！吴卿！”
“臣在。”
“你现在知道朕的心意了吗？”赵玖忽然驻足回头，惊得吴晋卿当场立住身形不敢轻动。“还怕吗？还疑吗？”
“臣……”
“朕若是你，就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因为军事之外的事情你本不该去想的，也没必要想……说到根子上，朕这个大宋天子绝不会让自己的御营将士受委屈，但更不会容许自己的御营将士堕落的这般快。”
“是。”吴玠绕到下方，俯首以对。
“去吧！”一身素色棉袍的赵玖居高临下，拍了拍对方肩膀。“别有太多想法，万事军略为先，前线为先……而若是军事上的事情，但有想法，无论许与不许，都依然放肆说来，朕一定会妥善考虑。”
“是。”吴晋卿俯首再拜，直接匆匆下山去了。
全程，本来就是被吴玠请过来的韩世忠都乖巧的保持了沉默，毫无老大哥的姿态。
“官家。”不过，韩世忠不说话，自有人说话，眼看着吴玠匆匆离去，身影尚在被御前班直裹住的山路之上，胡寅便直接正色以对。“关西两大御营倒称不上堕落，只是旧习难改，而比之以往，其实这两年还是在往好了去的……没必要妄自菲薄。”
这一次，韩世忠倒是终于连连颔首，表示赞同了。
赵玖同样点了点头，但很快就再度摇了摇头：“与政务那些破事一样，任重而道远！”
这一次，胡寅、韩世忠、杨沂中、吕本中，只是各自默然。
而片刻之后，就在赵玖犹豫要不要留在半山腰赏花的时候，忽然间，御前班直的二号人物刘晏直接出现在了山路之上，并奉上了一封急报。
“唤吴玠回来。”赵玖只是看了一眼，便如此吩咐，而急报也被转到韩世忠等人手中。
“怎么说？”又过了片刻，吴玠匆匆折返，攀回半山腰，面上居然没有几滴汗水，赵玖见状也不客气，直接发问。
“女真人也在虚张声势！”吴玠大约一看，立即给出了一个与韩世忠一样的判断。“归根到底，女真人还是不敢渡河，便只好盯着关中要害的河中府一带做文章……其实是不敢渡河的，最多越过中条山打一打平陆。”
而这一次，赵玖也直接点头：“朕与韩卿都是这般看的，那晋卿觉得咱们该如何应对？”
“好让官家知道，咱们自然也要虚张声势起来才对。”吴玠手持密件，脱口而对。“何妨请延安郡王率部折返同州？不过似乎还是有些不足，因为咱们不知道女真人到底会集合多少兵马？要不要让臣弟吴璘率部分御营后军也去同州，听延安郡王分派？”
“可若如此，”胡寅忽然插嘴。“横山后被吸引住的党项人会不会就此松懈，反过来分兵回去护卫兴庆府？”
“不错。”几乎一整天都在官家和胡寅身前保持安静的韩世忠终于言如凿凿。“依臣看，非但不能减横山-延安前线，反而要在彼处稍微施加压力才对……以虚张声势对虚张声势是对的，却该从全局考虑，该虚张声势的地方都要虚张起来，而不是只看区区一个蒲津两侧。”
“这事简单。”赵玖只是想了片刻，便忽然在春日暖风中失笑。“吴卿不动，韩卿在丹州兵马不动，甚至可以适当攻一攻延安，至于蒲津那里……朕亲自与岳卿一起去同州与兀术隔河对峙就是……须知道，天底下可没人比朕更懂虚张声势这四个字了！”
周边几人各自怔住，却居然是吕本中第一个反应过来：“妙！”

第六十五章 名使
阳春三月，金军西路军主力纷纷顺着汾水南下，乃是向着河中府一带集结，而与此同时，东路军盘踞的重镇大名府周边，也开始有大股部队分别尝试向东、向西而去。
后者根本无须在意，因为他们既不可能突破张荣及其部御营水军直接布防的黄河中段，也不敢在大水道密集的下游越过黄河，然后进入黄河与济水之间的狭窄死地……只要他们赶过去，一定会发现御营右军在济水南侧布防，然后张荣会不顾一切东进，堵住他们的后路，非只如此，赵官家也一定扔下关中直接飞驰到京东去！
狗屁西夏，先吞掉这股金军再论其他。
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金军的应对之中，真正能给宋军造成压力的还是在河中府一带猬集野战大军。
首先，正所谓八水长安，黄河渭口，关中平原的东面要害注定要在渭水入黄河的渭口周边，而这里也确实有传统的三渡一关……分别是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与潼关。
但潼关又过于险要了，崤渑古道也太容易堵塞了，所以很少有人愿意从黄河南面那条道路进军拼命。或者说，相较于去闯百二秦关，任何觊觎关中平原的东面来者，都没有理由不走更妥当的水路。
那么渭口周边的水路，自然也就是传统三大渡口了，其中龙门渡依然显得偏狭，而且水流偏急；风陵渡很好，可惜渡过去还要面对潼关，从这里走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为了给蒲津、龙门渡打掩护，还有两个是想吓一吓潼关，看看能否瞎猫抓到死耗子；唯独蒲津，实在是地理条件太好了，不仅水流平缓到可以铺设永久性浮桥，而且两侧俱是平原，方便后勤补给不说，一旦渡过对面，也方便大踏步进军。
春秋战国时，秦国几乎每次出兵向三晋行进，都走蒲津集合大军。
所以说没有人敢忽略此地。
这一点从宋军在蒲津这一侧同州的驻军配置就可以看到一二，从宋军有了些战力，开始尝试守住关中以后，驻扎在同州的就一直是大宋第一名将韩世忠的部队，而且每有战事与危险韩世忠都会亲自抵达同州坐镇，并与陕州的李彦仙一起顶住对面。
当然了，龙门那边也是要防着的，但即便是龙门渡也属于河中府与同州范畴，遑论上一次兀术在对岸有大量金军做遮护的龙门渡进军，也还是被韩世忠给发现了。
回到眼前，随着金军再度往河中府猬集，包括魏王完颜兀术、都统完颜拔离速等人旗帜纷纷出现在蒲津对岸，宋军当然也不敢有所怠慢。
但这一次，韩世忠本人帅旗出乎意料的没有从北面丹州过来，因为抵达同州这边蒲津渡的旗帜比韩世忠的天下无双还要高一个档次——那面让所有金国将领，尤其是让完颜兀术与西路军将领们印象深刻的金吾纛旓，虽然远远看不清具体样子，但因为那个形状过于特殊，却还是隔着一条河让他们再次认了出来。
与龙纛随行的，还有一个威严、华丽、齐整而又庞大到连续不断的队伍。从早到晚，不知道有多少人随着那面龙纛进驻到了河对岸，一直到半夜方休。
隔日一早，完颜兀术率诸将一起登鹳雀楼遥望局势，只见对岸原本韩世忠爱将黑龙王胜所处军营，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到处都是烟尘与旗帜，却也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士卒民夫。
他们往来不断，在分不清是地方官还是随军进士的文官们指挥下，大面积修筑营寨、战壕。而且分不清是团结社弓箭手之流的士卒与甲士也同样往来不断，随军官不断出入，往周边进发行军。
这个样子，说句实诚话，有点让这些金国大将牙酸。
“俺只是不懂。”万户完颜突合速忽然开口。“这宋人关中如此民力，就西夏那点人口，是怎么撑过快一百年的？便是有瀚海，有横山，有骑兵，可只耗人力，也能耗死西夏人吧？”
“突合速，你是吃了吴玠一次亏便将以往事情给忘了吗？”西路军另一万户完颜折合直接冷笑相对。“靖康前的宋人，与眼下的宋人是一回事吗？当年下马步战，在山野中将宋军一举尽歼的不是你？”
突合速微微一怔，即刻醒悟，但复又摇头：“便是如此，咱们此时对上的，却也不是靖康前的宋人了，此时的宋人是敢立在阵地中引着女真甲士将神臂弓一轮轮射下来却不必当场要赏钱的。至于那面龙纛，俺虽没亲眼见过你们所言情形，却总也知道娄室大王的厉害……”
“好了。”一直怔怔盯着那面旗帜看了许久的完颜兀术忽然回过神来，扭头打断了二人对话。“不要涨他人志气……说不得只是虚张声势，天知道昨日从白天到夜里，来的是不是都只是民夫？”
“我以为虚张声势必然是有的，但却也不尽然。”看了半日的西路军都统完颜拔离速闻言终于也开了口。
“怎么讲。”
“这赵宋官家用兵还算是有些魄力，常常委任大将总揽一方不加干涉。”拔离速一边看着河对岸动静，一边认真相对。“按照咱们斥候辛苦渡河‘拿到的’讯息，参照之前西夏人给的说法，眼下宋人在关中的战兵可以大略分为五股。韩、李、吴、岳各自三万，然后这赵宋官家自己身侧应该有一两万之众。其中，岳飞、曲端合兵三万大约在几百里外的什么平夏城，吴玠部在北面，韩世忠大部就在对岸，沿着黄河一路铺开，南起潼关，北至丹州，这同州境内大约两万……换言之，赵宋官家既来，总该将坊州那一两万人一起带来的。”
“七八万民夫虚张声势，两万战兵夹在其中？”兀术总结干净。“让俺们摸不着头脑，既不敢多信，也不敢少信？”
“末将也以为如此。”耶律马五插嘴言道。“河中府周边本有李彦仙、韩世忠部，合计五六万之众的战兵，咱们此时六七个万户一起南下，宋人想要支援，而赵宋官家带着两万兵在坊州，本就有居中支援的以作后备的姿态，正该过来。”
“不错。”拔离速立即表示赞同。
“不能有些确切消息吗？”完颜兀术严肃追问。“到底有多少兵？咱们唯一要顾及的是编入御营的正经战兵，而宋人御营肯定是有数的……”
拔离速直接摇头：“对岸民夫太多，兵力也布置严整，斥候们也极为辛苦，好不容易过河，却多只能捉些民夫、团结社之类的人拷问，反而讯息繁杂难辨，只能是尽力而为罢了，主要还是尽量拿这些口供再去验证……比如说潼关守将，斥候审问出是呼延通，然后便去了风陵渡冒险渡河一看，确系是呼延通旗帜，那说潼关有一个御营统制军，少则两千，多则三千，将领是呼延通，总是不会太错的。”
“呼延通守潼关必然是真的。”兀术当即颔首，如数家珍。“此人在淮上时做过一阵子赵宋官家的亲卫统领，一度归属御营中军，后来听说是为了提醒韩世忠莫要吃空饷，便不改编制员额，直接将此人与其部又转回御营左军……那韩世忠为了让赵宋官家放心，以此人守潼关，当然是理所当然。”
众将若有所思，纷纷颔首。
“隔河侦查确实困难，用这种法子也算是尽力而为了。”兀术复又无奈一叹。“不过，眼前那龙纛咱们只是遥遥看到样子，却还没验证……也得想法子验证一下！”
拔离速瞬间明白了兀术的意思，却还是有些皱眉：“魏王的意思是，赵宋官家可能是假的？依我看，不至于此……耶律万户说的极为妥当，此时此地，这赵宋官家本人最先过来支援，反而才是合情合理的。”
“多试探下总是没错。”兀术未及开口，完颜撒离喝便在旁插嘴。“这赵宋天子素来狡猾……”
见是此人开口，拔离速与几名西路军万户，诸如完颜折合、耶律马五、完颜突合速几人，几乎是一起腻歪了起来，却又无可奈何……众人情知，撒离喝自幼被太祖养在中军，与几名太子关系极佳，这既是之前粘罕当政时他与活女一起留在延安不归的一个缘由，也是如今愿意配合兀术过来的根本。
而且可以想见，接下来如果活女始终纠结于杀父之仇，那么此番尘埃落定之后，很可能会是此人升任副都统，和西京留守完颜讹鲁观一起，以作为对拔离速的钳制。
但坦诚说，这种安排也注定会让一直留在河东的几位万户有些同仇敌忾之意。
这是因为活女自是活女，早在宋金开战不久便做到都统职务了，兼有娄室遗泽，虽然分野，众人也都服气，哪里是此人可比的？
不过兀术似乎没有察觉西路军诸将的态度，反而直接颔首：“这沧州赵玖素来狡猾，确系该认真试探一二……”
话音未落，忽然间对岸便是一阵耸动，而且动静越来越大，继而整个河对岸庞大绵延的军营、工地都有些震动起来。
与此同时，大河东岸的鹳雀楼上，面色原本就有些发白的完颜兀术也好，一直保持冷静的拔离速也罢，还有撒离喝以及折合、马五、突合速、吾里补、胡盏等金国大将，一时俱皆沉默了下来。
无他，众人目视所及，那面被他们观察了一个早上的金吾纛旓主动从对岸军营将台上拔起，朝着河畔而来。不光是这样，随行旗帜，大小不一、形制不一，也都密密麻麻，蜂拥而来，在阳光下耀眼的甲士、甲骑分列两翼，也丝毫不缺。
龙纛所到之处，山呼海啸，及至河畔，更是能够清晰隔河闻得万岁之声。
到了最后，兀术等人肉眼可见，那面龙纛，正是他们当日亲眼见过的半旧龙纛，而当此之时，一骑披金盔金甲，在龙纛下跃马而出，反向在无数文武的簇拥来到河边，看向了这边楼上。
春日风和日丽，完颜兀术等人甚至能明显看到那人在当众挥斥方遒，指着自家说什么虚妄言语。
“这倒省的咱们试探了！”一声嗤笑，首先打破沉默的乃是西路军都统完颜拔离速。
此言既出，周围金国军将，多有哄笑之态，唯独魏王兀术与寥寥几人肃立，死死盯着对面场景不动声色……而这些人笑完之后，却又果然又和兀术一般显得有些面色发白。
因为正如拔离速所言，省的试探了！不用有任何怀疑，对面的赵宋官家再次来到了前线。
而当此之时，回过头去，二太子斡离不病死，娄室战死，粘罕被锤杀，国主吴乞买瘫在榻上……这群人试图找到一个能绝对压得过对面赵宋天子、并给自家以信心的定海神针时，却惊愕的发现，此时他们能倚仗的两位军事统帅，一位魏王兀术、一个都统拔离速，却似乎都没有足够的说服力了。
甚至魏王殿下，从淮上到对岸，一直只是对面那面破龙纛的旗下败将。
“不管如何，这赵宋官家总是有几分果断的……咱们刚到，兵力都未齐全，船只都未聚拢，他就也到了。”拔离速反过来叹了口气。“魏王，赵宋官家先至，韩世忠却不来，说不得反而有趁机攻略延安的意味，咱们不能犹豫了。”
“俺知道。”完颜兀术当即回头，却是点了一人。“突合速……你率本部万户为先锋，先压住平陆。”
完颜突合速即刻肃然叉手听令，复又一瘸一拐匆匆而去。
“温敦思忠。”兀术再点一人，却是自家从燕京带来的枢密院都承旨了。“你着人去写一份文书，俺待会来画押，着阿大阿二去送到隆德府，乃是要以完颜奔睹为行军都统，暂领彼处三个万户，速速往此处来援的意思！”
“喏！”
一名年约四旬，之前一直没有开口的女真文官昂然应声，看其站立序列，居然与完颜撒离喝并列，几乎只是稍微在拔离速之后而已，却远在其余万户之前……而偏偏所有人都无言语。
这是当然的。
须知道，女真早年时期，完颜希尹发明文字之前，并无文书军令，素来是让人口述下令、传旨，号称闸刺，而温敦思忠正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军帐内的首席闸刺。
或者说，闸刺这个名词根本就是针对此人发明的。
在乌林答贊谟靠着出色外交才能崛起之前，金国内部机密交通，外加对外的外交交涉什么的，根本就是此人独揽……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与乌林答贊谟却是生死仇人一般，乃是公认的对头。
当然了，不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此人资历、身份确实足够在此处立足。而且据说，此人很可能在此事之后出任河中府留守，以帮助燕京方向进一步控制西路军。
“且慢。”兀术下令之后，忽然又改了主意。“此事你吩咐人去做便可……且从俺平日用的高丽参里收拾两根最好的来，过河去替俺看一看那宋国皇帝，问候一番。”
温敦思忠当即应声，其余诸将也都无言。
倒是拔离速，不禁有些皱眉……他总觉得这位魏王殿下，骨子里还是对赵宋官家本身关心的过了头。唯独人家魏王完全没有耽搁事情，突合速已经出击，完颜奔睹也要率隆德府的部队过来支援了，所以不好说什么。
但是，所以说但是，阳春三月的上午，风和日丽，蒲津两岸地形开阔，大略上一览无余，陪同魏王殿下看了半日龙纛的西路军都统拔离速刚刚闪过一丝不满的念头，下一刻便瞬间无语了。
因为就在魏王兀术刚刚决定遣使去对岸之后不久，对岸便又一次抢到了魏王之前——一叶扁舟直接从对面启程，而舟上一人衣着华丽，被人搀扶在船头，明显是个高级文官。
很显然，那位赵宋官家先行送来了使者……蒲津天然良渡，片刻之后，来人便在女真骑士的护送下上岸换马，往此处而来，却是被赵官家亲口认证、蜚声天下的著名国际友人，也是著名诗人，高丽大臣郑知常。
“对岸是赵官家当面？”兀术问了一下，知道是个高丽人，虽然出乎意料，却并没有追责之态，显然是懒得计较。
“是。”
作为高丽国中最大的‘抗金派’、‘主战派’，郑知常此时亲眼见到远超国中想象的密集骑军大队，却是早没了刚刚在西岸赵官家面前指点江山的气魄，倒是老实了下来。
“赵官家遣你过来所为何事？”
“官家以两军交战，外臣身份妥当，所以过来问候魏王殿下，看看是不是魏王当面？”
“还有呢？”
“还有便是……”郑知常稍微一顿，方才在诸位金国大将身前勉力对道。“官家有言，说是听说魏王骑木蛟渡河，伤了身子，正好行在中有吐蕃人进贡的雪莲，据说是大补的，所以让外臣捎来两件最好的，给魏王补补身子，省的再次在河中受了凉……礼物被大国铁骑给收走了。”
鹳雀楼上，完颜兀术张口欲言，反而一时失声。
至于其余金国诸将，只是面面相觑……却是不知道是该吐槽对面那位与自家魏王这般贴心，还是该站出来呵斥对方用心险恶，恶意嘲讽。
魏王殿下自是被你家撵的跳了黄河，九死一生逃过来的，却哪里需要你见面便遣人专门提醒？
卡了半晌，兀术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喟然应声：“多谢赵官家好意，就说俺此番再要渡河，必然是堂而皇之率二十万大军渡河的，断不会沾湿了身子。”
郑知常赶紧点头。
而言语至此，完颜兀术便失了兴致。
倒还是拔离速，眼看着对方战战兢兢，怕是之前在船上被人扶着也不是不谙水性的缘故，而是纯粹心存畏惧，便冷脸上前，忽然趁势逼问：
“高丽槌子，我问你，赵宋官家从何处来？”
“坊州！”郑知常吓了一跳，却是连对方的人身羞辱都直接忽略了。
“你自家陪他从坊州过来的？”
“正是。”
“他此番带了多少兵马？”拔离速几乎黑着脸追问。
“十万大军委实是有的。”郑知常恳切相对。“大王在这边楼上看的这般清楚，哪里需要问外臣一个书生？”
拔离速一时蹙眉，继续再问：“十万人中有多少披甲的？”
“外臣一直随驾大宋天子，入目所及，皆是甲士。”郑知常几乎要哭了……他简直不敢想象，此番回去若是被赵官家知道他这般透露军情，却还当不当他是国际友人。
另一边，拔离速问了一番，也觉得有些无语，因为他也看出来了，对方一个擅长作诗的高丽文臣，所谓国际友人之类的玩意，如何真晓得那些具体情状？
于是，便要挥手斥退。
但也就是此时，那一直昂然的温敦思忠忽然若有所思，向前一步，含笑相对：“郑学士，对岸士气如何？”
“当然是群情振奋。”郑知常看到是个没披甲的，当即松了口气。“不瞒大国贵人，刚刚赵官家亲自来河畔，诸将中甚至有请战的。”
温敦思忠微微一笑，忽然色变：“你在这赵宋官家身侧，可曾知道他有调度其余别处兵马至此？”
此言既出，拔离速与兀术齐齐醒悟，一起负手看了过来。
郑知常面色惨白，一时犹豫。
“挡住西面，再扒了他的袍子！”温敦思忠冷冷下令。
郑知常目瞪口呆不提，周围女真虽然奇怪，却还是在魏王等人的沉默之下循令而为……一队甲士排成一排挡在了西面，又有其余几名甲士上前拿出此人手脚，直接将堂堂高丽大臣，一代诗词大家给当众扒了袍子，只留一个裤子在身。
且说，春日天气和煦，如梦初醒的郑知常此时却觉得浑身冰凉……他刚刚想起来，女真人可是会因为一言不合便随意虐杀别国大臣的，李若水便是明证。
至于眼下，只是扒衣服又算什么？
“老老实实与我说来。”温敦思忠对着对方冷笑相对。“你若再不应，我也不杀你，便直接将你裤子也扒了，然后抬到楼边上，给对岸宋人文武看个清楚……”
郑知常目瞪口呆，继而血涌上头，心中羞耻产生的另类恐惧居然一时压过了对死亡的畏惧。
“脱了！”温敦思忠见状，直接下令。
而两面女真甲士先是看了一眼魏王兀术与都统拔离速，眼见着二人齐齐皱眉，却并未阻拦，便也不再犹豫……二人扯住四肢，一人持刀上前，直接将对方裤子从上到下划了个通透。
“岳飞！”觉得裆下凉风袭入的郑知常微微一哆嗦，直接在两侧女真甲士的拉扯中脱口应声，明显不能再忍。
“什么？”温敦思忠一时大喜。
“求稍与颜面，放外臣下来。”郑知常双腿僵硬架起，面色通红，一时苦苦哀求。
“你先说来！”温敦思忠当即厉声呵斥。
“陛下虽然亲率大军至此，似乎犹然不足。”郑知常脱口而出，以一种极快速度仓促以对。“今日一早，专门又传旨让已经取了平夏城的岳飞、曲端诸将留下少许守城兵马，然后率三万众不顾掉队，极速来援，却是要这些人赶紧回到京兆腹地、同州身后，以作必要后手，却是不准备让韩世忠来援。”
这是合情合理的安排……君不见刚刚兀术都让完颜奔睹至此了吗？宋人此举，理所当然。而完颜兀术与拔离速对视一眼，也都以一种微小到不可察觉的动静相对颔首。
“这是好事。”
片刻之后，目送着带着两根高丽参的温敦思忠与换了衣服的高丽人一起乘船折返，拔离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咱们合军至此，到底是起了作用，虽然横山那边宋人一时半会还是不愿松手，但平夏城那里撤了军，已经足以让西夏人喘一口气了，等隆德府三个万户至此，怕是韩世忠与吴玠也要稍作退让了，延安活女那里也就解围了……就这般拖下去，万事便可消解。”
兀术颔首不及：“但要做足姿态，不能让对岸心存侥幸，让隆德府那边加快速度，不必计较什么掉队减员，来的越快越好，让突合速也加快速度，不指望他即刻破了平陆城，但一定要尽快与邵云交战……然后即刻快马传讯，让活女与西夏人知道此处讯息。”
身后自有他人一一答应。
就这样，且不提兀术与拔离速如何作态，另一边，经历了一场难堪之旅的郑知常回到西岸却是费了好大力气，方才直起了腰杆子，但不知为何，此人越往赵官家身前贴近，越是昂然起来，到了最后，甚至渐渐有了一点趾高气扬之态……这让跟随过来的温敦思忠一时啧啧称奇。
且说，刚刚温敦思忠用下作法子取了情报，犹然不足，乃是说高丽人在宋人身前只是客人，全靠脸面过活，必然不敢哭诉请求宋人做主，所以一定要再跟着高丽人一起过来……毕竟嘛，此人自从被乌林答贊谟抢了外交上的工作后，一直就落后于对方一个身位，哪怕是粘罕身死，乌林答氏却也没有衰退，乌林答泰欲在东路军依然妥当，乌林答贊谟更是与完颜希尹一起成了都省中坚，相对而言，温敦思忠虽然因为算是完颜氏嫡系的缘故渐渐得用，却始终越不过对方去。
故此，其人刚刚不顾兀术与拔离速的蹙额，直接拍了胸膛，乃是一定要当一回使者，做足场面，以示才能。
双方见面，赵官家就在河对岸细细问了来使姓名、来历、出身，便坦然受了礼物。而明明换了衣服的郑知常也果然是一言不发。
随即，温敦思忠便昂然四顾，专等对方出言询问金军军情，然后当面以靖康旧事来做羞辱……
然而，一身金盔金甲的赵玖看着此人，想了一想，却是忽然对着其实早已经立下大功的国际友人和颜露笑：“今日春和日丽，两国合大军三十万会猎蒲津，不可无诗，咱们就临河开一场诗会吧，以春为题，不限韵脚……郑学士先来，以作前引！”
温敦思忠目瞪口呆，郑知常则喜出望外。
当日温敦思忠羞愤而走不提，翌日一早，赵官家忽然又来传召郑知常，却是让对方在中军处等了许久，方才再度朝此人展颜露笑：“郑学士来的好……昨日诗会已经整理完毕，朕亲自画了押，现在还要劳烦学士走一趟对岸，将诗集送与金国魏王。”
郑知常微微一怔，心中滴血，却又面上含笑，然后昂然拱手以对，观其风采，端是一时风流人物：“官家此番举止，真有古圣君雅乐之风……知常乐意效劳。”
赵玖含笑以对：“如郑学士，以高丽名臣，处两万里大国之中，跨黄河以传文明，也是古名臣的风范。”
郑知常一时赔笑，面上却又有了些奇怪的绯红之色……似乎是面皮太薄，一时被夸奖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第六十六章 名使（续）
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之后，阳春三月特有的晴朗好天气继续主导了黄河中段流域。而当此之时，赵官家在关中平原的最东端，也就是蒲津同州那一边，开始奋力挖坑。
真的是挖坑。
五人一组，两个挖坑的，一个装土的，两个抬土的，效率很高。
除了挖坑以外，还有堆土的、夯土的、打桩的……黄河西岸，不止是蒲津，而是蒲津周边最危险的这个黄河河段都在施工。
而赵官家就是其中一个负责挖坑的。
平心而论，赵玖此举未必就是对的。因为单从功利角度来看，堂堂天子下地干活起的模范带头作用，未必有维持神秘感给所有民夫带来的鼓舞有效，而且他这么干，还给很多官员带来了不便……官家都挖坑了，你又如何？
官僚体系乱了次序，本身效率也会大打折扣。
当然了，得亏抓总的胡寅习惯了赵官家，知道这位官家这么干很可能只是无聊……所以早早请了明旨，让所有人按部就班，不许擅自模仿。
当然了，随军进士肯定还是会将这个行为记录下来，过几天邸报也一定会在东京刊登出赵官家是如何‘鼓舞了他子民心中斗志’的。
但回到眼下，在赵玖连续挖了数日的坑以后，胡寅思索一二，终究还是决定再去劝劝这位官家。
“不是朕无所事事，而是朕思来想去，总觉得朕这个天子此时能做的就是挖坑堆垒了。”赵玖扶着一把铁锹，在坑中相对，出言劝阻的关西五路转运使胡寅正立在坑边拱手相对。
此举并未引发太多混乱，因为与此同时，与赵官家搭档挖坑的乃是御前班直统制官杨沂中，装土的乃是刘晏，抬土的也是翟彪与王中孚……周围安排的工作小组，也都是御前班直。
胡寅扭头望了望对岸的鹳雀楼，本想拿吕本中、郑知常这些文臣此时的尴尬以作劝解，但不知为何，他又一次选择了沉默，并且躬身而退。
原因很简单，胡明仲非常清楚，这位官家说的一点都没错。
这场谋划，首先是出奇策……女真人和党项人在不知道耶律大石存在的情况下，他们再聪明、再谨慎、再认真也得掉进赵官家挖的大坑里去。
有点胜之不武，却也可以称之为某种更高明的谋略，比阳谋还让人无奈。
其次，那就是这场谋划当中，绝大多数人一直到现在都只是扮演一定角色、承担一定功能而已，除非局势突变，很难有突破性的表现……赵官家这个天子和春耕后从渭水两岸征召的十万壮丁负责虚张声势；吴玠和他的御营后军，还有韩世忠，负责抓住横山与延安；李彦仙更是不用多说……这些人，理论上都是可以自由发挥的，但为了确保谋划的稳妥性，大部分人还是按照赵官家的要求保持了克制。
即便是赵玖自己也是如此。
当这位官家用十万民夫与几千御前班直成功住震慑住对面的金军以后，唯一能有一些实际作用的举措就是在这里挖坑……不停的挖坑……这是以防万一的必要手段，也是同州这里只有两万御营左军与几千御前班直，除此之外全都是团结社、弓手、民夫的最有力补充。
甚至，赵玖和胡寅全都心知肚明，包括之前以郑知常做的蒋干反盗书谋划，也有些画蛇添足之意。没办法，当真正的前方讯息被地理所限制时，焦急等待着结果的他们不做点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安。
就好像眼下，赵官家不挖坑就觉得不舒服一样，而胡寅也明显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且，他们也都知道，此时此刻，真正能决定大局的，只有岳飞了……大家都是工具人，但工具人和工具人是不同的，岳飞和最西线的三万部队，选择范围最广，选择权最大，才是接下来决定大局走向的那个最重要角色。
与之相比，即便是孤悬黄河北面的陕州要害平陆，赵玖都做好了放弃的准备，并且在入关路过陕州时便给了李彦仙明确指示。
“官家。”
仅仅是片刻之后，胡寅去而复返。“有紧急军报至中军……”
赵玖停下了挖坑，望着再度立在坑边上的胡明仲一时不解。
便是杨沂中、刘晏也都齐齐停下了动作……因为这很奇怪，军情的话，不管内外讯息，都应该是御营渠道更快一些才对。
除非是根本遮掩不住，也没必要做回避和遮掩的大规模战事结果。
“陕州李节度露布报捷。”胡寅当然不会做什么故弄玄虚之事。“其部统制官牛皋、董先二将联合北道总管马扩部属，在中条山与五龙山之间设伏，大破金军万户完颜突合速，斩首千余……突合速败走解县。”
赵玖微微一振，斩首千余当然不是什么天大的胜利，甚至作为唯一一个没有被彻底改编的御营集团军，而且明显还有更复杂的太行义军参与情况下，此战斩首水分怕也是不少的。但无论如何，突合速进军受阻却是做不得假。
而这也意味着……赵玖除了挖坑，恐怕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得做了。
“传令嘉奖。”赵玖拄着铁锨想了一下。“大张旗鼓的嘉奖，写信给对面，嘲讽完颜兀术……明日一早，在大营后方挂起曲端的旗帜，他是骑军，此时应该已经先到，再过十日，才挂岳飞旗帜。”
胡寅当即拱手，然后再次告辞离去。
事情终究还是得看西线。
说起来，考虑到讯息传递的速度，考虑到从同州到此时岳飞真正的驻地德顺军的距离，考虑到两千里长的河西走廊，还有之前早在二月末、三月初便已经启动的契丹使节团回讯，有些东西，虽然尚不能知晓，却很显然已经成为定局了。
但毫无疑问，赵官家绝对不会是第一时间知晓的那个。
“岳节度。”
德顺军境内，好水川南，中安堡内，被几名在座武将以目光催促之后，御营骑军副都统刘錡终于对着首座上的那名大小眼将军开口以对。“末将以为，可以动了！”
“怎么说？”岳飞端坐首位，面色不变，身形不动，直接反问。
“从时间来看，耶律大石应该最少出兵大半月了。”
刘錡认真以对，堪称井井有条：“河西通道共六郡，沙州、瓜州、甘州、肃州、凉州，还有卓罗和南军司（兰州北部，宋与西夏隔黄河分据），长两千里，按照情报，耶律大石三万部众多是骑兵，便是后勤也有大批骆驼，若进展妥当……也没理由不妥当……此时足以行进九百里到千余里了，然后至少打下肃州，以临甘州。”
“而甘州是西夏在河西设置的军司所在，也是驻扎了西夏在河西主要兵马的所在……末将冒昧猜度，此时耶律大石应该正在甘州……或者已经得胜，或者还在作战，但甘州那些兵马猝然遇袭，怎么可能是三万契丹大军的对手？十之八九应该是耶律大石快要得手的多些。”
“而一旦甘州得手，再过胭脂山，便是凉州了……岳节度，咱们三万兵马，只有一半是骑兵，速度根本比不上契丹人，此时再不动，怕是不能取卓罗城，以全兰州，不能全兰州，如何能确保契丹人向北而非向东？须知道，契丹人狼子野心，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岳飞终于微微颔首，却依然不发一言。
“不光是要防着契丹人，也是要助契丹人一臂之力的意思。”西军宿将、御营中军统制官张景也适时出言。“按照节度与曲都统、刘副都统、王副都统五日前所传密旨，我等首要之事还是要打通河西，与契丹人连结……无论如何，助耶律大石得胜河西才能考量其他事宜……此时出战，去攻卓罗城，也是阻拦西夏援兵向西而去的意思。”
听其言语，岳、曲、王、刘四人，直到五日前方才向统制一级的军官传达了作战意图。
而听完张景言语，岳飞闻言扭头看向了立在窗边的一人，终于出言：“曲都统如何看？”
负手望着窗外的曲端直接回头，却是嗤笑一声：“岳节度让我看甚？”
“自然是刘、张两位将军言语，是否中肯。”岳飞诚恳相对。“我虽为此战主帅，却非是关西人，此间地理人情风俗，都比不上诸位，正要听曲都统判断。”
“没什么好判断的。”曲端依然负手冷笑。“刘二与老张所言，有道理当然是有道理，但关西兵痞求功心切，私心满满，刘二一心想把自家老大捞回来，老张家里人口多，想攒功劳提携后辈，让自家多出两个统制官……这些事情，又如何能瞒过节度？说到底，此时局势就是这般，节度想出兵自出兵，用不着我来给节度敲边鼓；若是心中有计量，不想出兵，直接说来，我自替节度骂几句便是。”
刘錡与张景对视一眼，习惯性的沉默了下来。
岳飞同样沉默了一下，方才再问：“咱们此时从此处动身，全军往卓罗城（兰州北面）而去，要多久？”
“以骑军为先锋，绕秦州大路，七日可至兰州……”曲端脱口而出。
“我说全军。”岳飞提醒了对方。
“若是骑步分开，骑军绕秦州大路，步卒跨屈吴山走会州，自然是以慢一些的步卒为准……大约十日，可会攻卓罗城。”曲端认真作答。
“骑步不可分割。”岳飞再度提醒对方。“若骑步一致，要多久？”
“自然也是十日。”曲端终于讪讪。“跨屈吴山走会州嘛。”
“若是自会州直接向北呢？”岳飞再问。
“取西寿保泰军司？”曲大彻底严肃了起来，城堡内的其余将领也都肃然起来。
“不错。”
“七八日便可。”曲端认真以对。“但岳节度，我须与你说个实在话，西寿保泰军司位置特殊……此处固然是兴庆府西南门户，但却地理复杂，北面、西面皆是黄河不说，军司四角还全都环山，西北零波山、西南柔狼山、东北唯精山、东南杀牛岭，你不是关西人，不晓得此处利害……西夏人在此放上三千之众，便足以挡住我们三万精兵，这也是西夏人专门在此地设置一个军司的缘故。”
“但若能趁此良机取之。”岳飞眯起眼睛对道。“便可握兴庆府一处门户，待耶律大石至河西，我等出此处与契丹人夹河向北，则兴庆府便无余念了……”
“道理是对的。”曲端坦诚颔首。“可若一时拿不下呢？岳节度，我不是说不能去取，非只如此，不瞒节度，我这几日也一度有此念，但怕只怕不能速取此处，反而徒劳为契丹人做嫁衣裳……若我是耶律大石，来到此处河西地界，见节度正辛苦用兵黄河对岸，自家干脆趁机顺河西直扑兴庆府又如何？此战不能让契丹人占尽便宜。所以，还是去取卓罗城，占一片河西之地最好。”
岳飞缓缓摇头：“曲都统，我问你，若是咱们十日后到了卓罗城下，结果城头是契丹人的旗帜，又该如何？”
曲端终于怔住。
且说，整场军议，其实只有两个人有真正的议事权力……一个是岳飞，一个是曲端。
岳飞的权威来自于官职、身份，来自于朝廷中枢与官家，曲端的权威来自于他西军二十年资历与都统身份……其余种种，包括王德、刘錡、李世辅三人在这二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所以，一旦岳飞将曲端问住，事情便终于变得简单起来。
“耶律大石这般厉害吗？”曲端怔了许久，方才反问。“十日后便打到了兰州？不到三十日，打穿了两千里？”
“不知道。”岳飞坦诚以对。“但正如曲都统之前所言，此时怎么说怎么有道理……快的、慢的；好的、坏的，都要放在心里……官家将此处局势托付给咱们，许咱们临机决断，总要心里有数。”
说着，岳飞终于站了起来：“不瞒诸位，我已下定决心，即刻出兵。但此战，我有三论，诸位在此当谨记不失……一则，骑步不可分割，全军须为一体，且令行禁止，不惧牺牲，这样才能在对着党项人乃至于契丹人时，不露出军事上的破绽，以防为人所趁，失却大局，也才能把握军机，一击而中；二则，且行会州，并发哨骑不断，若耶律大石进军受挫，自当向卓罗城，乃至于凉州方向夹击，以确保打通河西通道，不负官家本意；三则，若耶律大石进军极速，也要有不惧艰难，与之抢夺先机之勇气……曲都统，可还有言语？”
曲端与其他诸将沉默许久，但最终还是曲端重重颔首：“就依岳节度所言！”
岳飞这次只是点头，却不再出言。
而此处既然议定，宋军便再无疑虑，当日中午，好水川北的得胜寨处，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率三千蕃骑先行，却是几乎全面撒开，以为向导、斥候；下午时分，曲端与刘錡率剩余御营骑军居北而发，岳飞亲自打起‘精忠报国’的御赐帅旗，督中军在骑兵掩护下进发西北，此处兵马，约战卒一万八千，民夫六千；而与此同时，御营中军副都统王德也率六千步卒启程，却是自偏南的静边寨出发，故意偏离中军近四十里，以为后手援护。
然而，大军西行，连过三日，尚未出屈吴山通道，忽然一日，李世辅部蕃骑便擒获一人，却是自称大宋兵部侍郎胡闳休下属，有要害军情传递。
军中不敢怠慢，当日晚间，直接将此人匆匆送到了李世辅身前，而李世辅见得此人，惊骇之余同样不敢怠慢，却是当晚亲自护送此人来到最近的曲端帐前。
曲端见得此人，依然震动，复又连夜引数名亲卫，亲自带此人来中军驻地见主帅岳飞。
便是岳飞见到此人，也同样郑重，乃是直接在帐中拱手行礼，口称侍郎：
“胡侍郎！胡侍郎为何在此？”
“猜到朝廷王师必然往此处来，所以专门翻山至此。”满面尘土、且居然剃了头发，甚至在头上涂了带着腥味羊油的胡闳休见到岳飞，再不迟疑，直接出言相告。“岳节度，不要去卓罗城了，也不要去北面西寿保泰军司……”
“怎么讲？”岳飞肃然追问。
“耶律大石委实不俗，就在我东归同时，他便遣大将耶律燕山极速归可敦城，乃是以可敦城为抵押，许了许多财宝，联络了漠南蒙兀诸部先自阴山而来以为疑兵，李乾顺先不以蒙兀人为虑，结果耶律大石大军一发，自沙州一路向东，如入无人之境，耶律燕山又在北面亮出旗帜，李乾顺便终于失了方寸……”
“胡侍郎的意思是怕耶律大石进军神速，咱们此时去卓罗城，已经来不及了吗？”曲端匆匆相询。
“非只如此。”胡闳休赶紧将最要害军情说出。“自契丹人传出消息后，我便藏身峡口，彼处乃是西夏人发兵河西必经之路，然后亲眼看见，西夏军约两万众过峡口匆匆向西，我一路在后尾随，却发现五日之前，这支兵马一分为二，数千人往西寿保泰军司过来，剩余万余众，匆匆向西去援凉州了。”
一旁曲端气急拍案：“李乾顺如此举止，竟是将我们彻底堵住了！若是西寿保泰军司又加了几千守军，如何能取？”
“若是这般。”岳飞闻言却微微眯眼。“胡侍郎却为何说李乾顺失了方寸？如此举止，岂不是应对妥当？”
“因为我之前随契丹人去兴庆府时，曾劝契丹人以西域宝货贿赂城内巫婆，然后得到过一个消息……之前西夏人正好留有两万野战大军，却是放在灵州的！”满头羊油味的胡闳休恳切相对。“峡口过军，我遥遥窥了一下午，大约正是两万，不可能这般巧合的。”
曲端与岳飞齐齐色变，他们这几月整日研究西夏军情，却是早对西夏地理了如指掌，此时闻得此言，显然是立即听懂了胡闳休的意思。
“灵州兵马既发，那不管是从北面阴山调度，又或者从横山召回，又或者本地临时征召……都露出了一个天大的破绽！”胡闳休奋力劝道。“岳节度，曲都统，趁着西夏人未发现我们，即刻调转向东吧！转回屈吴山，回平夏城，然后一路北上，趁着灵州空虚，顺葫芦河直接去取兴庆府！我来做向导！”
曲端张口欲言，却觉得胸口扑通乱跳，根本不能决断。
倒是岳飞思索片刻，便直接眯起眼睛，下令聚将。
当日夜间，中军仓促汇集，争论了不过两刻钟，岳曲二人便下定决心，随即，宋军自屈吴山全军折返，翌日也过西安州而不入，而且直趋葫芦河……三月最后一日，大军重新汇集葫芦河畔，转向北面。
待到四月初二，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便亲率三百蕃骑，抢占兜岭赏移口，正式进入西夏境内……到此为止，最能决定战事走向的岳飞，也终于掷出了骰子！
“何事？”同一日，赵官家挖坑如旧，但当日夜间，却又再度接到军情，不过这一次，终于是刘晏将他唤醒了。
“吴都统自横山快马传递……说是西夏夏州都统嵬名合达主动联络于他，自请为内应。”刘晏半跪在榻前，俯首将密札送上。
“嵬名合达自请？”赵玖蹙额翻身，接过密札未及阅读，直接反问。“耶律大石这般快吗？兴庆府想阻拦河西的战事讯息还不容易？莫不是吴玠这厮自作主张，又来唬朕？”
“不是河西，是阴山。”刘晏肃然相告。“按照吴节度转述嵬名合达的说法，蒙兀人早就骚扰起了西夏北面，原本只以为是趁火打劫，但十余日之前，忽然打起了耶律大石的旗号，还宣扬了耶律大石与咱们结盟，自河西进军的情状，他在夏州，知道的自然迅速。”
赵玖当场怔住，一时惊愕于耶律大石手段，但仅仅是片刻之后，他就心下乱跳起来……且说，这个赵宋官家虽然是个废物，但到底是打了几年的仗，如何不晓得，随着耶律大石一朝声东击西，再加上西夏特殊的地理条件，此时此刻，所有人都陷入到了信息差中。
从大宋到大金，从西夏到西辽，从西夏内部到宋军内部再到金国内部，甚至西辽两路兵马，所获取的信息也都截然不同。
所谓全局纷乱，便是眼下，而乱中取利，也正当其时。
“立即回信与吴晋卿，你亲自快马带去！”看完密札，思索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尚坐在榻上的赵玖便终于下定决心。“告诉他，朕还是不知兵，所以今日只能再次仿效尧山故事，与他专断之权……东线这里，依然是他来下令，依然是朕听他的，还请他依然放手去做！”

第六十七章 骏马
优秀的指挥官与军事参谋是可以用鼻子嗅到局势变化的。
胡闳休在进一步完成侦查任务，并确保契丹人已经回身启动后没有折返，就是隐约觉得西夏人在没有全国动员的情况下，以目下兵力配置一定会在战事全线爆发后露出一定破绽，然后他又明智的选择了黄河峡口这个要害地点，以作观测，并最终寻到了西夏人可能会一闪而过的致命破绽。
可以想象，只要错过这个窗口期，以西夏这种立国姿态，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来天，必然会有军事上的调度与不惜一切的补充，以完成对自家首都所处兴灵地界（银川平原）的布防。
同样的道理，岳飞后撤到好水川后，奉命寻机出战，虽然遵循理性，选择了向兰州方向的卓罗城而去，以图与契丹人左右夹击打通河西走廊，却依然保持了对兴庆府方向的关注，所以选择了走屈吴山至会州再做决断的预备手，这才能与胡闳休成功相会。
而就在整个西夏遭遇三面来攻，已经彻底入全面战争状态的同时，最东线这里，蒲津对岸，完颜兀术与完颜拔离速二人也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但他们不知道这股不对劲是从哪里泄露出来的。
是中条山后面李彦仙的出色发挥给了宋军腾出手的余地，还是太行山脉里因为义军袭扰导致援军行军缓慢，从而给了对面宋军停止增援计划的勇气？
又或者是横山、延安那里，赵宋官家终于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取得一些战果了？毕竟嘛，口号山响，如果不能取得战果，如何搪塞国内？
不过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完颜兀术与完颜拔离速始终没有往西夏的另一侧去想，甚至都没有将这种疑虑稍微表现出来……直到四月初五这一日，坐镇北面西京（大同）、与西夏有直接交流渠道的西京留守完颜讹鲁观以一个稍慢一点的速度、稍显怀疑的心态、稍微轻视的态度，但到底是用军事渠道向自家兄长告知了那个来自阴山，引发西夏人心动荡的讯息。
“是真的！”
兀术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判断。“绝对是真的！耶律燕山和那些蒙兀人不是在虚张声势，耶律大石绝对从更西面过来了！宋军也一定留了大股部队在西面与他左右夹击！虚张声势的是这里！是对面！”
早就成为金军前线指挥台的鹳雀楼上，周围金军将领面面相觑，而这其中，另外一名主将拔离速稍微沉默了一下，复又借着上午时分明媚的阳光往河对面的军营看了一眼，便直接重重颔首。
很显然，拔离速也认可了兀术的判断。
“那眼下又该如何？”万户撒离喝醒悟过来，即刻追问。
在场数十名万户、猛安，以及少量谋克，一起看向了魏王与太原留守……前者固然拥有最高权力，但后者也是前线指挥官，在军事问题上具有相当的权威。
果然，脸色煞白的魏王兀术闻言直接看向了身侧的西路军统帅：“俺心中已乱，拔离速你来说，此时该怎么办？”
“那要看魏王殿下到底想干什么了。”面色铁青的拔离速稍作思索，坦诚相对。“是想保全大局，还是想拯救大局？又或者是想寸步不让，让宋人谋划落空？”
“现在还能让宋人谋划落空？！”兀术精神一振。
“如何不可？”拔离速直接从腰中拔刀，白刃指向了河对岸。“若宋人留了大军在西线与契丹人联手，又要抓住横山、延安，又要顶住中条山……那敢问魏王殿下，此时对岸到底有几多战兵？之前那高丽槌子所言什么岳飞部就在蒲津身后为后援的说法到底有几分可信？”
兀术呼吸沉重起来。
拔离速置若罔闻，只是一面提刀指向对岸，一面慷慨激昂说个不停：“蒲津水缓，河心洲虽被淹没，但大略可见，如今夏日涨水期未至，拼些人力，强架多列浮桥，足可通行大军，再仿效当年韩信故事，遣一支偏师从龙门渡走，侧击敌后……魏王现在下令，只留一个万户守住河中府，然后让其余全军尽发，不计死伤，强攻对岸阵地！只要抢在李彦仙、韩世忠援护之前击溃当面这所谓赵宋官家直属精锐大军，保证宋军必然弃了什么狗屁西夏，全力回防！”
兀术呼吸愈发沉重，却依然不言。
而拔离速终于回身，却是将手中白刃直接插到了兀术身前桌面地图之上，面目狰狞：“发兵吧，魏王！西路军此间足有五六万众，只要魏王一句话，便为完颜氏蹚过黄河！一雪前耻！”
兀术死死盯住拔离速，拔离速也丝毫不惧，同样冷冷盯住了对方。
二人隔着一张桌子、一张地图、一把刀，对视了不知道多久，最后却又一起渐渐呼吸平缓了下来，而此时，周围西路军军官，几个真正长个心眼的，也都渐渐明白了拔离速的意思。
“你就这般怕俺拿西路军去拼命？”兀术狞笑反问，一张白脸终于有了几分红润，显出几分鲜活生气。“是不是觉得，俺若在蒲津再送了两个万户，西路军便一蹶不振了？”
而这下子，所有人都明白了拔离速的立场。
“我不只是怕西路军再送两个万户，从此一蹶不振，更怕魏王在此一败涂地，回燕京连个说话的位置都没。”拔离速深呼吸了几下，郑重相对。“四太子，咱们从南阳时便在一起打过仗，当时我便显得不服你，但那是因为彼时我上司是粘罕、同列是娄室、兄长是银术可、相争者是活女，更兼你有个才去世两年却军略第一的二太子兄长做比较，你让我怎么可能看的上你？”
兀术冷哼一声。
“但这几年，我才渐渐明白，天下事哪里只能去打仗？打起仗来，又怎么可能都如太祖时那十来年百战百胜？大将渐渐凋零，士卒渐渐鲁钝，粮食财货也紧俏起来，周围各处都有军患，这才是正常国家该有的繁杂之事……而这个时候，大金国不光是要能打仗的人，还要有懂国家大政的人，要有知道协调各族各军的人，要有敢在中枢震慑那些老不死的人……以往的时候，能做此事的，我说句难听点的话，其实只有粘罕一人有此才能、气魄，你们兄弟与太上国主那几位都不足。而如今粘罕既然被你弄死了，却反而只有你一人还像个样子了！”拔离速言语恳切。“你要打，不是不行，但只看对岸这些日子挖的坑、立的垒，却须有一战不顺，葬送两个万户、失却朝中政权的准备。”
兀术抿嘴不语，而片刻之后，却又几乎落泪，但最终失笑。
且不说忽然得知再度被对面的赵宋官家给戏耍了一番，这事真怪不得谁；也不说眼前困境，做决断从来都是这般难的；关键是这位大金国的魏王真没想到，第一个点出来他完颜兀术对大金国而言不可或缺的，却居然是眼前这个粘罕余党、西军军头，跟自家在战场上闹过不愉快的完颜拔离速。
唯独反过来一想，就眼下大金国这个人才凋零之态，自己固然已经是‘粘罕之后’的‘一人’，可拔离速呢？不也是少有的、堪用的国家名将吗？
斡离不死了，娄室死了，粘罕死了，活女闹出这种事情，银术可垂垂老矣，更兼失了上下信任，军事上不信重此人，还能信谁？
一战就没了心气的挞懒吗？
还是根本没上过几次战场的自家兄弟，所谓六太子讹鲁观那些人？
又或者是阿里、讹鲁补、高景山、乌林答泰欲这些人？这些人当然都还是将才，但可惜不姓完颜。
笑了许久，笑到胸口那股子气散开，兀术终于坐回座中，看着身前桌上的白刃继续开口，但语气已经彻底平和下来：“若不渡河决战，又怎么说？”
“那自然是坐视西夏人失去河西……然后要么趁机逼活女回来，就此弃了黄河那边的事情，要么从北面出兵，给西夏人在横山那边做个支撑。”拔离速坦然应声。
“咱们固然失了利，却也不能让宋人与辽人得大利……调兵向北，一个万户出绥德军、两个出晋宁军，还有一个走麟州，务必帮西夏稳住横山局势，只要横山不失，兴灵不失，西夏便能撑住……这般调度，也是必要时接应活女的手段。”兀术终于下令。“然后此处交给拔离速都统统一指挥，俺亲自走一趟延安，不管局势怎么走，都要活女先把军权交出来！得明明白白告诉他，军队是国家的，不是他用来报私仇的……谁可有不同意见？”
几人面面相觑，此策不急不缓，已经很照顾人心了，如何会有意见？
非只如此，停了片刻，万户完颜折合还提醒了一句：“魏王、都统，你们这般安排当然妥当，但俺有一句话提醒你们，契丹人在北地百年，宋人在南地百年，威信极高……两家一起打党项人，还有蒙兀人掺和，西夏境内各族杂胡心里肯定长草……这边调度得快，否则一旦哪里崩了盘，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拔离速连连摇头：“再快也得数万大军老老实实挪过去。”
周围军将欲言又止，兀术脸色也再度有些不好。
倒是拔离速，拔出桌上刀子，临插回腰间之前，复又认真相对兀术：“魏王……我刚才固然是劝谏，但也是实话，想要定全局不失，最有效的手段莫过于此时拔全军向对岸而去……你若真有此意，我固然心里不同意，却是一定会令行禁止，亲自先登的！”
兀术闻言抬起头来，再度看向了对岸。
其实根本不用看，彼处的情形他也心知肚明，因为这些日子他比谁都看的都多，也比谁都看的更清楚……从横向角度来看，宋军巨大的营盘扩张到了近三十里宽的范畴，几乎遮蔽了当面所有适合登陆的地界，而从纵向角度考量，栅栏、土垒、壕沟、鹿角、陷坑这些东西一层叠一层，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战场勇士心中发怵。
那些团结社、弓箭社出身的关西民兵可以倚仗着这些东西，发挥出相当的战斗力。
与之相比，之前修筑过程中混淆战卒与民夫的作用，此时倒是显得无所谓了。
当此情境，完颜兀术与在场诸位军将心中非常清楚，这个时候全军强渡，无外乎是两个结局……一个是一鼓作气，短时间内压垮掉对方，让宋军陷入大溃散，但因为渡河与工事的缘故，却也不可能进行有效追击；另一个，便是被对方用有效杀伤养出士气与纪律来，然后真就将两个万户葬送在河滩上。
“都是俺无知，被宋人给骗了。”等了片刻，兀术扬声以告。“若是早有决心亲自过河去见活女，又或是早用秦相公的计策，直接将河对岸的那几块破地给了西夏人，哪里有今日的困境？便是突合速遇袭，援军被袭扰，也是俺擅加催促的结果。”
众将面面相觑，并无言语，却反而心生敬意……事情到了眼下，谁都知道兀术与拔离速其实并没有判断失误，无外乎是对岸宋人太狡猾，但兀术主动揽责，却是让西路军诸将各自松了一口气。
当下，众将再无言语。
拔离速放回佩刀，下去调拨部队，而兀术复又叫了一桌饭食来，就在鹳雀楼上对着对面那面龙纛吃了下去，然后亲自北上，准备去见活女。
金人北走，蒲津对岸，宋军大营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紧张……谁也不知道金军是不是在欲擒故纵，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晚上杀了个回马枪。
然而，当日晚间，金军到底是没有过来，第二日也没有回来，龙门渡预设的烽烟当然没有燃起。
可与此同时，顺着黄河往上游而去，直线距离整整一千里外，实际黄河河道路程三千里外，西夏腹心之地的一处要害所在——峡口，也就是后世青铜峡所在，烽火却是成功点燃了起来。
且说，西夏驻军极少，宋军以张宪部上游绕行，突袭成功，继而全军强渡成功，但终究是人力所限，没能阻止西夏人点燃烽火。
故此，下午时分，烽火一起，狼烟冲天，一时间西夏黄河沿岸处处示警。
“好教节度知道，刘法……就是刘正彦父亲，曾经来过一次此处，只不过彼时是进军路上被嵬名察哥当面击败，最后撤到此处时被察哥包围，继而全军覆没罢了。”等到这日晚间，宋军不计辛苦，全军渡过河来，头上羊油味道少了很多的胡闳休眼见着岳飞遥望已经改成大规模篝火的狼烟不语，便向前稍做解释。“那次以后，西夏人就连这种地方也做了烽火台……其实过了这个峡口便是西夏真正腹地了。”
岳飞微微摇头，扶刀沉声以对：“我不是计较这个烽火，临到西夏人腹地，这个少不了的……此地距离兴庆府还有多远？”
“一百八十里。”胡闳休脱口而对。
“急行军……三日？”岳飞思索片刻，再度相询。
胡闳休当即摇头：“最少六日。”
一旁刘錡犹豫了一下，也主动插嘴解释：“岳节度……党项人是部族多于户口，各部全民皆兵，便是核心的勇士此时不在兴灵，以李乾顺五十年国主威权，一个信使，便能召一个附近部落男丁来援。彼辈骑一匹马，执一张弓，拎一杆矛、负一袋粮水，足以成军。而这种蕃骑来冲咱们军阵，必然是送死，但若是咱们无视他们，放纵进军，让他们袭扰行军、掠夺后勤，便是咱们去送死。”
岳飞当即颔首：“两位的意思是，只能稳妥行军，每日行三十里？”
“是。”刘錡应声以对。
“会有多少那种蕃骑来援？”
“不好说。”刘錡继续认真相对。“得看咱们走多快……若真能每日三四十里，五六日为算，抵达兴庆府城下时，怕是两万人也是要有的。”
而胡闳休犹豫了一下，也稍作提醒：“节度，蕃骑汇集的越多，咱们进军就越慢……而且不止是对方来多少部落蕃骑，咱们的兵力也要考量。”
“不用考量。”岳飞摇头以对。“王副都统在身后差了四十里，一天的路程，就将峡口交给他，咱们不要耽误，今日好生休息，明日一早，全军速速进发，抢时间、抢路程。”
刘錡、胡闳休，想了一想，然后各自重重颔首，便是刚刚安顿了本部骑军过来的曲端在听了之前几句对话以后，也只是挥了挥马鞭，一时无话可说。
想想也是，来到此处了，还能如何？
一夜无言，翌日一早，天色刚刚亮起，众人起来用饭，却发现昨日歇息地方，挨着黄河居然有一处佛家塔林，许多信佛的士卒纷纷跑过去祭拜。
军官并没有阻止，甚至很多军官自身都忍不住去拜一拜，唯独岳、曲二人，冷冷相对，皆无表示。
“节度，西夏人来了！”
上午时分，全军整理完毕，辎重以木筏牵引，行于河中，大军则按照主帅亲自布置沿河列阵，正要出发，提前撒出去的李世辅却忽然回转，直达中军，然后翻身下马，朝岳飞汇报了一个军情。
“多少人？”
全副甲胄的岳飞在精忠报国的帅旗下正色相询，双目明显有些充血。
“四五百……必然是周围蕃部见到烽烟自顾自来了。”李世辅严肃以对。“这些蕃部都是兴灵本地蕃部，是嵬名氏嫡系，末将试着招揽，结果两个信使都被杀了，便只好将他们驱散……而照此架势，怕是明日就能聚拢两三千人，届时末将的部众便无法轻易为大军驱散这些轻装蕃骑了。”
“无妨。”岳飞立即在马上应声。“李副都统这里做好斥候便是大功一件。”
李世辅当即颔首，但和周围关西军将一样，都难掩严肃神情。
就这样，大军终于启程，顺黄河北上。
然而，走不过十来里路，尚未到中午呢，随着大军在黄河弯道上转过弯来，地形一时开阔，而岳飞也理所当然注意到了全军队列西北面一件显眼的事物，便扭头看向身侧的胡闳休：
“胡侍郎，那座山连绵不断，好生雄壮，若群马奔腾，却是个什么山？”
虽然明知道前方是决定此行生死的一段路程，且自家性格速来板直，裹着头巾的胡闳休却还是忍不住起了调笑之意：“岳节度都说了，此山群峰若群马奔腾，那自然是骏马山……”
“就唤做骏马山？”
“然也！”胡闳休继续笑道。“不过，骏马在本地蕃语中，读作贺兰……故此，此山也可唤做贺兰山！”
岳飞恍然大悟。

第六十八章 倚河
从越过峡口那一刻开始，稍微有些常识的宋军御营军官就都知道，接下来的一百八十里是决定一切的一段行军。
原因再简单不过。
如果说之前宋军可以靠着西夏人的战略误判与战略失误，轻松避开对方的精锐野战部队，躲掉在关键隘口的人命堆积与时间消磨，然后极速突袭至此，那么接下来，踏入兴灵之地，也就是所谓后世银川平原后，就不得不面对一个立足百年的政教合一国家最后的应激反应了。
而且是躲不开的应激反应。
因为前者是纯粹军事上的布置，后者虽然最终也会体现在军事上，但根源上的力量却是来自于政治、民族、文化的凝聚力，是一种无形却又有切实表现的存在……这个概念，岳飞、曲端、胡闳休、刘錡这几个人可能会隐约从根本道理上有所觉悟，而李世辅那些人未必懂，却也知道有这么回事。
且说，之前不是没人打到过峡口，平夏城建起来以后，因为控制住了葫芦河上游，葫芦河这条正确的攻夏通道就成了西夏人的最大破绽，当时很多人都说西夏要亡了，接下来也的确是西夏人寝食难安的几十年……即便是徽宗朝，也有刘法入侵此地的故事。
但是即便是最深入的一次，也都功败垂成。
这个叫经验之谈。
“节度。”
下午时分，大军在雄壮的贺兰山对面，沿着黄河顺流而下，复又行十余里之后，远远便看到了一处蕃骑汇集之地，此处蕃骑，俨然已经有了千余众，而胡闳休当即勒马河畔，却对这些蕃骑置若罔闻，反而指着蕃骑身后的河流岔口稍作提醒。“前方是便是唐渠口。”
岳飞驻马相对，微微颔首，周围曲端以下诸将，也多立马，然后对此盛景啧啧称奇。
一来，乃是唐渠的知名度在这个时代极高，怕是比峡口还要知名，邸报上老早介绍过的，很多人都知道，这项水利工程是唐代武则天时修筑的，后来西夏人一直当做宝贝一样维护和扩展，事到如今，这条水渠的灌溉面积已经高达九十万亩！
完全可以说，西夏霸业的三成根基都在此处。
二来，却是从唐渠口以后，黄河河面再度扩展，足足数百步宽阔，便是岳飞部中很多河北将士，都觉得怕是此地才是生平所见黄河最宽阔之处，而非下游所在。
实际上，从小坡上放眼望去，只见身前大河汪洋一片，一路向北，气势雄浑壮观，再加上晴日阳光之下，百十里外的贺兰山若群马奔腾，而山河之间则是一片坦途，数条河渠笔直延伸，点点村镇城寨隐约可见……当此盛景，除了一句大好河山外，着实让人失语！
“此地自古以来便堪称半个天府之国，汉时便有沟渠灌溉，但所有沟渠都比不上唐渠。”胡闳休的话打断了很多人的感慨。“此渠乃兴灵诸渠中最大、最宽一条，渠长六百里，枝杈近数百条，兴灵诸城皆可通达，沿此渠而下，再过五十里便是顺州州城，兴庆府也在此渠下游……咱们在峡口一带夺取的木排，本就是从此渠中出来的。”
周围诸将闻言纷纷颔首，因为胡侍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乃是建议岳飞从此处脱离黄河，从渠口这里转向唐渠，沿唐渠进军。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甚至合理到理所当然的路线。
须知道，唐渠渠道肯定是被西夏人日常保养妥当的，边沿整齐，走向笔直，内里水深而无淤积，故此载着补给的木排进入渠道后，行军也将会异常轻松。更不要说，按照胡闳休的情报，此渠前方五十里就有一个完整的州城，完全可以打下来当做前进基地，而且更前方的兴庆府也挨着此渠。
甚至，只看那些蕃骑聚集在渠口便也能猜度倒到，即便是蕃骑也认为宋军会就此进入唐渠，沿河渠进军他们的首都。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主帅岳飞勒马片刻却不下令后，所有人便都意识到，可能主帅另有想法。
“兴庆府在唐渠与黄河中间？”片刻之后，岳飞方才从前方山河中收回心神，然后正色追问。“唐渠之东，黄河之西？”
“不错。”胡闳休即刻介绍清楚。“兴庆府规制不小，西面挨着唐渠，直接引唐渠从水门入城，兼货物做交通，而东面城墙距离黄河足足有二三十里，便是在城外的宫殿，距离黄河也有十几里。”
“此渠一直都是这般宽吗？”岳飞微微点头，继续再问。
“自然不是……”胡闳休赶紧摇头。“均匀下来估计是有三四十步宽的，但也有狭窄处，我记得顺州那里，便有一处十来步宽的地域，不过便是如此，也绝对不会耽误木排行军，因为这些木排本就是从唐渠中出来的。”
岳飞依然颔首，也依然不置可否，只是问了第三个问题：“西夏人在黄河内有水军吗？我近来查阅西夏战事记载，好像有提到西夏水军？”
胡闳休当即摇头：“我没看到，应该是误解。”
“确系误解，西夏人哪来的那么多军队？”刘錡忽然插嘴，然后提起马鞭指向前方宽阔河面。“节度请看，从此处以后，黄河越来越宽，比之京东还要宽阔，但如此宽阔水平却也使得河水平缓，方便乘渡……唯独河面宽阔，所以渡河时所需木排、羊皮筏极多，所以西夏人在渡口安排部队保管木排、羊皮筏，领有武器，兼做警卫，便成了理所当然之事，也自然被以讹传讹说成水军。”
“不错。”曲端也忽然插嘴。“我年轻时见过一次所谓西夏水军……那些西夏人在河上，既无像样船只，也无妥当水上其他器具，一身羊皮烂袄，拎着一些骑弓，其实就是跟在军队后面做输送的民夫，上下都不屑的。”
岳飞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然后便重重颔首，片刻后方才扭头相对曲端，而面上依然不喜不怒：“曲都统，眼前蕃骑，能速速驱散吗？”
“节度莫要开玩笑。”曲端也面色不变。“这种蕃骑，便是一万我部也能驱得，只是他们装备少、马术好，速度极快，不好追赶罢了，他们一哄而散，还是要再聚集起来的。”
“我知道。”岳飞当即便要再言。“劳烦曲都统先清理一下，不要耽搁待会越过渠口。”
曲端颔首，却是立马不动，当场反问了一句：“节度这般细致询问，显然是要弃唐渠而走黄河了？”
“是。”岳飞对上曲端还是留有几分尊重的，但也只是几分尊重而已。
“可走黄河又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觉得咱们应对不了越来越多的蕃骑，准备扭头从下游渡河，去打河那头空虚的灵州？”曲大闻言终于皱起眉头，严肃相对。“若是要打灵州，之前在峡口让全军一起渡过来又算什么？如此反复，军心如何安抚？节度，我有一言与你，大家到了这里，一来是泼天的功劳在前，想成大事；二来却也多怀忐忑，生怕哪里出了差错……这时候改道，弃兴庆府而取灵州，固然也算是一场功劳，可恕在下直言，却只会让军心涣散起来。”
话说，事情到了眼下，选择其实很少，有些东西周围军将早就想到了。
然而，岳飞自是赵官家爱将，位阶又高，堂堂三大授旗帅臣之一，且素来治军严肃，此次三家合军至此，其御营前军本部自然不用多说，至于随行御营骑军、中军这些人，虽然多是关西人，却也都是在东京周边布防，老早晓得这位岳都统的性情、资历、能耐。
所以，上下此番并无多少不服，反倒是畏惧多了些。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曲端那句话，众人既然至此，如何会因为可能的军事阻碍而放弃兴庆府，去打什么灵州？
去打灵州，军心必然不服。
故此，曲端既然出言，周围军官再无顾忌，纷纷上前劝解。
这个说，若是去了灵州，只怕让契丹人占了便宜，契丹人又是全骑兵又是骆驼的，说不得直接从贺兰山背后进军了呢！
那个说，横山方向的嵬名察哥得到讯息，肯定要回援的，若真去了灵州，怕是横山方向的西夏援军回来，反过来被困在彼处。
众人连连劝说，岳飞却只是勒马不语。
片刻之后，待周围人渐渐安静，岳飞方才从容出言：“你们都觉得该走唐渠？”
众将知道到了关键，纷纷颔首不及。
“而若走黄河，你们都觉得我是要再走几十里从下游渡河去河对岸的灵州？”
众将继续颔首，但精明者已经品出味道来了。
曲端微微眯眼，刘錡与胡闳休更是直接对视一眼。
“既然至此，必然要一往无前，一意独取兴庆府而已。”岳鹏举终于厉声正色。“如何能去取什么灵州？！听我军令，骑兵驱赶蕃骑，在渠上架设浮桥，全军渡过渠口，在彼处安营立寨！莫要再问，也不许生疑！”
众将轰然一片，曲刘等将也不敢再做迟疑……然而，这些人固然对岳飞的表态感到振奋，但内心依然有一定的疑虑，因为岳飞依然没有说他到底是要走唐渠还是黄河？看他的样子明显是默认了让辎重与部队走黄河的。
可既然是要取兴庆府，为何不顺着唐渠进军，而是黄河？
但主帅权威在此，再多话，可就没得救了，便是曲端，也绝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折腾出事来。
而别人且不提，唯独裹着头巾的胡闳休胡侍郎随岳飞一起居高临下，勒马观战。只见午后阳光下唐渠水波粼粼，张中孚亲率数千骑军直扑渠口，又有刘錡率千骑从西侧试图绕行包抄，结果依然被那些蕃骑发觉，匆匆顺着唐渠逃散成功。而渠口另一侧又有百余新至蕃骑隔河对射骚扰，逼得宋军大队中分出一股神臂弓手，方才将这股蕃骑吓跑……当此之时，胡侍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数百步宽的黄河，却是心下一时有所醒悟。
就这样，进入西夏兴灵腹地，第一日，西夏人不过匆匆聚集千余蕃骑，不要说杀伤了，连迟滞都没能给宋军造成有效迟滞。
宋军也成功在天黑之前全军越过渠口，进入唐渠与黄河之间，然后直接宿营……如果说葫芦河那边是外壳，峡口是骨骼，那到了此处，就真真是西夏人的内瓤了。
而整个兴灵之地，到此为止，也宛如腹部被扎进了刀子的野兽一般，彻底痉挛挣扎起来。
这日夜间，宋军背靠大河，前倚唐渠，小心布置营盘，早早休息。而夜色之下，无数火把往来不断，嚎叫声与黄河水流声掺杂在一起，时不时的还有冷箭射来，无不预示着西夏人在急速动员，与急速汇合。
“这是陛下旨意？”
这日夜间，灯火通明的西夏顺州州府内，知州嵬名章利诧异抬头，俨然不敢置信。
“你说呢？”来传旨的乃是梁王领太师，前枢密使嵬名安惠，以此人身份乘夜而来，足以说明事情严重性了。“速速去办！”
嵬名章利一声叹气，似乎还是不忍，明显想要说点什么……但也就是此时，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幕，然后门外直接呼喊不停，二人听得清楚，却是再度有金牌御卫护送什么大人物至此的意思。
安惠与章利各自严肃起身相迎，而片刻后，灯火之下，随着一名金甲武士抱着一个七八岁孩童进入，安惠与章利只是一怔，便齐齐悚然起来，然后当场下跪，对着来人重重叩首。
“陛下有旨。”金甲武士将那名双目透着惊惶之色的孩童放在地上，孰料孩童站立不稳，不得已赶紧一手牵住，另一只手方才从腰间掏出一面金牌来，并当场掷到地上，然后口中不停。“告诉两位卿家，自大白高国立国至此，未有如此危局……这般时候谁都不能指望，只能指望咱们自己！让梁王不要耽搁，能搜罗多少部众便是多少部众，速速去袭扰宋军，能拖延一时便是一时！再告诉章利，朕没有援军给他，安惠的兵马也不能分散，反而要将太子托付与他……”
言至此处，那满面尘土，连头盔都来不及摘的金甲武士咽了一口口水，方才勉力继续传旨：“也告诉章利，能拖一点时间便是一点……而若宋军真的沿着唐渠来了，顺州又守不住，便替朕杀了太子，以偿顺州士民！反正不能要让他落到宋人手里！”
梁王安惠重重叩首，看都不看那懵懂孩童一眼，直接夺门而出，而躲无可躲的章利也是重重叩首，抬起头来，更是泪流满面，直接上前将才八岁的太子李仁孝揽入怀中，这才口称得旨。
那金甲武士晃了一晃，低声相对：“不止是太子来此，越王（李乾顺幼子）也被连夜往河对岸灵州送去了。”
言罢，此人便要折返。
章利抱着自家太子含泪颔首之余，却忽然伸手拽住了对方：“有一事，本地人着实难做，要尊驾去帮忙。”
武士不解回头。
“唐渠最窄处就在顺州州城旁……”章利艰难相对。“不过十来步宽……哪怕是以防万一，也请尊驾带人去将彼处给堵住！而且不光是此处……此处堵住后，下游水缓，你回去路上，趁机着人多堵几处……这样，若是宋军真从此处来，足以拖延一二了。”
这下子，便是金甲武士都怔了一怔，却又重重颔首，然后匆匆而去。
且不提这一夜，西夏人如何壮士断腕，如何奋力而为，只说另一边，清晨到来，宋军眼见着周围蕃骑消失，不但不喜，反而愈发严肃，因为谁都知道，这很可能是西夏人已经连夜派遣了有权威的大将到了附近，将这些蕃骑给组织了起来。
实际上，李世辅撒开蕃骑前行，很快便带回了准确答案，西夏梁王、李乾顺前期执政嵬名安惠的旗号已经出现在了前方唐渠沿线。
彼处，无数蕃骑正在聚拢。
而另一边，天色既亮，岳飞却又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想不通的事情……须知道，这个时候乃是抢路程、抢时间的黄金时间，结果这位岳都统，却开始趁着天亮，大肆布置行军阵型。
所有部队，按照兵种进行小股分列。
如骑军分为李世辅所领蕃骑，与刘錡、张宪等人所领甲骑，而无论蕃骑还是甲骑，却又全都分成了十二队，蕃骑每队不足三百，而甲骑每队五百；
与此同时，步卒分为枪兵、弓弩兵、刀盾兵大略三种，每种十二队，共三十六队，每队也是三百至五百不足。
这些部队，刀盾兵与枪兵在最外侧组成方阵，弓弩手稍微错位在内侧排列行军，而与此同时蕃骑在步卒之外侦查游走，甲骑在弓弩手身后立阵，全军错落有致。
最后，曲端率最后两千骑步居中，为中军，兼总预备队。
至此，此番出击而来的三万战卒，除了王德部六千众在后，以及当时留在平夏城、西安州留下做守军兼疑兵的少数部队外，位于此处的两万一千骑步，尽数被拆散立阵。
而各部将官，从刘錡以下，包括统制官、副统制官，也被点出十二人出来，也大略按照自家的兵马分割，依次分列下去，各自都督一队枪兵、一队刀盾兵、一队弓弩手、一队甲骑……而且蕃骑在不做斥候而改为迎敌的时候，也分队分属这些临时都督官。
至于随军的六千民夫，极少数上木排掌舵，多数却是在大阵的掩护下沿河进发，或推独轮车，或协助木排拉纤。
折腾到上午，大军方才维持着这个古怪阵型，放弃了唐渠，然后缓缓倚着大河前进了。
不过，到了此时，曲端等人却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全都没有了争论与疑惑。
大军前行，下午时分，已经有些燥热的天气下，侧前方忽然烟尘滚滚，不用李世辅的蕃骑小队将消息送到跟前，岳飞等人便早就知道，这必然是那梁王匆匆凑了一些兵马，赶紧过来袭扰了。
“不要管他们，继续维持队形，向前不停。”岳飞当即下令。“按照之前布置，等他来攻！”
“试试吧！”折腾了一夜的嵬名安惠头戴金冠，神色疲惫，此时白日之下，方才显露出其人满脸皱纹。“记住了，各部族准备妥当，用弓箭，射完就走，各家各部都还没到齐，咱们只有四五千人，不要恋战！”
“各部甲骑，非令不得出击！”眼见蕃骑踩踏着青苗调整队列，中军处的传令兵也适时出发，代替主帅传达了最主要的一个军令。“按照自家序列，听自家行军都督指挥，各都督按照原计划处置！”
这边宋军军令刚刚传下，另一边，缺乏训练的西夏部族蕃骑眼看着宋军行军序列不断，不等友军就位，便纷纷朝出动……他们当然看见了最外侧的枪兵、刀盾兵混合军阵，也看到了那些外围士卒身上的甲胄，所以当然不会傻到去撞那些阵列，只是朝着军阵空隙奔驰，准备射箭袭扰，或者去寻那些在军阵周边打转的宋军蕃骑而已。
但是，当最先一支穿着破烂青色布袍，剃着飞鸟头的蕃骑呼啸着奔驰到有效射程前，准备拉弓的时候，忽然间，对面宋军蕃骑却主动掉头，从与自己一个序列的宋军步阵侧方空隙内撤回，进入军阵之内，而毫无纪律的西夏蕃骑却是根本勒马不住，直接趁势追上，却是准备将箭矢撒到宋军步阵之上。
然而，就在这时，当宋军蕃骑转入步阵之后，宋军行军不断的刀枪步阵空隙中，却迎面射出一阵箭矢来。
平心而论，这一轮反射，跟西夏人的弓矢相比，还是差了点气势的。
可问题在于，步弓比骑弓射程远，宋军的神臂弓、克敌弓等传统弩弓，更是远超对面蕃骑……更重要的是，与宋军蕃骑基本上都有皮甲，军官基本甲胄俱全，甲骑与外围步卒更是人人着铁甲不同，这种临时征召的西夏蕃骑基本无甲。
故此，箭矢从稍微放缓速度的军阵中射来，登时便将冒进靠前的蕃骑射的人仰马翻，血流满地。
不用指挥，西夏蕃骑便轰然向后散开，而身着皮甲的宋军蕃骑又从军阵缝隙的另一个口子中涌出来，追赶不成阵势的西夏蕃骑，很多蕃骑猝不及防，在收拢队形的过程中又被宋军轻骑给射翻不少。
且与西夏蕃骑不同，在身后呼喊声中，绝大部分宋军蕃骑并没有恋战，而是迅速打扫紧挨着行军队列的战场，收拢能用的战马，宰杀受伤的战马与西夏人，再将地上箭矢、死马运回行军队列之中……全军各处，大略如此，只有一处特殊，乃是甲骑突出，阻塞了蕃骑出战，没有太大斩获。
而远处，寻了个小坡观战的西夏梁王嵬名安惠怔怔看了许久，却是悚然而惊……他不是为这点损失而动摇，实际上这一下本就是试探，他也没指望这种仓促汇集的部族轻骑能有什么斩获，但是问题在于，刚刚这个交战过程中，宋军根本没有停滞下来！
没错，宋军虽然速度放缓，但整个交战过程中，军阵是往前从容进发的！
这才是最要命的！
“每隔十里让军士披甲去外层轮换一回，全军进发不停，今日要行四十里。”精忠报国大旗之下，缓缓打马的岳飞看了看日头，又瞅了瞅远处嵬名安惠周边卷起的烟尘，从容回头相顾曲端。“明日行五十里。”
与岳飞并马而行的曲端没有直接应声，反而有些难以置信：“居然能行？”
“这可是御营兵马，军纪斐然。”胡闳休面色潮红，在旁相对。“如此军纪，加上军阵安排得当，如何不能行？而且关键是节度深谋远虑，扔下唐渠，让大军倚着大河行军，大河不光是遮护住了辎重与民夫，更重要的是，也遮蔽了一半军阵，让西夏人不能绕行寻找破绽不说，更让我们只须顾及一侧防卫便可，否则如何能以那种应急军阵遮蔽整个大军行列？要我说，此战最大的利害就在于行军，岳节度羚羊挂角，倚河而进，却是不经意间便将这最大的难处给抹平了……真真是有李药师的风采！”
曲端再度颔首……且说，曲大是谁？依着他的脾气肯定是对岳飞不服气的，所以未必赞同胡闳休什么‘李药师’之语。但是他也看出来了，岳飞这个行军应急阵最大的一个特点便是倚河，而这个倚河看似简单，却真是大巧不工。毕竟这种应对轻骑骚扰的行军阵谁都会摆，但是倚靠着大河来摆，却可以省掉一半防护兵力，遮掉一半受袭部位，最大限度的减轻了部队负担，使之轻便简单起来，从而继续维持行军不停。但若是走唐渠，就不可能有这个好处，反而会成为破绽……西贼会隔着只有几十步宽的渠道骚扰，甚至有可能逼迫宋军分兵，继而露出更多破绽。
然而，其人颔首片刻之后，眼见着岳飞依然看他，包括胡闳休也在瞅着自己，却是终于醒悟，然后直接摇头：“我知道了，那个擅自追击的甲骑统领是我属下，我当亲自了结，以正军纪！”
言罢，曲大打马而出，带身后亲卫直奔前方。
片刻之后，违背军纪擅自以甲骑出阵的御营骑军统领，便被悬首示众。而这个过程中，宋军御营大军两万余众依然在远处嵬名安惠近乎头皮发麻的恐惧中前行不停。
当日是四月初七，虽然出发极晚，但宋军居然前行了四十余里方才在夜幕中止步，然后按照阵型布置，就地驻扎。
可以想见，明天一早以这个阵势直接动身的话，宋军完全可以走更多的路程，比如说五十里应该是没问题的。但问题在于……当然是对西夏人而言的问题……到此为止，这支大宋御营大军距离兴庆府直线距离，却不过只有一百来里了。
而与此同时，他们只有临时征召的部落轻骑，但即便是这种骑兵，随着宋军越早抵达兴庆府前，他们到时可投入的数量也会随之越少。
“把越王送回去。”四月初八，天色已亮，头戴金冠的嵬名安惠一夜未眠，却是一栋民宅内相对身侧一名金甲武士而言。“告诉陛下，那个岳飞没走唐渠，而是倚大河而来，越王没来得及送到对岸……再把此处困境说与陛下……就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个岳飞用一个行军阵型逼得我不能打、不敢打，实在是厉害！再告诉他，老臣虽然无能，却不是不敢拼命，只是一旦动手，未必有胜算，反而要抛洒宝贵兵马，届时在兴庆府城下再有不测，老臣便是大白高国的千古罪人了，所以要等他一道旨意才敢孤注一掷。”
金甲武士一声不吭，抱着一名只有三四岁的孩童躬身而出，出得门来，更是直接转身上马，直奔兴庆府而去……又不是大军行军，换马不停的话，他下午就能到了。

第六十九章 倚河（续）
四月初八日，宋军沿河行军足足六十余里，方才从容停驻，此时，他们距离兴庆府直线距离其实已经不过四十来里，即便是按照顺河而下再掉头这个转弯的路程，那也不过是五十多里……无论如何，再怎么计算，宋军都可以在明晚歇息一夜后，于后日，也就是四月初十这一天正式发动对兴庆府的攻击。
这比原定的时间足足提前了两日，而两日，在眼下这个局势下，很可能便是决定一个国家生死的时间差。
与此同时，宋军主力步骑皆存，辎重皆在，堪称毫无损失。
平心而论，这一日，西夏梁王嵬名安惠不是没有尽力而为，他让小股部落轻骑继续去骚扰，让羊皮筏子载着士卒从河上进行迎击，但两者在宋军更强大的弩箭下全都白给……以重甲著称的女真人都对宋军的弓弩发怵，何况是此时仓促召集下缺乏甲胄的部落兵？
当然了，安惠自己对此早有预料，经历了昨天的临阵观察后，这名战争经历丰富的西夏老臣根本没指望过这种行动能起到什么实际性效果，那些人根本就是被逼着用生命尽可能的做点骚扰而已。而这位西夏国中目前军事经验最丰富的、地位仅次于国主的宗室老臣，一开始就把心思放到了两件事情上……一个是尽可能的征调、集合各部落的部众，越多越好；另一个就是提前越过了宋军，来到了几乎算是挨着黄河的静州，然后强行带走了此地的蕃军、民夫，解除了此地防御，并将府库中的财帛、寺庙中的金货给抛洒到了静州城东的路上。
但是很可惜，宋军根本没有去动静州，傍晚时分，两三万宋军主力步骑来到静州城下，面对着敞开的城门、就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的金帛，却没有哪个军阵脱出阵列，反而是全军过城而不入，直接继续向前。
这让嵬名安惠心中的恐惧感到达了一个顶峰。
毕竟，党项从来都不是一个纯粹的游牧民族，西夏也不是李元昊在世时国主在哪里哪里就是国家的那种情形了。近百年的时间里，这个党项人建立的国家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汉文化的强烈侵染，官制基本上开始仿照宋朝，汉礼逐渐压倒了开国时强行竖立的蕃礼，儒学成为显学，尽管还保留了相当具有民族特色的语言习俗军制，但主体上的文化依然渐渐偏向了汉制。
种种文化滋养，再加上银川平原的富饶又让这个国家渐渐的形成了自己的核心农业区域，所以终究是形成了一个牢固的首都概念——李乾顺已经很多年没有走出过兴庆府了。
这些道理，嵬名安惠当然说不出来，弃静州而不入的宋军上下也未必说的出来，但他们却都在另一个层面心中通透！
他们非常清楚，西夏的根基就在贺兰山与黄河之间的西套地区，就是这块兴灵之地，而这块地方的心脏就是兴庆府……拿下这座城市，此时谁也不敢说西夏就会亡国，但这个国家一定会立即休克！
一句话，兴庆府的得失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意义。
为此，嵬名安惠不惜将心腹城市之一的静州放空做诱饵，以图稍微阻拦一下宋军的步伐，而宋军的高级军官们不惜临阵斩杀多名去捡漏的士卒与低级军官，也要一路向北，以求尽量确保后日能发动对兴庆府的攻击。
而不管怎么说，在这场迟滞行动中，西夏人又一次失败了。
“梁王做的是对的。”
静州城西北十里处的一处野地里，篝火映衬之下，在数名金甲武士与部族首领的环绕之下，伴随着远处的鼓声隆隆，一名坐在篝火旁、戴着金色高冠的党项贵人听完汇报，抬起满是皱纹的脸，一声叹气，却正是年近五旬的西夏国主李乾顺。“若是朕在这里，也会拿静州做饵。”
篝火另一侧，几名静州本地的官吏、部落头人明显黯然下来，直接隐身到了暮色之中，而头发已经花白的嵬名安惠坐在一旁，闻言心中不安之意却并没有任何减少。
犹豫了一下后，他更是直接越过了静州问题，问到了关键：
“陛下，明日若再不阻拦，宋军便可在兴庆府正东河畔扎营，彼处距离兴庆府不过二十余里，距离城外宫殿不过十余里……”
“这便是朕亲自过来找梁王的缘故。”李乾顺眉头依旧没有展开。“梁王，朕这三日寝食难安，想了又想，你说，咱们手上的轻骑可以守城吗？大股轻骑不去野战，反而守城，不是自取其短吗？”
“臣也是这般想的……”梁王一声叹气，继而正色以对，却明显欲言又止。
“今日局面，皆在朕的无能与愚钝之上，跟你们无关，只要能撑过去，什么言语都忠言。”李乾顺看都不看嵬名安惠，只是听声音便知道对方意图表达什么，却是直接催促。“梁王若是有什么有用的言语，速速说来。”
“陛下。”嵬名安惠艰难对道。“兴庆府多次整修、扩展，但都没有十几年前臣做太师那段时间修的多……那时候，国家难得安定，陛下兴儒学、起汉礼，臣则扩展兴庆府、修水利……臣不是在表功，而是在想说，臣亲手修的兴庆府，却是老早知道，那座城破绽太多了！”
“朕如何不知道？”李乾顺微微颔首。“朕亲自下的旨，让你在城北修了大寺庙，在城东修了开阔的宫殿，这两处地方只能徒劳给宋军当攻城阶梯……但彼时谁能想到宋军会到此处呢？自从立国以来，兴庆府怕是就没有被人碰过，承平百年，一点都不是虚妄之词。”
言语至此，一个快五十，一个快六十的两个糟老头子，也是此刻西夏腹心之地地位最高的君臣二人，难得一起在篝火旁沉默了片刻。
且说，嵬名安惠稍微年长一些，李乾顺稍微小一点，相差十来岁，而安惠辈分比李乾顺高一辈，但二人的政治、军事经历基本重合……换言之，这对君臣一起经历了太多事情。
从小梁后攻宋开始，嵬名安惠便崭露头角，掌握了一定军权，然后契丹人毒杀小梁后，李乾顺战战兢兢哭求契丹公主为后不成，只能将安惠奉为尚父、太师领枢密院，而安惠也以宗室大臣的身份在李乾顺执政前期成了百官之长兼掌军权臣。
而后来，李乾顺求来契丹公主，也在军事上击败了宋人，又与大宋议和，使国家安稳下来，从此地位日益稳固，这位只比国主大了十来岁的尚父自然被渐渐削权。等到多年前，李乾顺成功以成年的弟弟嵬名察哥代替了对方掌握军队，此人更是被彻底闲置……所谓东亚君臣戏码，他们二人其实一个不缺……唯独今日宋军忽然一刀插入腹中，无名将可用，才仓促启用这么一个老臣的。
不过，这些旧日恩怨，根本不会影响二人此时的精诚合作与无言默契，因为两人都明白，大白高国真的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了。
想了一会，终究还是嵬名安惠打破了沉默：“陛下，臣的意思是，守城不如野战，终究还是要在野地里试一试的。”
李乾顺精神一振，他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这个时候，把所有兵力带入兴庆府是一回事，拼命在城外阻击是另外一回事……这个军事加政治的账，李乾顺本人其实已经算的很清楚了，不然他也不会亲自至此，而且刚刚言语也暗示的足够多了，但他需要一个人站出来给他勇气，并告诉他和周围部落头领，这么做是正确的。
“臣的理由有三个。”嵬名安惠在周围金甲武士跟部分部族留守首领的注视下强打精神，于篝火畔奋力而言。“一个是陛下之前所言，咱们多是轻骑，从来没听过骑兵扔下战马去守城的；另一个是我刚刚说的，兴庆府本身其实不好守……此地跟灵州不同，承平百年，破绽太多了；最后一个，咱们的皇宫、佛寺、皇陵全都在城外，皇宫干脆就在宋人进军路上，城北大佛寺也挨着城墙，皇陵则在西面贺兰山下……宋军攻过来，咱们是自己烧了宫殿，还是让宋人去烧？一旦烧起来，城内军心士气怎么维护？而最怕的却是宋人非但不烧，反而借着宫寺的地势、材料，趁势攻城，届时又该如何？”
部族首领们终于开始出声议论。
而片刻之后，李乾顺忽然站起身来，当众拔出佩刀，就在篝火旁朝着身前盛放食物饮水的木几奋力劈下……一刀下去，终究是年长气衰，却是无法一刀两断，只是将刀子砍入几案之内卡住……但也足够了。
毕竟，李乾顺做了四五十年的大白高国国主，不需要这些东西来激励士气，他的言语与命令便足够了。
这一刀，只是在表示决心罢了。
“朕意已决。”一刀下去，李乾顺顺势撒手，就在篝火旁扶着刀鞘环顾左右。“就依梁王所言，明日合全军十万，与宋人在河畔决一生死，绝不使宋人进至兴庆府下！哪个部族若不听军令，朕便让他灭族亡种，有如此案！”
此言一出，梁王嵬名安惠直接跪地叩首，口称得令，其余部族头领也都伏地叩首，继而起身呼喝怪叫起来，与远处鼓声下的怪叫声隐隐呼应。
军中士气，随着这个在位快五十年的大白高国天子亲临并作出决断，到底是一时振奋起来。
而决议既下，众人也各自散去，以备明日大战。
不过，这其中梁王嵬名安惠走了数步，却又在黑暗处被李乾顺上前拽住，前者回过头来，只见后者低声相对：“梁王！”
“臣在。”
“兴庆府是你修的。”虽然周围怪叫声不停，李乾顺还是再度将声音压低下去。“守城也还是你最合适，薛元礼那些汉臣虽然忠心，却是不中用的，太子和越王都已经回到了都城……明日万一不能阻拦宋军，战场上来不及说话，你不要管朕，直接回兴庆府主持防务，若朕不能及时赶到，你先以太子的名义安排各处，宫室也好，佛寺也罢，想拆便拆，想烧就烧，其中财货，想用就用，想赏就赏，不必顾忌！”
安惠在暮色中沉默许久，方才重重颔首，唯独此处太暗，却只见他头上金冠上下晃动，引发闪光而已。
且不提嵬名安惠如何做想，这一边，李乾顺传递完这最后一个要紧命令之后，转到身后一处高大的帐篷内，却是终于放下脸上的严肃激烈之态，显得有些颓然起来。
诚然，作为诸国中最年长，经历最多的一个国主，李乾顺经历的事情太多了，甚至有些传奇性。不说他与他的母亲，与他的岳父，与他的妻儿，单从眼下军事上引申，只是西夏那些针对大宋的军事胜利，就足以让他自傲了。
但是，别人不知道，李乾顺本人却如何不晓得？
西夏尽管有数次堪称了不起的军事胜利，并将大宋军队屡屡送入灾难境地，但实际上，这些战事出现本身，就意味着西夏从战略上被大宋屡屡逼到了亡国的边缘……让李乾顺自己来选，他宁可做个太平天子，也不愿意去要那些成就他国主权威的一次次政治军事危机，否则哪来的一次次胜仗后向大宋求和？向大辽磕头求亲？
当然了，他也是有几分运道的，从他当政时开始，就因为大宋建成了平夏城而屡屡难为，可忽然间，靖康来了，挂在脖子上的绳套便也忽然解开了。
虽然在阴山丢了数以万计的野战精锐，但不耽误他将平夏城打了下来，将定边军打下来了，连西安州也取了一小半……而且大金的统治者还一度愿意将黄河几字形内侧的土地赠送给西夏。
这是何等的前途？
彼时他真的觉得西夏可以再来一百年！
然而，现在宋人又打回来了，又将平夏城夺了回去，然后又是一场每隔十年八载就要经历一次的严重危机。
坦诚的说，一直到眼下，使李乾顺陷入到惶恐状态的都还不是宋军的突袭……宋军的突袭当然致命，但问题在于，这种致命来自于纯粹的军事突袭，来自于他自己做出了战术误判，露出了口子，这种情况下被一个善战的宋军主帅抓住战机只能说是技不如人。
真正让李乾顺从心理上彻底感到震动的，依然是数日前契丹沿着河西狂飙式进军的讯息！
当时他和很多大臣一样，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接受党项人被汉人和契丹人夹击的现实。
那个时候，李乾顺就有了一定的觉悟……这一次，大白高国真的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只不过，随后危机发展的这般迅速，这般致命，也着实让他心惊肉跳罢了。
四月初九，天色一亮，李乾顺便直接起身，而被袭扰了一夜的宋军也依然妥当起身，用餐之后，继续雷打不动的顺河而下。
昨夜西夏人改成了噪声袭扰，但宋军应对妥当，依然是外层披甲执勤，内层则堵着耳朵安眠，然后轮番替换而已……而且还在凌晨时分主动发起了一次突袭，斩获颇丰。
开始行军后，万事依然顺利，但岳飞、曲端、刘錡等主将却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用李世辅麾下斥候在血腥的斥候搏杀中带回的明确讯息，只说一览无余的平原之上，便是这些将领在路途中偶然经过的小坡地上也能注意到西夏人已经开始大面积聚集蕃骑、民夫。
现场之杂乱，青苗与烟尘的并存，让点验其中具体骑兵数量已经变得不大可能，但毫无疑问，对方是在尽可能的汇集兵马，准备对宋军进行阻拦了。
当然了，考虑到路程问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要今天能走四十里，此战便可称胜。”曲端手搭凉棚，看了一看后，回头对岳飞进言。“但若能稍作杀伤，接下来进取兴庆府也就妥当了不少……节度，今日党项人若是还以轻骑那般袭扰，应当适当许骑兵反扑远一些！”
初夏熏风之下，岳飞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惜字如金：“可以。”
言罢，这位御营前军都统便要从小坡上下来，率众将继续与大军一起前行。
也就是此时，准备动身的兵部侍郎胡闳休忽然色变，继而勒马出声：“节度！”
“何事？”岳飞回头相询。
“是白牛纛！”胡闳休以手指向远处开始整肃的西夏军队，提供了一个要害讯息。“西夏国主来了！”
周围军将俱皆震动，然后争先瞭望，便是曲端都按捺不住，在今日专门换上的铁象身上直起身子去看……原来，所谓白牛大纛，并非是绣着白牛的纛，而是说以白色牦牛毛为外沿装饰的大纛，中间依然是绣着党项文大夏二字而已，素来是西夏国主象征，唯独西夏国主李乾顺自少年那两次五痨七伤的出征后，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心理上的应激反应，却是很少再亲自出征了，所以，便是大宋西军出身的人也都是许多年未曾见此大纛。
回到眼前，白色牦牛毛实在是扎眼，众将一望之下，果然有这么一面大纛在远处时隐时现，看来西夏国主果然亲至，却是一时喧哗起来。
唯独岳飞，只是微微一怔，便继续掉头向北：“不要管他，今日要害，依然在行军向前。”
身后亲卫，也赶紧举着精忠报国的大纛向北而去。
曲胡之下，俱皆正色，也都随之前行，但多少还是忍不住去看那个白牛大纛……
就这样，中午时分，袭击终于开始，依然是数股的无甲蕃骑先至，但明显是试探，而且有了之前经验，这些骑兵根本就是浅尝辄止，而岳飞依然让全军维持前两日状态，依然只是让最外层士卒披甲，然后轮流替换，并全军继续稳稳向前。
但是，随着两轮试探以后，到了下午时分，太阳微微西斜的时候，宋军肉眼可见，数不清的西夏骑兵与步卒开始蜂拥而至，出现在视野之内的田地中。
其中很多骑兵明显套上了一些不合身的皮甲，甚至有部分甲胄耀眼的甲骑往来出没于阵中，所谓步卒倒还是所谓单弓负矛，与寻常民夫无二，这是典型的西夏撞令郎（非党项族炮灰部队，汉人居多，但允许计算军功）打扮，但却明显是自家党项人居多……而三者加在一起，数量却是有些过了头，几乎是瞬间便将地里的青苗给踩踏一平。
相对而言，宋军阵列也明显有些被隔空压迫到微微变形，逼得各部行军都督官重新喝令调整。
“节度……”胡闳休都有些惊惶了。“要不要先让全军披甲？”
“不急。”岳飞瞥了一眼，堂皇下令。“等他们先来……关键是不能停下……大军一旦停下便是他们得逞了。”
众将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却无几人再应声，紧张之态已经非常明显。
而与此同时，白牛纛下，头戴金冠的梁王嵬名安惠也回头看向了自己身侧带着稍高金冠的国主：“四十多个族帐，大约两万轻骑，两三千兴庆甲骑，一千多步跋子，四五万……四五万撞令郎……国主还有什么吩咐吗？”
“有。”李乾顺低声相对。“这些甲骑多是兴庆府中各家贵族的私兵，所以才有钱置好马，他们家族宅邸就在兴庆府城内，便是下马守城也一定会卖力，而且便是战败也会自家往兴庆府走。可那一千多步跋子，却多是贺兰山下部族里的有甲武士……一旦失利，必然会一哄而散。”
“臣懂了！”嵬名安惠没有丝毫遮掩之意。“此战自然是全员拼命，但也要分先后，若撞令郎能稍微得手，便可让步跋子尾随撞令郎，先一步投入战斗！”
李乾顺微微颔首，而下一刻，随着嵬名安惠跃马而出，重重挥手，各处旗帜摇晃不止，鼓声隆隆，却是先有甲骑出列在后，以作督战，随即，与之前两日不同的是，这一次，却是数量惊人的撞令郎率先涌出！
这些撞令郎们呼喊怪叫，有的光着头，有的勉强带着一个破毡帽，大部分只有一件不合时宜的破袄，却是持弓蜂拥向前，对着宋军发动了潮水一般的进击。往往是一射之下，便转提长矛，冲锋肉搏。
相对应来说，早在撞令郎们射箭的时候，宋军阵中便已经弩矢横飞，让撞令郎们死伤无数。但是在数量加持下，这些无甲单兵的党项人却还是前赴后继，蜂拥到了宋军阵前，与宋军步阵相接……不得不承认，这是进入兴灵腹地以后，宋军步卒第一次与对方大规模短兵相接。
“全军着甲！”
看着密密麻麻的撞令郎，大旗下行进不止的岳飞终于下令，但同时他却不忘继续强调。“民夫放缓，甲骑放缓，全军再慢，也要继续前行！”
一侧曲端、胡闳休全都无声，便是全军上下，虽然被党项撞令郎们的声势所惊，却也没有那个高级军官做出异议。
这是因为但凡有些军事经验的人，尤其是在西军中有从军经验的人都明白，所谓撞令郎这种军队，不管是汉人还是党项人来做，本质上就是炮灰，就是消耗品，他们的作用一般而言只有三个，一个是赌上来这一波冲锋能动摇阵型，逼迫对方调度起来，形成破绽；另一个则是通过这种大面积接触来主动寻找到对方军阵破绽；而最后一个根本不用多说，谁都知道，就是来消耗箭矢、损钝刀剑的。
再锋利的刀，对上人的骨头，也砍不了几次，箭矢入肉，更是不要想着再利用了。
而面对这种军队的这种攻势，首先便是要稳住阵型，而不是被他们调度起来。而一旦稳住不动，坚持下去，这些人自己便会因为死伤而突然间自行溃散。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西夏国主在后的缘故，又或者是数量太多，这一波撞令郎似乎格外耐战。
错落有致的宋军阵列虽然在各处形成了凹阵，并依仗着军纪、甲胄、器械、阵型造成了大量杀伤，但还是让这些党项人又进一步撞到了弓弩阵跟前。
但所幸，即便是外围弩手也都着甲，这使得弓弩阵并未有太多死伤，但毫无疑问，这使得宋军的杀伤效率大大降低，而且严重阻碍了后方宋军部队着甲的速度，更是直接影响到了军阵的前行。
当此形状，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窥见了一丝可能性，视野之内，已经有少量西夏步行甲士，也就是所谓步跋子，已经准备在这些撞令郎的掩护下，往军阵内中闯了。
“让刀盾手着甲后脱离枪阵出击。”岳飞望着密密麻麻的党项炮灰兵，终于蹙眉。“但不许出阵追击！只许替弓弩手清理周边撞令郎，防止西夏人入阵！大纛随我本人，行得再慢，也要步步向前。”
军令传下，原本就对眼下这个情况有所对应的部分刀盾手即刻出击……这些拥有甲胄、利刃的士卒在密集阵型中对上这些无甲持矛却又混乱不堪的西夏步卒，简直就是屠杀。
可以想见，随着越来越多的披甲刀盾手出击，撞令郎们的攻势终将崩溃，宋军行军速度将会迅速恢复，但在这之前，血腥的屠杀不会停止……实际上，便是党项族的撞令郎们自己也都一时杀红了眼，失了神智……就在刀盾手们出击的过程中，各处都有小股党项步卒抓住阵型空隙，成功越过了防线，涌入了军阵之内，可内里迎接他们的还有密集的宋军甲骑、蕃骑，还有骑枪与骑弓。
涌进去，生存希望反而约等于零，可他们还是蜂拥而入。
不过混战之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尤其是基数大了，奇迹反而是必然要到来的。
大概是数日间甲骑们都被勒令缩在阵中，此时不免有些激动，故此，面对着一股涌进来的党项撞令郎，甲骑们居然让一名戴着毡帽、身材矮小的党项人神奇的越过了防线。
此人身上撒了半身不知道谁的血，挥舞长矛不停，朝着那面移动不止的四字大旗奋力杀来，而且张牙舞爪，呼号怪叫，状若疯狂。
然而，考虑到此人的装备与身材，与其说是可怖，倒不如说是滑稽。
不用岳飞说什么，甚至岳飞根本就没看此人，也不用曲端、胡闳休说什么，一名准备将便带着数骑迎上，准备一枪将此人了断。
然后奇迹又一次出现了，那名武艺高超且久经战阵的御营骑军准备将临到跟前，准备一枪刺下时，居然本能一滞，然后让那个矮小党项人从自己枪下逃生，继续带着怪叫直扑岳飞帅旗之下。
准备将醒悟回来，即刻追上，但曲端早已经怒气勃发，居然拉下面罩，亲自骑着铁象过来……且说，铁象天下名骑，海内共知，而曲端二十年戎马，虽然连吴玠都打不过，却架不住身材足够雄壮，所以此时居高临下，重甲长枪，铁面神兽，威风凛凛，对上当面矮小的党项撞令郎，宛如鬼神之临蝼蚁一般……实际上那人迎面而来，见状彻底一慌，却是终于恢复神智，然后扭头仓皇逃窜。
但怎么可能还有机会？
那准备将当面一枪，直接轻易刺死此人，然后下马拿掉破毡帽，割去首级，并于铁象身前躬身奉上，口称有罪。
然而，曲端望着首级，一时怔了一怔，却根本没有追究这个下属的失误，反而一声不吭直接调转马头，回到了依旧在缓缓移动的中军旗下。
“为何不正军纪？”
岳飞蹙额发声。
“没啥可说的。”曲端放下面罩，状若随意。“是个党项疯婆子，老疯婆子，头发全都白了……节度，西夏人穷途了！”
岳飞终于怔住，然后一时勒马，去正色看了一眼那白发首级，而与此同时，他身后精忠报国的大纛也终于为之一滞。
这是今日窥到白毛纛以来，这名宋军主帅的大纛第一次停住。
不过，也就是停了一下，片刻之后，大纛还是继续向北不停。
非止如此，随着宋军稳住阵型，大面积步卒全线，各处杀伤不断，数以万计的党项撞令郎们在抛下数千具尸首后，还是如所有知兵之人想的那般，忽然间就哄散开来。
外围党项蕃骑，只勉强兜住当面一半人，其余根本懒得去阻拦。
当然，谨守军纪的宋军也没有追出来，他们在各自行军都督的督促下，即刻调整阵型，恢复了之前的行军大阵，继续北上不停。
“皇叔。”眼见着宋军非但没有追出，反而继续前行，漫山遍野的溃散步卒之后，李乾顺明显沉不住气了，以至于当场换了个称呼。“可曾看到宋军破绽？一定要让他们停下来！”
“有一处不知道算不算破绽，但却一定是宋军最薄弱之处！”嵬名安惠攥着马缰，扭头正色相对。“收好撞令郎，这一次全压上去，我亲自率队去那处地方。”
“我将白牛纛借给尚父！”李乾顺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今日事，就拜托尚父了！”
白发苍苍的嵬名安惠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亲自勒马向前，周围听得清楚的甲骑军官与部落首领纷纷随从，而数十名金甲武士也护卫着那面白牛纛随之而去。
望着远去的梁王，青苗地中，驻马而立的李乾顺渐渐觉得燥热起来……同一时间，宋军也窥到了西夏军马重新调整，却也并不奇怪，因为昨日随军进士们便替军官们传达了到了每一个士卒这里，谁都知道，西夏人肯定要拼命阻拦他们，而眼下，不过是刚刚砸出来撞令郎罢了。
故此，今日的战事，某种意义上来说，才刚刚开始。

第七十章 抬枪
稍作整息之后，随着白牛大纛向前压阵，西夏人汹涌澎湃，卷土重来。
这一次，撞令郎们没有再次用生命去跟刀刃枪尖相撞，而是在身后蕃骑的驱赶下列阵张弓，倾泻箭矢……他们得到的命令很简单，射光身上箭矢便可以后退。
一方箭矢密集如雨，一方弩机势如雷霆，双方相隔一段距离，进行了一场全方位的非接触作战，这让宋军上下且喜且忧。
喜的是，西夏人放弃正面肉搏后，会让列阵的宋军士卒多少从心理角度稍微放松下来，因为当面肉搏是非常摧残人意志力的，非只如此，相较于之前肉搏战时实际上使外围战线暂时停止了移动不同，如果只是远程打击的话，此时的宋军完全可以外层架盾，重甲披身，继续维持移动。
而忧的是，箭矢不长眼，如果西夏人坚持大面积箭矢对射，架盾也好、轮换也罢、重甲也成，都必然会有相当的杀伤互换。
毕竟，对方的数量还是太多了。
宋军的高级军官们必须要考虑相当规模战损的出现。
“不会就这般耗下去的。”
以防万一，给铁象加了丝绸马罩的曲端一边缓步打马，一边认真推断。“这样耗下去，他们今日这般动静便没了意义，这般行动，一定只是给什么动作打掩护。”
“战场之上，哪里有什么掩护？”在岳飞命令下也穿了一身皮甲的胡闳休闻言摇头不止。
“必然会有后手……”岳飞倒也罢了，对上胡闳休曲端哪里能忍。“胡侍郎做斥候是一等一的，此番也是泼天的功劳，但军阵上还是差了点。”
胡闳休看了一眼曲端，欲言又止。
倒是岳飞，终于开口替胡闳休解释了一句：“胡侍郎不是曲都统想的这个意思……党项人必然有后手这谁都能看出来，胡侍郎的意思是，西夏人已经到了拼命的时候了，偏偏又是三四日内匆匆聚拢来的人马，所以各处其实都存了指望，只是指望多少而已。”
曲端怔了一怔，本能欲辩，但想起之前那个党项老女人，终究没有驳斥。而且不仅是刚才那一幕，便是曲大内心深处此时也是明白的，岳飞和胡闳休更加冷静，说的也更有道理。
说到底，宋军是抓住西夏人防卫缝隙，突然以一种绝杀的姿态杀到此地。当此之时，西夏人一则毫无防备，二则却又惊恐异常……那么这个时候，他们的任何军事行动都是仓促的、慌乱的，所以看起来再来势汹汹的进攻也有可能被严阵以待的宋军御营兵马给轻易击溃；可与此同时，这些党项人的任何军事行动也都是疯狂的、破釜沉舟的，所以看起来再荒诞和无用的进攻也不能小觑。
打仗嘛，甲厚刀利自然是很重要的，但人的意志在这个年代依然不可忽视，尤其是有巨大数量加成的时候，谁也不知道面对着惊吓与绝望时，西夏人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实际上，随着对射的进行，西夏人那边很快就出现了非常规的血腥态势：
可能是之前那轮肉搏伤亡太多，这些撞令郎现在还有些惊魂未定，也可能是无甲的他们面对着宋军弓弩手时的伤亡比例让他们感到绝望，所以很快就有试图钻空子的逃兵出现……这是当然的……很多逃兵通过扔下箭袋这种方式试图退走以蒙混过关，而换来的则是身后蕃骑们的血腥镇压。
一个又一个撞令郎，只要是胆敢在这个时间就后撤的，全部都被蕃骑借着战马的高度优势与长矛的长度优势直接处决在田埂上……具体过程，往往是七八名蕃骑一拥而上，将后撤的撞令郎一起捅出来七八个血窟窿。而被处决的撞令郎往往只是哀嚎数声，便立即毙倒在地。
当后方督战者的杀伤比前方宋军的杀伤效率更高，再加上事发突然，这些基层部落民依然还有一种制度下对党项贵人与大白高国的服从性，何况还有国主大纛的存在……所以战线迅速被稳定了下来。
但这种处置方式，注定了不可能持续太久。
“俺真是把一筒箭射光了！”终于又有人退下，然后遥遥对着督战的蕃骑相呼，用的乃是关西汉话。“俺从来在部族里都是射箭最快最稳的！”
几名蕃骑当即持矛迎面而上，而那个声音复又急促相对，半是哀求，半是某种倔强与傲气：
“俺没哄你们，俺只是老了才没去横山的，俺家里也有匹马，本可跟你们一般，但临时给俺孙子了！”
这阵杂乱在刚刚有了点秩序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直接引来后方不远处白牛纛下的梁王嵬名安惠抬头去看，但等他抬起头来，却并未寻找到自我辩解的老兵，只看到一群正四散开口归队的蕃骑，各自手上的长矛早已经被鲜血染红。
而与此同时，地上依然有被踩到的青苗倔强的站起身来，和田埂一起，遮蔽了许多东西。
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嵬名安惠便继续顺势往前看去，然后更是有些失语……这是因为他目下所及，对面宋军行军阵列最外围处，很多执盾者的盾牌早已经密密麻麻钉满了箭矢，却还是移动不停。
甚至再往里面去看，与枪盾混合方阵错开的弓弩方阵那边，许多外围的宋军弓弩手半身也钉满了箭矢，宛如刺猬一般，却依然行动自若，走上数步，然后停下来从身后宋军手中交换弩机，用已经架好的弩机朝着西夏部队从容发射。
很显然，宋军弓弩手也是一身札甲，外加铁面罩、铁围脖，只有腋下等寥寥几个部位才会致命。
当然，对方不是没有伤亡，但是跟自家党项大军的伤亡相比，实在是不成比例……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宋军那看似随意的弩矢，往往是一箭过来，非止是近处的撞令郎，便是外围的蕃骑也要连人带马整个被掀翻在地。
这是正常的，作为二十多岁便开始领兵的西夏王族，嵬名安惠当然清楚甲胄的重要性，步跋子、铁鹞子，还有贵人身侧的少数背嵬军，本身就是因为西夏甲胄精美而耀眼，才使得这些核心精锐被宋军牢牢记住。
但是现在根本没办法，西夏国力有限，嵬名察哥带走了大部分兴庆府的军事储备，灵州那里的储备也被带到了河西，就眼下这个局面，西夏已经算是尽力而为了。
看了片刻，想了片刻，压到阵前的安惠也沉默了片刻，而片刻之后，不知为何，原本还想再等一等的他不再犹豫，直接对着一名金甲武士下令：“撞令郎们今日已经尽力了，但兴庆府就在前方，绝不能放松……你回去跟国主说，等撞令郎们射完这一轮以后，分出一半轻骑冲上去继续射，轻骑射完了，再让撞令郎们捡起地上箭矢，重新上去射，然后剩下一半轻骑接着射，务必拉开距离，轮番压制……有甲的全跟我来！”
西夏诸将彻底轰然，那名金甲武士也即刻受命打马离队，朝李乾顺所在位置而去。
当然了，随着嵬名安惠这次再动，宋军上下也即刻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
“是队尾！”最先注意到这一幕的刘錡打马而来，向岳飞紧急汇报。“节度，西夏国主的白牛纛朝着后面去了，末将以为西夏人是要集中战力强攻我们的队尾！”
“看到了。”岳飞终于也严肃起来，却依旧不留情面。“刘副都统即刻归队，不要轻易动摇自己所领军阵！”
“喏！”刘錡犹豫了一下，还是应声而去。
“立即着人去告诉队尾的张景，让他务必稳住，尽量不要停下，一定要跟上全军大队。”刘錡既走，岳飞先扭头相对身后传令兵，复又看向曲端。“曲都统……本镇就不去队尾了，中军甲骑与你，你来指挥，若能取下白牛纛，西夏蕃兵必然溃散，今日此战便算成了，而若能取下西夏国主首级，更是不逊兴庆府一般的功劳……就交予你了。”
曲端一时措手不及，但旋即振奋起来，即刻应声。
不过，等曲大迫不及待下令中军甲骑立定，然后调转马头，再要驰到甲骑队尾时，眼见着岳飞与胡闳休等人率大纛转入临河的民夫队列中，继续行进，却又忍不住扭头呼喝起来：“节度……你还是要继续带大纛进发吗？”
“只要本镇大纛进发不停，西夏人士气便会沮泄不停。”岳飞头也不回，直接在马上抬手示意。“比之外围将士与曲都统，到底轻松了许多，今日偷个懒，且观曲都统成功！”
曲端嗤笑一声，再度调转马头，但却又二度转回，复又在嘈杂的战场上大声相对：“岳节度……我还想要阵中其他甲骑的指挥权！”
岳飞再度于马上抬手，依旧头也不回：“许！”
随着此言，岳飞身侧几十名兼有传令兵职责的精锐亲卫也纷纷跃马出列，往曲端那边而去，而岳飞身侧一时间只有区区胡闳休一人，外加身后一面大纛而已。
当然，大纛依然向前。
“呜~~”
西夏人行动迅速，曲端刚刚获得骑兵指挥权，尚未让调转马头的骑兵做出行动，一声号角便忽然从御营大军侧后方响起，声音雄浑，极具穿透力，而下一刻，被号角声吸引住的两军士卒便亲眼看到，那个扎眼的白牛纛气势汹汹，果然是亲自往队尾处冲了过去，一直到距离宋军阵列百余步的距离方才止住，俨然是国主亲自执弓到了前线作战。
这下子，周围西夏蕃骑、撞令郎，一时间也如发疯一样，忽然爆发出震慑人心的喊杀声，而且这股疯劲立即席卷了整个战场，蕃骑、撞令郎，各自蜂拥上前，不计生死与宋军对射，时不时的还有毫无甲胄的蕃骑冒着双方箭雨纵马嚎叫着冲入当面宋军阵中，以一种自杀式的方式来寻求某种置换。
当然，这种意图太过明显的攻击换来的是被宋军集中狙击，根本不能成行。但是，西夏人依然寻到了一种新的自杀式打击战术——很多西夏蕃骑，在将箭袋扔给撞令郎后，选择了疾驰掷矛！
只能说，西夏人此举，一来猝不及防，属于忽然爆发；二来，却是步骑蜂拥而至，远距离箭矢压制不断，近距离自杀式掷矛，气势比之之前的撞令郎突袭更显得强大之余，也犹然有一定的合理性……故此，宋军阵列终于出现了动摇的情况，很多军阵短时间伤亡出现的频率超过了之前伤亡的总和。
而更要命的是，各部之间层次不齐的素质也显现无疑，有的军阵明显发生了动摇，出现了军阵轮换失控的情况，然后逼得行军都督亲自出面，调整阵型，严肃军纪。
一时间，宋军临阵处决的动摇者，居然又反过来超过了这种情形下的直接伤亡者……对面之前并无两样。
这场战斗，双方的伤亡模式一开始就很奇怪。
“陛下。”几乎震撼了贺兰山与黄河的喊杀声中，相距前线三四百步远的一处田埂上，唯一一名留下的金甲武士忍不住提醒了自家国主一句。“梁王动身前让臣给国主留言，要让撞令郎和轻骑轮换，而且轻骑也要分成两拨，前后阵督前阵，用车轮战法，持续施压……”
年近五旬的李乾顺面色潮红，闻言微微一怔，却又缓缓摇头：“无妨……梁王当时这般说的时候，估计也没想到，朕的白牛纛一动，居然有这般威力，而只有周边这般势大，才能让梁王在队尾更易得手……不要轮换了。”
金甲武士犹疑片刻，但到底是俯首称是。
外面的西夏人如排山倒海，几乎压过了黄河的波浪声……而宋军御营大军尾部，御营中军老派统制张景及其部属也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这里的确是整个队列的最薄弱处……和想象中背河列阵的长条阵，其弱点一定是长条的正中心不一样，嵬名安惠敏锐的意识到，眼前的宋军队列是不可能按住两头打中间，那样叫自寻死路。恰恰相反，由于对方军阵一直是移动的，而且西夏军队的目的也并不是追求在河畔歼灭对方，或者打败对方，而是要阻止对方继续移动而已，那么这个时候，这个一直移动的队列最薄弱处，就自然变成了长条队列的尾部了。
因为在这个地方，宋军一个应急作战组阵需要同时维持两面的防护，而且，尽管不知道与这个队列最前方的组阵是以御营前军最精锐的张宪部为主要组成部分，但嵬名安惠依然能看出来，队尾的张景部相对队首，还是要稍逊一筹的。
除此之外，身为一名老将，嵬名安惠早早注意到了另一个重要的战场因素，那就是初夏时节，熏风自南向北，这原本使得宋军的进军顺风顺水，但反过来说，若是从后方对宋军队列的尾部进行‘追击’的话，那宋军就要变成逆风倒撤了。
实际上，张景部上来便遭遇到了这种极端困境。
他的作战组阵中，侧翼不停的遭遇着西夏轻骑与撞令郎的射击压制，背后却又遭遇到了真正的西夏核心战力的冲击……箭矢、投矛，几乎压得他麾下部众喘不过气来，偏偏又因为同时要承受两面打击，连部队轮换都做不到。
可与此同时，他接到命令却是，不准擅自出动骑兵反扑，也不准停下部队进发的步伐。
无奈之下，张景只能让本部举盾倒退而行。
可这还不算，很快，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尾部的西夏人开始有意识的寻找浮土，用布包起，每有风起，便顺风扬土，然后一些着甲的西夏骑兵便尾随扬尘，发动近战突袭。
一时间，张景部的损失大大超过了其余各处。
但损失真的不怕，真正让士气严重受损的是，眼下这个情形中，他们根本无法对正后方的军队造成任何有效反击，只能被动挨打，被动死伤，甚至连自家死伤的士卒都不能及时发现扶起，只能被迫遗弃……而留在地上的宋军御营将士尸首，又被追击不停的西夏人用长矛挑起，以作挑衅，少数伤员，更是沦为没有扬尘时西夏人刺激宋军的工具。
战事忽然进入白热化后不到一刻钟，从淮上便作为赵官家御前主力统制官的张景便怒发冲冠起来，而且立即放任了擅自出战试图反击的少数部属。
坦诚而言，身为足够参与核心军议的西军宿将，张景非常清楚自己之前接到的两个命令是绝对正确和理性的……他知道此战的根本意义在哪里，就是要坚持行军嘛，只要确保明天能对空虚的兴庆府发起攻击，便是胜利；他也知道就自己手中这一队蕃骑与一队甲骑冲出去，注定会沦为西夏轻骑虐杀的猎物。
然而问题在于，即便是心里明白，又如何能控制住情绪呢？尧山之战，他部众死的比眼下这次多的多，但问题在于，女真人西路军主力跟西夏人匆匆凑起来的一堆救场的部落兵是一回事吗？力战而亡跟只能被动挨打是一回事吗？
这次随他入关的部下精锐甲士，每个人一年要用一百贯来养的！却被一群身上披着蓝棉袄的蕃人给活活射死却不能还手？
而且就这么走下去的话，走到天黑扎营，全军怕是都死不了一千，唯独自己所领这几队人，估计要死五百！
谁能忍？
“老张是这般说的？”曲端端坐在铁象之上，闻言蹙眉不停。“后面死伤这般厉害？”
“好让都统知道，俺家统制说了，死伤不厉害，但他就是不能忍。”张景部的传令兵拽着坐骑打了个圈，然后焦急以对。“俺家统制还说了，一刻钟内若节度不去支援，他……”
“节度不在。”曲端居高临下打断对方提醒道。“节度将中军指挥权，还有全军骑兵调度权都交给了我。”
“那便是都统好了！”带着关西口音的传令兵催促不停。“曲都统，俺家统制说了，若是一刻钟内都统不去救援，他只有一事托付与你……”
“何事？”
“请都统为他报仇！”言罢，传令兵理都不理曲端，直接打马而回。
曲端怔了一怔，方才彻底领悟张景这句话中的信息量，却是忍不住嗤笑一声，然后回头相顾左右：“老张急了。”
然而，周围甲骑，包括岳飞的亲卫，闻言全都无声，只是一言不发去看曲大，而曲大也是再度醒悟，继而讪笑。
阳光从贺兰山下映照下来，复又荡漾在黄河上，端是盛景，但战事在持续，外面依然是弓弩齐发，西夏人依然是狠心不退，每时每刻都有鲜血在数百步外的厮杀线上浸润土地与青苗。与此同时，岳飞与胡闳休也依旧领着那面大纛继续缓步向前，然后忽然间，他们身后自家的号角声便响了起来。
“节度早料到如此，所以故意移交了骑军的指挥权？”胡闳休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忍不住亮出了心中的疑惑。
“是。”岳飞没有辩解，或者说懒得辩解。“但也不是那般齐备的……西夏人去张景那里，我是早就有所预料，两千中军甲骑原本也是预备好要在阵内伏击的，但临到跟前才醒悟过来，战场之上，再好的想法都只是想法，人心还是要顺应的，否则得不偿失……再加上主帅没有亲自上阵的道理，这便干脆让曲都统去做了，他也正好想求些功劳。”
胡闳休当即颔首：“曲都统一开始应该与节度想法一致，下官刚刚见他让两千甲骑转向，却又下马不动，俨然是也存了在阵中埋伏，等后军自然退到跟前，再行突袭之策。”
岳飞颔首认可。
“但终究还是抢先动了。”胡闳休一时感慨。“其实节度与曲都统的计策才是最好的，若张统制能忍一二就好了……”
“张景凭什么要为大局而弃自家子弟兵？”出乎意料，岳飞这一次选择了摇头以对。“又不是京东那一回，狭路相逢勇者胜，双方都没得选，所以请田师中将军做了一回牺牲，这一次本是大局在我，哪里有为了万全而独独让一部为全局这般受损的？故此，刚刚西夏人一往后去，我便醒悟过来，张景这般资历的御营中军统制，骨子里是有傲气的，我若强为之，人家说不得会为了一口气而拼命……到时候徒劳坏了全军士气与人心。”
“话虽如此，节度如何预料曲都统会去援护呢？”胡闳休思索片刻，继续追问。
“因为官家常常教训他行军打仗不擅长团结友军、部属，他嘴上依旧对此类事不屑一顾，但心里还是上了心的……与些许个人军功相比，他其实更怕被官家厌弃。”
“为一方帅臣也难。”胡闳休闻言稍微一怔，却是避开了关于官家的话题，他不擅长这个。“亲疏计较，功过得失，上下左右，都有所计较，还要保证大局不失。”
“这算什么难处？”岳飞闻言反而嗤笑起来。“又不是靖康前后，彼时多少人拼却一命，只为求一点生机，倒是不用计较这些，但谁想回彼时吗？而我军此时所谓艰难，却只是在大胜之下，要不要求全责备的艰难罢了。”
胡闳休一时也笑，但笑完之后，复又感慨：“西夏人此时倒正好不用计较。”
“所以说啊。”岳飞扭头看了眼西面贺兰山方向，彼处西夏人依然疯狂。“西夏人以为他们这般做，似乎还有生路，但咱们却比他们更清楚，他们一早便没了机会……因为咱们经历的绝境比他们多多了，一开始便知道他们用错了力气……无甲无械，仓促聚集，便是再疯再狠，又如何能赢？不过自己骗自己罢了。”
“天下事，多有类似，不仅是前后，便是相距不远，南北东西之间也多如此，断然改不掉的……当年咱们多少次不也是在骗自己吗，结果如何？”胡闳休也扭头相顾，一时感慨。“唯独咱们国家大些，还能一步步挺过来，西夏人呢？”
岳飞颔首不及。
话说，就在岳胡二人越说越投机之际，两三里外，初夏熏风吹来的方向，随着曲端犹疑之后选择了果断来援，两千中军甲骑终于发动了突袭，大大缓解了张景部的困境。而与此同时，宋军各个应急组阵处也按照之前曲大的传令，以此次突袭为讯号，放开手脚，一时间，早就憋屈到极致的各处甲骑、轻骑一起出击，乃是从步兵阵列预料的空隙中蜂拥而出，朝着西夏人全面反扑。
而对着宋军骑兵的突出，已经杀红眼的西夏人居然选择了正面迎上。
战事，忽然间就进入到了决战阶段。
坦诚的说，人命是脆弱的，所以战场之上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有统领级别的御营军官上来便中了流矢，有的弓箭手披着一身皮甲，身上被射成了刺猬依旧活蹦乱跳，同样的道理，有传承了数代的党项贵人一下子便让自己的家族断子绝孙，也有疯狂的党项小子冲到宋军跟前投矛之后成功的全身而退。
但是，这些奇迹一般的小概率事件，在交战双方那庞大的数量基础之上，总会被轻易抹平，取而代之的是诸如甲胄、军械、训练程度、士气等切实影响双方交换比例的那些东西。
而得益于这些因素，宋军占尽上风，但本该后退的西夏人依旧没有退却的意思，他们在强撑。
河畔，胡闳休与岳飞依旧缓缓行进，此时望着这一幕，虽然有些失神，却并无太多不解……岳飞经历了整个宋金战争，从河北到中原，见到了太多战争中人性扭曲的表达，胡闳休刚刚从西夏国中归来，也晓得西夏人一些情况，他们非常清楚西夏人为什么会这么疯狂。
说白了，白牛纛也好，保家卫国也罢，当然是理由，但对于这些底层的，连军队都进不去的西夏部族成员而言，这些说不得也就是一个理由。
西夏这个国家，穷兵黩武，佞佛崇巫，底层百姓的生存就是那样，这些年好一些，但依然没有改变这个国家的本质。
当然了，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很快就会被鲜血给惊醒，然后彻底溃散的。
不过，就在整个当面的西夏军队陷入癫狂之时，有一处西夏军队却明智的选择了后撤……白牛纛下，西夏梁王嵬名安惠没有丝毫犹豫，在看到宋军大股甲骑气势汹汹冲了出来以后，他直接按照此番作战该有的战术，选择了后退。
其实，嵬名安惠麾下此时聚集着西夏人唯一一支临时拼凑的甲骑，全都是兴庆府的贵族子弟，照理说他没必要后退，甚至完全可以借着顺风之势与保家卫国的勇气与曲端拼一拼。
然而，这不是为了大局吗？
什么是大局？大局便是，西夏主力部队依然是无甲的轻骑，面对着宋军的甲骑，就该主动后撤，将宋军骑兵引诱出军阵防护范围，然后用轻骑的优势磨死对方。
所以，嵬名安惠的举动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当这位西夏指挥官脱离前线，转到安全的偏后方时，却惊愕的发现，西夏主力部队不知何时犯了一个巨大而致命的错误，那就是部落轻骑居然与撞令郎们挤在一起，然后与宋军甲骑、轻骑进行直接肉搏。
而这意味着当宋军骑兵占据优势以后，西夏军此时拥挤的队列，将使得全军根本没有战术空间妥当撤离……当轻骑失去回旋余地的时候，也就丧失了自己最大的战术作用，届时很可能会失去弹性空间，直接全线溃退。
昨天晚上，李乾顺和自己口口声声，说为什么要打这一仗来着？自己决心亲自上前线以后，给李乾顺留了什么口信来着？自己刚刚为什么要选择撤退来着？
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因为轻骑的机动性，只有在野外才能发挥作用？这是西夏军队面对着这么一支军纪分明的军队，此时唯一的一个长处！
可眼下这个情况，到底该如何调度轻骑猎杀宋军甲骑？
“宋军甲骑没有中计。”嵬名安惠身侧，一名金甲武士有些焦急起来，直接指向了曲端的旗帜。“应该是曲大，曲大这厮亲自领这股军势，怕是要回去了。”
顺着对方所指，嵬名安惠看了一眼曲端大旗的去向，忽然面色煞白。
而不及他出言，旁边便有部落首领黑着脸给出了判断：“不是要回去，他是要回身从外围去冲咱们的轻骑。”
此言一出，几名知兵的金甲武士与几名部落首领齐齐失色，此时，他们已经跟嵬名安惠一样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正如对面的曲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一般……这个时候的西夏轻骑和撞令郎，未免太过拥挤了。
而一旦曲端率这两千甲骑沿着外线，切着宋军军阵一路向北推过去，根本不用等到谁谁谁撑不下去，此战怕是要直接全线溃败，外加血流成河。
犹豫了一下，头发花白的嵬名安惠忽然扭头下了一道命令：“随本王冲回去！”
周围武士无论金甲还是铁甲，纷纷震动，虽然不知道为何，但轻骑自弃长处已经是事实了，此时大局已然落尽下风，这个时候回去，若失利又该如何？
但很快，梁王便给出了充足的理由：“前方只看到大纛撤出来，不见冲回去，怕是士气要因此受损的，何况国主自在前方，咱们不能放任曲大往那边去！与之相反，若能一冲得手，击溃张景，或者拿下曲大，此战便可全身而退了，宋军也不敢再继续行军。”
理由很充足，但还是那句话，若失利又如何？
唯独牵扯国主安危，所以白牛纛旁，金甲武士们率先响应，其余许多部族首领、贵族子弟头领，见到梁王与金甲武士下了定论，也都无言。
片刻之后，号角声再起，白牛纛也即刻折返。
而这一次，这面显眼的大纛毫不犹豫的一头插入到了宋军阵内，当此之时，银川平原上，西夏最后一股像样的战力彻底无忌，直接与装备精良的宋军展开了肉搏。
敌军来势汹汹，张景再也不顾忌什么军令，直接下令本部停止了向北进军，转而就地立阵，与白牛纛当面相对。
而看到此处陡变，曲端第二次改变了战术选择，他直接勒马，拽着带有丝绸罩衣的铁象调转头来，亲自往那面白牛纛发起了冲锋，却是从侧翼顶上，俨然是要试图将那面白牛纛给彻底包住。
双方三处，混战一片。
此处战场，一时间与周围各处并无两样，皆是血肉横飞，性命如纸。但毫无疑问，曲端那两千中军甲骑非但格外强悍，而且一直在养精蓄锐，所以一上来，曲端便稍占上风。
战事至此，双方都在拼消耗，都在等待。但毫无疑问，宋军到底是更强大的一方，尤其是那些无甲而又挤作一团的轻骑与撞令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溃，继而引发连锁反应。
不过，随着激烈的战斗又持续一刻钟多一些，终于发生了主动撤离的现象，但最先撤离的却不是任何一处西夏部落轻骑，而是曲端当面的兴庆府甲骑，这些临时被征召过来的兴庆府贵族子弟，在发现自己根本顶不住宋军甲骑以后，率先丧失了纪律性。
一开始是零散的贵族子弟，然后是成队的，最后是整个军阵的动摇与崩溃，这些人，终于狠下心来，掉头逃窜，放任梁王嵬名安惠与国主的白牛纛，还有那些贺兰山下部族子弟出身的步跋子们，被曲端率领的宋军甲骑绕侧包围。
这样的好处是很明显的，他们可以逃回兴庆府，协助国主继续守卫家园。
这样的代价也是很明显的，白牛纛与步跋子被包围，全都是他们的责任，可以想象，一旦白牛纛被淹没，那战场上无数部落轻骑与撞令郎就会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直接陷入崩溃，却又因为格外紧密的阵型一时难以调转，陷入宋军的屠杀之中。
下午的阳光不燥不柔，黄河水流不急不缓。
外围步跋子陷入到了屠杀之中，很多人开始尝试跳河，覆灭几乎就在眼前，而嵬名安惠在金甲武士们的护卫下，依旧端坐在白牛纛下，却是一言不发……中间有熟悉的部落首领脱了甲胄跳河，还劝他一起，但他却置若罔闻。
金甲武士们也意识到了梁王的意思，这个被李乾顺提防了半辈子的尚父，决心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来为国主，乃至于那些刚刚背叛了他们的兴庆府贵族子弟拖延时间。
此战不能，尚可守城，守城不能，尚可逃亡……大白高国立国百年，甭管有用没用，总该有人尽力而为才对。
不得不说，嵬名安惠的举动是成功的，曲端所领中军甲骑与张景部下各队士卒都注意到了这一边，然后全都放弃了追击，他们一心一意要将白牛纛下这些金甲武士拼死护卫着的金冠党项贵人拿下。
然后他们成功了。
那面染了血依旧显得漂亮异常的白牛纛被王景部属拼死抢到，那顶外梁稍微磕弯的金冠被曲端部属抢到，周边西夏部落轻骑也开始随着这面大纛的落下而渐渐溃散，但那颗须发花白的首级却被曲端愤怒的扔下了黄河。
这位后世为西夏考古事业付出了不可磨灭贡献的西夏梁王，就这般身首异处，葬身黄河，而他在贺兰山下修筑好的陵墓，此时空空荡荡，不可能再有只言片语，通过那里使自己的名字流传后世。
没办法，便是眼下，嵬名安惠这个名字也已经被人遗忘很久了，在确定此人身份后，所有人都大失所望……须知，兴庆府在前，此战也已经成定局，那与明日即将到手的大功相比，一个什么鬼的梁王真的是毫无价值。
白牛纛陷落带来的崩溃在继续，继而席卷了整个河畔战场，而重新接手了指挥权的岳飞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全军鸣锣收队。
骑兵们接到讯号，也从血腥而无谓的追杀中清醒了过来，包括曲端与张景在内，所有出击的部队各自回到队列中，然后全军整队，继续行军。
不管如何，西夏人野外阻拦迟滞的尝试都彻底失败了，宋军击退了西夏人，这一日他们一直行军到日落，来到距离兴庆府二十来里正南方河畔方才停止。
此时，虽然已经天色近晚，但他们依然可以看到位于兴庆府城池与黄河之间的西夏王宫，或者说是西夏王宫的黑影，那片建筑太显眼了。
没有人请战去夜袭什么的，岳飞也直接下令全军继续妥当宿营，然后是治疗伤者，埋葬死者，整理军械，上报军械缺额，接着是吃饱喝足，随军进士顺势说了些典故，最后全军好生休息了一整晚……而这一晚，西夏人终究是没有来袭扰。
第二日，也就是四月初十这一日清早，宋军早早起来，饱餐一顿，然后便开始全军调整阵型，这一次，不再是什么复杂的应急阵型，而是恢复了全军正常建制，并做了一个简单的步兵居中、骑兵居两翼的标准进军阵列。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河中木排被当众解开，放任流散，辎重被尽量打开分发下去，所有人都得到了最大程度上的军械物资补充，而六千民夫也持弓佩刀，看护着盛放着口粮、军械的独轮车，列于大阵之后。
晨光从身后黄河上方照射过来，远处的兴庆府城并非毫无动静，斥候回报的清楚，但不用斥候回报，宋军也看的清楚，城东的王宫与城北的佛寺被西夏人主动焚烧了一部分，以确保城防的安全。
虽然知道，守城历来都得清理城外民居，但像西夏人这般主动清理掉自家王宫的，却还是少见。似乎西夏人的守城决心依然不可动摇，似乎此战依然还有说法。
不过，经历了昨日一战，已经无人再怀疑今日的成败了……他们很确定，西夏人真的是被自家一刀捅到了心窝上，虚弱到不堪一击。
“节度。”大概是昨日不免显得有些晦气，曲端又有些按捺不住了，直接催促起了岳飞。“进军吧！”
周围军将，包括兵部侍郎胡闳休都齐齐看向了岳飞，说实话，他们也按捺不住了。
倚着大河立马了好一阵子的岳飞眯起眼睛，视线顺着前方西夏皇宫升起的青烟向上看去，却正见状若奔马的贺兰山对着自己，而他终于不再犹豫，乃是将手中长枪高高抬起，复又重重砸下：
“全军进发，一直向西，今日誓要踏破贺兰山，了却国朝百年事！”

第七十一章 成事
四月初十，天气依然晴朗，而且有持续转热的趋势，唯独顺着黄河吹来的熏风阵阵，多少压抑住了那股燥热。
尚未脱离早晨的范畴，宋军大军便兵不血刃抵达了兴庆府城东的西夏皇宫。
随即，主帅岳飞公开下令，全军整肃，不许私自脱队掳掠，此战后，着民夫统一收拢战利品，统制官以上不取分毫，全军统一分配，军官取倍，民夫取半，绝不偏私。
到此战为止，岳飞已经成名五六年，做了三四年帅臣，本人的名声在御营体系毋庸多言，故此，此令一出，军士与民夫皆欢呼振奋。
而随即，就在欢呼声中，这位帅臣又再度下令，乃是以曲端率两千甲骑为督战，总揽军纪，兼领总预备队；又以李世辅率本部蕃骑，绕城侦查；再以张景率部都督民夫，自东向西拆毁西夏皇宫，选取建材，打造云梯、撞木等粗浅攻城器械；然后还以刘錡都督各部向前，先扑灭尚在燃烧的皇宫火焰，再去城前各处堆砌杂物，甚至攻城阵地。
最后，岳飞又唤来张宪，将此次携带的火药包交给自己这个最信任的部属，以作必要时预备。
这里多说一句，对于火药这件事情，身为帅臣，岳飞当然知根知底，他不止一次在前往东京时亲自查看并参与了火药包的实验，然后早早知道，眼下朝廷已经有了两大类比较成熟的火药武器：
一种是偏向助燃的，多用于水军，张荣与李宝部获取的最多，而这一类火药，其实女真人也有，而且普遍符合大部分人对火药的认识。
相对而言，另一种，也就是岳飞此次带来的这种火药，则是偏向爆燃的……这一类火药的威力在赵官家眼里其实并不大，不然当日公祭时他也不用提前在地里埋了那么多以装模作样了。不过，在陈规、岳飞这些人眼里，这种火药的一种成熟使用用途已经足够有用了——挖个坑道到城下，然后塞入足够多的火药，或者直接在鹅车下面囤积火药，然后塞入城门洞内，便足以瞬间在城防上打破一个缺口。
与赵官家的各种不满意不同，这种使用方式，看似简单，但其实却是革命性的，因为它将摧毁现在最流行的破城方式。有了这种武器后，花费以旬计量的时间才能成规模的砲车阵便陷入到了一种尴尬境地，而以往那种单层高墙也将加速转化为典型的多层城防体系。
实际上，这些从东京一路带来的火药，正是岳飞这次愿意冒险发动对兴庆府进军的另一个重要倚仗，也是他今日这般笃定的根本……这座城从昨天白牛纛倒下那一刻起，在岳飞眼里就已经是御营大军的囊中之物了。
但是坦诚说，经历了昨日一战，意识到西夏人确系是门户大开，确实根本来不及组建有效防御后，岳飞并不想将火药用在这个场合……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能把这玩意用到大名府、河中府、太原，又或者是女真西京，以作为日后渡河北伐迅速抢占战略要害的秘密武器。
当然了，身为职业军人，岳飞需要为自己部属的伤亡负责，所以，他也早已经下定决心，如果太阳抵达西面贺兰山顶方位的时候，还不能击破当面防御，便即刻炸开城门，了结此战。
宋军布置妥当，堪称有条不紊，但对面也没闲着，战场上该有的戏码一样不少。
当宋军扑灭王宫火灾后，立即有熟人从城上悬下，过来‘慰师’，却正是之前出使长安面见赵宋天子，品尝了乌鸦炸酱面的西夏宰执薛元礼。
岳飞对此人也有印象，而且作为这年头难得对底层百姓有顾忌的帅臣，到底是存了一丝劝降城池、保全百姓的心思，再加上攻城器械还有时间，便干脆唤来当面一叙。
双方在皇宫议事大堂前的空地上见面，端坐在一把椅子上的岳飞纹丝不动，身侧因为头发缘故有些躲闪的胡闳休选择了转身背对，而一上来，薛元礼倒没做出什么诸如不卑不亢或者五步之内的非常之事来，而是重重作揖到底，礼节极重。
见此形状，岳飞与侧前背过身来但之前偷眼去看了下的胡闳休对视一眼，精神一时振作。
不过，待薛元礼抬起头来，却义正言辞，另有解释：“岳节度挟外兵至此，非但没有肆意惊扰宫室，反而协助救火，节度本人更是临明堂而不入，不做羞辱我国之态，薛某为国家宰执，理当拜谢。”
岳飞心中感慨，面色不变，便坦诚以对：“若是如此，薛枢相不必谢我，后方民夫已在拆取大木，以作云梯，此宫中金银财帛也已经许给了三万虎贲以作此战赏赐，违制冠冕、袍服、器具也将请天子旨意，再做处置……我不入堂，只是军纪如此，要以身作则而已。”
薛元礼也不发怒，只是稍微一顿，便反过来拱手再问：“说到此事，大宋是大国，大白高国是小国，小国犯了错，大国应该先遣使问责，给小国改正的机会，为什么要不宣而入，直接来到小国都城之下，拆除宫殿、然后还要攻打首都呢？”
岳飞终于蹙额：“薛相公是糊涂了，当日在泾河口亲口质问天子，然后掩面而去的不是相公本人吗？若是西夏不晓得两国交战，除非是足下刻意遮掩……便是如此也不对，两军在横山、平夏城交战数月，若非察哥领主力去了横山，我焉能长驱直入，怎么到了此时才说什么战不战宣不宣的？”
薛元礼闻言片刻不停，继续拱手：“前事不提，敢问事到如今，岳节度可否暂且退兵呢？大白高国愿割横山七州与大宋……”
岳飞与胡闳休对视一眼，明显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荒唐二字，都到了此时了，说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
再说了，便是别人不晓得，对面此人难道不晓得大宋官家脾气？
再退一步，即便不说赵官家，只说任何一个大宋帅臣来到此处，焉能退兵？
“若不足，愿再出三万党项铁骑为天子前驱，往攻河外叛将折氏……若还不足，还愿将太子送往东京……”
薛元礼一条接一条说个不停，而其人身前对面，饶是岳飞素来性格沉稳，此时也忍不住与身侧胡闳休屡屡对视不停，然后心中感慨对方荒唐不停……但是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这种荒唐事，六年前同样发生过。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事实上，岳飞一直耐着性子等对方说完，方才出言：“薛相公，事到如今，只有一事可停战……”
薛元礼登时肃然。
“请贵国国主与王太子、越王三人一并来我军中，本将自会妥善将他们送往长安听天子处置。”岳飞平静相告。“若如此，我愿放兴庆府，往静州去驻扎。”
“岳节度说笑了。”薛元礼沉默片刻，终于失笑。“正是为了不使国主、首都有失，方才有在下之前种种条件……莫非岳节度以为，我们大白高国的君臣竟然如贵国一般，毫无韧性与气节吗？兴庆府粮草充足，丁壮十万，足可守数月，且待晋王察哥率勤王大军归来，内外夹击，届时将岳节度留在城中做客。”
话至于此，岳飞甚至连耶律大石都懒得提起，便直接在座中抬手送客。
两侧自有甲士下去，将薛元礼推了回去，却也没有扣留与斩杀，乃是任其走到城下，复又坐上箩筐，回到兴庆府城内去了。
一次插曲，虽然显得有些奇怪，却根本没有影响大局。而得益于西夏皇宫所使用的上好木料，不到中午，粗糙的云梯与撞木便已经妥当，与此同时，城池外围，已经发生了大量的非接触战斗……各部宋军设置攻城阵地之余，早已经开始了全线试探，俨然是所有人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当然，此时此刻，谁也不可能猜到，此战头功将会是谁捞到。不过，诸将之中，此时看起来距离破城首功最远的却似乎早有定论，正是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
话说，这名绥德出身的党项族将领，麾下多是横山一带出身的蕃骑，他们跟昨日那一战的对手相比，只是汉化更多，装备更好，然后多了一年多的军事训练而已，本身并不适合攻城。
而且有些事情，大家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李世辅年纪轻轻就是御营副都统，而且是特例袭了开国公，再加上他们父子在尧山一战的表现，也不可能有人公开怀疑他们的忠诚。
照理说，此人应该是天下有数的前途大好之辈。
然而，那只是照理说。谁都知道，朝廷上下、御营内外，多还是在意他党项族身份的，甚至此战前，还有人建议不要让李世辅随行，以防他反复，以至于酿成大祸。便是李世辅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一点，有心淡化自己党项身份，可偏偏官家看重他的正是他党项贵种的身份，能够控制招揽蕃骑的能耐。所以，反而无奈。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从眼前而论，党项族的身份还是给李世辅带来了切实的好处，他率蕃骑去兴庆府外围监视、侦查，城外本地僧俗贫富，倒是安生了许多，询问起城内情况，城外主要路口，也没有多少抗拒。
不过，这些不能影响他不能参与攻城的事实。
其实，他率部在绕城侦查途中，上来就发现了城西唐渠断水的情况，然后赶紧派人去向两个主要的水门去侦查。只是很可惜，西夏人并不糊涂，两个主要水门既然暴露了出来，如何不会防备？蕃骑看的清楚，杂物、砖石在水门后堆砌的严严实实，将两个水门整个内外堵塞严密，而且上头依旧屯有民兵弓手防备。
见此形状，原本兴奋一时的李世辅一面去让人汇报给主帅岳飞，一面却又不免有些失落，干脆绝了此战攻城立功的心思，一心一意守好外围，准备等战后捕漏。
回到眼下，中午时分，李世辅安排好本部蕃骑后，便率本部两三百众，在城池更外围兜兜转转起来。说是视察，倒不如说是亲自整肃军纪，防止本部这些只做了两年御营兵的蕃骑一时忍耐不住，在素来讲究的岳节度身前给自己招祸。
“怎么回事？”行到城南一处，李世辅遥遥看到百十男女跪在路边一处寺庙前，更有几个和尚与自家部属在旁交谈议论，当即勒马向前质问。
“都统！”为首蕃骑赶紧回报。“这家寺庙藏了许多人，见到我们便想跑，被我们堵住了。”
“大王。”和尚看到来了说话管事的，赶紧上前解释。“这都是昨晚城中逃出来的百姓、商人，因为素来与俺们庙中相熟，所以昨夜躲在此处，并无细作……还望大王看在佛祖面上，宽纵则个，贫僧也愿意将他们带回寺中，然后请大王派兵看管，待战事结束，再放他们离去。”
李世辅微微皱眉，复又朝那些难民去看，只见这些人确系多是老幼妇孺皆有，少部分领头的，也多是白白胖胖的‘员外’，心中不免有些不耐，再加上此时战事已经要开打，却是直接在马上出言：
“你们几个有随我父亲来过兴庆府见过李乾顺的，稍微辨认一下，只要不是李乾顺父子，就不要多事了……如今大局将定，翻不出天的。”
几名亲卫闻言赶紧上前，辨认询问。
但正如所料，这些人基本上是城内的所谓机灵人，既有商贩，也有巫师，还有一些底层官吏，多是从昨晚败军回城的空档中敏锐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乘夜出逃的。只不过，动身到底偏晚一些，虽然出城，却不晓的宋军来势汹汹到什么程度，居然选择在城外寄宿寺庙，这才被李世辅的轻骑兵给兜住了。而问这些人城内守军情况，城池漏洞，也几乎白问，不是说他们不愿意说，而是因为宋军来的太突然，三日前才忽然惊动，两日前才有了确切流言，昨日晚上才忽然封城。
这种情况下，便是神仙也不能提供有用情报。
于是乎，看了许多人，眼看着没有跟李乾顺相貌相仿的人，而几个孩子跟西夏太子差不多大……虽然估计九成九不是……却也跟寺庙和尚定了君子约定，让这几家人暂时放在寺庙看管，战后确定身份后再放行。
至于其余人等，随着东面鼓声隆隆，战事似乎已经要开始，李世辅不耐之色更加明显，便干脆抬手示意，要将剩下人全部放走。
众难民领头本都是机灵人，更有和尚们在此，于是自然纷纷聚拢过来，然后于庙前朝李世辅叩首拜谢。
李世辅早已不耐，大约挥了下手，便直接转身上马，不过，就在其人上马之时，忽然福至心灵，复又扭头相顾一人：
“水门不是早早堵上了吗？你这人为何一家几口衣服上皆是水渍？是怎么出来的？”
那明显是商贾打扮的中年人微微一怔，回头看了看自家妻儿，倒也没敢隐瞒：“好让宋国大王知道，唐渠分支极多，穿城水门不止一处，水才断了两日，城北两个大水门全露出来了，自然早早堵住了，可别处水门因为门下平素处置的比较深深，尚有水存在里面，也无人去清理，更无人去堵……俺昨夜全家动身时，已经封城，幸好俺父子擅长水性，便寻到一处水门从里面接替带着妻女，这才给潜出来了。”
李世辅心中乱跳，赶紧连番再问：“那水门是何情状，水有多深？门有多宽？在何方位？如何能潜过去？”
那人同样惊惶起来，但终究不敢不说。
片刻之后，李世辅携此人跃马来到东城最南端，却是望着眼前一幕目瞪口呆。
话说，这水门不大不小，足以通行两个木排，应该既有运输功能，也有输送渠水灌溉东面土地的作用，乃是正经的水门。而且位置居然就在处于前线的东城，位于张宪部所领阵地偏南处……按照此人叙述，此铁网闸门虽然已经完全降下，但下方却有石头卡住，并不能到底，所以最底下其实有半丈高的富裕，足以潜行。
而放在往日，唐渠水多，此处水深，寻常人潜行恐怕也难，只得水性特别好的人才能通过。
可以说是相当隐秘了。
至于身侧这人，其实应该也没尽说实话，看其打扮和之前携带的东西，应该是个小商人居多，恐怕是个日常走私避税的小贩，这才晓得此处深浅……
还有城上西夏人，他们最多有四日功夫来布置城防，等到下定决心守城，进入封城状态，怕是要从昨日才开始，仓促之下，相较于那些贴着城的民居、皇宫、佛寺，还有城西的两个大水门，此处下方尚有足够存水，自然觉得可以倚仗。
实际上，宋军也确实因为此处有水，没在此处布置攻城事宜，只是因为李世辅率部至此，才有一队人从城上赶过来窥探。
“你去回报岳节度刚刚所得情报。”李世辅怔了片刻，忽然回头，却是再不犹豫。“分出十个善水性的，穿皮甲，随此人去潜水……其余人先乱箭射上去，以作压制掩护。”
那党项商贩彻底无奈，偏偏家人和全部财货都被人制住，只能应声。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过程，一刻钟后，城下数百骑压制住了城头守军，然后十名敢死士随此人从容潜水入城。
随后，接连不断，十人一组纷纷不断，从此处潜入。
三十人进入后，便惊动了城内其他各处守军，潜入变成强袭，但此时水门已经被先行进入的宋军吊起，数条木料也被铺在了水门之下充当桥梁，而李世辅部自然争先恐后，纷纷下马自水门处突入……此时，岳飞的回应尚未到来，但张宪部却已经察觉到了此处。
见此形状，李世辅本人也不再犹豫，乃是即刻下马，也不换甲，直接弃了长兵、弓箭，只是背负双刀，便自水门上的木板跳入，乃是要亲自搏杀，以取大功。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入了城的李世辅方才发现了一件异样之事：“那领路人呢？”
“此人在水下反悔！”领头的张琦是李世辅自幼一起的伙伴，也是他父亲李永奇给他留下的亲卫首领，说话当然没有任何顾忌。“想要推开那顶着水门的石头，被我在水下直接一刀捅了！”
李世辅一时愕然，难得有些恍惚。但片刻之后，其人便回过神来，乃是与张琦一起，皆持双刀，二人四刀，配合妥当，真真若猛虎饿狼一般，连续格杀不断，须臾便杀散当面来堵截的西夏守军。
随即，两人眼见张宪部已经涌入，便不管不顾，乃是仗着一起来过兴庆府，熟悉地理的长处，直接率本部往城内旧宫方向而去。
到此为止，城上城下，早已经被此处完全惊动，不用岳飞下令，张宪便已经尽发本部全军跟上，自此处突入。而西夏城头守军，也是一点破，整面破，随即陆续失去控制，最终轰然而散。
且说，昨日一战后，便是寻常士卒也大约能按照经验猜度，明白此城必破。但谁也没想到，此城破的如此轻易。更没想到，居然是奉命在外围堵截侦查的李世辅立下奇功。
不过，随着宋军大举入城，清肃城内，李世辅那原本惊天的军功却不免黯淡了几分。
原因有二：
一则，此时宋军大举入城，方才醒悟，原来城内居然只有两千有甲守军，还是昨日逃回来的兴庆府本地甲骑与皇宫守卫，其余皆是这两日从外地赶来的部落蕃军，城头上更是只有千余众甲士。
换言之，兴庆府根本就是纸糊的城防，本就会一捅就破，比想象中的还要差。
二则，李世辅突袭入城内，却居然在旧宫内外陷入肉搏巷战，一直到其余诸军急速包围此处，都没有擒获李乾顺父子。
到此为止，全军各部，一时皆如发了疯一般，尽遣精锐，在狭小的西夏旧宫内外反复犁查，而且范围越来越大，渐渐的，都有杀红眼的趋势，劫掠与杀戮，甚至强暴，都已经出现。
当此形状，不知为何，李世辅干脆放弃了去找李乾顺父子这个泼天大功，直接去城门前迎岳飞的四字大纛去了。
而片刻之后，曲端先入，开始整肃军纪，逮捕各部违纪军士，并将这些人送到街上……随即岳飞大旗自后而入，却是片刻不停，沿途问罪，劫掠者绝赏去功，滥杀者、强暴者就地格杀。
回过神来，曲端与岳飞、胡闳休都已到了旧宫跟前，诸将也清醒过来，纷纷聚拢于宫前血泊之上。
“什么叫找不到？”听完汇报，骑在铁象之上、立在西夏旧宫前的路口处的曲端不免气急败坏。“破城如此之快，他往何处去？便是只老鼠，你们这般多人马，也能活活踩死了。”
然而，诸将面面相觑，却都无言……只是去看岳飞。
岳飞微微皱眉，复又回头，乃是看向了一群降人，这是他和曲端沿途整肃军纪，顺势聚拢过来的。
其中有人会意，思索片刻，先是喟然一叹，便主动出列，拱手行礼：“岳节度……外臣冒昧，以外臣私下猜度，我家国主与太子，应该是前日接到越王后，一起出去，便再没回来……最起码外臣这两日是没看到国主亲身的。”
此言一出，曲端等人虽然临大胜，却不免有些气急败坏，而岳飞也好，胡闳休也罢，还有之前第一个杀到旧宫内的李世辅却莫名齐齐一怔，本能便觉得哪里不对。
“若是这般，城防如此薄弱倒也说得通了，可城内是谁总统？”同样骑马立于纛下的岳飞认真相询。
“自然是枢相薛元礼。”那人俯首再拜。“所谓旨意，皆是此人从旧宫中带出来的，而且前日国主出去，也是此人受了国主当众委托。”
岳飞终于明白奇怪之处在哪里了……若是薛元礼总统兴庆府，为何战前居然亲自为使？这要是被抓了、被杀了，此城不就一盘散沙了吗？
但很快，岳飞便彻底醒悟过来。而胡闳休虽然稍慢，也恍然大悟起来。
无他，正是因为如此，此人方才如此做的，李乾顺父子不在此城，以此城中的残兵败将，根本就是一戳就破，与此城相比，倒是李乾顺去向须他尽量遮掩一二……所以，彼时他出城装模作样，只是想让城外作为宋军统帅的他误以为李乾顺正在城内而已。
但谁也没想到，开战才半日，便被宋军破了防……当然了，或许他也想到了，只是在尽人事罢了。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此人计谋其实是成功了的。
“西夏立国百年，总是有些说法的。”一念至此，岳飞终于微微眯起眼睛，然后在大纛下勒马架枪，环顾左右。“薛元礼何在？”
这下子，来抢旧宫的诸将再度面面相觑，却愕然发现，非但李乾顺父子不在，便是薛元礼都无人抢到。
一时间，曲端冷哼一时，配着难得有些黑脸的主帅岳飞，场面愈发尴尬。
隔了半晌，一片尴尬的沉默之中，却是李世辅忽然想到什么一般，直接走到早已经狼藉不堪、血污满地的旧宫门前，在门侧一堆尸首与建筑废料内寻了一会，然后便将一个蒙了不知道多少灰土、血渍的首级翻出来，直接在哪个尸首身上蹭了一蹭，这才回身奉上：
“节度，不知可是此人？”
岳飞未及辨认，前方曲端瞥了一眼便直接颔首：“正是这厮，当日泾河口的时候他坐我对面，眉眼我记得清楚……你这厮果然好运气。”
众人彻底失声，纷纷斜眼去看李世辅。
李世辅略显尴尬，只能解释一二：“末将攻到此处，正是他披甲而出，率一伙子金甲武士抵抗，此人年纪又大，身体又虚，虽然有些疯起来，却连步子都不稳，被我部统领官张琦一刀给削了首级，彼时根本没往别处想。”
“无妨。”
岳飞心中感慨，面上却丝毫不显。“不过一亡国忠臣罢了，求仁得仁，咱们还得去扫荡其他各处，寻找李氏父子下落，穷追猛打才对，没必要计较这些……倒是李副都统，此番你既先破城，又杀贼首，如此功劳，当居此战第一，可喜可贺！”
周围众将闻言反应不一，有人多少赔笑，有人气愤难消，甚至有人冷笑……但所有人都知道，在如今体制下，根本不可能没了这个蕃子的功劳，尤其是当面主帅乃是岳鹏举。
而想此人年纪，此时位置，再加上官家的大方，不知道多少人一时妒忌的眼都红了。
不过，众人焦点中的李世辅犹豫了一下，却忽然扔下首级，长揖拱手：“节度，末将愿以破城之功、杀贼之功换个恩典……”
岳飞微微皱眉，没有直接应声。
而李世辅则继续拱手诚恳以对：“请节度约束各部军纪，善待兴灵百姓……自然，若有不服王化者，末将愿亲自去讨伐。”
周围人面色稍缓，而岳飞却依旧皱眉。
须知道，岳飞本就不是放纵军纪、劫掠百姓之人，尤其是这数月接触下来，他亲身感受到党项人虽然异装异俗，但汉化还是极深的。
而且，兴庆府既没，只要迅速扫荡周边，然后隔河顶住嵬名察哥反扑，防住耶律大石翻脸，那西夏百年基业便会忽然如山崩，如河泄……届时，横山那边管不了，兴灵这边的党项人势必两分，一没于中国，一收于契丹，这个时候对党项人大举杀掠，是给耶律大石送菜呢？
更不要说，赵官家一开始发动此战的一个根本缘故，就是为了大举建设骑兵。
故此，于情于理，于功于利，对方都没必要请求他岳飞约束军纪的，因为他不可能会放纵军纪……君不见，刚刚一路走过来，正是他岳鹏举亲自下令剁得人头吗？
恐怕此人是因为族裔尴尬，又立此大功，心中有些不安，所以自污。
当然了，也有可能此人年纪较轻，终究没想太多，心思直白也说不定。
但不管如何，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以李世辅的身份层次和此战的重要性，岳飞自会与赵官家妥当讲清楚此事首尾。
一念至此，岳鹏举便不再计较：“我知道了，就这般说吧……胡侍郎。”
李世辅赶紧起身，尚带着头巾的胡闳休也转身拱手而立。
“兴庆府的诸般事物便托付与你了。”岳飞坦然吩咐。“安顿百姓，恢复城防，整修废墟……万般皆由胡侍郎做主。”
胡闳休自然应声。
“曲都统。”岳飞继续唤人不停。“静州、怀州距离兴庆府最近，且皆在河畔，此处动静他们必然会即刻知晓，与你两千骑、四千步，以破灭兴庆府之势，速速去扫荡此二处，兼去寻李氏父子下落，扫荡后不要回来，直接在此二处布置河防。”
曲端也不下马，直接在铁象身上拱手而对。
“刘副都统（刘錡），与你一千骑，两千步，去顺州……”
刘錡也直接应声。
“张统制。”岳飞复又看向张景。
张景应声而出。
“你带一千骑一千步，沿唐渠向北，去定州……北面未曾深入，小心些。”
张景当然无话。
“李副都统！”
李世辅赶紧再度俯首。
“我军此番出来，不算身后王副都统，两万一千战卒，约骑步各半，到此为止，大约损耗七百……堪称大胜。”言至此处，便是岳飞自己也稍微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言道。“现在，其余各部已经分出去一万一千众，其中骑四千，步七千，还剩六千余骑，三千余步兵，步兵我留下协助胡侍郎，剩余骑兵，三千蕃骑，三千甲骑，尽数与你！”
李世辅一时震动抬头。
“不要你攻城，而是要你去贺兰山下，沿山扫荡党项各部，告诉他们，西夏已亡，大宋已伸，让他们来城中面见中国帅臣，从此为中国天子效力。”岳飞不急不缓对着身前年轻的党项将领，从容下令。“你若有心替官家抚平党项，正该在此用力……明白了吗？”
李世辅重重点头。
“留心耶律大石自贺兰山对面忽然过来。”
叮嘱完最后一句话，岳飞终于下马，却是来到身前那颗人头当面，对着这位西夏汉臣宰执微微拱了拱手，便直接回身上马，引着那面帅旗朝城中官署方向而去了。
胡闳休叹了一叹，也转身带着那些降官而去。
倒是曲端骑铁象自后，经过此处，微微驻马冷笑：“这些个人，天天就知道跟着官家的样子学，却不知道顶着一双大小眼，哪里学的像？”
言罢，曲大只是抬起手中长枪，微微一拨，便将此这颗还能隐约看到飞鸟发型的头颅如打马球一般给远远打飞，然后落入一旁士卒好不容易堆起来的首级堆里，结果弄散了一片不说，却是搞得再也分辨不出哪个是薛元礼了。
然后便扬长而去。
唯独其人志得意满之态，却是跟出兵前、行军作战中的收敛形成了鲜明对比。
剩余诸将，刘錡、李世辅、张景以下，不下数十人怔怔盯着那片人头，复又看着远去的曲端，面面相觑了许久，一直到城中欢呼之声随着那面大旗渐渐高昂，直到震撼山河，这才彻底醒悟……甭管李乾顺父子何在，三万大军自葫芦河突袭兴庆府，如此这般大事，居然成了？！
仗还能这般打？事还能这般做？
奇功已建，大事竟成？
但环顾四面，熏风南来，满城欢呼，贺兰山巍巍在西，大河滔滔在东，却是绝然做不了假的。

第七十二章 发兵
岳飞派出诸将扫荡宁夏平原，既是要寻找到李乾顺父子，也是要迅速建立防御体系，以应对可能的军事反扑。
找到李乾顺父子的意义毋庸多言，但针对西夏外围军事力量的反扑做出防御也是必须的……因为此时此刻，除了银川平原本土的军事力量算是被大规模打击了一次以外，西夏人的其余军事力量并未有明确受损的消息。
这其中，首先，也是最主要的，当然在黄河对岸的横山方向。
横山北面本是李元昊起家的五州，是西夏四块核心统治区域之一（前套兴灵之地、后套阴山之下、横山五州、河西六州），本身就有很多党项部族在那里，而且因为位处前线，常年驻军数万，再加上此时嵬名察哥带了三四万西夏主力到了彼处，那里几乎可以说是猬集了西夏绝大部分有生军事力量。
其次，乃是河西方向去抵抗耶律大石的两万援军。
最后，则是在阴山山口顶住蒙兀人袭扰的黑山威福军司本土力量，那里有着西夏另一处核心统治区域，也就是战略意义极大的后套平原。
这不算杞人忧天，须知道，从烽火在峡口燃起的那一日算起，到破城第二日为止，已经过去了五日。
料敌从宽嘛。
假设嵬名察哥是自己从烽烟传递上得到的示警，而非是李乾顺得到讯息再传旨的话，而且还恰好事先设置了应急反应体系，那其部先锋很可能已经从横山战线最西面的盐州动身了三日。盐州距离黄河三百里，中间还有沙漠，三日三百，此时也大概能抵达河对岸的重镇灵州了。
相对而言，倒是西去河西的两万大军不必太过忧虑，因为那两万部队是十来日前从峡口经过向西的，且不说烽火点燃时他们在何处，能不能窥见？就算窥见了，而且不去考虑耶律大石，王德此时领六千御营步卒在身后占住了峡口那个要害，也足以应对。
当然了，以上的计量都是料敌从宽，而且是最宽。
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烽火那晚燃起后，嵬名察哥不大可能隔着一个几百里的沙漠自己窥见这边军情，而且这么大规模军队的调度，还是要李乾顺传旨才可以……否则，谁知道是勤王还是兵变？
而且再说了，西夏与宋军在横山一线全面对峙，双方加一起约莫十万之众，战线绵延五个州，持续了近两月，就算是察哥想不顾一切来援护，光是调兵又要几日？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往后两日，兴庆府周边四州被迅速扫荡了三州，峡口王德也与主力部队打通道路，即便是顺州不知为何一时抵抗坚决，但到此为止，黄河西岸的兴庆府防御体系也基本上算是重建了。而与此同时，黄河对岸却依然不见察哥大军折返，峡口方向的西夏西进军队也没有踪影。
这个时候，曲端甚至提出，不妨分一支兵向对岸灵州而去，以作试探。
当然，岳飞没有同意，原因很简单……一则李乾顺去向不明，二则耶律大石的动向却反而已经有了一点蛛丝马迹。
这个时候分兵过河未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消息是从李世辅那边传来的。
且不说之前黄河畔那一战，以及宋军占领兴庆府的事实，着实震动了不少当地党项部族，只说李世辅带着六千骑沿着贺兰山扫荡，大兵压境之下，你便是大白高国的忠臣那也得暂时栖身于宋贼的……曲线救国懂不懂？想那李世辅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难道带着六千骑遇到抵抗的部族还要绕着走？
而正是这些贺兰山下的党项部族在往兴庆府拜谒岳飞的过程中，对契丹人的动静有所告知。
原来，早在岳飞进军兴庆府的时候，就有小部族，或者干脆说小股马匪之流经贺兰山后方带来了一些河西地区的零散消息，当时便有人说，出去支援的一万多西夏援军与契丹人在西凉府（凉州）偏东的位置迎面撞上，猝不及防之下，与契丹人于一个唤做济桑的小镇上爆发了大规模遭遇战。
结果就是一战而溃，诸军皆降。
这个消息，一开始是没人信的，因为这样的话，意味着契丹人进军速度极快。
当然了，彼时宋军已经越过峡口，信不信也没人在意……而现在随着相关消息越来越多，日期、地点、军队规模都基本一致，却是八九不离十了。
换言之，虽然不清楚西夏人的那两万兵是与契丹人两败俱伤，还是白白便宜了契丹人，但毫无疑问的是，河西之地此时已经尽属契丹，而且不日之内，耶律大石便可能出现在贺兰山下。
这是一个必须要十二分精神对待的‘盟友’……相较于河对岸的灵州，防止契丹人铤而走险才是当务之急。
实际上，讯息一到，岳飞便对攻打顺州不顺的刘錡发出了催促。
而又过了一日，便是李乾顺也终于有了消息，却还是李世辅获取的……具体来说，是李世辅在夺取摊粮城后获得的。
所谓摊粮城，是李乾顺爷爷西夏毅宗在位期间修建的山中城堡，位于兴庆府西北面贺兰山深处的一个谷地，专门用来在后方储存粮食用的，属于西夏国内重大战略要地。胡闳休临时代理兴庆府周边行政，点验相关文书、闻讯降臣，查到此处后，便即刻通过岳飞本部飞马告知李世辅，而后者也是匆匆扔下许多部落不管，直接疾驰往彼处，以作控制。
摊粮城空虚和混乱到有些匪夷所思的地步，以至于李世辅及其率领的先头两千轻骑轻易便控制了此城。非只如此，李世辅本人也当即从本地部落处获知了一个重要消息——就在兴庆府城破第二日，有人持西夏国主金牌至此，要求此地守军带上所有牲畜、足够粮秣，随来人一起向东北面而去，并同时要求守军离开时放火烧城。
但是，这座城的意义何等之重？守军虽然见到金牌，却如何敢因为一面金牌便轻易去烧？何况守军中也有本地部落出身的人，直接去寻部落头人说了此事……最后的结果就是，大部分守军带着粮食牲畜离开，而火到底是没烧起来。
至于城堡，则落到了本地两个小部落的控制之下。
就在两个本地小部落陷入惊喜、惶恐、茫然之中，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大白高国的战略储备粮的时候，不过又隔了一日半，李世辅便亲自带数千骑兵至此了。
夺取了大量的粮食储备，当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可同时，算算时间、算算距离，那个持西夏国主金牌的信使的出现，却也与李乾顺行程对上了。
这位西夏国主，明显是担心去横山路途遥远，又有黄河又有沙漠，还没补给……又或者是担心直接去横山太过明显，会被宋军在河边或者对岸截住，所以选择了顺河向北，暂避兵锋。
当然了，向北之后，此人又会去哪里？
可能是去后套，那里是战略要地，也是西夏四块核心统治区之一，但也有可能只是想取得补给后直接从省嵬城渡河，走骆驼港绕道去横山。
但无论如何，似乎都有些来不及了……一天半的时间差距，尤其是定州、摊粮城以北，现在还算是敌占区，地理情况也完全不明，都不好轻兵冒进的。
尤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必须要严阵以待的盟友就会到来。
而就在岳鹏举和其部众下定决心，控住银川平原这个西夏政治、经济、文化、地理上的腹心，坐待西夏自裂的时候，另一边，横山前线，却是终于有了再也遮掩不住的动静。
“按照环州杨政那边的军情通报，三日前，当面的盐州西夏屯军便忽然大举后撤，不知去向。”
保安军栲栳寨的城头上，自平戎寨前线匆匆骑马至此的郭浩正在勉力来劝此时驻扎于此的都统吴玠。“昨日，末将在平戎寨前线，也有暗通的横山蕃部来报，说是嵬名察哥大举合将聚兵，却定在了位于红柳河西的宥州，想宥州乃是内线，此处合军，分明是要遁走而非出击。今日一早，嵬名合达更是亲自让他儿子来平戎寨，明言察哥是要西归……可见耶律大石与岳节度处应该已然得手，此时正兵临兴灵……”
“所以呢，你想说甚？”脸色发黄的吴玠坐在栲栳寨城头上，眉头紧皱，却正望着自己北面黑压压的横山出神，此时郭浩来劝，态度冰冷。
“都统。”郭浩赶紧正色。“末将以为嵬名合达此人毕竟是南仙公主陪臣，契丹贵种，恨金人入骨，如今既然有耶律大石来攻西夏，此人必然可信。”
“然后呢？”吴玠依旧蹙眉。
“都统！”郭浩愈发焦急。“你且想想，岳节度与曲大、王德、刘錡那些人此时十之八九已经到峡口了，耶律大石说不得也要从贺兰山阴进军了……”
“我是问你，你可有计量，又到底想让我如何做，你尽说这些无关的干吗？”吴玠忽然从城头起身，拂袖发怒。
郭浩也是一时气急，却又强忍怒气，拱手以对：“都统，末将以为可以按照萧合达计策，即刻发主力最少万人，进击龙州，与萧合达夹击，必然能一举而胜，打破横山防线。”
夕阳之下，吴玠负手在城上立了半晌，蹙眉看了北面横山半晌，也不知道想了多久，想的什么，但到底是摇起了头：“可以试探，但不能轻掷！我联络一下延安郡王和吴二，咱们四路出击，打一下延安……看西夏人反应，也好窥探下女真人的位置。”
郭浩大失所望，便要再劝。
“你不懂！”吴玠拂袖以对。“平戎寨位置要紧，你早些回去吧！”
郭浩这下子彻底无奈，只能依军令而为……而其人心中郁气满满，却是连拱手都不拱的，攥着马鞭便愤愤下城，然后直接上马，率自己数十亲卫匆匆折返平戎寨。
郭浩既去，吴玠依旧负手立在城头，然后根本没有去看自己这名下属，只是再度望着横山出神。唯独此时夕阳渐下，带起一片火烧云，映照在吴玠的脸上，光线变幻不停，连黄脸都时不时的成了红脸。
而终于，夕阳落下，吴玠到底还是传下了进击延安的军令，然后稍微用了些餐饭，便早早上了床，不过，他既然带着各种复杂心思，却是不知道等了多久方才睡着。
但睡了没有一两个时辰的样子，深更半夜，却又被他幼弟兼长子吴拱匆匆唤醒，后者拱手汇报，说是郭浩去而复返，刚刚又抵达城内，说有绝密军情要对吴都统面说……城中上下不敢怠慢，只能让吴拱来唤他父亲起身。
天气已经比较热了，吴玠茫茫然披了件衣服便出来，抬头一看，只见头顶月亮圆了大半，而此时冷风一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也是愈发觉得荒唐……这郭浩也算是将门虎子，历练又多，如何这般耐不住性子？
然而，片刻之后，更加荒唐的事情出现了。
“你说甚？”
吴玠目瞪口呆，身上衣服直接滑落，而吴拱虽然在后，却也瞠目结舌，根本没有去接。
“都统，我一时也不信，但萧合达的小儿子不似作假，一家子作假做到这份上未免可笑。”
火盆之侧，一日内往来三次，驱驰上百里的郭浩累的面色发红，气喘吁吁，然后依然认真拱手相对。“按照萧合达小儿子的说法，嵬名察哥宥州聚兵，准备回援，不得已对各州大将说了实话……说是宋军……说是有一股王师，不下三万，大约是三四日前便突破了峡口，兴庆府危急！盐州兵马是他得到西夏国主旨意后仓促发的最近援军，然后铁鹞子也早早发往了灵州，现在聚集各部，正要聚大兵西向勤王。至于萧合达，嵬名察哥也有言语，说是非常之时，请他稍作体谅，然后便当众夺了他的军权以嵬名云哥代替，又将他幽禁在宥州州府。”
“若如此，他如何让自己小儿子跑出来的？”出乎意料，听完对方进一步描述后，吴玠反而冷静了下来。
“按照他小儿子说法，嵬名察哥软禁他后，连宥州兵马尚未聚集妥当，昨日便匆匆率些许部众动身西行了，而萧合达趁机与嵬名察哥留下的监军嵬名仁礼求情，让次子、幼子归夏州告部属家人平安，嵬名仁礼是个儒生，便满口答应……中途幼子偷偷离队，驰了五六个时辰，换了三五匹马，绕行自家控制的妥当蕃部，这才到了平戎寨。”郭浩赶紧应对。“末将也不敢犹豫，问清楚以后，便直接过来了。”
吴玠闻言并未有多余回应，而是捡起地上衣服披在身上，就在堂前窄院中踱步不止。
话说，和郭浩不同……吴玠掌握的情报其实是非常多的。
比如说岳飞从屈吴山掉头后，第一时间向行在汇报，而按照彼时赵官家的‘托管模式’，这种级别的军情直接在京兆那里便掉头向吴玠这里转过来了，反而是赵官家后来从吴玠这里看到的抄报。
换言之，吴晋卿一开始便晓得岳飞是往兴庆府去了，当盐州的部队第一时间撤离时，他便已经开始考虑某种可能性了。
但是问题在于，这种可能性太过于夸张，仅凭一个盐州守军的异动，他是不可能动手的。
毕竟嘛，赵官家又一次把整个东线指挥权交给了他，他必须得负责，必须得要在可能性、成功概率与战果之间寻找一个平衡。
相对而言，郭浩的那些想法，吴玠当然也一清二楚……人家岳飞这般功劳了，你吴玠一辈子可能追上去？连曲大这次都要咸鱼翻身，来个建节之功了，你吴玠不慌？还有刘錡……刘氏兄弟、吴氏兄弟在西军内里可是一直有说法的。
而且，这种想法吴玠并不觉得可笑，他也是二十年西军出身，心里也放不下这些东西，恰恰相反，有些东西他考虑的比郭浩还多。
但越是如此，越要讲一个策划妥当。
而且在策划妥当之余，还要将一个真真切切的战机握在手里，然后孤注一掷……就好像岳飞曲端此番做的那样。
“传我军令。”吴玠望着头顶的半大月亮看了半日，忽然开口。“追加军令给吴璘，让他全军进发，速速进取延安，有多大本事就用双倍的力气……不要管任何坛坛罐罐，扔下雕阴山大营，全军去猛攻甘泉！”
吴拱拱手称是，便要回身去写军令，而郭浩一时大急，还要再劝。
“都不要急……说完再去。”吴玠长呼吸了一口气，继续严肃传令。“写信给延安郡王，说明此事，请他务必出全力，攻临真、延长，让活女首尾不得相顾。”
吴拱再度拱手，表示明白。
“我再亲自写封奏疏，请官家北上，带着御营左军最少一万精锐来……来鄜州！”
随着吴玠这次遥遥拱手，郭浩终于稍有醒悟。
“最后趁西夏主力西走，嵬名云哥去夏州收拢兵马，咱们即刻出兵，猛攻横山……看他回不回头！”
“出多少兵？”郭浩没有忍住。
“有多少出多少！”吴玠猛地回头。“你出龙州，我亲自出洪州，各发万人，环州那里也让杨政出兵，不管有多少兵，几个顶用的，我只要他全都发出去打盐州！然后同时发令横山各处蕃部，不许首鼠两端，此番不来，大宋往后再也不纳！然后你出兵的时候带上萧合达两个儿子，将耶律余睹、耶律大石的事情跟他们说清楚，再把耶律大石的兵力说成五万！告诉他们耶律大石已经到了贺兰山下，天子也已经许了他们契丹人河西与后套！让他们回夏州造反！去打宥州救他们爹！他们父子经营夏州几十年，收纳多少契丹人，此番不动，便活该去死！”
郭浩振奋不已，拱手大拜而走。
走不到两步，复又回头相顾：“都统，具体何时出兵？”
“我明日一早出兵！”吴玠冷冷相对。“你自领万军单走一路，何时出兵，干我甚事？！”
郭浩遭此嘲讽，不怒反喜，复又匆匆一揖，便直接告辞。
郭浩既走，吴拱也去传令做事，而吴玠抬头望天许久，方才回到舍内，亲笔去写奏疏，写完之后，斟酌再三，方才封匣送走，却又倒头就睡，只告诉自己长子，待天明万事俱备，全军将发前再来唤他。
而就在吴玠重新入睡的时候，大约差不了多少，相隔数百里外的兴庆府官舍内，岳飞却刚刚被唤醒：“是西夏人到河对岸灵州了吗？”
“不是。”岳飞亲校毕进毕恭毕敬。“是贺兰山外蕃部来报……契丹人数以万计，战马、骆驼数不胜数，行军阵列已散，绵延数十里，昨日下午至晚间连续不断，从贺兰山外经过，片刻不停，不顾士卒掉队、牲畜倒毙，一路向北去了，直到半夜方才休整……蕃人见到，将军情寻到李副都统，李副都统请节度示下。”
“没有示下与他，只有示下与你。”岳飞眯着眼睛思索片刻，从容下令。“将此事记录清楚，即刻发往行在！再发令与王德，让他往西寿保泰军司、静塞军司，尝试招降，并查探河西之战的首尾……如此便可。”
言罢，其人直接倒头在榻，须臾入睡。
毕进目瞪口呆，但片刻之后，却也只能低声称得令，然后趋步后退。
“西夏人这般说的？”继续调转千里，黄河几字形的东侧，真正的河东范畴下，辛苦行军到晋宁军、绥德军对面石州的大金魏王兀术也被人从营帐中唤起，同样是愣起神来。“岳飞七八日前便打到西夏腹地什么峡口了？”
“是。”温敦思忠恭恭敬敬，俯首相对。
“那个峡口到西夏人都城是不是一片坦途？”
“是。”
“有多远？”
“约莫两百里不到？”
完颜兀术目瞪口呆，半日方才相对：“我竟被赵宋官家给骗了两层？！还是耶律大石也被他一起骗了？”
温敦思忠俯首不语。
而这时，又一人直接掀帐而入，却正是西路军都统完颜拔离速，此人入内，见到兀术与温敦思忠形状，情知对方已经知晓军情，便干脆蹙眉肃然而立。
“带来的五个万户……一个万户给撒离喝，让他继续从前方渡河到绥德军……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控制住渡口、通道，务必接应活女全军从此过来。”又沉默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已经有些微微晨光了，兀术方才咬牙而对。“剩下四个万户，不要停留，即刻埋锅造饭，逆流而上，去夺后套！”
这下子，莫说温敦思忠一时惊愕，便是拔离速也一时蹙额，但后者旋即展眉，一时恍然。
“七八日前的事情，党项人心腹的兴灵之地已经无救了，届时宋军据大河而守，西夏人自己就将不战而溃！”兀术并不知拔离速醒悟，便直接看着对方认真相对，却又面目狰狞。“此时去帮着他们守横山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只说后套是形胜之地，居高临下，北控草原，南压西夏故地，且在黄河北面，可自西京、太原轻易发兵往来，更是这两个地方的屏障！这个时候，哪里有去横山而弃后套的道理？！当然是要尽发大军去争夺后套！”
拔离速拱手而对，严肃做答：“魏王明鉴！末将也是这般思量！”
就这样，四月十四清早，吴玠出洪州，郭浩出龙州，杨政出盐州，吴璘出延安，韩世忠出延安，完颜撒离喝出绥德军，完颜兀术与拔离速带着四个万户匆匆北上，直扑后套，便是耶律大石的先锋萧斡里剌也一早便即刻启程，不计辛苦，从贺兰山下迅速北向后套。
而与此同时，嵬名察哥不顾一切，前后分三段，也蜂拥向西面都城方向救驾而来。
这个时候，整个战场，鄜州以北，几乎所有人都在倾巢而出，奋力进军，只有居于旋涡中央的岳飞部谨守银川平原诸城，依旧干着拿西夏国家储备粮收买人心的无聊举动。
反差巨大。
当然，反差最大的还是赵官家，远在同州的他此时尚未接到吴玠奏疏，却是因为金军的撤离无聊到又开始射乌鸦和兔子了。
“陛下神射！”
上午时分，随着赵玖一箭射死又一只什么鸟，郑知常马上在马上拊掌以对。“臣昨日还想，陛下一日内射了七十多只兔，三十多只乌鸦，加一起足足过百，古今帝王无有出官家之右者，简直天下神射……”
对此，心中有事的赵官家当然要推辞一番了：“这算什么……待两日，朕寻两只蟾蜍来，射给卿家来看。”
郑知常也好，旁边的吕本中也罢，一时齐齐醒悟，便要共同吹捧一二。
而就在这时，不知为何来到赵官家身侧的关西五路转运使胡寅忽然在旁冷冷相对，做了更正：“官家，那个字念chu蜍，而非yu蜍。”
赵玖放下弓来，一时扫兴。

第七十三章 连锁
四月十四当天，宋军突然大规模出动，先拔除掉横山各山口的西夏据点，然后直接兵分两路越过了横山。十五日，御营后军主力开始与仓促迎敌的西夏部队全面接战。龙州、洪州、盐州各处地方都爆发了战斗，同一天内，双方接战人数过千的战场达到了七处。
但坦诚而言，战事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摧枯拉朽。
实际上，御营后军这里，中下层宋军军官、士卒对忽然越过横山都是非常惊讶的，军官们大概能知道自家之前根本没有真正大战的准备，士卒们对脱离坞堡、扔下侧翼的女真人去对西夏人进行攻坚也有些抵触……相对而言，党项人战斗的非常勇敢，虽然有些猝不及防，而且前线兵力明显不足，但还是尽全力去防守各个据点，并有序掩护后撤，往大型城镇、据点汇集，以作节节抵抗。
至于横山两侧的党项部族，其实也不是很乐观……他们虽然在宋军难得强力的措辞下做出了选择，但大部分都是非常敷衍的，很多部族根本就是只派出几十个、乃至于十几个人前来应召，而且还不耽误他们私下与西夏人报信。
而与此同时，仅仅从战事进展就能看出来，毫不犹豫站到西夏同族那边的横山党项部族其实数量更多，而且卖力更多。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嘛，不言自明——信息差太大了！
此时的横山前线，敌我双方的所有人，除了宋军统帅吴玠猜到了那种可能外，没人知道或者敢去想此时的兴庆府已经陷落，去想此时的西夏心脏已经被一刀刺穿了，去猜此时的党项人已经快要穷途末路了……这不胡扯吗？
而西夏这边，除了嵬名察哥、嵬名仁礼与横山五州首脑等极少数高层外，其余人全都不知道兴庆府‘可能会有巨大的危险’，甚至，只有察哥一人知道宋军出现在峡口的真正准确日期，监军嵬名仁礼都以为是三四天前，以为只有一两万宋军，以为时间还很充足……这不怪察哥，他必须要封锁消息，甚至干脆撒谎，以减少恐慌。
这点看看萧合达就知道了，察哥做的一点都没错，甚至还不够。
故此，越过监军嵬名仁礼、洪州守将嵬名云哥、夏州都统萧合达这个层次再往下，很多西夏官吏、将士，包括当地的党项部族首脑，对吴玠此番突然不计成本的猛攻，最多是觉得察哥的撤退，引起了宋军注意，然后对面宋军以为可以占便宜。
甚至连赚便宜都不是，只是想牵扯一下察哥回军的步伐。
就算是少数心比较细的高层，也最多停留在契丹人勾结蒙兀人在北面阴山引发骚动，继而使得朝廷对夏州都统萧合达进行软禁这件事情上。
至于再再往下，对于大多数交战双方而言，他们普遍性认为此时的横山，党项人的实力是超过宋军的，而宋军在实力不占优的情况下越过横山，然后在后勤线都不安全的情况下来主动攻坚，并非是什么明智之举，甚至有可能是因为久战无功引起了身后大宋天子的震怒，和往年西军的那些戏码一样，是被迫出兵……于是乎，许多基层军官、部落首领都根据自己的经验轻易做出了推断出来，那就是这一次大宋恐怕又要无功而返了。
当然了，胜机似乎是有的，那就是除非宋军能在短时间内攻破延安，顺着绥德军来取银州，形成多路夹击之势。
没办法，信息量、信息层次不同，做出的判断甚至思考方式都不同，怪不得这些人。不过，真正决定战局走向的，肯定是信息背后的现实……那么现实又是什么呢？
四月十六，已经走到盐州后方铁门关的嵬名察哥在一日之内，收到密集军报不下数十封，头晕目眩之余，却陷入到了极端惶恐之中……因为这一天，他不仅收到了身后的告急文书，也终于见到了从沙漠与黄河对岸逃散来的官吏、见到了灵州方面最新的求援文书，知道了兴庆府丢失的现实，甚至知道了国主与太子下落不明的讯息。
一时间，西夏晋王嵬名察哥进退两难！
真的是进退两难，他不是一个皇帝，只是一个领兵的将军，根本没有权力，也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要在国家最大、最繁盛的两块领地中做出选择……一面是横山七州，这里是祖宗起家的基业所在，有盐池，有横山防线，挨着女真人的控制区；一面是祖宗一旦获得便立即迁移过去的兴灵之地，也是他长大的地方，那里有贺兰山与黄河，有唐渠，有上百万亩良田。
论价值，无论是经济价值还是军事价值，又或者是政治价值，当然是兴灵胜过横山，而且是远远胜过。但问题在于，此时横山是全部握在党项人手里的，只要他回身，相信很大程度上会遏制住吴玠的攻势，而与此同时，富饶的兴灵之地却已经被宋军占据了一大半。
整个下午，嵬名察哥都在不停的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迅速做出决断，因为国家的命运掌握在他的手里……相对于前进或者后退而言，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窝在铁门关才是最坑爹的，因为他已经将六千铁鹞子和之前布置在盐州的八千部属提前发出去了，此时估计已经到了灵州，他的部队被沙漠一分为二……然而越是如此，他越是惶惶然不可名状，越是难以决断。
一句话，察哥也被这个消息给冲击的有些蒙了。
但是不要紧，很快察哥便意识到，自己不用再做决断了。
“你们是什么意思？”
傍晚时分，几乎头疼欲裂的察哥被自己的心腹下属请出了铁门关最好的一间房子，但旋即震怒，因为他的落脚处门前院中不知何时聚集了不下上百名军官。“想要造反吗？”
“晋王，没人要造反！”一名明显是被推举出来的年长将领直接领着所有人一起下跪，然后此人膝行上前，抱着察哥的腿恳切相对。“晋王，俺们只是想问问，既然兴庆府被宋人占了，为什么咱们却要停在此处不动？不该回去救驾吗？！俺们的部落、儿郎、积蓄、家产，全都在老家啊！便是国主和太子，若不在这里，不也该是在西边吗？”
话到最后，此人双目通红，已经渐渐落泪，言语也有些呜咽起来，直接在察哥腿上蹭了起来。
察哥低头怔怔盯着此人，心中一时翻腾，却又瞬间醒悟：
且说，抱着自己腿的这个人，今年五十多岁，虽说年纪较大，但根本就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忠诚度当然没问题。然而与此同时，这个位居静州指挥使的人，同时还是静州当地蕃官体系中的‘祖儒（大首领）’，他的部落就在兴庆府旁边的静州！
此人和他的部族在静州有赏赐下去的田产，有部族长久供奉的佛寺，在兴庆府内也有属于他部族的大宅子，贺兰山下还有专属于他部族的墓地……这种人，这种军队核心中坚，怎么可能会同意自己留在横山？
而如果连这种人都不愿意随自己留在横山，那其他人呢？
想到这里，察哥忍不住扫视了院中一圈，心中反而有了谱——无他，此时在铁门关的三万党项军队，两万多都是从兴灵带来的，他们的籍贯大多是兴灵，少数甚至是河西与阴山，横山本地出身的军队也有数千，但毫无疑问属于绝对少数。
“晋王。”就在察哥放松下来的时候，那将领眼看察哥不语，复又抬头含泪相对。“俺再大着胆子说一句，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要犯浑……俺们刚刚已经议论过了，国主在位近五十年，人心依附，你若此时想着国主位子，只会让人心离散。可话说回来，要是国主和太子真出了事，你便是不去做这个位子，俺们也肯定是不能心服的！至于说只有太子或越王还活着，你做尚父，做太师，不也是必然的吗？有什么好犹豫的？”
听到这里，察哥彻底放松下来……可不是吗？此时西面逃散的官吏、惊恐的流民已经大量出现，消息根本遮掩不住，而既然无法遮掩住消息，人心动荡之下，事情哪里是自己说的算的？
他又不是什么权臣！他只是个会打仗，然后还有点贪财好色的宗室大将！
他察哥在军中固然有心腹，但心腹也不行啊。就好像自己脚下这人，一面是自己心腹，但另一面同样是他察哥兄长、在位快五十年的西夏国主李乾顺的嫡系心腹好不好……甚至他察哥都是李乾顺的心腹好不好？
须知道，军队是活的，三万人，层层级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当然了，更重要的一点是，嵬名察哥自己本身也是兴庆府长大，也对自家兄长保有忠诚，他本来就在两难之中。
此时，与其说是被胁迫，倒不如说是顺水推舟。
一念至此，察哥再不犹豫，直接抹泪感慨：“你们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对国主的忠心何时变过？正是忧心惊惶于兄长下落不明，又担心你们知道消息后会有二心，这才被吓到不敢出来的……现在灵州还在咱们手上，你们又都这般忠心，那咱们就不要再等了，赶紧动身，按照原来的安排往灵州去，然后渡河收复兴庆府，再找回国主与太子！将宋狗全都撵出去！”
众人轰然一片，齐齐鼓噪，确系有归师之态。
不过，事情不可能就这么了结的，察哥与军中大部达成协议，走出院子来，却又见到十几名面色惶恐但之前根本不敢入院的军官，心中也是无奈。
且说，嵬名察哥得知消息后，为了增加救援效率，一面让距离最近的盐州军匆匆西行，然后又让铁鹞子迅速跟上，却同时又从横山前线强行挤出来的几千部队，不然哪里能这么快便又聚集起三万之众？
而院子外面的这小股军官，正是那些横山本地军队的头领。
“我也不为难你们。”察哥咬牙相对。“横山这里也难，你们就不要过去了，先去盐州前线支援，然后听令于宥州的监军仁礼，听他统一调度……我昨日走前，已经让他征召七州十六岁以上、六十以下的民丁……你们尽量支撑，待我收复兴庆府，再回来救援。”
这些军官，一时也如释重负，恰如察哥一般。
而送走这些军官，察哥情知消息继续扩散，必然会引起横山动荡，但既然决心已下，反而不能更改，唯独又要专门写军令与留在宥州的监军嵬名仁礼，提前说明情况，让对方好生安抚人心，尤其是控制住嵬名合达……这个人这个时候太危险了。
最后一封信写完，察哥这个西夏宗室大将终于也彻底如释重负，却是收拾好东西，率两万多兴庆府方向过来的大军，连夜西行，并沿途收拢流散官吏、百姓，准备合大军于灵州，继而夺回兴庆府。
且不说察哥终究不是枭雄而是个忠诚的宗室将军，只说其人下定决心西归，来请援军的横山七州信使却有六州是彻底陷入到崩溃之态中……他们白日在此，已经知道兴庆府沦陷、国主父子去向不明的消息，彼时就已经头脑空白了，此时见到察哥连夜率主力西行，只留下几千本地临时抽调的部队去守盐州，很显然有保全横山地区与兴灵地区通道的意思，根本无法轻易调度，却如何不晓得，横山根本没了援军？
而对面的大宋御营后军恐怕根本就是料定了这种情况，趁虚而入？
无奈之下，使者们各自折返，盐州当面几个使者也不必多提，其余使者各归前线也不提，只说宥州嵬名仁礼派来的临时统制军司使者，非但没有求到援兵，反而得了一份军令，只好茫茫然连夜西行，往归宥州，准备先去见此时抓总的监军、舒王嵬名仁礼。
然而，此人带着几名甲士出示舒王的银色军司令牌，入得城内，尚未汇报，便惊愕发现，宥州城内一大清早的便已经乱了起来……到处都是兵马和自己这般的使者。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有逃难官吏来到此处，说明了兴庆府失陷的情况，引发了混乱。
然而，没走几步，遇到一个相熟的军司同僚，便又忍不住主动沟通起来，然后宛如晴天霹雳一般，惊在当场。
原来，夏州都统萧合达两个儿子回到夏州后，趁着当地部族、士民大举动员的空档，联络煽动了本地的流亡契丹部族与很多对萧合达忠心的下属，趁着嵬名云哥因为前线遇袭匆匆折返龙州的空档，直接举兵，宣称自家亲父无端被扣，要来营救自家亲父。
此时城中动乱，正是要防备夏州人马，因为对方汇集数千之众以后，便直奔此处而来了，说不得今日晚间，就要城下刀兵相见了。
使者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进入嵬名仁礼官署的，只是茫然进去问安，然后说明情况，复又将察哥军令奉上……可怜嵬名仁礼一个历史留名的宗室儒生，前日闻得一个霹雳，昨夜又是一个霹雳，现在大清早还是一个霹雳，汇总讯息后却是彻底失态。
这还不算，可能是因为萧合达在夏州这地方统军近二十载，执掌军司也有五六年，所以根基深厚的缘故，未等仁礼恢复理智，便又有人一大早主动求见，然后居然是替软禁中的萧合达传话。
“大王（嵬名仁礼是西夏舒王）。”后者乃是宥州本地的一名教练使，属于中阶武官，同时还是一名吕则（中阶部落首领），乃是使者认识的人，而此人蒙得召见，入内俯首相拜，然后便恳切相对。“合达统军说了，他儿子与下属只是不满他被囚禁，一时犯了混，而现在国家危难，如果能释放他，他愿意出面安抚诸子与部属，然后带着他们去龙州前线支援……如此，岂不两全？”
嵬名仁礼闻言愈发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居然在座中半晌不语。
而半晌之后，其人病急乱投医，居然向另一侧的使者问询起来：“阿华，你觉得该如何是好？晋王让我看管好合达，而合达父子又是这般模样，到底该如何做？”
唤做阿华的使者一时张口结舌。
一则，想他一个龙州小部落出身，然后在飞龙院宥州分院主事养马的，只是因为前方打了起来，一时无人可用，这才在军司中临时充当了使者，如何晓得这般军国大事？
当然了，放在平常，他很乐意巴结嵬名仁礼，但现在又如何？
二则，这教练使既然来替合达传话，必然跟合达有牵连……当然了，横山七州内恐怕没几个人跟合达没牵连，便是他这个宥州飞龙院的主事也跟合达长子有点关联……但问题在于，舒王殿下如何便能将察哥关于合达的军令当着对方面说出来？
使者既然不语，一旁教练使却是大惊，直接在官署厅中地面上叩首：“末将只是曾为合达统军多年下属，昨夜又恰好值守，被他唤去传话而已，不知道晋王有军令……”
嵬名仁礼见到此人不但不做逼迫，反而主动退让，一面稍作释然，一面却又因为种种消息心中焦虑惶恐悲切难耐，便干脆挥手示意此人下去。
而此人起身离去，使者望着对方背影，却是心中忽然乱跳起来。
无他，此时此刻，使者方才回过神来，继而忽然醒悟，这名教练使之所以如此老实，俨然是因为他并不知道兴庆府已经被宋人攻下，也不知道国主父子失去消息，甚至都还不知道嵬名察哥已经率主力进发灵州了。
否则如何这般惶恐？
实际上，这个时候，宥州城以东，只有他和面前的舒王嵬名仁礼知道这些讯息……这是个优势，但这个优势怕是到了明天便没有了，他又得是那个宋人戏剧中的弼马温了，甚至连弼马温怕是都做不得。
因为明天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所有的消息，而到时候西夏的大局还能撑住吗？
现在兴庆府的消息没传开，国主的威势还罩着所有人呢，萧合达的儿子就敢造反，那等消息传开，那些横山部落头人、眼前的指挥使这种人，还会犹豫吗？
于是乎，鬼使神差一般，待嵬名仁礼回过头来，阿华居然没有将令牌交还，便跟那教练使一起躬身后退，离开了厅房。
而且和阿华想的一样，平日参与军务极少的嵬名仁礼心中已乱，更兼此时官署也乱做一团，匆匆召见之下，却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此节。
转出厅来，阿华与那指挥使从容拱手告辞，便匆匆出去官署，见到那几个等候自己解散的甲士后，居然复又从怀中将军司令牌重新掏出，然后凛然相对：“大王有令，你们依然随我护卫调度。”
几名甲士当然无话可说。
随即，阿华翻身上马，却是率几名甲士直接往城中一处寺庙疾驰而去，却正是抢在那指挥使之前来到了萧合达软禁之处。
出示代表了舒王身份的银色令牌，更兼阿华本是军司直属飞龙院的管事，本地多有认识，所以守军稍作确认后，便放开禁制。而阿华堂而皇之入了寺庙，却又强做镇定，干脆当着看守的面唤来萧合达，然后再度当众朝萧合达展示军司银牌，以及之前作为使者身份证明的军司文书，并认真相对：
“合达统军，舒王知道你昨夜让值守教练使传话，准备当面召你询问。”
萧合达今年四旬有余，正是壮年，先做夏州统军（相当于都统），有数次出任横山前线的总指挥官，不比嵬名仁礼，此时被软禁居然还求了一副皮甲在身不提，却是从那份文书上稍微看出一点问题……但越是有问题，他自然越是大喜。
至于旁边看守士卒，其实也无疑虑，因为这事他们根本就是知道的。
就这般，满城兵荒马乱之中，一个临时起了意的飞龙院主事，居然将一个关系到整个横山安危的要害人物给直接控制到了手中。
而出得门来，这阿华复又强撑着心气，做了最后的安排……先是以萧合达不便在街上露面为由，向守军借来一副牛皮面罩的皮盔，然后方才动身，居然真就往官署而去。
坦诚而言，此时萧合达几乎以为自己是会错意了。
但很快，一行人回到官署，几名护卫留在外面，而阿华却带着一身寻常军士打扮的萧合达直接转入自己公房，然后俯首便拜……复又起身低声相对，只说了几句简单至极的话便让对方这个统军二十年的契丹大将懵在当场：
“都统，兴庆府已失，国主父子失去踪迹，晋王察哥率大军折返灵州，舒王仁礼已经失了分寸，宋军都统吴玠在洪州城下，统制郭浩在龙州城下，你二子已经起兵……现在不要吭声，随我一起从侧门出去，直接去我所领飞龙院取马，我送你出城！”
几句话下去，阿华已经满身是汗，而萧合达又何尝不是如此？
二人几乎是强行拿捏身体，转身出门，果然从侧门出去，入飞龙院取马，然后轻松以银牌从城门通行，却是径直往东北面夏州而去，行至三岔口，便遇到了夏州乱军。
到此为止，萧合达直接脱掉头盔扔在地上，然后昂然入军，先将军中财帛尽数赏赐于阿华，然后便下令折返夏州！
不是他不想去打宥州，而是以他几个儿子动员的这大几千兵力，根本打不下已经有了准备宥州，但如果他萧合达亲自回夏州召集诸部，却会须臾聚起一支人数过万、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军来。
到时候，他还是不会去打宥州，他会去打龙州和洪州！
这一日是四月十七。
当日，宋军进展依然艰难。
四月十八日，宋军依然挫兵于西夏腹地……盐州方向甚至遭遇到了大规模反击，逼得环州知州杨政不得不仓促后撤，原本吴玠亲自督战、进展最快的洪州一带，因为守将嵬名云哥的回程，也变的不太利索起来。
但四月十九这一天，宋军忽然便得到了许多横山蕃部的大力支援，原本敷衍的不再敷衍，原本许多跟随西夏的部落也有撤回山中的意思，宋军当面阻力忽然一松。
吴玠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前一日，他就从身后的确切军报中验证了心中的想法，然后愈发睡得安稳起来。
二十日，更多的蕃部选择了随从宋军，这些人刚一回到山中，便擦干兵器上的血迹，带着存粮、战马、装备，转到了宋军大营，好像前几天跟宋军奋勇作战的不是他们一样。
对此，吴玠来者不拒。
而这日晚间，龙州忽然陷落……萧合达早多少个月安排的内应打开了城门，然后郭浩与萧合达合军于城内，继而片刻不停，往西南面的洪州而来。
刚刚才回来两天的嵬名云哥狼狈不堪，只能弃城而走。
到此为止，横山七州，最中间的洪州、龙州、夏州整个失陷，宛如被剖心挖腹一般断成两截，西夏人经营了一百好几十年的横山防线，随着兴庆府的丢失，以一种越来越快的速度陷入到崩溃状态中。
先人心动荡，然后是兵力转移，继而是宿敌入侵，借着内部隐患暴露，最后终于转化为了真正的城池沦陷，防线崩溃。
这一切，不过是在区区五日内发生的。
回到眼前，吴玠既然汇合郭浩、萧合达诸军，再加上无数倒戈的蕃部，合计不下四万之众，自然要大举进军宥州、盐州。
但这个时候，他却又闻得一个让此时的他也有些慌乱的消息——官家携本部御前班直，外加御营左军解元、岳超二部，合计七千人，逆北洛水北上，前日过鄜州不停，居然继续北上，却是从雕阴山大营西转，已经快到保安军了。
与此同时，圣驾身后还有呼延通部，以及李彦仙支援的翟琮、董先部，合计七千人，正往此处而来。
这位官家显然也是终于知道了兴庆府的消息，而且对自己、对岳飞都很有信心，也很关心……对此，吴都统当然感激，但感激之余却还是为此有些手忙脚乱。但话还得说回来，手乱脚乱之余，吴玠也不得不承认，随着这个消息的到来，横山诸蕃部，投降的更快了。
原本有些桀骜的萧合达也瞬间老实了起来——这就是天子的威势与作用。
“萧都统大功，天子有召，要当面赏赐。”稍作思索后，翌日清早，吴玠在洪州州城内大会诸将，然后当众对着萧合达假传了一道圣旨。“龙纛就在保安军，一个白日便能驰到……宥州已经慌乱不堪，让你几个儿子领兵随本镇一起去就好，都统且去领赏。”
刚刚结束软禁生涯才三天多一点的萧合达有心婉拒，却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第七十四章 恩赐
“你便是嵬名合达？”
四月廿二，下午时分，熏风阵阵，赵玖在保安军金汤城外的路口见到了萧合达，但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却上来用了一个比较尴尬的称呼。
“外臣拜见大宋皇帝陛下。”
此时与几名侍从、几个党项部落头人一起上前的萧合达，再无之前在横山的种种桀骜姿态，乃是老老实实拜倒在马下，然后方才低头稍作解释。“好让陛下知道，外臣既然反正，便也恢复本姓，如今重新唤回萧合达……嵬名之姓乃是昔日在夏州被贼人李乾顺蒙蔽，一时受之。”
“萧将军忍辱负重，辛苦了，起来吧。”赵玖驻马而立，从善如流。“不过，正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彼时李乾顺对契丹何等谦恭，而若非契丹数次救他，西夏早在哲宗时便亡了……谁能想到他能见势不妙，弃了契丹从了金狗呢？从了金狗倒也罢了，却连几十年发妻与亲生骨肉都给直接弄死，这还是个人吗？只能说，怪不得萧将军往日被蒙蔽，也怪不得萧将军今日愤而反正。”
且说，萧合达独自站起身来，只来得及望一眼赵官家身后那面正在夏风中猎猎作响的著名龙纛，尚未多想，便闻得此言，继而好雄壮一个将军却是眼圈都红了，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情流露。
这个真不好说。
照理说，萧合达是南仙公主的陪臣，与南仙公主母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点感情理所当然。
然而，看此人之前在西夏完全倒向金国时不反，南仙公主母子相继死时不反，此时闻得耶律大石与大宋一起夹攻西夏才反，却说不得只是南仙公主死后，自觉他们这些契丹陪臣在西夏国内地位一落千丈，而萧合达本人更是不满自己在横山一带权势被西夏国族侵占，这才渐渐有了反意。
当然了，换种说法，彼时看不到反抗成功的希望，忍耐一时也是有可能的，也不好说人家只是为了自家富贵权势。
一念至此，赵玖居高临下看了看此人，复又当众失笑起来：“萧将军，朕见你是个义烈之臣，此番又有大功，还是个亡国无主之臣，心里极是爱惜……有心引你为御前班直统制官，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气氛不免微妙起来：
一则，原本以为要入城再说的要害事情，不想赵官家这般开门见山，路上相逢未有几句对答便直接放出；二则，此时跟在御驾旁的人哪个不知道，御前班直统制绝对是一个权责极大的差遣，赵官家逼迫之余却也算是诚意满满了。
故此，周遭文武相顾连连，但终究还是将目光对准了刚刚起身的萧合达。
而被提前收缴了武器的萧合达也是大汗淋漓。
这个时候大汗淋漓当然没问题，都四月下旬了，天气已经很热了，而且萧合达自洪州打马而来，辛苦大半天，累的也不轻，出汗本是理所当然之事……但出汗归出汗，这官家问了话，而且是给你这么好的差遣，你总得答话吧？
“外臣惭愧。”萧合达汗出了许多，终究还是硬着头皮相对。“外臣自是契丹人，而大石大王又与陛下结盟，外臣自然要归辽才对……”
“话是如此了。”赵玖状若有所思，继续在马上逼问不止。“但卿想过没有，朕许给大石林牙的乃是河西六郡，外加黑水、黑山、白马、右厢四军司，而横山七州之地，于情于理，于约于实，都是大宋领土……故此，你要归辽，朕当然无话可说，但你所居二十年的夏州却要归这位胡漕司所领；你所领那万余夏州本土将士，也当属御营后军吴都统所遣……你居然要扔下二十年根基，轻身归辽吗？”
萧合达不仅汗流浃背，而且连面色也惶恐起来，此时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应了，便意味着他要放弃夏州那一万多兵马，以及辽国灭亡后逃到夏州投奔他的数万契丹部落；不应，便意味着眼前的这个皇帝随时便可以翻脸，而一个翻脸的皇帝，随时可以将他这个所谓威名赫赫的夏州统军给直接弄死……天可怜见，他一个威震横山的将军在一个中国皇帝面前算个屁啊？尤其是此时他儿子、军队都扔在洪州，被吴玠两万御营大军裹着，而他本人又近乎孤身来到御驾之前。
“萧卿？”赵玖终于有些不耐，继而催促了半句。
而随着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位官家身后数名全副武装的将军不约而同的往前挪动了半步，引得一堆甲骑也跟着上前了半步。
“外臣自当归辽。”无奈之下，被逼到墙角的萧合达咬牙奋力相对，果然还是带着侥幸心理尽量想求一个最佳方案，而倚仗无外乎是耶律大石与身前此人的盟约。“但夏州数万契丹部族，以及军中契丹军士，还请陛下大度赐下，许臣带往河西……”
“那是朕的子民，为何要随你迁移？”赵玖当即翻脸，显然心中早有计算。“萧卿是不是有些居功自傲了？”
萧合达心下一沉。
“陛下！”就在这时，一名文臣忽然勒马出言，神情严肃，却正是中枢舍人郑知常。“臣以为，萧合达此人拥兵自重，待价而沽，视部属、同族为私物，挟之以犯上，此风断不可长，当斩之以正视听！”
萧合达目瞪口呆……他不知道何事得罪了这个不认识的宋国大臣。不过很快，这位夏州统军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得罪此人，他得罪的乃是赵宋官家本人，因为这位赵宋官家听到谏言，居然想都不想直接点头了。
而接下来，让萧合达措手不及的是，随着这位官家微微一颔首，数名雄壮甲士一起下马扑来，几十名甲骑直接绕行包围，居然直接将他拿下，甚至早就准备好了堵嘴的嚼子和捆缚的绳索。
这个时候，萧合达方才彻底抛弃了自己的侥幸心态，变得心下冰凉起来。
天可怜见，萧合达不是不知道一个皇帝的权威，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对方身前只是个蚂蚁，但他跟李乾顺打交道多了，却还是养成了一些不好的习惯，以至于现在方才想起来，身前这个赵宋天子，可是连刘光世那种节度使，还有杜充那种实际上的留守都能亲手杀掉，甚至还能跟完颜娄室当面对射的马上皇帝！
此时一言不合，真要将他杀了，怕也就直接杀了。
偏偏上来就被堵住嘴，捆住手脚，连想反悔求饶都不行……身下这块黄土地，俨然便是他萧合达的葬身之所。
“大、大皇帝陛下！”就在萧合达被堵住嘴，然后被拖拽往外围而去之时，忽然间，一直跪在地上的一名布衣党项人猛地抬起头来，用畏缩到近乎磕巴的汉话向赵官家开了口。“你、你不该杀萧统军！”
旁边几名衣着华丽却一直跪着不敢抬头的横山党项部落头人，随驾的内外文武大臣，军官军士，还有赵官家本人都一时怔住，而拖住萧合达的甲士也在杨沂中的示意下陡然停驻……金汤城外的岔路口上，似乎整个陷入到了一种断片的沉寂之中。
唯独那面龙纛猎猎作响，提醒着所有人，时间还在流逝。
“朕为什么不能杀此萧合达？”赵玖忽然失笑。“朕要杀一个违逆朕、还想带走朕子民的军头，有何不可？只因为你是他的侍从，他是你什么上司恩主？”
“陛、陛下！”那人满脸通红，汗水不停，却是先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方才勉力言道。“臣、臣虽然是萧统军的侍从，却也是宥州飞龙院的主事，是陛下的臣子……臣是从陛下臣子的身份进言……臣想说，陛下杀此人不合法度！不合情理！”
赵玖愈发失笑不止，周围文武，十之八九也做陪笑。
而笑声之中，此人，也就是阿华了，却言语渐渐流利起来：“陛下，如此局势，横山七州注定已经是陛下的州郡了，七州百姓、官吏、部落、军伍，也全都注定是陛下的子民……但是，七州离散百年，骤然回归，不免人心动荡，而想要收拾人心，陛下此时既要讲法度，也要讲道义，而且还要讲宽仁才对……萧合达已经自己选了去做外臣，却还是贪心不足，这当然是他的过错，但他毕竟在夏州二十载，人心依附，这个时候杀他，恐怕会让一些愚钝之人误会，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还请陛下明断。”
赵玖含笑颔首不及，复又去看一直没笑的胡寅。
且说，此番戏码乃是赵玖路上接到吴玠汇报后，迅速与胡寅、吕本中、杨沂中等人布置商议好的……毕竟，此行军事上的事情暂且不提，只说对待新复之地的各处部族，却是早有备案和讨论……对党项人，当然是要吸收、拉拢、消化、使用的，而对待横山一带的契丹人，此时用处却只有一个，那就是迅速控制掌握起来，用来充当一张对耶律大石有相当钳制效果的底牌。
好几万契丹人，对于此时耶律大石的西辽政权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而为了控制这些部众，当然要把他们的首领给剥离出去，但也只能是剥离出去，不好动手坏了盟约的。
实际上，刚刚即便是这个党项人不出口，按照计划，胡寅也要站出来阻止，然后建议留萧合达一命，乃是要及时送往耶律大石处，以提醒后者，不要三心二意的作用。
只是谁也没想到，会忽然冒出来一个不知道是忠义之辈，还是早早看透了赵宋朝廷的政策走向的党项人，一时搅了局……当然，说是搅局，其实效果反而更好。
最起码连着安抚党项人一起做了，省事了嘛。
回到眼前，与赵官家交流了一下眼神，被抢了好大戏份的胡寅胡漕司方才终于勒马向前，就在御驾前正色朝着那党项人追问不及：“你叫什么名字？”
“阿华。”
“没有姓吗？”
“祖上是细封氏……”
“飞龙院主事是个什么差事？”
“州中豢养军马的主事。”
“什么出身？”
“龙州治下横山党项部落出身。”
“读过书、进过学？”
“读过两三年。”
“所属部落有多大？”
“男女丁口百余人……”
胡寅问完，回头拱手相对：“陛下，臣请以此人暂领洪州通判，也请陛下听此人谏言，放萧合达轻身归辽，以断其非分之想，也是全其忠义之意。”
赵官家依然从善如流，直接颔首，而那阿华惊喜之下，非但没有谢恩，却居然瘫在地上，只觉身上布衫尽数湿透。
而赵玖也没有计较，却居然直接下马，也不嫌弃对方身上气味厚重，乃是亲手将此人从地上扶起，大约说了一通若非足下，险些犯下大错之类之类的言语。
引得吕本中、郑知常这些人连连感慨，几乎要作诗称颂了。
等到赵官家按照既定程序安抚完这名本地党项典型，情知自己此番预定表演因为此人配合早已经超额完成计划，便也放松下来，当即便要回身上马向金汤城而去。
但是，他刚要动身，待瞥到御前班直将狼狈不堪的萧合达拖拽过来，然后松绑去嚼，却忽然心中又起了一点恶趣味……当然，也算是给初回关内的耶律大石一个下马威了……便当即扭头相对：
“萧卿怨恨朕吗？”
萧合达连连摇头不止，一时泪流满面：“外臣刚刚是羊油蒙了心，犯下大错在先，此时只感念陛下宽仁……”
“话虽如此，朕还是有些惭愧的。”赵玖翻身上马，也一时摇头喟然。“卿看这样可好？朕准备赐阿华赵姓，顺便也赐你赵姓，以作补偿，希望你将来到大石林牙身侧，能和余睹一般，为两国友谊添砖加瓦……如何啊？”
周围人目瞪口呆，且惊且疑，当然，赵阿华是赶紧下拜谢恩的。
而萧合达却抿嘴以对，但也仅仅就是抿了一下嘴，便随阿华一起当场下拜：“外臣惶恐惭愧，却不敢推辞，觍颜拜领大宋国姓。”
赵玖点了点头，这才率众打马而去……而萧……嵬名……赵合达，自然也与新任洪州通判赵阿华等人一起，被大军裹住，转入金汤城中去了。
就这样，廿三日，宥州守军在嵬名云哥与嵬名仁礼的带领下弃城西走。
翌日，吴玠大举进逼盐州，与此同时岳飞新的情报从环州转来，告知了耶律大石很可能北上后套，且李乾顺父子也可能在后套的事实后。
闻得情报，赵玖毫不犹豫，直接将赵合达送了出去，让后者在一些御前班直的护卫下，带着一封他赵官家亲笔画押的书信，走盐州去兴庆府，然后北上后套去了。
这一日是，四月廿四日。
此时，嵬名察哥的主力部队，已经与先发部队成功会师于灵州；活女闻得赵宋官家龙纛从宋军战线后方出现，也是忽然发起了对宋军的攻击；而这一日，契丹人前锋则已经成功抵达后套，并与之前部属在阴山方面的偏师，也就是耶律燕山带领的蒙兀诸部会师成功。
同样是这一日，女真人前锋完颜折合抵达了黄河几字形右上拐点的东胜州，算是进入了河套的最边缘范围。
相较于区区赵合达与赵阿华的一件战场小插曲，这一战，距离结束还差这么几场必然的……歼灭战、击退战、追击战、遭遇战……因为，几十万人的战场，十几个州郡的得失摆在那里，总有人要负责流血、死亡与失败的。

第七十五章 奏札
赵玖进入金汤城后，基本上就是在不停的收军报、收奏疏、收札子。
话说，随着岳飞与胡闳休的汇合，以及随后的一击致命，这场原本只是想虚张声势、声东击西，以图控制河西走廊的战役发展到眼下，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而绝大部分战争参与者，也都在时间差、信息差、距离差中陷入到了迷失、混乱、怀疑与抉择中。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西北地区，尤其是战场所在的西夏领土及其周边特殊而复杂的地理条件所致。
黄河在这里走了一个几字形，将战场反复分割；而战场上又有横山、屈吴山、六盘山、贺兰山、阴山……这些都是足以隔绝战场，或者对战事起到巨大遏制作用的大山脉，与之相比，陕北地区的丘陵地貌、黄土地貌干脆都懒得计入其中。
除此之外，还有沙漠，后世毛乌素沙漠、腾格里沙漠、乌兰布和沙漠、库布齐沙漠也俱在此战范围之内，灵州东面、南面的七百里瀚海虽然相对其余大沙漠而言不值一提，却也卡在了一个真正的要害之处。
河流、山脉、沙漠，还有东西数千里，南北也有近千里的战场范围，以及宋、契丹、金、蒙兀、西夏，五家之间复杂的战线，足以让所有人昏头。
可既然如此，却还是不免有一问，那便是以往的西夏是怎么能在这些沙漠山脉之中做到那般妥当用兵的呢？
答案很简单，西夏控制着兴灵之地，也就是银川平原。
西夏人口虽少，但国土面积还是非常大的，四个核心区块，也就是河西走廊、兴灵之地、横山七州以及阴山下的后套地区，形成了一个倒立的T字，而兴灵之地便是那个最中间的连接点……从这里东走横山，西联河西，顺河而上便是阴山后套，交通非常便捷。
相对而言，其余三处，相互之间都有沙漠山脉河流隔绝，很难妥当通行。
实际上，这便是历史上西夏虽然是从横山起家，却在获得兴灵之地以后迅速迁移过来的一个重要缘故。
而现在，控制了兴灵之地，或者具体一点，控制了兴灵之地除去灵州以外主要部分的势力，不是别家，正是宋军。
正是因为岳飞‘可能’控制了兴灵之地，将西夏一分为三，难以勾连，这边的吴玠以及其他大宋高层方才会如此这般迅速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一战打下去。
因为即便是胡寅，在对着地图看了半日以后，也能醒悟过来——此战优势在我。
而这一点，在岳飞方向送来了兴庆府战报，并将摊粮城缴获告知以后，就更加明显了。得益于唐渠百万亩良田的积累，宋军这次连后勤都要大大缓解了不少。
这更加坚定了宋军高层继续打下去的决心。
但是，打归打，接下来如何打也是个问题。
此时此刻，宋军在稳坐兴庆之地的同时，同样有自己的盲点，那就是金军的动向。
故此，吴玠趁兴庆府丢失、李乾顺失踪引发横山全线动摇之际，联合萧……赵合达，轻易攻入横山腹地以后，却是止步于盐州，然后即刻向就在保安军的赵官家快马上书，请求回师向东，夺取横山东端的银州、石州（与河对岸的金国控制石州同名），以从后方包围绥德军与延安。
奏疏在赵合达离开第二日的上午，也就是吴玠不战而取宥州后隔了一日便即刻送到，堪称及时。然而，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赵官家接过奏疏后仔细看了一遍，随即便陷入到了某种疑虑之中。
“吴晋卿这是什么意思？”想了一会后，赵玖居然将奏疏递给了胡寅……他居然向胡寅咨询战事。“他本有专断之权，想如何打直接打便是，之前抓住时机攻入横山的便是他，如何此时向朕请示这种事情，然后却在盐州白白浪费时间？”
而同样出乎意料，公认，且自认不知兵的胡寅看完赵官家递过来的奏疏后，却是胸有成竹，当即做出了解释：“好让官家知道，臣以为这是吴晋卿在耍滑头……他本意应该是不太愿意去东面帮着打延安的，却不好说出口，否则何以聚大军于盐州而不动身，却寻正在身后的官家做主？”
“朕也是这般想的。”赵玖当即失笑。“所以他本人是想西向攻击盐州，继而追击到灵州了？”
“应该是如此。”胡寅认真作答。“但臣不通军事，吴晋卿在军事上具体什么打算臣是不清楚的，只能猜度到他西进、东取两条路的某些其他想法……”
“细细说来。”
“往西攻击盐州、灵州，对上的是聚集在灵州的西夏主力，此时的西夏主力虽然穷途，但尚未末路，是块硬骨头，而且一旦进取势必牵扯到与岳飞、曲端等部的合作问题……岳飞比他位阶高，曲端是他旧上司……都是应该考虑的。再加上盐州、灵州之间还有瀚海，进取其实不易。”
“不错。”
“而如奏疏中所写，回身进取延安，却是极为理所当然，一则银州、石州、右厢军司等地早已经如惊弓之鸟，夺之如探囊取物；二则，能借这三地顺势包围延安、绥德军，顶住晋宁军，将活女几乎合围；三则，也能防住可能的金军援兵。但他……”
“但他非但没有迅速动身，反而给朕来了这么一个堂而皇之的奏疏，白白耽误时间，是不是说明他觉得女真人不会过来？然后韩世忠提议对延安发起攻击的行为并不值得？”
“臣是以为是如此。”胡寅认真以对。“吴晋卿虽然因为战线位置的缘故，获得官家授权，但对上韩世忠还是有些畏惧的……不敢明面驳斥韩良臣……臣冒昧猜度，下午吴玠便有札子送到。”
奏疏是公开的，札子是走御营班直体系直接送到御前的密札。
实际上，正是因为只来了奏疏，而不是或者没有密札，赵玖方才疑惑。
一念至此，赵玖缓缓点头。
而没有等到下午，中午时分，吴玠的札子果然便如约抵达，刘晏将札子奉上，早有心理准备赵玖大约看了一看，便彻底醒悟。
原来，吴玠对全局皆有考量。
首先，吴玠认为，延安的活女应该不会有完颜兀术的主力来援了，最起码现在没有大的动静，便不会过来了。
其次，他希望对延安的活女进行围而不打，因为女真人的战斗力依然是战场各方最强大的，哪怕兀术只是派来一个万户进行支援，那加上活女两个万户，也依然是战场上战力相当强大的一个战团……可以打，但没必要，因为整个黄河几字形内侧只有这么一支女真孤军，完全可以用大势逼退他们。
尤其是赵官家此次离开鄜州直接来到了保安军，堪称从活女眼皮子底下经过，这对有杀父之仇的活女而言无异于是伤口上撒盐，继而引发了活女不顾一切的又一次主动出击。
但实际上，这次出击，不仅暴露了活女不会再有援军的事实，也是进一步消耗了活女这支部队的战意与气力……一旦这次反扑失败，活女只能屈服大局，撤离陕北。
其三，吴玠希望下一阶段的主攻对象，无论是他本人所领的御营后军加横山蕃部这个战团的主攻对象，还是整个全局的主攻对象，都是灵州方面的嵬名察哥。
其四，即便是对于察哥，吴晋卿也有自己的考虑，乃是压而迫其战……具体来说是迅速控制盐州各处要害，彻底孤立察哥，但吴玠的御营后军主力却不过瀚海，以此逼迫察哥离开灵州对黄河对岸的岳飞、曲端部发起主动出击，最好引诱察哥渡河，然后他遣一支轻师，自后取灵州，让察哥失去根据地，不战而溃。
然而，这般计划与行事，意味着他同时得罪了韩世忠、岳飞、曲端、王德这些人。
得罪韩世忠是因为延安，这个延安出身的延安郡王，此时正对延安战线，这几日是明确主张了对延安用兵的。而针对察哥的计划，却无疑是要岳飞与曲端在兴庆府承担战事压力，徒劳将功劳让给御营后军。
在密札中，吴玠明确提出了这些忧虑，希望赵官家继续认可的军事计划，并继续给他权责，替他撑腰。
最后，吴晋卿还适当的对没有踪迹的女真主力做出了推断，他认为，李乾顺也好、察哥也罢，这两个西夏人的政军首脑，在得知岳飞出现在峡口那一刻开始，就没有理由不去抓住女真人这根救命稻草……女真人很可能比横山各部的党项人都要更早知道了兴庆府陷落的可能，但却肯定不知道耶律大石去了后套，故此，这个时候的女真人主力，说不得也已经去了具有极大战略意义的后套。
宋军此时，应该改急为缓，且坐山观虎斗。
而这个整体策略，也呼应了吴玠针对延安活女与灵州察哥的两个方略。
坦诚说，看完这个札子以后，赵玖有两个感受，一个是全局霍然开朗，另一个却是果然如此。
前者是针对战局的，吴玠分析妥当，将党项、契丹、女真三方说的是清清楚楚，宋军当面要应对的两个麻烦也分析的妥妥当当……这让统帅值只有5，且一直忍耐的赵官家当然顿时开朗。
而与此同时，今天这一明一暗两个上奏，也将吴玠素来展现出来的优点、缺点给再度显露无遗……此人对战场的梳理、布置、总结，都是一流的，但毫无疑问，处事圆滑、有时候瞻前顾后，不被逼到墙角就不愿意担责任也是很清楚的。
这一次，赵玖没有跟胡寅商量，更没有将密札给胡寅去看……因为密札是他跟高级军官们公开的秘密，是有一种类似于君臣契约感觉的，给文臣看，哪怕是一个绝对信得过的文臣，都是破坏规矩。
实际上，正是因为有密札的存在，才使得原本混乱的大宋高层军制（阶级法过了统领一层就不适用了，方便上层控制军权），形成了一种更科学合理的军中阶级分划，统制官这个层级明显脱颖而出，在统领与帅臣之间形成一个稳固的层级。
到了眼下，连路边小儿都知道，御营统制官是一个真正的大官，便是来源于此。
比如说，这两日抵达雕阴山的董先，此人本是大小翟麾下部众，素来贪财，跟好酒的牛皋在李彦仙麾下，或者说在李彦仙麾下最大山头大小翟处，一直是并称的两个混货。但就是此人，此番立下大功后，李彦仙问他赏赐，他居然不要钱帛，只求一个统制官，而李彦仙也毫不犹豫，许他官职之余直接送到赵官家身边，也正在于此了。
回到身前，赵玖思索片刻，便直接下旨，呵斥吴玠，让他彻底拿下盐州，继而专心于灵州事了。同时，他还下旨于韩世忠、吴璘，让二者谨慎抵挡活女，若活女退兵便妥当进逼，但不要擅自发起对延安本身的攻击。
最后，他还发旨意与岳飞……灵州偏南，盐州地区的旧长城北面通道已经打通，可以直接从横山往兴庆府了……乃是让后者与吴玠妥当配合。
换言之，赵玖直接全盘同意了吴玠的方案。
这是毋庸多言的，而且无关韩世忠、岳飞、吴玠他更信任哪一个，而是说赵玖之前早在同州时便许诺了吴玠专责之权，作为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他没有理由中途失言失信。
随着赵官家的旨意，战争迅速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往后几日，宋军进入到一种静坐战的模式……前线三个集团军，岳飞在兴庆府招兵买马，放粮收买人心；吴玠在迅速控制盐州后也招兵买马，顺便放盐收买人心……盐州的盐池是西北最大产盐区之一；韩世忠与吴璘在得到了董先等部援军与赵官家的旨意后，也开始谨慎防守反击。
当然了，赵官家也在招兵买马……岳飞有粮、吴玠有盐，赵官家却有一张脸……四月最后几日，他在保安军金汤城中每日都要召见无数横山党项部族头人，以及横山各州降服官吏。
然后免不了种种安抚慰问，以及差遣任用。
只能说，大宋天子的名号还是有些用处的，尤其是曾在尧山击败了完颜娄室，此时几乎算是覆灭了西夏的大宋天子。而待到四月最后两日，虽然没有被攻击，可随着西夏崩溃的继续连锁、吴玠的军事存在、赵官家亲临横山一线，石州（与河对岸的金国控制石州同名）、银州、右厢军司等残存西夏横山部众最终还是选择了联合在一起，然后抱团向赵官家这里递送了降服文书。
到此为止，虽然西夏整个尚未有说法，但叛离中原王朝一百好几十年的横山诸州就率先全部降服，成为此战目前为止最稳妥的一个巨大收获。
而得益于此，赵玖终于也确定了一个事实，或者说验证了一个吴玠的判断——女真人确实是向后套而去了，这边只有一个完颜撒离喝率部进入绥德，却又谨守绥德与晋宁交汇处的撤退通道，并无主动出击之意，显然是出兵前收到了完颜兀术的严厉要求。
非只如此，随着西夏兴庆府的陷落，以及李乾顺父子失踪的消息进一步发酵，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奏疏’忽然摆在了赵玖的案头——已经跟宋军控制区接壤的府州折可求请罪求归，并希望南下包围女真人，以求将功折罪。
对此，赵玖选择了沉默。
原因很简单，折可求的投降与回归背后有着必须要考量的政治因素，这件事情里面政治大于军事。
其次，他早已经定下了先彻底覆灭西夏，而放开过河女真人的战略安排，没有理由为此改弦易辙……尤其是这一日，前线有紧急军报送上，灵州的嵬名察哥、嵬名云哥、嵬名仁礼、嵬名仁忠（仁礼兄长，原西夏河南转运使，此时灵州本地地位最高文官），在眼看着河对岸被宋军守的如铁桶一般陷入犹疑后，随着盐州被宋军彻底控制，情知陷入兵法上死路，却是终于联合决断，决心出兵渡河，试图夺回兴庆府。
西夏这里最关键一战，终于要爆发，而且果然如吴玠所预判的一般无二。对此，吴玠也毫不犹豫，乃是遵循预定计划，以环州知州杨政为先锋，先行穿越瀚海中的横山通道去取灵州，自己则帅大军随后，准备与岳飞合兵，会歼西夏主力于黄河畔。
而为了保证刚刚降服的横山不出差错，赵玖选择留下胡寅与杨沂中在保安军继续坐镇，自己则率解元、岳超、刘晏，以及许多依附的党项蕃部，合计万众北上，自比较安全的洪州一带穿越了横山，准备往宥州坐镇。而翟琮、董先则干脆先行一步，自平戎寨出龙州绕行银州，去做赵官家侧翼屏障，兼与韩吴胡杨一起连成一个包围圈，继续围困延安，逼迫活女撤走。
这种大局之下，折可求的事情，自然被暂时抛之脑后。
且说，这一日，乃是建炎六年四月廿八日。
赵官家行经横山，见左右旗帜密布，从山路蜿蜒进行，却是心生感慨，无数昔日为祸边界的党项蕃部如今紧密护卫，却是一时驻马不语。
“官家可是有了诗兴？”吕本中好奇询问。
“并非如此。”赵玖自山顶红旗收回目光，摇头失笑。“朕只是在想，耶律大石与完颜兀术在后套会面了没有？李乾顺又在何处？至于国家兴亡、山河壮丽、心情恢廓，且忍一忍，待大局抵定，再做感慨也无妨。”
吕本中与随行的国际友人郑知常齐齐按下心中早就准备好的诗词，自然是连连恭维。
然而，赵玖复又失笑相对：“不过，朕已经想好了另外一事……此番若平西夏，兴灵之地免不了新设一路，必然是要以宁夏为名的！”
吕本中、郑知常等人闻言面面相顾，俨然不解……因为这个名号未免简单粗暴，失了雅意……唯独既然官家亲口御赐路名，他们当然要在相顾之后，纷纷捻须颔首，称赞一时了。
但赵官家闻得恭维，却只是微微一笑，便直接打马向前，带着那面龙纛出山北向，去往宥州了。

第七十六章 色彩
赵宋官家越过横山，尚未抵达宥州的时候，一场战役忽然就要在西夏最重要的两个城市之间，具体来说就是兴庆府与灵州之间的黄河西岸地区，正式爆发了。
作战双方，一方是宋军御营前军、中军、骑军构成的宋军三万御营主力，辅佐以部分新降服的党项蕃骑。
主帅为御营前军都统岳飞，主要将领有曲端、王德、刘錡、李世辅、张景、乔仲福、傅选、傅庆、张中彦、张中孚、张宪等等宿将。
诸如郭进、杨再兴这种级别的小将是上不了台面的。
另一方则是西夏铁鹞子、泼喜军、中央侍卫军、捉生军混合构成的西夏主力大军，合计四万余。
其中，主帅是西夏晋王嵬名察哥，监军为嵬名仁礼。
除此之外，还有铁鹞子大将嵬名移讹，此人与几十前伏诛的西夏大将嵬名讹移名字恰好反过来，乃是察哥得势后的年轻宗室大将；还有暂领中央侍卫军残部的前洪州守将嵬名云哥；曾在靖康中率军攻陷过定边军多处城堡的捉生军大将嵬名遇；曾经出使过大宋数次的老将，泼喜军督军嵬名济。
而多位宗室之下，免不了有罔氏的罔兴捉、菱结氏的菱结正、仁多氏的仁多时泰，包括那日劝嵬名察哥回兴庆府的芭里陇登等等等等……这些人，全都是世袭有大首领身份的党项大族头人，也是军队里的中坚。
至于仁礼的兄长，濮王嵬名仁忠，则与逃出来的汉人宰执王枢一起留守灵州府城。一起留守的，还有包括当今西夏太子外公、曹贤妃亲父曹老令公在内的许多汉将、汉臣。
关键时刻，党项人还是信不过汉人。
平心而论，这一战，来的有些迟了，而且来的很不公平。
说他迟了，是因为两国主力决战，本该是用来决定胜负的才对，但此时，西夏首都已失、四块核心统治区域已经没了三个，唯一明面上还在的后套地区，估计也快没了。
所以这场主力会战，与其说是一决胜负，倒不如说是西夏人被周边大国的联盟、诡计、突袭、背叛等等战略活动给逼到穷途末路后，不得已用自己最后的一波大本钱来一次死中求活。
说他不公平，其实也在于此。
原本应该是西夏人据险而守以逸待劳的，原本应该是宋军忍耐不住主动冒险出击的，原本一切都该是好好的……但是，眼下的实际就是，宋军冷静的在河对岸分兵诸城把守，等到西夏人被逼无奈，猬集灵州城下，准备从此处冒险渡河以后，他们方才从容聚集兵马，在黄河西岸的某处严阵以待。
黄河太宽了，宋军的散骑巡视河面不停，西夏人虽然能从河对岸获知种种情报，却都只是滞后且混乱的，根本不能做到获知即时军情。
但即便如此，即便西夏人知道这仗不好打，却还是不得不来，因为局势一日比一日坏，察哥没法拖下去……真要拖下去，大军怕是要渐渐离散的。
“宋军犯了大错！”
清早时分，嵬名察哥立马于黄河畔的渡口旁，朝着周围军将肆无忌惮的放声言道，根本不在意周围登船士卒的频频回顾。“而且是三个大错……一不该在野地里与咱们党项人作战，咱们的铁鹞子无坚不摧！二不该放弃河防，任由咱们大军渡河，可见宋军主帅是个废物！三不该到现在还攻不下顺州，让章利在河对岸给咱们留下一个根据之地！”
而言至此处，不待众将士呼应，嵬名察哥便直接拔出刀来，在空中奋力一挥：“此战，誓要斩杀岳飞、曲端，夺回兴庆府，然后向后套迎回陛下与太子，重立大白高国！”
周围军将闻言，各自拔出腰刀，将白刃举起，轰然称是。
而嵬名察哥说完这话，也是一咬牙，直接收起白刃、翻身下马，然后与自己的黑牛大纛分开，各自登上了一个羊皮筏子，朝对岸而去。
主帅亲自先登，周围军士自然一时士气大振……渡口处也一时变得顺溜起来。
然而，等到察哥登上羊皮筏子，脸上振奋的神情却是肉眼可见的暗淡下来——原因再简单不过，这位西夏主帅自己都知道自己刚刚是在瞎扯淡！
这番做作，莫说能否让那些心怀叵测的大头人稍微改变心意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堪，实际上，自打来到灵州以后，他本人，嵬名察哥，才是这个西夏残存集团中信心下降最快的人！
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他对李乾顺不忠心，也不是他不愿意为大白高国奋战到死，而是这个平日里贪财好色，跟嵬名仁忠各种不对付的西夏晋王，的的确确是目下西夏人中最有军事才能、军事经验的帅臣。
话说，历史上，嵬名察哥奉兄长的命令接手西夏军队以后，很早便注意到了西夏军队的腐化与堕落。而他在击败刘法，声望达到顶点后，却依然认为以往的步跋子战于山地、铁鹞子战于平野的西夏传统战术已经落后时代，并一力主张向自己的手下败将，也就是西军学习。
他一开始就认为，铁鹞子在平地遇到宋军的强弓劲弩，步跋子在山区遇到宋军的重甲长斧，都是自寻死路，之前西夏人能够偶然击败宋军，全是宋军纪律、后勤不足所致，并不是西夏人多么能打。
所以，一定要仿效宋军建立强弓部队，扩大投射能力。
对察哥格外信任的李乾顺当然从善如流，但是很可惜，西夏国力有限，铁鹞子只能养那几千，步跋子也只能养几千，泼喜军更是只有两百，这种情况下，想要再发展强大弓弩实在是力不从心。到最后，只能让全军无论骑步都带弓而已。但这种弓箭，在重甲部队面前，又显得无用。
然而，嵬名察哥一到灵州便从逃散的人那里悉心打听，早就知道对岸那支军队披甲率高的惊人，而且军纪斐然，军阵严明。这种部队，正是察哥最畏惧的，或者说察哥心里非常清楚，西夏这种不上不下的主力部队，怕的就是这种部队……这不是他现在因为局势而畏惧，而是早十几年前他就畏惧这种部队了。
偏偏嵬名仁忠兄弟还一个劲的催促他进军，好像不进军他嵬名察哥就是大白高国的罪人一般！
当然了，不进军也不行，若是横山整个陷落，然后对岸唯一残存据点顺州也陷落，那部队只会自行崩溃，他察哥可就真的是大白高国的罪人了。不过话说回来来，自己来时是不是忘了占卜？
胡思乱想之中，随着羊皮筏子在浅水区停下，黄河浊浪随熏风轻轻的晃到了筏子上方，盘腿坐在筏子上的察哥只觉得胯下一凉，便登时回过神来，然后他赶紧戴上头盔，拉下面罩，直接从筏子上一跃而起，就拔刀蹚水上岸去了。
而登上岸来，尚未离开河滩区域，这位西夏晋王只是抬眼一望，便本能觉得心里一揪。
无他，入目之下，齐腰深的小麦被军队践踏的凌乱至极，有的是刚刚登岸的自家军队所为，但也有很多痕迹明显是之前大股军队留下的。而那些之前就被践踏在地的小麦，大部分已经枯黄，在碧绿一片的田野中好像人脸上的斑点一样扎眼，但也有少部分倒地的小麦，此时重新倔强扬起头来。
但很快，又被自家军队的凌乱人马给重新踩到了地上。
这里是黄河岸边，小麦一年一季，春种秋收，而夏季的小麦被这么践踏能有什么后果，任何人都一清二楚。
“让他们小心一些，尽量不要踩坏庄稼。”察哥脱口下令，但旋即，大概是觉得与自己平日里的形象不符，他又赶紧加了一句。“这里有我家的地！”
刚刚聚集过来的侍从面面相觑，却无人去传令……晋王殿下仗着陛下恩宠，喜欢夺人家宅子，抢人家地，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所以察哥这句话大家也信，但问题在于，眼下这个乱糟糟的登陆状况，怎么可能避开庄稼？
“算了！告诉儿郎们，这都是我家的地，让他们放心走便是！”察哥醒悟过来，无奈心痛挥手。
而挥手之余，心底也是一时喟然……时间长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抢宅子、夺田地到底是真想抢，还是在跟兄长心照不宣的玩自污把戏了。
一场无谓的风波过去，代表了察哥的黑牛大纛在夏风中顺风微微扬起，两岸西夏军队齐齐欢呼起来。
形势俨然大好。
但是，欢呼声正是信号，也就是这个时候，大约三里外，一道可以单人越过的细小水渠的培土后方，等候已久的宋军散兵再不犹豫，随着为首宋军军官的吹哨与摇旗，他们即刻翻身上马，然后便跃马进入前方的麦田与河滩之中，继而对着刚刚登陆的部队进行袭扰、射杀、分割、驱赶。
很显然，大概是因为视野过于开阔的缘故，宋军不能把主力摆的太近，所以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半渡而击，而是选择了这种方式来应对西夏人的登陆……毕竟嘛，无论如何，宋军都不可能放过这个能进行最有效率杀伤与挫败士气的空窗期。
可能这次袭击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吧，察哥也并没有慌乱，他翻身上了一匹浑身湿漉漉不知道是谁的战马，主动催动大纛向前，并同时传令四面，要求周围军士向自己靠拢汇集。
与此同时，其他几处河滩上也有各级西夏军官、头人开始这般施为。
效果是显著的，宋军派出来的散兵是典型的轻骑兵，一支矛一张弓，只能去猎杀那些零散的渡河者，根本不敢去碰猬集成团、建立了滩头阵地的西夏军队。
然而与此同时，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些散兵依然有效的迟滞和影响到了西夏部队的渡河。而且很快，让察哥稍感诧异的是，这些散兵似乎引发了超出他们杀伤能力的骚动……确实是骚动，察哥一时想不到比这个更准确的词语了……其人在马上入目所见，很有一些地方的本方军士，明明可以聚集到将领旗下去，但在看到这些骑马散兵后却选择了愤怒的喊叫与十之八九要吃亏的追击；而有些地方，喊叫声与追赶是一样的，但却意外的没有搏杀，那些士卒在与来袭散兵相互叫喊几声以后，居然跟着特定的散兵一头扎入到了麦田中，然后再不回来。
“怎么回事？！”
嵬名察哥在自己的黑牛纛下奋力大吼。
由不得他如此，尽管从结果上来说这种现象跟宋军骑马散兵造成的死伤、迟滞根本不值一提。但问题在于，宋军散骑突袭完全是预料之中的，而眼下这种现象却是超出察哥理解的……作为一名主帅，和马上要打大仗的战场指挥官，他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出现。
随着察哥的严厉质问，数名军官、亲卫分成小股四下出动，一面去救援、收拢部队，一面试图去拦截和问询。
而很快，便有侍从匆匆折返，给察哥带回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大王！来袭的兵马里大半都是本地的党项人……那些人亲口说，按照此番宋军的规矩，无论是带一个首级回去，还是领一个活人回去，便都有一个一年五十缗钱的正兵待遇！便只是冲到岸边再折回去，也有三斗粮食的赏格！”
察哥目瞪口呆，身体在湿漉漉的战马上晃了一晃，方才止住身形。
而片刻后，意识到自己根本毫无办法的他匆匆回头，却只是催促部队速速渡河，速速向前，在开阔的麦田中集结部队。
但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即便将注意力放回到战事本身后，察哥也依旧遇到了困难……渡河速度太慢了，而宋军的骑马散兵却越来越多，似乎每有一批西夏部队渡河，便有相对应比例的骑马散兵加入到滩头袭扰之中。
双方的实际数量对比，一直处于一个二比一到三比一的合适区间。
量变引起质变，随着双方数量的直线上升，这种突袭的血腥程度也在加深。
渐渐的，随着一批又一批的宋军散骑接连不断在滩头四处袭扰、猎杀，甚至不惜付出袭扰战不该付出的死伤也要持续拖延西夏军队集结的步伐时，察哥敏锐的意识到，宋军派出这些部队，绝不仅仅是为了一点袭扰……一定是有更大战术目的的。
可他却没有应对之法。
不过谜底很快就揭开了，大约就在西夏部队过了两万多一点的时候，忽然间，随着远处旗帜摇摆翻滚，继而数十处号角一起奏响，数量已经逼近万众的轻装骑马散兵忽然扔下了滩头的党项人，向南北两侧分开撤走。
但也有少部分明显是刚刚加入的党项蕃骑在纪律上没有敏感性，撤走不及，沦为西夏人的猎物。
察哥没有计较这些得失，也没有理会撤走的这两拨轻骑，只是连续不断下令，赶紧让部队整理战马、骆驼，迅速往将领身侧集结……这个时候，集结部队才是唯一该做的事情。
可没过多久，忽然间身后侍从喊住了察哥：“大王，灵州城头上仿佛是在晃红旗？！”
察哥即刻回头，果然看到身后距离黄河并不远的灵州城头上，那个临时加高的望楼之上，有一面红旗正摇晃不止……这让察哥和那名侍从一样感到疑惑起来，因为红旗意味着有大军来袭，可是这边河岸上，明明是宋军的大股散骑刚刚散开……不过与此同时，察哥同时注意到，那些拖在河对岸的部队，渡河速度在大大减缓，这似乎佐证了红旗的正确性。
一念至此，察哥转回头来，定定立在黑牛纛下的马背上，望着正西面沉默不语，静静等待。
片刻后，所有的一切得到了解答——前方绿色麦浪之上，黑色的贺兰山山躯之下，一条红色的线条从若隐若现变成了一条明显而清晰的存在，而且越来越宽，越来越富有动态，直到变成一股明显的红色波浪。
滩头阵地上，西夏人的动静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谨慎，气氛越来越紧张，但行动也越发急促与慌乱……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那股红色波浪到底是什么。
而西夏军官们也瞬间醒悟过来，为什么之前宋军没有谨守河防，又为什么要派这么多轻骑来压制骚扰了？宋军不是自大到放弃了半渡而击，而是意识到这里地形开阔，如果临河立阵的话西夏人可以从河对岸的高处轻松窥见，届时人家西夏人凭什么往你军阵上撞？
想要半渡而击，只能像眼下这样，先躲得远一点，让散兵骚扰牵制，待西夏大军真的半渡了，而且不能回头了，再趁机逼近。
宋军几乎人人骑马，自出现到涌到距离西夏军阵不到一里之处，根本就只花了挤一壶骆驼奶的时间，可抵达预定战斗位置以后，宋军却也没有立即发动突击，而是从容立定阵脚，并遣使者过来。
“我家曲都统有礼物赠与西夏晋王殿下，一为兴庆府守臣薛元礼首级，一为顺州守臣嵬名章利首级……曲都统有言，顺州之所以迟迟不下，只是等晋王过河而已，晋王过河了，没用的章利自然就该死了。”来使停在西夏军阵一箭之地外，待身后两名侍从将两物掷于阵前地上，只放声留下一两句话，便直接打马而回。
西夏军阵一时骚动。
而且骚动越来越大……侍从忍耐不住，再度喊住了察哥：“大王，回头看灵州城。”
之前不为所动的察哥回过头来，然后依然冷静——哪怕他亲眼看到，留在河对岸的诸多部落，不知何时已经主动停止了进军。而尚未渡河的嵬名云哥旗帜下，似乎还有些不正常的动静。这才是军队骚动的主要缘由。
“你刚才想说什么？”察哥看了半晌，回过神来，忽然对着身侧那名侍从失笑而言。
“大王……就是想说灵州那边……”
“之前。”察哥提醒对方。“之前在汇报那些党项部族在替宋人招降我们的时候，你话明显没说完。”
“我……俺，俺想说，去查探此事的一位头人，反而跟着那些散兵走了。”侍从有些喏喏。
察哥点头：“你是想说我察哥在自欺欺人。”
侍从茫然相对。
而察哥却继续感叹：“我是自欺欺人，谁不是自欺欺人呢？但关键在于，从我知道消息开始，应该没做错什么吧？”
侍从赶紧颔首：“大王英明果断，如何会错？”
“还是有一个错处的。”察哥感慨道。“若是当日不听这些混蛋的言语，直接强行把部队留在横山，或许还能有所为……”
那侍从也好，黑牛纛下的其他侍从与军官也好，全都沉默不语。
“但也不对。”察哥继续对着这名早已经失措的侍从感慨。“那样也只是多空耗几日罢了，同样没好下场……而且此番过来，终究能告诉天下人，告诉后来那些写书的，我察哥对陛下到底是忠心无二的。”
这下子，侍从再尴尬、再失措，也只能忙不迭的颔首称是了。
察哥没有再为难对方，而是深呼吸了一口气，从身后对岸已经有些骚动的黄河对岸看起，先是骚动越来越大的河岸渡口处，然后是身后的黄河，再然后目光从自家阵地上扫过，复又往阵前看去，最后越过了明显在做最后准备的宋军军阵，飘过了贺兰山，对准了清澈无云的天空。
且说。
黄河是黄色的，咆哮声雄壮到让所有人自惭形秽的那种黄色；
西夏人尚白，大白高国就是这般得名的，所以整个西夏军阵，连着左翼那堆穿着耀眼甲胄的铁鹞子一起，都是白色的，只是无甲者如雪，有甲似冰而已；
麦苗是绿色，稚嫩到让人不忍触碰的那种绿色；
宋军尚红，红色的军服连成一线，如火浪一般正跃跃欲试；
贺兰山没有雪峰，远远望去，却是黑油油一片，好似数匹朝着天空奔腾的黑色战马一般在阳光下炫耀着自己的皮毛；
而最后是天空，天空是前所未有的湛蓝色，干干净净，足以包容一切的湛蓝。
察哥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色彩层层叠在自己身前身后……从这点来说，他这辈子值了！
“传令嵬名移讹，让他率铁鹞子自南面绕行宋军侧翼，从上风口对宋军猛冲！宋军现在不缺马，告诉他不要贪图深入，转到侧翼便冲起来！”
“喏！”
“传令嵬名济，让他速速整饬好泼喜军的骆驼砲，没有骆驼砲，咱们的步卒撑不住！”
“喏！”
“传命嵬名遇，即刻督后军，随我一起背河向前！”察哥又一次拔出了闪亮的腰刀。“此战，我来做先锋！”
言罢，背河而守的西夏大军，既不等泼喜军的骆驼砲整备完毕，不等铁鹞子绕后成功，却是随着主帅嵬名察哥的黑牛纛忽然向西，继而全军旗鼓俱起，然后大军各处齐发一声喊，便蜂拥向前，乃是鼓起最后一口余勇，主动向宋军攻去。
这一幕让对面四字大纛下的岳鹏举愣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后，他便冷冷去了枪套，向前方随意一挥。而随着他这么一挥，连着降服蕃人达到四万众的宋军，骑步俱全，甲胄分明，便如一股闪光的火浪一般，朝着前方两万出头的西夏军整个压了过去。
冰火相持了大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冰雪忽然消融，继而化为赤水转入黄河，却迅速消失不见。
没有任何意外和奇迹，这一战，终究是宋军趁敌半渡而击，将渡河过来的两万多西夏核心主力，全歼于黄河之畔。

第七十七章 奉礼
这一战，虽然西夏主力一度抵抗激烈，但最终因为实力不支和种种主客观条件，一朝溃散，结束的非常迅速。
其中，西夏主帅嵬名察哥战死，黑牛纛被缴获，其人尸首被发现时身上最少中了七八处神臂弓矢，血都快流干了。
泼喜军主将嵬名济战死，捉生军大将嵬名遇投降，铁鹞子主将嵬名移讹率少部铁鹞子突围出向南。
对此，岳飞只是让数千轻骑前往追击，便号令全军打扫战场，准备休整一日，再好整以暇，渡河去取灵州。
孰料，这日下午，战场尚未打扫妥当，对岸便忽然有人渡河至此，乃是代表了几个大的蕃部，愿做内应献上灵州……曲端亲自审问，却发现对岸这般迫不及待投诚的原因极为好笑。
原来，对岸城内有一个大部落乃是从横山盐州支援过来的，根本不是兴灵这边的人，所以早早就因为横山那边的动静而心生动荡，而今日，这支部队趁着察哥渡河，宋军大股压上的那个时机，忽然就以一种半哗变的方式控制住了灵州城的城防。
留在对岸的嵬名仁礼与嵬名云哥在城下猝不及防，登时便陷入混乱，其他诸部见状，也多趁机放弃了渡河，这就是今日上午察哥见到的那匪夷所思的一幕。而眼下，随着那个部落之外的其余几家，带着一种复杂情绪看着察哥大军在河西岸被全歼，也是终于意识到大势难为，所以干脆请降。
“我问你。”午后阳光下，曲端坐在铁象前的田埂上，继续冷冷相对。“你们既是没控制住灵州城，被人堵在城外，如何敢跟我说要献城？要献城也该是人家握住了城池的那家吧？何况，人家既然握住了城池，自然有降服的意思，明日俺们大军渡河到了城下，他也自然会开门，哪里要你们在这里做便宜买卖？”
“好让曲都统知道，”来的这名蕃将慌乱之余赶紧做答。“话虽如此，但也有说法……城中那家本是盐州守将，而此时盐州对面的环州知州杨政已经率先轻兵从瀚海北边长城故道追来了，若是星夜兼程，指不定明日一早就能到……若说这两家没有关联，都统信吗？”
曲端终于微微眯眼。
那名汉话流利、善于言辞的蕃将见状大喜，也是什么脸都不顾了：“都统现在的情形是，察哥主力已经没了，对岸虽有两万兵，却分成了三拨，且都是惊弓之鸟……这个时候，只要有大宋王师，不管是谁先到了，便是尽收尽取的局面！杨政到了，河对岸的功劳便都是御营后军的了！”
曲端嗤笑一声，却不作答，只是翻身上马往岳飞旗下而去。
闻得河对岸情势，岳飞虽然对此类事不怎么在意，但既然情势如此，也没理由拒绝日后可能合作更紧密一些的曲端，尤其是曲端提出可以让此番战功最少的王德部来主导此事……于是当即应许，只是让对方小心行事，万万不要贪功中了埋伏。
岳飞既然给脸，曲端当然投桃报李，便复又主动保证等晚间再行渡河突袭云云。
闲话少讲，且不提这边大战落幕，曲端等人迫不及待又要晚上去争灵州之功，只说四月底这一日下午，连刚刚爆发了一场大战都不知道的赵宋官家风尘仆仆了两日后，终于抵达了他忠诚的宥州城。
只能说，虽然没有胡寅随行妥当安排一切，但表现积极的吕本中带着些许内臣到底是能操持一点庶务的，再加上随行的解元、岳超皆是宿将，董先、翟琮又早早在东面隔绝了危险，所以宥州之行并没有什么突发事件。
依旧是党项头人们蜂拥而至，依旧是赵官家出面装模作样，安定人心而已。
“官家，今日到的多是银州、石州、左厢军司的部族首领……”待到城外大略会见完毕，君臣入城之后，临到晚宴开始前，吕本中正色来报。“但来的都只是部族中的次子、年长不管事的老族长，正当年掌权的人似乎都没有来。”
“为何如此？”刚刚换下甲胄，换上大红袍的赵玖稍微蹙眉。
“臣以为还是因为东面三处挨着绥德、晋宁，金人尚有万众在彼处。”吕本中赶紧将自己想到的答案奉上。“彼辈无胆，也无眼力，所以虽然上了降表，也让董、翟二位统制入了他们的城，却还是不敢倾族来做决断。”
赵玖从有些慌乱的刘晏手中将硬翅幞头接过来，自己低头戴上，却又顺势询问：“这么说来，今日看似热闹，但其实并无要害人物了？”
“这倒也不是……”吕本中即刻提及了一个人名。“仁多保忠来了，就是今日城外十里处第一个带头向官家下拜，然后奉上骆驼的那个白胡子老头。”
戴上硬翅幞头以后，赵玖不好轻易动作，却还是有些诧异：“此人有什么特殊吗？朕还以为只是因为他年长，所以在最前头呢……倒是那匹白骆驼不错，温顺又雄壮。”
“官家。”吕本中当即失笑。“官家不知道此人也属正常，穷乡僻壤，便是七州中最顶尖的豪杰在天下面前又算什么呢？何况此人便是有些本事，也是往日的事情了。”
赵玖开始往身上系金带，而吕本中也继续稍作解释。
原来，仁多部本是横山大部，但其部渐渐闻名于天下，渐渐脱颖而出，却只赖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神宗朝时的西夏横山监军，唤做仁多嵬丁，此人性情狡猾，与大宋交战极多，且多是他谋划大宋，主动进攻大宋多一些，但正所谓善泳者溺死，善攻者战死，此人最后有一次进攻环庆路时被宋军卡住归路，落得个死无葬身之所。
但即便如此，此人几十年经营，终究是让仁多部脱颖而出，成为横山蕃部的代表性部族。
听到此处，系上金带的赵玖终于微微笑对：“朕明白了，神宗朝对西夏主战，此人又是西夏最重要的横山战线上的监军，所以此人名声在皇宋那里必然多有提及……更不要说，本朝文华才气，倒有一半都在神宗朝，名人多，那时的事情也不免多被提及，连着他也有了名。”
“正是这个道理。”吕本中也放松对道。
“至于另外一个人，应该就是这个仁多保忠了。”赵玖穿戴完毕，立在远处，微微正色。“朕猜猜，虽不晓得他是仁多嵬丁什么人，但依着年纪看，此人应该是在哲宗朝战事中起了些名望，算是能在史册上记个名字的本地名将？”
“正是如此。”吕本中见到官家准备妥当，语速也加快了一些。“不过此人之所以知名，却还有两件与兵事无关的大事……一个是帮助小梁后诛杀梁乙逋；另一个则是有传言，此人大约是因为兵权被察哥所取，曾于小三十年前谋划降服皇宋，事发后，李乾顺未曾杀他，只是罢免而已，臣也未想到他居然现在还活着……当然，这种人物，归根到底不值一提，只是今日宴席上数他最有资历排场，所以臣专门来提醒官家罢了。”
听着像是个渴求政治权力的阴谋家大于将领的样子，赵玖心下胡思乱想，面上却只点了点头，然后一声不吭，只是瞥了眼刘晏。
刘晏会意，率数十甲士先出，吕本中也赶紧随之离去，而赵官家在十几名御前班直的护卫下，停了一阵子，方才缓步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处在宋人看来非常简陋的大堂，堂中除了少许护卫外并无一人，而出了大堂，堂外院中空地上倒是霍然开朗，诸多甲士立身于院墙内外的根脚处，而空旷的院中则整齐的摆上了近百张桌案，稍有薄酒青蔬。
这里是之前西夏嘉宁军司在宥州城内的本据，隔壁是一个不知道什么宗派的寺庙，赵官家正是选择了这个寺庙做行在，而因为大堂狭窄逼仄，所以干脆弃了堂上，来到原本可以点将的院中设宴。
正是一年白日最长的时候，虽说是晚宴，也的确是到了傍晚，但光线依然极为充足，赵玖自堂中转出，一目了然。
而院中有资格列席的百八十人，从随行至此的几个大臣、军将，以及早就带兵到金汤城洪州、龙州、夏州蕃部，再到今日下午才在城外十里处第一次见到赵宋官家的本地以及横山东端蕃部头人，包括为首那名已经七老八十的仁多保忠，早在刘晏、吕本中等人转出时便已经准备妥当，此时见到一身大红袍的赵官家，更是心下一惊，十之八九直接下跪叩首，行大礼相见……倒是弄得几名原本只是作揖的随行文臣有些尴尬了起来。
当然了，身边没有内侍，赵官家也懒得装模作样，只是随手一挥，让众人起身而已，便兀自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
宴席随即开始。
不过说实话，西北这地方的宴席，还是西夏故地，还是党项人做主宾，偏偏又是御前，那么作诗是不好作诗的，行酒令也基本上不大可能……只能是赵官家开口，与诸人嘘寒问暖，做些政治承诺而已。
然而，虽说是政治承诺，但关于战后的具体安排，是不是要把蕃户内迁，会不会保留蕃兵，蕃兵又是什么待遇，尘埃落定后给不给蕃部头人实打实的差遣，包括这些地方怎么进行行政区划重构，种种严肃议题，却没人敢问这位官家，这位官家也没有主动提及。
这使得整个宴会都显得有些寡淡无味起来。
当然了，战事未定，这也在情理之中。
“陛下。”
酒过三巡，坐在右侧最前排、须发皆白的仁多保忠慢腾腾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似乎是要敬酒的样子，也依旧无人在意。
而果然，此人先行祝酒为赵官家寿，但饮酒后却并未坐下，反而趁势捧杯拱手请言。
“仁多将军请说。”赵玖也并不以为意，尤其是他这身衣服让他不好有多余姿态，便是想表达重视也难。
“臣生于蛮荒之地，久慕王化，今日得见天颜，不胜荣幸，所以私心有两件礼物想奉与官家，还请官家笑纳。”仁多保忠先是勉力低身放下酒杯，然后再重新起身，微微俯首相对，动作缓慢迟钝，显然是年纪真到了，而非是装作老迈。
刚刚此人单独起身时，赵玖因为对方的名声还稍有顾忌，但见到如此，也觉得有些可笑，但面上不显，只是从容相对：
“仁多将军不是已经送了那只白骆驼了吗？朕非常喜欢，如何还有礼物？”
“好让官家知道，那骆驼是本地州县官吏所寻，臣不过是因为年纪大，头发胡子与骆驼毛色相称，牵起骆驼来好看，所以才让臣去献的……此物并不能显出臣的忠心来，也不能算是臣的礼物。”仁多保忠缓缓以对。“臣此时所说的两个礼物，才是臣等私下花了大力气为官家此行辛苦施为的。”
赵玖当即应声：“既如此，且奉上来吧！”
仁多保忠闻言微微展眉，便回头去看院门方向……这种宴会，自然是要尽数搜身的，礼物什么的，也只能经过检验再送来。
而刘晏亲自下去，片刻之后果然有两名甲士随之入内，而刘晏本人也快步折回，在官家耳畔稍作耳语。
仁多保忠难得强打精神，死死盯住了赵宋官家的反应，而在他那片刻没有晃动的目光之下，赵官家闻言却并无诧异不适之色，甚至连头上的硬翅都没有晃动半分……这下子，仁多保忠自己也是暗骂自己可笑，继而恢复如常。
礼物奉到御前，甲士打开捧出，却是一个血淋淋的首级，都来不及用石灰保鲜的那种。而此物一出，吕本中与郑知常几个文臣各自面色发白，其余人包括赵官家在内，却都没有多余神色，最多只是好奇罢了。
仁多保忠没有卖关子，直接缓步出列，在首级旁下跪相对：
“官家，此乃是小鞠德录的首级……之前银、石、左厢三处商议归正，但自觉无寸功以存身，便来询问老夫，老夫便建议他们取了此人性命，务必在今日官家到来之前，将此人首级奉上，聊表心意……三处头人、兵马未至，都是替官家作战去了。”
赵玖难得晃动自己幞头上的硬翅，却是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吕本中，而吕本中闻得此言，又被官家看了一眼后，脸色反而更白了。
“小鞠德录是谁？”赵玖情知此时不是计较吕本中无能于这些事情的时候，便直接面色不变，追问不及。
“回禀官家。”仁多保忠继续认真作答。“此人乃是党项人，却是辽国的党项人，位列辽国西南招讨使……前几年，金人南下，天下大乱，正如李永奇、李世辅将军父子从绥德入夏一般，此人也领十余万契丹、奚、渤海、蒙兀、党项杂胡百姓自辽国入夏。其人原本不屑降于夏国，便先去攻折氏丰州、麟州，准备以此立业，结果大败而走，只剩下了三五万契丹杂胡部民，只能通过夏州统军嵬名合达的路子，向李乾顺降服，从而得到了横山这边的支援，这才在夏州、银州身后一带立足，还攻下了麟州的建宁寨为本据，李乾顺用他，乃是要为西夏东北屏障，隔绝金人的意思。”
且说，一旁吕本中到底是个聪明人，从听到此人领十余万辽国故民逃到西夏后，便心下恍然，他哪里还不知道，这个礼物正是赵官家真正需要实用的大礼！
西夏大势其实在岳曲胡三人奇袭兴庆府得手后便已经大约抵定，而吴玠趁势压入横山后，更是使大局再无反复之理，但接下来，此战还是很有说头的，尤其是如何安排耶律大石、牵制耶律大石、控制耶律大石这个盟友……
而辽国遗民，便是占地广，人口却极少的耶律大石软肋，之前萧……赵合达那里七八万，此时小鞠德录这里又来三五万，加起来已经足够让耶律大石拿低做小了。而很显然，这仁多保忠年老成精，却是从赵合达被驱逐的事情上嗅到了一二风向，硬生生的从被迫投降的境地，为横山东端诸部落寻到了一个切实的功劳出来。
但想到这里，吕本中愈发不安……想他此番过来，乃是父亲荣休、自己做官之后第一次正经用事，却被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给这般给比下去，简直丢尽了脸，也不知道此事之后，官家还会不会以为自己得用？
另一边，赵官家当然没有心思在意吕本中的患得患失，其人心下醒悟之余一时大喜，但面上却并无多少展现，只是微微颔首，顺势板着脸开了个玩笑而已：
“若是第一件礼物是人头，第二件莫不是张地图？”
仁多保忠怔了一怔，显然不懂赵官家的低端笑话，非只如此，他反而因为赵官家并未展露喜色一时有些忐忑起来，只是认真再对：“回禀官家，第二件礼物并非是地图，而是一座城池……”
这次轮到赵玖怔了一怔，但仅仅是一怔，便脱口而出：“是灵州吗？朕记得吴玠有军报，说你侄子仁多时泰是盐州守将，此番第一个被察哥遣到灵州去了，所以他才让与你侄子相熟的杨政去追击。”
“官家一言道破。”保忠愈发恭谨起来。“臣与时泰有约……察哥入得灵州，前后绝道，是为兵法中的死路，连拖都不敢拖，只能仓促渡河一战，臣让他联络其余大部，再与吴都统、岳都统交通，务必替官家取下灵州城，兼断了察哥念想。”
“察哥不会疑你侄子吗？”吕本中终于按捺不住，出言质询。“须知道，当年老将军你便是因为筹谋归于皇宋，这才被罢免的。”
“好让这位上官知道。”保忠回头相对。“下官虽然是公认的西夏逆臣，但下官的弟弟、时泰的亲父却是死在皇宋刀下，所以察哥不会疑他。”
吕本中一时愕然，显然是对这种边地部落行事思路与风格有些转不过弯来。
倒是赵玖依旧不慌不忙：“那朕问你，你与你侄子沟通是察哥西行之前，还是之后？”
保忠犹豫片刻，拜倒在地：“是之后……去打小鞠部也是嵬名合达被驱除后下的决心。”
赵玖端坐不动，只是微微点头，带动头上两支硬翅微微晃动起来：“那朕再问你，你知道你此番作为，放在天下人眼里算什么举止吗？”
“臣不懂得许多道理，但大约也能知道，算是反复小人……因为臣这些作为，到底是有见风使舵，投机取巧之嫌。”保忠须发俱贴在地上，露出一张紧绷的头皮，言语中却没有丝毫迟疑。“想来陛下此时杀了臣，天下人也只会说臣是咎由自取。”
“结合你当日在西夏朝争中的举止，几乎算是鹰视狼顾了。”赵玖依然面色不变。“真杀你也就杀了……仁卿，对于党项人，朕有一些模糊打算，具体还要等此战了结，跟宰相和使臣们做商议才行。”
“是。”仁多保忠似乎并没有听出来自己姓氏被赵官家喊错。
“不说别处，横山七州过于逼仄，朕准备大约合为两州，或两州一军，具体要看后来情势。”
“是。”
“对于党项人，朕只能说些定下来的确切想法，以免失信于你们……其一，朕不会内迁，但要改姓易俗，事情尘埃落定后，党项各部都要有个汉姓，至于李元昊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朕这里反过来便是，留发留头，弃发弃头……西夏叛乱百年，根由是党项不能归汉，以后朕不希望看到党项人以族群自居，使蕃汉隔离。”
“是。”
“本地人善战，且半牧半农，大多骑术了得，所以党项兵朕肯定要用……一来是要扩充御营骑军，选入骑军者与御营正卒无二，各部头人不可阻拦勇士自为；二来，也确实需要一些懂得照顾骆驼、战马的辅兵……但所谓头人首领嘛，也就是汉制、蕃制之间，朕只认汉制、认官职，并不认什么部族头人，拿这个身份跟朕说法，眼下行，但等此战之后，便是自寻死路。”
“……喏。”
“不过朕也知道，两国百年血仇，尤其是横山这里，叛乱了一百五十多年，今日一朝归正，将来又是西军那些人过来约束你们，你们多少也于心不安。”赵玖终于喟然以对。“万一再闹腾起来，反反复复惹人烦倒也罢了，怕只怕以边角之地，使国家伐金大计失了措……仁卿，你在横山闲坐，若真曾有心便该知道，朕的心意其实很好揣摩，那就是千言万语一句话，为了伐金一统，朕什么都能忍！为此事，朕忍了权臣，忍了儒生，忍了官僚，忍了军中陋俗，忍了南北离心，忍了地主，忍了和尚道士，忍了权贵巨贾，忍了二圣南归，而且怕还要去忍耶律大石……那自然也可以稍微忍一忍你们！”
仁多保忠连连叩首：“横山各部，绝不会给官家伐金大业拖后腿！也愿官家稍微怜惜此地生民艰辛！”
“都得怜。”赵玖不以为然道。“关中也苦，中原也苦，你们最起码没经历大规模兵祸，至于说赋税，巴蜀、江南、荆襄一处比一处苦……朕都记着呢！朕只能保证一视同仁！”
“如此足矣！”仁多保忠稍作抬头。
“但仁卿你们也该记住，话反过来说，如果万一谁真整出幺蛾子来，使伐金大业上稍有拖延，朕也绝不会忍……尤其是这些年，局势稍好，朕脾气到底是一日日涨了起来，不似往日那般好说话了。”赵玖最终缓缓下了定论。“往后几日，你就随朕身侧，做个阁门祗候，专理党项蕃部的事宜……你知道祗候是什么官职吧？”
“臣知道。”须发皆白的仁多保忠惊喜之余，却又与一旁的枯坐看着这一幕的吕本中一般凛然起来。
至于周围本地官僚、蕃部头人，包括随行御营军官、内臣，大概是层次相差太多的缘故，此时多已经听呆了。
赵玖受了两个礼物，也懒得在此继续敷衍，只是又饮了一杯酒，眼看着天色渐暗，便转回隔壁寺庙中安顿去了。
而数百里外，随着日落到来，灵州城内外，却是忽然出了乱子。
嵬名云哥也选择等到了天黑，然后对城内发动突袭，以求救出嵬名仁忠、王枢、曹国丈这些人。然而，突袭并不顺利，各部部族多有出工不出力的举动，而占据城池的那家，也就是仁多时泰部了，也在初期的失措后迅速反应过来，与嵬名云哥手下乘夜交战。
黑夜之中，人心动荡、立场不一，还有不少人暗怀鬼胎，突袭很快演化成了巷战，巷战又变成混战与劫掠……没用多久，这座西夏第二大城市便火光冲天。
而这份火光也宛如信号一般提醒了各处宋军。
河对岸，岳飞亲眼在河畔窥到对岸乱象，情知不会是作假，便即刻催促曲端、王德率部渡河夺城，乃是要扫荡残留西夏部队之余控制局势的意思。
另一边，灵州城东北面，挨着长城的一处小据点内，环州知州杨政遥见火起，也再不犹豫，乃是下令全军扔下辎重，急袭灵州。
就这样，不过是二更时分，王德部御营中军步卒便从毫无抵抗的城西大举涌入，曲端随后率骑兵扫荡主要街道，抓捕劫掠、杀戮与强暴的党项乱兵，并驱赶降服蕃兵担水救火。
混乱之中，得知宋军入城后，守在官署西夏宰执王枢、曹国丈以下数十名汉臣各自殉死，同在官署的濮王嵬名仁忠留在最后，确定所有人都殉死后，直接亲手点燃了白日兵变时下令部属堆积在官署门外的木柴杂物，将官署付之一炬之余也将自己葬送。
火势一起，嵬名云哥说不上是悲哀还是释然，但终究没有理由再在城中坐以待毙了，便带着仅存的千把人逃出城去，然后又不敢顺大河北上，只能转向大漠。
黑夜之中，可能是兵马太少的缘故，云哥一行与杨政并未交汇，居然脱生。
然而，好不容易停在沙漠之中稍作歇息，正回望火势渐暗的灵州城呢，一回头却愕然闻讯——队伍中地位最高的那个大人物，自己救了两次的舒王嵬名仁礼已经拿一把匕首自戕在骆驼上了。
看样子，恐怕是刚出城不久便选择了自我了断。
云哥一声不吭，跌坐在仁礼尸首旁，一点眼泪都没有流，只是觉得茫然与惶恐。
天色将明，灵州城余烟袅袅，迎接这座城市的乃是一场行刑——御营骑军都统曲端端坐铁象身上，立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州城官署之前，左边王德立马在侧，冷笑不止，右边环州知州杨政根本没敢骑马，只是叉手站立在老上司马前，状若肃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牽马的侍卫呢。
而前方街道上，左右百十名党项头人、军官，或是被火燎，或是负伤，或是沾了满身露水，完全狼狈不堪，却只能各自瑟瑟立于街道两侧，低头不语。而街道远方，数以千计的党项蕃兵被捆缚严整，三十人一轮，被宋军甲士不停押到这些头人中间的街道上，然后当众斩首示众。
这些都是昨夜趁乱劫掠、杀戮、纵火与强暴的罪犯，杀之有名。
就这样，一直杀到上午，随着上千乱兵的人头落地，远在宥州的赵官家终于切实收到了他的第二份礼物。
“吕舍人。”
就在灵州城人头滚滚之际，仁多……已经正式改名为仁保忠的新任阁门祗候便迫不及待来见行在中唯一一个算是他上司的人了。
正在喝小米粥的吕本中愕然抬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仁保忠居然年轻了许多，连头皮都紧致了不少……明明此人比自己父亲还老许多好不好？
“仁……舍人。”吕本中到底是名门世家，涵养还是有的，所以虽然对此警惕，却还是当即起身拱手相对，并用上了祗候的敬称。“可有见教？”
“有。”仁保忠拱手相对。“其实下官还想给官家再奉上一礼……此礼若上，则西夏人心安定要更上三分，但此事须吕舍人做主才可。”
“哦？”吕本中登时来了兴趣。“有此厚礼，为何不昨日一并奉上？”
“下官也是今日才知道。”仁保忠精神满满。“原来官家居然此番西行半年，居然连个嫔妃都未带！而一问之下才知道，官家居然只有两位贵妃，而子嗣却足够了，恰好无碍……您说……此事于公于私，是不是都是好事？”
吕本中瞬间醒悟了对方意思，出于某种本能，他即刻便想张口驳斥，却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反而无言以对。甚至恰恰相反，想了许多关碍之后，这位吕舍人居然怦然心动。

第七十八章 大局
仁保忠什么意思，吕本中当然一清二楚，不就是给官家塞个党项皇妃吗？而他思索许久，越想越觉得真可以为之。
原因有三：
其一，官家的妃嫔确实比较少，很多人在很多地方都曾劝过这位官家纳妃，从南阳到汴梁，根本没停过，只是后来两位贵妃并立后，才稍微安静了一阵子。
而眼下，两位贵妃先是一起怀孕，再是官家离开京城，怕是已经一年多没沾女人了……又不是当年被女真人撵的到处跑的时候，未免有点节制的过分了。
此时奉上一位皇妃，官家本人应该还是能接受的。
其二，正如仁保忠暗示的那般，此事于公有利。
官家昨夜固然是朝着蕃汉一体，准备将党项人消融汉化之意，但这毕竟是长期目标，要好几代人的，相较而言，若是官家能纳一个党项皇妃，则最少可以保证眼下党项诸部的人心稍安。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
虽说两位贵妃俱有子嗣，纳党项皇妃去了一个最大的阻碍，但即便如此，这种高回报高风险的事情也不是人人都能承担的……说白了，得脸够大，屁股够稳才行。
而他吕本中就是这么一个人。
哪怕他只是个中书舍人，也有足够的政治资本来操作这事，或者说，天下能操作这类事的本就没几个人，但他吕好问的长子毫无疑问是其中之一。
尤其是眼下，天子身侧根本就没几个人，正好方便他施为。
当然了，想了半天，可吕本中到底清楚，人家赵官家不是个好相与的，正如这位官家昨晚所言的那般，局势渐渐变好，赵官家脾气也渐渐增长……他吕本中的资本不过是主动谈及此事的资本，却是不可能将人直接送到官家床上，生米做熟饭的。
不是不行，而是不敢。
“你的意思，是要朕纳一位党项族妃嫔？”下午时分，蝉鸣之中，一身便服在树下避暑下棋的赵玖闻言没有任何多余反应，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什么欣喜之态，甚至连头都没抬。
吕本中心下忐忑，但事到头上，却不敢再犹豫，便当即拈子正色相对：“臣以为若如此，可使党项人心稍安，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赵玖点了点头，依旧不动声色：“有些道理。”
吕本中一时大喜。
但旋即，赵官家复又言道：“可天下有道理的事情多了去了……凭什么事事都去做？”
“请官家示下。”吕本中肃然起身。
“有什么可示下的？”赵玖终于抬起头来瞥了对方一眼，完全不以为意。“凡事有利必有弊，有用必有费，而且还要讲时机、看局势……下棋。”
吕本中赶紧坐下，匆匆按本能填了一子。
而赵玖也在蝉鸣之中继续低头相对：“纳个党项妃嫔不是不行，但哪有什么都好？譬如说人选，若是李乾顺有女儿，或者选个近支嵬名族内的女子，身份上倒是合适，可不怕她恨极了朕，夜里刺杀？而若李乾顺没有女儿，选个他族的子女，选哪家？仁多氏还是罔氏？选横山的还是兴灵的？不怕这家人借着威势又在这两处地方闹腾起来，再酿一次祸？”
吕本中若有所思，心下也有些狐疑起来。
“其次，朕都忍了一年了，这半年更是一直在军营中，连个内侍都不带，所以才能让将士们归心，眼瞅着大局将成了，就忍不了这一两个月？”赵玖一边下棋一边继续相对。“再说了，你也须有些大局观……要知道，打仗的事情，朕不行，但了结战事、分划局面的事情离开了朕却是根本不可能的，现在西夏的战事将要了结，接下来主要是如何逼退女真人、压服契丹人的事情，反而正要朕亲自去处置，你早不来晚不来，此时过来，朕反而没有闲心。”
吕本中赶紧俯首称是，却又凭着下棋本能匆匆填了一子。
赵玖微微蹙眉，继续感慨：“而且你说的党项皇妃能安人心一事，其实也只是个说法，一个被当成贡物的女子如何能有这般作用？想要安人心，倒不如用心到时局上，若能想法子把党项人居所全给包住，不让他们与女真人接触，再拿捏住耶律大石，让契丹人也不敢轻易牵扯拉拢党项人，这里才是真的安稳……你说是不是？故此，依着朕看，且等西北事了，若届时大局能布置妥当，便不必在意什么党项人，若是事情不成，局势堪忧，等回头纳一个也无妨。”
赵官家高屋建瓴一般的言语说个不停，手上也费了好大劲才在棋盘上重重落下一子。而另一边吕本中赶紧颔首，心中却早已经慌乱，乃是又凭本能匆匆陪了一子。
赵玖愈发蹙眉，复又抬起头来望了望天，只见此时虽然树影稍移，阳光却不再刺眼……明明已经是中夏，却搞得跟春天一样，也是心中不爽，便复又低下头来继续下棋。
而另一边，吕本中被官家当面否了此事，也觉得自己之前有些想当然；而且还被训斥不知大局，更是惶恐；再结合昨日对仁保忠的失算，今日被仁保忠蒙骗，恐怕也被这位精明至极的官家给窥屏，然后前途愈发黯淡……故此心中也是郁郁起来，下起棋来更是心不在焉，只是凭借多年经验，随手落子罢了。
然而，这吕本中却是又犯了混。
须知道，他平日里都需要好大力气才能与赵官家难分难解的，今日凭经验与本能速下，却是将人家赵官家在棋盘上瞬间逼得艰难备至起来……实际上，开头那几子后，这位官家便已经不支，结束对话后又是几子之后，这位官家在棋盘上便走上了绝路。
不过，好在忽然间一阵风来，沉闷之气下陡然舒爽，然后眼瞅着西面似乎有雨云滚来，赵官家终于勉强找了个理由，匆匆站起身，大概是说下雨了该收衣服什么的，便动手将棋盘掀了，棋子匆匆收起，准备回寺庙正堂里去坐。
一直到此时，吕本中方才醒悟。
二人转入佛堂前，终究雨日无聊，便重新在佛祖面前摆开棋盘，再开棋局，这一次吕本中拿捏起十二分的本事，多少是将赵官家给伺候的舒服起来。
且棋到中盘，佛堂内黑白争夺于方寸之地，佛堂外风雨大作于恢廓之天，颇有方寸世界的滋味，到底是让赵官家心情渐渐好转起来。
而不知为何，一局战罢，天色随雨势愈发暗淡，点灯再战后不过中盘，吕本中却又察觉到赵官家有些心不在焉起来——他便是费尽心思伺候，也捧不起来。
这就是伴君的难处了，虽然挨了不少挂落，但无奈之下，随着官家一个荒唐至极的落子，小东莱先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询问：“官家可是忧心灵州战事？”
“穷途末路之徒，虽有数万之众，但一朝树倒猢狲散，便是有几个主心骨，也撑不起大局……有何忧虑？”赵官家摇头不止。“李乾顺不该跑后套的。”
“那官家是忧心翟、董两位统制官在东面或许兵力不足，以至于被完颜活女突袭吗？”
“活女是能干出这种事来的。”赵玖哂笑以对。“不管此人是真的父子情深，还是装作父子情深以至于骑虎难下，做出这种事情都是可能的……但他孤掌难鸣，如今延安周围我军环绕堵截，他想要动兵必须要绥德那支做他后应的兵马动起来协助他才行，而事情巧就巧在兀术派出了撒离喝这个人来做活女后应，却又不足为虑了。”
吕本中微微一怔。
赵玖见势稍作解释：“撒离喝此人，一个是没本事，当日吴玠在坊州将他打哭，绰号啼哭郎君的就是他，此人绝没胆量在折氏已经主动南下，而横山东端党项兵降服咱们的情况下与韩世忠、吴璘挑起战斗；另一个是此人作为阿骨打帐下养大之人，在西路军是他，在东路军是完颜奔睹，都算是阿骨打嫡系的专门安排，如今当然也是兀术三兄弟的妥当心腹，他不敢违抗兀术军令的；最后一个，则是兀术三兄弟未夺权前，也就是粘罕握权时，他曾与活女一起分裂西路军……有此前科，多少还是要忌讳一些的。”
“若是这般，东面也无忧了。”吕本中连连颔首。
“其实这恐怕也是兀术的本意，兀术就是不想让活女与我们作战。”赵玖继续盯着棋盘笑道。
“还是官家尧山一战使局势一朝反复的结果，兀术从此惧了官家与御营大军。”吕本中捻须思索片刻，赶紧又奉承起来。“那一战，越往后看越觉得是逆天定势之战，怎么想怎么重要，不然，哪来的时候完颜兀术求和、弃地、避战至此？”
“不是。”赵玖摇头不止，终于肃然起来。“尧山一战固然是怎么夸大都无妨，也确系是兀术此番避战的缘故，但最多是阻止了金军的势头，使他们不敢在河这边做攻势，但却不能说兀术从此怕了我们……依朕看，正是因为兀术心知肚明，也知道朕与宰执们也都心知肚明，晓得金军主力战力犹然在大宋之上，所以才从掌权以后，一则议和，二则弃地，三则避战。”
吕本中彻底茫然起来。
“因为只有趁着兵力占优，实力尚在，议和、弃地、避战求来的安稳才有效用，而若是真到了咱们进军河北，又一战大胜之后，双方军力对比逆转，他完颜兀术怕是要比粘罕更强硬三分也说不定。”赵玖没有卖关子。“毕竟低头这种事情，强的一方来做才有效，势穷力小者一旦低头，只是徒劳露怯，自取灭亡罢了……李乾顺不该遣使来想朕求和的，而朕也着实奇怪，为何以往西夏一旦气力不支，只要求和，朝廷便要应允呢？”
吕本中微微愣住，想了许久，又花了好大心思在棋盘上，认真落子之后，这才认真请教起来：“若是如此，敢问官家，如今东西两面局势妥当，官家到底在在意什么呢？”
“在意三件事。”赵玖嗤笑以对。“当先自然是左右局势虽安，却不知何时能做个了结？”
吕本中哦了一声，瞬间醒悟。
“其次，陕北、横山、兴灵遭遇兵祸，一方是汉人自不必提，另外两处却是党项人居多……到底该如何安抚？朕固然说要一视同仁，可若是与兴灵、横山与延安那边一般战后减税待遇，却不免会引来关西士民怨气，说朕居然将党项人与他们一般安抚。”赵官家继续感叹。
而吕本中也是一声叹气：“要么党项人能立下功劳，要么只好让党项人此番吃一点亏了……天下哪有绝对的公平？”
“正是如此。”赵玖依旧喟然。“就好像朕此战敲打韩世忠，而且专门不许韩世忠接触西军战事一般……朕当日知道他觉得委屈，但偏偏不敢放手，否则以他的脾气和与西夏几十年的公私恩怨，怕不是真要一到兴灵、一入横山便要屠城，到时候反而激起无端反抗来。与之相比，岳飞自不必提，吴玠也算谨慎小心，便是曲端虽然行事诸多不妥，但军纪上还是妥当的。”
吕本中微微一怔，他是真没往这边想，只是以为官家当时只是纯粹要敲打韩世忠呢。
赵玖并未深谈，随口一提后，便摇头再笑：“还有一事，朕上午听仁保忠说到西夏地理，汇总情报，却是格外奇怪一件事情……按照仁保忠所言，只要朕锁住兴灵平原最北端的克夷门，耶律大石便不可能穿行兴灵了，便是大石此番穿越兴灵，也到底是在摊粮城北的什么大陷谷转到贺兰山这边，从兴灵之地的北大门克夷门穿过的。那既然河西与后套无法从贺兰山背后相连，他为何要在知道兴灵为大宋所取后，还是不顾一切去匆匆北面后套呢？须知道，他西行到西域立下根基之后，连可敦城都渐渐要弃掉的，此番更是为了取后套许给了什么克烈部的忽儿札胡思……这其中必然有说法。”
吕本中情知这正是自己这个随驾内臣之首该表现的时候，但他左思右想，却始终想不通，反倒是见赵官家娓娓道来，似乎心中已经有了猜度。
“其实还有一事。”眼看着又要输掉，赵玖干脆掷了手中棋子，望着门外雨幕正色言道。“若是耶律大石与完颜兀术后套相争，一方明显有优势，一方支撑不住……朕又该怎么办？难道坐视他们其中一家成事？”
吕本中面上不变，心中早已经一团乱麻，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官家咨询。
须知道，吕本中一开始便先受元祐党人牵连，无法出仕，年少时便自诩怀才不遇，以至于整日作风浮浪，而如今，现成的机会摆在他眼前，或者干脆一点，赵官家明明看在吕好问的面子上给了他机会，结果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在君王真正需要解惑的大事上丝毫不中用。
这才是最让人颓丧的。
就这样，且不提吕本中心中如何焦虑，仁保忠当晚知道情况又如何无奈，只说当日深夜，夏雨稍歇，吴玠忽遣加急军报至宥州，明告官家灵州战事结果。而又隔一日，西面翟琮也遣使来报，明确告知了前一日活女试图突袭横山直取宥州为董先所阻之事，并以不确定的语言，告知了活女可能在突袭失败后选择直接撤往绥德军的讯息。
对此，赵官家犹豫再三，终究在思索了半日后正式下旨，乃是以胡寅主民，韩世忠主军，杨沂中为监军，统领延安周边部队，以及横山东部新降党项部族，自行决定东线进取进度，包括南面同州防御处置。
然后，这位官家便启动了进入关西以来第五次移驾，乃是带着解元、岳超二部，外加刘晏所领御前班直，与吕仁等极少数内臣，以及不敢不走，也确实有些不想走的国际友人郑知常，外加临时召集的两三千党项人，凑够了一万部队，向兴灵之地而去。
五月初五端午节，赵官家经盐州北面的长城故道，贴着瀚海北端至灵州，并汇集了在此的吴玠、郭浩、杨政所领御营后军为主的蕃汉三万众。
五月初六，赵官家一面渡过黄河，一面号令各处直接往兴庆府汇集，不必接应于他，而此时，随着赵玖渡河，银川平原上已经汇集了岳飞、曲端、王德、吴玠诸将与他们麾下御营前军、后军、骑军、中在内的五六万兵马，若是再算上各处新降服的西夏军队，此时赵官家身侧已近事实上逼近了十万之众。
五月初八，进入兴庆府，赵玖来不及表彰岳飞、曲端、王德三将踏破贺兰山缺的功绩，也来不及接受什么白牛纛、黑牛纛的，却是先行询问了西夏摊粮城中储备，得知居然还有二十多万斛粮食，草料八十万束后，大喜之余，先发岳超部为兴庆府守军，再发翟琮部为灵州守军，共同辅佐胡闳休统揽兴灵。随即，他正式下旨，以岳飞为三军统帅，统揽剩余诸将，并临时征召万余辅兵，得兵十万众……其中，自然是以五万多御营军为战卒，而新降西夏士卒除有功与曾有许诺者，则尽数改为运粮、输送物资等保障后勤为主的随军……辅兵！
然后全军北上，往摊粮城汇集。
行前，赵官家不忘额外下旨，大军行进循路而行，不得踩踏北面青苗。
而御驾也再度随军启程。
五月十四，御驾随大军行至摊粮城，在亲自点验城内粮食、草料以后，赵官家直接再度下旨，让之前便尾随耶律大石部控制了克夷门的岳飞部将打开关门，然后以宁夏路暂代经略使胡闳休为后勤辅助，全军出关向北。
此时所有人再无疑虑，情知官家是要率这十万之众越过那个大陷谷，穿克夷门，往后套而去……实际上，劝谏是有的，从兴庆府便开始有，只是赵官家一意孤行，又威势极大，无人敢反对而已。
五月十八，大军前锋行至顺化渡，前方消息便彻底密集起来……据说耶律大石与完颜兀术俱皆措手不及，而双方在后套这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好地方骤然相逢，外加生死仇怨，却是根本无可躲闪且不愿再躲，却是各据城堡，以野外骑兵作战为主要作战方式，已经交战大半月了。
最新的结果是，女真人打起契丹人简直不要太顺手，耶律大石渐渐不支。当然，更可能是缺粮的缘故……赵玖之所以这么快进发，就是因为他刚一过黄河，岳飞与胡闳休便送来了耶律大石求粮的文书……总之，不管是战力不足，还是缺粮，大石终于只能退居后套要塞兀剌海城内，控制阴山通道与黄河河道，以稍避女真人锋芒。
不过，这期间二人也没闲着，大石与兀术几乎宛如棋逢对手一般，各自使出了离间计……大石试图拉拢对面见到自己军势而震动的余睹旧部，也就是耶律马五那个万户，而兀术却也与此番助战的蒙兀两大部克烈部、乞颜部沟通不停，又是许诺乞颜部的合不勒汗为蒙兀国王，又是给克烈部送礼什么的，同时还不忘让后方臣服于大金的蒙兀诸小部落来援。
一时间非常热闹。
当然了，事实证明，这天下的事情多还得看拳头，耶律大石处于下风，耶律马五根本就是纹丝不动，而蒙兀两大部之一的克烈部首领忽儿札胡思却是明显有些动摇和反复之态了。
虽然此番出军引起了很多人的不解，甚至有人谏言赵官家是在好大喜功，平白浪费摊粮城的西夏国家储备，但听完消息以后，赵玖却是确信，自己没有让最糟糕的情况出现。
五月二十，宋军渡过了后套的黄河分叉口，这时候，赵玖才与耶律大石送上一封信去，乃是吕本中动笔，以岳飞口吻，极尽傲慢之态，自称奉旨应请率十万大军来援，要耶律大石开城纳王师入内。
而投信之余，宋军根本没有理会李乾顺可能在交战后扔下后套、钻入了黄河南侧的沙漠地区的讯息，只是继续顺黄河外流而下，乃是以黄河水道外线为后勤线，水陆并进，直扑耶律大石所在的兀剌海城。
话说，走到这里，赵官家方才知道，原来此时的黄河在后套居然是分叉又汇合的，后套乃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河套。而且其中分叉的北线，也就是经阴山脚下、贴着兀辣海城进行的那条，明显水势更阔一些。
只能说，确实从后勤上省事了。

第七十九章 喧嚣
风吹草低见牛羊。
此时的后套地区是真真切切被黄河给套住的……大河来到几字形的左上角处，忽然一分为二，一路沿着几字形的传统河道转弯，另一路却选择继续向北，遇到阴山方才改道，并沿阴山行进直到顺山势南返，与分支合二为一，然后继续奔涌。
此处的河流宽阔达数千步，且水势缓慢，极易引水灌溉，加上阴山遮蔽风雪，使此地可耕可牧，塞上江南绝非浪语。
而此时，夏日暑中，此地竟然又让人觉得有些气候舒爽，却只能归功于此地丰沛的水量与偏北的位置了。
“真真是天赐福地。”
上午时分，兀剌海城东南面十三四里的地方，完颜兀术立马于一个山坡上，看了许久周边风景后，方才一声感慨。“谁能想到，这般位置竟有这般风貌？之前俺只是以为此地只是地理紧要罢了。”
旁边随行的瘸子万户完颜突合速回头看了看周边，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接话：“魏王说的对，真就是个好地方，比咱们老家强多了。”
兀术微微颔首，没有继续接话……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突合速根本不是那种能说话的人，也根本不能理解自己心中对河山瑰丽的这种由衷赞叹。当然，他也没有驳斥与奚落对方，因为他知道，这种感触是很私人的东西，别人没有义务与他产生共鸣。
实际上，便是兀术自己也是从淮上那次雪夜横渡开始，才有了些许为河山感慨的心态，但也只是醉意朦胧中的一闪而过。不过，也就是从淮上以后，随着他经历的挫折、困境越多，这种对自然风光的沉醉与欣赏，也就越来越清晰与常见起来。
待到所谓木蛟渡河之后，兀术更是有一种错觉，好像相比较于那些人、那些事，山川河岳、风雪雨雷才更值得他亲近，好像挨着这些东西，才能更加让他感受到什么叫做力量与温柔，大势与细微，光明与黑暗一般。
当然了，这很可能是人受伤后更敏感的缘故。
身体创伤也罢，心理创伤也好，很多战场上受挫或者负伤以后的人，都会变得敏感，各种意义上的敏感。
比如兀术的三兄完颜讹里朵，就越来越信佛，比如完颜娄室后期，身体全是伤，就对天气变化敏感到不行，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兀术很可能也是挨了那一刀后，忽然便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多一些。
闲话少提，兀术感慨完毕，瞅着时间，便继续往西而行，其中，阿大阿二自引两百甲骑分左右在前，而突合速以及跟在后方的七八百甲骑则随兀术本人缓缓而动。
他们此行不是来看风景的，也不是来侦查兀剌海城的，而是根据前日谈妥的条件来与克烈部头人忽儿札胡思见面的。
克烈部是可敦城旁边最大的蒙兀部落，而忽儿札胡思当日正是因为得到了控制可敦城的许诺，接受了耶律燕山的请托，同时邀请了反金情绪极高的合不勒汗一起出兵进入了后套。
但说实话，此番作战至此，全程都不是很顺利。首先，主要是因为西夏在阴山的守将李良辅非常具有韧性，此人布置兵力妥当，死死控制住各个堡垒与兀剌海城，而蒙兀人惧怕伤亡，只是与李良辅保持缠斗而已。
但是，忽然间，事情就发生了天大的逆转。
西夏皇帝来了，契丹大军来了，然后女真大军也来了，于是西夏皇帝又被李良辅保护着逃跑了。
这个时候，战争的剧烈程度也随之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女真人和重新鼓起战斗勇气的契丹人用铁与血让刚刚才在草原上有些气候的蒙兀人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战争。
原来一支军队居然可以有这么多铁甲？
原来没有具体战利品也可以催动一场场战斗？
原来打仗居然可以这般抛洒勇士与牲畜？
短短半个月内，蒙兀人遭遇到的伤亡就可能超过了他们一年内在草原上互相劫掠造成的死伤，这个时候，蒙兀人两大首领，合不勒汗与忽儿札胡思都是想一走了之的。
但偏偏又无法轻易撤离。
因为耶律大石不让他们走，他们走了，本就吃力的契丹人如何能抵挡女真人的如狼似虎？实际上，北面扼守阴山出入口的兀剌海城被耶律大石亲自控制住，就是存了控制蒙兀人归路的意思。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完颜兀术才终于用允许蒙兀人从东面离开河套为条件，说动了忽儿札胡思。至于合不勒汗，他所属的乞颜部地盘偏东，直接受到女真人压迫与影响，而且还被东面诸族推举为汗，与女真人敌对许久，所以到底是不愿意轻易就跟女真人走一路，更不敢接受这种在女真人监视下渡河的条件。
但即便只是忽儿札胡思倒戈，也足以动摇契丹人的作战勇气了。
于是这一日，兀术决定亲自来一趟，与忽儿札胡思在兀剌海城的南边会盟……这里距离克烈部原本在兀剌海城西南方的营地很近，也距离兀剌海城很近……某种意义上来说，兀术很有种。
当然了，完颜拔离速亲自率两万大军在更东南方向借着长草与树木的遮蔽尾随在后，准备钓鱼执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地点是事先就定好的，两个小坡，中间有一处勉强算是谷底的地方，正适合会盟。
中午时分，兀术率众抵达东面的小坡的北面，又稍作等候，眼看着太阳抵达了正南方，方才登上小坡，然后如约打起了自己的旗帜……又是一面五色捧日旗。
其实，这面旗帜在中国历史上非常常见，宋辽两国都有，女真人一开始并不晓得其中什么五德捧日代表圣君的含义，只是在战场上看到无论宋辽，这种旗帜的地位都远高于其他旗帜，便干脆拿来使用，如今征战二十年，此旗自然也在女真内部有了自己的特定含义，那就是代表了女真行军主帅的地位。
等了一阵子，对面小坡上却并没有旗帜的出现，也没有人出来给个说法，事情似乎有些异样。
完颜兀术与突合速对视一眼，全都泰然……很显然，他们固然想与克烈部会盟，可若是克烈部耍滑，勾搭了耶律大石来围他们，那就更好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兀术没有看到克烈部的人，也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埋伏，甚至一点多余的动静都没有，连远处的兀剌海城都有些安安静静……非要说有什么反常，那只能是今日的风儿未免有些喧嚣。
夏风越过宽阔达数里的黄河河面，早已经变得凉爽，却又在阻拦南北的阴山下被迫止住，以至于风浪在山下反复折荡，将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蒙兀人营地与契丹人营地的动静都能远远带来。
但那只是远远带来，今日也不过风声稍大，动静稍大，近处是一点兵马痕迹都无的。
又等了一阵子，无奈之下，兀术努嘴示意，阿大阿二两个奚族近侍会意，各领百骑自山坡后方绕行，准备往坡后一窥清楚。
眼见着两百骑消失在山坡之后，又出现在对面山坡上，显然一无所获……兀术与突合速这才大怒，敢情克烈部没有耍滑头，只是纯粹的放了他们鸽子！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刚刚才登上对面山坡的阿大阿二只是回头一望，片刻后便如疯了一般直接带着部属从坡上冲了下来，直直往兀术这里过来。
兀术与突合速对视一眼，不怒反喜。
突合速更是忍不住打马上前，迎上相询：“如何，果然是有埋伏？有多少人？”
“不是埋伏！是人！”阿大遥遥大呼。
“是人不就是埋伏？”突合速大怒。“再说，你这么大声作甚？把他们吓跑了算谁的？”
“人不在这里！”阿二在马上放声相对。“一时不必顾虑……还请四太子与万户速速折返，汇合大军！”
兀术听得莫名其妙：“人不在这里，你们这么慌张作甚？一时不必顾虑，为何又要俺们回去？”
阿大说话间已经来到小坡前，却是从马上滚下来，直接拜倒，然后气喘吁吁以对：“四太子！人太多了！赶紧走！”
阿二也到，却是同样姿态：“四太子快走吧！趁他们没发现咱们！”
兀术愈发气急，捏着马鞭在空中甩了个鞭花：“到底如何，说个清楚！”
阿大阿二对视一眼，还是阿大率先按下慌张相对：“四太子，没有埋伏，近处也无敌军，只是蒙兀人军营跟河边的敌军太多了，万一被发现，然后追上，咱们根本无法抵挡。”
“拔离速领着两万铁骑就在后面……”突合速也气急败坏起来。
“若是那般，就更糟了，千万不可让拔离速都统过来。”阿大几乎要哭出来了。“虽然遥遥看不清楚，但军服红白居多，怕是宋军援兵到了！”
兀术听到最后一句，微微一怔，继而面色大变，但他还是对阿大阿二的慌张感到不解……便是宋军接受了耶律大石的邀请来此，可此时到来，又能来多少？
一念至此，完颜兀术却也毫不犹豫，居然直接勒马向前，往对面山坡而去。突合速同样不屑，也直接勒马追上。
阿大阿二无奈，只能折身随从。
而片刻之后，下午明媚的阳光之下，喧嚣的夏风之中，随着兀术与突合速勒马上了东面山坡，竟然在大夏天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无他，正如阿大阿二所言——人太多了！
目视之下，自阴山下的黄河外流水道，一路到距离水道十余里的克烈部营地，再到兀剌海城后方的契丹骑兵营地，到处都是红白相间外加微微闪光的人流、车马、旗帜，而且这股宛如翻着浪花的赤潮还在向更南方的乞颜部营地伸过去。
再往远处，视力渐渐不及的远方河道上，虽然看不清楚，但很显然，应该还是有无数的人、牲畜沿河往这边来，并有无数物资，通过简易的木筏、木排不停的从河水中涌现出来。
此情此景，就好像平日波澜不惊的黄河水忽然活了过来一般，生生伸出一个带有三根手指的龙爪，将契丹人、蒙兀人给一把攥住！
阳光之下，面对如此情势，兀术与突合速都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这是他们从未体现过的恐惧感！
平心而论，经历过大金立国之战的二人，当然见多识广。
若说眼下对面敌军很多，但多的过汴梁城的人吗？若说他们都是军队，也不足以称奇，因为辽人和宋人都在女真人身前摆出过足够庞大的军队，这些人多的过救援太原的宋军？
是因为对面牲畜多，骑兵多？
那也不对，护步达冈之战，契丹人的骑兵与牲畜如大海一般众多。
但是，兀术和突合速就是感觉到了恐惧……因为他们知道，眼前这密密麻麻的人潮、军势，恐怕是女真军队生平最大之敌！
契丹人无能，护步达冈上的辽人军队也无能，但谁敢说，大辽亡了这么多年还在坚持战斗，而且越战越强的耶律大石和他的追随者们无能？
无能的话，这都快大半个月了，怎么没看到兵力占优的大金西路军把对方撵出后套？
汉人无能，东京城下、河北平原之上、太原城外的宋军无能，但谁敢说，咬着牙从淮河一步步反扑回来的宋军御营主力无能？
无能的宋军会出现在这里？！会出现在阴山之下？！
这里是阴山！赵匡胤都没来过！
便是蒙兀人，好几年了，大金真就把人家合不勒汗怎么着了？
当然了，更重要的一点是，对方经历了战争的淘洗，越来越强大的同时，女真人越来越堕落，战力越来越不如以往，也是一个事实。
但不管有什么理由，这都是女真人建国以来，第一次切身在军力这个角度感觉到了恐惧……哪怕是尧山之战，再打一次，他们都不会有畏惧之心的，反倒是宋人才敢大呼侥幸，而这一次，女真人终于开始畏惧了！
这也意味着，眼前这几支军队加在一起，这些力量汇集到一起的总和，终于第一次压倒了女真人。
实际上，想到这里的同时，完颜兀术便已经醒悟，为什么宋军要来这里了……他们就是要汇集出一股可以正面压倒女真主力的部队！
面对着二十年横行天下的女真人，面对着至今依然控制着二十个万户的大金国，差点被灭国的汉人、已经事实上被灭了一次国的契丹人、刚刚崛起的蒙兀人，三家联军出现在这里，然后汇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场从军事到政治都无以言表的巨大胜利！
“魏王！”
就在完颜兀术心神摇动之际，突合速忽然以手指向了河畔分兵处涌出的一股宋军，那股宋军甲胄明亮，阵列整齐，显然是有特殊身份，否则绝不会在行军途中还一直披甲。
而这股宋军正中，赫然护送着一面格外显眼的旗帜。
旗帜形制极大，三根尾巴顺风飘扬的样式也极为古怪，突合速只是一指，兀术便即刻醒悟，知道那是什么……唯独此旗两侧不知为何突然多了一黑一白两个大纛，不免又增添了一点额外气势而已。
“四太子，走吧！”阿大在马下小心拉扯起了完颜兀术的裙甲。“敌军这么多，若是被发现，然后被蒙兀人轻骑缠住，再被宋人重兵跟上，咱们便真的危险了……”
“不能走！”兀术回过神来，却显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走……”
“四太子！”突合速同样呼吸粗重，却是在马上劈手隔空按住了对方手里的马鞭。“我知道你的意思，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示弱，但现在咱们这么点人，碰上去就真是白白送命！便是身后拔离速两万众伏兵也要小心……最怕的不是咱们，而是两万伏兵误以为咱们得手，一头撞上来！”
“那也不能走！”兀术回过头来，脸色白的可怕。“你去告诉拔离速撤兵，俺去会会宋人！”
“四太子！”突合速忽然间勃然大怒。“这个时候不是较劲的时候，其他几位万户说的对，你处事公道，是个好太子，好大王，但偏偏太在意赵宋官家了！从淮上以后便耿耿于怀……但这般较劲到底有什么用？！”
“四太子！”阿二在一旁几乎要哭了。“宋人发现咱们了，一定是克烈部的蒙兀人跟宋军说了……赶紧走吧！”
“便是不说，这么大旗子立在这里半刻钟了，宋人也会分兵过来查探！”突合速愈发愤怒。“四太子，速速走吧！”
兀术看了看远处往这里涌来的数股说不清是宋人还是蒙兀人又或者契丹人的轻骑队伍，再看向突合速时，却又咬牙摇头。
“四太子！”
突合速见状非但不怒，反而叹了口气，语气也稍微放缓。“我真的懂四太子心意，但此时咱们还是走吧，让阿大阿二与敌军周旋一二，不丢了士气便可……若不是腿瘸了，我必然留下来，亲自与敌周旋……但眼下不比以往，我也是，你也是，大局也是。”
兀术嗤笑一声，不知道是不屑还是自嘲。
但无论如何，向来粗俗的突合速这次都没有恼火，反而只是继续恳切而对：“其实四太子心里这口气我也有，我这两年，常常恨尧山时自己不能在战场，常常想若我在战场，多领两三千兵马，是不是就能一举把那面龙纛拔了？然后关西尽入咱们之手，此时正在围攻东京？”
看向远处联军阵势的兀术终于有些动容了。
“但天下事哪有就凭一口气想当然的呢？”
突合速拉着兀术的手，继续厉声相对。“活女咽不下那口气，到底对大金是有用还是有害？你这位四太子若今日咽不下这口气，死在了这里，对大金又是有用还是有害？四太子，你也知兵的人，应该知道，河套这种地形根本是骑兵的绝路……这点你看之前蒙兀人的表现便知道了，咱们占优，他们受挫，结果想走都难，而眼下宋军的大股步卒来了，实力占优的是他们！若我是宋军主帅，知道咱们兵马内情后，一定让大军布置妥当，步兵在中，骑兵在左右，自西向东堂皇压过来……到那个时候，咱们到底该如何？”
兀术闻言不怒不喜，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向突合速的目光中却居然带了一丝恳求之态。
突合速见状，语气彻底缓了下来：“不管如何，说四太子，咱们现在要做的，便是赶紧走，见到拔离速，也赶紧让他掉头退兵，然后回到大营里，还要赶紧拔营，退出这片四面环水的地方，再做打算！四太子，现在没到必须要拼命的时候！不该浪战！”
兀术盯着突合速，突合速也盯着兀术，二人对视了片刻，但随着远处骑兵原来越近，终究是兀术仰天一叹。
其实，这位四太子何尝不懂这番道理？但就是因为懂，他才不愿退的，因为退出这片四面环水之地，真就相当于彻底退兵了，也意味着他此番被对面那个龙纛的主人调度起来以后，在数月时间内，处处受制，处处被动，几乎算是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一般。
便是他一开就想着战略收缩，放弃两端，退回到传统河北、河东地区，但自己退回去，和被人撵回去、逼回去，又哪里是一回事？
但能说什么呢？
突合速说的不对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事情是无解的，就好像尧山之下，他看到那面大纛从山上下来以后，根本无可奈何一般，此番这面大纛出现在此地，便已经在战略上压制了他。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
赵宋官家此番所做的，更似是伐谋伐交，而他完颜兀术由于一开始就选择了保守战略，所以根本没有往这个层次上去想。当然了，如果他有完颜娄室的本事和勇气，完全可以以伐兵对伐谋伐交，但问题在于，他没有。
一念至此，兀术再度瞥了一眼那股赤潮，便转身打马而走。
突合速随即跟上，而阿大阿二对视一眼，却反而翻身上马，然后阿二往山坡侧后方稍作躲藏，阿大则拔起那面五色捧日旗，立在山坡之上，矗立不动。
且说，赵玖当然不会因为前方小规模交战而如何如何，甚至这场战斗的具体结果都未必会送到他身前。
今日抵达此处后，原本就以援军身份联络了契丹人与蒙兀人的大宋大军片刻不停，乃是即刻动身去往三家营地与友军们汇合，然后这位官家便随大军转向兀剌海城南侧……彼处是岳飞昨日路上便选定的大营所在，宋军已经在与两家蒙兀人的信中说好了，准备在两家蒙营地之间立寨，好与他们连营，然后携手抗敌。
当然，肯定是没有等到回信便直接出现在后方，然后直接操作了，而且眼下很明显有控制住这两股战力，进一步确保面对契丹主力时话语权的意思。
且不说那些，不知为何，走到一半时，赵官家的龙纛和左右陪侍的黑牛纛、白牛纛便停了下来。原本决定反客为主，在克烈部营地那里会见三家盟友的计划也随之改变——现在，官家要在这个野地里，在自己大军的环绕之下，接见三家首脑。
这似乎有些托大了。
但随行军将肯定不会提出质疑，甚至恰恰相反，接到口谕后，诸将反而兴奋，乃是各自动身，纷纷去请那三位了。
忽儿札胡思直接应下，他不敢不应，因为他的营地距离黄河很近，而且在野地里暴露着，上来便被宋军前方骑兵涌到营寨旁，这种情况下，他必须要维护‘友军’的身份。
合不勒汗的表现很有意思，一开始宋军出现的时候，营地最远的他直接率军出了营地向外躲避，很有见势不妙就逃跑的意思。
但眼看着宋军保持了足够的友善，甚至向自己提供了一点粮食，并赠送了些许礼物。而且，这名乞颜部首领兼东部蒙兀部落公推的汗，大概是知道自己在这种四面环水、且军事情况复杂的地方根本无法轻易逃脱，而且到底是揪过吴乞买胡子的男人，胆量也不缺，所以他在稍作思索后，居然直接应下，然后便要单马而来。
不过，距离最近的耶律大石却没有第一时间出城，他只是派了耶律余睹与赵合达前来拜见赵宋官家。
然后二人就被宋军拦在了距离龙纛百余步开外的地方。
接着，千余名宋军甲骑不等二人回去报信，直接在御营骑军都统曲端的带领下，直趋兀剌海城下，然后环城绕行，呼喊耶律大石之名……当然，是叫大石林牙，俨然还是保持了一定尊重的。
“我替你去吧！”
城墙之上，听着满耳‘官家请大石林牙一会’的噪声，萧斡里剌低声相对自家大王。
“不必。”
一直趴在城垛上，居高临下看着宋军军阵，看了足足一中午加一个下午的耶律大石忽然失笑起身。“毕竟是赵宋正经皇帝，又是此间兵马最强的，本该是我出城拜谒的……其实，若是信不过他，当日也不会在知道兴灵之地易手后，轻易越过彼处来后套的……那个时候咱们便将性命交给了人家，何况此时？此时人家也是咱们正经文书请来的援军，是此番救了咱们命的人！”
说着，随着耶律大石的示意，几名亲卫上前，直接在城头上帮着这位西辽国主开始解甲。
萧斡里剌想了一想，复又微微叹气：“怕只怕对方年轻气盛，强要压你一头！这边的人未必知道你在西域已经称汗王了，便是知道也怕是要佯作不知，届时让你称臣又该如何？”
“是啊，那又该如何呢？”露出甲胄里面一身布袍的耶律大石闻言忽然色变。“可若是不去，又该如何呢？”说着，不待萧斡里剌回复，耶律大石就直接转身下城去了，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话。“此城到底是后套要害，你来守城！”
萧斡里剌只能对着自家大王背影颔首。
另一边，下得城来，耶律大石也不喊什么多余亲卫，也不调度兵马，只是一身布衣配一把刀，然后便翻身上马，下令打开城门。
待出得城门，门前正在呼喊大石林牙的宋军骑兵早早驻马，此时以为是使者出来，却是纷纷围拢上来，直接喝问：“大石林牙何在？我们官家有请！”
耶律大石当即仰头而笑，笑完之后方才从容做答：“我便是耶律大石，诸位兄台请带路吧！”
周围宋军骑手惊愕一时，只能匆匆去喊曲端，而片刻后曲端到来，却不料耶律大石早已经在宋军骑兵目视之下独自往那面龙纛方向而去了……而他们根本不敢拦的。
便是曲端，也只能冷笑几声，却也不再理会。
就这样，折腾了一个下午，此时太阳已经稍微变色与暗淡，唯独夏风呼啸如旧，送来无数喧嚣之声。耶律大石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匹马来到了那面著名的龙纛之前。
坦诚说，从出征之前算起，随着耶律余睹的那些言语，他对这面龙纛便已经印象深刻了。
但是很明显，龙纛之下并无特别年轻的贵人，大石扭头相顾，坦然相询，也自有班直指向路旁一棵格外高大的树木，而那边，果然也有好几圈甲士环绕的样子。
且说，后套这里虽然有树木，但相对南方而言依然稀少，尤其是此树高大至极，颇有年月，树冠也如亭似盖……所以，大石并不以为意，只以为这个赵宋官家平日享受习惯了，正在彼处乘凉，又或许是因为此树有些风貌，激起了这位据说作诗写词很出色的官家的诗兴。
但不管如何，大石都懒得深想，只是翻身下马，步行前往树下而已。
然而，临到树下，却依然不见有贵人，只有甲士再度一指而已。耶律大石这才发现，树后百余步外尚有一水泽，彼处正有人在忙碌，而人群之外，似乎的确有衣着华丽者肃立。
大石无奈，再度走上前去，临到几十步外，不见路途最远的合不勒，只见略显紧张的忽儿札胡思迎面过来，显然是跟赵宋官家打过了招呼，此时见自己到来，被人家请开了。
忽儿札胡思朝耶律大石微微俯身一礼，便扭头朝一个临芦苇泽肃立的布衣背身影努嘴示意。与此同时，几名衣着华丽的汉官、蕃官见状，情知是何人到了，虽然惊愕对方打扮，但也还是纷纷涌上，准备说些场面言语。
耶律大石理都不理这些人，直接负手从这几人中穿过，然后向前扬声笑对：“赵官家有心了，知道此处有芦花将开，专门唤大石过来！”
孰料，那年轻人，也就是赵官家了，回过头来，微微打量了一下来人，却又缓缓摇头：“大石林牙想多了，朕在此处停住，并未有什么多余心思，只是途径此处，下马过来方便，却不料在芦苇丛中见到浮尸数十，皆是西夏人打扮，应该是大石林牙部属的手段，却都已经糟烂了……朕怕他们污染水土，所以便停在这里监督民夫收尸埋葬，顺便清理水泽。至于这芦花，虽然与大石林牙家乡的芦花是一个样子，待会却是要烧掉的。”
缓步向前的耶律大石怔了一怔，但很快，他便停身立在距离对方十余步外的地方，然后负手再笑：“官家善心仁念，听说官家信佛？”
“那些秃驴该信朕！”赵玖同样负手相顾而对，脚下却纹丝不动。
大石同样不动，只是再三笑道：“赵官家果然与传闻中一般无二……浑不似往日那些赵宋的官家。”
赵玖也笑：“大石林牙匆匆至兰州，便一路向北至此，哪里有时间去听朕的传闻？只靠耶律余睹与赵合达二人吗？须知道，朕是何等人物，你不亲自上前来，终究是看不清楚的。”
耶律大石依旧发笑，但笑完之后，却是在刘晏等人的瞩目与警惕之下扶刀向前，一直到赵玖身前两三步之处，方才停下来，先是昂首挺胸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官家，然后终究是肃然俯首一揖：
“辽宋兄弟之国，大石向陛下见礼了，陛下调戏乾坤，摆弄大局，轻易覆灭西夏，大石尚未向陛下称贺。”
赵玖也终于向前两步，并伸出手来，就在正在挖掘尸体的水泽旁捏住了对方双手，然后诚恳以对：“朕从许久之前便知道，大石林牙是当今之世难得的大英雄、大豪杰，今日得见，不胜荣幸……且共败女真人之后，再与大石林牙焚香祭祀天地，重立两国盟约！”
耶律大石抬起头来，欣然颔首。
而另一边，赵玖握住身前之人双手不放的同时，复又扭头去看一名衣着锦缎的官员：“郑卿，正要借你名重诸国之势，压一压女真威风……你且去见女真人，告诉兀术，承蒙他配合，朕已经殄灭西夏，并携御营前军、中军、左军、后军、骑军各部六万众与六万党项降兵至此。而于此处得见大石林牙后，朕是更已经联军近二十万众，又有西夏储备可供给至秋收……正所谓未尝闻有二十万众而惧人者，又所谓利刃在手，杀心自起……朕既自谓兵精粮足，不逊女真勇士，当然要请他率女真大军与朕于此地会猎一场！”
高丽名士、国际友人郑知常闻言原本心下一紧，但想了一想，却又觉得豁然开朗，便当即重重颔首，继而昂首挺胸：“臣愿为官家效犬马之劳……只是可要与女真人定个会猎日期？”
“不必约期。”赵玖依然抓着大石双手不放，然后坦然下令。“因为从明日起，宋、辽、蒙兀二十万联军便将一起动身，自南向北联兵成势，然后自西向东平推过去……他完颜兀术若是想战，直接迎上也好，站着不动也行，朕自然能与他见面……届时且让大石林牙作陪。”
说到最后，赵玖却是理所当然看向了身前之人，而双手被握住的耶律大石原本全程只是笑对，此时闻言也只是一笑，但仅仅是一笑之后，便又肃然起来，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知大石者，陛下是也！”

第八十章 金河
话说这一日，赵官家来到后套，先后见到了西辽之主耶律大石，见到了东部蒙兀汗王合不勒汗，见到了中部蒙兀最大部落克烈部首领忽儿札胡思，甚至还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西州回鹘王毕勒哥。
考虑到西部草原仍然属于西辽控制，而兀术又是大金执政集团的实际军事执行人，那么完全可以说，眼下的东北亚大陆上除了一个高丽，主要军事实体首脑基本上都汇集到了狭小的后套平原之上。而便是高丽，也有个派系代表人物在此游山玩水。
这些人一分为二，形成了两个鲜明而对立的阵营，具体来说，是其余几家一起对付女真一家。
这不是巧合，女真人之前二十年的表现太过强大与危险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赵玖此番不来，最弱小且分裂的蒙兀人很可能就会被女真人拉拢过去，便是耶律大石，哪怕赵玖给他提供了充足的后勤，也说不定会崩盘。
那样的话，后套得失倒也罢了，错失了组建统一战线的时机，耽误了日后大局才是最要命的。
当然了，就这日的大话而言，赵玖也没有食言而肥，他是真想在这个绝佳地形中与女真人做上一场的……这要是赢了，以这种四面环水的地形，基本上西路军就废了，而天下事说不得就此一锤定音。同样的道理，耶律大石也没有理由放过这个机会，而且他也在随后的调兵遣将中展示出了巨大的决心与执行力。
既然赵玖与耶律大石下定了决心，那其余人不下决心似乎也不行。
故此，第二日，在宋军主帅岳飞的布置下，汉人、契丹人、党项人、蒙兀人、回鹘人、奚人，还有一些根本说不清种族的人，纷纷听从调遣，联军向东。
其中，大宋皇帝带来的补给供给了全军，说不清的党项民夫转化为了合格的辅兵，更不要说这位官家身侧那支庞大却又盛名在外的御营重步兵集团了，毫无疑问给所有战友带来了巨大安全感。
相对来说，从此战中迫切扩军的甲骑部队虽然成了规模，却显然还没有得到足够的证明。
故此，这支庞大的部队被岳飞一分为二，步兵成为了此次进军的中军，骑兵则成为了全军总预备队。
与此同时，契丹人那来援复杂的突骑也倾巢而出，除了兀剌海城的必要留守外，其余全军猬集于宋军大阵北侧，承担了左翼别动部队的任务，他们将在交战后负责侧翼致命的大侧击。
至于数以万计的蒙兀人轻骑，则整个撒向了东南方，他们的任务是寻找、袭扰、粘滞与追击。
就连回鹘人的骆驼都被统一编入到了后勤纵队。
说句实诚话，这支联军真没有二十万，二十万那是赵玖在瞎几把吹，但十五六万肯定是有的。而且，这支军队的素质很可能是天底下仅次于女真骑兵的精锐了……这不是在吹牛，而是说仗打到今天，金辽打了十一年，然后宋金又打了七年，十八年的战争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相互知根知底了。
从一开始的女真不满万，满万不能敌，到后来的东西两路二十个万户；从一开始的兵败如山倒，到后来的慢慢拾掇起残兵败将。
事到如今，谁不知道谁啊？
战争哪有什么秘诀？
无外乎是公平的赏罚、充足的后勤、妥当的装备、足够的纵深、合适的地形……然后便是勇气、训练、纪律等等等等。
没有什么玄乎的东西，大家的条件是一样的，谁能做到这些谁都行，不然为什么奚人、契丹人、渤海人、汉人，前脚还被女真人揍，后脚被编成了猛安、谋克就能反过来吊打同胞？
而等到眼下，近二十年的全面战争基本上消磨了所有人身上的神秘色彩，耶律大石逃到可敦城，凑了一两万残兵，照样可以雄起，赵玖被撵到淮河上，一点点捞回士气，现在已经来到了阴山。如果说女真人还有什么优势的话，那无外乎是丰富的战争经验、心理优势，以及从战争前深山老林里继承的一部分吃苦耐劳之气。
战争经验可以抹平，吃苦耐劳之气那是人家女真人几辈子熬下来的，只能靠时间消磨，但今天，心理优势一定得被打破！
“官家，能赢吗？”
已经开始东向而行的龙纛之下，趁着郑知常尚未折返之际，套了一个皮制肩甲的吕本中有些忐忑的在马上问了一个问题。
问题明显不合时宜，但却合乎情理。
换上当日蒲津那套耀眼金甲的赵官家骑马在前，闻言也不以为意，反而回头笑对另一名随侍：“仁卿以为呢？”
“官家神兵天降，臣若是女真主帅，必然会弃地而走。”全套甲胄，又是挎弓又是横枪，一副精神焕发之态的仁保忠闻言当即应声，声音洪亮的好像又年轻了十岁。
“不错。”赵玖也微微颔首。“若朕是完颜兀术，也十之八九会弃地而走……不光是说朕支援及时，兵力强横，更重要一条是，如此地形下，重骑兵与混合部队作战，一旦失利，便是天崩地裂的结局……女真人便是再憋屈，可只要有一分一毫的理智，就不会强行在河套与咱们作战。”
吕本中如释重负，却又微微生疑。
“不过军略上的事情千万不能有侥幸。”
赵玖虽未回头，却似脑后长眼，一下子看穿了吕本中的心思。“大家都觉得女真人会走，可万一不走呢？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拿出决战的气魄与准备来，完颜兀术与完颜拔离速真敢不走，就真把他们按死在河套上，趁机攻入河东！”
此言一出，仁保忠鼓着脸颊连连颔首，而吕本中则慌乱点头，却不知道是真的理解了还是听到可能真要打一场大会战而又失了方寸。
“当然，做足姿态也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即便双方未曾交战，也能让此间两军二三十万将士与天下人以为，女真人是真的畏惧了我们，是被我们赶出去的！有些东西，真要是天下人都信了，不是真的也会是真的！”赵玖最后补充了一句，可能这才是他真正想达到的目的。
但无所谓了，这一日，仗着南北左右大河环绕，尤其是南北两条河道只有区区百余里的直线距离，外加有坞堡有援军，联军足足放肆进军了五十里方才停下。而翌日一早，去寻女真人营寨的郑知常回来，带回了一个干脆利索的消息——完颜兀术与拔离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拔营向东，俨然是准备退往河套东面的原辽国天德军（后世包头一带），他根本没有见到女真人。
看这个速度，很可能是哨骑侦查到宋军抵达后，便即刻放弃了河套。
换言之，女真人，果然是走了。
消息传开，大军上下振奋，这一日继续东行不提，耶律大石麾下的首席大将萧斡里剌也在行军途中专程赶来，与赵官家匆匆一会。
“陛下，我家大王的意思是，若女真人过河后就在天德军不走，咱们就率大军与对方隔河对峙……我军在此处与女真人对峙半月，非常清楚，女真人后勤其实也有些不支，若在此地对峙，我们能撑到秋后，他们反而撑不到。”萧斡里剌说法干脆直接。
但赵玖并没有直接应声，相反，他只是看了看来人，便继续一声不吭，只是继续缓缓打马向前，似乎对萧斡里剌的言语置若罔闻一般。
“若是女真人过河后继续撤退呢？”在旁察言观色许久的仁保忠与吕本中全都会意，但吕本中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插嘴军事，所以还是仁保忠抢的先机，昂然相对。
“若女真人过河，联军当然也要渡河。”萧斡里剌一边催马跟上，一边心下也有些惊怒之意，却偏偏不敢去看赵宋官家，只能认真与身侧这名党项老头对话。
“可若渡河追击，会不会被女真人诱敌深入，反扑回来？”
“到大辽西南招讨司（后世呼和浩特左近）之前都没有危险！”
“怎么说？”
“河套以东，虽然地形不再是骑兵所谓夹河死地，但大辽西南招讨司以西，大辽天德军、云内州一带依然在阴山与大河之间，属于狭长夹地，联军如此威势，足以妥当推进……故此，女真人此番后撤，如果弃了隔河对峙，那十之八九也要退到西南招讨司（呼和浩特）或者干脆退到西京（大同）才对。”
“萧将军。”仁保忠偷偷瞥了眼赵官家的背影，然后继续一边打马行军一边正色相对。“你须记得一件事情，大军二十万众，全赖我大宋供给粮草，而且此间主力也是我大宋兵马……一旦渡河追击，补给线拖长，收复的是你们辽国故地，却要我们掏出来实实在在的军粮，天下有这般便宜事吗？”
“我家大王有言……”
“若是大石林牙想跟我家陛下说话，就该让他自己来说。”仁保忠见到赵官家没有任何反应，干脆直接打断了对方。“现在是萧将军与我说些军事上的想法……何必动辄抬出大石林牙来压人？”
萧斡里剌同样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的赵官家背影，然后拉下脸正色相对仁保忠：
“仁多将军，我们当然知道大宋才是主力，可只是进军到云内州一带，后勤线其实并未有太多拉长，而且我们也不准备再继续深入。至于说好处，若大军能到我大辽西南招讨司跟前，则不仅是我大辽收复了核心州郡，蒙兀人也松开侧面桎梏，贵国难道不也能将黄河外侧所有土地尽数席卷？”
仁保忠刚要再说什么，却不料萧斡里剌忽然冷笑：“更重要的是，一旦如此，女真人便将畏缩于河东、河北，再不能轻易接触贵国此番打下的西夏土地，你们宋人就再也不必顾忌那些党项狗三心二意了！”
仁保忠闻言居然不怒，倒是赵玖此时终于回头，惊得萧斡里剌陡然勒马，继而胯下坐骑一时嘶鸣，但很快他就恢复正常，继续打马相随。
“萧将军。”赵玖见状失笑在马上相对。“为何如此大事，大石林牙不亲自过来？”
“陛下。”萧斡里剌俯首恳切解释。“非是我家大王故意怠慢，实在是军中不好分身。”
“朕懂了。”赵玖状若不以为意道。“你刚刚的言语，朕自会与岳、吴、曲三位都统相告，且听他们分派，朕不过问具体战事。不过，你们真不想夺回西京？”
萧斡里剌沉默了片刻，方才应声：“谁人不想呢？但此番能进军到此已经是祖宗保佑了，若强行进军西京，一旦有闪失，怕是之前辛苦也要化为乌有。”
赵玖扭头笑看了眼吕本中：“朕就说嘛，大石林牙是个大大的英雄，不会让朕操心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扯军事，吕本中反应极快，当即捻须颔首。
“多谢陛下体谅。”萧斡里剌松了一口气之余也赶紧应声，似乎是因为不能进军西京，多少有些失望，便要准备离开一般。
“无妨。”赵玖颔首以对，然后，就在萧斡里剌已经调转马头之时，他忽然再度开口。“萧将军刚刚称呼大石林牙为大王？”
萧斡里剌微微色变，但却不敢犹豫，当即回头相对：“正是……此番出征河西前，陛下所遣使者转告了先帝之死，为了聚拢人心，我家大王便祭告天地，暂称汗王。”
“哦！”赵玖在马上随着颠簸仰头应声，状若有所思。
而萧斡里剌七上八下，又随行了许久，眼见着赵玖并无继续言语的意思，这才按下满腔复杂情绪，转回契丹军中。
就这样，闲话少提，往后数日，联军大举东进，而女真人果然如耶律大石判断的那般，在意识到无法在阴山与黄河之间的狭长通道内与联军对抗的情况下一口气撤到了西京（大同）。
对此，耶律大石、岳飞、吴玠等人判断一致，那就是女真人是故意如此，乃是要引诱联军继续追击的，而联军一旦中计，越过云内州，失去阴山保护，很可能便会迎来女真人的穿插包围。
这几个人做出了判断，赵玖当然不会越雷池一步，直接下令大军进抵达云内州、东胜州位置，而大军主力根本不准越过流经云内、东胜等地的金河半步。
不过，即便如此，随着大军出阴山不断，而女真主力又撤到了大同府，整个河外、河东也全被震动。尤其是女真力量已经无法抵达的河外地区，早就派大军暗地里与宋军呼应配合的折氏公开反复，丰州、府州、麟州三州直接挂上了大宋的旗号；河清军、金素军、宁边州三个原本属于大辽旧地的州郡，也有契丹遗留也一起起兵呼应，却被着急立功的折氏兵马直接攻入；至于云内州、东胜州守将、所谓直面大军的云内节度使耶律奴哥更是不等大军抵达，直接开门倒戈。
而这时，随着黄河几字形那一竖折的一竖交通被打通，赵玖方才知道，早在他进军到河套的五月下旬，完颜活女与完颜撒离喝就主动渡过黄河，回到了河东，韩世忠于五月底正式收复延安、绥德、晋宁，并提大军北上呼应。
时间来到六月初二，得益于赵玖与耶律大石的强力压制，联军停步在了东胜州治下的金河与黄河交汇口的金河泊，终究没有越过阴山安全区半步。
到此为止，所有人都知道，因为耶律余睹出奔引发的西北乱战，在耗时小半年后，随着眼下这场胜利、成功的大进军，是时候画上一个句号了。
实际上，眼看着联军不再向前，相互都有些撑不住的女真人与联军双方，很快便有默契的兼试探性的解散、分离了小股部队，以减缓后勤压力。
但与此同时，正所谓军事的归军事，政治的归政治，军事的胜利后，在部队解散前，有些事情也该出手了，尤其是这些事情只能他这个大宋官家来做的高端事宜。
六月初六，这是赵官家钦定的宋辽蒙兀会盟日期，地点就在阴山与黄河之间的金河泊畔。按照约定，三方四处将会在此处祭祀天地，然后在二十万大军的见证下，订立一个正式的、全方位的，包括军事、经济、外交在内的全方位抗金联盟。
而这日上午，定在正午祭祀典礼正式开始之前，耶律大石、合不勒、忽儿札胡思、毕勒哥几人便一起抵达了金河泊畔的宋军大营……不来不行，因为赵官家的这个日期安排太急促了，而有些比较敏感事情必须要在盟约订立前沟通一致，不然主导盟约的赵官家到时候来个霸王硬上弓，又该如何？
毁约吗？
在宋军占据绝对优势的大军营地里？在隔着区区一两百里、尚虎视眈眈的女真人兵锋前？
“大石林牙想要黄河以北所有州郡？”天气和煦，金河泊畔，匆匆摆上的宴席之中，端坐主位的赵玖微笑相询。“此外还想要河清、金肃、宁边三州？”
“陛下此言有趣。”坐在左手第一位的耶律大石捧杯以对。“黄河以北，不过是后套与大辽故地天德军、云内州、东胜州三州而已，怎么从陛下口中说来却似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地盘一般？而河清、金肃、宁边三处，也是辽国故地。故此，我刚刚的言语，无外乎是想求河套而已。还是说陛下与我们契丹人明明有盟约在先，却准备吞了辽国故地不成？”
言罢，一身清爽布衣，单刀而来的耶律大石捧杯一饮，继而大笑。
且说，对于类似话题，席间虽然早有预料，但随着耶律大石的开门见山，却还是不免有些气氛稍紧，尤其是此时对方诘问之后放肆大笑，顿时引得赵玖右手边一群骄兵悍将按捺不住。
曲端当先冷笑：“大石林牙，若按照你的言语，大宋将河西六州、西北四军司，连着河套，还有辽国故地六州，尽数与你……大宋敢给，你敢要吗？”
耶律大石再度一笑，却又忽然严肃起来，对着曲端昂然相对：“有何不敢？”
曲端难得为之一滞。
“大石林牙。”吕本中也蹙眉相对。“若是这般说法，大宋出兵十万，又供给这么多粮草替你取河套与辽国故地六州……你总得有些回报吧？”
“大宋此番履约妥当，助力极多，我当然感激在心，而且愿意偿还这番恩情。”耶律大石当即恳切相对。“但此时我大辽委实困顿……这样好了，不如请吕舍人计算清楚，列个账单来，或者直接报个数字，不管多少，我都直接认下，然后我们大辽便是砸锅卖铁，日后也一定慢慢偿还……绝不做赖账之人！”
吕本中面色发白，尴尬一时。
这个时候，一直在看身侧湖上耀眼闪光的赵官家终于转过身来，端起酒杯开口了：“大石林牙……金湖耀眼，美景甚佳，且饮一杯。”
耶律大石微笑以对，举杯遥遥一拱手，便直接一饮而尽，赵玖也直接举杯饮下。其余人等，看到最大的两位一起喝了酒，包括一直看热闹的两个蒙古首领在内，所有人也都一起举杯陪饮。
“万里阴山万里沙，谁将绿鬓斗霜华？”
待众人放下酒杯，赵玖微微吟诵了半句不知是诗是词的东西，这才摇头喟然。“可惜了如此盛景，若今日若盟约妥当，大石林牙西返高昌，相隔四千里，来回万里，却不知道下次再见又是何时了？朕与大石林牙一见如故，便称知己，一想到就此别过，此生或许不再复见，朕真有些舍不得。”
耶律大石闻言怔住，等了一会，方才一声嗤笑，却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何意了：
“陛下错爱，大石不胜惶恐……但大石与陛下皆一族兴亡所系，却不该这般悲春伤秋于盛夏的……不知陛下此番可有什么安排？大石愿意先听一听。”

第八十一章 加冕
“大石林牙。”赵玖思索片刻，决定再稍微验证一下心中的猜想。“朕如何分派难道不是看大石林牙的心思吗？是东是西，自可先给朕个言语。朕既为天子，虽说不可能让各家都满意，但也会尽力而为的，不会让自家盟友为难。”
耶律大石闻言在座中再度嘿嘿一笑，但旋即肃然：“陛下，东也好西也罢，皆是契丹勇士拼上性命换来的！哪里是大石可以言弃的？”
赵玖闻言沉默了一下，复又打量了一下席间，然后终于也肃然相对：“大石林牙，天底下没有你一家占尽便宜的说法！现在的情况是，东西相隔数千里，你不可能全取东西，你若取东，朕自会取西以自酬；你若存西，朕自当取东以自守……”
耶律大石再度笑对：“若是这般，陛下何必装模作样，直接分派便是。”
赵玖与对方对视片刻，然后点头应声：“朕给了大石林牙机会来选，是大石林牙自己贪图太多，弃了选项，那朕便只好替你稍作分派了……河套与你，因为河套是契丹主力在兀剌海城辛苦作战换来的；河东三州，河外三州皆属宋，因为这六州是大宋的威势换来的……大石林牙觉得如何？”
宴席中一时有些紧张。
而耶律大石停了片刻，果然摇头：“陛下未免太苛了！”
“且看在两国百年盟约的份上，天德军、云内州与契丹。”赵玖旋即改口。“但要拿你们此番占据的卓罗城（兰州北半部）来换……这是最后条件，你若不受，便没有了，还请好自为之。”
耶律大石深呼吸了一口气，面色艰难起来：“陛下！如此分配，大石难与麾下契丹勇士交代！”
“横山以北有十五万契丹、奚部族，还有此番河外三州的契丹部落，朕尽数发与你们，河外三州与东胜州便当是这些人的交换了。”赵玖面无表情，昂然做答。“大石林牙部中谁还不服，让他来见朕便是！”言至此处，眼看对方还要言语，赵玖复又打断对方，做了最后通牒。“事到如今，你要再聒噪，便不是这种言语了，大石林牙为一族兴衰所系，不该以个人情势与大国交恶。”
耶律大石喘息一阵，忽然起身离席，竟似乎是直接负气走了。
见此形状，高昌回鹘王毕勒哥本能欲起身相随，但眼见着耶律大石孤身而走，周围宋军甲士林立，这位回鹘王却只是在座中挪动了一下，便老老实实留在原处。
“大石林牙，莫忘了中午来会盟！”赵玖似乎也没有在意，只是遥遥提醒了一句，便转身捧杯，与众人对饮。
话说，接下来面对着两个蒙兀首领，赵玖并没有与对上耶律大石那般情势紧张，哪怕他前几日忽然才得知，这两个蒙兀人中的合不勒汗，全名居然唤做孛儿只斤合不勒。
要知道，如果说蒙兀这个称呼已经足够让赵官家很早就迷迷糊糊重视起来这些人的话，那孛儿只斤这四个字却是彻底揭开了历史的面纱，让赵玖彻底明白，自己身前的这些人到底是谁了。
蒙古同胞嘛！
在女真人之后，横扫了几乎整个欧亚大陆，当然也包括日后分野中国的大宋和大金的蒙古同胞嘛！
不过，尽管心底已经是一万个警惕与重视，但赵玖此时反而没什么可说可做的……原因很简单，此时蒙古人是大宋的助力，而非敌人。
更重要的一点是，此时他力不能及草原！
除此之外，这些蒙兀人在见识到宋军的威势后，可能还有被契丹人、女真人依次拿捏过的经历所致，他们对这次的诉求其实也非常少。
按照之前几日私下的沟通，除了通商、分战利品这些意料之中且免不了的共同话题外，两个蒙兀首领都各自只有一个独立诉求。
那个克烈部的大首领忽儿札胡思希望大宋能够做主，确保契丹人移交原定许诺的可敦城……赵玖对此甘之如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要求能够进一步削弱契丹人，确保大宋在联盟中的主导作用，更重要的是，克烈部的首领不姓孛儿只斤。
至于孛儿只斤合不勒，这位东部蒙古公推的汗王，在见识了大宋的威势，了解了赵玖的身份后，也只提出了一个条件，他希望赵官家能正式册封他为蒙古国王。
赵玖对此一度疑虑，因为他不知道这种册封会不会加速蒙古的统一，但是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对策，然后选择了早早私下许诺。
而这，也是今日两个蒙古首领一直保持配合，没有多嘴的缘故所在了。
说白了，赵玖展现出了更强大的政治承诺能力，而耶律大石却明显居于这位赵宋天子之下，尚处于部落状态的两个蒙古首领心思反而简单。
更何况，眼下对东部蒙古形成军事压制的又不是宋人，而是女真人，双方并无利害冲突，只有共同利益。
又或者说，只要女真人那二十个万户还在，这个三方四家盟约，便不会出真的大乱子。
便是契丹人，也得老老实实回来。
宴席继续，赵玖与两个蒙古首领谈笑晏晏，吕、郑等文臣稍微凑趣，几位帅臣则冷眼相看……倒也称得上是一切顺利。
唯独夏日盛暑，随着日光越来越盛，湖畔渐渐转热，再加上今日熏风稍弱，不免各自大汗淋漓起来。
不过，临近中午时分，耶律大石到底是回转了，而且这一次，他还换上了一套正经衣服，镶金带玉的，挺有气势，萧斡里剌、耶律余睹、耶律燕山、赵合达，以及新降的耶律奴哥等契丹将领也都随行。
很显然，虽然从不大好看的脸色上可以猜出，这些将领对耶律大石带回的条件不是很满意，但他们终究是碍于大局，决定前来会盟了。
“如何？”
经历了之前的事情，曲端等人如何不晓得，有些话他们说了根本无用，所以这一次重新落座，打破沉默的正是赵官家自己。“大石林牙可与几位将军说妥了吗？”
耶律大石闻言一声不吭，只是回头相顾身侧诸将，而几名契丹将领见状，脸色更加难看，一时无人应声，气氛再度有些紧张起来。
赵玖面色不变，只是随着耶律大石扭头，将目光从萧斡里剌诸将身上一一扫过，原本愤然的几人被这位官家一一看下来，然后居然一一低头，一时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就这样，一直看到最后的耶律奴哥身上，这位官家方才满意颔首：“若是你们都应下了，朕还有一言……河套这边，不光是要悉心防守，以后还要在兀剌海城开个长久市场，三家互通有无，所以须用个有见识知大局的将领才妥当，朕以为不妨以耶律余睹将军统揽河套、天德、云内……这位奴哥将军初来乍到，又在云内经营多年，朕反而信不过，还请大石林牙将他带走！”
大石以下，诸多契丹将领闻言抬头，然后又齐齐看向了耶律余睹与耶律奴哥，二人各自张口欲言，但皆无所言。
赵玖见状再度满意颔首：“如此说来，咱们便再无分歧了……时间差不多了，一起去祭祀吧！”
说着，这位赵宋官家直接起身离开，片刻后从帐中出来时便已经换上了一件大红袍子和硬翅幞头，然后便直接往祭坛方向而去，而赵宋皇帝既然起身，此处诸多宋将、宋臣也都纷纷起身随从，旋即，早就不耐烦的两位蒙古首领也都起身，见此形状，耶律大石停了片刻，终于也带领诸契丹将领站了起来。
高昌王毕勒哥长呼了一口气，也赶紧起身相随。
仪式非常简单和粗糙，祭坛虽然是圆形的，却只是仓促垒成，青牛、白马也没有，只是奉上三牲，所谓冕旒赵官家也只有一套，更是不可能仓促送来，而两位蒙兀首领就更是随意……他们原本以为只要歃血就行了呢。
但不管如何，以这年头对天地的敬畏，几家军政实体的首领汇聚一处，想要约个盟约，总得经此一遭，才算是对天下有所交代。
贡品奉上，日头正盛，赵玖当仁不让，居中靠前而立，耶律大石落后一步，两位蒙兀头领虽然看起来混账，而且已经喝了半日的酒，但此时也没有谁越过去捋谁的胡子。
而众人立定，便有中书舍人吕本中给国际友人郑知常送上了一摞祭文。
真的一摞祭文！
郑知常怔了半晌，方才醒悟手中全是祭文，然后却是硬着头皮，顶着烈日开始宣读：
“自炎黄之后……尧舜禹相传，大禹以治水功天下，受位，其子夏启开家天下，三代以下，中国遂有夏……又有商继……武王伐纣，周乃有天下……至穆王之孙懿王时，王室遂衰，戎狄交侵，暴虐中国……后有齐桓公出，尊王攘夷，九盟诸侯，中国方安……”
祭文是吕本中动笔而成，赵玖亲自润色的，然而此时郑知常读来，众人听来，却宛如在听中国历史一般，乃是从炎黄到尧舜禹，然后夏商周秦汉南北唐五代一并顺了下来，中间大事居然一件不少……而且这个过程中，光是中国这个词就重复出现了不下数十遍，一点都不讲究文采上尽量避免重复的设定。
讲实话，就这个祭文，知道的自然知道这是在祭祀天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做中国历史启蒙教材呢！
不过，读到后来，众人方才渐渐醒悟，这不是在讲历史，而是通过讲历史来列家谱！
“及至唐后，裂国十余，并于宋、辽，遗于蒙古、高丽……高昌者，汉之外孙也！”郑知常读到这里，早已经掀开了十几页，累的是口干舌燥，汗如雨下，但却根本不敢稍停。“故曰，中国之传如线，清晰可列，未尝断绝！”
听到此处，蒙古人稀里糊涂不说，非常有文化的契丹人也没有任何异议，因为他们早八辈子就自认炎黄子孙了，甚至还时不时的要跟赵宋争一争炎黄正统，说宋人是南朝他们是北朝云云。
而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同样在太阳底下晒得不行的众人终于彻底醒悟过来，为什么赵官家要让人在这里讲历史、报家谱了。
“未及，有女真起于白山黑水，未能究其根本也。彼僚趁中国未统，且逢乱君，竟发豺狼之兵暴虐北方，杀中国之君、略中国之财、残中国之民、据中国之土，是可忍孰不可忍？昔春秋时，诸夏会盟，遂驱除四夷，安定中国。今宋天子玖……玖？……玖汇集炎黄子孙，下列者四，曰辽；曰蒙古；曰高……高丽；曰大……理？又有中国外孙高昌在列，会盟于黄河金泊，共约进退，誓灭女真狄夷，犁其庭扫其穴，以使中国复统！如有违誓，天下共讨之！”
听到这里，虽说大理这两个字出现的比较突兀，可到底说到了正事，祭坛下的众人不论哪族哪家，此时只有松一口气的感觉……至于大理，纯当这位赵官家脑子抽了就是。
“曰，胡虏无百年国运者也！”
郑知常又辛苦翻过一页，见到只剩下最后一段，陡然精神饱满，旋即加大音量，努力读完。“又曰，幽州、冀州中国之都也，狄夷安能久居？！又曰，自古未常闻中国之贵事狄夷杂种也！当此之时，天运循环，中原气盛，亿兆之中，降生文武，玖既领中原才德，又得炎黄诸夏襄助，必当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请天地观将来成败！故兹告谕，想宜知悉。”
这最后一段，倒是有几分气势文采了，但此时，耶律大石以下，几乎人人被晒的头晕眼花，也懒得去夸赞。
至于其中这位赵官家玩弄笔墨，把自己弄到主导者和带领大家的上位者身份上，考虑到毕竟说到了宋辽并列，耶律大石以下，懂行的契丹人也就都捏着鼻子认了……谁让大宋此刻兵马更盛呢？
闲话少说，郑知常一篇中国上下五千年大历史读下来，几乎瘫软，所幸写这篇文章的吕本中早有准备，立即便有甲士上前将郑友人给扶下来，灌了些温盐水，这才让他重新立定。
而不及多歇，早有御前班直甲士在统制官刘晏的示意下一拥而上……倒不是要砍人，而是将早已经晒热了的血酒一一奉上，赵玖以下，耶律大石、孛儿只斤合不勒、忽儿札胡思、毕勒哥不提，岳飞、吴玠、曲端、王德、刘錡、李世辅等赵宋大将，萧斡里剌、耶律余睹、耶律燕山、赵合达等上台面的契丹将军，外加刚刚下来的郑知常，以及吕本中、仁保忠等人，还有两个蒙古大首领部下的几个同族头人，几乎是人人一杯热血酒。
而赵官家也毫不犹豫，居然不对着祭台，而是转过身来，对着众人端起来一饮而尽。
大宋文武，还有那些知机的契丹大将，只以为这位赵官家又在占便宜，却也懒得计较，便直接对着这位官家一饮而尽，宛若在朝这位官家立誓一般。
一碗血酒饮罢，众人热的齐齐呼了一口气出去。
但事情还没完。
“合不勒汗！”
赵玖挥手示意。“正要借此场面，与你封蒙古国王！”
众人纷纷一怔，但旋即醒悟，便是耶律大石也没有多言……合不勒自请册封的，这位赵宋官家也乐意册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之前也隐约有些沟通谁也无话可说。
唯独忽儿札胡思面色微变，但终究不敢多言。
于是乎，众人纷纷让开，而很快便有刘晏上前，捧上一个匣子，赵官家当众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精巧金冠来……仁保忠是唯一走神了的人，因为他好像隐约认得那个金冠，似乎、大概是西夏梁王的王冠，谁想到这赵官家这般抠门，居然在此处废物利用了？
合不勒浑然不知那是死人戴过的玩意，恰恰相反，他在草原上厮混，何时见到这般精巧之物？一时大喜之下，他干脆直接脱帽上前。而赵官家也没有让合不勒下跪什么的，只是端起金冠，朝微微欠身的合不勒头上一放，便算是了了此事。
合不勒扶住金冠，只觉得这个金冠居然正好能卡住剃过的脑袋，可见是赵宋官家有心准备了，便更是欢喜，然后直接站直身体，与周围纷纷称贺之人拱手回礼。
然而，不待众人贺喜之声稍缓，只见那御前班直统制官刘晏复又从身后班直手中接过一个匣子，然后捧将过来。
赵玖打开匣子，居然又捧出一个差不多大，但形制不同金冠来，然后从容朗声笑对：“朕想了一想，断没有只给合不勒汗封蒙古国王而不给忽儿札胡思汗一个国王来做的道理……朕的意思是，此番两位都有大功，所以，合不勒汗便为东蒙古王，忽儿札胡思汗则为西蒙古王……都受朕的册封，如何啊？”
不待两位蒙古王反应，耶律大石便当场笑出声来：“正该如此！这是天大的喜事！”
忽儿札胡思怔了一怔，也旋即大喜，便上前谢恩，居然是直接单膝下跪了，而合不勒汗微微一怔，复又想了一想，到底只是顶着金冠，随众笑对：“正该有俺安达的一个王来做，从此蒙古东部归俺，西部就归忽儿札胡思安达来领。”
说话间，赵玖才不管孛儿只斤合不勒的心思呢，直接便在仁保忠复杂的目光中将原属于西夏晋王察哥的金冠戴到了忽儿札胡思的头上。
盟约既成，东西蒙古王又先后加冕，现场气氛更加热烈。
而就在这时，原本笑的正开心的耶律大石忽然怔住，因为刘晏居然在欢声笑语之中捧来了第三个匣子，而且匣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顶比之前两个金冠还要华贵几分的高顶金冠。
这次，仁保忠不用怀疑了，他看的清楚，这就是西夏国主的金冠……肯定是从兴庆府城中缴获的。
“大石林牙。”
众人陡然住声之下，一身红袍幞头的赵玖立在祭坛前，继续捧着金冠昂然相对。“朕听萧将军说，你念及旧主，在西域居然只称了契丹汗王，连辽国皇帝都未做，未免可笑……大丈夫生于世，区区一个皇帝，有什么可犹疑的？来来来，且上前来，宋辽兄弟之国，朕这个大宋天子为你加冕，且看谁敢不认你是契丹皇帝？！”
耶律大石原本就在赵玖身侧，此时闻言背对诸人，只是死死盯住立在身前不远处的赵宋官家，却好像重新认识了对方一回似的。而大石身后，其余人也有些恍惚之态……皇帝也可以是另一个皇帝来加冕的吗？若是这个契丹皇帝可以被大宋皇帝加冕，那还算是皇帝吗？
“大石林牙，且上前加冕！”恍惚之中，曲端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拔出刀来，在空中乱舞，然后在原地大声鼓励起来。“这是我家天子好意！”
“说的不错！”
吴玠随即反应过来，同样拔刀，却是转身对着不远处面色苍白的萧斡里剌以对。“这是我家天子之意，二十万大军在此见证，合该大石林牙做契丹皇帝！”
岳飞也醒悟过来，虽然没有吭声，却眯起眼睛扶刀盯住了契丹诸将，而三位帅臣既然示意，其余宋军将领见状，再不犹豫，乃是纷纷带领下属拔刀露刃，欢呼鼓舞起来。
便是两位新上任的蒙古国王，此时也有些醒悟过来，也干脆带着几个下属鼓噪不停。
“大石林牙。”鼓噪声中，赵玖微笑低声相对面色严肃的耶律大石。“今日若非朕助你，契丹说不得便要分裂东西了，你承朕如此情分，居然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助朕吗？便是不承朕这般恩情，也该记得自己身系一族之兴衰吧？”
耶律大石闻言微微苦笑。
且说，今日早间，耶律大石表现得强硬的过了头。
的确是强硬的过了头……须知道，这金河泊畔，联军上下，所有人早都对宋辽之间的关系心知肚明，那就是宋强辽弱，而且强弱之分已经达到了一定地步。除此之外，哪怕是不考虑此时西辽核心人物、军队全在宋军拿捏之下，此时此刻所谓西辽也还有另外一个巨大的、致命的弱点被大宋死死捏住。
具体一点好了，在早上赵官家分配土地之前，耶律大石和他的契丹流亡集团所控制的土地其实是被一分为二，西面是半个西域与河西六州，东面是河套与刚刚打下的辽国故地六州，两者之间，两条通路，能走大部队的当然是兴灵之地，却握在宋人手中，另一条路，从可敦城转向西域，不是不能走，但未免太过艰辛。
而且，东面理论上的六州一套之地，契丹人能不能拿到完全要看赵玖给不给他们。
故此，无论如何，就像曲端和吕本中以为的那般，耶律大石本不该在今日早间那样强横的，但他偏偏这么做了。
事有反常便为妖，这其中当然有些说法。
而赵玖也早早就有所猜度——那就是，耶律大石恐怕并不想要……或者换个更妥当说法……耶律大石从感性上当然很想要东侧六州，那是大辽核心故地，但是作为一个流亡集团的首领，理性却告诉他，不能接受这东侧大辽六州故地。
因为一旦契丹人得到了这六州，耶律大石这个流亡集团便会彻底分裂。矢志复国的那些人，会选择在东六州建立根据地，而根基本在西域的那些人，对大辽没什么感情的那些人，则会选择回到西部立足。
可是他没法说出口，他怎么可能对着自己的部下说我们为了生存和团结，反而要放弃故地呢？
他怎么可能说，大辽根本不可能复国了，宋人、金人都不会给这个机会的？留在东边，迟早会被宋人给吞并，或者被金人覆灭？
他怎么可能讲，他当日应下赵官家的邀约，一部分固然是恨极了女真人，但另一部分也是一个丧家之犬在匆匆寻找落脚处时的饥不择食？河西六郡对于他而言已经很满足了！
他怎么可能去承认，当日打下河西后他迫不及待的进军河套，进军被沙漠和宋军领地隔断的河套，其实只是为了在东面留个口子，好源源不断接纳契丹同族去西域立足兼充实那个流亡集团的实力呢？西域才是大辽的应许之地呢？
他怎么可能暗示任何一个下属，包括萧斡里剌，赵宋官家的援军这么多，多的一口气推到了辽国故地反而不是他想看到的呢？
他没法说。
所以，他只能希望赵官家能用强横的态度阻止契丹人获取这六州，而赵官家也早早意识到了这一点，甚至早在那日萧斡里剌过来劝说自己离开河套继续进军的时候，便有所猜度了。
那是一种暗示，今日早上孤身过来也是暗示，而赵玖早早会意，而且为了长远的利益，赵玖最终如耶律大石所愿……阻止了契丹流亡集团的分裂，并做了那个大恶人。
现在，该是耶律大石还债的时候了，也是他面对现实的时候了，更是他必须要为河外掌握在宋人手里那几十万同族负责的时候了。
他必须要低头，否则前方这个赵宋官家可以让他承受不住某些后果。
嘈杂声中，耶律大石微微苦笑，然后只是沉默片刻，便揭开半罩帷帽，低头向前。
周围陡然寂静一片。
赵玖将手中皇冠卡到对方头上，然后立即上前握住对方双手，并将此人扶到自己身侧并立……压制归压制，控制归控制，但赵玖依然很尊重这个人。
这一切不过是一瞬间而已，而瞬间之后周围便欢呼雀跃起来，因为曲端做的混账事，周围士卒纷纷挥舞白刃欢呼不停。继而，远处军营内外，不知情的士卒们也纷纷欢呼起来。接着，更远处契丹人、蒙古人的军营中，也随着盟约大成，赵官家为三人加冕的消息欢呼起来。
之前面色有些难堪的萧斡里剌等人，见到如此，反而有些释然，便在萧斡里剌的带领下，上前行礼称贺……既是向刚刚诞生的自家君主效忠，也是认可了这份加冕。
“今日你知道官家为何不纳党项女子为妃了吧？”看了半日，吕本中忽然朝仁保忠捻须失笑相对。“官家此番要纳的妃嫔，哪里是一个女子能比的？”
仁保忠面色一时变幻，却又重重颔首……显然是深以为然。

第八十二章 往归
建炎六年六月初六的金河泊会盟显得极为仓促与随意。
祭坛是一天垒成的石头祭坛，祭文是在照抄历史书水字数，给人册封皇帝和国王连个印玺都没有，只能加冕，可就连加冕的金冠也是从西夏战场上捡的旧货。
至于说领土分界、互市条款之类的，更是大略口述，不知道具体还要扯多少官司。
然而，无人能够否定这次会盟的效力，因为现场还有十几万大军和诸军政实体的首脑，这些军队和这些人，足以赋予任何随意乃至于荒唐的东西以严肃乃至于神圣的特性。
故此，会盟之后，作为半被动的参与者，国际友人郑知常虽然差点中暑，虽然对祭文中的些许词句有些慌张，却还是在甫一回到营帐后便讯笔疾书，将这一日的经历匆匆记下……他准备一回国就将他此番随行赵宋天子的传奇经历给整理出来，编成笔记。
不过也免不了自我润色一番。
除此之外，据说吕本中这几个文化人，甚至包括岳飞、曲端、刘晏，也都用笔记的形式详细记载了这次会盟。
当然了，赵官家对这种低端表达肯定是不屑一顾的，他就高端多了，他不记录事情……只是当晚在笔记本里大约记录了自己的人生感悟，感慨了一下契丹人背井离乡的凄惨，抒发了一下自己朴素的民族感情。
最后的最后，才稍微点出了自己通过这次盟约稍微构建了一下统一中国意识与中华民族概念，以及巧妙越过军事对女真人造成巨大打击等等微小工作的意义。
闲话少提，盟约既成，接下来几日却不大可能是什么海内震动，而是无聊且谨慎的在对峙中解散军队。
宋军先做出了大规模的相应动作，部队开始在各个统制官带领下以两千到三千人的规模渐次分散，但却不是一股脑的后撤，而是有的渡河往河外而去，有的往前突进到东胜州州治，往后走的也不是直接退兵，而是在身后建立撤兵通道。
不过，可能是之前的会盟严重刺激到了女真人，所以，虽然同样后勤压力巨大，但女真人却依然趁此机会发动了数次小规模试探性攻击，只是被早有准备的宋军主帅岳飞妥当应对了下去。
就这样，拖到六月下旬，女真人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成建制南下就食安顿，而联军大部也正式沿着河套-兴灵大路，进行大规模撤退。
且说，经历了多年的战争，御营体系的赏罚体制已经很有信用了，按照以往惯例，也确实因为河套周边没有足够的物资准备，所以大规模军功统计与恩赏应该最少等到回长安再说。但事有急权，此番作为副帅出击兴庆府、功劳仅次于岳飞、胡闳休的曲端依然当场得到了中旨，成为了继韩世忠、岳飞、李彦仙、张俊、张荣、吴玠、王彦之后，又一名建节大将。
考虑到王彦早早转为文职，而曲端却是御营系统内的正经一军都统，那么完全可以说，曲大几度沉浮后，到底是正式成为了大宋名副其实的第七位帅臣。
至于王德，此番也是以副帅身份参战，再加上他的履历与御营中军副都统的身份，很可能也会最终建节，成为第八位帅臣……但那恐怕要等圣驾回到京城以后，走枢密院，经宰执讨论，然后再来的说法了。
终究慢了曲端一步。
当然了，岳飞必然也是要仿照韩世忠来个三镇节度使的，只是会不会封郡王就不好说了，因为岳鹏举毕竟太年轻，他本人也未必想求这个，君臣之间说不得有些说法。
倒是李世辅，此番功劳极大，而且早早做到御营骑军副都统，偏偏年纪太小，又是党项人，还顶着一个世袭部曲的说法，此番会如何赏赐，着实让人思量。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事，只说曲端直接建节，乃是有缘故的，他将率相当一部分甲骑和耶律余睹一起留在河套周边。
一面是协助防守、建立边防的意思，一面也要监督契丹人将可敦城移交给西部蒙古王忽儿札胡思……除此之外，也有联合韩世忠、吴玠部属搜寻李乾顺父子之意，还有在这地方拿粮食勾当战马，招募善于骑射的蒙古、党项蕃兵进入御营骑军的任务。
与此同时，接手了河外防区的吴玠将从金河泊这里直接渡河，却是要率本部和南边的韩世忠一起南北并进，接手、控制河外六州之地。
河外六州也很麻烦，这里有三州是契丹故地，而且是边区，很是有不少辽国余孽，连着横山那边收拢的契丹、奚部族，按照盟约都是要一并发给耶律大石的，而赵玖又不可能让耶律大石的军队长久呆在自己的国境内……与此同时，另外三州，还有一个在大宋内部异常敏感，牵扯到朝廷很多基本政治态度的折氏存在，也得先控制住，然后再做分晓。
何况，还得顾虑一河之隔的女真人，还得考虑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秋收。
总而言之，整个西北，战后是一团乱麻，所谓慢不得也快不得，急不得也拖不得。
而就在这种情形下，赵官家既没有去理会折可求的恳见，也没有在意什么李乾顺的生死，只是与耶律大石以及两位蒙古王并马而归，一起率大军沿着河套旧路撤回，乃是准备从兴灵之地，往归关中。
抵达河套兀剌海城，两位蒙古国王率先告辞，赵玖免不了要执手相送，那态度，比吴乞买强多了……而曲端、耶律余睹也率部分兵马顺势留下。
六月底，夏末初秋时节，赵玖与耶律大石联袂转向南行。
待到七月初，大军转入克夷门后，党项降卒已经被顺势分划妥当，赵官家允诺了一万临时御营编制，有功者与其中精锐被岳飞、王德、李世辅吸纳入御营体系，其余各自依年龄、地区、部落被逐渐放回，更有少部分年长习文的党项人，被授予通判、权知县等职务。
不过，更多担任了所谓‘权知县’一职的，乃至于被中旨直接指为权知军、权知州的，却是此番军中那些有了足够资历、军功的随军进士……按照赵官家在克夷门宣布的公开政治承诺，这些本来多只是在殿试中五等出身，原本半辈子都不可能转入正经仕途的进士们，只要能确保新纳地区的稳定以及秋收、赋税等基本事务的运行，那即便是后来都省调整合并西夏这些小州小县，也不会给他们降级，而是平调他处为官。
换言之，相当一部分随军进士通过随军积累军功与资历，居然正式转入了通达仕途。
非只如此，刚一过克夷门，赵玖就再度正式传旨，罢免了胡闳休的兵部侍郎职衔，改为了正式的宁夏路经略使一职，并当场兑换了之前文德殿上的政治承诺，加封这名太学生出身的文官为定远侯。
头发还是短寸的胡参军，在短短大半年内，从一个几乎边缘化的枢密院编修官领参军衔，一跃而成为帝国最高等级的地方大员，甚至因为爵位的缘故，直接反超了他的老上司刘子羽、昔日近臣中文臣第一的林景默、一度摸到帅臣门槛的王彦……这种近乎疯狂之事，却无一人反对。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位小胡参军此番立下的功勋，足可让他名垂青史，超越一个常规官职的桎梏。
将来做史书，这位此番近乎传奇的经历，所耗费的文字说不得比一些宰执生平都要多。
临近七月中旬，宋辽联军进抵兴庆府。
且说，之前听到赵官家进入克夷门后，关中便将积累许多的文书、奏折、札子一并送来，此时抵达兴庆府，密密麻麻的奏疏正好蜂拥而至。
耶律大石知趣，进城一坐，自请宿于城外不说，更是直接请辞西归。
赵玖当然知道本该如此，也早早有所准备，乃是让王德留下护卫自己，岳飞率其他所有兵马‘护送’契丹人从兰州离境……也有顺势接手兰州全境以及扫荡尚未安定的西寿保泰军司之意。
当然了，无论如何，正如那日所言，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见，再加上人家毕竟是个皇帝，赵官家当然要亲自出城三十里送一程的。
但就在前一晚夜间，却有人胆敢将第二日要劳筋动骨的赵官家从睡梦中叫醒。
“官家！”连夜而来的杨沂中不顾风尘仆仆，俯身拜倒在西夏旧宫之内。
“直接说吧！”赵玖从榻上坐起身来，只是听到声音，便在刚刚点燃的烛火下催促不及。
“臣无能！”杨沂中就在榻前俯首相对。“惭愧万分，委实没有寻到，甚至连一点讯息都无，几个报名字的，细查之下，都是作伪之辈，只寻到张永珍宗族的一些远房残余，他们也都说不清楚……倒是侯丹，有个正经堂兄，一家尚在，臣擅作主张，已经从他堂兄子女中寻了一个过继给他了，赏赐、恩荫也都按照官家吩咐给直接与了。”
“那就好……其实六七年了，延安又被娄室蹚过两趟，找不到也属寻常。倒是侯丹堂兄，算是个走运的。”赵玖怔了一怔，方才一声干笑。
“是。”杨沂中赶紧应声。
“那些伪做张永珍妻儿去找你的妇孺，没有为难他们吧？”赵玖忽然想起一事。
“没有，只是训斥了一遍，便撵回去了。几个明显是宗族、丈夫做主来蒙骗的，臣擅作主张，处置了男人。”
“那就好，你也辛苦，去歇息吧！”赵玖催促不及，也没有细问，也不敢细问。“此事可以让延安与陇西地方官以后慢慢细细寻找。”
“是……”
“可还有事？”赵玖微微醒悟。
“就在臣动身前，延安郡王自晋宁军回来，在城中大宴数日，侵夺了延安府的缴获与库存，以作亲旧故人赏赐。”
“知道了。”赵玖闻言点了点头，面色不变。“可还有吗？”
“延安户口十存二三，实际人口估计也少了两三成的样子。”
“还有吗？”
“杨政……”
“此事且观吴玠给朕交代。”
“折可求……”
“这事等回京再说。”
“是。”
“还有吗？”赵玖追问了一句。
“事情总是有的。”杨沂中俯首相对。“但剩下的大都可以归于胡漕司（胡寅）职司，却不足以惊扰官家安眠了。”
“那就下去早早休息吧。”赵玖在烛火下正色以对。“辛苦正甫了。”
杨沂中俯首告退，而赵玖吹灭烛火，躺回榻上，虽没有辗转反侧，却睁了半夜眼睛，盯着黑洞洞的屋顶，发了半夜的呆。
翌日。
赵官家宛若寻常一般起身，又因为今日是大宋天子与契丹皇帝分手相别之日，吕本中、仁保忠、郑知常，乃至于胡闳休、岳飞、王德等人自然是早早准备，武将们自在城外布置妥当不提，几位近臣文官来见官家，却迎头撞上杨沂中与刘晏一起出现，也是各自心惊。
尤其是仁保忠，随侍许久，早知道刘晏此人掌握御前枢机，是个真正实权的人物，却为人认真平实，然后更是早早听说还有一个杨统制比刘晏更得用，却又心思精巧了数倍……此番忽然得见，自然愈发小心。
而杨沂中虽然状若威严，却言语和气，使人如沐春风……但越是如此，仁保忠越是小心翼翼。
当然了，赵官家自然不可能去理会自己这些近臣们的小动作，城外还有一个契丹皇帝等着他呢。
时当七月上旬将末，正值秋高气爽，赵玖用过早饭，也不着甲，只是一身收袖布衣，系着一条金带，便直接领杨沂中等内臣出了西夏旧宫。随即，众人一起上马，先迎上宫外不远处等候的胡闳休，再于城门内接上王德，然后便前遮后拥，出兴庆府西门而来。待过了城西恢复通畅的唐渠，到得联军大营之前，又早有岳飞率大部宋军军官士卒，耶律大石率全部契丹军官士卒准备妥当。
赵玖先见过岳飞等人，也不停歇，就往契丹军队那边过去，与耶律大石以下诸多契丹军官，还有毕勒哥等人相见后，两个皇帝都不是什么俗气之辈，只是耶律大石马上微微拱手，赵玖微微还礼，便直接并马而行，率无数军将士卒动身而去了……之前一个多月，他们一直是这般行军的。
大军气势恢宏，尤其是此时贺兰山下秋收在即，群山在右，若奔马驰天；大河远远在左，隔着金黄麦海遥遥可见闪光，而大军依旧按照岳飞为帅时那般严明军纪，只西行到了贺兰山下，才顺山势转南，龙纛为首，各种旗帜沿途顺山势逶迤，却又迎秋风招展，端是壮观。
行到中午，耶律大石便劝了一回，只是被赵官家在马上捉住手，非说经此一别，不知何时相见，便要再送一程方可，耶律大石捱不住，只能应许。
于是，二人并马，继续顺贺兰山走了一程，及至下午，太阳已经落到高大的贺兰山后，二人行至一处山口，陡然见秋日阳光隔山映黄沙显现，也是不由驻马。
到此为止，二人皆知，是不好送下去了，而身后岳飞、萧斡里剌以下，诸将、诸人也纷纷聚拢过来，静待赵宋天子与契丹皇帝开口。
“陛下！”
居于二人右侧的耶律大石一身布衣带着帷帽，腰中也系着一条金带，却是赵官家所赠，此时看了一阵西面盛景后，忽然回头失笑，乃是第一个开了口。“好山好水，好地好景啊！”
“谁说不是呢？”赵玖坐在马上，闻言拽着缰绳哂笑。“只是这天下大好河山，又有何处不壮丽呢？我们这些人，须尽力而为，不能负了这些河山才好。”
“陛下未曾负大宋河山！”
“大石林牙也未曾负自家河山！”双目隐隐有些血丝的赵玖轻笑相对。“还请大石林牙恕罪则个，临行一呼，却习惯了这个称呼。”
“无妨。”耶律大石喟然以对。“今日辽主，昔日林牙，何曾相悖？只是往昔不再，便是将来有所成，也未尝有所负故土河山，怕也会心中存憾的！”
“人生在世，不遂意者十之八九。”赵玖也是喟然。“谁没有遗憾呢？只不过尽人事而听天命吧！”
耶律大石点了点头，刚要开口作别，却不知为何，差点哭了出来，只能俯首强忍，片刻之后，方才强笑：“那日在湖畔，陛下有言：‘万里阴山万里沙’，今日在贺兰山下，大石真就要将走万里了，以陛下之诗才，却不知可有诗词赠我？将来也好拿出来炫耀。”
赵玖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早想了一首旧词，极为应景，可此时道来，却有些心虚。”
“为何？”耶律大石继续失笑。“是大石担不起这词吗？”
“是你我皆担不起。”赵玖坦然以对。“这词末尾，豪意太甚，直有擒龙缚虎，扫荡天下之气……大石林牙西行，将扫荡西域，虽是死中求活，开创基业，却终究偏安；而朕此番虽然得势，但回身对上并未有什么损失的女真人，却不免又失了几分把握。”
“不错。”耶律大石颔首以对。“陛下所言甚是……大石西行自不必多提，女真人这一次更像是早就准备自己缩回两河，实力其实丝毫未损，陛下兴复局面至此，正要愈加努力、励精图治才行，否则确系是没法说什么擒龙缚虎的。”
赵玖苦笑以对。
耶律大石也终于拱手：“既如此，大石将西行，陛下可有言语教我。”
赵玖肃然颔首，也不顾毕勒哥就在对方身后，直接昂然相对：“西域小丑，不堪一击，大石林牙不必被他们唬住，尽管去做，份属中国，朕忝为天子，若有所需，义不容辞！”
耶律大石点了点头。
赵玖也继续反问：“那大石林牙呢？可有言语教朕？”
“小心蒙古人！”耶律大石肃然道。“自古草原兴迭，百族纷纷……谁握了草原、学了锻冶，知晓了兵法，习练了战术，加上素来穷苦耐受，便自然崛起，与是什么族什么种没关系……故此，蒙古人保不住就是又一家女真人，陛下切不可左手擒龙、右手纵虎。”
此言既出，赵玖固然钦佩，其身后诸文武也都纷纷肃然。
而到此为止，二人话语言罢，便都不准备再纠缠。
孰料，赵玖刚要与耶律大石拱手，然后转身归城，但一扭头，眼见身侧大军在自己与耶律大石言语时南行不停，烟尘滚滚宛若黄龙，外加贺兰山缺在侧，天下数得着的英雄就在身前，再思及专门留人搜索数月，竟不能得张永珍妻儿，又想起此番征程到底是如庖丁解牛一般痛快决胜于大势之上，这位官家心思百转，复又勒马转身失笑：
“虽无诗词，却有一空曲，且与大石林牙送行。”
大石以下，众人纷纷愕然，但旋即释然……这位官家既然擅词，自然知曲，恐怕又是怕担上多才艺这个名声，才不愿意展露声色之道的。至于一国之主为另一国主吟曲虽有些古礼上的说法，可加冕都加冕了，这耶律大石又要滚蛋了，谁又会在意这些呢？
将来也只是佳话。
于是便各自坐在马上，竖耳倾听。
而赵玖勒马而立，也不用乐器，也不唱歌词，只是如市井百姓一般随意哼出曲调……曲调一出，虽然明显有些生疏不稳之态，却架不住曲调雄浑，上来便是连续的急促上行之调，若贺兰山化为战马纷纷驰动；随即婉转雄壮，若山阙后黄沙滚滚；再往后，却是百转千折，豪气渐起，竟隐隐与山与河，与风与旗与马，与军与兵与人，与家与国与生与死，与胜与败与得与失，与此番经行大漠，横跨大河，穿越草原，经历田野，与此番众人心下经历，渐渐一体。
耶律大石以下，还有周边文武，渐渐入神，却是随曲调翻转色变，也不知是想起何等家国生死事，胜败得失心，居然各自听得有些痴了。
然而，一曲哼罢，戛然而止，赵玖并未多言，便直接拱手相对：“心中翻腾不可抑制，让大石林牙见笑了！”
耶律大石第一个反应过来，也只是拱手而对：“敢问陛下，可有曲名？”
“《铁血丹心》。”赵玖脱口而对。
“好名字。”耶律大石仰头一叹，继而大笑，笑完一阵之后复又大声感慨。“好名字！也是好曲子！得此一曲相赠，足矣！陛下且归！”
言罢，这位西辽皇帝到底是一转马头，直接哼起刚刚听来的曲调，然后头也不回，打马南行去了。周围契丹将士不敢怠慢，直接疾驰而随。
赵玖同样没有多余言语，只是与要去‘护送’的岳飞微微一颔首，便转身从容勒马，率众而走。
正所谓，时维七月，田野金黄翻滚，虽日头已晚，却可缓缓自贺兰山下归矣。

第八十三章 遗篇
送别耶律大石以后，赵玖折返兴庆府，稍微处理了一些公文后便只率御前班直轻身渡河往灵州，在那里呆了两日，却又选择顺着灵州川南下经韦州穿越瀚海，抵达环州。
从这里开始，他顺着泾河一路南下，依次经行环州、庆州、宁州、颁州、耀州等地，其中少则停留一两日，多则三四日，或是视察秋收，或是检查府库，或是深入乡镇，再加上赶路本身的时间，一直到八月初方才进入京兆。
待到京兆，这个时候，此番西北乱局战果多已经传扬天下，便是金河泊会盟的细节也都天下尽知了。
而诚如赵玖所想的那般，这一次，大宋最上伐谋，其次伐交，无论是用巧劲四两拨千斤，一朝覆灭百年宿敌西夏；还是利用女真人战略收缩的契机大举扫荡西北；又或者是以番邦为臣妾的会盟，全都是前所未有的事迹，也确实挠到了大宋上上下下的兴奋点上。
没办法，靖康以来，整个大宋全是坏消息，便是尧山大战也是防御战。而此番成果，虽然在真正的明白人眼里知道是女真人自己战略收缩所致，但依然宛若梦中。
毕竟，即便是那些明白人也不得不承认，赵宋官家这一招顺水推舟委实厉害……天下人都还以为是女真人被打的大踏步后退呢！更何况，战胜于朝堂，战胜于伐谋伐交，用大势和谋略，避免交战获得这么多地盘和成果，本身也是一个极度符合他们价值观的事情。
相对而言，他们更多的是懊丧与金河泊会盟时的仓促，懊丧自己不能参与此番盛事。
故此，赵官家从兴庆府动身以后，沿途称贺的奏疏、札子就没停过，等到长安以后，更是察觉到了此次大进军带来的剧烈政治、军事，甚至文化与经济反应。
比如说，赵玖抵达长安以后才发现，吐蕃诸部早已经大面积派遣使者等候于此，西域各处的朝觐使者也多汇集……按照宇文虚中的汇报，这一次吐蕃中大金川以北的青海诸部几乎已经全到了，在失去西夏的遮护，而西域也变成了大宋盟友的地盘后，这些部落彻底丧失了独立存在的生存根基，只能就此臣服。
反倒是西域那边，算算时间和距离，恐怕是商队趁机伪装使者来骗钱的多了点……也算是西域诸城邦的传统艺能了。
对此，赵玖可不会做冤大头，来的吐蕃人当然要好言好语，该封官封官，该纳入体制纳入体制，该予以商贸待遇给商贸待遇，但也没有多余的钱粮给他们。
至于西域诸‘使’，赵玖只是让宇文虚中统一会见了他们一波，提出了将在兰州设立一个独立、低税的大市场，以作东西交通的方案，请他们这些行家参与讨论。
当然了，吐蕃和西域的事情到底算是边角料，而内部的剧烈反应才是真正的要害。
先是行政区划的方案……东京那里，不知道是谁捣鼓出来的，直接提出了一个关西六路大整合的方案。
按照这个方案，整个关西六路，包括尚未纳入行政统筹的河外河东几州，将被统一合并为三路。
乃是长安及其北面陕北，包括横山东侧部分区域，一直到河外三州以及最北面的东胜州，统一为陕西路。
宁夏路在去掉横山部分州郡后，将会获得南边怀德军、会州、西安州、镇戎军等地。
至于剩余部分，便是以秦凤路为核心，将西北地区统一控制起来，包括兰州这个西北要枢一起，结成一个新的大号的秦凤路。
这种安排当然有道理，譬如陕西路那里，南面有长安这个关系中枢，有使相坐镇不提，北面却多是战区，韩世忠及其御营左军，以及吴玠所领御营后军各部明显是要在此处布防处置的，这样可以方便统一调度后勤，指挥应对与女真人的军事对峙。
而宁夏路与秦凤路的布置也有说法，既有分割党项人核心区域的设计，也有将部分传统汉据区域纳入宁夏路，有助于汉化的意思。
这个方案，赵玖原则上予以了认可，但却提出了稍缓的建议，乃是要考虑到各处刚刚从军事行动中脱出，人心不稳，而眼下部分地区秋收正在进行或者尚未完成的缘故。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用这种方式客观上减了这些地方半年的赋税，并予以一些军事占领区将领方便的意思。
与此同时，赵玖本人也没有闲着。
须知道，此间已经有了宇文虚中这名使相，按照建炎以来某种不成文的规矩，天子与宰执凑到一起，基本上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行使最高权力了……尤其是敏感的人事问题，在此处决断，远胜过回到东京再做。
具体来说，秦凤路经略使王彦以后勤调度的功劳得到嘉奖与额外赏赐，同时召回御营，为御营都统制，领枢密院都承旨，兼领枢密院参军事。
胡寅的五路转运使被撤销，改为工部尚书，但却要在陕西路改制成功后再行调任。
工部尚书梁扬祖被转为都省副相，并着都省与礼部议论其人自靖康以来种种功勋，准备加美爵……这便是给予宰执身份再荣休的意思了，考虑到梁扬祖本身的政治姿态和一贯的立场，恐怕也是他所求的。
至于王渊，赵玖倒也念及他的苦劳，也加了枢密院副使之位，让他以副国级领导的身份退休。
除此之外，陕西、巴蜀九路转运判官赵开因功转秦凤路经略使，从昔日靖康乱中一介地方转运判官，经数年辛苦，正式进入帝国官僚体系的最高层级。
而胡寅与赵开的转任，也意味着昔日关西战时专用的九路转运体系与五路转运体系就此作废。
与此同时，利州路经略使刘子羽则转兵部尚书，成都路经略使林景默转户部尚书，江西路经略使刘洪道转兵部侍郎兼判都水监，湖北经略使马伸转刑部尚书。
兵部尚书胡世将转陕西路经略使，户部尚书林杞出为利州路经略使，刑部尚书王庶出为成都路经略使，吏部侍郎吕祉出为江西路经略使。
至于其余种种补缺，也都纷纷如潮。
只能说，一系列的人事调度，足以惊破朝堂，咋一看，还以为素来讲究朝堂稳定的赵官家要搞事了呢。
但实际上，只要仔细一看就会明白，无外乎就是借着西北整合与梁扬祖荣休的机会，将之前表现合格或者出色的内外大员，进行内外互换而已。
这种互换不要说跟绍兴白马之变相提并论，便是和尧山后那一轮调整相比，似乎也还要弱一些，因为彼时是直接在宰执层面进行调整的，而这一次，为了保持朝堂政策的一贯性，也是对宰执们之前几年出色执政表现的回应，朝中四位宰执，长安与东南两个使相，却根本没有动弹。
不过，同样一个举动，从高层角度来看，固然表明了赵官家没有大刀阔斧之意，可在另一些人看来，却还是从从一个角度产生了某种误判。
就在赵官家在长安进行大规模人事调整之际，忽然间，有一个此番立下许多苦劳，转为湟州知州的官员，乃是有过从军进士履历，又做过京官的，还随胡闳休走了一趟西域的，唤做梁嘉颖的人，直接上书，建言赵官家不要再回东京，而是留在长安，就此迁都不走！
理由当然充足，平复西夏、扫荡西北以后，整个关西变得彻底安定，而且兴灵产粮区的回归、西域与河套商道的打通，也会大大刺激长安的复兴，而诸如关中地形这些常规说法，更是不用多问，那可是经过上千年考验的。
除此之外，这封奏疏还提到了一个观点，那就是从尧山到此番西北乱战，已经证实了帅臣岳鹏举与吏部侍郎吕祉共同观点的正确性。
荡平灭女真，须高屋建瓴，扫荡关西，然后出河东，据太行，居高临下，方能全取河北、进逼燕云。
既如此，不如官家就留在关中经营，蓄力以出河东。
梁嘉颖固然是个冉冉新贵，但本身却完全不值一提，可今日他这封奏疏却也真真是石破天惊一般，彻底震动了长安与东京，乃至于天下。
甚至赵玖都一时疑虑起来。
而随即，醒悟过来以后，关西的地方官员，纷纷上书表达赞同，随即，东京城内的奏疏也如雪片一般飞来……但有意思的是，东京那里可不全是反对意见，家在巴蜀，此番据说因为没有跟着赵官家参与会盟盛事，几乎遗憾到发狂的枢相张浚带头，居然也表达了赞同！
几名即将调入关西的中枢大员，也立即调转屁股，和吏部侍郎吕祉一起赞同迁都。
便是前线几位帅臣，韩世忠、吴玠、曲端、王德也纷纷快马上书，建议官家留下……尚在兰州的负责扫平西夏故西寿保泰军司的岳飞，也谨慎上书，表达了一定程度上的赞同。
但是，以都省相公为主的东京各层级官僚主体，却纷纷表达了反对意见。
眼瞅着，建炎初年因为选择行都而彻底分野的局面就要再度出现。
然而，赵玖稍作犹豫，还是按照都省相公赵鼎，与长安使相宇文虚中的建议，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那句话，国家需要长久稳定的局面，政策需要延续性的政局来做保障，迁都带来的不确定性太大了。
至于以后从河东发起反攻的问题，其实长安和东京的距离并不至于夸张到这个份上，大不了他这个官家到时候再往长安过来就是了。
而既然决心已下，赵玖便放弃了原本要等小林尚书等人的计划，中秋节一过，就直接与先行到达的王彦一起，带着御前班直，直接东行……途中只是经过陕州时稍微停顿，乃是与李彦仙当面讨论一下将来可能的河东战略，又让王彦渡河尽可能接应马扩再度南下一回，然后方才再度动身，过洛阳，祭祀汪伯彦，最后在八月底，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东京城。
回到东京，当此大胜与西夏灭国之威，自然是群臣出城三十里郊迎，赵官家又趁势登岳台，率群臣祭祀无名牌位，再转回城中，方才见到了各自抱着一个儿子……也就是赵原佐、赵德佐两个丑娃娃……来迎接自己的两位贵妃。
这注定又是一件值得说道的事情，而且将来肯定会有一堆麻烦事，只是见一面就让赵官家头疼起来了……这是当然的，谁家养儿子不是个麻烦事？
便是他赵官家家里有的是房地产，也躲不了的。
更何况，于此时的赵官家而言，这俩儿子的政治意义更大一些，比之女儿，不免无趣。
于是乎，赵官家干脆自抱起自己最疼爱的小公主宜佑，直接越过两个儿子入宫去了。
回宫之后，往后几日，诸事繁杂，人事往来不断。
不说别的，如六部尚书与各地经略使互调这件事情，以及西北的行政区划整合，无一不牵扯到海量的人事……上头的只是上头的，大量中层官员随之任免转调才是最恐怖的，除此之外，还有此番立有大功的各部御营将士的升迁赏赐问题。
这种情况下，此番立有大功的国际友人郑知常辞行赵官家都没去送。
然而就在这一时期，九月初的时候，忽然有一件事情，或者说一个人的到来，却不合常理的吸引了整个帝国中枢的注意力……对于朝堂与政局格外严肃的人事问题，都随着这个人的抵达被一时遮掩了下去。
来人唤做折可求。
其实，折可求并不是真就一个人来的，此番他带来了许多折氏子弟，还带来了西夏宗室将领嵬名云哥和西夏太子李仁孝、越王李仁友……这是活着的……此外还有西夏国主李乾顺的首级。
这恐怕正是他拖延到此时才入京面圣的理由。
其实，此番折可求确实表现出众，先是反正的时机很妙，几乎使大宋兵不血刃夺取了河外诸州，而且在驱赶完颜活女、控制河外契丹部落、威逼横山等等一系列军事行动中，也都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完全可以说，赵官家此番河套大进军，若无折氏早早在横山攻防阶段便实际上反正，怕是没有这么轻松的。
再加上李乾顺首级和李乾顺两个儿子，军功毋庸置疑。
与此同时，随行的许多折氏子弟成员本身的忠诚度似乎也没有讨论必要，折可求以下，折氏其实有大量的在靖康中随二圣被掳走的子弟，建炎中，他们宁可在关外受罪，也不愿意在府州投降后折返府州，一直到绍兴事变二圣南返后，才被遣返回家。
这一点，很多被俘虏的人都能证实。
还有折氏中地位极高的折彦质，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不顾自己子女全在府州，几年内起起伏伏，被贬斥被启用全然无话，一直算是诚恳任事，此番刚从巴蜀调度过来，更是加了户部侍郎衔判军器监，也算是进位为秘阁级别的重臣了。
从这些理由，或者从这些角度来说，有些话即便大家都没说出来，也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气息……说白了，很多人是趋向于朝廷能赦免折氏的，尤其是此番李乾顺父子的功劳着实是一个天大的台阶。
但是，折可求毕竟是在靖康-建炎战事中公开投降了女真人的，而赵官家则是在他投降之前便发布了不赦之令的。
当然，话反过来继续折腾，此一时彼一时，朝廷既然全取西北、百年宿敌西夏都没了，那兴复之势也就无人可以否定了。
这种情况下，依然要坚持之前那种严厉的措施吗？
适当放松一二，给北面许多人以讯号，才是最合适的吧？
不过思来想去，这些都是下面人空想，经历此番西北大进军，与西夏灭亡以及金河泊会盟之事，赵官家的权威日益盛大，一切还得看官家决断。
故此，当日折可求入京，翌日便由都省、枢密院联名上奏，请求御断……这也算是一种试探，因为本身让折可求亲身献上李乾顺首级和两个孩子便是一种协助了。
试探的第一结果让人稍微放下心来，赵官家许诺，翌日上午后宫石亭召见。
接到命令以后，第二日一早，折可求以下，以及数名随行折氏子弟，白衣去冠，在折彦质的陪同下，抱着李乾顺首级匣子，与嵬名云哥还有李氏兄弟一起自东华门入大内转后宫，请至御前。
“这就是李乾顺的脑袋？”
鱼塘边的无名石亭之内，石桌上满是文书的赵玖见到来人，放下手中卷宗，随即便有杨沂中将李乾顺的首级匣子奉上……这些天，按照规矩，每个入京的官员和出任地方的官员，但凡到了一定级别他都要亲自核查与接见的，未免麻烦。
“是！”为首的折可求一进来便拜倒在地不敢抬头，此时刚要回答，却居然被身为俘虏的嵬名云哥给抢先了。“好让大宋天子知道，国主首级是外臣亲手砍下的，绝无虚假，陛下尽管打开查验。”
戴着一股浓厚臭味的匣子前，赵玖抬头看了看嵬名云哥，复又看了看嵬名云哥身侧两个神色惶恐的小孩子，刚刚有了两个儿子的他不免蹙眉：“查验就不用了，哪有当着小孩子的面查验他爹首级的？拿下去吧！仁保忠去做，正经寻个地方葬了，不要过于轻慢，但也不要让人知道是西夏皇帝的首冢便可！”
一旁随侍的近臣仁保忠赶紧上前，口称官家仁念，然后捧起首级匣子，便直接转身离去。
而嵬名云哥则赶紧叩首谢恩，却也终于开始泪流难止。
匣子一去，赵玖这才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喟然相询：“嵬名云哥，你们彼时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逃到了地斤泽。”云哥含泪俯首相对。“昔日祖宗起家之地……”
赵玖这次是真茫然了，他虽然此番征伐西夏前恶补了不少西夏的常识，但多是如今西夏地理情势，对往日历史还是不知道的。
倒是吕本中在旁，赶紧稍作解释，而赵官家这才知道，所谓地斤泽正是西夏起家之所——昔日大宋立国，夏州被党项贵族贡献给了大宋，西夏太祖李继迁不服，率数十骑出奔，去了夏州北面三百里的沙漠绿洲地斤泽，就在那里积累实力，聚拢部落，最终百战不屈，不但夺回夏州，还全取横山，继而占据兴灵，与吐蕃余部争雄，死在了西征路上，也成为了西夏事实上的开国奠基之人。
听完这里，赵玖不免好奇：“既然已经逃到那种地方，俨然是决心复国的，为何不坚持下去，反而要内讧呢？”
嵬名云哥闻言大恸：“陛下，外臣不是内讧，而是奉命为之！不能坚持下去的缘故，不是外臣，也不是国主，更不是护送国主至地斤泽的嵬名（李）良辅将军……国家衰亡，可国主秉国四五十年，权威尚在，而其余人等，九死一生，待到祖宗兴复之处，哪个不是忠心耿耿，不计生死的忠臣？”
赵玖愈发不解：“那李乾顺为何又失了志气？”
“因为天运不在大白高国了！”嵬名云哥愈发恸哭不及。“外臣到了地斤泽才发现，昔日水草风茂，可为根基的绿洲早已经萎缩不堪，莫说放牧种植，就连饮水都艰难……才聚集了一两千人而已，不过几十日，其中泉眼居然被饮用枯竭……士卒日夜离散，少数忠心者欲随从至死，却往往为一壶水所困！到了后来，嵬名（李）良辅将军干脆杀了自己儿子，一面是要节约用水，一面是用血水去供给甲士……却被国主察觉，再不能忍受，说自己可以死，却不能让太子和越王沦落到饮血的地步，便让外臣动手……然后让外臣与良辅将军携首级带太子与越王来东京求见陛下，因为大宋对降臣素来能与富贵，倒是女真人不知道秉性……结果快走到沙漠边上的时候，良辅将军却又说他杀了儿子是为了君主，现在君主没了，杀子之举宛如牲畜，便又将最后存水与太子、越王托付与我，自己直接折返入大漠之中了……外臣无奈，只能继续带着太子与越王往东南行，结果撞上了折氏的搜索兵马。”
众人听到西夏最后的下场这般惨烈，也是个个色变。
唯独赵官家，感慨的与众不同：“都说了，西夏在上游开发过度，水土流失，你们还不信……”
周围诸臣闻得此言，愕然之余，居然又有几分信了。
“也罢！”赵玖叹气道。“既然如此……朕便赐你一个宅院，你收两个孩子为义子，从此好生在东京过活便是。”
年轻的嵬名云哥闻言泪流满面。
且说，此次来东京路上，云哥早已经得知是耶律余睹挑起此番灭国之谋，回想当日自己那些言语，外加亲手杀了李乾顺的罪恶感，让他几次三番想自寻死路……但国主既死，如仁多保忠等辈又转的那般快，外加李良辅也死，此时他若死了倒也简单，可才七八岁的太子和更小的越王又如何？
没有自己照顾，怕不是哪日直接得了风寒便活该死了吧？
一念至此，嵬名云哥不但压下死意，反而含泪叩首顿地：“外臣请以献首之功，求个有用出身，故国太子、越王在此，外臣绝不会反复，请陛下垂怜！”
赵玖思索片刻，回头与几名近臣交流一二，方才微微颔首：“你这般情势，朕若不用，反而让人说朕小气，这样好了，你既是党项本地将领，该会养骆驼才对吧？”
“外臣自然懂得！”嵬名云哥赶紧应声。“外臣愿仿效金日磾，为陛下牽驼！”
“不用你牽骆驼，朕正要重建群牧司，也就是你们党项的飞龙院，在东京城外有一处骆驼养殖点，你挂在御营下面做个掌管骆驼的后勤差遣……看看能不能帮着枢密院整饬出一支泼喜军来……然后还可以以党项皇族的身份与仁保忠一起入公阁，给宁夏那边做个交代……如何？”赵玖和气相询。
“外臣……臣感激不尽！”嵬名云哥咬牙换了称呼。
“那就下去吧。”赵玖随意挥手。“吕舍人去带他们安顿。”
嵬名云哥赶紧喊上李仁孝，又按着不懂事的李仁友叩首谢恩，然后匆匆随吕本中去了。
而吕本中既去，赵玖这才扭头看向身前那个白衣俯拜之人，语气却清淡了许多：“你就是折可求？”
“罪臣便是折可求。”那人拜倒在地，根本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赵玖在周围许多近臣的瞩目之下，出言示意，语气明显不善。
没有戴帽子的折可求赶紧依言而行，然后虽然情知自己此时境遇难堪，却还是忍不住去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年轻官家……从前年开始，尧山之后，他就特别想看一眼这名击败了娄室的官家，而今年西夏覆灭之后，他的这种渴望就更强烈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一直坚持到眼下，很大程度上就是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官家。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玖只是看了一眼这个年方四十三岁，正是一个将军黄金年龄的折氏家主，便有些不耐起来：
“看完了吗？看完了便说正事，你自称罪臣，何罪之有？”
“罪臣不能守节……竟屈膝北虏。”折可求赶紧低头做答。
赵玖闻言长呼一口气，这口气竟然比之前李乾顺发臭的首级拿走后喘的还要匆忙，而深呼吸了几下之后，这位官家方才望着北面鱼塘摇头相对：“朕知道你投降的过程，平心而论，就事论事，罪不可赦但情有可原。”
“罪臣能得此……”
“但你的事情，不止是一次屈膝投降，你还有其他三个天大罪过。”赵玖不待对方言语，直接出声打断。“一个是国家危难之际，依然视河外三州为私产，以三州之地为宗族延续筹码，而不像绥德李永奇、李世辅父子敢于弃地辗转报国；另一个，是在晋宁军坐视徐徽言殉国，朕自有一万个道理来赦你，可却挡不过一个死了的徐徽言……你说朕若不处置你，将来再去岳台，怎么对得住徐徽言，和跟他一起死掉的晋宁军将士？”
听到这里，上下俱已明白官家心意，便是折可求也重新低头不语。
“除此之外。”赵玖瞥了一眼对方，继续言道。“你第三个罪过，乃是居然敢来见朕！而且带着李乾顺首级来见朕……这是何意？你莫非是觉得区区一个亡国之君的首级能偿你罪责？还是想让天下人都来说，赵官家对党项皇室都这般大度，却苛待百年守边之族？”
折可求彻底大悟，匆匆抬起头来，刚要说话，却正见这位官家直接在石亭中拂袖而对：“给你一把剑，速速出去吧，从宣德楼走，走新郑门，去替朕往岳台拜谒一下徐徽言、李永奇等人的灵位！”
折可求万般言语都噎在胸中，只能在地上叩首数次，然后茫茫然起身，转身而去，身后几名同样白衣免冠的折氏子弟欲从，却被御前班直拦住，转向他处，只有折彦质在杨沂中的示意下低头跟上。
待出了临华门，一直随行的杨沂中方才又给了他一把佩剑，让他捧剑而走。
上午时分，阳光稍起，折可求自临华门转向南面，捧剑行至宜佑门前时，多少恢复了清明，情知官家心意是要折辱自己一场，然后让自己在岳台死给天下人看，好给天下做出交代……而自己死后，河外三州恐怕将归朝廷直接统治，但自家子弟与折氏家族多少是保住了。
一念至此，早有心理准备的此人却又有些轻松起来。
然而，带着某种豁出去心态的折可求既出宜佑门，转左银台门进入前宮，却陡然一滞，因为既到此处，却见前方人来人往，皆是从宣德楼侧门与东华门两处出入往来前方都省、枢密院、秘阁所在崇文院的官僚将领。
文武群臣官吏，往来行走，或是紫、绯、绿袍，又或者是披甲佩刀，皆昂然四顾，左右相对，气氛高昂而热烈，以至于白衣免冠捧剑的折可求甫一踏上此路，便陷入到了围观之中。
人是有羞耻之心的，虽说早就明白这是赵官家本意，折可求还是不免一滞，继而低头匆匆起来。
但是，越往前行围观文武就越是密集，何况今日官家召见折可求之事人尽皆知，而折可求这般打扮，身后又有折彦质与杨沂中率甲士尾随，谁人稍一留心不能醒悟？
再说了，直接认得折可求的，也就是所谓折可求朝中故人其实也不少。
故此，待折可求行到崇文院前正门时，院中都省、枢密院诸多臣僚早已闻讯，都纷纷涌出观看，便是都省、枢密院四位相公，几位正在此处办事的尚书、侍郎、九卿、判监，听说是折可求有了结果，也都出门来看……恰如当日观看岳飞领精忠报国大旗从此经过一般。
到此为止，折可求彻底羞赧，面红耳赤之下，几乎无地自容，只能越发脚步匆匆，以求脱困。
然而，其人行至宣德楼前，却又陡然一滞，继而拖慢脚步……且说杨沂中早在他抵达之前便下了命令，将宣德楼中门大开，此时前方御街之上，熙熙攘攘，正有无数东京士民好奇张望，不知道此门为何而开？又有何等人物要从此门中出来？
莫不是比上次岳鹏举还要荣耀？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为了家族咬牙走到岳台，在祭台前一死以换家门安泰的折可求，临门而惊，一时进退两难，继而彻底惶恐。
但偏偏不敢停住！
而其人一边缓步向前，一边回顾身后，只见无数当朝官吏蜂拥在后，或是愕然观望，或是肃立不语，或是冷眼旁观，或是束手感叹，当然，也少不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便是自己族侄、已经年逾五旬的折彦质居然也难堪到掩面相对。
再往前看，只见宣德楼正门之外，无数东京士民蚁聚于御道两侧，人数远超门内，此时都在好奇观望，甚至已经有人随他步伐向前瞥见他身影，正在与同侧之人交头接耳。
非只如此，一直到此时折可求方才想起来，宣德楼对面，原尚书省地界，此处正是六部九卿公房所在，而太学生云集的邸报版印场所，又在六部公房对面。
此番出去，当真要贻笑天下了！
坦诚说，折可求早在昔日投降时，随娄室面对徐徽言时便已经有了贻笑天下的觉悟了，但他当时也始终以为，自己可以为了家族撑过这一遭，始终有一种自己是为了家族牺牲自我名誉的麻醉式感动……所以此番官家直接折辱于他，他反而有所觉悟。
但是，想归想，觉悟归觉悟，临至宣德楼大门之下，他反而畏惧到惶恐的地步了。
谁能想到，死都不怕的沙场宿将，愿意为家族牺牲一切的边地阀主，此时只是因为对上的人多了些，就会畏惧到被人看一眼呢？
须知道，当日在娄室军营内，他面对的只是徐徽言一个人的目光而已！
彼时，他虽然一度惶恐和羞愤，却如何能想到人的目光一旦聚集起来，居然这么可怕呢？
而这种畏惧感，随着折可求顿步到宣德楼门洞之内后达到了一个顶峰，他仓皇失措，不敢前，又不敢后，不敢停，更不敢加速。
脚下踉跄畏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原来能使百年折氏生存根基受损的，不仅是刀剑，还有人的目光？！
不就是一死吗？
羞愤之下，可能也的确有家族终究又折返回大宋的安心感，折可求再不犹豫，只是回头带着祈求的目光看了故人之子杨沂中与自己族侄折彦质一眼，然后直接在宣德楼门洞内拔出赵官家赐下的那把剑来。
杨沂中和折彦质齐动了一下，却又齐齐停下。
接着，白衣免冠的折可求只是奋力朝着自己脖颈处的血管一划，便血如浆出，继而如释重负一般，扑倒在地。
另一个时空中被女真人毒死的边地大将，此番居然为东京百僚士民活生生看杀于宣德楼正门之内。
“官家有口谕……收尸之后，不许立碑，不许送归，直接在城外寻处地方，填埋于沟壑，与靖康中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些人一个结果便可。”杨沂中肃立了许久，许久之后，待地上血水蔓延开来，方才扭头与折彦质交代起了官家吩咐。“此事之后，折氏账销，但无论如何，折氏子弟由生由死，都不可能再归府州了！”
折彦质身心俱疲，只想早早了断此事，便匆匆点头相对。
而片刻之后，杨沂中也将此事回报给了赵官家。
“是吗？”正在看胡寅奏折的赵玖闻言本该不以为意，但真听到这个消息，却又显得有些释然与空虚起来。
毕竟，无论如何，再不值一提也罢，折可求的死，与李乾顺首级的抵达，都代表了此番西北动乱的彻底终结。
便是杨政，虽然吴玠始终没有忍心下手，却也被准备调回京城的胡寅给捆了起来，准备押送回京。
只能说，此番西北乱局，诸般事情既有了最终一个结果，甭管圆满不圆满，赵官家都不免索然无味起来。
但不知为何，他又总觉得哪里有着些许遗憾，偏偏说不清楚。
时值仲秋，一风既起，秋叶纷纷而落，杨沂中小心转回侧方肃立，赵玖更是准备继续清点人事任命，召见相关官员。
然而，忽然间，头顶一声雁鸣，引得赵官家抬起头来，赫然见到侧前方的秋日高空之中，有南飞之雁数十只，正排成一个人字形自北向南飞去，然后丝毫不停，一直到消失在他视野不及之处。
恍惚间，赵玖终于醒悟是怎么一回事了。
于是乎，其人随意撕下一张纸来，抬笔便写，写完之后，直接交给了刘晏：
“将此信发到兰州，着人送给耶律大石，就说是贺兰山下忘记与他的。”
言罢，这位官家便兀自打起精神，继续处置起了政务。
另一边，刘晏低头瞥见是一首词，经历过那日贺兰山情形的他当即心下醒悟，便应声而去，丝毫都不停留。不过，即便是刘统制素来是公认的实在人，此时大剌剌的白纸放在自己手中，无遮无碍，去装匣的途中，这位辽国进士也终究是忍不住低头去瞥了几眼。
正所谓：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跨黄河非好汉，屈指行程千万。
贺兰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本卷完）
第五卷

第一章 初雪
建炎六年，秋去冬来，东京城初雪已至。
而初雪既来，却不是上来就雪花铺地那么浪漫的，恰恰相反，大部分雪花在落到地上的瞬间就化为了雪水，而且断断续续，弄得一时潮气、寒气并起，直扑人身。
要知道，人不仅是单纯畏热怕冷，更怕变热和变冷本身这个过程，同时也厌恶天气与温度之间的不合时宜，而眼下，无疑就是最糟糕的状态。
故此，初雪当日，昔日热闹纷纷的东京城瞬间就趴了窝，城北含芳园更是一大早贴出告示让观赛者留心天气，以场地干净为标的临时无期限顺延了蹴鞠比赛，小商小贩也多躲避一时。
当然了，各种有门面的货栈、店铺肯定还是要开张的。
这种情况下，倒是让满街拎着食盒、礼盒，甚至用骡车运送食货的店家帮工们多少利索了一些。
没错，早年间便在东京流行起来的订餐、叫食、送货，如今随着东京人口恢复、商业回暖，尤其是国都对权富人家的吸引作用，又一次重现东京，而且规模更大……这是因为如今非止是权贵、富有人家这般做，按照官家的提议与安排，从今年秋后，除了自有食堂的太学外，都省六部九卿五监、枢密院、御营总部、内侍省、武学与翰林学士院，都有官方出资的免费外包午餐服务。
这是一个实际效果异常出众的小设计。
对于部分家资并不怎么丰厚的小官小吏们而言，能够在工作时间用上正店美食，着实难得，甚至有人为此干脆从此不吃早餐……算是相当程度上提高了他们的向心力与工作效率；与此同时，诸家正店也非常乐意去竞争这种资格，须知道，有一旦大规模去做某道菜或者某些特定点心，成本也会大大下降，商家并不会因为所谓竞标价格过低而无利可图。
除此之外，拥有这个业务的正店，往往也会因为这个业务整体名声更显、生意更加兴隆，很多富贵人家都争先想与宰执们用同一种菜式，以至于产生了一种称之为追订的生意……乃是谁家哪日摊上了都省、枢密院，晚间便会有权贵人家仆役寻来，专门点这种外卖。
甚至，还有传言说，赵官家自己也会随意抽签选择一家参与外包的正店，让人直接将午餐送到后宫石亭那里去……很多正店帮工都口口声声说自己往宜佑门送过餐……而这种餐品基本上有价无市。
吹得跟真的似的。
但不管如何了，这都是在财政不够富裕的情况下，朝廷做出的一项非常有效的收买人心手段。
不过这种事情也有麻烦，那就是这些外包了朝廷署衙的正店，一般每日上午才会有御前班直将临时抽签决定的结果通知给店家，这些店家临到跟前才知道自己中午要为具体哪个衙门提供服务。
于是乎，一到中午，满街都是挂着御前班直旗帜的送餐骡车，连宰相仪仗都得避让一二，不然马上就会传出去一个谁谁谁苛待同僚下属的名号。
据不可靠传闻，某位原定外放大郡的官员入京，就是因为阻拦了吏部的中午加餐车，让整个吏部喝了一顿半凉不凉的面糊汤，从而被撵到了广南西路。
笑话是这个笑话，也没几个人真信，可还是传扬开来了，也的确引起了入京官员们的注意——这规矩才施行了大半个月，据说外来官吏在正店聚餐、补食，包括在五岳观点外卖，就都有了正午之后再用的潜规则。
这一日傍晚，初雪不停，户部尚书林景默从公房归宅，正想着要不要让家人去点一份中午用过的糖醋鱼呢，却不料甫一入内，便闻得掌家侄子来报，说是林氏世交、江宁梅氏的子侄辈梅栎午餐之后就来了，已经坐了一个下午……林尚书微微一怔，即刻醒悟，便一面让这个侄子去点糖醋鱼，一面赶紧让那姓梅的后辈过来。
原来，林尚书这个世交之后，乃是建炎三年的进士出身。而那批进士作为赵官家登基后第一次大规模开科取士的结果，在眼下朝廷的政治版图中格外显眼。
不说别的，这才区区三年，就已经有三个人直接在朝堂上成为一号人物了。
这其一，乃是掌握了日益庞大且强大的邸报系统，位卑权重，隐隐与胡寅、胡闳休齐名，号称三胡的胡铨（当然也有说四胡的，乃是将胡寅的弟弟胡宏强行塞了进来）……此人行动，足以直接影响朝局朝政。
其二，也是同样位卑权重的探花郎虞允文，此人掌握了权力丝毫不弱的军事统计司外，更要命的是背景深厚，他父亲是当朝枢相张浚亲信，本人当然也算是张浚嫡系，而他岳父则是位列帅臣之一的张荣……说起来，小虞探花理论上还算是林尚书下属呢。
至于最后一人，当然是那一期的状元赵伯药了，他本身是远支宗室，还有一个岳父汪相公的遗泽，如今也早已经结束了郑州通判履历，回到了中枢。而依着眼下朝廷对各种职务的简化与化虚为实，此人眼瞅着应该就要直接拜为舍人或者干脆学士的，然后一边修史，一边在官家身前养望，前途比胡铨、虞允文还要稳妥，而且难得仕途走的那叫一个正大光明。
至于说同期的岳飞、曲端，不提也罢。
而二甲第二的梅懋修，作为林学士的世交之后，当然也算是其中佼佼者，当日出为无为军判签，后来因为人手和专长的问题，在吕颐浩统揽两浙事务期间，被昔日还是小林学士的林尚书直接举荐，转为一任提举市舶司，如今满三年外任，却是被赵官家亲自点名，在这波大的人事调动后选调回了京城。
当然了，恐怕其中还是少不了这位林尚书的参与……所以，从世俗官场的哪个意义上来说，此人都算是林尚书夹带里的人物，或者说互相为政治资源的那种。
此人入京，交付官面程序后就来拜会林景默，也本属寻常。
闲话少说，双方厅中见面，奉上加了姜汁、奶皮的热茶，各自落座，这梅提举固然是年轻有为，气质不落书香门第，但林尚书经历多年内制，外加一任经略使，到底也是气度更佳……二人闲谈几句，浑然不落俗语，只是说家乡风貌，地方轶事，天气时节，文学诗歌。
然而，说破大天去，二人也是标准的官僚，而且相互为政治上的一党，总躲不过正事。
“南方舆论颇与中原不同，可有说国家政局的？”端坐主位，捧着一杯热奶茶的林尚书随口而问。
梅提举稍一思索，却也失笑：“好让世叔知道，李相公（李纲）在彼处，总是管不了自己嘴的，何况道学一脉如今多往南方名山大川立身，而白马绍兴之事后，各处返乡官员也属南方最多……便是吕相公（吕颐浩）也管不住那么多人的，如何不说国家，不论政局？”
“都说什么？”
“借寺观、豪商、亲贵发贷，收这些人的押金扩充交子务后，南方各处即刻便说，这其实是王舒王的青苗贷重现人间，只是官家知道差役不靠谱，选了民间原本的高利贷者合力发青苗贷而已……还是夺民之利，还是有失控为祸的嫌疑。”梅提举赶紧应声介绍。“不过……”
“贤侄以为呢？”林尚书忽然打断了对方，然后品茶坐待。“贤侄如何看待他们议论？”
梅懋修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认真相对：“小侄看法与他们看法其实相近，还是青苗贷，只是官家又有些新意，知道纯用官府走不通，便官督民办。而既然是督，那这种事情，监管稍弱，或者官民勾结，就注定会有昔日失控之害……不过，小侄以为，即便如此，总还是要做的，不能因噎废食，尤其是国家要做事，财政上少不了需求。”
林尚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重臣气度愈盛：“此事之外呢？南方还有什么大的议题？”
“此事之外当然是国朝殄灭西夏后引发的大辩论。”梅懋修当即应声。“而此事，南方的议论过程却又因为前方消息分成前后三段……”
林尚书闻言而笑，俨然是瞬间会意。
而梅栎情知自己这位世叔内秀，已经醒悟，却还是不得不陪笑讲了下去：
“一开始朝廷忽然在西北动兵，自然是整个江南都忧心忡忡，各处书院都在捶胸顿足，只担心官家一朝将尧山胜势赔了出去；接着，朝廷忽然横扫西北，非但全取西夏，还会盟金河泊，却又使得上下失声，不少人直接跟着邸报转了风向，直言官家与朝廷运筹帷幄，大巧不工，而御营兵马也精锐到足可以女真甲骑相提并论；但后来，西北三路整编，西夏境内不过三百万人口，六七万常备兵马的数字被邸报登出来，外加……外加后来的商河之事、杨政之案……他们却又说西夏还不及伪齐实力，当此金人后撤蓄力之际，朝廷趁虚而入，一朝成功，并不能说明本朝军事已经强大到可以与金人相提并论的地步，但这般说法其实本身也无力……因为他们自家书院里的揭帖都说，若是西夏如此弱小，何来之前百年久攻不下？”
“这些人啊！”林景默听完后摇头而笑。“不是不聪明，不是不忠心，也不是没有操守与德行，只是多不懂军事，还以为打仗是他们想的那般荒唐呢……可这也不怪他们，不经历战事如何能懂战事？如今的胡尚书谁还敢说他是不知兵？关键在于，这些人心中怯意早起，一开始不愿意随官家迎难而上，这就渐行渐远，最后渐渐无稽起来了。”
“世叔所言甚是。”梅栎当时应声，却又认真相对。“不过这些讨论，却又催生了一些事务……据说李相公带头，希望在南方办个民间邸报，却是打着交流道学的旗号，只不过被吕相公给压下去了……不过李相公锲而不舍，据说要直接上书朝廷，请开全国报禁，好方便他建立南方报系。”
林景默犹豫了一下，继而再笑，却是直接转移了话题：“你知道渊圣从杭州洞霄宫给官家上平夏贺表的事吗？”
“自然知道，渊圣毕竟年轻……在洞霄宫熬了两年，到底是熬不住了。”梅栎勉力而笑。“便是南阳与扬州的诸位皇亲国戚，不也各自骚动，请归东京吗？”
林景默失笑：“被官家原样送还了，南阳的也是，扬州的官家倒是说了几句好话，给了元祐太后不少面子。”
梅栎终于沉默。
话说不管如何，作为一名只在殿试中匆匆见过赵官家的新晋官员，虽然听过很多自家皇帝的故事，但总会用理性来提醒自己，那些故事未免以讹传讹，夸大到了一定程度。而此时，面对着林尚书这种级别的重臣，还是跟自家有那般交情的重臣，亲口说出这种级别的皇室秘辛，他却不得不面对一个匪夷所思的现实，那就是这位官家果然是个敢说敢做到无所顾忌程度的官家——把自己兄弟的贺表直接当面砸回去，也未免太不讲究了。
而自己此番入京，很可能是要留在京城做事的，而且十之八九要做舍人，然后直面这位并不讲究的官家。
甚至更直接一点，今天为什么过来见自己这位世叔？还不是指望对方以昔日官家心腹，今日朝廷重臣的身份提点一二，教教自己如何面对当今圣上？
事实上，林尚书也的确在教了。
“贤侄。”林景默见状，继续正色道。“你知道此番入京，朝廷是要用你哪一处吗？”
“应该是通商吧？”梅栎回过神来，赶紧回复。“朝廷既然开兰州、河套两大市，自然是想在中枢户部这里捏个总，勾连起西域、草原、南洋、日本、高丽……以中国居其中而交其利，交其利而勒其行，进而围困女真虏贼。小侄以为……”
“说的对，也说的好。”林景默微微颔首。“但却没必要在这里细细说了，我为户部尚书，你的这些言语迟早要化作公文送到我在户部的案头上……你留到面圣时说就行了……记住了，有什么说什么，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曲意猜度，刻意奉迎，官家虽然偶尔会上头，但根本上聪慧而神武，什么都懂。”
听到这里，梅提举心下一动，本能便即刻起身，就在堂中躬身行礼。
而与此同时，林尚书见状却只是端起已经凉下来的奶茶，微微咽了一口，便忽然挥袖：“咱们两家是世交，你伯父与我长兄更是至交兼姻亲，但我如今做了户部尚书，列位秘阁，你则是回京叙任的新人，授官之前，却不好留你在家，以生嫌疑，你等在前厅，等你世弟回来了，取一份糖醋鱼，就早些回官驿待诏吧。”
梅栎闻言一时措手不及，竟然有些慌乱……说到底，此番交流虽然有些明显提点，但最关键的问题，也就是眼下京城中号称三大案的事情，对方却只隐晦说了一件事情，另外两件牵扯御营将领的大事，自己这位世叔根本没有任何言语。
这要是面圣时说起，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应对？
只是实话实说？
然而，心中疑惑，梅栎却不敢多言，尤其是对方也并非毫无提点，便只好强压不安，恭敬告辞，然后果然在门房那里等到一份糖醋鱼外卖，拎着回去了。
翌日，雪停了一整日，结果隔了一天又开始下了起来，弄得潮湿与寒气继续为祸不停，而又隔了一日，也就是十月最后一日的时候，梅提举忽然接到传召，说是官家终于要召见他了。
梅栎不敢怠慢，虽然知道可能会被不喜，但还是忍不住按照习惯修了眉毛，然后才去入东华门转都省侯旨……这个时候，梅提举方才知晓，官家太忙了，居然是同时传召了五人，其中包括了同科状元赵伯药，同科进士二甲第一的晁公武，此外，还有一名坐立不安的御营海军统领官崔统领，一名从陕北过来的边郡黄通判。
很明显，五人都是来叙职的，五人前途也都会在面圣中被一言而决，这已经很让人紧张了。
实际上，五人中的后两位，可能是出身外加第一次面圣的缘故，早已经坐立不安，但前三位同科进士中的佼佼者也明显不安……因为他们已经敏锐的意识到，自己这一拨人聚在一起，恐怕要直接面对一些复杂而敏感的问题了。
五人心思忐忑不提，待用过工作餐……却还是糖醋鱼……下午时分一起动身往后宫那处著名所在之时，天色渐渐阴暗，却又重新开始了断断续续的雪花。
估计含芳园蹴鞠赛又要延迟了。
“郑州通判赵伯药、密州签书判官晁公武、两浙经略司提举温州市舶司梅栎、御营海军统领官崔邦弼、庆州通判黄升……”
召见仪式格外简单，翰林学士范宗尹上前与送行都省官员验对名单后，引五人至那石亭之前，然后内侍省大押班蓝珪再上前来，对着名单一一呼喊召唤，得到呼应后，便即刻折身汇报。“官家，今日五人已至！”
“下雪了，入亭坐下吧！”
众人闻得此言，情知是官家言语，赶紧谢恩，然后便紧张入亭，就在许多舍人、学士、祗候、甲士、军官的瞩目下小心坐到了赵官家对面——此处石凳上并无软垫，却一片温热，这倒不是有人焐热了，而是石亭下面和周边地下明显烧了地龙。
五人虽都是第一次来，却都知道这事，因为此事大约在入冬前后上过邸报的，曾经有人反对……不是反对给这个著名的石亭弄点加暖的设施，而是反对用地龙，因为地龙明显是学自烧炕，而烧炕又是女真人带来的。
而邸报上大约发表了一番‘拿来就用’的言论，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始说起，好生批驳了一番反对者。
于是天下皆知，赵官家在后宫一个亭子里烧了地龙。
再然后，整个北方与中原都流行了起来，便是南方也有人发神经仿效。
不提地龙，只说坐下的一瞬间，五人几乎是心有灵犀一般，一起偷偷抬头，去偷瞥了一眼刚刚扔下什么文书的赵官家，然后又迅速低头，只是赶紧去看石凳下已经开裂的石板纹路……这些纹路，在数年内，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给看过、研究过，怕是将来还要被不停的看下去。
“不必如此拘礼，也不必起身，朕有问，你们答便是。”
穿着一身棉袍的赵玖当然察觉到了对面五人的小动作，但看的多了，根本就懒得吐槽。“伯药自郑州动身前，应该就已经入冬，可知道沿途百姓有没有冻馁之态？”
“官家说笑了！”赵伯药心下一惊，赶紧抬头正色做答。“郑州说是他州，其实与近幾无二，若是这地方的沿途百姓都有冻馁之态，天下又如何？”
“也是。”赵玖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一叹。“这问的是有些荒唐了，其实前日下雪之后，朕还曾驰马往滑州看过……黄河一线多是军屯改换的村庄，御寒之事做的都还好，反而是周边州城大市，多少有些城市贫民乏柴受冻……本朝太宗雪中送炭之举，虽说还是收买人心，但细细想来，从贫民那边来看，终究是救命之举，足以称道了。”
赵伯药闻言，假装没有听到收买人心四字，只是顺势恭维：“官家有此心，可谓一脉相承。”
但赵官家旋即肃然：“伯药，事情是这样的，西夏亡国后，史料也被缴获，朕有心加你翰林学士，留你修《西夏史》，但此事之余，却还要任事的……朕分拨你一些石炭和粮食，你代朕去近幾周边巡视，适当以工代赈，尽量少冻死一些人。”
“此乃仁政，臣敢不从命！”赵伯药旋即应声，却又有些犹豫之色。
“怎么？”赵玖当然会意。
“官家。”赵伯药小心相对。“无论是修史，还是去巡视赈济，都是一等一的差事，臣既受命，自然无话，唯独此番直接转任内制，未免太过抬爱……靖康前新科进士履任地方回来转阁职，可从没有这么快的。”
“那你想如何？”
“臣冒昧，愿为官家赈济近幾后，依旧出为地方。”
赵玖想了一想，当即颔首：“也好！你有此心是极为妥当的！看此番赈济结果就是，若做的不错，直接出任一州正印便是。”
赵伯药大喜……很显然，这位官家对他第一个状元兼殉国宰执女婿，还是非常优容的。当然了，也有这名状元懂得时政的缘故。
要知道，朝廷上下对清理馆阁，直接合并为舍人、学士两个阶层的简单粗暴做法一直有些不满，尤其是此番新科进士渐渐回转中枢，一旦直接跃升为直舍人、舍人，直学士、学士等近臣，不免有些幸进之嫌疑，而单纯修史闲置的话，这官家又素来讲究任事的，先是他自己就要不满起来。
故此，这位状元自请外任，倒是开了个好头。
一言既罢，赵玖直接看向了第二人：“晁卿。”
“臣在。”
“下面有不少人说你文字上功夫学问了得，朕有心让你加舍人衔去做伯药副手，然后你说要修史还是去地方……”
“臣……”晁公武何曾想到要自己来选，也是一时紧张，却又不敢犹豫。“臣真心想修史。”
“可以！”赵玖点了点头，却不知道是如何做想了。
“臣谢过……”晁公武赶紧便要谢恩。
不过就在这时，赵官家忽然打断了对方：“你在密州，知不知道此番张宗颜擅自出兵的事情？”
此言一出，石亭内外的气氛陡然一滞。
且说，如今东京城内议论的最多的三件事情，正是所谓冬日三大案——一个是潘国丈表侄私下提前销售国债份额案；另一个则是御营后军吴玠爱将杨政杀妾剥皮案；而最后一个，也是争议最大的，正是御营右军张俊麾下统制官张宗颜，在十月间擅自渡黄河出兵，结果被女真万户王伯龙在棣州商河当面击败，大败而归之案。
三个案子，前一个就算是私人财迷心窍，也牵扯到了外戚与国债，而后两个却干脆牵扯到了最敏感的御营和帅臣，很可能会影响到朝廷这两年的基本政策……没一个是简单的。而且每一个案子都有争论，即便是杨政案都有人以此番平定西夏的功劳为之求情，更遑论张宗颜这里了。
不过，与此同时，三个案子的主犯，已经全部下狱，而且每个案子也都有相应要求严惩不贷的意见也是事实。
而这件事情，也正是此番来叙任的地方官最畏惧的话题。
“陛下。”晁公武紧张不安，却赶紧做答。“张宗颜调度兵马、取用物资的事情，臣当然知晓，密州早早为他提供了民夫与军械库存，而且不止臣知晓，整个京东就没几人不知道……但臣与刘知州彼时只以为他是……他是……”
“他是什么？”赵玖蹙额催促。
“他是代御营右军与御营海军争夺物资，谁人能想到他会主动渡河去打棣州呢？”晁公武低头相对。“不过此时细细回想，臣等当时也是糊涂了……以御营前军、左军、后军、骑军在西线那般战功，张宗颜按捺不住才属寻常，对这般作为早该有所预防才对……这是臣的失职。”
赵玖不置可否，直接看向那崔邦弼：“崔统领，你们呢？”
“臣等御营海军处，更是以为如此。”崔邦弼立即应声而答。“李统制（李宝）得知莱州的军需库存被掏空后，几乎要与御营右军火并……此事陛下应该是知道的。”
赵玖闻言复又摇了摇头：“其实此事倒也怪不到你们，心态好猜，可便是猜到了，谁又能想到他会这般大胆呢？平白葬送那么多御营士卒，尧山后积攒的士气白白被泄了许多。”
几名述职的年轻人不提，周围的近臣们也多沉默……赵官家这个意思，明显是要严厉处置了。
“你呢，黄通判，你是胡尚书与吴都统的旧识，还与杨政做了几年邻居，你可知道陕北那边对杨政是什么态度？”
“自然是……”黄姓通判闻言本能起身欲言，待见到官家平静脸色后，却心下一惊，即刻改口再对。“自然是都想求情的居多，都说官家为一女子杀功臣，未免太过，胡尚书也太严厉了。”
赵玖点了点头，依然不置可否，其实这三个案子他一开始便下了决心，杨政的事情更是早早有了决断，只是看姓黄的是否老实而已。
而此人不管是反应过来还是真老实，他都没必要深究。
一念至此，赵官家复又看向了最后一人：“梅提举……听说你翻译了一本夷人杂书？这是怎么回事？两年内便能学通一门言语吗？”
轮到自己，哪怕心中预演了千万遍，梅栎依然紧张至极，何况他哪里想到官家会从此事问起，但还是牢记自家世叔的提醒，实话实说：
“好让官家知道，臣少年时家父在泉州任职，彼时宅院便与大食商栈挨着，学了些大食人言语，后来自己提举市舶司，重新接触到他们，文字虽然能认识，但已经听不通顺了，所以就拿此事作练习，好恢复往日记性……”
赵玖连连颔首，复又再问：“卿在温州，挨着福建，彼处杀婴习俗还多吗？”
梅栎心下愈发慌张，但还是按照林尚书的提醒，硬着头皮继续实话实说：“并无多少变化。”
“福建为何杀婴这般突出？”赵玖表情依然不变。
“好让官家知道，福建田少人多，一家之产就那些，一旦生多了孩子，便是士人家庭也都养不起来，便干脆当时溺死……譬如胡尚书（胡寅）当年便差点被溺死，只是被胡教授（胡安国）给救下来了。”
“胡寅？”
“是。”
“那一路北上……南方、北方，可觉得民生上有什么差异吗？”
“……”
“为何不说话？”
“回禀官家，南北差异是有的……南方百姓多在意赋税之重，北方百姓多在意物资匮乏。”
“这就对了。”赵玖终于感慨起来。“北方经历战乱，有过军屯、授田，主要麻烦在于人口减少的情况下如何恢复生产，这不是东京汇集了全国精华能改变的；南方就反过来，挤得人太多，赋税那般重，主要矛盾在于如何维系生存……不过最主要的一点是，南北百姓其实还是民生多艰，但有些人，却只计较军功，只觉得灭了个三百万人口的西夏就如何如何，还有人，一安生下来就犯老毛病，总是索取无度……殊不知，老百姓之所以没立即再起来造反，于南方而言乃是才镇压下去没几日，心中怀惧，于北方而言，乃是一度十室九空，忍耐度高了一些而已。”
梅栎也好，赵伯药也罢，这五人或者门路清楚，或者本就是相关之人，各自就想到了一些事情，只是不敢说话。
周围近臣更加确定，赵官家这是要决心严厉处置三大案了。
而停了一停，赵官家复又再问：“南方可还有抛荒的吗？”
“有的，但与前两年比，已经很少了。”梅栎愈发老实。
“市舶司那边，吕相公来奏疏，说设置香药榷场，专营专卖，你觉得还能有进益吗？”赵官家追问不及。
“应该可以……香药多是富贵人家所求，稍微涨些价，应该还是能有些多余进益的。”
“大约多少？”
“臣冒昧猜度，若各处皆设，一年能多二三十万缗，然后会逐年增加，最后大约在五十万缗的上限停住。”
“不少了，市舶司之前收入，也不过一百二三十万缗。”
“是……但朝廷平灭西夏，沟通西域，再加上草原茶马，是能对国家整体商贸有所助益的，说不得往后几年，市舶司进益便是不论香药，也会涨一些的。”
“国家眼下要务依然是财政……”赵官家点了点头，显然对此人的老实印象深刻，且满意至极。“户部林尚书举荐了你，正是说你是个难得通晓财务商贸根本的，朕今日见你也老实……先挂个舍人职务，回去写个如何勾连东西南北商务，使国家稍有进益的条陈过来！”
“臣谨遵旨。”
“崔卿……你先加个副统制衔，然后回去告诉李宝，就说朕知道他的意思了，但眼下海军要扩充得需要钱，朕又不能平白变出来，让他稍安勿躁。”
“喏！”
“黄卿……”
赵官家点了点头，刚要继续说下去，却不料另一边细细雪花之中，杨沂中匆匆而至，神色严峻，直接将一匣子交予蓝珪，并稍作耳语，蓝珪一时犹疑，却还是第一时间打断了赵官家的召见，躬身将那匣子奉上。
赵玖心下奇怪，但还是直接在石桌上去看，但甫一开了匣子，尚未来得及打开里面的丝绢呢，旁边蓝大官便无奈之下，小心翼翼的做了解释：
“是太上道君皇帝送来贺表，称贺官家平灭西夏……大概是太上渊圣皇帝送贺表的事情被太上道君皇帝知道了，却不晓得官家已经封还。”
赵玖怔了一怔，旋即大怒，也不看其中内容，也不顾身前有五名述职大臣、周围还有无数近臣，直接从匣子中取出丝绢，奋力去撕。
然而，丝绢坚韧，赵官家又是个废物的，居然一时没有撕扯开来，便干脆直接伸手从腰下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柄雪亮匕首来，然后就在石案之上，将那个贺表划了个七零八落。
然后，待赵官家一口气喘匀，却又将手中那乱七八糟的丝绢碎片塞回了匣子，然后递给身侧早已经吓住的蓝大官：“还是老规矩，原样送回！顺便再与少林寺的和尚们一句话，问问他们，太上道君皇帝在那里不用念经祈福深入研究佛法的吗？如何还用上了笔墨？！朕自平灭西夏，干他鸟事？！一个两个，都来称贺？！”
前方五名一直在地方上做官当兵的臣僚，早已经目瞪口呆，却个个呆若木鸡，一下都不敢吭声的……什么三大案、糖醋鱼的，早就扔到爪哇海去了。

第二章 诘问
赵官家的暴怒瞒不住人，尤其是他似乎也并不想瞒住谁。
当然了，大家好像也都能理解这种愤怒——好不容易在西北弄出那般局面，又是灭了百年宿敌，又是建立了抗金统一战线，又是扩大了国家战略优势，甚至远征回来还多了两儿子，本该是吃着糖醋鱼烤着地龙过这个冬天的，说不定还有闲暇把《西游降魔杂记》给多捯饬几篇来，却忽然冒出什么三大案出来，该谁谁也发脾气了。
但发怒归发怒，事情是躲不过去的。
且说，初雪之后，天气愈发寒冷，而待到十一月初一这天，文德殿内朝臣大规模陛见，赵官家却是懒得遮掩，直接当堂提及了此事：
“大理寺！”
大理寺卿卢益闻言即刻出列，然后举木笏板低头：“臣在。”
“最近京中议论纷纷，说什么冬日三大案，这三案应该都在大理寺主审，你是大理寺本官，事到如今，可有说法？”赵玖端坐在上，严肃以对。
“回禀官家。”卢益小心相对。“三案首尾俱已妥当，杨政杀妾剥皮，依律当斩；王博（潘贵妃表弟）欺上瞒下，骗取钱财，依律当流，且归还诈骗财货，并处罚金；唯独张宗颜一案，并非诉讼，而是牵扯军事，大理寺已经移文枢密院、御营总监，请西府与御营明告擅自出兵，到底有无上司准许、授权，方能寻律条论罪……”
这个答案，其实算是妥帖，但出乎意料，面对着这个明显能交待出去的结果，高高在上的赵官家只是微微蹙眉，却没有应声。
而就在这个空档中，刚刚从南方过来，才上任十天的刑部尚书马伸忽然出列，举木笏板正色以对：
“陛下，臣为刑部，于此三案，也有言语陈上！”
且说，随着马伸出列，上下齐齐咯噔了一下，从赵鼎张浚以下，包括新上任的两位直舍人，凡是殿中文武，几乎人人本能去看，便是赵玖也显得严肃起来……无他，马伸早在靖康中便是老资格御史，素来以骨气闻名，但更重要的一点是，在吕好问带领着很多人转向原学的那个节骨眼上，作为道学名家的此人其实一直在荆襄，而且坚持了道学立场，算是眼下朝中少有道学出身的顶层大员，可谓是标准的少数派。
其实，当日赵玖决定以他为刑部，便是看重他清厉作风，外加摆出用人不拘一格的姿态。但谁成想，这任命刚传达过去不久，却冒出来一个政治敏感性极强的三大案呢？
此人此时出列，怕是要不留情面之余，还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
而果然，马伸随着赵官家微微颔首，即刻点出了关键：“回禀官家，据臣所知，三案之中，其实各有一些要害，大理寺未免有些疏忽，居然没做提及……如预售国债案中，案犯王博曾招供，他本是为自己表叔，也就是潘贵妃亲叔潘永思做帮闲，并非自家私自为之……换言之，此案本身简单，却主犯不明！是潘永思犯案还是王博犯案，不可轻忽！”
堂中一时有些躁动，大理寺卿卢益更是直接深深低头……谁都知道，潘贵妃亲叔叔的含义与一个不同姓的夹层表弟之间，有多大差距。
何况，潘永思其实也不只是个外戚，他也是朝廷命官，而且是有大功的，当年替还是康王的赵构将元祐太后迎到南京（商丘）的，算是有一点拥立之功……后来虽然因为外戚身份被撵出去，却也因此功勋安了阁门祗候的职衔，时常出入宫禁。
那么完全可以想象，一旦案犯被定为潘永思而非王博，将会在天下舆论之中产生何等搅扰？
届时说句极端点的话，贵妃亲叔叔这么贪，谁知道官家在后宫是不是装的？
更何况，发国债也好，重启青苗贷也罢，包括交子务，这三者本身就是三位一体的，本身就是朝廷为了筹措军费搞出来的一揽子财政改革，在老百姓眼里都是一样的事情……而如果亲贵可以靠这种事情发财的话，那敢问南方加的赋税也真都到了军营之中？
实际上，这才是本案能与那两个御营大案并列的关键……此案其实还是指到了官家和御营之上！
或者说，在真正的明白人眼里，三大案的本质，或者说这三个案子的严肃性，正是在于官家与御营——官家以御营为根本，御营以官家为核心，两者中间是八九位帅臣与几十位统制官，大家相互联系牵扯，最终形成了一个整体。
没有御营二十万大军的存在与各路帅臣、统制官直接依附，哪来的赵官家安稳如山，视二圣如草芥？
没有御营大军收纳河北流民中军事存在，镇压南方农民起义，哪来的国家存身之基？
兵强马壮者为王，有些事情就是那个意思，没必要说破的。
同样的道理，如果没有御营一次次顶住北虏，没有御营一次次反扑收复失地，哪来的赵官家恣意妄为，推开一个又一个既得利益集团，摒弃一个又一个从五代时便承袭的复杂制度，强行在中原与关西军屯授地？
以至于后来在绍兴强行驱逐官吏，在朝中强行推行原学？
便是眼下堂中所谓诸多官家心腹、官家一党，如果没有御营一次次军事胜利做底子的话，又怎么会团结在赵官家身边，成为官家心腹和一党呢？
“潘永思。”赵玖闻言微微一怔，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那些事情，但他还是即刻在御座中呼喊了马伸提到的人名。
“臣在。”一人从一侧近臣行列中闪出，恭敬相对。
“你听到了？”
“回禀官家。”潘永思昂然相对。“臣听到了，但大理寺日前早已移文着臣自辩此事，臣也早已有自辩文书交与大理寺卿，具言臣教导不严，以至于孽侄王博肆意攀咬无辜……”
赵玖沉默不语，马伸也微微一怔。
“陛下，臣虽处嫌疑，但仍要弹劾刑部尚书马伸因私废公。”
也就是这一怔的功夫，潘永思居然反身一击。“马尚书固然为刑部主官，但才入京十日，连刑部上下官吏都未认全，如何便寻得在大理寺主审的三案要害？若是嫌犯为脱罪责，今日攀咬一个，明日攀咬一个，皆算是要害，岂不是到处都是要害？何况大理寺又没有因为臣有品级便有所枉法，乃是正经移文翰林学士院经值日学士之手，着臣自辩……哪里就要马尚书于文德大殿当面诘问？还不是因为马尚书道学名家，素来不喜臣精研原学，还屡屡资助太学中原学子弟？故以门户之见横生枝节？”
马伸怔怔听完，此时方才怒目：“若是以此来论，道学出身的人便做不得朝廷重臣了？否则与谁瞠目皆是门户之见，皆是因私废公？”
“马尚书也知道自己是朝廷重臣，不是在做御史了？”潘永思丝毫不惧。“刑部尚书之任，何其之重？一言而使人破家灭门，无过此任！而马尚书入京十日，无凭无据，便在文德殿上迫不及待毁人清誉，内中含沙射影，更要绝人性命，是私是公，人心自有评断！”
这话其实有几分道理，但马伸是何等人物，如何会怕一个外戚：“此言何其荒唐？老夫又不是在勾绝你性命，只是提醒官家，小心此事内中关节，本意乃是对大理寺卿行事粗疏而来的，至于足下区区一个外戚，需要老夫诚心对付吗？便是陛下，又何曾在意过你们？！”
“外戚的清誉便不是清誉了吗？外戚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吗？！”
潘永思依然不惧，甚至声音更大了起来，而有意思的是，文德殿上，不知为何，或许是犹疑于三大案的一体性，或许是潘永思其实说的有些道理，诸多重臣居然也都放任一名外戚在此叫嚣。“此等视他人如草芥之辈，如何能做刑部重任？！况且刑部若对大理寺审理结果有所疑虑，自当移文大理寺质问，如何便要在文德殿上点污他人？！”
马伸终于冷笑：“怕只怕有些人连结成网，沆瀣一气，使官家不能闻正论……老夫何尝不知道接手刑部十日，太过急促，可若是过了此番文德殿大朝，说不得这三案便要稀里糊涂过去了，到时候才是有负重托！”
殿中气氛愈发怪异起来，少数几名原本蠢蠢欲动的御史此时也都愤然回列，至于潘永思，想了一想，也只是一笑，继而拂袖肃立，好像是怂下来的样子。
“官家。”马伸见状不以为意，只是继续昂然以对。“臣还有两个案子的要害要说给官家听……”
“说来。”赵玖不喜不怒。
“回禀官家。”马伸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打精神。“另外两案要害……如杨政案中，也有一处律法上的嫌疑，乃是说关西文武上下，对他杀妾剥皮之举知之者甚多，尤其是御营后军内中，早有流传，却多有知情不报之事！”
赵玖面色不变，微微颔首：“还有呢？”
“还有张宗颜案……”马伸愈发严肃。“诚如大理寺所言，此事牵扯军中，寻常刑律难做凭据，得先让御营右军处给个交代，可恕臣冒昧请问官家，一师之发，真能瞒过一军都统？若御营右军都统张俊回文说不知，算不算张俊无能？若张俊回文说误许张宗颜临机决断之权，此番无辜死在商河的千把将士、民夫，是不是就算是白死了？”
赵玖沉默以对。
“官家。”马伸拱手而言。“臣知道今日让官家为难了，但臣也非是潘永思口中妄言之人，否则真要是以台谏之风论事，今日韩世忠、张俊、吴玠早被臣一一弹劾了……臣既为刑部尚书，今日便只以刑部之身，请官家在一些律法论断上给个确切答复！毕竟，天子口出成宪，有些事情，陛下不给个清楚条文，天下人始终混沌。”
“什么言语？”
“御营功高，人尽皆知，如帅臣之辈，皆自诩有中兴辅弼之功，平乱安邦之举，以至于屡屡有跃然于律法之上、制度之上的举止……”马伸正色举笏板以对。“敢问官家，要不要给他们这个权限，是不是刑不上统制，责不举于帅臣？”
赵玖依然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马伸却只是拱手俯身，静待回复。非只如此，殿中其他宰执重臣，居然也无一个说话的。
场面居然一时僵硬了下来。
这幅场景，对于初次立足与殿上的一些人而言，未免可怕，譬如自诩是个有能之人的新任直学士梅栎，此时早已经脑子如浆糊一般混乱，什么聪明、条理，都没了用处，只是发愣而已。
当然了，大家虽然都不言语，却不是人人都如梅舍人这般糊涂的，如几位宰执，又如就在马伸旁边站着的户部尚书林景默，却是对局面了如指掌。
小林学士一开始就醒悟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做出反应，不是因为想的太慢来不及动弹，而是和其他重臣一样，陷入到了立场困境之中。
之前就说了，三大案本质一体，且指向了官家与御营。
杨政案提醒了所有人，官家所倚重的御营大军里，依然有着大量旧式军官存在，那些武人的平均道德素质，依然是普遍性低于士大夫，乃至于低于寻常百姓，不是换个御营皮就能焕然一新的。
国债预售案，也清楚的表明，不管是新的权贵还是旧的权贵，不管是任何人，在名利位前面，该堕落就会堕落。
至于张宗颜的案子，比前两者加起来还要严重，前两者还能归咎于个人无德，此事却清楚的表明，御营大军在革除了往日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弊端之后，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们居然可以自行其是了。
自行其是倒也罢了，却居然大败而归，更是让天下人同时怀疑起了御营的战斗力，让西夏那么堂皇的胜利影响也随之大打折扣。
这三个案子猝然堆积到一起，立即让南方在野的反对派们有了攻击执政者们的口实！道学家们先前请放开报禁，马伸此时近乎于逼宫的举止，便隐约有些呼应之态了。
而堂中大臣们选择沉默，原因也再简单不过……他们虽然是官家一党，虽然与马伸那些人不是一路，但也不是御营体系内的武臣……他们是传统的士大夫！
御营和官家一体，他们也跟官家一体，但他们却跟御营不是一体！
所以，当马伸问出这个问题时，便是作为官家心腹的小林学士都忍不住想听一听官家的答案。
当然了，这些心思看似百转，却只是一瞬间而已。
大堂内，这种对峙只持续了片刻而已，赵官家便果断开口了：“朕知道马尚书想听什么，也知道今日殿上诸位为何这般安静，而朕其实对此事也早有思量……况且，朕又是个不愿遮掩的，也不喜欢遮掩……你们要言语，朕给你们言语便是……那就是在朕这里，帅臣与宰执同列，统制官与秘阁重臣同列，文武并重！若国家从未因某罪杀宰执，便也不会因某罪杀帅臣；而若秘阁重臣也杀妾剥皮，朕也一定砍了了事。”
堂中一时哗然，很久才渐渐安静下来……这个答案，其实在很多人预料之中，但依然让在场诸多官员有些心酸。
然而，待场下安静下来，马伸未及多言，赵官家居然又黑着脸继续说了下去：
“非只如此，朕觉得，为人为官皆要有底线，若是宰执、帅臣也杀妾剥皮，朕恐怕也是不能忍的，那到时候怎么办？为了国家脸面，朕大概会将他诱到宫中，亲手剁了他，沉鱼塘做肥料！然后对外人说，某位相公、某位节度，自己滑了一跤，淹死了！”
堂中终于稍微响起微小哄笑之声……坦诚说，他们都觉得这种事情怕是只能发生在武臣身上，真要是有士大夫这般做了还能位列宰执，那国家便已经不成样子了。
“还有呢。”赵玖继续肃然以对。“朕还是不愿意瞒你们……朕不是飞鸟尽，良弓藏的那种人，眼下国家要打仗且不提，终有一日太平了，有一两个帅臣有本事有资历，转为一任枢相，怕是也属寻常，而若是哪位进士出身的会打仗，去做一任御营某军都统，朕觉得也无妨……你们到时候不要大惊小怪。”
堂中登时又安静下来。
“臣明白了。”眼见着堂中气氛愈发凝固，隐约有些后悔的马伸沉默了一下后，依旧还是倔着性子拱手发问。“还有一言……御营上下，自成体系，相互包庇，臣敢问官家，国家律法，到底能不能约束军务？”
“当然能约束。”赵玖似乎是打开了什么闸门一般，继续喟然以对。“但军人本身特殊，却不能拿刑统来约束军务，否则战场杀人岂不是也要杀头？须有一个完整军律……刑部可以跟枢密院就此事制定一个妥当军律出来，以后枢密院与御营总务专审。”
“请官家明言，大约什么事归刑统，什么事归军律？”
“如杨政杀妾便归刑统，以刑统为本，参照军律，其军中上司下属知情不报，也属刑统。而如张宗颜军事擅动，便属军律，其上下知否，参与否，皆以军律为本，参照刑统。”赵玖脱口而对，显然是早有准备。“刑部可满意了吗？”
“官家说笑，制定法律，维护纲纪，乃是让天下人满意的事情，臣满不满意又算什么呢？”马伸依然不惧。“不过，官家有问必答，臣也着实无话可说。”
“你无话了，朕还有话。”赵玖长呼了一口气。“其实，朕从未想过什么长治久安，也没指望过什么人人皆尧舜……人性如此，发生这三件案子，朕其实一点都不奇怪，但这么快就来这么多案子，还这么集中，也是朕疏忽在前……”
这倒是无话可说，赵鼎等宰执们终于出列，躬身请罪，堂中气氛也随之稍缓。
但就在这时，赵官家忽然又喊了一个人名：“潘永思！”
“臣在！”
“你刚才与刑部之争辩，单论道理，其实是在你这一边的，哪怕日后真查出来这案子是你做的，朕也会这般说的。”赵玖微笑以对。“不能因为你是外戚便肆意折辱。”
“官家能如此公允，臣感激涕零。”潘永思忍不住得意看了眼马伸。
而马伸虽然气急，却终究无奈，以至于御史中丞李光一时有些恼火，准备出列进谏。
但很快，赵官家下一句话，就让堂中凉快了下来：“可是潘永思，此案主犯到底是不是你？大庭广众之下，你若是当众招供，朕可以给你一个从轻处置，便是刑部也不好为难你的。”
潘永思怔了一怔，旋即摇头肃然：“官家小瞧臣下了！不是臣做的就不是臣做的！”
赵玖微微颔首，复又看向另外一人：“大理寺！卢卿！”
“臣在！”大理寺卿卢益吓了一个激灵。
“上月十五日，你家中去宋嫂鱼羹订了三盒外卖，结果外卖送到之后，门外忽然有人跟来，又将一盒外卖送到……有这回事吗？”赵玖好奇追问。
卢益愕然当场，片刻之后，却是远处潘永思先直接跪倒在地，然后在地上连连叩首不停。
继而卢益反应过来，也是不顾身份，直接跪倒在地，然后免冠以对：“臣有罪！臣本以为官家会为贵妃体面轻轻放过此事，才贸然收了潘舍人一盒珍珠……”
“朕为何要轻轻放过此事？”赵玖终于在御座上彻底大怒。“朕的御营，朕的新政，朕的根本就在这些事上面……便是就事论事，国债也是朕亲手签字画押的东西，卖的是朕的信誉！结果被他空口白牙，靠着隔空许出份额来平白收钱……你说朕为何要轻轻放过此事？！朕给贵妃体面，谁给朕体面？拿言语逼迫了朕大半日的马尚书吗？他给我体面了吗？！”
刚要出列称赞官家气度的马伸登时气急不语，直舍人梅栎与晁公武更是再度怔住。
而御座中的赵官家也懒得理会，竟然是直接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案子移交给刑部，明日起，朕要去巡视河防，视察御营部队，防患于未然……尔等好自为之。”

第三章 劝说
十一月开篇的大朝会弄得满地鸡毛，位列秘阁九卿之一，而且很可能是九卿中实际权责最重的那位直接从堂上主审变成了同案罪犯，也是让人瞠目结舌。
而这个时候，赵官家却又在发怒之后拂袖而去，直接动身离京巡查河防去了。
对此，有人以为，这是官家刻意避开案件审理工作，躲开贵妃的求情，以减少不必要麻烦的意思，但也有人说，这是官家暗示刑部放开手脚从严从速处置的意思，还有人对皇城司与外卖的问题有些纠结……但不管如何了，赵官家离京巡视河防的姿态却是毫无折扣，甚至堪称果断的。
当日说了，第二日就走，根本不做商量。
须知道，前几日断断续续下了点雪，虽然没有积雪，但也有些泥泞，早晚还会结冰，这就使得路况颇为糟糕……但赵官家依然上路了。
非只如此，此行这位官家也根本没多带人，兵马一千，四五个随员，便直接出发了。
一千兵马，五百是御前班直、五百是岳台大营中的骑兵。
随员中，地位最高的是兵部侍郎兼都水监刘洪道，其下依次有翰林学士范宗尹、刚刚晋升直学士的吕本中，外加阁门祗候仁保忠，以及起居郎领军事统计司的虞允文。
真就是不顾一切，说走就走了。
而这一行人，出岳台后一路顺汴河向西北而去，却是先抵达了河上重镇河阴……此地既是汴口所在，又是御营水军的造船厂所在，只能说巡视河防从此处开始倒也没差。
转回眼前，临到河阴，御营水军都统张荣早早来迎，赵官家倒也一如既往的讲义气，放下架子直接与之携手入了造船场。待进了场，官家很是装模作样视察了一番在建轮船，然后方才出了干船坞去了军营。
这里多扯一句，早在神宗朝时期，干船坞技术便通过在金明池成功维修一艘巨大楼船而闻名天下，继而得到了全面推广。
至于造船技术本身，无论是海船还是内河船只，大宋基本上都算是世界领先水平了。毕竟，另一个时空中，钟相杨么的起义持续了五六年，打到后期，连洞庭湖叛军都能开始大规模制作各种规模的轮船，可见相关技术的成熟度。
那么到了眼前这个局势，一开始就烧了小吴埽，控制住河防的宋军当然没理由放弃这些优秀的水面技术。
不过根据军情汇报，女真人在吃过几次亏以后，也跟之前扶持青州海盗一般，在河北搜罗相关工匠，隐约是要利用黄河旧道建立自己的船坞、船队的意思。
当然，此时不是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
赵官家出得船坞，转入与造船场一体的军营，免不了要中午临时加餐，乃是拿从南边郑州买来的猪羊做赏，从御营正卒到造船厂的工匠、民夫，包括赵官家自己，人人一碗肉，半盏酒。
下午时分，这位官家又亲自去看了早在上月发下的御营水军相关冬日布料，转了好大一圈，细细查看了一个多时辰，这才趁着下午冬日暖阳，转向河上，然后亲自登上了大堤，复又查看起了堤防、工事、河情。
只能说，官家做久了，装模作样的功夫也算是练到家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赵玖真就懂这些呢。
“张都统，本官查阅兵部文档，说是有谍报隐约提到些话语，似乎女真人在大名府也有了干船坞？而且也要造轮船？”问话的是兵部侍郎兼都水监刘洪道。
且说，身为资历大员，刘洪道此番入京相较于其他封疆大吏明显有些矮了的，甚至有空置的嫌疑，而他本人一开始也有些悻悻之态，只是想着能入中枢，还能加个秘阁身份，再加上离刚刚收复没多久的老家近些，这才忍耐下来。
但此番跟着赵官家至此，想着自己身上两个职务，刘洪道如何不晓得，官家明显是对自己有些特定安排的，兵部侍郎与都水监这两个职责凑在一起，未必不能建功，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赵官家在为将来的北伐做一些统筹安排。
故此，离开岳台后，这位刘侍郎就是日见着上了心，很多庶务都是他沿途主动出面处置的，弄得范宗尹、吕本中、仁保忠这三位内臣如吃了什么一般……吕本中干脆沦为了每日给官家读邸报的角色。
“是有这事。”
张荣披着一件上月才入手的御赐棉袍，闻言束手立在那里，张口便哈出一道白气。“女真狗吃一堑长一智，将船坞摆到在大名府后边去了，着实不好处置。不过，要俺……要我直着讲，女真人用心去造轮船反而是件好事。”
“哦？”刘洪道愈发认真起来。
“道理是这样的。”张荣皱着眉头解释了一下。“刘侍郎想着，北面便是有轮船出来，哪里就能凑出来咱们这般利索的水战好手？一样的弓手，在陆上射的准，在船上却不是这回事。还有大小轮船的操弄，大轮船动辄几十号、上百号踩轮子的力夫，怎么左右调度，怎么行进一致，大船小船，船退船进，都是说法……新成的水军，断不是俺们的对手！”
“若是女真人船多呢？本官是青州人，自幼听人说，海上水匪交战，水手再熟，也比不过船多些、船大些……”刘洪道依然认真。
“刘侍郎放宽心。”张荣闻也依旧回答利索。“你说的那个道理是极对的，但那是海上，这里却是黄河，海上无边无沿，风浪也大，在那种地方人要是没了船做凭借，哪里能存身？可不是船多胜船少，船大胜船小吗？但黄河呢，刘侍郎你亲眼看看，就这么宽，那边的旧道河口还不及这么宽，这般局面，便是女真人囤了一窝子轮船出来，俺也有把握靠着御营水军替官家在河上给他吃下来。”
刘洪道望着金光闪闪的河面，早早醒悟，连带着周围人一起颔首不及。
倒是赵玖，同样是望了望午后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颔首之余却又继续正色闻讯不停：“此事不论，除此之外呢？张都统可还有什么疑难之处？朕此番出来，就是想抛开表皮，从各方面都弄清楚一些军中的事端……有些事情，此时看起来不会影响战事，但一年两载，三年五载呢？张卿心里只要有想法，无论是什么，都尽管说来。”
“不瞒官家，俺……臣其实真有一些个念头，比如说，哪怕是习惯了，俺还是觉得沿河老百姓冬日捣冰辛苦的利害。”张荣认真听完，便赶紧笼着袖子恳切相对，可大概是觉得姿势有些尴尬，说了两句话，居然又放了下来。“几百里上千里，都要捣，而且一般是日日捣，结果捣了许多日后，指不定哪天一冷，一夜冻上，女真人想来骚扰还是能来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待赵玖说话，刘洪道立即接口相对，这次可不是他爱表现了，因为冬季捣冰的事情一直是都水监以治河的名义发动的冬季常规徭役。“依本官看，捣冰与不捣冰，根本不是一回事……不捣冰，冰层日日加厚，女真人便可提前妥当筹备，而妥当筹备了以后便可直接发大军来袭，而若是捣冰，便是忽然冰厚，女真人也只能是趁机袭扰。何况，若是日日捣冰还能一夜冰冻，只能说那几日是难得酷寒，而酷寒之下，女真人便是袭扰，力度也不足。”
“这个道理俺自然懂。”张荣摇头不止。“只是觉得河沿百姓平白多了一份徭役，大冬天的，连蹴鞠赛都比别人少看几场，也是为难……”
“百姓确系辛苦，但眼下南北东西，何处不辛苦呢？”刘洪道听到这里，却反而不以为然，甚至有些言语激动起来。“沿河要捣冰，南方也要加赋税的，巴蜀则是干脆预支了赋税，几乎相当于掏了家底，伤到内里的……而且若说徭役，之前平叛，南方也有许多徭役，根本就是从去年才少了一些，便是不说南方，只说北方，也是关西的徭役最重，因为是这几年大战的主战场都在关西！张都统难道不知道吗，之前官家在河东就动员了十万徭役？！”
这话来的措手不及，正当很多人都以为张荣要恼羞成怒之时，这位水匪出身的节度使却丝毫不怒，反而在仔细听完后认真点头：“刘侍郎说的有理，俺只看着眼前的事情，却没想到别处更艰难。”
赵玖沉默了一下，复又再问：“捣冰这事，朕记得一开始回到东京后便有了，是之前一直都在喊苦，还是日渐的喊苦多了些？是整个大河下游都喊苦，还是各地不一致？”
张荣被问得有些懵住，低头想了半日方才认真作答：“官家这一问，还真是……就是这几年喊苦的人日渐多了些，然后多少东京周边沿河喊苦的声大些，洛阳往上、绍兴往下，就都少了些。”
“这是局势稍安，一些人便忘了金人兽行，以至于渐渐不耐吃苦的缘故。”吕本中终于插了句嘴。
而赵玖心中微叹，面上却无多余反应，只是轻轻颔首：
“有点这个意思，但也有东京经济恢复物价上涨，使周边钱粮变得不值钱的缘故，尤其是冬日，沿河老百姓每日捣冰，耽误了多少农闲时去城内帮佣做事的机会，自然会生怨……不过，捣冰肯定还是要捣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何况一旦北伐成了，此事便也消了……当然，说起此事，朕倒是起了个别的念头。”
说着，赵玖瞥了眼刘晏，后者会意，御前班直们也主动扶刀排列，将原本随行的一些本地官员、水军低阶军官往后‘推’了一‘推’。
而留在赵官家近前的，刘洪道以下诸臣，即刻肃立，张荣怔了一下，看了左右人反应，也赶紧叉手而立。
“朕的意思是，可提前做些准备，若是忽然封冻，就反其道而行之，过河捅女真人一刀，以攻为守……”赵玖正色吩咐。“不求胜果，不求缴获，只求惊扰对方，然后全师而回。”
听得此言，刘洪道以下，许多人不免一怔，但旋即醒悟，便是张荣都晓得，赵官家此举恐怕不是为了军事缴获，而是因为张宗颜刚刚渡河败了一场，要以此提振士气。
一念至此，张刘以下，众人纷纷赞同。
而果不其然，赵官家领着几人又在河堤讨论了一番，最后乃是让刘洪道这个兵部侍郎兼都水监掌握了这种行动的统筹权力，乃是要他居中联络御营各处部队、协调选择战场，甚至有权力进行特定的军事物资储备。
事情就这般议定，但让张荣有些措手不及的是，往后几日，明明已经巡河妥当的赵官家却根本没有挪窝的意思，只是在河阴枯坐，居然一直熬到东京那里杨政判了斩立决，外加贵妃亲叔叔和大理寺丞一起被流放的文书送到……这似乎真就坐实了赵官家是专门出来躲事这个说法。
但是，这种看法也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因为赵官家在亲手批复了这些判决后，依然不动。大冬天，这位官家居然就这么带着零零散散几个近臣和一千兵马，在一个造船场旁的军营里窝着了？
真就是窝着了，连几十里外的郑州都不去，宰执们试探性邀请官家回銮也不答应，这就搞得很多人都有些慌乱起来……
毕竟嘛，说一千道一万，别看什么三大案谁不给谁脸的，可官家此番西北之行到底是灭了西夏，臣妾了契丹与蒙古，收复了许多州郡吧？
他的威势是有增无减吧？
谁是君谁是臣总没变吧？
这种情况下，赵官家跟个老虎似的在距离京城不过一百多里地的河边窝着，谁能睡好觉？
而终于，随着这位官家匪夷所思的沉默与等待，第一个撑不住的人终于出现了。
十一月十一，一个毫无意义的日子，原本往下游绍兴例行巡视的张荣张都统实在是忍耐不住，于这日晚间突然折返，主动求见官家。
官家虽然已经脱了鞋上了炕，却还是立即选择召见。
“官家，俺不是想瞒着官家，实在是捱不过义气，但想来想去，若是不给官家说，其实也算是负了义气，而且还有个不忠……”张荣一进来便说了些匪夷所思之语。
而听到这些，正在炕上躺着听吕本中念邸报的赵官家只是一挥手，后者便立即会意，直接放下邸报与几名甲士一起出去了。
而赵玖此时坐起身来，却还是没有言语，只是直接在刚刚吕本中所坐的炕上空位拍了一拍，乃是示意刚刚进门的张大头领坐过来，全程并无多少惊愕之态，仿佛早就猜到对方回来一般。
“官家果然是如尤学究说的那般，早就知道了。”张荣将门口让开，待吕本中出去，本能往前数步，却中途醒悟，停在了炕前五六步的距离，然后插手一叹。“俺也知羞，就不去坐了，站着挺好。”
“朕知道，却也不知道。”赵玖也没有为难对方，且大概是知道对方性情，言语不免坦诚的过了头。“朕跟你说实话吧，朕在河阴主要还是在等人，并不是专门冲着你来的……”
张荣微微一愣。
“但朕第一日到这里，就也知道了你张大头领应该是有事瞒着朕，否则以你的豪气，何至于见着朕的时候全都束手束脚，上了河堤，连叉个腰都不敢叉的？必然是觉得自己有了些过失！”
赵玖继续笑对，却一边说，一边转身从营房炕头拖过一个竹筐来，就在灯火下从中翻出一一个尚未拆封的信封，当面拆开。“所以，这些日子，朕确实让人细细检查了一番御营水军，相关汇报也收了许多……水军几个据点周边的地方官、你下面几个统制官都有相关文书……除此之外，朕还让你女婿领人去军中各处私下查探，问询军官、士卒、随军进士，乃至于周边军属、退役军士，各方各面都有……但这些讯息，朕并没有直接一条条看，而是让你女婿先一个人看完了，又让他给朕汇总了一番，专等你何时来见朕，咱们对照着讲……如何，是张卿先说，还是朕先说？”
张荣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但最后见到赵官家拿出自家女婿的信封来，到底是彻底羞赧起来，干脆插手低头相对：“难怪俺女婿不搭俺话，俺还凭白骂了他一番，说他不中用……也算了，还是俺先说吧！官家，俺最大一个错处，是让御营水军中起了菜魔教！偏偏碍于兄弟义气，没狠下心来清理出去！这是俺最大的错处，也是俺这些日子见官家时候心里怎么都捱不过去的坎！”
刚刚还一副云淡风轻的赵官家此时当场怔住……梁山好汉被明教感染了可还行？这战斗力莫不是得爆表？
然而，这种荒唐念头只是停了一瞬间，下一刻，这位官家便匆匆对着灯火去看虞允文的回报文书，果然在邸报式的汇总报告中，当头看到‘其一，军中沾染明教’之类的言语……却又当场喟然起来。
且说，赵玖已经执政五六年了，而菜魔教，或者说食菜魔教，又或者是明教、摩尼教……管他是什么名字……也算是早有耳闻。甚至，出于好奇，他了解的还比较深，但问题在于，了解的越深，他对待这玩意的心情就越是复杂。
首先，这玩意源远流长，成百上千年下来，里面的宗教逻辑已经很完善了，不比那些公开教派差哪里去，所以属于斩不断理还乱，禁不绝的那种……甚至有些道观、佛寺表面上是佛道，内里上就是个明教。
一句话，生命力极强。
其次，群众基础也很深厚，这玩意讲究一个团体自助，跟洞庭湖大圣一样，是有基层保险业务那味道的，甚至，说不定洞庭湖那里就是一种明教的变种……反正只要老百姓需要精神寄托外加基层经济互助，他就能立即冒出来，成大片的那种。
但是，也就是因为群众基础强，或者说能够组织发动群众，这就引出了明教第三个明显特征出来——暴动起义的温床。
不说别的，就是这个大宋，最大最近两场大规模起义，一个农民加渔民，一个农民加城市手工业者，一个荆襄，一个东南，一个钟相，一个方腊……其实如出一辙，都是一个套路，只能说方腊革命性比钟相强得多罢了。
“俺知道朝廷是禁绝食菜魔教的。”张荣看到赵官家当场变了脸色，也是愈发惭愧。“但俺发觉时，就已经有上百人，就有些为难……再加上他们只是吃素，出船做事也没耽误，俺也实在是没法忍下心来动手！”
“还是撵出去吧！”赵玖捏着书信喟然道。
“不用都斩了吗？”张荣微微一怔。
“洞庭湖降卒也没斩，东南现在还有成村成镇的人信这个，怎么可能都斩了？”赵玖苦笑以对。“撵出去，不许做兵就是！打散了，撵远点！况且这魔教只是标不是本……魔教也好，佛道也罢，之所以这么多人信，还是心中没有寄托，而魔教对生活清苦、缺乏宗族的小门小户，就更有意义了，说到底，是北方遭了一通乱，而儒释道又没那个本事面面俱到罢了，也跟咱们那日说捣冰的事有些相像……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留在军中，尤其是御营军中！朕绝对不能忍！”
这话张荣半懂不懂，但知道官家不会杀人，多少是卸了心中一块石头，一直叉在腰前的手也松了下来：“俺对这事心里有谱，官家既然这般仁义，俺回头就清理干净，打散了，安置到沿河各村寨里去，绝不让他们再勾连起来，也不让他们再进军伍里。”
赵玖点了点头，复又摇头：“虽然食菜魔教这事本质上怨不着谁，可话说回来，御营各处，独独你这里这般露出来，也不是没有缘由的……张卿，你对下面讲义气，这当然是好事，不说别的，只说军饷、物资能尽量到下面人手里去，你就能压过御营大半帅臣了。但讲义气，军中自成一体，对下面人太护着了，也是个毛病。朕现在只看了第一条食菜魔教的事情，却也能猜到下面肯定会有随军进士在水军中排挤的说法！是不是有随军进士不上船的说法……？”
说着，不待张荣再度叉手认错，赵玖自往下去看，却又烦躁起来，然后直接将虞允文的报告总结文书拍在案上：“张卿，这上面说，不光是随军进士受排挤，你的义气也有了更大的毛病，乃是对军官与老兄弟多些，对其他人少些，以至于你不贪军饷军资，可下面军官贪污军饷军资，你也多不做大的处置……义气难道是这般用的吗？”
张荣尴尬无匹：“俺也知道，既然做了御营，就该守王法，但他们说，其他御营各处也都是这般，就是鹏举兄弟那里好些……俺……臣……不管咋样，臣确实错了，又让官家为难了！”
“你不是让朕为难！”赵玖摇头不止。“是朕让你为难了……想当初你本就是梁山泊的好汉，自家处置自家事，而当日国家危难，你举全军抗金，然后又带着整个梁山泊为朕守黄河，这些举止，是真正的大义，朕铭记在心……而御营水军自成体系，上下也都知道，你能做到眼下这个地步，朕还能有什么可说的？”
“这话是怎么说的？”张荣慌忙上前半步，赶紧摆手。“这些年，便是不算外面船坞里的轮船，俺们也每年吃官家百万贯的钱粮，吃粮当差是一个说法，便是论江湖义气，投了官家也该讲官家的规矩才对……有些事情，着实是俺对不住官家！”
“就是从这个道理来讲，你也没有对不住朕，你对不住的是你没见过的那些老百姓。”赵玖也在榻上摆手相对。“张卿，你们吃的粮，用的饷，是你没见过的那些穷苦老百姓的税赋，朕不过是个大当家，收过来做个转手罢了！就好像当年你在梁山泊，渔民还有东平府周边的老百姓给你们粮食鱼获，你也只是做个中间人，转手给手下负责冲锋打仗的兄弟罢了……当日在梁山泊，不是梁山泊的百姓养着你们，难道是你张荣一个人使仙法变出东西来，养着那么多人吗？”
张荣彻底怔住。
“跟什么人说什么话……女真人就是老虎和野狼，那就不要跟他们讲仁义道德，就亮刀剑亮拳头便是，你比他硬了，他自然就比你软了！”
“又好像你女婿那些进士出来的读书人，讲一个家国大义，君臣纲纪，那朕就跟他们说两河未复，说朕有国仇家怨……他们也就只好给朕干活。”
“还有那些西军出来的武臣，他们求个封妻荫子，荣耀显贵，那朕就给他们个郡王节度使来做嘛……但武臣里面有两个人是不同他人的，一个是你，一个岳飞，你们俩另有说法。”
“不是义气，或者说不光是义气，朕当然知道你义气，但这次不是……当年朕在宜佑门托孤，举了四个帅臣，在场的人都奇怪，为何是你这个贼寇而不是张俊……那时候朕就是看重你的义气，但这次不是！”
“这次将你和岳飞放在一起，跟你说这些话，是因为你们两个是大将里面少有知道老百姓难处的，是愿意从老百姓那里想事情的！曲端在西北管民生管的好，也不是从老百姓那里考虑，是他想维持秩序……只有你跟岳飞，朕才可以给你们讲老百姓这个道理，也只有对上你们两个，朕敢讲一讲老百姓这个道理。”
说到这里，赵玖本要继续喋喋不休，但看到张荣怔在那里，却又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干脆直接将话语打住，然后起身拎起将那封虞允文的汇总报告文书，光着脚下炕走过去，直接塞到了尚在发愣的张荣怀中：
“朕不看了，你拿回去找你那个尤学究……不管是尤学究还是尤书记了，让他给你讲！不行就把你女婿揪过去，让他这个原作者给你讲！”
张荣接过此物，也不像别家大臣那般懂得演一段什么君臣相知感激涕零的戏码，只是捏着自己女婿亲笔写的文书，朝赵官家作了一揖，然后便低头向外走去。
不过，临到营门处，这位历史上几乎算是在危险的时候拯救了大宋朝国祚的梁山好汉复又回过头来，认真问了一句：
“官家！你一个官家，也知道老百姓的难处吗？”
赵玖微微一愣，继而鼻子一酸，但到底忍住，只是哂笑一声：“被女真人撵的到处跑的时候，多少看见过……”
张荣点了点头，刚要走，还是没忍住，便又回头再问：“官家，俺之前眼界小，只看着梁山泊的老百姓，没想过南方和关西的，更没想过钱粮是谁出的这个道理……那日受了刘侍郎的训，今天受了官家的训，都是服气的……但服气之后还是想多问一问，那啥时候，整个天底下老百姓的难处能少点呢？”
赵玖怔了一怔，居然没有回复。
“灭了女真吗？”张荣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灭了女真，肯定会好不少。”赵玖点头相对。
“也是。”张荣也点了点头，好像放松一些，却是终于转身出去了。
而张荣出去不提，赵玖光脚立在地上，愣了许久，方才随着外面甲士转入重新上炕，然后仰头卧倒。
且说，这位官家心里清楚，此番适时来施压，终究还是将张荣这支半独立的部队又成功拿捏起了不少，从帝王角度来说，无疑算是个大胜利……毕竟嘛，什么摩尼教，什么照顾老兄弟，都莫要忘了一个前提，那就是这支军队本来就是张荣一手组建的农民军，内部自有体系，这支军队始终还是姓张的多一些。
至于说他这个官家和张荣二人之间的私下利益计算，也没得差……他赵玖固然有皇帝名号，能举着抗金大义的旗帜，但人家张荣无论是缩头滩大捷还是后来主动举全军穿过东京为国家守河，都也足够对得起他赵玖了。
不过话虽如此，今日算是大胜的赵官家躺在炕上，想到摩尼教能兴起的根本缘由，想到北伐成败的影响，想到财政与军费，想到心里稍微鼓起的扩军计划，想到京城周边经济恢复导致物价渐涨，以至于周边士卒军饷变相贬值，军心稍沮，民心稍丧……却又始终五味杂陈。
所幸，一想到当日从南阳回到东京沿途所见那些空荡城市，那些从鄢陵到尧山乃至于之前在阴山脚下看到断肢碎肉、腐躯烂体，多少是将这些本该早多少年就压下去的纷乱心思给重新按了下去。
而翌日，赵官家一直睡到中午方才起身，待闻得张荣从河阴开始大规模驱逐军官士卒，追夺财物，心情多少舒缓、不过，让他心情彻底好转起的则是另外一个消息……也就是这日下午，一队例行巡河的御营水军早早提前靠岸，带来了赵官家等了许多日的对象。
从陕州过河的御营都统王彦终于将北道总管马扩接了回来。

第四章 奏对
赵玖让王彦去接马扩是有缘故的，因为马扩和他部属现在活动的地方，基本上是王彦旧部八字军渡河前控制的地方，算是熟门熟路。
除此之外，也有表达重视和传达特定信息的含义。
毕竟，王彦这边多少算是出将入相，不说位极人臣，但也到份上了。而如果王彦能靠着从太行山带回一支三万人的八字军……哪怕是很快就丧失了这支部队的控制权……就能走到这一步，那么马扩没有理由比王彦要差。
当然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都是小道，关键在于，赵官家在刚刚取得关西方向的些许优势后，便迫不及待将马扩招来，其中收复两河的决心却是足以让所有人沉默了。
很难想象，在这位官家执政了五六年后，经历了那么多次坚决的政治清洗，还有人敢当面谏言这位官家暂停或者放缓北伐。
不怕被邸报扣上投降派的帽子，祖孙三代都被闲置，或者干脆流放吗？
“臣听说官家刚从西北回来，路过陕州时便迫不及待派王太尉过河去寻臣说话，心中感念不及，而臣也确有事关两河局势的千言万语要与官家汇报。但汇报之前，臣有一言不吐不快，不吐是万万不可说后来千言万语的……”
河堤上，面对着亲自来迎的赵官家，在王彦、刘洪道、范宗尹、吕本中、仁保忠、刘晏等一众文武近臣的目视之下，马扩大礼参拜之后，不等赵官家上前扶起握手，便直接俯首以对，堪称迫不及待，甚至有些失礼。
“马卿且说来。”赵玖倒是磨炼出来了，直接就势虚抬胳膊，催促对方言语。
“官家，切不可因之前皇宋尧山一胜、北虏河外一退便小觑了女真人，此时若渡河北伐，只怕十之八九要大败而归。”马扩抬起头来，恳切相对。“当养精蓄锐，以等天时……”
午后河堤上，赵官家乍闻此言，当即便哑然失笑。
而马扩见状愈发惶急，赶紧再言：“臣绝无虚言恫吓之意！官家，北伐事关重大，一旦北伐渡河却不能在河北长久据有大镇，民心士气都要沮丧的。况且，河北残破，人心动荡，若皇宋渡河却不能好生安抚百姓，也会有些关碍。”
赵玖彻底肃然：“朕当然会审慎而为，此次唤卿至此，正是要听一听河北虚实，再做决断。”
马扩这时方才情绪稍平。
不过，与此同时，周围文武，却不免面面相觑，便是一路陪马扩南下的王彦也有些尴尬。
话说，众人从一开始便察觉到马扩有问题了。
当然，这个问题不是说马扩的立场有问题，若说此人立场有问题，那天底下就没有立场可靠之人了；也不是说他建言的内容有问题，作为唯一一名坚守在两河做敌后抗金的军事领袖，他本身就是这方面议题的唯一专家，只有他驳斥别人，没有别人驳斥他的份。
这个问题其实是指马扩心态上的不合时宜。
他言语匆匆，语气急促，似乎还是将赵官家和满朝文武当做靖康时的那般状态，所谓表面堂皇、内里不堪，听不得劝、做不得事，只有体面和架子最大，丝毫不顾前方实情实况……所以，这位北道总管似乎是有一种生怕自己稍微流露出一点软弱，就会引发官家和随行文武的误判，进而导致灾难性后果的心态。
这种心态当然是非常错误的，但却又情有可原。
因为马扩经历过的背叛与困难远不是河南君臣可以理解的，而且他孤悬在北，四面皆敌，心态不对路，甚至有些偏狭本属理所当然。
最好的例子就是同样在场的王彦，王彦在太行山两年，心态几乎崩溃，见谁都觉得是叛徒，一晚上换三四个床位来睡觉，最后逼得下属一起刺字表忠。
而回来以后，他也还是心性偏狭，对上方任何调度、处置，以及军队的安排都隐隐有一种抗拒心态，对下属也难以交心，连小范军师这种昔日的心腹，一朝晋升分了兵权后，他都难以容忍。
说句不好听的，已经有些病态了。
所以，虽然事出有因，甚至可以说这种病态背后的缘由值得尊重，但赵玖依然将他调离了独立领兵的岗位，去做了地方大员。
与之相比，马扩的这点不合时宜，其实什么都不算。
实际上，赵官家体察对方心态，稍作奉迎，拽着对方到身后军营内，借着张荣的大堂坐定以后，又专门让对方落座，其余文武侍立，所谓态度表明、姿态摆正，然后再交谈几句，奏对很快就变的妥当起来。
“太行义军现在到底有多少人？”
“好让官家知道，太行义军当然是数不胜数的，臣粗略估计，总有十数万青壮躲入山中的。但那是总数，臣无法操控调度，至于臣在……臣辅佐信王在北太行举旗，拢共摆在眼前的，却只有三四万了，其中可战青壮大约两万。”
“已经不错了。”赵玖当即颔首称赞。“南太行地域有限，当日八字军三万南下，朕估摸着马卿那边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何况这两年女真在太原、隆德府、河中府都有常规主力屯驻，山上根据地被分割、压制、受限也是必然的……两万不错了。”
“官家明见千里……正如官家所言，一开始是有五六万众，三万可用青壮的，但这两年被女真人挤压的厉害，方才变少。但不瞒官家，便是两万青壮，真到了用命的时候，臣这里也未必能调度妥当。”马扩倒是实诚。
“怎么说？”赵玖一时诧异，但旋即醒悟。“可是因为你们是从北太行过来的，南太行本地人不服？”
这次轮到马扩微微一怔了，但很快他也恢复过来：“诚如官家所言，主要的两家人……一家是南太行西北面，河东路太原出身；一家子是南太行东南面，也就是此间正对面的河北西路卫州出身，都是团结社的底子……素来有些不服臣的，臣届时未必能调度起来。”
“细致一些。”
“好让官家知道，前一家首领唤做张横，其部号称一万，但都是上山的家眷，按照臣心中估算，他根本上只有两千老底子。不过此人兵马虽少，却在太原周边极有根基，太行山中想要与太原百姓交易，打听太原军情，都是靠他。甚至，去年女真人压迫南太行最重的时候，此人曾率本部两千人从汾州穿越过汾水，去往谷积山就食，中途女真人居然毫无发觉……此等人物，臣是不敢轻易兼并的。”
赵玖闻言会意，连连颔首。
不止是他，周围几个稍微知兵的近臣，也都严肃起来……须知道，谷积山便是后世山西省西北部主要山脉吕梁山，而张横从太行到吕梁的举动，相当于在女真扫荡期间，毫发无损的横穿了整个山西省，虽然说是从太原平原的最南端狭口横穿的，却也足以说明问题了。
最起码，此人在太原平原确系是根基深厚，无人敢告密不说，关键是对女真人的布置也一清二楚，所以才能抓住空隙，大摇大摆的过去。
这种超级地头蛇的作用，用的好了，会有奇效的，马扩除非是疯了才会冒险兼并此人。
“你走的时候，朕给他写个堂皇旨意过去，许他个统制官的前途，他若不懂统制官的贵重，什么别的前途也可以胡乱许出去。”赵玖稍微一想，即刻做出了政治承诺。
“官家明断，张横本是太原大豪出身，肯定愿意为国家效力，但问题在于相隔甚远，一张空旨，未必能取信于他。”马扩稍作疑难。
“那就让他去谷积山，到黄河上游与延安府接触，从彼处接手些军械……顺便也算是朕验验他的货，看他是不是装样！”
“如此极妙！”
“另一家呢？”
“另一家就是兵强马壮所致了。”马扩回过神来，也是无奈。“此人唤做梁兴，人称梁小哥，今年才二十七八，本身是当年岳节度在河北走散的旧部，后来尧山战中，岳节度渡河过来，还曾见过他一面，听说他在山中据了山寨，领了好几百人，非但没有带走他，反而让他好生在太行山中做事，以待官军北伐，并给了统领职衔，还留了许多兵器甲胄……”
“这不是好事吗？”赵玖闻言讪笑，心中却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本该是好事。”马扩果然气急。“但此人年轻气盛，一面仗着岳节度给他留的兵器甲胄选练兵马，扩充实力；一面却又不服臣的调度，只说臣是个虚样子，他自是御营前军正经大将，如何能听臣的言语？好几次当面顶撞，好几次擅自攻打山下县城，好几次私下串联山寨，甚至还派遣头领到臣所属山寨中搞火并，臣为大局都无法制他！便是拿到了陕州李节度的军令，他也置若罔闻，只说自家只认岳节度，不认什么李节度。”
赵玖愣了半日，方才继续干笑一声：“朕试试，让岳鹏举与你一个交代……这梁小哥有多少兵？”
“足足四千精壮，军械也是南太行最好的。”马扩神色愈发无奈。“最少三百副铁甲，千余套皮甲，而且还有百余支弩机……关键是，他本身卫州怀州交界处生养的本地人，又得了岳节度召见，还有这般实力，南太行这一边的相州、磁州、卫州、怀州的义士便都听他的。”
马扩埋怨之态溢于言表，这个梁小哥做的事情也确实不合大局，但赵玖却只能苦笑。
甚至不止是赵玖，军帐中上下无论文武，哪个不知道？连马扩过河来面圣一回都这般辛苦，岳飞便是配合，又如何能将军令妥当送到梁兴手上？然后梁兴又如何能信一张空纸？
和那个张横不同，这个梁兴的事情，十之八九要成一笔烂账。
“朕给你个节度如何？”想了半日，赵官家也觉得尴尬，便努力再对。“你稍等几日，拿了节度仪仗再回。”
“臣谢过官家厚爱，但今时不比往日，南太行三面都有重兵，臣只能走小路穿山越岭，节度仪仗这种东西，带了太扎眼，而若是只带印信旨意，那些山寨头领又都不信……”马扩艰难以对。
“为何不信？”吕本中没忍住好奇心，忍不住插嘴相询。
“当然是因为信王了。”赵玖抢在马扩面色难堪之前嗤笑相对。“二圣折返后，女真人必然往山中放流言，说信王是假的，真的早回去了……殊不知，朕这个兄弟还是有些气节的。”
吕本中恍然——必然是天长日久，南太行又多少能听到河南的消息，所以假信王的事情渐渐暴露，马扩在这方面的信誉也渐渐破产。
“不管带不带，都要上报！”赵玖想了想，认真以对。“马卿走后，朕就让邸报上刊登你来见朕的详情，从梁小哥到张横，再到授节的事情，一并登出……有总比没有好。”
“多谢官家。”马扩如释重负。
“现在通往太行山中最稳妥的道路，应该还是解州（陕州北面）那条路吧？”
“是。”
“朕再让李彦仙专门与你送些军械过去，兵强马壮才是最妥当的。”
“恕臣直言，”马扩也赶紧再度严肃起来。“官家最好不要送什么好军械，弩机、大斧、铁甲更是一件都不要送，用过的皮甲、寻常刀剑最佳……”
“怕被女真人中途截去？”
“是。”
“辛苦了。”赵玖感慨不及。“敌后着实艰难。”
马扩没有自谦什么的，只是在座中一声叹气。
到此为止，算是问了马扩本身的状况，而片刻之后，赵玖重新打起精神，却没有直接开口，只是在座中扫视了一下自己此番随行近臣。一时间，最少有三四人一起会意，但却是须发皆白的仁保忠速度最快。
只见此人走出一步，当即拱手以向马扩：“马总管，下官阁门舍人仁保忠，随御驾参赞军事，有一事要问总管，总管刚一上岸便与官家说此时不宜北伐……那敢问总管，何时可北伐？总管心中当有计划才对。”
“不错。”直学士吕本中也正色起来。“马总管在北着实辛苦，但却未必知道，官家在南也极为艰难，总有人想弃两河以图苟安，隔三岔五就逼着官家摒除掉不少人，这些人聚集在南方，依靠着道学书院，呼应成事，隐隐有结党之态，不可不防……若是这边久久不能北伐，怕是南方人心难聚。”
马扩微微皱眉，明显一时不能消化妥当。
而此时，兵部侍郎兼都水监刘洪道不知为何，也忽然上前一步，正色起来：“其实，南方常常议论兵事也是有他们难处的，这些年为了收复中原、平定关西，也为了养二十万御营军，南方赋税一直极重，百姓多有怨言……”
“可两河百姓如在水火之中啊？”马扩听到这里，一时大惊，匆匆起身抗辩。“女真人之残暴，难道还要多说吗？昔日八字军刚去，我们自北太行溃散过来，不过半年便恢复了往日三万规制，可见两河百姓受尽荼毒。猛安谋克安置在两河，强占土地，强发汉人为奴，这些都已经说过千百遍了，再说怕是中枢诸位都要觉得厌烦……可刘侍郎，你可知道女真人现在还有削发令吗？乃是要强迫百姓剃成他们那般头发。”
刘洪道一时措手不及。
“虽说此令渐渐松散，但那是因为百姓无一日不反抗，是因为官家在尧山得胜，才渐渐如此的！遇到心性暴戾的，依然要做此事……去年在石州，有一个汉官，中了粘罕元帅府的进士，做了知县，先自己剃了头，然后立在街上，让街上百姓头发皆不许越过他的头发，否则便要斩首……刘侍郎，江南百姓再辛苦，比之两河百姓又如何？怎么能拿这些话来搪塞北伐呢？！”马扩连续呵斥，情绪激动，俨然是又有些被刺激到了。
而当其人之怒，莫说赵官家有些气急，仁保忠与吕本中二人心里也嫌弃刘洪道坏了局面……尤其是仁保忠，嘴上不说，心里却因为头发一事暗暗着急，生怕赵官家留心到了此事，继而厌恶起自己……乃是恨极了刘洪道的多嘴。
至于刘洪道，微微一愣后，也有些气愤：“马总管！我哪里说过一个不许北伐的字句？反而是你，为何一上岸便劝官家不要北伐呢？”
马扩闻言当即失态，一瞬间眼圈都红了：“正是日日心忧如焚，期盼王师北上，才患得患失，生怕一朝失策，重演燕云故事！刘侍郎，难道要下官一力奉承着你与许多大员的脸面，却不替两河士民来说话，才算是得体合理吗？”
刘洪道彻底尴尬失声。
“马卿不必理会他们。”赵玖眼见着局面无法收拾，只能再度亲自开口。“万事自有朕来拿捏……他们本意是想问你北面虚实！比如说，女真人有多少兵？！”
马扩强行定住情绪，回身拱手以对：“回禀官家，女真人眼下兵马总数，臣委实不清楚……但大约能算出来。”
“怎么算？”
“靖康中，女真人全盛时，兵马总数是很简单的。”马扩正色以对。“东西两路军，各十个万户，一百个猛安，但彼时每个猛安都是没补充兵的，大约便是每个猛安五六个谋克，五六百骑，换言之，彼时东西路军，各六万！这是女真人的立国根本！”
赵玖缓缓点头。
“而同时，还有灭辽途中所获常胜军。”马扩继续妥当讲解。“常胜军一开始多少兵已经无所谓了，但郭药师反复无常、反叛大宋时，却是带走了号称五万之众。而臣估计他实际应该有四万余众……不过，常胜军因为与女真人接触颇多，又多是辽东出身，本心上并不惧怕女真人，再加上反复无常，所以引来忌惮。以至于以郭药师降服后，女真人上下一力，数年内圈禁大将，诱杀军官，基本上将常胜军将领清理了个干净，甚至其中还因为部分将领反抗，干脆连兵带将坑杀了七八千人。最后剩下大约两三万的样子，全然被抽了骨头一般，乃是直接打散开来，充为各个猛安做补充兵的多一些。”
言至此处，马扩稍微一顿，得出结论：“换言之，常胜军算作三万众，尽数被女真人所得。只是这支兵马早被被女真人彻底吞并，乃是一支成建制的独立军伍都无了。”
赵玖听到这里，颔首之余忍不住瞥了一眼一侧肃立的刘晏，而刘晏也明显有些神色黯然。
“常胜军外，还有义胜军五万。”马扩没有察觉到赵官家的小动作，只是继续认真讲解。“义胜军是昔日靖康前昔，大宋得了常胜军后，为了钳制郭药师，专门从燕云十六州汉儿中征募的兵马，待遇比禁军还好……只是燕云汉人素来不服皇宋，结果兵马列装完毕，女真人便南下了，义胜军五万整个降服，而女真人也妥当收纳，直接取用。”
这一次，赵玖没有半点反应。
“常胜军、义胜军外，还有太原降卒、河北降卒，这些加一起，臣敢决言，女真人二十个万户，以猛安谋克来算，固然只有十二万，但其实加上这些辅佐作战的汉儿降兵，决然是二十万满员之后，依然超出来许多的！除此之外，彼时塞外的辽国降兵，总不可能是平白没了的。完颜吴乞买放粘罕与斡离不领东西两路大军南下时，也不可能不存有一些国家根本在塞外。所以，臣冒昧以对，女真人全盛之时，小三十万众，定然是有的。”马扩说到这里，稍微一顿，抬头去看了看赵官家。
而赵官家尚未言语，一旁吕本中便稍有不解：“可三十万只是女真全盛时，自那以后六七年间，女真人但凡动兵，也只用燕云以南的东西两路二十个万户而已……后方兵马便是有，也早该废弃了吧？”
马扩一时气急。
而赵玖此时见状不好，终于颔首：“马总管就是怕有你这般人，就是要告诫朝廷，不要眼睛里只有东西两路二十个万户，而是要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一旦渡河北伐，攻守易势，咱们对上的便不再是早已经熟悉的二十个万户，那些散在关外五六年没作战的行军司下属降兵、老卒，依然可以召唤出来……料敌当从宽。”
“臣正是此意。”马扩长呼了一口气。
“但是马卿，你的意思朕固然懂……”赵玖肃然以对。“可养三十万兵与养二十万兵，根本不是一回事吧？！何况渡河，难道要一口气全渡吗？不留接应后卫？而且三十万大军北伐，不说战后安抚，甚至不说赏赐，只是三十万众半年间的耗费钱粮又该要准备多少？”
周围文武，听到这里，各自悚然。
“官家！渡河北伐，非三十万兵不可！”马扩咬牙相对。“不过，官家未必要全养三十万御营，太行山中算我们两万也是可行的。除此之外……”
马扩越说越激动，越激动却也艰难，说到最后居然一时无法开口。
“还可以邀契丹人与蒙古人助阵……只要他们能牵制一二，便可算数？”赵玖似乎是看穿了对方心思，试探性相询。
“是。”马扩言语中似乎有些气力不足，很明显当日海上之盟给他的刺激依然尚在。
“官家。”仁保忠鼓起勇气，适时起身。“臣冒昧，若是这般说，党项兵也是耐苦战的……官家不必一直征募了养着，完全可以等到要用时，临时从宁夏路征募数万之众，凡出一丁者免一户十年税赋便可！而这些党项兵一旦过了黄河，没了退路，又要为族中考量，也必然是会奋死决战的。”
赵玖怔了一怔，居然稍微点头，俨然心动。
“但官家！”马扩复又言语。“便是如此，也还得确保兵马是实数。”
赵玖再度发怔，然后再度点头。
而后，就在帐中寂静无声之际，第一个回过神来的赵玖，却又再问：“之前卿言，养精蓄锐，以待天时……养精蓄锐，便是说存三十万兵，蓄三十万兵后勤所需……那天时呢？是何时？是完颜兀术的改制引发内乱之时吗？”
马扩再度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位官家，然后俯首恳切以对：“官家，大国相争，寄希望于敌之内乱，是不应该的……不过，女真人本身部落野民，得天幸而二十年灭一国，吞两河，可谓扩张到了极致，而完颜兀术再怎么改，总脱不了自上而下废除女真旧时野制，推行汉家王法……这种改法，文好改武不好改，上好改，下不好改，勃极烈制度废除，便要杀粘罕囚国主，万户又如何呢？不改万户，直接去改猛安谋克，难道可以吗？故此，官家若真能养精蓄锐，那所谓天时，从兀术开始触碰万户时便已经算开始了，不必专门去等！”
赵玖缓缓颔首。
到此为止，二人言语妥当。接下来，自然是赵官家再说些什么客套言语，表演一番什么君臣姿态。
但孰料，就在赵官家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马扩忽然后撤数步，就在这其实有些乱糟糟的水军大堂正色下跪，继而大礼参拜。
倒是让赵玖等人一时措手不及。
“卿有何请，朕自当应允。”赵玖当即起身。
“并无所请，臣将返河北，不知何日再见，此礼本当如此。”马扩俯首以对，毫无之前急切、焦躁之态。
但赵玖却反而慌乱：“数年相别，辛苦月余，才能至此，如何一日便归？朕在东京已经给卿备下宅院赏赐了。”
马扩抬起头来，浑身释然：“官家厚爱。但臣匆匆而来，原只忧心官……忧心中枢当权者轻佻，不知事事艰辛，将大局轻抛。今日一朝得见，却不料官家对大局早就了若指掌，而官家既掌大局，又明事事艰辛，臣何必多留呢？不如早归河北，以守人心。”
说完，马扩躬身再拜，竟然是直接趋步而出。
赵玖怔了一怔，几度想留，几度想追出去，但最终只是挥手示意，让王彦跟上，去送一送这位大宋北道总管。

第五章 赴宴
马扩来去匆匆，视国事为唯一，着实让赵玖感到一丝震动。
但是，他终究是没有阻拦对方转回，因为感情归感情，身为一个官家，总是要做事的……真要是沉沦于感情，当初面对三大案齐出时的愤怒，他赵官家就不可能止步于拿刀子把赵佶的贺表给划个稀巴烂，哪里还会出来巡视军队，接见马扩？
甚至更进一步，五六年的执政经历也的确让这个普普通通的工科大学生磨砺出了一些东西。
比如说，赵玖其实蛮讨厌李光和马伸这俩人的，但是理智却一直告诉他，李光在御史中丞这个特定位置上其实是合格的，人家本来就是要扮演挑刺者，而马伸即便是藏了门户之见，那也是人家棋高一筹，把矛头藏在了人家自己的本职工作以内……从刑部堂官的角度来说，此人无疑也是合格的。
更何况，之前此人在湖北也确系是维持有功。
此外，还有吕本中与仁保忠这两个新进近臣的问题，坦诚说，赵玖是知道这俩人毛病的，一个是无能，充分符合四世三公家族长公子的身份；一个无德，也充分符合边远小国少数民族军事宗族领袖的设定。
这两个人，放在五年前的赵玖，肯定是……肯定是看不出来他们哪个无能哪个无德的。要是放在三年的赵官家，大约会一开始就不给这俩人近身的机会。
但是，眼下的这位官家心里却多少明白，无德无能不代表无用。
在勋贵、皇族遭遇普遍性打压的眼下，吕本中的身份天然具有一定政治影响力，再加上吕氏在原学上的特殊地位以及比较好的名声，那么把他给架起来，放在身边做个帮闲当然无碍。
类似的道理，仁保忠这个秃老头，且不说本身军事经验与政治经验丰富，一个横山党项大族元老的身份，也足以给他一个留在权力中心生存的机会。
当然了，一切的一切都要有杆秤……往近了说，已经死掉的杨政也很有用，但照样被砍了脑袋；刘光世也挺有用的，却如一只鸡一般被放干了血……凡事要有一个度，更要有一条线，人也是这般。
回到眼下，马扩虽然走了，却留下了一个明确无误的信息。这名可能是对女真人最了解，也是对北伐最有发言权的人提出了一个明确的概念——那就是一旦攻守易势，想要在两河击败女真，非三十万兵不可。
这个严肃的提醒，或者说警告，赵玖当然是认可的。不过，赵官家认可的是大略道理，认可的是攻守易势后，眼下勉强能维持黄河对峙的宋军战力是不足的，必须要有一个明显的提升，否则便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然后这个战力的明显提升，最直观的表现形式，就是从二十万到三十万罢了。
而实际上，它当然可以是量，但也可以是质，也可以是什么天时与地利，甚至可以是一项突破性的武器科技。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赵玖也早已经开始着手进行类似的准备了，比如随着一年年财政的好转，以及曲端的御营骑军征募不到足够兵马的情况下，在前年底、去年初的时候，他就已经默许岳飞部在平定荆襄后稍微扩充部队，而御营前军在去年的编制就已经早早突破了原定的三万五千框架，来到了四万这个关口。
至于韩世忠部、吴玠部、曲端部、王德部，更是在此番征讨西夏后，被允许保留他们累计获取的一万多精锐党项降兵，各部其实都有突破原定限额的举动，御营大军的总体编制，更是在西夏战后，实际上越过了二十万的关口。
一句话，无论如何，共识都已经有了，那就是野战兵团的战力必须要有一个质变的提升。
且说，马扩走后，得到了自己此行想要答案的赵玖也离开了河阴，却依然没有折返京城，而是在京城内部已经紧张到极致的目光下擦着东京城继续沿河巡视，原武、阳武、酸枣、胙城、绍兴……只能说，这位赵官家似乎真就是在一心一意在巡视河防、视察部队。
而且，相较于之前在张荣军中的谨慎，相对于之前几年巡视时止步于高层军官、止步于严重缺员贪污事宜，这一次，在巡视郦琼部时，赵玖明显采用了更加严厉、直接的方式。
大量的中低层军官，因为役使士卒的恶习，与侵占士卒田土的踩线行为被直接论罪驱除，只是一万出头的部队居然在五地累计被处置了数百人，其中三十多人被直接斩首。
这让郦琼以下无数军官一度惶恐，以为这位官家是针对自己而来，只能说好在赵官家五六年下来该有的威信都有了，没人敢再学以往那般狗急跳墙，直接叛逃了。
在巡视完郦琼部后，赵官家也并没有按照东京城内的建议折返京城，而是在越来越冷的寒冬中直接越过绍兴，继续向东而去，进入开德府河南地段。
从这里开始，就实际上踏足岳飞部御营前军的防区了。
岳飞刚刚回来没有多久，此时远在齐州，赵玖没有特意通知，其实也是抱着一丝审慎的态度而来，他也想亲眼看看，岳飞部那公认出众的军纪到底有多好，所谓传说中的岳家军又有多强大……须知道，这还是赵玖第一次来视察御营前军，或者说是岳家军。
但实际走下来，说句实诚话，赵玖只产生了四个字的感觉，那就是平平无奇。
所谓平平无奇，是指他看不到什么完全眼前一亮、突破时代的明显特征……没有什么特定的军事装备与器械，从精良部队的列装角度而言，岳家军似乎还不如韩世忠部那些精锐根基部队来的骚包；也没有什么阵型肃列的出彩军容，不说那后世三军仪仗队一般线列整齐来比较了，只是说体格雄壮，他们也明显不如御前班直乃至于王德部的亲军；同样的道理，军队中的军官也没有什么官兵一体的朴素，岳家军的军官们待遇优厚，在驻防地置产什么的也很普及，这点甚至有些不如张荣部的基层官兵表现那么和谐。
但反过来说，这位官家也找不到什么毛病……没有什么役使士卒的现象；没有什么明显的空饷问题；军士当然有缺员，但都堂而皇之的标记在文书上，谁谁谁请了假，谁谁谁刚刚因伤因故选择了退出军队；甲胄当然也不是人人披甲，只是十之七八，部分弓手、后勤军士是轮不上甲胄的，但那是因为朝廷分发的甲胄数量就这些。
其余军队三日一操，十日一演，多少天吃一顿肉，也都是按部就队。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平无奇，一切也都是那么的清清楚楚，作战人员唤出来，一目了然，后勤账簿挑出来，也是一目了然。
坦诚说，赵玖是有点失望的。
但随行人员中，吕本中与范宗尹不提，王彦、刘洪道、仁保忠却显得极度愕然，而且随着御驾的向东进发，查验的御营前军驻屯点越多，这种愕然也就表现越来越强烈，到了最后，这几名算是知兵知事的大员干脆陷入到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姿态中。
便是赵玖，也渐渐有些咂摸出味道来了。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咂摸出味道来了，只是因为一开始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才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封建时代，一支数量多达四五万众的军队，能全线保持这种平平无奇，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要知道，这可是四五万人！
部队数量的提升必然会带来管理混乱与平均战力的下降，这是常识，这个时候维持住部队战力下限的高度，就显得格外重要。
岳鹏举毫无疑问是个大兵团管理、作战的帅才，甚至很可能是当代独一份的。
不说别的，要是他赵官家能有这个水平，让御营二十万大军全都是这个平平无奇的样子，那他现在就敢渡河试试。
但实际上，他赵玖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不然也不至于被逼到大冬天出来巡河。
就这样，见识了岳家军的平平无奇后，赵官家继续东行不止，自开德至濮州，再到东平府，期间甚至专门去看了眼已经封冻的梁山泊，慰问了当地渔民，展示了赵宋官家君民一家亲的姿态。
临到腊月上旬，眼看着天气愈发寒冷，赵玖复又将刘洪道遣回东京，以作布置，却是终于进入到了齐州，来到了鼎鼎有名的济南府。
岳飞与万俟卨出城五十里相迎，君臣相见，却一如既往没有多少多余言语可及。便是王彦，做了一任经略使，又经过此番一行，也多少有些震动，却只是板着脸，没有在御前与私下生事。
而济南府的视察同样乏善可陈，无外乎是此处多了一些御营前军的精锐部队而已，而这些精锐部队，赵玖未免就更熟悉了一些，所以也没有过多的上心查探。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官家倒是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岳母，并与之交流了一番教养孩子的心得。
大概在济南呆了不过四五日吧，赵官家便继续东行视察，岳飞也率张宪部背嵬军陪同护送赵官家一起东行，乃是顺济水而下，抵达了淄州。淄州这里尚属于岳飞部驻扎，但再往东的青州却便是张俊部御营右军的驻地了。
然而，也就是在进入淄州后，尚未抵达青州之前，却是终于出现了一个意外——数百名带甲军士忽然迎面而来，在高苑城外的御营前军驻屯点外拦住了仪仗，请求谒见。
事发突然，上下齐齐小心，但好在此处本身就在军营外，随行人员数量也足够，几百人用这种方式请见，不大可能是兵变之类的事情，所以与其他人的紧张不同，赵玖倒是保持了从容，与王彦、岳飞等人一起进入高苑军营，然后再召见这股军士的首领。
但出乎意料，来人居然不是来找赵玖的，而是自称来找岳飞的，甚至，待此人来到堂上，闻得是官家当面，干脆直接失措，一时惶恐不敢言，只是叩首而已。
这下子，随行文武再度紧张起来不说，而赵玖终于也将试探性的目光对准了岳鹏举。
“官家。”
岳飞如何不晓得事情根底，只是事情有些尴尬罢了，但事到如今，反而不敢不起身相对，早做解释。“此人臣确系认得，乃是臣在荆襄平钟相杨么时招募的一名降将，唤做郭太，后来臣将他安置在此处，充为副统领，领三百正卒。但此人大约数月前，臣尚在关西时，便已经自请离职，不算是臣的下属了……”
“郭太这名字朕是知道的，跟黄佐一块降服的……但离职是何言语？”
赵玖当即蹙眉，却是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一名手下有三百家乡子弟的副统领，趁主帅不在时离职，所为何事？而且看今日模样，他那三百子弟是随他一并离职的，而且还有甲胄军械……彼时留在济南管事的是王贵吧？三百降卒，就这般任他们直接离职了？”
岳飞一时尴尬，便是王彦、仁保忠等人此时也保持了沉默，因为军旅生涯丰富的这些人此时早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怎么一回事？”沉默之中，赵玖脱口而问，但几乎是同时心中微动，俨然也有些醒悟过来了。
“官家，臣等再糊涂，也不可能真放任三百荆襄出身的正卒，直接带着甲胄军械在京东擅自离军的。”岳飞被逼到墙角，到底是说了实话。“据王贵所言，彼时有御营右军张节度处移文，算是平调。”
赵玖终于嗤笑一声，端坐起来，然后对着下方跪在那里不敢抬头的郭太问道：“郭太，朕问你话呢，张俊许你什么了？房子还是美妾，又或者升两级官？”
“都没许！”郭太依然不敢抬头，只是叩首。“官家当面，俺一个字的瞎话都不敢说！”
“那你为什么过去？！”赵玖终于蹙眉。
“因为岳家军这边约束的太严了！”郭太赶紧解释。“不许这个，不许那个，三天一操，十天一练，太辛苦了……然后淄州这里挨着张家军，俺跟张家军的人熟悉起来，知道那边松快，就想过去！”
赵玖面无表情，但却已经信了，而看周围几个有军事经验的人，也都一副果然如此的姿态……其实，这种事情在封建时代军队中非常常见，而即便是御营体系建立以后，哪怕是前两年也还是屡见不鲜，而且彼时规模还很大。
但这两年，随着局面越来越好，中枢权威渐渐起来，此等事也变得少见起来。更多的像是眼下这般，几百人的改换门庭，在各自军饷皆有定额的情况下，不涉及真正的兵力增损，双方帅臣因为面子也不好往上捅。
当然了，信归信，可还是有疑惑的，就好像知道归知道，见到类似情形始终不爽是一般道理。
“那你为何今日又回来？”仁保忠见到官家脸色半天没有变化，心中醒悟，便抢先一步出列质询。
而不知道是因为南方人听不懂西北口音，还是别的缘故，被质询以后，此人却只是俯首不语。
另一旁，岳飞也渐渐有些恼火之态——遇到这种事情，人之常情，本来就会有些愤怒的，何况这厮不知道体统，当着官家的面一个劲说什么岳家军、张家军这些话，平白给他添乱。
“是因为晓得岳太尉此番立了大功，做到三镇节度使，帅臣中坐二望一，而张家军那里又打败了仗，醒悟过来岳家军这里前途远大吗？”眼见着官家去端了茶水来饮，王彦知道官家也是怒了，终于是没忍住趁机刺了自己旧部岳飞一句。
岳飞彻底气急，偏偏对上王彦，而且还是御前，也真的是有些束手束脚，便干脆起身对那郭太厉声呵斥：“郭太，官家面前，御营都统王节度问你话语，你到底有什么可遮掩的？！”
郭太闻言终于抬头，却是面色难堪：“好让节度知道，不是俺不愿说，而是说起来丢脸……若是只有几位节度在眼前倒也罢了，哪里能丢脸到官家面前？”
“你若再不说，就不是丢脸的事了！”岳飞直接眯起了眼睛。“你真不怕军法吗？！”
“好让官家与诸位太尉知道，这事跟前途胜败都没关系。”
大小眼之下，郭太终于支撑不住，低头说了实话。“俺去了张家军那里，日子确实松快，但那里到俺们这一层，军械还足，可军饷却只发八成了……”
正在低头喝茶的赵玖忽然抬头，惊得所有人肃然起来。
“少了两成饷，一个正卒，一月两月不显出来，可一年便是小十贯的钱了。”低着头的郭太没有察觉到上方异样，只是继续解释。“年小的寄回家里的，隔了几月，家里的老娘就让娘舅写信来骂，问是不是学坏了？年长的把浑家带到本地了，将钱放回去，浑家也在家里闹，问是不是外头养人了？三百个兄弟得有两百个家里不安生的，不安生就得找俺要说法，俺身边这些兄弟都是本家一个姓一个寨的，实在是撑不住，然后昨日听这边军中的老兄弟说，今日岳节度的四字大纛要过来，就一早赶来候着，只求节度宽恕，许俺们回来……哪里想到又没个披红戴绿的，官家便也忽然来了？若是知道如此，俺就算是死在青州，也不来丢这个脸。”
一番话下来，堂中还是无声，这下子，连郭太都察觉到一二不妥，继而愈发惶恐起来。
“留下吧！”停了半晌，还是赵玖忽然又端起瓷杯来打破了沉默，算是传了口谕，定下了这件听起来有些荒唐的事情。“也算是鹏举治军严谨，自家清正的证明……留下吧！”
岳飞赶紧起身应声，而郭太则喜出望外，连连叩首。
片刻之后，郭太离开军营大堂，这桩小事便算是过去了，但大堂中却显得有些沉闷，几乎每个人都在猜度赵官家的心思。
不过很快便不用去猜了，赵玖只是在稍显沉闷的大堂中稍坐，便直接笑着起身吩咐：
“鹏举不要回济南了，也不要随朕去青州，就在这里等着，明白了吗？”
岳飞微微一怔，然后赶紧俯首称是。
而后，这位官家居然不再查验高苑本地的军队，而是直接起身出了军营，惊得刚刚歇了一阵的随行仪仗匆匆起身，继续随这位官家往东南而行……看这意思，这位官家居然是只在高苑这里打了个照面，便直接要去青州了。
随行文武，各自沉默。
一直到当日傍晚，即将渡过时水的时候，其中官位最高的王彦才彻底按捺不住……当然，也可能是受随行近臣们的推举……上前来规劝：“官家，不妨等明日天亮再渡河！”
“此时渡、明早渡有何区别？”骑在马上的赵玖微笑相对。
“不妨先遣使者向前，通告张太尉一声。”随行翰林学士范宗尹也旋即上前恳求。
“又不是去什么敌境！”赵玖依然含笑相对。“朕在本国国土上行走，难道还要通报吗？”
“官家，咱们兵少。”便是素来少话的刘晏也忍不住向前。“不妨让身后岳节度将高苑诸军过来送官家一程……”
“这更是笑话了，本国境内，御营大军密集屯驻之地，朕难道还要防备谁吗？”赵玖依然含笑晏晏。
这个时候，便是身份有些尴尬的仁保忠、有些糊涂的吕本中也都无法再等，便纷纷上前准备规劝。
但赵玖显然是决心已下，当即挥手，乃是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你们想多了……朕与张太尉，哪里是你们想的那般严肃？当日淮上那般窘况他都坚守下来以后，朕便视他为心腹，如今朕去见他，也自有心底言语交流，哪里是你们可以插嘴的？”
众人这才不敢相劝。
而赵玖也毫不犹豫，乃是一马当先，登桥渡河，并于当夜在河对岸宿下。
翌日，赵官家扔下步卒与大部分文臣，集合骑兵七百，疾驰东南，上午抵达临淄后，稍微休整了一阵子，在将临淄城弄得鸡飞狗跳之后，却又留下王彦、仁保忠与部分御前班直在此处军营中盘桓，然后只与最信任的刘晏率五百骑离去。
临到傍晚，却是终于抵达青州首府益都。此地，也就是张俊及其部御营右军总部驻扎之处了。而一直到此时，赵玖方才下令打起仪仗，乃是将之前收起来的龙纛与黑白二牛纛一起放出。
且说，驻扎青州的士卒当然是张俊御营右军的老底子，也就是所谓御营老卒，他们对赵官家并不陌生，对龙纛更是熟悉，而黑白二纛的事情，也经过邸报刊登，广为人知。
故此，仪仗一出，驻扎在青州城外的田师中部便在惊惶之余一面下令所有士卒，无令不许擅自出营，一面汇集几名统领，匆匆来追大纛。
待田师中近到跟前，见到是御前班直与赵官家无误，心中彻底惊惶，却也只能在道旁叩首问安。
“伯英在何处？”
到了这个时候，赵玖依旧一脸轻松。“田卿带路便是，不要惊扰百姓。”
田师中愈发不知所措，但此时根本不敢有任何多余言语，只是奉旨行事，引路往张俊府邸而去，结果路上先遇到放假来看叔叔、本身做过御前班直的御营前军统制张子盖，后遇到了匆匆出迎的张俊本人。但君臣见面，却都只是在路边随意一礼，然后赵官家还是那句话，只让他们引路往张府而行。
张氏府邸占地规模极大，很显然是本地达官贵人的旧宅，兵荒马乱之中被张俊给得了……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说的……而赵玖堂皇入内，径直往堂上一坐，张伯英为首，连着田师中、张子盖等武臣一起，自然又是纷纷下跪，就在堂中重新行礼问候。
这一次，赵官家就没有着急让这些人起来了，只是在堂中笑对：“如何啊，伯英？朕此番可吓到你了吗？有没有当日下蔡城中那一回吃惊？”
张俊在地上抬起头来，一时苦笑：“官家彼时乘夜而来的，还直入臣的卧房，到底是不一样的。”
“是吧？”赵玖似笑非笑。
“但臣依然吓到了。”张俊旋即重新低下脑袋。“官家……可是张宗颜的事情上面，臣惹官家生气了？”
“没生气。”赵玖想了想，认真以对。“真没生气，或者说没气到份上……伯英你想想，朕要真生气了，早就在路边上，让你女婿和你侄子，一个按住你左手一个按住你右手了，何至于一路进到你家里，还笑着跟你说下蔡旧事呢？”
堂中安静的连根针落地都能听清。
“摆宴吧！”赵玖又想了一想，忽然传谕。“上次朕没吃上你家的宴席，而今天大腊月的，辛苦赶了百余里的路，着实饥饿，正要尝尝齐鲁之地年菜的新鲜……不要叫别人了，本地地方官都不用叫，就咱们四五个，堂上摆宴，好好聊聊。”
“臣谨遵旨！”张俊如释重负。
说是摆宴，然而谁都知道，仓促之间想摆出来张俊在京城搞得那种流水席无异于扯淡，何况眼下还是冬日腊月间，连个绿菜都少见。
不过，到底是张俊府上，姜豉之类的酱肉，窖藏的绿菜，新鲜的海货，本地的牛羊猪鸡鸭鹅肉，总还是有的，倒也算是丰富。
而且不提随行骑兵难得在外面饕餮了一顿，只说正堂之上，却只有一桌五人，张俊小心布置妥当，又亲自敬了几回酒，眼见着官家来者不拒，却是终于试探性的再度开启了话题：
“官家居然没带随员吗？”
赵玖匆匆咽下一个肉丸子，抬手示意：“带了几个，但此间朕与张卿相会，把他们带来也都无用，就把他们都放在后面去了。”
张俊苦笑：“官家体贴臣下，臣感激不尽。”
“张宗颜的事情，你跟朕说实话，之前到底知道吗？”赵玖忽然扭头发问。

第六章 交易
赵玖忽然发问，张俊倒也没有措手不及，因为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必须得回答这个问题……只不过之前他以为自己是要把答案交给枢密院与公开的舆论，而从御驾开始大规模巡视黄河防线后他就知道，自己是要直接交代给赵官家的。
而讲句良心话，张伯英倒觉得后一种情形会更舒坦一点的，因为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实话实说就行，相对来说，面对着眼下的舆论和官场的规矩，他反而有些看不懂，并产生了一丝畏惧……有点跟不上新时代的那种感觉。
当然了，眼下这个超出预想的情况，也不免有些让人紧张就是了。
“官家，臣给你说句实话。”张俊一边说，一边起身给赵官家小心斟了半杯酒。
“私宅私宴私饮，就不必刻意称臣了。”赵玖接过酒杯，随口而对。“怎么舒坦怎么说。”
“是。”张俊坐回位中，一声轻叹，连连感慨。“臣……我其实心底下是很想讲，那小子这次过河是我示意的……说出去，估计天底下人也都信……而且按照邸报上的说法，我一个节度使，本就有相机出战呼应的……的……”
说到一半，张俊死活想不起那个词是啥了，只能在赵官家怪异的眼神下回头去看自己女婿，而田师中也硬着头皮在赵官家的目视下小声提醒：
“权责。”
“对，权责。”张俊接过话后继续转过头来，言语极为诚恳。“认下来，这事多半就是我丢些面子，下面却保住了张宗颜。官家不知道，自从子盖被官家放到御营前军后，我这里基本上就是小田和他主事了……何况他也只是想立功，这才轻了敌，算是战场上失了计，本心到底是好的。可话说回来，我又怕认下来，一个是到底骗了官家，心里交代不过去，二个是我是御营帅臣，认下来，人家还以为御营右军打仗都是这般无能呢，平白污了御营这些年辛苦经营的招牌。”
“所以，此事到底是张宗颜私自为之？”赵玖多少算听明白了。
“是。”
“你当时没怀疑？”
“臣当时在忙一件私事……”张俊无奈解释。“乃是联合了京东东路的海商，还有南边淮上的老关系，准备用京东的海船、水手，将淮上的商货卖到日本去上……那时候，为了这事正好要跟李宝那小子争夺海船争夺的厉害，就信了张宗颜小子的邪，以为他那些调度，还有争抢军械物资是帮着臣做事呢！谁能想到，他居然趁机将京东两路上下一起瞒住？”
赵玖终于怔了一怔，若有所思。
“官家。”田师中也低头插了句嘴，做了个补充。“张宗颜这次渡河，用的多是枢密院与地方上给御营海军指派的后勤补给，没有动用青州这边的大仓……所以臣等才被他骗过。”
赵玖想了一想，复又捞起一个丸子，然后一边嚼一边转头失笑：“伯英，你这次去日本做的多大生意，竟让你连眼皮底下的事情都无暇顾及？”
张俊尴尬站起身来，却又不敢不答：“三十艘海船，两万匹丝绸、三千担茶叶、五百箱瓷器，准备去换些白银、漆器……除此之外，去的时候压仓石定好用成箱的铜钱，回来的时候订好了要用掺了水的成筒硫磺。”
赵玖不免疑惑：“朕听鸿胪寺的王卿（王伦）说过，日本那边对大宋的国书向来谨慎，但凡有事大、朝贡字眼便装作不知，贸易也多有限制，你这么多东西……尤其是此番做大头的丝绸两万匹，比照着两淮每年充税的丝绢八九十万匹，自然不算多，可两淮本身能外卖的却也不多，两万匹，几乎是往年丰亨豫大时两淮一年的总海贸量，就不怕日本人不买？”
“官家，臣打探清楚了。”张俊赶紧解释。“一来是靖康以后，两国贸易紧缩了许多年，那边确实缺货，二来，则是日本眼下局势据说有些不对路……一面日本中枢的番邦朝廷日渐的不管事，一面是下面的郡国牧守自行其是，宛如三国时诸侯一般随意……臣打的主意是，若不能在东边九州岛卖干净，便试着向更东面走走，实在不行，转回高丽这边也不是不行。”
“万一还是不成呢？”赵玖认真追问。
“瞧官家说的。”张俊旋即跺脚解释。“做生意，尤其是海贸，不说别的，只是以铜钱换白银，那都是翻倍的利，要是丝绸、茶叶，更是数倍的利，瓷器中看品相，好的瓷器能十几倍的利……故此，三十艘船，只要六七艘回来，臣便能保本，十余艘回来，臣便能翻倍，三十艘便是穷尽一切法门，却只卖了二十艘，那又如何呢？回来便是！”
赵玖先是若有所思，然后恍然摇头：“朕知道，朕回来后，隐约听李宝和御营右军的几个统制官说过这事，但未成想你生意做得这般大。”
张俊一时得意。
“船出海了吗？”赵玖复又认真询问。
“被张宗颜这事给耽误了……”张俊收回姿态，尴尬以对。“本来该趁着冬日海龙王发怒的少，赶紧出海的。”
这边君臣对答，而下方刘晏、田师中、张子盖三人却早已经目瞪口呆……因为无论怎么看，这话题似乎转的都有些不对劲吧？张俊这般倒也罢了，官家如何也对做生意这般上心？
“官家。”
不过很快，随着田师中在桌子底下微微一顶，张伯英立即回过神来，赶紧在座中肃然。“臣知道官家是为了财政忧心的，臣还是那句话……官家但有所求……但有言语，臣愿倾家报效。”
“伯英。”赵玖在座中缓缓摇头。
“臣在。”
“朕先说张宗颜的处置吧……多少算个有勇气的将才，朕不会杀他的，你上个文书给枢密院，揽一半责，朕再发旨意，让他降职为都头，军前效用！死伤者也要好生抚恤，半分钱都不能漏出去！”
“臣替他谢过……”张俊赶紧答应。
“今日之前，咱们俩人其实细细谈过三次，对不对？”赵玖忽然打断对方。
“对。”张伯英也再度随着官家话语转变了过来，依然还是应声而答。“颍口亭外一次，下蔡城夜间一次，还有官家唤臣往鱼塘旁的桑林中一次，那次还有吴玠。”
赵玖微微点头：“其实之前三次，朕都有一种许你稍微在钱财上放纵，但不许耽误战事的暗示，对不对？”
和座中其他三人一样，张俊重新紧张起来，但还是立即应声：“是。”
“朕今日提早过来，不光是张宗颜的事情，这件事情朕不觉得你敢瞒着朕。”赵玖感慨以对。“之所以过来，主要是朕在河阴见了马扩，再度明了了北伐的艰难，且朕一路走来，从张荣的御营水军，到郦琼的御营中军右部（原八字军为主），再到岳飞的御营前军，最后到你这里……怎么看，都是御营右军战力最差、军容最差、纪律最差。”
话到此处，张俊早已经站起，田师中也随之起身，然后张子盖无奈，看了看刘晏，又看了看亲叔叔与拐弯姐夫，反而只能学着刘晏低头吃菜。
“都坐下。”赵玖继续喟然道。“朕其实知道，你如今的作为已经算是没有负朕了……朕当日在桑林里的意思，本就是指下边暂时管不了可以稍缓，只要你这边少捞一点便可……而从朕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御营右军这里，统领一层已经能领到隔壁御营前军八成饷了，而统领八成饷，统制官想来应该也差不多九成，你又要供养城外这支背嵬军，截留一成，放出去九成，已经算是很堂皇了。”
张俊重新坐下，心情随着这位官家的言语跌宕起伏，此时却又松了一口气。
“但是伯英。”赵玖捏着筷子继续给对方算账。“你这里放出去九成固然对得起朕了，下面又如何呢？统制得九成、统领得八成，都头得多少？最后落到士卒那里又是多少？而且，这个九成八成，真的是全饷的九成、八成？乃是御营前军的八成！而御营前军也是要养背嵬军、踏白军的，只不过人家在把账目在军司那里就公开摆出来了，以至于人人都抢着做背嵬军！除此之外，你军中役使士卒这件事情上是毛病最大的！最底下士卒军饷是邻居的六七成，平素不去训练，反而要去给上司盖房子、做工、运货，被人骂做没出息……你也是老军伍，你自己说，你的兵上了阵，能跟御营前军的兵比？”
有些事情，心里都知道是一回事，当面说出来却是另外一回事，张俊一时羞赧到满脸通红，却又只能低头听训。
而赵官家一气发泄，到底是到了尽头：“伯英，朕知道你没有负了咱们的约定，反而是朕这次有些出尔反尔了，但那又能怎么办呢？若眼下御营右军不做整顿，等到哪一日北伐了，若是御营前军败了，朕只会心服口服，知道是力不能及，可若是御营右军败了，朕届时只会懊丧欲死！”
“官家，臣还是那句话。”耳听着赵官家停了下来，张俊方才在座中抬头相对。“若官家有所求，臣愿举家报效……”
“不用你报效。”赵玖皱着眉头相对。“都说了，朕吩咐你的事情，你都尽力而为了，反而是朕出尔反尔，有负于你……”
“那臣着力整顿……”
“你整顿的来吗？”赵玖再度反问。“生意不要管了？没有你，两淮的货能跟京东的船搭到一起？”
“那臣……愿意……愿意让、让贤。”张俊回头看了眼自家女婿，然后终于艰难说出了这句话，与此同时，田师中、刘晏、张子盖也全部起身肃立。“就以张宗颜这事为理由，官家撤了臣吧！然后，然后另择大员……如何？”
“朕确有此意。”
赵玖一面应声，一面却反而摇头，而且言语同样艰难。“但朕不能这么做……因为朕是个皇帝，朕对臣子，尤其是你们这些为朕豁出过命的武臣……要讲信用。”
空荡荡的张府正堂上，站着的其余四人几乎一起怔住。
“如果没有卿在下蔡，朕早就被完颜兀术赶下海了！卿的功勋，天下皆知！往后多少次，鄢陵那一回、尧山那一次，卿也都算尽力而为，没有半点耽误大局！至于张卿与朕私人之间，咱们刚刚说过好几回了，你并没有负朕，反而是朕有些出尔反尔……”赵玖也越说越无奈，只是无奈中又有一种咬牙咬定的坚定感。“张卿，御营大军如今已经二十万朝上了，天下帅臣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你自己说，朕今日轻易动了你，将来如何取信于其他八九个节度？取信于几十个统制？取信于好不容易才有了点荣誉感和七八成军饷的御营二十万大军？让他们相信朕，朕将来会妥当对待功臣，并将文武看的一般重？以文制武那是制度设计，文武平等，就得靠从朕这里以身作则！”
堂中一片寂静。
期间，张俊几度心潮澎湃，有心鼓起勇气跟这位官家表明心迹，学一段说书中的君臣交心演义，所谓自我牺牲，彻底拱手让出，却又每次都舍不得这个都统所带来的权位财富与种种便利，然后又屡屡气馁。
到最后，层层气馁之下，这位资历最老的御营都统俨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干脆只是束手不语。
“但官家却是为大局方才出尔反尔！”就在这时，御营右军副都统田师中忽然在自家岳父身后开口。“官家前两次与臣岳父交心时，是何等绝境？谁曾想过只过了三年，就能在尧山打赢？后一次说时，谁想到能这么快就扫荡了西北？官家被大局逼迫，艰难到这种份上，我们做臣子的，若是仗着功勋，仗着官家是个讲道理讲信用的，便不知进退，才是真正的取祸之道！”
张俊先怔了一怔，然后才回头看了看自己女婿与一言不发的侄子，再度怔了一怔，这才匆匆回头，却又直接跪下，然后居然一边跪着，一边帮赵官家斟了一杯酒：“官家！万事官家说了算！臣知道，官家今日这般诚恳对臣，还免了张宗颜一死，一定是有想头的，怎么说，官家讲出来，臣听着便是，绝无二念。”
赵玖看了看田师中，又看了看张俊，点了点头，端起身前酒杯一饮而尽，方才双手十指交叉于身前，并说出一番道理来：
“朕有两个说法……首先一个是明留暗去……意思便是，朕明面上不做张卿你的半分处置，你依然是御营右军都统，但实际上，你要将御营右军的军权交给你女婿田副都统，再让田副都统直接听命于岳鹏举，让岳鹏举来掌握御营右军，而这番处置，只有岳鹏举与今日堂上五人知晓……这样，咱们君臣就都有了体面，你也能继续搭着架子继续做你的生意。”
张俊跪在赵玖身侧，想了一下，却不知为何，反而直接想到了淮上颍口那次君臣望淮之谈，想到了那番路边道旁败犬的言语，然后浑身提不起劲来，最后，干脆直接点了下头：“臣说了，官家有言语，臣听着便是……但有一事，御营前军已经四五万了，臣的两万五千编制也给他，他直接掌握的就有七八万了……官家信得过此人，臣无话可说，但也一定要有制度上的防备，须给小田留个后手。”
赵玖见到对方应许，后面的话自然只是颔首不停糊弄过去。
而等到对方说完，赵官家才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朕还有个说法，那就是不能让你吃了亏……都说了，张卿的功勋、资历都在这里，朕非但明面上不能负你，私底下还得补偿你！”
张伯英陡然精神一振。
“只不过，张卿也肯定知道，朕眼下实在是没有什么钱，只好与卿做个长久计量……你看这样行不行，从今天开始，日本的生意，朕跟你一块做！你自打着朕的招牌，放开了去做！若赚了钱，朕将来从自己那份拿出来，分期补与你？！”
赵玖微微侧身，终于抓住了对方的手，而这个动作也让张俊彻底消除了疑虑与恐惧，顺便也让张太尉忘记了回复赵官家的疑问句，而赵官家也得以继续相对：
“而且不光是日本的生意，南越的生意也要做！南越的粮食，日本的白银，跟西面的战马一般，都是国家长期内必须的东西！只要能做成，就必然是跟坐地收租一般的长久出息！”
张俊听着这番言语，数次欲言又止，俨然是心动之余在这个话题上有无数言语与想法，准备与官家做个交流。
而赵官家却只是握住对方双手，继续恳切交代：“而若是做不成，你也不必忧虑，朕其实早就问过了，如今马六甲以东，海上的事情还是大宋一家说了算的！也不用着急灭国打仗什么的，谁敢不买咱们的货，不卖咱们金银和粮食，就让御营海军去烧他们家的港口！也不用怕朝廷反对，朕牵头，咱们俩把秘阁、公阁的各家弄到一起，有钱的强制凑份子，没钱的也发点干股，然后一起搞个大公司经营这个海贸！他们还能不答应？至于说日本、南越这些稍大些的国家，朕就不信了，通商而已，何至于此啊？将来的世界，必然是东亚一体……不对……必然是华夏与四夷形成命运共同体的将来……这是大势所趋！他们中肯定有懂时势的人，愿意配合咱们的！”
张俊肯定是听不懂什么叫命运共同体与东亚一体化的，马六甲在哪里他也不知道，甚至干股都只能望文生义，但是全国权贵凑一起，打着赵官家的牌子做大生意他是听懂了的，如果日本人不买货就派御营海军去烧日本的港口他更是听懂了的。
一念至此，张伯英不免懊丧，若早知自己身家要被系到此事上，那当初何必事事排挤人家李宝呢？！

第七章 岁入
用分期预约还款的方式与张俊做了个交易的赵官家，并没有停止自己巡视部队的步伐，两日后，等到后续人员仪仗抵达，他和张俊一起继续东行，非但去了滨州，视察了退回来的张宗颜部，而且还继续东行，在腊月中旬抵达了登莱之地，视察了御营海军。
在此处，赵官家一面好生抚慰李宝，当场许了他一个同都统的位置，算是同时给御营海军与此人一个规格上的提高，一面却又要求李宝主动派出两艘海船，陪同张俊组织的船队出海，也是熟悉海路的意思。
而与此同时，岳飞与田师中在青州、淄州之间会见之事，就稍微显得有些安静了。
当然了，这期间，私下里朝廷催促赵官家回銮的奏疏、各地御营大军因为各种风声问候表忠心的札子，包括岳飞对他执掌御营右军的一点看法……却也都没停过。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岳飞对执掌御营右军倒非是说避嫌什么的，反而在密札中隐晦表示，自己作为河北人，掌握原东京留守司老底子改编的御营前军，甚至包括八字军，都能妥当，但控制御营右军，恐怕以西军为老底子的御营右军各处会有不服。
这便是跟张俊那晚为田师中求说法一样，是来要保证的。
说实话，这番举止，有点不合时宜，换成任何一个皇帝怕是都要心中念叨什么了，但赵玖却清楚，岳飞此举是有缘由的……具体来说，在岳鹏举那里，凡是有助于北伐大计的他都会接受或者去做，不管此事会不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直接点，这叫为国不惜身。
但是，即便是懂得岳飞的思路，赵玖此时也还真不好给岳飞什么说法。因为帮着摒除张俊这个御营右军灵魂人物的存在，好让岳飞透过田师中控制御营右军大权就已经是某种极限了。再给说法，就只能从名分上给。而一旦从名分上给，很可能就会暴露张俊被罢了军权这一事实。
这就过头了，对谁都不好。
到时候不光是张俊威权扫地，岳飞也绝对好过不了——一个帅臣控制着御营小一半军权，尤其是岳飞还跟水军都统张荣是生死之交，而且还就在京东驻扎，这简直匪夷所思。
当此局面，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恐怕正是素来最服气、最支持岳飞的枢相张浚张德远。而且按照张德远的脾气，恐怕会直接给岳飞一种最大的难堪，到时候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收拾。
毕竟，此事无关私交、好恶、是非，更多的是制度和以防万一的考量。甚至更进一步，赵玖这么做，在除他以外的所有人眼里，确实有些危险。
至于赵玖本人，虽是一万个安心，却不足与外人道了。
抛开此番思索，赵玖既然来到登州，见了李宝，又目送船队出海，却已经是腊月十五，而此地距离东京足足一千两百里，着实不能再耽搁。于是，转过头来，这位心中有事的官家复又率少数骑兵，带着张俊、王彦、刘晏、虞允文等能够长途奔驰的近臣先行转回济水，然后顺河轻驰西归，一路往东京而去。
一千两百里，花了十日整，不算是最快，但也绝对称得上是千里大转进了。
之所以如此匆忙，一个重要原因在于，赵官家已经缺席了今年冬日好多事情……国债固然是他之前一回京就签好的，但国债发售却只是内侍省、御前班直与户部自行其是；蹴鞠联赛决赛最终如常举行，却只好请了两位太后出来坐包厢，然后吕公相出来颁的奖；其余种种也多类似……而如果再这么下去，说不得京中就会出什么乱子。
故此，好说歹说，这位官家都算是没有耽误第二日，也就是腊月廿六日的太学问政了。
毕竟，这件事的重要性不是其余事情可以比拟的。
这里必须得多说一句，经过数年的承袭，太学问政如今已经很有仪式感了，也有了特定的流程。
一般而言，从上午开始，先是宰执以下诸位重臣们自己捧着稿子，在官家眼皮底下，对‘太学生们’讲述自家部门在赵官家领导下于本年做出了何等功绩，很有叙职汇报的感觉。然后中午会有小憩片刻，方便很多人私下交流。下午则是重臣们被提问的环节，虽然依然持开放式的问答，但一般之前半月内，邸报上就会对相关核心问题进行预热，做个大略引导，而赵官家本人也会在此时起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让相关部门出来回答相关问题。
回到眼前，这一次，可能是所有人都知道赵官家旅途劳累，也可能是之前这位官家负气而走近两月的事实使得京城内的政治气氛有些不好，更有可能是这位官家端坐于上却一直蹙眉思索，状若心情不佳……所以这次问政，并没有多少人肆意扯淡，招惹赵官家。
但殊不知，没有人当面拷问赵官家，赵官家却一直在拷问自己……或者说，从那日马扩转身离开后，这些天他就一直在问自己一个严肃的问题——怎么才能养精蓄锐以达到北伐的需求？
理论上，国家财政是渐渐好转的，说不得，等个七年八年，国家就会恢复往日全盛时期的八成水平，到时候足可在养三十万精锐的同时，满足其他日常开销，然后进行大量的贵金属、粮草积蓄，以备北伐。
而这也正是很多保守派大臣期待的那般，也正是赵玖老早否定的方案……选这个，还不如一开始选择去扬州呢，那个更稳妥！
当日为什么要留在淮上？还不是不忍弃中原！
今日为什么要这么焦急？还不是不忍弃两河！
有些东西，不是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顿算，哪个哪个最合理就要如何做的……国家心气、民族整合动力，都是要考虑的。
但如果不等这么久，又如何能在养兵之余积蓄出足够三十万人北伐的粮食、马料、布帛、贵金属？仅靠他缩减后宫支出？
须知道，到了眼下，是不能再在文官俸禄与其他各项开支上省钱的，那样反而会让国家恢复的速度受限，到时候反而不利于远期计划，相当于饮鸩止渴。
而这又是一个死结。
恐怕也正是因为如此，赵玖才会在知晓张俊的生意后，不顾风险与舆论，选择了尝试掺和一腿。
这位官家，已经有些饥不择食了。
且不提赵官家如何为北伐大计思虑重重，以至于大半个冬日都不归京，归京后也在太学问政中将忧虑展露在外，只说官家终于回京，到底是让整个京城的政治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而第二日，腊月廿七，匆匆对付过去的太学问政之后，太学内却反而热闹起来……因为这一日是年假开端，按照几年来的惯例，太学中离家近的学生一般要等到今日才各自归家，而离家远的学生却一般也要准备留在京城过年的诸项事宜了。
当然了，在如今三舍法加殿试，每年一举的特殊制度下，太学生的贵重不言自明。故此，这几日内，不仅宫中会召见一些优秀太学生，很多达官贵人，比如吴氏、吕氏以及包括当今宰执在内的重臣家中也会专门让自家子弟邀请一些要好的太学生去他们府中过年，便是最次一等的，留在太学内，也有富商、勋贵、寺观赶趟子来资助肉菜米面。
倒是不用学范仲淹刻粥读书的。
“那似乎是赵相公家的公子？”
蔡河北岸的一处临窗酒楼包厢上，刚刚用了一碗姜汤驱寒的直舍人晁公武来不及放下碗，便盯着窗外河对岸脱口而出。
“应该是。”
同座的好友，也是此番宴席表面名目所在——接风宴的对象虞允文，透过窗户遥望片刻，立即点头称是，他的目力、体格一直是公认的出色，也正是因为如此，此番才能随官家一起提早归来。
年老的仁保忠，文弱的范宗尹、吕本中都还在骑马赶回东京过年的路上呢。
“堂堂首相家长公子，也来这种地方吃羊肉吗？”晁公武不由感慨。
“这算什么？”
对面一直低头喝汤的老大哥、领着邸报事宜的胡铨抬头来，从容相对。“不光是首相公子，据说赵相公也经常来蔡河上喝羊汤，官家也为此专门叫过此处的外卖……赵相公是公认的朝中私德第一，不修私产，不做私交，再加上举家自河东逃来，连祖上地产都无一亩，仅靠俸禄赏赐过活，简朴之下来此处打牙祭也是寻常。”
“何止如此？”虞允文也随口笑道。“便是赵大公子迄今没讨到浑家，据说也是被自家父亲连累……”
“这话如何说？”晁公武好奇追问。“宰相家的公子反而愁婚姻？”
“能如何说？还不是因为赵相公为首相，所以赵大公子便不好轻易试笔去参加会考与殿试，以免落得嫌疑。而既然不去试笔，便不好从太学中出去。不从太学中出去，又没有功名，便不好定婚姻……”对面的胡铨随口解释道。
“这倒是……”晁公武一时哑然。
“不过，便是如此，人家也是首相长公子，不信你去问问下面这些太学生，他们是愿意随赵公子来蔡河南边喝羊汤、吃旋羊皮呢，还是愿意随小吴国舅去国丈家中喝蓝桥风月？”胡铨继续笑问。
答案不言自明，但晁公武闻言依旧只是颔首，而且言语依旧谨慎：“如今正是君明相贤。”
这话引得在座之人纷纷颔首，对面的胡编修却反而摇头不语。
话说，胡铨摇头倒不是对赵鼎有什么意见，他们虽然政见不合，但二人层次差距太大，还没到能对上的地步，况且赵鼎本人的才德还是公认的好，朝中无人不服气……他之所以摇头，只是感慨人各有志，物是人非罢了。
如今日在座的七八个同年，早非三四年前的太学生模样了。
彼时大家是同舍同学、是同科进士，便是立场不同、心思不同，都不耽误大家是朋友。而如今不过各自做了三年的差遣，相互之间从政治地位到政治立场，包括种种心态却都已经截然不同。
这其中，最明显的一个便是晁公武了，此人能耐是有的，学问更好，博闻强记是出了名的，毫无疑问是同届中比较出挑的一位，而且仕途也很正经，但却已经在政治立场上和其余几人渐渐陌路起来。
原因嘛，正是那句此一时彼一时了。
且说，三年前，晁公武家中因为躲避战乱从济州老家一路迁到了蜀中，彼时自然是全军都支持朝廷用兵，收复失地，以稳固局面的。但尧山之后，局势平稳，晁家也迁回了祖地，宗族中却又自然失了支持朝廷用兵之心。非只如此，晁公武家中长辈还因为家中抛弃的田地被御营前军用作军屯，连赎买都不许，而对朝廷政策渐渐起了怨言。
这些东西，直接间接的，全都影响到了他，以至于白马绍兴之变后，还比较年轻的晁公武在与几个好友的书信中直接表达了不满，然后引来一些抨击……他如今的谨慎姿态，一方面是他本人渐渐用心起了学问，另一方面，却正是察觉赵官家决意不可违，朝廷大政不可逆，而周围同学间政治氛围也已经形成，无奈何下作的隐藏与退让。
不过，在早早察觉到晁公武变化的胡铨看来，这也无妨。
要知道，连当日‘靖康太学三名臣’，有过命交情的赵鼎、张浚、胡寅三人都早就已经分道扬镳，各自政见不同，这拨建炎三年的太学同学，又怎么可能一直亲如一家？
不说晁公武这种自己违逆大局掉了队的，便是眼下自己和虞允文这般亲密无间，将来说不得也要成为对手的。
对此，胡铨早有心理准备。
“说起赵相公和赵公子，我倒是想起一个笑话。”说话间，另一个同年适时开口。“众所周知，东西二府虽然大事和谐，可小事上却多有抵触，虽然称不上党争，却也有分野之嫌，而私下议论，素来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两党……若说赵党、张党，自是冒犯了国姓；若说东党、西党，又随着官家大举调度内外，有些情形上的相悖……不过前几日，太学中忽然有了一个新说法，我是觉得极为妥当的。”
“如何说？”除了算是张浚故吏之子的小虞探花，其余人皆露好奇之色。
“乃是用了木党、水党！”
“这是如何来的？”连胡铨都一时诧异。
倒是虞允文，第一个醒悟，却又不好笑出来的。
“无他，赵相公子女数人，取名皆自河东有名水川，赵公子唤做赵汾，赵家大娘子唤做赵泌。”那位同年脱口而对。“而张相公前几日才得了一个儿子，取名唤做张栻，此时上下才知道，张相公世出蜀中名门，他家下一辈都是要走木字旁的……”
一语既罢，众人哄笑，连虞允文都忍不住低头偷笑。
不过，也就是笑声之中，最后一人终于到场，却赫然是此番聚会真正的目标人物——第一次参加这种京中同年聚会的直舍人梅栎梅懋修。
“诸位同年，惭愧惭愧！”梅舍人进入包厢，连连拱手作揖赔不是。“本来准备下职后早早过来的，孰料刚要走时，官家忽然传召，在后宫亭前问了许多话，刚刚才出宫，换了衣服就赶紧过来了。”
既是官家传召，众人自然无话可说，只是赶紧让梅舍人坐定，然后招呼店中帮工上菜起席，中间有主动进来的妓女，又被众人给了些钱然后请出去……他们可是真正的政治新星，能入核心圈子的，哪里不知道官家心态，何苦为了这种事情惹了官家不喜？
而酒席既开，众人先是稍作客套，说些往日太学中和殿试的闲话，但到酒过三巡，身为在京官员，又都是所谓前途大好的老虎班，却又不免交流起了政治讯息。
实际上，这才是这类聚会的根本缘由。
“张太尉随官家入京，亲自去西府见了张枢相，只讲张宗颜的事情他其实知情，只是没想到最后那厮起了那般大胆子，出了这么多兵！”虞允文随口而言，说了一件不可能瞒住任何人的讯息，算是上了开胃菜。
众人皆没有犹疑之色，唯独晁公武闻言，微微一愣，却也最终无所言。
“如此说来，张宗颜性命是保住了？”有人顺势好奇询问。
“这是自然！”小虞探花坦荡答道。“西府报上去以后，官家直接下了旨，贬为都头，军前效用……”
“这必然是官家与张太尉当面说好的。”胡铨也顺势下了结论。
“大司寇（刑部尚书别称）能乐意？”众人纷纷颔首之中，又一人好奇插嘴。“他入京十日，当堂拿下了大理寺卿和贵妃亲叔叔，又速速判了杨政斩立决，还发文关西，质询关西诸将，逼得吴节度以下数十大将上书自辩，并请朝廷处置，一时风头无二，算是给朝廷文官争了脸面……这次难道就要这般放过张太尉？”
“大司寇（刑部尚书马伸）？”胡铨举杯一饮而尽，抢在虞允文之前冷笑。“大司寇这些日子表面风光，可私底下又如何好过？京中上下，都视他一入京便将官家撵走……以臣逐君，致使朝局紧张，内外生怨……这两月间，官家在外，大司寇在京中其实是最难熬的，种种姿态，只是硬撑罢了！再闹下去，他怕是真要结怨于上下内外，然后连东南吕相公与李相公二人都要来函质问他了！”
“胡兄说的不错。”有人接口以对。“此番地方经略与尚书侍郎对调，都以为刘侍郎（刘洪道）与大司寇是一路的，但刘侍郎却在本月中旬，亲自调度御营中军渡河攻破对岸的一处军寨，俨然是与大司寇不是一路人……可见大司寇状若无敌，却只是虚壮声势，在朝中并不得人心。”
“其实这些都是小道，便是大司寇真就继续这般强势下去，又如何呢？总是捱不过官家掌握大局的，而咱们做事关键是要急君王之急，用心于大政方略，这才是正途。”胡铨忽然转口。“而官家自从在河阴接见了马节度后，往后的大政方略便已经显现，正是要一心蓄钱粮兵马，以渡河北伐而已！往后几年，万事都要与这些事情让步的。”
“胡兄所言极是。”又一人应声。“那日邸报将马总管来见官家的事登上去后，我们户部便开始清查账目，点验仓储了……但算来算去，却总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确系如此。”虞允文也蹙眉感慨，在座中没人比他更清楚官家心思所在。“我记得林尚书昨日在太学有言语，今年岁入，加上三百万的国债盘子，和今年后半年青苗贷、交子务的初入，也不过三千八百万缗（一缗相当于一贯钱或一两白银，此时实际价值约770文）……三千八百万缗，若是用来养兵，养三十万御营军，便什么事都不能做了。”
且说，周围人自然知道虞允文此番是随官家出行的，故此，三十万御营兵说出口，便已经是心中信了，知道这是官家与马扩议论后定下的某种底线，但即便如此，闻得这个数字，也依然不免咋舌。
“官家对御营太厚了！”一阵惊愕之中，晁公武到底没有忍住。“按照仁宗朝三司使蔡公上书所言，彼时一名禁军一年耗费不过五十缗，而今养一御营正卒，大约合计八九十缗，乃至于近百缗……若以此例来养兵三十万，可不是什么事都不要做了吗？！”
“仁宗朝的禁军须灭不了西夏。”胡铨既然心中早有计较，便干脆冷冷相对。“要想北伐收复两河，正是要一年百缗的正卒三十万！”
“可这样的话，就只能再等几年才能北伐了！”被怼到脸上，也可能是稍微喝了点酒的缘故，晁公武也终于不再装谨慎。“胡兄，岁入在这里摆着，要养三十万御营，还要准备钱粮做军需、做封赏，没五千万岁入是断然不行的！”
“等几年便有五千万岁入了？”有人蹙眉插嘴。
“自然是有的。”晁公武脱口而出。“本朝全盛时，岁入近亿（贯、石、束、两、匹，不是合计总贯文），其中除去一石粮半贯钱的粮食、除了官需几乎无人买的草料，依然有六千万直接的财帛收入。而六千万财帛中除了铜钱的贯文、白银的两，其中还有近千万匹的丝绢……丝绢价值，虽然历来都有波动，但素来是一匹绢两缗钱的价格！再考虑到丝绢的主要产地都在南方，未经战乱，那本朝只要休养生息，是完全能做到岁入三千余万缗，外加八九百万丝绢的！也就是合计五千万贯的岁入！”
晁公武博闻强记，如今又在修史，接触的资料极多，这番话说出来并无人质疑，于是众人一时皆若有所思。
不过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大宋是个财政极为集权的奇葩，她的岁入不是折合成白银，或者大约770文一贯、一缗的铜钱，最后得出总共价值多少缗的总数，而是同时计量包括收到的粮食（石）、干草（束）、铜钱（贯）、交子（缗）、丝绢（匹）、白银（两），最后才得出一亿多石、束、贯、缗、匹、两的奇葩总岁入。
众所周知，粮食是封建时代最基本的东西，是要用来直接供给军队、官员、首都，还要用来救灾的，不可能真的折价。干草更是只有军需。故此，首先得抛开这些实物，才能得出主要由钱和帛两种构成的大宋真正岁入。
毕竟，只有这两者才是公认的硬通货，一匹丝绢两贯钱，几乎成了通识，从官员到士卒，再到寻常百姓，都非常认可这些丝绢跟铜钱、银两一样，为有效的一般等价物。
而晁公武意思正在于此——眼下几乎绝大部分丝绢产地，其实都在大宋控制下，两河造成的直接损失，其实是非常低的，大宋理论上的财政上限还是很高的，那么只要给大宋以时间渐渐封闭战乱造成的流血效应，其实是可以恢复到一个非常出众的财政位置的。
但是……
“要多久才能恢复到五千万贯的岁入呢？”胡铨蹙额以对。
“我算过了，按照眼下的恢复速度，七八年便可。”晁公武脱口而对。
众人脸色立即有所改变。
胡铨更是当场冷笑：“若是两河百姓能再等七八年，官家何至于在白马驱除那些人？”
晁公武欲言又止，但终究是闭口不言，而其余人也没有再讨论下去的意思……这是一个宛如是先做大蛋糕还是先分好蛋糕一般，因为利益相关，注定见解不同的问题。
再说了，正如胡铨所言，赵官家一力为之，早已经定下了基调。
“其实。”虞允文见到场面难堪，尤其是他与晁公武私交非常不错，终于还是忍不住稍作解围。“也未必真要养足三十万兵，稍微扩充一点御营到二十四五万，然后联络起蒙古人、契丹人、高丽人，征一拨党项人，再加上河北义军，量还是足够的。”
“可若如此。”见到是好友开口，晁公武终于还是没忍住。“北伐的人数将会更多，届时军需、赏赐、抚恤，又要多少粮食，多少钱？你们可曾算过吗？”
“官家心意摆在那里，自然早算过了。”之前那名在户部的同年哂笑以对。“三十万众，便是有大河方便运输也要相应数字的民夫才行，再加上友军什么的，估计要以六七十万人为准，七十万人，抛开当年秋收，从宽计量，得准备六百万石的粮食，若是战马多一些，耗费更多，而且还要准备两百万束干草……其余盐、醋、矾、干肉种种杂货……拢共给个大约之数，须先储备千万石粮草！而额外的钱帛赏赐，加上军需耗费，就简单一些了，比照御营大军一年正常耗费便可！换言之，小千万石粮草，两三千万财帛！国家需要有这般储备，才能确保北伐足够充裕！当然了，紧俏一点，以半年为期，而且考虑到中间十之八九能勾连一次秋收，减到五百万石粮草，一千五百万贯价值的财帛，也总能一搏的！”
“那好。”晁公武一言而断。“若是七八年嫌长，定在两三年好了，两三年间，养着二十四五万御营，你们这些想着北伐的忠臣且告诉我，如何还能再攒的起五百万石粮草，与一千五百万贯浮财？难道能凭空掉下来不成？”
包间内众人旋即沉默，这就是官家心头大患，也是重臣们也陷入为难的所在了……谁要是能解决这个问题，赵官家肯定能让他封侯拜相了。
“瞧晁兄说的。”梅栎见到气氛不佳，赶紧插嘴。“若是咱们今日这些才入仕三年的同年能合力为官家解此忧，将来这桌子上，人人都少不了一个秘阁位置，为首者更是少不了一个首相位置……咱们不过是趁着年节前探花郎回来，随意聊一聊罢了！”
“说的不错。”胡铨也觉得有些过了头，当场起身举杯笑对。“无论如何，眼下总比靖康时要强上千万分，何必焦虑过度？且为年节一饮！为官家寿！”
众人纷纷起身捧杯。
而随着一饮而尽，又一人失笑：“可惜了，咱们御营王师到底不是女真人那般野蛮，否则在西夏拷掠一些时日，按照西夏人存的粮食来比照，说不得也能有五六百万的财发！”
众人纷纷失笑，但随即想起靖康中的损失，复又变成苦笑，结果无论是胡铨、虞允文、晁公武，还是其他人，都只能借酒感慨，气氛终究难回到一开始那么随意了……当然了，这其中第一次过来的梅舍人，也到底没有说出赵官家找他打听海贸数据的事情。
下午时分，天色再度暗淡下来，隐隐欲雪，赵鼎的长公子在蔡河南岸与诸位同学告辞，胡铨等人也在蔡河北岸一哄而散。
说到底，大家都只是普通人，都要下雨打伞，下雪早归，筹备年节的。
与此同时，并不用筹备年节的赵官家在宫中枯坐思索了许久，到底是起身离开了石亭，却是往吴贵妃那边过去了。
二人相见，吴贵妃喜不自胜，赶紧抱着已经睡熟的儿子前来奉迎，却不料，赵官家接过长子后兀自在榻上坐定，复又笑对：
“爱妃，《西游降魔杂记》咱们许多日没更了吧？”
吴贵妃面色一滞，但看了看官家怀中的儿子，还是立即笑脸相迎：“官家所言不差，已经许多日没更了……今日要更吗？”
“今日要更。”赵玖依然笑对。
听得此言，吴贵妃固然依旧强作笑颜，而旁边冯益冯二官却已经立即回头吩咐人准备笔墨了。
笔墨送到，赵玖抱着儿子一声感慨：“不过今日更的不是《西游降魔杂记》，这本书以后就不更了，反正是早有原委的民间故事，几百年后会有名家整理成名著也说不定……辛苦爱妃，咱们从今日起开本新书，一本要是朕不写，将来说不得就没人写的书。”
已经铺开纸张并在桌前坐定的吴贵妃怔了一怔，旋即恢复如常，反正更什么书她都只是个代笔而已，《西游降魔杂记》下面没了自是吴承恩的事情，关她吴贵妃何事？
一念至此，吴贵妃放下镇纸，又从冯二官手中接过笔墨，便直接笑靥相询：“请官家赐下新书名目。”
“《水浒传》！”赵玖看着怀中呼吸均匀的长子，脱口而出。“乃是说天上一百零八魔星下凡，在太上道君皇帝时被逼上梁山做了贼，却在靖康中为国家大义所唤，受了招安，为朕前驱，奋起抗金，然后等到建炎十年天下大定后，又替大宋出海开拓，遭遇种种奇闻地理之事。”
饶是早已经历练出来，已经提笔的吴贵妃还是当场懵住。
赵玖见状失笑：“朕也是被逼上梁山了……什么都得试试……开始写吧！”

第八章 猜度
年节期间，一场大雪应时而降，堪称瑞雪兆丰年。
但可能是官家初回的缘故，政治气氛尚有些紧绷，大家都有些小心翼翼的，东京城内也安静的有些可怕……说一千道一万，这还是落后的封建君权时代，官家还是官家。
不过，正旦大朝之后，随着一本署名吴用的《水浒传》忽然出现在了邸报之上，占据了原本《西游降魔杂记》的位置，京城内部却是明显有些骚动起来。
这本新的所谓‘小说’，出自谁手，上下心知肚明，但越是如此，越是显得荒诞离奇。因为这本书开篇居然是高俅的发家史！
天可怜见，高俅这厮才死几年？高家几个儿子虽然挨了一顿整，但都还活着好不好？
然后就是直接大剌剌的端王，端王是谁，还要说吗？
这当事人都还在呢！这就改编成小说了？
不过，好在端王变成道君皇帝只是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被高俅借机发作迫害的王进带着老母逃出去，遇到什么史大郎，然后史大郎习了武艺，结交了少华山三人，然后也被迫跑路，复又引出鲁提辖来……
这故事起的异常不着调，而一日内，多少人相互打探王进是谁？史进史大郎怎么听着有点耳熟？然后这个出身种家门下的鲁提辖又是谁？
最后，倒是尚在京中、刚刚下了正旦大朝的张俊张太尉开了口，明白告诉了几个来问的熟人，说是绝对没有这个鲁提辖，否则他早就查到了。而且他还很确定，这个鲁提辖的故事是官家很早就在大相国寺听人说的，还曾经跟张荣张太尉复述过，是有由头的……至于说就在京城北面黄河上的张荣张太尉后来着人念了邸报后验证了这个说法，就更是不用多提了。
非止如此，接下来几日，这《水浒传》更新的极快、极多，却都是以这个鲁提辖为主，从他三拳打死镇关西，到五台山出家，再到大闹桃花村，火烧瓦罐寺，最后来到大相国寺倒拔杨垂柳端，居然是一路顺了下来。
故事那叫精彩至极，很快啊，年节后复工的正店说书人直接就将花和尚鲁智深的故事编排了进去，甚至据说相关剧目也在改编……这待遇与速度，足以羡煞后世多少码字狗。
回到正题，这些俗气的发展也顺便卸下了好多人的政治负担，到了此时，许多人真就以为赵官家是年节无聊，准备连载个听来的好汉故事，并无他意的。便是少数人觉得赵官家这么干，有些违背国家法制建设的意思，一看背景在太上道君皇帝那里，也就没了声响。
但是……接下来，随着年假结束，人气角色鲁智深下线，豹子头林冲正式出场，朝堂上下却是渐渐目瞪口呆起来。
首先，所有有心人都知道，高俅有三个亲儿子，根本没这个好色的干儿子，所以大家也都醒悟过来，这高俅就是个引子，谁让高家的厨娘扔羊头还喊什么‘若狗子’呢？不恶心你恶心谁？何况高俅作为太上道君皇帝近臣，六贼中固然没有他，但要定个七贼八贼，却说不得就要上榜了。
也无人在意这个破落户的家中名声。
其次，豹子头林冲也好、沧州柴进也罢，根底写的那般清楚，所以稍微一问也都知道，明显都是如花和尚一般的虚构人物……而且此时有博闻强记的，已经从张叔夜平定的一场寻常叛乱那里找到了些许名录，大约确定了这林冲、柴进似乎与史大郎一般，都是贼寇宋江下面的头领……这更加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故事只是故事，赵官家指不定是从哪个奏折上看到的名字就胡乱用上了。
再说，还有水泊梁山的出场呢，水泊上的大头领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位张荣张大帅，如何来的什么白衣秀士，还取了个跟李太白友人一样的名字汪伦？
无外乎是赵官家熟悉的江湖大寨只有水泊梁山，顺便拿来用了而已，这事只要张太尉自己不在意，别人也都不好说什么。
然而，即便是知道背景是虚幻的，内容是官家现编的，名字是随手抠出来的，可眼看着林冲的剧情展开，看着一个好端端遵纪守法的军官，只因为老婆长得漂亮，就被一步步逼到风雪山神庙、雪夜上梁山的地步，上下却是再也坐不住了。
因为，稍微有些文学常识的人都看出来这位官家是个什么意思了，不就是官逼民反吗？！官逼民反就算了，可你这个吴用背后明明是堂堂官家啊？官家也可以跳出来说官逼民反的吗？
而且还把故事写得这般引人入胜？那般一波三折？
弄得老百姓都以为是真的，弄得人家高家过完年后连姜豉都买不到了好不好？
于是乎，也就是从林教头雪夜上梁山这一波开始，同时也是朝廷恢复正常工作的第一旬里，奇奇怪怪的奏疏就出现了：
先是高家尚有官身的两兄弟自请辞职归乡；
接着刑部尚书马伸上书，言邸报刊登无稽故事，毁人清誉，但也另折提出，应该适当清理刑狱，减少冤案，而且终于再折请了罪，自陈当日在殿上失仪云云……终究是被烤了两个月，外加这一波官逼民反，有点受不住官家的小脾气了；
而随着杨志卖刀，又有人弹劾起了杨沂中弄权；
甚至，紧接着赤发鬼刘唐引出晁盖出场后，居然有人弹劾直舍人晁公武家中在济州素行不端？
可怜晁公武，才回京两个月，便收到了人生第一本弹劾，还这般莫名其妙，简直是晴天霹雳。
倒是弹劾他对张俊搞海贸的事情知情不报啊？
当然了，此时赵官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种官逼民反的故事，实在是不好放在官方邸报上的，因为很多老百姓是真不懂这是故事的……于是乎，他从善如流，立即接受了马伸的建议，对负责邸报事务的胡铨做出了申斥，《水浒传》也从此下架。
不过，就在上下齐齐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东京士民却赫然发现，《水浒传》虽然从邸报上下架了，却并没有停止连载，而是以版印的形式，钉在东京城内蹴鞠联赛开赛通知单的背面一并发行。
东京城内的蹴鞠联赛是谁的产业，大家当然都知道，所以自然晓得这是借着盗版途径发行的正版……这倒也罢！关键是，眼看着刚刚荣休不久的梁扬祖梁相爷他爹稀里糊涂成了蔡京女婿，然后送给蔡京蔡相爷十万贯生辰纲又呼啦啦就被劫了，东京城内所有能跟政治二字扯到一起的人就都坐不住了。
因为到此为止，所有人都意识到，官家确系是要通过这个《水浒传》表达一些特定的讯息出来！这《水浒传》也确系是在暗示着什么！
但是没人上书或者面奏官家，不是因为这种做法显得自家无知，而是因为既然是通过这种方式暗示，那说不得便是一种不好当众说出口的东西，否则赵官家何必用这种方式呢？明旨不好吗？
一时间，先是赵相公利用工作之便，连续数日在午休加餐之时私下召见了数名尚书、侍郎、寺卿，询问相关领域工作，随即，张枢相也终于按捺不住，在旬末休沐之日，设宴款待了一众旧友同僚。
这是正经的宴会，据说是之前官家离京，张枢相与几位宰执一起轮流值守大内，所以耽搁了长子的满月酒，如今补办的……所以，来的人还是蛮多的，甚至连赵相公都亲自过来了，只不过在下午的宴饮结束之后，复又堂而皇之的离去了。
随之离去的还有包括另外两位宰执在内的九成以上宾客，一时间只剩下十来人依旧留在枢相府邸。
当然了，在赵相公玩了一把这般羚羊挂角的黑虎掏心后，还能留下十来个人已经很不错了，尤其是其中居然有刘子羽、林景默两位尚书，吕祉一个侍郎，以及曲端这位年后才将将折返回来叙职的御营骑军都统。
实际上，几句闲聊之后，众人再度分席，张枢相便与几位大员一起步入后堂去了，而其余人等，如跟着自家世叔来长见识、拜山头的新晋红人梅舍人，就属于上不了台面的那种，只能跟曲端的亲卫统领夏侯远，还有刘子羽的弟弟刘子翚这些人一起在外面当把门的。
好在夏侯远也是个半文半武的，所谓积军功上殿试拿了第五等进士的同年，刘子翚更是家学渊源，倒也能聊的起来。
不过，此时暂且不说前堂如何，只说后堂众人落座，尚未等主人张浚开口，曲端曲都统便忍不住嗤笑起来：
“张相公，人还是当年那些人，不过两三年时间，便要这般拿乔作势了吗，还要专门再进内堂排位次？传到官家耳中，会不会被谁笑话？”
传到官家耳中，还能被谁笑话？
两位尚书一位侍郎，齐齐去看曲大，张浚也是哭笑不得：“若是如此，曲节度为何还要进来呢？”
“因为官家只会笑话拿乔作势，却不会为此将俺杀了。”曲端昂然相对。“倒是身为人臣，不能为君分忧，才是天大的祸端！不然张相公以为我来此处是何意，难道是来抢交椅的吗？”
众人齐齐一怔，旋即心思各自不同：
张浚与刘子羽俱是失笑，吕祉面色不动却是心中冷笑——曲大这厮朝中出了名的嘴贱，但今日过来说破大天去，不也是因为他在朝中援护万俟卨外放了，昔日搭档妥当的孤臣当不下去，势单力孤下来拜山头了吗？只是不想这厮这般脸皮厚重，居然能自己当场说出来，先免了尴尬，倒算是个人物。
倒是林景默林尚书难得又认真打量了一番曲大，然后方才重新坐定。
“曲节度，你在军中，多少是好一些的。”张浚回过神来，复又苦笑。“从为君分忧这个道理上讲，倒是我们更艰难一些……”
“好一些又如何？”曲端继续昂然相对。“许久不来京城，遇到这种事情，总得弄个分明吧？这样好了，诸位上官只当下官我只带了一双耳朵过来……你们讲，我来听便是……大家就不要耽搁时间了。”
“咳！”
张浚闻言干咳一声，也确实觉得没必要拿乔作势了，便直接开门见山。“诸位都看《水浒传》了吗？”
“看了！”
只带着一双耳朵过来的曲大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装订集来，然后摊到膝盖上，一边翻动一边言语。“梁相公他爹给蔡京老儿送礼之前，都是在路上看的抄本，最新的豹子头林冲火并了白衣秀士汪伦，就是从蹴鞠赛单上看的了……诸位上官，你们说，这火并什么的，是不是有暗示啊？”
张浚再度怔了一怔，然后认真相询：“曲节度有何见解？”
“下官从关西过来便听到了许多传闻，说是平定西夏后，二圣与南阳、扬州两处的一些鸟厮蠢蠢欲动，然后又有什么道学家在朝堂上欺凌官家，逼得官家离京逃往军中……张枢相，这是不是你们这些人守家无能，以至于朝中起了奸臣，或者干脆有个豹子头林冲藏在官家身侧，日夜想着火并，逼得官家这般言语呢？”曲端按住抄本，认真相询。“不会是杨沂中、刘晏哪个谁被二圣收买蛊惑了吧？”
张浚以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而片刻之后，张德远终于没好气起来：“曲节度何至于这般荒悖？这二人如何会被二圣收买？二圣拿什么收买这二人？”
刘子羽也气急败坏：“确系荒悖！曲大，便是你被收买了，杨刘二位也不会被人收买的！”
“荒悖又如何，不都来是猜一猜吗？”曲端不以为然道。“便是杨沂中、刘晏好好的，可这《水浒传》中官逼民反四个字，却也是官家心意所在吧？可见官家眼中，太上道君皇帝时的官跟他这个建炎天子是断然无关！甚至，建炎前的皇宋也只是名头上有关碍，本身也不干他的事……官家素有摒除旧宋，绍兴新宋之意，应该明明白白当众说过吧？难道这也差了？”
张德远、刘子羽哑口无言，其余人等也都沉默。
因为正如曲端所言，他的言语虽然有些荒唐，但指出的意思却是大差不差的……赵官家自淮上回转以来，可能是出于对靖康之耻的反思，素来对祖宗家法多有逆反之心。
而如果说前几年因为政治惯性和阻力明显的缘故，还能稍作遮掩，那这些年，随着御营体系的军事战果铺陈出来，国家兴复之态也显露无遗，官家军政大权渐渐收拢，却是再无多余顾忌了。
实际上，赵官家与那些道学、理学臣子分歧日益严重，最终导致了那场近乎于政变的白马绍兴之变……很大程度上是有这个缘故的，怕不止是原学。
甚至官家推出原学本身，就应该也有这个分割过往的因素在里面。
“曲都统言之有理。”
片刻之后，回复冷静的刘子羽在座中沉声相对。“官逼民反的意思肯定是有的，但当此之时，官家主要心思却未必在此。须知道，自淮上回转以来，官家心意俱在兴复国家、一雪前耻上面，说一千道一万，就是要灭了女真人，收复河山。而从尧山战后，女真人退缩至黄河对岸，朝廷更是想剪除伪齐，再趁势扫荡关西，还有金河泊会盟之势。如此大局之下，那往后便只有一件要害大事了。那便是……”
言至此处，刘子羽稍微一顿，不知道是不是想起马扩与自家父子的恩怨来了，面色微微一紧，方才继续言道，语调却也愈加短促严厉：“那便是积蓄兵马粮草，以备北伐！而咱们论事，都该从此处入手才对！”
“刘尚书所言极是。”早有准备的吏部侍郎吕祉见状，应声接口。“而下官在此处正有一得……”
张浚闻言即刻扭头看向了吕祉：“安老（吕祉字）之言，必然是金玉良言！之前所献平金之策，与岳节度不谋而合，国家如今大略，也正是按照两位所陈步步前行，可谓大略在胸！”
吕祉得意一笑，也不推辞张浚夸奖，直接捻须相对：“下官以为，凡事当从高处来看，譬如《水浒传》，纠结于鲁智深还是林冲并无意义，按照此书脉络，接下来指不定还有更多人物出场……关键在于各路英豪聚义之事！”
“聚义？！”张浚心中微动。
“枢相看来应该有所得了。”吕祉见状继续笑言道。“说起官家经历聚义之事，无外乎是十统制私下结义，引得官家当日在河阴大聚义，故此，于官家而言，这聚义便该是指御营成军。而此事，也正对眼下局势……想要北伐，总得积蓄兵马，提升战力，故此，当先一事，便是御营扩军！”
众人各自严肃起来。
“而若想要极速扩军，又正好几个事端使官家不好开口……一个是扩军终究有些劳民伤财，使财政吃紧；另一个则是想要速速形成战力，就免不了要取党项旧卒、契丹亡人，乃至于蒙古小部，这又肯定得引起议论。”说着说着，吕祉自己也严肃起来。“所以，有些话、有些事情，得我们做臣子的来说……枢相，下官的意思是，枢密院得站出来，主动弄出来一个扩军的方案，蕃人那里也得提前梳理好，更要替官家挡住一些整日从长计量之人的迂腐之见。”
“吕侍郎这话竟有几分道理！”听完之后，乃是曲端第一个摇头感慨。“我在阴山、兴灵一带扩军，却也知道朝廷这里弹劾不断，都是说御营骑军的蕃兵太多了，而且骑军还常驻京城之侧的岳台大营，将来难免为患……可说实诚话，骑兵这种事情，你拉一个蕃人和一个汉人出来，肯定是打小习惯了骑射的蕃人更方便速成战力一些……你让我怎么选？”
张浚认真颔首，刘子羽也跟着颔首。
但也就是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林景默林尚书也开口了：“官家有没有暗示要劫富济贫的意思呢？”
其余几人，先是一怔，然后各自肃然。
“道理很简单。”
虽然几人似乎都瞬间会意，但林尚书依然轻声以对，稍作解释。“国家要北伐，北伐既要扩军，又要精炼军械、演习士卒，还要存些粮草财帛……这些，归根到底都要花钱用物的。但眼下国家财政摆在那里，想要做事，怕还是得从哪里努力开辟些新财源方可跟上趟子，而要开辟新财源，百姓却已经到了极致，依着官家的脾气，这个时候是绝不会再对最底下百姓压榨的，就只能寻富人财主弄些钱粮……所以，官家的意思，是不是在这里？”
满堂无声。
过了好久，还是曲端一声嗤笑：“我倒是觉得，还是林尚书这话更聪明些……可不是劫富济贫吗？而且，真要是说官家不好说出口只能暗示的意思，也是劫富济贫这个东西更对路一些。”
“其实曲都统之前所言，也是极有道理的。”林景默肃然相对。“想要北伐，不光是扩充战力，积蓄粮草的问题，也要让内外一体，上下一心才行……这个时候，摒旧立新，乃至于必要之时对二圣与南阳诸帝胄、扬州太后做些安排，都是必要的。”
张浚以下，曲端、吕祉，几乎一起严肃点头……刘子羽犹豫了一下，也重重颔首。
“不过这般说来，是不是又有些想太多了？”勉强颔首之后，刘子羽忽然挑眉以对。“一个话本而已，终究是个好故事，就算是官家有些心思在里面，又何至于隐喻了这么多事情？其实颇有人说，官家性情还是有些跳脱的，就是想编个雪夜上梁山的故事嘲讽下马尚书，借此出口恶气，并无他意也说不定？”
“其实下官也想过。”曲端也随之捏着膝上话本失笑。“官家说不得自己都不知道《水浒传》讲的是啥，又或者真正想讲的还在后头呢……咱们都是瞎猜。”
“话虽如此，今日说的几件事情却都是该注意的正经事务。”张浚摇头以对。“所谓官逼民反后面的摒旧立新、好汉聚义背后的扩军、劫富济贫背后的开辟财源，本身就是国家当务之急……咱们身为国家重臣，不能因为书里有没有那个意思，就不去做的！一定要为官家分忧，以成大事！”
林景默心中再度一动，终于是等其他人颔首之后，说了出来：“其实，今日来枢相府上的路中，因为前堂那个世侄的一句询问，下官便一直存了一个想法。”
其余四人一起来看。
而林尚书也不慌不忙，从容道来：“事情说来简单，我那世侄问我，说我身为一部堂官，天下数得着的重臣，本可妥当自立，如何要挂上结党之嫌，专门过来与枢相等人一会？我当时答道，官家既有这般明显暗示，便正是要我们放下这些表面体统嫌隙，找出他的意思来。所以，当此之时，是不必顾忌什么结党嫌疑的。”
座中几人齐齐心动，而林景默也继续坦诚言道：“彼时下官便有了一个想法，而等刚刚曲都统入内，说了那番言语，下官便更是心动，待到咱们议论到此时，就有了直接猜度……那便是官家本意，未必是针对某一事，更多的是借这《水浒传》背景的敏感，来让咱们这些官家一力提拔的朝臣全都警醒起来，全都动起来，为国家北伐大略群策群力，而不是弄之前那些乌七八糟、拿乔作势的姿态！”
话至此处，在座重臣早已经信服，而林尚书也环顾左右，说到了最后：“《水浒传》本身或许有具体指代，或许没有，但此书一抛出来，原本已经僵硬了许久、闹出了许多不妥之事的朝堂便直接翻滚起来，重生朝气，本身便已很值当了！”

第九章 刺激
上元节以后，春耕伊始，可能是存稿用光的缘故，时代背景和作者背景都过于敏感的《水浒传》终于放缓了更新速度。但是，由此在朝堂上引发的一系列事端却才刚刚开始。
这其中，首先做出针对性反应的人，或者说第一个跳出来的人颇有些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居然是侍御史李经。
而李经上来针对的点也极为有趣。
话说，春耕时期，蹴鞠赛照例休赛。所以，原本用来当做《水浒传》连载载体的蹴鞠赛单也发生了变化，赛事信息消失了，《水浒传》从背面来到正面，而背面则恢复成了各家正店的酒水、外卖的广告。
广而告之，理所当然是赵官家的手笔，很早就在蹴鞠赛单子后面出现了，一般是那些正店吹嘘一下本家的酒最正，风景最好，那个外卖宰相吃了都说好啥的……反倒是之前来源不明的什么《水浒传》稀里糊涂的取代了这些广告。
然而，正是这些很早就依附着蹴鞠赛单出现，此时彻底顶替了蹴鞠赛单的广告单子，引发了春耕期间朝堂上第一波动荡。
正月下旬，御史李经忽然上书弹劾，说这种一半广告一半小说的传单违背了国家法度。
李经的逻辑很简单，也很直接：
按照他的说法，之前蹴鞠赛是有开封府参与的半官方性质群体活动，这种情况下发出传单，讲解对局双方态势、标注比赛日期座位等等是有官方通告性质的。而广告也好、小说也罢，趁机利用传单背面空间，则是一种无害的依附行径。
但现在，没有了蹴鞠比赛，这种本身由广告与小说组成的传单就不算是蹴鞠单了，而不是蹴鞠单，它就没有了官方印刷品的性质，就是一种私自发行的违禁报刊。
这种东西，不能因为它眼下无害，就允许它出现，否则一定会被奸人钻了空子，将来用作妖言惑众。
不得不说，李经做了许多年御史后，终于学聪明了，这次弹劾，逻辑清晰无误，直接打了包括辛勤更新小说的赵官家在内许多人一个哑口无言。
顺便也让所有人不得不去面对问题的真正关键所在——那就是到底要不要放开报禁？
毕竟，早在年节前，李经的长兄李纲就曾公开上书要求放开报禁的，而一旦放开报禁，最大得利者无疑是南方的道学书院与大量南方籍贯的退休官员，因为眼下只有他们能够在邸报之外维持一份受众广阔、影响力颇大的民报。
相对应来说，中原士大夫便是有心，在已经有一份邸报的状态下，再搞一份民报也未免有些力不从心，而关西、巴蜀那两地又素来不成气候。
故此，朝廷一直拒绝讨论这个话题，再加上赵官家直接出走军中，这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转回眼前，其实只说小说的话，还是有很多方法的，比如再弄个官方传单什么的，或者干脆换地方正经版印出书，这些都很可行，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报禁这个议题总是要面对的。
而这一次，赵官家也确实没有躲避，乃是大大方方将李经的弹劾发给了都省，而且根本不用李经或者李纲再专门上书点破这个问题，直接要都省指着这个奏疏去讨论报禁的事情。
争论非常激烈，但得出的结果却简单至极。
且说，事到如今，邸报的作用已经无须质疑了，不光是宋人看自家的邸报，连金人都看大宋的邸报，甚至契丹人也看——有传闻说耶律大石从兰州动身时专门往兰州城内寻当地知州索求了之前几乎所有的邸报，而且专门要求他们留驻在兰州大市场的官员将邸报抄录，不远千里往西面送。
完全可以说，天底下所有识字的人，都已经习惯了从邸报上获取大宋官方消息。
非只如此，邸报上的诗词歌赋小说只要登出来会成为文人讨论的对象，发表者也会立即扬名天下，经过邸报认证的词人才是词人还用多说？
邸报上的原学实验则会被赵官家拿出来亲自演示学习，而且还会在经筵上进行复制表演，甚至有传闻说往后几年太学乃至于殿试中都会适当增加部分原学实验的考题，这又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有人想再弄一份‘新邸报’的时候，却是毫无疑问的遭遇到了中枢官吏们的集体反对……不仅仅是素来态度比较激进的木党，也就是西府相公张浚那边，便是素来同情南方那群退休官吏的水党，也就是都省相公赵鼎为代表的大批持重官员，都表达了正式而严肃的反对意见。
甚至，就连御史台长官御史中丞李光在听取了其余几名御史的进言，外加几名重臣好友的意见后，都与李经产生了明确的分歧。
没办法，这是中央集权制度下中枢官吏的本能，他们尽管内部会有各种分歧，甚至在特定问题上分歧严重，但在共同面对更外层政治结构时还是本能就不愿意让渡出任何权力来，也不愿意看到任何不受控的局面。
你可以在中枢这里搞秘阁、搞公阁，在鸿胪寺名下搞邸报，这都没问题，但你想让朝堂分权给地方，对不起，拿圣旨来……拿来干吗？找茬让赵官家收回旨意。
这种特性，使得马伸、李经等寥寥几人的意见与力量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当然了，都省毕竟是有水平的，他们很快就给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委婉处置意见：
首先，都省重新阐述了‘报禁’的范畴，只有刊登政令、经学、时势消息等严肃议题的传单形制物件才被严厉禁止。
其次，诗词歌赋小说等类，还有店铺广告、赛事安排等等，在以版印形式定期发放时，并不算在报类禁条之内……前提是前者无违禁内容，后者无虚假信息……只当是民间印书册分开来印就行。
最后，都省还留了点余地——所谓严厉禁止，也并非是决不许出现，只要经过官家允许，都省、枢密院审核，鸿胪寺报备，也是可以制定新报的。
第一回合，李经、马伸连着南方道学一系大败而归。
不过随即，原本就有些东京纸贵情状的东京城内纸价是真的变贵了。随着都省关于报禁的解释被等在了一月下旬新出的邸报上以后，原本在蹴鞠单上吃过甜头的正店、货栈、商社立即组建了各自的小报……虽然都省说了，这不是报，但东京士民还是习惯性称之为报。
其中，货栈、商社的报还算整洁些，只是内部发行，用来定期记录些诸如那里雨水多那里道路不好走之类的商业讯息。而各处正店就不免荒唐了许多，有些直接学着蹴鞠赛单那般版印《水浒传》，只是背后只有自家的独门广告；有些干脆去整理《西游降魔杂记》，然后依然背后是自家广告；还有些干脆只拿唐诗、千字文之类的做筏，效果反而更好。
除此之外，也有些正经的东西出现，比如吕本中就出面搞了两个小报……一个专门议论诗词，一个专门做地理风俗趣味新闻的，却不知道跟赵官家有没有关系了。
最后的最后，当然少不了和尚与道士，《目连救母》配佛经，《白蛇传》配阴阳八卦，端是奇招迭出。
而且看样子，这玩意应该很快会传播开来，便是江南也会迅速有些花招出来。
但这种情况，绝对是李经兄弟和马伸等始作俑者想不到的。
道学一派冲击报禁失败后，很快啊，第二回合便开始了，这次跳出来的是都省副相刘汲与开封府的阎孝忠。
刘汲通过都省上书，建议在春耕后于开封府大规模推行官家在后宫所做的桑基鱼塘加养鸡的技术。
这次总算是挠到了赵官家的心坎上，回京后一直很老实待在后宫写书的赵官家专门下旨，让诸宰执与开封府尹阎孝忠一起往后宫石亭前来议论。
此时，已经是一月底，春未暖透但花已绽开，因为去年冬日三大案引发的一系列政治气氛紧张，终于有了松动痕迹，政治团结氛围似乎即将回归。
“臣反对。”
御史中丞李光义正言辞，严肃抗辩。“此举劳民伤财，最终无益。”
赵官家稳坐不动，而首相赵鼎以下，所有人中，对上这位宪台，乃是一半皱眉一半肃穆。
“刘相公，原学讲究一个实事求是，那敢问，你说此事一旦推广于民生有利，到底计算清楚过没有？”
微微荡起南风的石亭前，李光丝毫不顾周围人反应，继续昂然质询刘汲：
“官家在这里种桑养鱼喂鸡，平日要多少人力，百余内侍的衣食物赏俸用可曾计算在内？”
“后宫的鸡鱼，便是平价，可一出来便被东华门外马行街的正店争抢购买，以至于需要贿赂内官是也不是，可寻常百姓有了出产哪里能像宫中卖的那么利索？”
“还有这般大的空地，后宫可以整理出来，哪家百姓有这个空地还不种上庄稼？”
“而且挖池塘、移种桑树，要不要费时费力，要不要用钱用物？寻常百姓家哪里能处置妥当？”
“更重要一点是，后宫这里是不要纳税赋的，百姓弄这个，要也不要？”
一连串的询问之后，赵官家依然稳坐不动，而其余几名宰执也依然面不改色。
当然，被问到了头上，刘汲自然要转身从容相对：“李中丞，你难道以为我等不知道你说的这些吗？便是官家难道不晓得这个道理？若非如此，官家在这里弄了三年的桑基鱼塘，缘何只在邸报上介绍过几次，却无直接谕旨传达？而我等又为何到今日才提？”
李光终于微滞，并本能去看了眼赵官家，而赵官家却只是对他笑了一笑：“李卿，你还有一条坏处没说出来……那就是桑农为天下重，后宫这里的桑基鱼塘，虽说是以南方田土狭小处的某些庄园布置引申过来的，但能否在北方推行适应，还是要经过验证的，否则一旦推行，结果水土不服，那才是真的灾祸……不过，这数年间，随着后宫这里出产稳定，也有少数本地大户人家仿效成功，那暂且不管其他如何，最起码此处是可以得出结论，黄河一线这般鸡、桑、渔并行的法子，还是能成的。”
李光稍显尴尬，却还是撑住了劲点头，然后又赶紧扭头去看刘汲，后者给他的压力更小些。
“李中丞。”出乎意料，接下来对上李光的居然是首相赵鼎。“都省今日提及此事是有确切方略的，而非奉迎之举……首先，你说的空地，在京城周边确实难寻，但在挨着黄河一线，因为之前军事紧张，除了官府指定的军屯、民屯外，很少有人愿意在彼处落户，却还是很有一些的空地可用的。便是中原各地，其他一些经历过兵祸的地方，不过三年，也未必没有空地可用。”
听到此话，不说李光，便是赵官家也微微心动，然后重新想起了张荣提及的捣冰之事。
“其次，至于李中丞说的成本、赋税之论，也未免有些求全责备了，只说此番设计，是不是比单个种桑、单个养鱼、喂鸡来的巧妙省事些？若是，那它便是比眼下许多农庄去处更省一些的东西，而非是拿着后宫这里强做比较。”就在赵官家心思飘忽的时候，赵鼎却早已经继续跟上。“何况，既然是以黄河一线推行，如果鸡鱼自用之外尚有结余，却也整好可以卖给军营，以提升军队伙食，强壮士卒，而想来军屯庄内多有退伍士卒，有功士卒的授田也在那里，军营应该不会强取豪夺才对。”
“若是这般说来，若能限制在沿黄河一线，军屯、民屯周边，倒也不是不行。”李光被赵鼎一一驳斥后，选择了适时退让，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恐怕是赵官家与赵鼎主导的，刘汲和阎孝忠只是出面人和执行人。
“而且都省也好，官家也罢，哪有中丞这般胆大？黄河一线是断断不敢直接推广的。”那边李光刚刚想到阎孝忠，身材矮小的阎孝忠便忽然冷笑插嘴。“奏疏上明明说的清楚，是要从开封府这里弄出来，先做个试点的，开封府若成，再往郑州、滑州走过去，郑州、滑州成了，再去弄洛阳、京东……而且，若从开封府做起，还可以让官家出面，直接在宣德楼这里仿效卖国债一般，直接发低息乃至于无息青苗贷，让沿河各处军屯、民屯依照屯点村落前来统一专贷专用！哪里就要李中丞一定要挑出毛病来才行？”
李光原本已经准备放弃针对此事的争论，但见到阎孝忠这幅姿态，却是老毛病直接再犯，瞬间就便起了抵触之意，然后当即反驳：“若是以村庄为主进行专贷，岂不是也要以村庄为主做这种事情？焉知不会有狡猾吏员、霸痞，从中渔利侵占？”
“确有此虑。”
坐在那边的赵官家再度适时插嘴道。“但沿河军屯、民屯，多是建炎二年、三年朝廷回归东京后，统一安置的村庄，里面许多军伍人，霸痞还是少一些的。且与此虑相比，这些屯点基本上都是杂姓，素来无宗族活动，年节祭祖、中秋上坟都没个去处，这不是好事，最起码常有食菜魔教趁机侵袭，以至于成祸。所以，朕的意思是，此事若能成，便以无息做诱，许他们自决，看看能不能仿效南方的族产，专以此类桑基鱼塘设置一些村产……”
这话一出来，上下齐齐若有所思，李光也陡然醒悟，却又勉力笑对：“若如此，倒是臣思虑不周了！此事，臣以为可行，且御史台可发两位御史，沿河左右巡视，专门监察此事。”
赵玖欣慰颔首。
话说，赵玖最后提到的东西，才是真正切中了这群官僚们要害的东西——那就是村社集体财产，以及相应的村社集体活动。
须知道，不管所谓大宋朝的城市化进度有多厉害，这年头的大宋，依然是一个典型的以农业为基础的中世纪皇权社会，而且和其他所有地方一样，碍于生产力和组织先进度的问题，皇权的末梢结构是难以触及到最底层老百姓，也就是所谓皇权不下乡的意思。
而这种情况，就会滋生问题。
首先是小农经济的脆弱，使得基层百姓在高利贷与租息盘剥面前变得毫无抵抗能力，而这种脆弱，又会使得诸如摩尼教这种具有贫民自助保险业务的宗教趁虚而入，挡都挡不住，最后就是民不聊生，和邪教泛滥，最最后就是揭竿而起。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荒诞的现实在于，皇权如果强行入乡社，反而会造成更大混乱与损害——因为在皇权时代，跟官府比起来，什么和尚道士地主都简直算是白莲花！
甚至，那些和尚道士地主之所以能够盘剥百姓，敲骨吸髓，很大程度上正是依附于皇权后的作恶。
这种情况，再过八百年都难以改变。
那么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种温和的基层组织形式，既能对上服从统治，又能对下起到安抚作用。
历史上占据这个位置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宗族。
而宗族想要起到切实作用，很大程度上是要有经济基础的，故此，族产这个东西的作用毋庸置疑。
那么成制度的族产又是谁发明的呢？
答案是范仲淹。
范仲淹发明了族产之后，立即得到大宋朝廷的强烈认可与提倡，并迅速席卷了整个中国，继而使小村小社中的宗族力量迅速扩张。
没办法，尽管族产和宗族在后来的时代那里是落后的代名词，但在眼下，面对着上方的皇权，村社内部的寺观、地主、高利贷者，以及最下层无孔不入的邪教结社，这已经是一种相对而言非常进步的村社集体经济组织形式了。
回到眼下，对于赵玖来说，基层缺乏组织这个问题同样是切身存在的。
其实，赵官家面临的问题非常多，他要北伐，北伐需要兵强马壮，需要钱粮财帛，但也要内部的安定，与后方的缓和。但随着他本人直接参与执政以后，也渐渐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比如说从张荣哪里出来以后，回想着张荣的拷问，他心里一直难安，一直想针对某些群体做点事的，好像不做点事，连北伐都会失去意义一样……实际上，这也是他此番联合赵鼎发动此事的一个初衷。
推行桑基鱼塘的混合农业，然后专门做基层集体经济，正是他的一个尝试。
作为一个穿越者，赵玖当然知道封建宗族代表的落后，但他做了六年官家后同样也意识到，封建宗族能够成为往后八百年中国农村的主导者，是有它合理性与进步的，因为它最起码比封建时代的衙役更温和，比邪教自助更稳定。
更何况，他此时推行的，是仿效着族产，然后基于民屯、军屯的非宗族式集体经济，似乎相对于族产又有了一点掺杂了理想主义的进步。这玩意，将来或许会散架，然后被宗族重新取代，或许会和封建宗族一样沦为保守、落后的代名词，但最起码放在眼下，放在十二世纪的中国，似乎依然是有它的先进性的。
实际上，就连李光这种人都敏锐意识到了这件事情背后的含义，在直接驱除邪教、内里提升基层百姓生存稳定性这种目的面前……哪怕只是可能性的好处……也依然足以说服这群士大夫转而无条件支持这种举措。
唯一有些让人措手不及的是，原本很多人都以为这位官家会先针对北伐相关事宜搞事情，但他最终却先把这个事情提到了最前头。
李光立即转变立场，使这件事情立即以最高决议的形式得到了通过……确实是最高决议，宰执们在御前进行讨论，然后连御史中丞都举双手支持，那没有什么政治决议比这个来的更加通顺，更加高大上了。
此事讨论完毕。
随即，眼见着赵鼎、刘汲、阎孝忠等人面上皆有舒展自得之态，赵官家也似乎是数月间第一次展颜。犹豫了一下后，枢相张浚忽然阔步出列，就在亭前当众拱手：
“官家！臣前些日子读《水浒传》，心有所感，遂成五议！今日既然官家在前，宰执俱列，连御史中丞，正好抛出，请官家御判、同僚批正。”
难得心下有些放松的赵玖微微一怔，旋即笑对：“张卿是堂堂西府相公，有话便说……卿从《水浒传》中看出什么来了？”
“五件事而已。”
张浚低头答应，然后抬起头来，就在亭内外诸宰执、学士、舍人，乃至于内侍省大押班、御前班直二统制身前，昂然出声，却正是如今公文中流行的邸报体了：
“其一，曰扩军！御营当以眼下朝廷财力为限，稍微扩军至二十三四万，并于兰州、兴庆府、阴山设立御营后备兵站，以备万一之时，方便征调吐蕃、党项、契丹、蒙古零散部众成军！”
“其二，曰联盟！官家既在金河泊会盟天下诸夏，共议伐金，便当多加联络讨论，当召大理、南越、高丽使节至京城询问合议，当收蒙古两部、西域诸部、吐蕃诸部质子入朝，年少者进武学、太学，成年者入御前班直。”
“其三，曰安后！江南之地，之前便有方腊、钟相席卷东南荆襄，而自从岳飞平叛之后，虔州虔贼复起，江西路复又骚动，名臣权邦彦、郭仲荀本抗金砥柱，如今权邦彦服丧归朝，正合为江西路经略使，郭仲荀可发为御营后备总管，往江西路编练一万后备军士，以御营待遇减半……安后之余，必要之时亦可成军北上，襄助北伐！”
“其四，曰正名！靖康之耻，天下士人百姓羞愤之所在，昔日六贼伏诛，依然有靖康乱政，当请太上道君皇帝、太上渊圣皇帝，御笔亲写，自叙宣和、靖康之败种种，以正视听！而两河之失，也非财帛利益计较所在，国朝复两河，事关国家根基正斜，事关自官家以下，凡李纲、吕好问二公相，及臣等无数当国之士，立身正与不正，当请官家明发旨意于邸报，重申宋金之不两立！骨仇之难安寝！”
“其五，曰建财！北伐既不能缓，而国力依然艰难，当请户部制定规划，或三年、或五载，何以取财，何以恤民，何以积累，或国债、或兑爵、或交子务，虽有些许丢失大国颜面，亦不妨堂堂而示，以使天子诚意、国朝决心，使天下人尽知，国朝取之于民，实在万众一心，阖国北伐一用而已！”
话说，张浚说前两个的时候，石亭内外的天子、宰执，以及左右文武近臣们，还没有多大反应。只当是这位张枢相看到赵官家与都省合作这么紧密，一时吃醋，忍不住表现一番。
毕竟，扩军、联盟之事本就是西府该考虑，然后该做的事情，这种东西，西府应该早就在准备了，只是今日一时忍耐不住抛出来罢了。
可等到张德远说到安后这一条时，上下就有些惊异与认真了，因为此举隐隐有派河北出身激进派直接出兵镇压江南舆论的嫌疑。而且不得不承认，此举虽然有些不太和谐的嫌疑，却注定会是一个直接而有效的手段，也是对马伸等反对派的一次重大反击。
着实是一个狠招，狠得都不像是张德远的手笔。
当然，李光以及在场部分江南籍贯近臣，是瞬间起了反驳之意的。
然而，随着张浚继续说到其四，在场所有人却都为之变色，一时居然没人去想其三了……因为这位西府相公以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告诉所有人，靖康之耻必须要直接面对，而收复两河也必须要坚持，否则从亭中安坐的赵官家，到退休的相公们在内，所有的建炎以来执政集团的组成部分都要面对自己执政合法性的拷问！
与其遮遮掩掩，让老百姓说什么防范父兄，不如明白告诉天下人，丢了天下的正是那两个什么父兄，这两个人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去享受国家待遇了！而当今的建炎天子与他的文武臣属们，也根本不是靠着什么之前的朝廷延续来做执政者的，而是靠守住两淮、是靠收复中原、是靠击退了女真人侵略！
不过，这一点还算是隐晦，关键在于，张浚是想明白提醒所有尚有官身的人，不北伐，这个国家和这个朝廷就得国不正，立身不正！这根本不是经济账的问题！而是国家根基的问题。说白了，你赵官家不北伐，凭什么当这个官家？！让给太上渊圣皇帝才合乎礼法吧？！你们这些臣子不支持北伐，又有什么资格坐在朝堂上当什么宰执尚书，想什么秘阁公阁？一群幸进之徒，三五年而位宰执尚书者，不该让给南方那些道学名家吗？！
至于最后，设置时间表，坦诚展示北伐准备的进度，乃是要这个朝廷公开做出政治承诺！这更是破天荒的事情。
故此，听到最后，亭内外早已经鸦雀无声。
不过，在停了片刻后，到底是死死盯住张浚的赵官家率先在座中拂袖失笑：“德远，这些居然是从《水浒传》中得出来的吗？”
张浚坦然颔首：“正是如此！但非臣一人感悟！”
赵玖也旋即颔首，却是在其余人近乎于窒息的压力中拂袖起身，然后走上前去，一手握住尚有些惊疑的赵鼎，一手捉住了堂而皇之的张浚，然后扬声以对：
“唐太宗有房玄龄为之谋，杜如晦为之断，朕这个官家虽然不如唐太宗，却也有赵相公为朕固翼实后，张相公为朕一往无前。既是这般，前途虽然艰难，咱们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这些天，倒是朕思虑过重了。”
言至此处，不待两位相公表态，赵玖便肃然回顾身侧几名学士、舍人，堂皇下谕：“先发旨意，以春耕后推行桑基鱼塘充村产之事，过几日，等此事开始做起来以后，便将今日奏对明发邸报，刺激天下！且观有谁不服，有谁难安，又有谁有什么话要说，什么事能做？！”
李光在内，石亭周边竟一时无人应声，唯桑叶新绿，摇曳作响。

第十章 手段
“姓名？”
“周镔。”
“哪个庄屯的庄头？”
“郑州河阴县西河甲字第一屯……”
二月最后一日，宣德楼西侧第三门前，因为一个特殊序号的出现，包括旁边一名路过的中年绯袍官员在内，许多人都扭过头来，但很快又转过头去，毕竟嘛，总得有这个甲字第一屯，而且就应该是落在河阴的。
这是因为当年官家收复东京后，就是在河阴搞得阅兵与大聚义。
“落籍时间？”负责记录的吏员也立即恢复如常。“原籍何处？”
“建炎三年三月，原籍汝州。”那名唤做周镔的庄头小心以对。
“时间是对的。”吏员说着终于再度放下笔来，然后蹙额以对。“可汝州这么近，为何不回家？”
这一问，引得旁边的绯袍官员也重新好奇打量了过来。
“好让这位押司知道，此事有两个缘故。”那名唤做周镔的庄头见到旁边大官来看，虽然畏缩，却对答如流，似乎读过书一般。“一个是我当时是被裹挟入了逆贼张遇军中，是被赦免安置的，由不得去处；另一个，乃是后来建炎四年许归乡了，一打听才知道，老家整个镇子都被张遇裹挟走了，并不剩下几个男女，便索性就近安生了下来，就地成了家……”
负责登记的户部吏员听完之后微微叹气，然后低头记录：“那几年都是如此，说是挺远，其实也就三四五年……看你样子，是读过书，又娶了河北浑家，所以才被推成庄头？”
“是。”周姓庄头答得干脆。
“我其实晓得你这种人，经历那些事，什么心思都熄了，就只想好好安家。”户部吏员继续低头记录，却又嗤笑以对。“是也不是？”
“是。”这庄头依然干脆。
“那好，眼下是这样。”户部吏员收起笑意，正色言道。“我们之前办了开封府的无息屯产贷，多少晓得，如今沿河屯点庄头，如你这般的还是少，更多是御营退下的军士，并不好说话。而你既读过书，又晓得他们深浅心意，且留在此处，替我们做两日交涉……不耽误你三日后取贷，还包吃住，回头你们县中是有一种宣告差事的，一个人对着十个屯，专门给军屯、民屯的庄头说政令、做汇总，钱不多，但事也不多，多少算是个差遣，还有免费的邸报收……要不要来？”
“押司给脸，如何不来？”周庄头赶紧应声。
也就是这时，在旁边稍微看了一阵子的中年绯袍官员终于转身，却是在穿过熙熙攘攘的御街，进入斜对面的邸报院后，将刚刚那一幕给抛之脑后。
这绯袍官员不是别人，正是侍御史李经。
且说，自古以来就有百官避御史的说法，何况有宋一朝，拥有钳制宰执能力的御史台地位相当之重，而李经又已经是台中地位最高的侍御史呢？
故此，他一入邸报院内，院中聚集的许多官吏纷纷拱手作揖之余，却也纷纷避让不及。
年不过三旬有余的李经颇显尴尬，却又只好顺着众人闪出的道路往里走，直到有一人遥遥相呼：
“是叔易（李经字）吗？来这里坐。”
李经定睛一看，却见是吏部尚书陈公辅正独坐在院中角落一个长条凳上，不由大喜过望，赶紧上前拱手问候……而陈公辅对面一名绯袍官员也笑眯眯的站起身来，很自然的将座位让给了李经。
话说，陈公辅虽然是反对道学最起劲的那个，但却是一开始便反对的，而不是后来见风使舵，这就使得陈公辅依然与李纲兄弟在内的许多朝廷少数派保持着离而不决的姿态。
而且不管如何，双方毕竟还都是东南老乡（李纲、李经兄弟是福建邵武人，陈公辅是台州临海人），都还有政治上的香火情。再加上陈公辅如今位居吏部堂官，地位显赫而重要，而且虽然性情洒脱耿直，年纪却有些偏大。所以，双方之间一直都算是比较体面的。
“陈公，堂堂天官也要屈尊来等邸报吗？”落座之后，李经立即改了东南口音，苦笑相询，言语中也异常礼貌……这个礼貌更多是给陈公辅的年纪，而非官职。
“侍御史都能来亲自等，我一个堂官又如何不能来？”陈公辅随口而应，还是那个洒脱性情。“再说了，你看这满院子绯绿，何曾少你我二人？”
“也是。”李经也望着满院官吏微微叹气。“与其说是这么多人屈尊，倒不如说是如今邸报的分量早就不是一个鸿胪寺下属杂务可比的了……陈公，吏部就没说法吗？”
“当然有说法。”陈公辅坦诚以对。“但都被都省驳斥下来了，想来是官家抓的紧，不好干涉，且认定了胡铨这人好用。”
“若是这般。”李经扶着膝盖若有所思。“应该是过两年，等胡铨资历到了，渐渐将邸报扶成司，再升到监……总不至于是部……只是这等要害位置，常年握于一人之手未免会有些私人倾向掺杂其中。”
“官家正是要借胡铨的私人倾向来掌握邸报。”陈公辅依然有一说一，言语耿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北伐成功之前，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就好像几位宰执一般，赵相公固翼实后，张相公一往无前……”
李经终于沉默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苦笑以对：“陈公也知道这两句话了吗？”
“虽然不知道今日邸报要说什么，但这两句话却早就传遍了。”陈公辅也跟着笑道。“张相公可不是个能沉住气的人，便是叔易不也是因为张枢相做的暗示才早早来此等着看个究竟吗？”
李经沉默了一下，没有应声。
陈公辅笑了一下，也转而看向了院中。
话说，随着时间越来越逼近傍晚，越来越多的官员纷纷涌入邸报院中，正等待着今日做足了气势的邸报版印出来……和以往不同，如今的邸报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版印作坊，除去一些特定增刊外，每旬都会有一次专门的汇总版印，整整齐齐十六张纸，将一旬的讯息汇集起来，进行大规模版印，以减少成本。
不过，这种版印之前因为有校对、排版、刻版的存在，少不了各种讯息被提前透漏，也就不大可能出现今日这种现象。
而这一次，委实是有缘由的：
首先，当然是张浚张德远的大嘴巴子……这厮那天给赵官家讲了自己的《水浒传》读后感后，得到了一个一往无前的评语，实在是忍不住，所以，在整个二月间，张相公已经通过各种正式非正式的场合把官家给他的这个评语透露出去了几十遍。
对应的，大家也大概知道了，张相公似乎是弄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君臣奏对，弄了一个大新闻，只是官家有言语，一时不好透露而已。
随即，在场的其余几位相公，还有御史中丞李光、开封府尹阎孝忠，以及许多当时在场的近臣，都大约验证了这个消息……而且几乎所有人也都表示，官家应该是有了明确指示，要等推行桑基鱼塘做村屯公产这件事进入正轨后，才会通过邸报将张相公的奏对给刊登出来。
最后，终于到了二月底，眼看着三月初一的邸报要出来，非但参与校对的太学生不许私自离去传讯，便是宫中都派出了御前班直看守版印房，而这些动作也反过来验证了之前那些说法——张相公真就搞了个大新闻！
“应该早就印好了。”目光从几名全副武装的御前班直身上扫过，须发花白的陈公辅回头相对自己身前的李经。“只是胡铨这厮故意在拖时间罢了……”
“他能拖到几时？”年不过三旬有余的李经看了看天色，冷笑以对。
而陈公辅闻得此言，微微心动，却忽然转了话题：“叔易如今也是绯袍了。”
李经微微一怔，旋即再笑：“全赖官家恩典。”
“这倒也是。”陈公辅点点头，然后忽然再问。“既如此，可有外放一任州府的打算？”
李经心中一惊，张口欲对，但心下百转，终究只能无言以对。
陈公辅看到对方反应，心下醒悟，却并不追问，只是静待邸报放出。
话说，二人最后这几句话，看似寥寥，却是真正说到了李经眼下的痛处。
须知道，御史台改制前只有一个紫袍一个绯袍，分别是御史中丞与侍御史知杂事……前者是事实上的台长，后者是事实上的副台长，只是不长设而已……其余全部是绿袍。
不过众所周知，如今在位的建炎天子在某些方面素来是大方的，自从他移驾南阳后，大宋朝廷一直在往名实相符这个方向进行断断续续的官制改革，放到御史台这里自然也不例外，御史中丞提到正三品不说，以往的侍御史知杂事这个职务也被直接取消，变成了正经的御史台少丞，为从三品，也是紫袍。
正所谓水涨船高，随之而来的，是侍御史被直接提为正五品，着绯袍。
那么李经说是官家恩典，倒真是一点都没错。
然而，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什么袍子，而在于李经如今既然做到侍御史，前面固然还有一个副台长的位置空着，但从五品到三品，从绯袍直接到紫袍是毫无道理的。那么一般而言，这个时候，如李经这般资历侍御史是没理由不去求一任外放的。
尤其是李经，年纪才三十出头就做到侍御史这个显赫位置，接下来真的前途远大：
走运了，完全可以仿效着刑部尚书马伸的路子，哪儿出了点乱子，自请出去宣抚监察，趁势以功劳留下来做一任经略使，再回来便是一任尚书。
而如果说马伸还有点赶上了三年尚书五年宰相的特殊时期，那再不济，以李经眼下状态来讲，普普通通自请外放一任，也肯定是顶尖的州府，回来也能是个侍郎，然后从容登上秘阁。
当然了，官袍什么的，到时候肯定也是紫色的了。
而那个时候，大约算来，这李叔易恐怕还不到四十岁……不到四十岁的紫袍秘阁大员，此生何求？
但是，谁让李经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呢？
谁都知道，他是李纲李伯纪的三弟！而且谁也都知道，两人年纪相差极多，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是父子那种感情。
同时，还是谁也都知道，李经虽然是十来年前就中了进士，可他能够飞黄腾达、平步青云，本质上还是因为他是李纲的三弟。
赵官家也好，远在东南的李纲也罢，只是把李经当成了一个工具人，一个李纲留在朝堂的传声筒。
那么，他外放不外放，可以是他自己的事情吗？
就在一红一紫两个东南老乡面对面想事情的时候，随着阳光西斜，邸报院院墙的影子渐渐漫过整个院落，忽然间，版印工房的大门被一起打开，然后便有说不清的力工抬着几十个箩筐走了出来，而箩筐内赫然是一份份尚带着油墨香味的邸报。
随即，邸报院内众官吏中职务偏低的吏员与部分绿袍小官蜂拥而上，复又与涌出来负责登记的太学生们撞到一起，双方就在走廊处做起交接……个人是没有资格领邸报的，他们需要报上自己的官职和代表的部门方可领取固定数量的邸报。
陈公辅堂堂吏部尚书，当然不需要亲自排队去领，很快便有吏部相关吏员拿了邸报匆匆给自家堂官送上，而李叔易顾不得体统，直接站起身来到陈公辅身后，便蹭了人家的报纸。
不过，陈尚书在长凳上打开邸报扫了几眼，须臾之后，便直接起身负手捻着邸报而去，只留下面色发白的侍御史李经，与渐渐沸腾起来的邸报院。
且不说李经何时反应过来，又何时回去给自家兄长写报告。只说大司士陈公辅背着手拎着邸报出了邸报院，来到御街之上，寻到路边的自家驴车后直接坐上，而车子载着自家主人启动，却并未归家，反是往另外一位朝廷大员的府邸而去。
到了此处，此家主人尚未归来，但陈公辅却如入无人之境，直接进入此家人的后堂并坐到了客席之上。非只如此，此家女主人更是直接出来见了陈尚书一面，并留下三个儿子一起在后堂伺候。
很显然，陈公辅与此家主人关系莫逆，双方交情已经到了一定份上了。
大约等了两刻钟，此家主人回来，闻得家人来报，也似乎早有预料，然后便直接入后堂去见陈公辅……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御史中丞李光李泰发。
二人见面，也不寒暄，陈公辅将手中邸报放下，端起茶来饮下两口，这才开口相对：“怪不得泰发当日不愿与我说，张德远真就是把天掀了呗？！”
李光闻言，不顾三个儿子尚在旁边侍立，直接坐下苦笑：“其实倒不只是为了张德远此番搅的如何厉害，而是当日官家当面有吩咐，为人臣的实在是要讲究一些……当然，张德远确实闹得太出挑了些，以至于我当时竟然被当场镇住，一时难做抗辩。”
“掀翻天归掀翻天，却未必一定要抗辩的。”陈公辅摇头以对。“虽然有些条略过于出格了，但一意北伐的道理还是对的，北伐事关国家立身根本的道理也是对的……何必求全责备？”
李光先是一怔，继而叹气：“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
陈公辅皱了皱眉头：“相较于此，先说另外一件事……这五条进言，真是张德远本人的能耐？”
“自然不是。”李光再度叹气。“我想了许多日，是这么想的……扩军、联盟属于题中应有之意，不必多言；所谓安后，也就是派权邦彦和郭仲荀这两个宗忠武旧部去江西领兵坐镇，却未免狠辣了一些，怕是吕祉这厮出的主意；而第五件事，建财，也就是预做三五载的北伐进度，应该是林尚书的主意，他是有内秀的……唯独第四件事，也就是正名，我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是谁出的主意，想来想去，大约刘子羽的可能性大些，总不能是曲端吧？”
“这种事怕是只有张德远一人能说清楚，但他又绝不会将此事说清楚的。”陈公辅也是摇头。“不过无所谓了，不管是谁出的主意，都说明此次内外调换以后，张德远夹袋中有了能出、敢出这些主意的人物，而张德远本人敢把这五条当众捅出来，也确实称得上是为了官家与大局一往无前了……从今往后，无论是谁都不能再只将他视为官家用来钳制赵相公的手段，而是真真切切的西府相公。”
李光沉默了一阵子，方才重重颔首。
“是不是在想如何与东南李公相做交代？”陈公辅瞅着老友面色，忽然再问。
“是。”李光再三叹气。“难呀……不说别的，安后、正名这两件事，要如何与李公相解释，我当日明明在御前，却居然一言不发任由此二事通过？”
“要我说，解释什么？”陈公辅嗤笑摇头。“你比我还小两岁，却还是那般老套思维……只因为有了李公相的知遇之恩，便要为他做一辈子马前卒吗？真要说知遇之恩，当今官家对你难道不是知遇之恩？”
“官家是天子……”
“报天子之恩便要死谏，报宰相之恩便要做犬马？”陈公辅愈发不耐。“你可知道，李伯纪那般强横作风，连他亲弟都有些忍受不住了吗？你还守着所谓李公相一派，想做什么领袖？殊不知，这个所谓李公相一党早就没了，便是有，也不是昔日那个天下名望所系的一党了，更轮不到你来做领袖！”
李光一时愕然，但旋即摇头：“哪里只是给李公相交代，主要是我自己难安，不说别的，太上渊圣皇帝那里又怎么说？那毕竟也是对你我有知遇之恩的天子……”
“还是那句话，若说知遇之恩，当今官家对你便不是知遇之恩？”陈公辅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况且，太上渊圣皇帝对你的知遇之恩何其浅薄？你初时有拥立之功，他也要用主战之人收拾人心，便将你一朝提拔为侍御史，可是等到他想议和，便又一朝将你贬斥为汀州酒税……如此三心二意，把人才当筹码手段，这是人君该有的气象吗？倒是今上，对你一擢再擢，两三年而位至御史台台长，享半相之尊多载，连白马之变都不忘专门挽留你，反倒不算是知遇之恩？”
李光再度沉默。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来找你？”陈公辅却紧追不舍。
李光勉力摇头相对：“不是为邸报上张枢相这五件事而来的吗？”
“是也不是。”陈公辅终于也喟然起来。“泰发，我固然是为此事而来，但根本想说的话却不是落在这些事上面，而是在担忧你……”
李光终于一怔。
“要我说，你这人家学渊源、才识高明、孚有人望，总归是有名臣风度，但性情上却有两个天大的毛病。”陈公辅面色严肃，直接在李光三个成年儿子面前冷冷揭短。“先是负气好名，明明知道事情的大略对错，明明知道人的根底优劣，却总是要为一口气一点名声在小节上去强辩强争，行无谓之事！”
“这个毛病我也知道。”李光尴尬举起茶碗，以作遮掩。“也不是你一个人说，我尽量去改……”
“这倒也罢了。”陈公辅不顾李氏父子尴尬，继续冷冷言道。“关键是不识大体！小事情上负气好名倒也罢了，大事情上还要负气好名，殊不知为了一点小名徒劳断送大局，将来史书上落到一个丑角名声也说不定，却还在沾沾自喜。”
李光终于忍耐不住：“国佐兄莫要血口喷人……我何时做过断送大局的行径？”
“我问你，北伐对是不对？”陈公辅怡然不惧。
李光张口欲言，却不料对方直接再问：“是不是大局？！”
李光还要再说，陈公辅却早已经再问：“邸报上奏对原文写了，官家说待此事登报以后，且观谁有什么话说……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已经写好了相关奏疏，还修改了不知道多少遍，准备明日就去说张枢相第三、第四件事哪里稍有不妥？”
李光终于面色大变，而他与陈公辅下方，其长子李孟博也跟着色变……别人不知道，李孟博却是一清二楚，自家父亲是有这么一封奏疏的，而且的确更改了许多遍，毕竟嘛，每次都是他这个长子帮着润色、誊抄的。
“有什么不妥，不就是觉得自己不说话就会被江南旧日同僚指责吗，然后失了舆论支持？”陈公辅坐着不动，直接将手中茶杯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说到底还是沽名钓誉，还是想两面讨好！李泰发！你以为到了眼下这种局面，还容得你做个四面光亮之人吗？！”
李光三个儿子早已经惊愕失语，而李光看着地上的瓷杯碎片，虽然同样面色惨白，却还是勉力辩驳：“国佐兄何至于此？官家既然把赵张二位比作房杜，却难道不能容我做个魏征吗？”
“魏征的名声是天天给李建成说好话得来的，还是劝太宗皇帝不要打突厥换来的？”陈公辅戏谑相对。“今日我与你明说好了，李泰发，你此番行径，看似是耿耿直言，在我眼中却是在两面讨好，为人不齿！”
“国佐兄！”李光一时气急。“咱们几十年的交情，少年相识总是真的吧？今日何至于连番出此恶言？”
“你还知道咱们几十年交情是真的便好。”陈公辅捻着花白胡子幽幽一叹。“李泰发，明日大朝，你最好看在咱们几十年交情面上不要上那个奏疏，否则我自然也有一封弹劾你私德的奏疏紧随其后，然后还有一篇绝交书，投稿给吕本中的小报……”
言至此处，陈公辅起身将桌上邸报拿起，负在身后，却又扭头对着早已经目瞪口呆的老友说了最后一句话：“泰发，若非是为几十年交情，我今日何至于匆匆至此，出此恶言，望你好生思量。”
言罢，这位吏部尚书到底是负手捏着邸报出门离去了。
“爹爹！”
陈公辅既走，李光愣在当场，倒是其长子反应的快，依然亲自送出，然后复又匆匆折返，来到后堂，面对自家亲父。“陈世伯走了。”
李光这才回过神来，怔怔去看自家儿子：“他到底是何意？如何便要绝交？”
李孟博低头想了一想，然后小心以对：“儿子大略猜测，陈世伯的意思有这么几层……一个是东南李公相那里，多年闲散，早就不成气候了；另一个则是陈世伯到底是被张枢相给说服了，正该举国安内联外，一意北伐，真就认定了父亲此时进言，有些悖逆大局……否则何至于说出绝交的言语？”
李光沉默以对……他虽然不语，但心中却已经是觉得自己儿子说的没错了。
作为几十年的老友，陈公辅了解他，他同样了解对方，李光心里非常清楚陈公辅不是个跟着局势走的见风使舵小人，见风使舵小人不会在道学大兴的情况下坚持批评程学几十年，更不会因为反对蔡京和主战弄到和自己一样五六十岁才见到仕途的光芒。
但是话又说回来，就好像陈公辅认定李光负气好名一般，李光也早就察觉到陈公辅性格上的一个大问题——可能是早年蹉跎了很久的缘故，这个人为了所谓内心认可的大局，常常愿意在一些小问题上做出妥协。
这件事情正是如此，应该就是陈公辅被张德远说服，认可了北伐关乎国家存身根基的说法，认定了北伐是所谓眼下第一大局，那么为了这个大局，他就愿意接受了诸如要二圣写检讨书，要派兵去南方镇压反对派种种出格的行为，以促成事情的顺利执行。
相对来说，他李光其实同样也有点被张浚说服，认可北伐是大势所趋，但他的毛病就在于不愿意接受那些出格的动作。
长久以来，两人性格一直如此，类似分歧也一直存在，但是让李光想不到的是，这种分歧居然到了要让二人几十年友谊断绝的地步。
自己真的错了吗？
还是陈公辅错了？
又或者两人都没错，而是赵官家对张浚言语的态度已经预示着局势到了一个新的地步，一个赵官家为了北伐必须要摒弃反对派，或者反对派已经不成气候的地步？
当然，是不是陈公辅这厮在故意吓唬自己，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总之，李光一夜难眠。
翌日，三月初一，乃是大朝会的日子，所以虽然精神不足，但李光还是早早起床，准备上朝，但也就是此时，这位御史中丞惊讶发现，自己那封早已经准备好，却也给自己带来了巨大麻烦的奏疏消失不见了。
就在自己书房正桌上摆着的奏疏，凭空消失不见了。
李泰发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如释重负，最后迫于时间压力，仓促穿好官服走出门来，看着候在门前自家三个儿子，却才彻底醒悟……原来，陈公辅这厮昨日过来，根本不是吓唬自己来了，而居然是来专门吓唬自己儿子？
快六十岁的老家伙，欺负三个刚刚成年的小伙子，还讲不讲武德了？
不过，这日上午，李光便再度刷新了自己对老朋友的认识，有些人确实不讲武德——这位吏部尚书居然在朝会开始后，第一个抢先出列上奏，建议几名在御史台久任的御史，转出州郡，然后提拔新人进入台谏！
当先一个，就是李经。
而有意思的是，李经居然没有反对，而是顺水推舟，接受了吏部的安排，出知兴庆府。
除此之外，当日大朝会，因刑部尚书马伸上书言枢相张浚奏对不妥事，赵官家当堂下旨，着秘阁重臣公议、百官群议。
其中，秘阁重臣赞同枢相张浚者27人，以为不妥者6人；百官群议，赞同枢相张浚者136人，以为不妥者17人。
随即，赵官家将赞同者的名单展示给以为不妥者，并正式下旨：“朝廷已有定论，依枢相张浚所言行事。”

第十一章 问答
三月初一，刊登了张浚与赵官家那番奏对的邸报已经在送往天下各处的路上了，而与此同时，朝廷仿效了靖康中的那次著名朝会，以数人头这种方式直接且不可置疑的通过了张浚的一揽子方案。
当年，太上渊圣皇帝就是用这个法子压制了主战派，一朝使朝廷大局改为主和的——那次数人头，参与者一共百余人，七成的人赞成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三成的人坚决表示反对。
而在那种明晃晃的数字对比面前，主和派终究是摆脱了大义名分的压制，反过来压倒了主战派，太上渊圣皇帝也得以抽身事外，摆脱了政治责任，直接进行了议和。
不过，与太上渊圣皇帝摆脱政治责任的本意不同，今日赵官家和激进派采用这种方式来推行张德远的一揽子方案，明显是在进行政治压制与示威……就是要用不可置疑的政治表决结果使缓进派丧失反对余地。
当然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事情会一帆风顺，更不代表反对者会闭嘴。
只能说此次表决之后，朝廷内部的反对者可能暂时会闭嘴，但在野的舆论却不会有顾忌，而且如果这个政治方案最终产生了问题，那么非但朝廷内部的反对者会重新开口，反对者的规模也会更大。
至于说政治方案会不会产生问题……须知道，政治方案毕竟只是政治方案，哪怕一个政治方案它看起来很好、听起来很好，但实际操作中依然很可能会变得不好，甚至于祸国殃民……何况，张浚提出的这一系列政治方案一开始就充满了争议和某些理想化的叙述。
具体操作起来，天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时间来到三月中旬，阳春时节，天气越来越暖。
这一日刚过早间，赵官家例行在武学这里射完箭以后，微微出汗，却并没有着急往石亭那边过去，而是转向武学附近挨着城墙的杏冈稍歇。而甫一登上杏冈，刚在冈上的茅亭中坐下，刘晏便率一队御前班直将数十个密札盒子给堆到了赵官家身侧，然后还有人立即在亭内布置起了笔墨。
赵玖见状一时摇头苦笑：“本就是想躲一躲这些札子的，却不想在这里也躲不掉。”
刘晏闻言当然尴尬，却又只能小心问询：“臣惶恐，要不要将密札放回石亭？”
“不必了。”赵玖摇头以对，一面去拿笔，一面朝刘晏伸手示意。“本就是朕定下的规矩……还是遵守为好。”
见到官家示意，其余人等包括杨沂中、范宗尹在内的许多人一起后撤数步，唯独刘晏立即亲手拆封起了密札盒子，将其中密札交予赵官家来看。
而赵官家也就当场在那些密札上回复、批示起来。
话说，赵玖平素里批示密札总是很讲究的，除了回复密札中提到的具体事情以外，一般还会给这些统制官们嘘寒问暖，有时候还会给他们改错字啥的。
但这一次，赵官家明显有些不耐，看一篇，随手在信后回了几句，再看一篇，再回了几句，却是很快的将这十几封密札给回复掉了。
明显充满了敷衍。
回复完毕，自有刘晏收起密札即刻离去，乃是准备按照规矩速速发回，而赵玖目送对方下了杏冈，却又再度摇头苦笑起来：“密札里全都是荐人和表功的。看着吧，明日后日，他们走枢密院的奏疏送上，还是这些言语……你们可曾数过，关于扩军的札子到底有多少？”
众人自然知道官家是在抱怨，而且闻言也多是苦笑……毕竟，赵官家都被这些札子、奏疏弄烦了，他们作为协助处置奏疏的人又如何呢？
不过，就在这时，戴了个棉布帻巾的阁门祗候仁保忠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上前半步，就在茅亭前拱手：
“好让官家知道，文臣武将，中枢地方，旬日间关于扩军的奏疏就没断过，密札臣自然不知道，但经枢密院、内侍省转来的正经奏疏，其中言及扩军事宜的，自本月初一大朝后算起，到昨晚为止，一共二百二十七封……”
杏冈之上，众人一时愕然无声，也不知道是被这个数字给吓到，还是被这个党项老头的上进心给吓到了。
赵官家自然也晓得仁保忠这是老树开花，但做了这么多年官家，他如何不晓得，甭管人家动机如何，只要真起了作用，那总比范宗尹把时间放在照镜子上强吧？就刚刚自己射箭的时候，那厮就偷偷照了一回。
一念至此，赵官家当然要对仁保忠展颜相对：“仁卿有心了，那这二百二十七封奏疏里，又都是什么来头？可能细细分个类？”
“回禀官家，奏疏里说什么的都有。”仁保忠依然是脱口而对。“常常一封奏疏里牵扯到许多方面，臣汉文又不及诸多学士、舍人，只能大略读懂意思，连其中一些人言语中的弯弯都绕不清楚，实在是难以具体分类，给官家分忧……”
一旁范宗尹、吕本中等人闻言直接展颜，跟他们身侧一直面无表情的杨沂中形成了鲜明对比，也看的赵玖一时无语……只能说，这两个翰林学士真真是富贵气象了。
而也就是此时，那仁保忠却又面不改色继续说了下去：“所以，请官家恕罪则个，臣实在是只能从大略上进行总结，不好作准的。”
“说来。”早就料到有这么一个转折的赵玖回过头来，认真相对，却是愈发欣赏这个党项老头子了。
不管如何，此人才能还是有的，给他些机会又如何？
果然仁保忠也毫不犹豫的抓住机会，将自己的总结一一道来……不出意外，跟赵玖这几日总结的差不多。
话说，自从朝廷在三月初强行而又正式的推行了张浚的一揽子北伐准备方案后，随着消息传达到地方，当然也有相关事务开始立即着手进行的缘故，中枢这里，却是即刻收到了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反馈。
但是，这五件事情里面，安后和正名过于敏感，尤其是赵官家和当政宰执们的态度之坚决已经透过邸报和三月初一大朝展示的淋漓尽致，所以很少有人愿意触霉头去讨论这两件事情……毕竟，不是人人都是李经有个好哥哥的，还能外放到兴庆府这种大有作为的地方当知府。
君不见，连御史中丞李光李宪台这次都没吭声吗？
当然了，这也跟这两件事具体施行起来，本身牵扯不多、事情也比较简单有关系——朝廷在三月初二就直接往少林寺和洞霄宫派出使者，又将权邦彦与郭仲荀一起发了任命。
与此同时，建财这件事情则是一个真正的硬骨头，是真正决定北伐准备工作成败的关键所在，所以一时间很多人对此事都在持观望和犹疑的姿态……既没人敢轻易自请参与进去，也没人敢轻易批评，只是观望。
甚至说句不好听的，许多沉默的潜在反对派应该都在等这件事情在具体执行中出现问题，然后便会开口。
至于联盟这件事情，是需要时间等待各方面的反应的，也一时不好插嘴。
当然了，使者已经大规模发出去了。
那么相对来说，就眼下而言，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到了小幅度扩军这个举措上，这是一件比较简单、而且已经有了成熟条件，同时牵扯利益极多的事情。
于是乎，旬日间，密札也好，奏疏也罢，真的是纷纷而来，而且内容五花八门。
按照仁保忠的总结，眼下各方面的意见是这样的：
如御营武将，多是上书说本部所驻地方如何要害，当面之敌如何强盛，本部兵力如何捉襟见肘的，与此同时，偏偏他们本部兵马以往又多么多么能打，多么多么以少当多，功勋多么多么卓著……总之一句话，这是想为本部争取扩军员额。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前线各处地方官，他们蜂拥上奏，却多在奏疏中讲述本地养兵之苦，说本地民力如何被驻军压榨干净，财政如何穷困，地方治安如何被驻军困扰，很明显是不愿让扩军后的新设兵马往本处驻扎，或者本处驻扎的兵马份额又往上涨。
这其中有趣的是，武将们在争取各部员额的同时，总是不忘给自己的对手使绊子，有意无意、暗示明示其他各家的部队多么多么无能。但文臣们却几乎立场一致，而且格外团结，从从岳家军屯驻的京东西路，到刚刚收复的陕北，没有一处地方文臣是欢迎更多驻军的。
有资格写奏疏的全都写奏疏，没资格写的，直接写公文给都省与枢密院施压。
连万俟卨都上书了，说是岳飞部的存在对京东西路的经济复兴起到了巨大的阻碍作用云云！
同时，中枢这里也有一些争论，但着眼点就更高了一些……有人就建议把员额多加给御营水军以确保黄河防线的稳固，还有人建议大举扩充御营海军以求尽早骚扰金国后方，当然更多的人是建议扩充御营中军也就是东京这里的直属部队。
扩充了兵员，自然还需要军官，推荐人的奏疏也很多。
而这个时候，就要抓重点了。
“臣冒昧。”说到最后，仁保忠在周围几名近臣的复杂目光中认真拱手言道。“这些其实都是小节，官家难道还要因为哪个州郡反对，便不让他们那里驻军？又或者哪个统制官更会吹牛，便给他们加一千兵？而臣大略总结，扩军这件事上面，摆在官家面前的其实是这么几件事……是扩陆上还是扩水上？是扩骑兵还是步兵？是将重兵压在关西还是京东？用人时核心大将是用之前淘汰出去的老将还是重新从下面提拔？补充中下层军官时是用老卒还是用新人？”
赵玖听得连连颔首：“仁卿有心了……倒是朕这些日子有些被这些东西给迷了眼……这些都具体怎么讲？”
仁保忠喜出望外，赶紧再向前半步，拱手相对：“官家……其一，扩军在陆上还是水上？扩在陆上，则方便于北伐渡河后的决战；扩在水上，则方便接应进退。”
说完，仁保忠立即略显期待的看向赵官家。
赵玖稍作思索便得出了答案……北伐本是孤注一掷，决战才是决定一切的事情，如果非要做个二选一的选择，当然是要扩陆军。
不过，这位官家虽然心中立即有了答案，但面上却居然无一表情，也无一回复。
“其二，扩骑还是扩步，骑者在于攻，步者在于守。”仁保忠见到赵官家不言语，赶紧继续做解释。
“在骑！”赵玖依然于心中立即做了回答，但面上还是一声不吭。
“其三，京东还是关西，重兵在关西则在于取河东，在关东则在于取河北。”仁保忠继续匆匆出言。
“关西！”赵官家依然只在心中做答。
“其四，用老将还是从下边提拔……”仁保忠此时已经有些小心翼翼了。“而提拔后的空缺，是用更基层的御营军官还是用武学学子补充？”
“自然是从下面提拔。”赵玖终于对着仁保忠微笑以对，然后开了口。“就从御营中选些有战功的提拔起来，而提拔后的基层空缺，要从武学与御前班直中优先补上。”
仁保忠得了一个答案，一时放松下来，周围随侍的班直与武学学子也多大喜，只是不敢露出来而已。
唯独范宗尹、吕本中等人，实在是插不上嘴，一时有些尴尬。
不过，好在赵官家说完这话就直接起身出了茅亭，然后从杏冈上走了下去，俨然是要回后宫石亭那里办公，一众近臣与班直也顾不得许多，便随即蜂拥相随。
然而，队伍来到临华门，即将进入后宫范畴的时候，率先走过大门的赵官家忽然止步，然后回头下令：“杨沂中跟朕过来，其余人等六十息再进。”
天子有口谕，原本心思各异的众人虽然措手不及，却也只能停在门外，望着今日一言都未发的杨沂中随赵官家往前走出几十步，然后在最近的一处鱼塘前的空地上停下。
“陆还是水？”赵玖负手相询。
杨沂中回头看了看门外的神色复杂的众人，心下无奈，只能俯首以对：“臣非大将之材……”
“朕当然会再问韩岳李张诸将，现在是问你。”
“臣私以为是陆。”
“骑还是步？”
“骑！”
“关西还是京东？”
“关西！”
赵玖既然得了与自己心中所想一般无二的答案，却不点头也不摇头，更没有理会身后人何时会数够六十息再进来，却是直接负手往石亭那里处置公务去了。

第十二章 回应
诚如仁保忠所言，有些事情虽然看起来繁琐，而且往往是一拥而上，但身为一个官家却没必要事事操心，他只需要在意自己这个层面需要在意的要点便可。
实际上，不光是仁保忠，接下来无论是主管御营中枢杂务的王彦，还是兵部的刘子羽，都通过枢密院给赵官家做出了相应的总结，并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而稍过几日，临近三月下旬的时候赵玖也等到了几名帅臣和主管大将的反馈。
但说实话，这些人固然在赵玖直白的询问下给了答案，但给出的答复水平却显得有些参差不齐，立场拿捏也都有些一言难尽。
首先，从札子内容水平上来说，吴玠、岳飞二人无疑是最高的，他们很清楚赵官家的意图在哪里，也都给出了有理有据的说法，而且答案跟赵玖及其近臣小圈子里预先得到的答案基本上差不多。
说是基本上，乃是因为岳飞明确表示，希望适当增加一些御营水军以保障东线的进退自如。而吴玠则直接建议，如果御营大军扩充实在是困难的话，可以适当以低成本在关西维持一些厢军，也就是后备兵……并且，他对临时大规模征伐党项士兵这一被赵官家告知的潜在方案，明确表示了一定的疑虑。
说白了，岳飞虽然是提出从河东进军战略的人，但本身作为河北人，带领的士兵也多是河北流亡过来的人，肯定还是希望能直接从河北平原上打开局面的，有此一提倒也算人之常情。
相对来说，吴玠的私货就比较重了。
在关西起后备军，能用什么人？还不是当日改编压缩成御营后军时被汰换下来的那些西军！
至于西军上下对党项人敌视，也是素来就有的，但西夏都亡了，而且关键在于这个时候朝廷问你问题，本身不就是因为没有钱，只能选择性的扩军吗？所以，到底是在关西大起西军旧部编制后备军便宜，还是直接用类似于血税的方式，到时候一次性征调一大批党项人便宜？
甚至更进一步，要知道，宁夏路、陕西路重新整合后是引发了一系列的汉-蕃对立问题的，这个时候你吴玠扯这些，未免过于擅长团结同僚了吧？
有私货太满的，自然有立场最正的。
李彦仙和张荣这俩人就很妥当，前者只是强调了一遍要将主攻方向定在河东的必要性，后者干脆啥也没提，只是打了包票，说河上肯定无碍。
而韩世忠、张俊两个资历最老的帅臣，则明显有些敷衍。
张伯英自然不必多言，都实际撤职了，心思也都在久久未归的船队上。韩良臣那里，赵玖也大约能猜到这厮在想什么，但只要这厮不耽误事，赵官家也懒得分心去说罢了。
至于王德、郦琼，以及新上任的御营都统王彦，包括兵部尚书刘子羽，甚至枢相张浚、陈规，却在最终答案上稍有偏差之余，然后不约而同的提出了一个共同建议——他们主张，扩军应该从御营中军开始，甚至有人认为应该把目前能扩军的员额全部给王德和郦琼，以确保东京直属部队能与京东方向、关西方向形成平衡。
这就是典型的立场问题了，虽然没有吴玠那么明显，却实质上捣鼓出了不妥当的建议。
实际上，赵官家要收兵权，也不是这个时候啊？
这倒不是说越是集权，越难释放力量啥的，而是说这种以个别大将为中心的军团制度，是历史遗留问题，是靖康大崩溃下自然而然形成的军事特质，是一种既定的现实，而改变既定局面，注定会引发动乱。
甚至直说好了，北伐是赌上国运的大战，成功了不说，一旦失败，很可能需要再过十年二十年才能鼓起勇气、聚集起力量，这种情况下他赵官家别说收兵权了，再来一次斤沟镇他都能忍！
回到眼前，朝廷虽然汇集了各方面的意见，但这件事情毕竟牵扯极大，所以从三月中旬到下旬，枢密院几次调整了方案，虽然渐渐稳定了下来，但说实话，所有人，包括赵官家也都一直觉得某些地方还是不够尽如人意了。
当然了，大家心里都明白，财政有限，肯定有不如意的地方，所以估计再调整调整，四月初一大朝后，这事就能彻底定下来。
然而就在朝廷渐渐拿定了扩军方案的这个三月下旬，由于这个时代令人着实无奈的交通条件，一件极具讽刺意义的事情发生了——朝廷收到了来自东南的前公相李纲李伯纪言辞激烈的奏疏。
不用看内容只算算时间就知道，这封奏疏明显是针对朝廷施行激进北伐主张而来的，而各个部门看了内容的经手之人却多是倒吸一口冷气，然后立即也能知道，这位李纲李相公明显是因为自己三弟李经无端被撵出朝堂的事情而上了头。
“臣请辞……”
“请个屁！”
延福宫西侧，武学正堂院中，贵如油的牛毛春雨之下，枢相张浚刚刚拱着手艰难说出三个字，就被背身立在那里看奏疏的赵官家给头也不回的喝止了。
非只如此，这位官家手中的奏疏也随着这句话被直接扔到了已经湿漉漉的地面上。
很显然，赵官家生气了。
而见到这番情形，因为北伐推演而聚集在此的文武官员，近臣内侍，包括武学这里的班直甲士学员，几乎人人骇然噤声。
便是几位匆匆过来的宰执，也都面色严肃。
前面那些人，多少是因为赵官家的暴怒而被吓到了，至于看过奏疏的宰执嘛，倒不是他们无胆，而是这一次李纲李伯纪这厮实在是太过分了，他的这封奏疏几乎称得上是撕破脸。
一个和平退位且政治影响力尚未消失的公相，对一个在位宰执公开撕破脸，其政治后果不言而喻……毕竟嘛，按照规矩，如果一个御史公开弹劾一个宰执，宰执就要例行请辞的，然后将去留决定权交给官家……这是朝廷制度钳制宰执的一个重要手段。
而李纲虽然不是御史，可他的弹劾，政治威力怕是比御史还要大！
说白了，这封奏疏，寻常人担不起，宰执都未必担得起，只能赵官家来担。
而说具体一点，在这封走公开渠道送达的奏疏里，李伯纪直接弹劾张德远是幸进小人，是误国之徒，而且还是个‘勾连群小’、‘驱除忠直’，尝试控制御史台的不轨结党之辈！
面对着这种直截了当的攻击，暂不说其他，当事人张浚是必须要做出迅速而直接的政治回应的，那么也难怪几位宰执在崇文院那里看了这封奏疏后，仓促赶到正在武学旁观北伐推演的赵官家身边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赵官家会在看完这封奏疏后这么生气，而且是当众暴怒……只能说，这位官家确实脾气见涨。
“你看看他都写的什么？！”赵玖转身之后，复又从刚刚捡起奏疏的内侍省大押班蓝珪的手里将沾了泥水的奏疏劈手夺来，然后甩了自己一袖子水滴。“谁是群小？！谁是忠直？！事情不按照他的想法来办就是‘居心叵测’吗？”
说完之后，这位官家复又将奏疏狠狠砸到地上，然后再度背过身去。
大押班蓝珪无奈，只能俯身从已经浸湿的地上再将奏疏捡起，然后稍作整理。
对着官家背影，说实话，场面依然有些吊诡……张浚俯首不言自然不提，而事涉宰执，其余三位相公，包括之前在这里的王彦以下诸多人等，虽然有满肚子话可以说，也有人愿意说，却偏偏不好插嘴。
雨水越来越密，只带了个无翅幞头、一身便服的赵玖仰天看着满天雨丝，过了许久方才喘匀了气，却又回头相顾：
“都进来吧，莫要淋了雨，堂上的沙盘也收好放回去……不急于一时。”
但是，嘴上说进去，这位官家却没有走向身前的武学大堂，而是再度从蓝大押班手中劈手夺过那封奏疏，然后转身出门，最后居然是往武学外面不远处的杏冈走去。
周围人面面相觑，哪里有一个人真的会进武学大堂避雨？都省首相赵鼎以下，几乎人人都随赵官家出门去了，便是原本在此处主持推演的王彦也在下令收起那些沙盘后，匆匆往杏冈上追来。
话说，杏冈之上，乃是太上道君皇帝时期从全国各地移植过来的上好杏树，几乎铺满了整个小冈，此时正值三月，杏花绽放，满冈翠红之色，替登冈的众人遮蔽住了大部分春雨之余，倒是实打实的铺陈了一处烟花三月之景。
不过，赵官家最近喜欢往此处来，或者说最起码今日往此处过来，明显不是因为这满冈杏花，因为他来到挨着城墙的杏冈之上后，进了冈顶的茅亭，便直接负手立于茅亭之外，然后不顾雨丝，直接越过满冈杏花向更远处眺望起来。
这里是整个皇城，乃至于内城北部最佳的鸟瞰点。
晴天的时候，甚至能遥望到内城边缘地区，赵官家其实来过好几次了。
不过，此时自此处从细雨中望去，整个皇城都只有建筑轮廓可见，整个汴梁内城也都躲入了烟雨迷蒙之中。
倒是东北方向，远在内城城墙之外的开宝寺铁塔依然遥遥可见。
而且东华门外的喧闹之声，也依然能穿透满城细雨以及整个杏冈上的迷蒙香气，抵达茅亭。
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
看了一阵子，可能是烟雨迷蒙的景色压住了内心的怒火，赵官家终于回过头来，却还是不进茅亭，反而就在外面冒雨重新看起了手里李纲的奏疏。
但说实话，即便是缓过劲来，此时再看，赵玖也是没有看多久便当众连连摇头，只是没有如之前那般恼火罢了。
看完之后，赵官家更是将奏疏交予此时除了四位宰执以外地位最高的王彦，让王彦等人传看。
而这个时候，这些人才知道官家为何会暴怒了。
因为这封奏疏，远不止之前张浚在武学院中奉上奏疏时自陈的那些言语……李纲不仅仅是人身攻击了张浚，弹劾了张浚，更是直接人身攻击了赵官家，对赵官家发起了直接谏言。
当然，也肯定针对张浚那一揽子方案提出了批判。
“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这话朕都听腻了，也不知道换个词。”赵玖负手冷笑。“还有，只因为张相公夫人宇文氏是宇文相公的侄女，便说他们势力遍布关西，有党附嫌疑，那榜下捉婿的人又算是怎么回事？故汪相公捉了朕的第一个状元算不算结党？吕公相家中与梅花韩氏数代联姻，又算怎么回事？折氏与杨氏两个将门呢？他们还是手握重兵的武将呢，是不是更居心叵测？”
赵玖一气说完，张德远便立即硬着头皮出来做了必须的解释：“好让官家知道，臣与宇文氏结亲时并没有位列宰执之位，只是数年前在关西处置事务，少不了要与宇文相公交接，便自然有些上下之谊，而宇文相公知道臣因为靖康之乱一直都没有正妻，这才将臣招为侄婿……臣当时只以为这是一件美事，却忘了为人臣者当避嫌疑的本分。”
张浚是不得不解释——身为宰执，弹劾他的奏疏里提到了这件事情，按照政治规矩他就得在御前解释一下，回去说不得还要写自辩的文字材料。
可一旁的吕本中，以及此番被唤来参与武学推演的折彦质，外加半句话都没插嘴的杨沂中就属于无妄之灾了……他们三人早在赵官家提及自家姻亲事务时就无奈出列，可偏偏今日事又是张枢相的，本质上与他们无关，所以连插嘴请罪都做不到，只能在四位宰执周边干站着。
而暂不提这三人如何尴尬，其余人又如何匆匆去传看那奏疏，另一边，赵官家听完这番解释，直接负手走上前来，只在张浚身前一步开外停下：
“德远，卿可知道朕要说什么吗？”
张浚便是知道，此时也只能说不知道，何况他本就不知道……于是这位当朝枢相赶紧摇头。
而这时候，赵官家却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忽然伸出，按住了张浚已经有些湿漉漉的肩膀：“朕想跟张相公说……今日委屈你了！”
张浚本就是个偏感性的，几十岁了的人还天天幻想自己能混个诸葛武侯的形状，此时闻言抬起头来，居然直接眼圈一红，张口欲言，却又一时哽咽语塞，然后就要当场下拜。
当然了，赵官家如何会让他真跪下，直接手上用力、口中出言，阻止了对方的行动：
“德远，不止是你，还有赵相公、刘相公、陈相公……”
其余三位宰执，赶紧一起向前拱手相对。
“朕想告诉诸卿，接下来几年咱们要做的事情，不光是有一往无前的气势就行的，是有数不清的事情要一件件顶着阻力去做的。”
赵玖喟然以对。“而你们身为国家宰执，必然要承其重、当其冲，彼时不光是会有今日这般直接无端攻讦，也会遇到真正的两难之选，而且十之八九会真的出问题、办错事……而朕今日想说的便是，请你们遇到艰难事宜时，切莫要因为一时之气，一时委屈，就自暴自弃，扔下摊子不管了……你们不管了，让朕怎么办？”
四位宰执齐齐一怔，继而齐齐俯首。
而周围文武，却是心下震动之余，想法稍微有了一些偏差。
有些人，立即醒悟，赵官家这不光是要替张相公接下这份奏疏……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且，他还半公开的给四位宰执做了长远的政治承诺。
而另一些人，如仁保忠，却是本能想到，那位好大名头的李公相，才五十来岁，怕是此生再不能复相了。非只如此，这一波下来，既然触怒了赵官家，虽不至于像党项那里直接杀掉，但按照汉人规矩，直接撵到海南却是一定的了。
果然，下一刻，赵官家重新背起双手之时，忽然提高了音量：“李伯纪不光是弹劾了张相公一番，也不光是训斥了朕……弹劾张相公，张相公已经作出解释还请辞了，只是朕不许而已；训斥朕呢，朕脸皮厚，就不回他了；只是他还说了，他弄不懂朝廷是为了北伐而去镇压南方、羞辱二圣，还是为了镇压南方、羞辱二圣而打起北伐的旗号，你们都是朝廷重臣，也都参与了本月初一大朝会的公议，都怎么看？”
赵鼎早就在等自己的出场程序呢，此时闻言，却是在所有人瞩目之下，毫不犹豫上前一步，与张浚并列，然后朝官家拱手以对：“臣以为李相公这是诡辩！没必要让天子与宰执为了这么一句话做解释！”
“臣也以为如此。”
“臣赞同赵相公言语。”刘汲、陈规紧随其后。
“臣也以为李相公此言可笑。”王彦醒悟过来，随即跟上，却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说到底，李相公此论根本不在于可辩不可辩，只要国家一心一意准备北伐，其论不攻自破。”
王彦之后，折彦质、范宗尹、杨沂中、吕本中、刘晏、仁保忠等人赶紧拱手表态。一时间，只有内侍省大押班蓝珪束手立在赵官家侧后，并未动弹。
而肩膀、无翅幞头全被打湿的赵官家闻言，也是嗤笑一声：“说得好，就是这个道理，只要步子迈开，这些言语便只如今日耳边雨丝一般不值一提……朕就借着这个机会，将扩军一事正式定下，就按照昨日的那个最新方案好了……调整来，调整去，总是差不离的……直接发表出去！旨意、都省枢密院的公文，还有邸报，一起发表出去，当做给李公相的回应！”
赵鼎、张浚带头，带领在场宰执与官员当场应下，而王彦虽然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敢说话。
随即，细雨依旧，众人却是在诸位宰执的带领下散去，而赵官家在杏冈上复又立了一阵子，然后忽然捏了那份奏疏，便装轻身，只带四五名近臣和一队班直，出延福宫，转入西城，乃是在中午之前到了吕本中家……或者说是到了吕好问吕公相家中。
吕好问闻得官家前来，倒是从容不迫迎入，而君臣相见，只在平日下棋的走廊上摆下几案，就势盘腿坐下，随即赵玖自将那奏疏交予吕好问，并将今日之事给吕好问叙述了一番。
“官家处置极为妥当。”走廊上，隔着几案盘腿坐在赵官家对面的吕好问看完奏疏，听完说明，直接将奏疏恭敬摆到案上，这才一声轻叹。“想想前几年，臣为公相时，官家凡事总是让我等相忍为国，今日其实还是相忍为国……但要臣说，今日相忍，怕是要比往年更辛苦，因为彼时是不得不忍，而今日却是可以不忍……正是因为可以不忍，这才艰难。”
旁边廊中，几名近臣，从吕本中到仁保忠再到杨沂中，还有范宗尹、刘晏，几乎人人醒悟过来——官家这应该是来问吕相公如何处置李相公的，而吕相公明显是要劝官家放过李公相。
相忍为国嘛，虽然可以不忍，但还是要忍。
不过，就在下一刻，赵官家却当场失笑：“吕相公以为朕是来问该如何处置李相公的吗？”
“官家不是此意吗？”吕好问好奇相询。
至于其余人，虽然没说出口，却也都在心中这般问了一遍。
“朕既然决定以迈开步子来回应李公相，就已经是准备轻轻放下他了。”赵玖摇头感慨。“毕竟是朕登基后第一个相公，第一个公相，更是靖康以来的国家主战旗帜……他对天下，对国家，对朕，都有大功，朕是不会让他没有好结果的！再说了，他也不是改弦易辙之辈，当日朝廷皆欲降，他那般主张自然是主战派；今日朕欲从速北伐，他还是那般主张，自然就成了缓进派！这点东西，早在建炎初他与宗忠武的分歧便能看出来……而朕终于是承了宗忠武，弃了他。”
言至此处，赵玖微微一顿，方才继续言道：“更何况，朕也知道，他十之八九是先看到速度更快的邸报，然后再收到李经的信函，又过了几日，才忽然得知李经在三月初一那日办了外放，恼羞成怒、一时上头之下，只以为是朕先蓄谋背弃了君臣默契，这才犯了混的。”
“官家大度。”吕好问微微在座中俯首，却还是不免好奇。“可若如此，官家到底是为何来见臣，还将此事首尾告知于臣？”
赵玖端坐在对面，沉默了片刻，方才指着二人之间案上的奏疏认真相对：“朕只是想问问吕相公，你说，朕明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肯定会放过李相公，也明明知道自己不会因为这个事情而停下分毫，反而会更坚决往前去走，但为什么还会在看到这封奏疏后那么生气呢？”
当然是因为你这个官家觉得对方背叛了你！就好像李纲写这封奏疏时是觉得你背叛了他一样！
想昔日建炎初年，你们君臣二人绝对算是相忍为国，甚至有些同生死共患难之态，而不过数载，李伯纪便居然会因为一点点政见就对你这个官家产生了疑惧之心，以至于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里面，固然有些误会，也有李纲那个臭脾气和孩视官家的老心态作祟，可无论如何，身为官家，忽然遭遇到这种事情，当然会觉得愤怒。
吕好问其实一瞬间便在心里有了答案，而且几乎便要脱口而出，但话都到了嗓子眼里，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这位公相便只是定定盯住了赵官家，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在渐渐成了雨丝，有了淅沥声的春雨之中，恳切相对：
“官家，臣就在此城之中，亲眼看官家施为，三人成虎之事，绝不会发生在臣身上！”
此言一出，周围近臣们几乎齐齐呼吸粗重起来。
倒是赵官家，反而摇头含笑：“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伤心李相公居然信不过朕……倒是又让吕相公多想了。”
吕好问也随之而笑：“如此说来，臣的确是多想了……只是李相公那里，着实可叹。”
赵玖颔首不及。
就这样，且不提赵官家是如何心生感慨，以至于需要寻吕好问搞心理咨询，只说第二日，朝廷终于正式下达了扩军方案：
韩世忠所领御营左军从三万编制提升到三万七千编制；
吴玠所领御营后军从三万编制提升到三万八千编制；
御营中军五万编制提升到六万五千编制，但对应份额的军需补给却大部分给了陕州李彦仙，王德部从一万五千编制提升到了一万七千，郦琼则是从一万五千编制提升到了一万八千编制，换言之，御营中军的增额依然给了关西方向，御营中军这里只是王德部与郦琼部各自增加了一个统制官编制而已……这也是之前在杏冈上王彦一度犹豫，想要当场抗辩的地方；
岳飞所领御营前军从三万五千编制提升到四万编制；
张俊御营右军两万五千编制不变；
张荣所领御营水军一万五千编制不变；
李宝所领御营海军暂且维持五、六千众不变，但李宝的御营副都统职衔得到了正式认可，旨意到达以后，将会享有与郦琼类似的待遇。
曲端所领御营骑军从一万五千编制提升到两万；
最后，则是郭仲荀的一万御营后备军，按照御营士卒待遇减半，就地招募安置。
总体而言，此次扩军拢共相当于扩充了四万五千御营正卒的份额，而其中，关西方向得到了两万五千份额，中枢直属东京附近地界得到了一万兵额的补充，而京东方向却只得到了五千份额，还多是追认岳飞部在平叛过程中招降的那些份额。
基本上算是实行了原定的扩陆、扩骑、扩西的方略。
当然了，这些份额不是一下子就加上去的……除了之前事实上扩军的追认外，大部分新增员额，从前线到郭仲荀的后备军，都是要在三年内分批次，渐渐补上去的。
这样的好处是省钱，而且能省一大笔钱，给财政以缓冲余地，但坏处是士卒不免训练不足，尤其是骑军那里，免不了又要走蕃军路线了。
可这真的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而不管如何了，随着公开的旨意下达、都省枢密院的公文传递、官家亲笔回复的密札送回，甚至包括邸报的直接刊载，这偌大朝廷的步子总算是坚定却又摇摇欲坠的迈出去了。
相对而言，东京的中枢朝廷，面对着前公相李纲的公开奏疏，却没有给李纲任何公开的旨意与公文回复，也没有做任何升迁、转任、贬斥。
如果不是内侍省收发一个张枢相的自辩奏疏，翰林学士院存下了一个张枢相请辞被拒绝的记录，简直就好像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

第十三章 四月
暮春三月，雨后初晴，乡野之间此时大概还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山林之间此时大概正摇曳着满山残红新翠，便是城市之间，也有些烟雨洗净尘埃之态。
但城市终究是城市，何况眼下的东京城虽然始终没有恢复到鼎盛状态，却依然有可能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所以，雨水之后，东京城还是很快就恢复了喧嚷与躁动。
而这种喧嚷与躁动，更是随着四月份的到来变得更加明显起来——满城士民都在讨论扩军讯息的时候，赵官家再度收到了一明一暗两个坏消息：
明的那个，其实是早有预料的事情，所以并不值得感时伤怀；暗的那个，虽有些出乎意料，但因为是暗的，也偏偏不好拿出来讲。
具体一点好了，所谓明的坏消息，乃是户部尚书林景默终于给赵官家递交了一个大略的财政条陈，户部比照着人口，以神宗朝的各项税收数据为参考，以丰亨豫大时的各项数据为理论上限，按照之前几年中央财政恢复的速度，大约给出了一个细细说起来极为复杂，但总结起来却也格外简单的结论——假设以三年为期，也就是建炎十年北伐来算，朝廷将最少有三千万贯军资和数百万石粮草的缺口。
而如果是五年，那理论上或许还可以完成北伐的充足准备。
这个足足有几十万字，使用了很多最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表格，几乎像是一本书的条陈是很有说服力的，但也很残酷。
因为这里面，真是是把能算的都尽量算进去了。
比如说，江南西路的虔州因为有矿场和瓷器，而且有很多苗寨充当潜在消费对象，所以素来是公认的商税大州，从神宗朝时到靖康之前，一直可以为朝廷稳定提供每年近五万贯的商税。但靖康之乱后，虔贼大起，这五万贯的直接收入当然就一文都没了。
而等到岳飞平定了虔州后，之前一整年，虔州商税则迅速恢复到了两万多贯。
对此，户部认为，下一年虔州商税就很可能会恢复到三万多贯的水平了，后年将会到达四万贯。
但也仅此而已了。
短时间内，虔州的商税将会一直卡在四万贯这个水平上不再增长，断不可能像之前几十年间那般稳定供给五万贯的水准。
原因很简单，根据相对应的田赋，户部推断，虔州那里到底是流失了一部分消费人口。非只如此，虔州州城城东有个七里镇，镇上有个磁窑，属于顶级名窑……这个七里镇彼时每年能直接纳税好几千贯，以至于朝廷专门在这里设置了一个类似于税务办的机构！
而现在呢，经过多年虔贼为祸，七里镇依然存在，可这个瓷窑却已经中断好几年了，即便是已经开始重新烧制，但因为商路崩溃，奢侈品市场大大缩水等等缘故，恢复速度是极慢的……往后几年，这个七里镇恐怕只能提供几百贯的出息了。
所以，最后户部给的结论就是，虔州往后三年的总商税，将会在十万贯到十一万贯之间。
实际上，从虔州这个地方的商税就能以小见大，明白过来眼下大宋的财政问题所在——底子还在，但上限因为人口减少和两河被侵占而大大降低，与此同时，战乱对经济体系造成了严重的破坏，想恢复到理论上限是需要时间的。
类似的细节在这个户部条陈里还有很多。
诸如如福建路邵武军某处银矿渐渐枯竭，以后每年要按照递减三百贯来计算；
以及杭州城外某个交易集镇在之前的军乱中彻底消失，目前没有重建迹象……种种记录五花八门，让赵官家大开眼界。
甚至赵玖还真就从这个条陈中学到了一些其他的奇奇怪怪知识——比如这年头苏州的税收远远低于杭州，原因是苏州外围有很多沼泽，限制了城镇发展，几十年来税收一直没有多少增长，但杭州的人口与市集数量却在不停攀升。
总之，这份条陈是如此细致和如此具有说服力，以至于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林景默绝对是有备而来，那个建财的建议十之八九出自于他，而他恐怕从去年冬日刚一回来，就开始准备这项大工程了。
对此，赵官家也不得不服。但不得不服，却也意味着赵玖不得不面对那个最少三千万贯的大窟窿。
没错，当然是最少，因为户部这个条陈到底是一个理想化的模型，全都按照理论上的可持续恢复来算的，并没有考虑到什么灾什么祸导致的额外支出，也没有考虑中途爆发小规模战斗的消耗。
所以，假设赵官家想在三年后就北伐，在他就必须得在正常的国家财政外，于三年内搞到额外的三千万贯！
只多不少。
而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另外一个坏消息了，张俊给赵官家来密札了——他的船队，先去日本，再去高丽，辗转许久，最终回到了登州，却只出了四分之一的货。
原因很简单，船队规模太大了，外加还有一艘明显的武装船，所以反而弄巧成拙，让日本人如临大敌……尤其是船队在九州博多港卖出去两船货后，尝试转到更东面的时候，日本人明显被刺激到了，竟然派出大量内海船只尾随监视，各处港口也全然不再与船队交易，只是看在赵宋皇家旗号上谨慎给与了正常补给罢了。
至于说强买强卖？
别开玩笑了，船队虽然庞大，也有一艘武装船，却架不住肚子里还有整个京东两路海商、淮南两路大商贾，以及张俊张都统的本钱，甚至还有赵官家的无本本钱……谁疯了啊，敢真就带着这么多丝绸瓷器去干仗？！
最后，在濑户内海的备后这个地方，终于有个胆子大的日本官员带着日本朝廷旨意上船交涉了，好说歹说，看在赵官家在登州给的公文、旗帜的面上稍微放松下来，算是信了三分，就让本地的日本西国商人上船来又买了两船货，然后还稍作交涉，让日本朝廷出面用白银和黄金买走了几乎所有用来压仓的铜钱……日本人的确喜欢大宋的铜钱，从这个角度来说，进行一定的贵金属贸易或许可行。
毕竟，大宋虽然也缺铜，可更缺银子和金子……靖康期间，金人掠夺走了巨量的金、银，却居然没有掠夺铜钱，这就使得这个交易对双方而言都还是极有赚头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
接下来，日本人死活都不许船只继续往日本腹心之地走了，也拒绝再买超出正常需求的商品。
整个日本之行，只能说，张俊张太尉那个什么日本朝廷药丸的话纯属扯淡！人家日本朝廷明显还是有足够的威信与行动力的，不然如何沿途港口都行动一致？
而赵官家那个什么人家不买就烧港口的话也是扯淡！数千里外，隔着大海，万一放了火，把自家的丝绸点着了到底算谁的？
就日本人那些港口，全国加一起都没这些船肚子里的丝绸值钱！
最后，船队载着前来询问此事首尾的日本使者，也就是那个因为妥善处理此事已经升职为中务大辅的备后守了，准备直接回来。但领头的张俊家人实在是觉得三十艘船过去，只卖了四艘船的货太磕碜了……就干脆说服其他人，借道北面，从博多港出发，又往高丽过去了，乃是到了开京边上著名的礼成港（仁川港）。
结果高丽人的反应更加激烈，更加如临大敌。
不过，这倒不是说人家高丽人就怕了这几十艘海船，跟停止了遣唐使后一直比较封闭、保守和敏感的日本不同，朝鲜半岛之前几百年一直跟中原王朝交流紧密，而且是素来有海贸传统的。比如唐末新罗时期，正是在淮东一带参过军、拿过绿卡的新罗人张保皋在大唐陷入内乱后实际上承包了东亚海贸。
全盛时期，张保皋的船队光是每年在明州（今宁波）港前的暗礁处沉没的海船数量，都得有个十几、几十艘的规模……当然了，沿着浅海行进的海船肯定没有眼下张太尉的船这么大就是了。
换言之，高丽人是有相当的近海中短程作战能力的。
事情的真相其实很简单——归根到底，乃是高丽与日本不同，他们作为女真邻国，大宋和大辽的邦属，一开始就深深卷入到了辽金-宋金这场长达二十年的战争中，只是没有下场而已。所以对高丽人而言，一个处理不好，很可能就意味着要国家要直接进入全面战争状态。
而郑知常带回了金河泊会盟与赵官家覆灭西夏的消息以后，高丽人内部更是出现了剧烈的争论，在外交角度也就更加敏感和慎重。
而且莫忘了，此时赵官家派出搞‘联盟’的使节也恰逢其会，刚刚抵达高丽首都。
故此，此时看到这三十艘大海船过来，高丽当然如临大敌，他们还以为这批船队和鸿胪寺使节一样，代表了那位在高丽已经被传到神乎其神的赵官家某种态度呢。
不过，好在有国际友人郑知常，就数他的面子最大，在他亲自登船询问，做了澄清、解开误会后，高丽人半信半疑之余，选择了跟日本一样的谨慎态度——他们按照略大于正常贸易需求量的份额购买了三艘船的货物。
而且，这次交易是集中的、且延后的。
乃是在船队被无数近海船只，包括火船什么的团团包围下进行的官方交易，是在高丽朝廷内部经过谨慎且激烈的政治斗争，定下了前往谒见赵官家的时节人选后，进行的统一交易。
交易结束后，船队被明确告知，船队往礼成港以外的任何港口，他们都不会接待，建议船队速速折返。
无奈何下，船队只能载着去往高丽的鸿胪寺官员，以及高丽人的枢相、郑知常的政敌、此番回访大宋的使节，也算是大宋人民的半个老朋友的金富轼返回登州。
老头今年已经算是花甲之年了，还要为国事天天到处跑，也算是辛苦。
不管如何了，三十艘船的货只卖出去七八艘，虽然盈余是有的，甚至是赚了几十万贯回来，但从赵官家这个角度而言却无疑是失败的——因为日本和高丽的谨慎态度摆在那里，想进行超出正常贸易需求的贸易恐怕真需要刀兵才行，但此时大宋是没法像赵官家之前臆想的那般进行远洋作战的。
不是说不可以，而是说不值得。
不说别的，前面还有三千万的窟窿，搞一次远洋突袭作战，又需要多少成本？
便是侥幸成功，市场饱和之下，三五年又能多赚多少？能换回来吗？何况还有战败可能以及许多人力之外因素。
须知道，军费可都是民脂民膏！是虔州窑工、邵武军矿工拿血汗换来的！赵玖除非是脑子抽了，才会选择此时跟日本与高丽动武。
大开海路，倾销商品，搞经济殖民，不是不能搞，但要讲方法，讲时间。
不过，只以北伐而论，若海上暂且不能作为外挂，又该怎么捞钱呢？
大约十来日后，时间来到四月中旬，在御营军队的护送下，高丽使节金富轼、日本使节平忠盛，以及出使往高丽回来的鸿胪寺官员徐兢，外加张俊专门派来给赵官家送‘海贸纲’的队伍，一起抵达了东京。
随即，事情就有些不对路了，先是一众从东面来的人被要求专门南面的南熏门，一开始高丽使团和日本使团还以为这是重视，因为南熏门正对着御街。然而，等到了南熏门，果然有赵官家亲信中的亲信杨沂中率御前班直数百前来迎接，却只是来迎接‘海贸纲’的。
高丽人也好，日本人也罢，包括鸿胪寺官员徐兢都只能目视那些日本、高丽特产外加十几万贯的银钱一路走上御街，在御前班直的护送下直达宣德楼，而自己这些人却在中途被撵到了鸿胪寺下属的礼宾院，然后根本就没人理会。
这个时候，高丽人和日本人才彻底醒悟，敢情自己才是个添头。
“雷川公（金富轼号）。”
中午抵达礼宾院，不过一个时辰，下午时分，鸿胪寺主簿、去往高丽的使者徐兢便去而复返，估计也就是匆匆去鸿胪寺做了个交接便回来了，而回来以后，这位鸿胪寺主簿直接来到了金富轼下榻的地方，抹了一把汗后，不由面露惭愧之色。“今日怠慢雷川公了。不意朝廷只重官家私囊，不重邦交！”
正在院中看邸报的金富轼缓缓抬头，这名年近六旬的高丽枢相仔细打量了一下足足比自己小了二十六岁的徐兢，方才一时叹气：“明叔（徐兢字），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刚过而立之年的徐兢微微一怔，但还是脱口而出：“十年不止。”
“不错。”金富轼将邸报按在膝上，感慨以对。“之前太上道君皇帝在位时，高丽使宋多是老夫来担当，而大宋使高丽只有一次，正是十年前，乃是你来担当，彼时你先在东京随老夫学高丽言语，又一起往开京，再一起折返，同吃同住两三载，乃成异国至交……后来靖康大乱，老夫只以为你我二人此生再无缘分相见，却不料居然能再度同船往来……明叔，老夫是极为珍惜你我情谊的，也看得出你对老夫素来赤诚。”
徐兢闻言微微一怔，几乎失态。
话说，徐兢作为十年前大宋正式出使高丽的使节，却坐视一个彼时的海商王伦通过外戚幸进为九卿之一，而自己一直到此时朝廷需要外交专业人士才被临时提拔过来担任使者是有缘故的——徐兢本人是个善于书画诗词的富贵公子，之前最大的成就就是出使高丽，但他爹徐闳中却是在宣和年间做到两淮转运使的高官！
而在宣和年间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大概率是要丰亨豫大一党的。
实际上也正是如此，徐兢他爹徐闳中不但依附蔡京，还依附郑居中。所以靖康一开始，他就被他爹连累，滚去池州当个某税监负责人去了，一直在那里干了四五年，然后又死了亲爹，守完了孝，再然后又空闲了快一年才被征召过来。
换言之，这位徐大使、徐主簿，根本就是吕本中兄弟、郑亿年兄弟、高衙内兄弟一类的混合体，论倒霉和祖上坏事程度，肯定比不上高氏兄弟和郑氏兄弟，更是全家躲过了靖康大变；论走运也肯定比不上吕本中兄弟，人家吕公相靖康后的传奇经历估计也算是大宋独一遭了……当然，作诗也不如，不过据说画画水平很高。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关键是，架不住此人当年为了奉承太上道君皇帝，阴差阳错混了个外语专长……可见，懂一门外语还是比较重要的。
“明叔。”
金富轼见状愈发感慨。“咱们虽说是至交，可老夫长你快三十岁，你若是不忌讳，老夫今日便与讲些君子之交不该讲的话。”
徐兢素来服气金富轼，此时闻言自然强压种种情绪，上前来到院中与对方在树荫下对坐。
“明叔。”金富轼按着手中邸报认真相对。“你先与老夫说实话，有没有因为自家仕途起伏，对你们现在这位赵官家有怨怼之意？”
“怎么会呢？”徐兢尴尬一笑，扭过头去做答。“我家中沦落乃是靖康时的事情，便是怨也只怨渊圣皇帝，最多扯上退休的吕相公、许相公，乃至于李光李中丞那些人，官家对我只有起复之恩。”
金富轼一声不吭，只是盯住对方不放。
徐兢沉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周围，这才低声相对：“其实还是对王伦那种幸进之徒有些不满，一个海商，只因为走了外戚的路子，便一朝成了九卿，位列秘阁……”
“只是王伦吗？”金富轼终于开口，却还是盯住对方不放。
“自然不止是王伦一人。”徐兢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低声叹气。“一朝回京，虽说又做了七品京官，可昔日旧识一个不在，还是有些彼黍离离之心……况且，满朝朱紫皆是往日小吏、末官，自己虽然知道这是天下大乱，时势使然，但心中却还是有些难以释然……总想着，想着能更进一步，不让先人蒙羞。”
说到最后，徐兢居然有些面红耳赤，然后直接低下了头。
“老夫晓得了。”金富轼微微点头，顺势说了下去。“然后就对整个朝廷大略，对你们官家，都隐隐有了抵触之意……这其实也算是人之常情，便是老夫在高丽，因为领着开京（汉城）两班，不也与西京（平壤）两班势同水火吗？但是明叔，大宋与高丽并不同……”
“是。”徐兢勉力抬起头来，面色还是有些尴尬之态。
“高丽那里，老夫总是有三分把握收拾掉那些人的。”金富轼看到对方神色不靖，便语气放缓，微微笑道。“可大宋这里呢，却是赵官家的一言之堂！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们这位赵官家逢大乱而起，收拾人心，建制御营，凡七八载使国家到了这个局面，便是有一两个不满的，又如何呢？谁能真正反对他？李纲李伯纪何等人物，上了个那么激烈的奏疏，可曾动摇一丝一毫？而你一个区区七品京官，要真是心怀怨怼，还能找到什么好不成？”
徐兢坐在金富轼对面，双手按住膝盖，忍不住长呼了一口气，似乎放下了什么负担一般：“谁说不是呢？”
“而且你之前言语其实是有道理的。”金富轼继续循循善诱。“你是所谓蔡京余党，是被眼下那些江南缓进派，是已经被这位官家摒除的渊圣旧臣所敌视的，若非是这位官家和小吏出身的首相当政，你哪来的机会重登仕途？便是你我二人，又哪来的机会在此处剖心挖腹？要珍惜眼下才对。”
徐兢叹了口气，终于起身拱手低头：“雷川公说得对，是我错了。”
“明叔晓得这番道理就好。”金富轼见到对方认错，心中宽慰，当即颔首。“如今大宋政治清明，官家又是个锐意进取的，你如此年轻，只要姿态摆对，认真做事，将来未必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过你家先人的……且坐。”
徐兢坐回原处，颔首不及，愈发释然起来。
而金富轼却俯身挨过去，恳切相对：“现在咱们回头再看你那句话，便是没有怨怼之意流露，你的话也不对！想你们那位官家，后宫只两个贵妃，内侍只几百，还多是靖康旧人，宫苑做鱼塘的做鱼塘，改成蹴鞠场的改成蹴鞠场……我三四年前在宫中一见，便晓得这位天子心存大志，一心一意是要雪靖康之耻的……这种天子，七八年没在意私囊，怎么可能今日就在意私囊了？依着老夫来看，所谓私囊，怕也是公囊，张俊送来的海贸纲，十之八九还是要存起来给国用的。”
徐兢沉默了一下，还是微微挑眉摇头：“便是如此，重视死物，无视邦交，也是因小失大……”
“那倒也未必。”金富轼忽然苦笑。“老夫倒觉得，你们官家这是在给我还有隔壁那些日本人提醒呢……倒是明叔，你没看最近一期的邸报吗？”
徐兢微微一怔：“雷川公何意？邸报上有什么？”
“明叔且长点心吧！”金富轼愈发苦笑，却是将膝上邸报折起，塞给对方。“拿去，老夫刚刚着人买的，只刚刚看完头版头条，你也看完这头版头条再说！”
说完，金富轼负手起身，就在自己下榻的院中摇头踱步。
而徐兢怀中打开邸报，只是一看，便惊愕起身，然后扭头看向了金富轼：“朝廷竟出如此荒唐之策？成何体统？！”
“靖康之变，那才叫不成体统！”金富轼头也不回，只是一边负手踱步，一边长吁短叹。“国家北伐缺三千万贯，公开向天下求聚财之策，怎么能算是不成体统呢？况且，此举难道不是按照你家张枢相建财一略所施为的吗？也算是示民以诚了。”
“可……”
徐兢欲言又止，显然想到了什么。“此举倒有些熙宁变法时的味道了，王舒王欲求新法，什么人都见……只是彼时没有这般厉害的邸报罢了……而我们官家也确实推崇王舒王。”
“不错。”金富轼继续在院中负手踱步不停。“眼下局面，确实像熙宁变法。而老夫对王舒王的学问素来是向来推崇的，对熙宁变法却多有不值……因为谁都知道，变法最终没成，西夏没打下来，反而民怨沸腾。”
“那……”徐兢本能出声。
“老夫知道你要问什么，或者想说什么，但今日，大宋官家这般作为，倒是让老夫不敢轻易置喙了。”金富轼继续负手踱步不停。“因为老夫着实不知道他将来能不能成事……十年前，谁知道女真人能一朝酿成靖康之变？七年前，谁知道你们这位官家能收回旧都、扫荡西北，甚至臣妾契丹、蒙古？”
“可……”徐兢望着对方背影，额头出汗不说，甚至还咽了一口口水，方才紧张询问。“可我还是想问问雷川公……此事到底能不能成？”
“明叔，今日你问老夫此事妥不妥当，便相当于问北伐这事能不能成，可这事老夫如何敢知道？”金富轼背对徐兢，幽幽叹气。“须知道，此事能不能成，不仅关乎你们大宋和你们官家，也关乎我们高丽人的生死存亡！老夫此次过来，就是尽量求一个‘不敢知道’而已。”
徐兢犹豫了一下，还是握着邸报追问：“雷川公，只以你我私交，私人来问，你觉得能不能成？”
金富轼终于止步，然后回过头来，一双眉毛紧紧蹙起，双目如电一般盯住了自己这个异国故友。
徐兢一时被吓住，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看了对方片刻，金富轼终于闭目叹气：“明叔……我心里大约是觉得能成的，但还是不敢说、不能说！”
徐兢慌乱一时，匆匆颔首，然后竟然直接夹着那份邸报逃走了，而金富轼望着自己这个年轻故友的背影，只是在花红柳绿的院中黯然肃立。
暂不提金富轼是如何感慨，另一边，徐兢逃出重兵把守的高丽使团所居院落，却并未走远，而是越过了同样重兵把守的日本使节团院落，进入了另一个重兵把守的礼宾馆院落。
进了此院之后，徐兢顺着满院的御前班直，趋步转入到了一个小套院，然后头也不抬，直接俯首而拜，然后头也不抬，便将之前交谈毫无保留，一并托出。
“他是这么说的？”坐在院中晒太阳的赵玖若有所思。
“是。”徐兢捏着邸报，头都不敢抬。
“你被他看穿了。”想了一想，赵玖忽然在座中失笑。“这老头比郑知常强太多，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他此番过来，本就是要示好之余捏住立场不表态，以避免高丽独自面对女真人……一面相信朕能北伐成功，一面不敢说、不能说……恰恰就是他要对朕与大宋朝廷说的。人家坦坦荡荡，倒显得咱们以诡道对之，不免小气了一些。”
徐兢抬起头来，满头大汗，一时惶恐。
而旁边肃立的鸿胪寺卿王伦赶紧拱手出言：“官家，徐主簿有功无过，不说此事，便是此番出使高丽，按照旨意，将金富轼这个真正能做事、能管事的人带来，而不是郑知常，本身便算是不辱使命了。”
赵玖继续哂笑：“朕又没说他有过，而且便是此行也不算失败……朕也是刚刚才想明白，金富轼虽说有些能耐，但毕竟受制于小国，受制于高丽党争……他那些话既是他原本准备给朕说的，实际上也是被逼着不得不说的。”
王伦与徐兢一起松了口气，而后者更是抓了抓手中邸报，微微抬头。
下一刻，赵官家霍然起身，周围甲士也在杨沂中的带领下一起随行启动，但走不过三四步，这位官家却又回过头来：“徐主簿似乎还有话说？”
“是……陛下、官家！”刚刚转过身来的徐兢慌里慌张将手中邸报展开，匆匆寻到那个头版头条。
赵玖彻底转过头来，笑的愈发灿烂：“你有给国家聚财的好法子？”
“臣有一策。”徐兢咽了下口水，勉力而对。“官家可以加税！加商税！”
此言一出，王伦登时摇头，便是杨沂中也难得微微皱了下眉头。
至于赵玖，其实一开始就没抱希望……自从他被现实逼得不得不公开求助后，这些天他和都省收到的奏疏、建议简直五花八门，但大部分都没有超出职业官僚们的预定方案。
譬如加商税，当然也在考虑之中……必要时竭泽而渔，也不是不行，但那是必要时，得等到国家真的没其他路走了，才会如此。
故此，赵官家一面心中直接给此人打上一个急功近利二世祖，只能用在高丽事务上的标签，一面却又言笑晏晏，准备一句话敷衍过去，然后赶紧回去更新已经变成周更的《水浒传》。
然而，这位外语专长的二世祖似乎看出了赵官家的心思，也可能是终于整理好了语言，却是赶紧解释：“官家，臣说的加商税不是那些旧税，而是一种新税，臣是从这次张太尉船队日本经历中参悟出来的……刚刚有看到邸报，便有了想法。”
赵玖终于稳住心思，认真再问：“具体怎么说？”
“官家……好让官家知道。”这徐兢情知到了关键，更知道机会难得，赶紧言道。“此番船队去日本、高丽，官家在登州赐下的旗帜、文书起了大用……所以回途中，船上老海商就说，愿意用一年一万贯的价钱，买一个官家的旗子！”
此言一出，旁边海商出身的鸿胪寺卿王伦直接情不自禁‘啧’了一声，俨然是有所醒悟……这根本就是向海商出卖‘正店’资格。
正店的名头是怎么来的，不就是有官方给与的自酿酒资格吗？那也要给朝廷交钱的。
换言之，这根本就是有成例的，而有成例，就意味着没有阻力或者阻力比较小……徐兢这个建议还真是一个开辟财源的好路子。
但与此同时，刚刚还在微笑的赵玖脑中一个激灵，却是当场怔住……这倒不是说他被对方卖旗子的创意给镇住了，而是说被对方的想法给刺激到了，然后回想起后世似乎是有这么一个类似的敛财的法子，好像是一个税种，也是出卖国家和皇室信誉这种东西的思路，所以非但不会积累民怨，反而会被人称之为良税。
偏偏一时想不起来具体内容。
“然后呢？”赵官家回过神来，一面努力思索，一面紧蹙眉头追问。“仅仅是给海商卖旗子吗？”
“当然不止是卖旗子……”徐兢赶紧道来。“官家，还可以给各个行当都出类似的东西……也未必就是旗子，更多时候，乃是一封加了官印的文书……”
“印花税！是印花税！”赵玖绕过了徐兢，缓缓坐回到了院中树下的椅子，然后仰头感慨。“还有北伐基金彩票，外加皇室资格拍卖，海标旗，公司制，大国崛起……这才当了几年官家，真就什么都忘了……千难万阻，总还是有法子的嘛……徐卿，朕素来讲信用，你今天这个建议，值一个鸿胪寺少卿！”
徐兢先是茫然不解，继而大喜过望。

第十四章 正诡
赵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水一般涌出，许许多多的想法随之出现……但值得一说的是，这开闸后流出的并不能算是洪水，最多也就是一溪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今年是建炎七年，换言之，赵玖到今年为止，总共活了二十七年。而二十七年间，后七年的经历给他的感觉反而才像是占了他人生更大部分的样子。
至于前二十年……且不说彼时相对而言的无忧无虑，他上高中前也没有什么深入思考能力啊？便是随后，有效获取知识的时间也不多，更遑论成熟的认知与实践了。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被打脸打到生疼的缘故。
且说，赵玖落井后，受一些低端游戏和高端网文的影响，不是没有尝试过一些所谓开金手指的想法，但想法往往会被现实的无情与苛刻的条件给弄得灰头土脸，最后将这些东西止步于想法阶段：
首先是战乱的影响，整天一睁眼一闭眼都是生死存亡的事情，直到尧山之前哪有真正的心思搞这些？
然后是个人的知识根本不成体系，零敲碎打根本无法对成系统的工业形成突破性促进作用。
最后是大宋作为一个拥有一亿多人口的国家，城市化也比较深入了，本身已经在生产力之外的地方，在这个中世纪全盛时期，做到了某种极致。
很多东西，赵玖说了，结果发现人家早就有更好的成例，反而只是因为没钱或者战乱，不得已缩小了规模或者暂停了下来……这其中最具代表的就是医疗体系。
某种意义上也包括这一次的财政问题。
时间回到数日前，本月初的时候，户部尚书林景默在递交了那份厚重条陈之后，其实很快就有了一个紧随其后的札子。札子里，林景默早已经将发行特定北伐国债、适当反贪，甚至包括直接劫富济贫的訾税（存量财产税，家中财产超过一定数额的要交税），一股脑的给摆在了赵官家身前。
而以林景默的身份，既然发了这个札子，就说明他背后的所谓张德远一派的木党已经达成了内部共识，准备为赵官家冲锋陷阵。
但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相对于这些被自己一手带出来、影响起来，敢做敢为的心腹臣子们，赵官家本人反而畏缩了。
畏缩当然也是有理由的：
大规模发行北伐国债需要的是举国上下对北伐充满信心，而一旦上下的信心没有朝廷想的那么足，发的又太多的话，就会出现国债滞销，导致官吏士民通过国债的情况反过来对北伐失去信心。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按照赵玖的经验，一旦事情出现问题，很可能会发生官府欺上瞒下，强行摊派的场景。那届时不光是民心沮丧的问题，就连一直年末发行且稳步增长，然后对财政有巨大调节意义的常规国债市场也会被波及。
甚至会导致更大的政治波动也说不定。
至于反贪。
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但有些牵强，因为这时候，全国财政的大头都在军费开支上，而御营大军呢，此时依然是大将分领大兵团的军事制度，这种情况下，从那些帅臣往下，层层军官几乎是公开的在侵占军费。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赵官家不在军队里彻底肃贪，那凭什么去肃其他地方？
至于在军队里肃贪，也不是不行，但那样的话，就要做好军队平衡被打破，部分能征善战将领被处置，甚至部分人串联抵抗，逼得朝廷不得不进行大清洗的恶性套路……而这，又很可能会导致之前的文贵武贱的情况大规模反弹，导致赵官家对军队方面彻底失信，致使军队战斗力崩溃。
总之，从长期看，肃贪当然有利于军队的战斗力维持，但短期内，结果就是军队战斗力迅速下降。
可是赵玖追求的不就是短期内维系战斗力，以确保随时能够北伐吗？
而这，也正是赵玖只能对眼皮子底下的御营中军部分军队进行适当清洗，大部分时候却不得不一次次耳提面命，透过对十来个帅臣、几十个统制官施加影响，以控制军队内部腐化问题的缘故了。
当然了，说句实诚话，赵官家和朝廷也真不是什么白莲花。
鄢陵大捷后，朝廷立即平衡了各部军队实力，然后在当年的大恩科后趁机派遣了大量的随军进士。尧山大捷后，吕颐浩立即上书要求整顿之前‘使官’混乱的局面，然后赵官家顺势就把从韩世忠到岳飞到李彦仙所有人的经略使、制置使、镇抚使啥的全都撸了。
这本身就是一次超过一切的肃贪行径。
至于说劫富济贫这个加税，就更不用说了，家里真有两头牛这种事会招致什么样的反扑和阻力，毋庸多言。
而且，这种针对富裕阶层的特定行为，配合着封建时代官府执政方式的粗暴，很可能会变成无节制，乃至于扩大化，甚至错位化的恶政。
你说你家财产不到这个征税的限度，我就觉得到了！不信你让我们去搜搜？
这跟王老爷是县里张押司亲家没关系！王老爷就是穷，你就是富！你家那个陶罐就是比隔壁王老爷家的瓷器更值钱！
哎呀，手滑了，不过不要紧，你家这扇门只值三文钱，我赔你！
你家那头牛我们去牵的时候就是头病的要死的牛，哪里能当活牛来算？
你说了算，我说了算？赵官家要北伐你不晓得吗？你是不是金人奸细？
历史一次次证明，在审计手段全靠人工的状态下，这种看起来只针对富裕阶层的薅羊毛行为，往往会沦为对中产之家的残酷迫害。
反倒是真正的权贵与富豪会躲开这些。
赵玖哪里敢轻易答应呢？
但是，所以说但是，赵玖的迟疑和犹豫，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否决了这些建议，他其实是做好了在不得已情况下，采取这些强力措施得准备的。
他也相信，在这种战乱状态下，在朝堂经历过白马-绍兴之变的清洗下，在强大御营军队的镇压下，真正的富裕阶层也好，中产之家也罢，都会忍耐下来。
甚至，这位官家都有了必要时针对一些东京-南阳-扬州权贵富豪搞株连大案，针对性抢劫的阴暗心思。
然而问题在于，那些，全都是不得已下才会选择的最终方案。
赵玖身为执政者，是希望守住一些底线的，是希望用更细致、更巧妙、更圆滑的手段，来聚财北伐……这就是最新一期邸报出现那些内容的缘故了。
不过回到眼前，这一次，随着徐兢的一句话，赵官家真的是有了开无害金手指的感觉了。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刚刚顺势想起的这些东西，普遍性是来自于工业革命前，中世纪结束后那个时间段内的一些制度创新……这些东西，不需要工业革命后的强大生产力做基础，但却又绝对超出中世纪范畴，而且多是制度上的创新。
所以，这些想法，恰好是能够对处于中世纪盛期大宋产生拔苗助长作用的好东西。
只不过，以赵玖普普通通工科狗的身份，对类似事务就算是知道一些，也肯定不多。
皇家资质商品化；
海标旗；
印押税；
北伐彩票；
海贸公司制；
北伐国债；
超额田产税；
皇产公开拍卖。
依然是四月初夏，上午时分，有些闷热的后宫石亭内，因为赵官家催促吃了好几个桑葚以至于嘴角染了色的首相赵鼎将手中纸条放下，然后神色复杂的坐在原处，久久不言。
非止是他，旁边的枢相张浚、都省副相刘汲、枢密院副使陈规、御史中丞李光、户部尚书林景默、工部尚书胡寅，情状基本类似。
这倒不是说赵相公这些人不懂这些字说什么——这是国家大事，对面的赵官家又不是来装逼的，后者已经将自己绞尽脑汁做出的详细解释一一写清楚了。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对面这些人才会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说？”
可能是怕自己整出来的这些又会因为一些很幼稚的原因被否决，所以赵玖难得没有了往日的那份从容，而是出言忍不住催促了一下。
“官家莫非是天授之才吗？”坐在石凳上的张德远第一个展颜回应。“如印押税这种巧思，着实让人惊叹，还有彩票……”
赵玖难得展现出了一丝得意之色，但旋即习惯性肃容。
印押税其实就是印花税，只是大宋除了盖印外素来有画押的传统，所以改成了这个更加符合时代的名字。
而印花税的具体意义其实很简单……民间买卖，到达需要订立合同的程度后，无论是买卖房子、田产还是大宗货物，又或者是私人借贷，都可以找朝廷来盖个章、画个押，但是要交税。
最少一贯，多了按照货物价值份额，千分之一来收，双方一起交钱。
这个税的妙处在于，它不是强制性的税收，而是自愿的税收，而且巧妙的避开了底层赤贫百姓。
毕竟，真正有资格去定这些合同的，都不会是最底层的百姓。而偏偏这些老百姓，尤其是购买一方的老百姓为了确保自己财产的合法化，往往会主动要求卖方和自己一起来让官府盖这个印，画这个押，以确保交易的合法化，也避免将来产生不必要的纠纷。
试想一下，你在东京花一百五十贯买了一套准备安家的宅院，准备传给儿子孙子的，一百五十贯都花了，还不舍得那半贯钱……按照市价是三百七十文……去要一份有官府大印的合同，来进一步确保你对这个大宅子的所有权吗？
便是再饶上一小份贿赂又如何？
有官府大印和没官府大印，三方合同和两方合同，给人的安全感是不一样的。
以这年头老百姓对官府权威的迷信，他们应该很乐意，上赶着来交这个税。
确实是个巧思，而且绝对可行！
另一边，就在张德远盛赞印押税的时候，户部尚书林景默也在内心给印押税下了一个定论。
不过，林尚书与其他人不同，他是公认的内秀，不仅是对印押税下了定论，却还早早的察觉到了赵官家今日给的这张纸的本质，并适时对在场许多人的心境有了猜度。
且说，赵官家花里胡哨的搞了很多东西，但本质上无外乎是那么几大类。
首先，不仅是印押税，北伐国债、海标旗、皇家资质商品化一样，本质上都是在拿信誉换钱，只不过前两者是整个朝廷的信誉，最后者是皇室自己的名头，而海标旗稍微复杂一点，大概是朝廷和皇家共同的信誉却还不止。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印押税设计的极为巧妙，而皇家资质商品化与海标旗也算是一种有成例的巧妙引申，阻力应该非常小。
至于北伐国债，乃是题中应有之意，户部一开始就把这事放上日程了。
而值得一提的是，再有了这么多信誉商品的情况下，单纯国债的份额完全可以进一步消减，以确保它处于一个安全份额内。
其次，乃是海贸公司这个东西。
这玩意明显是张俊张伯英那厮搞出来的大船队的制度化、稳定化结果……海贸纲嘛，早就惊动整个东京城了，看来就是为这个作呼应。
按照赵官家的解释，不仅仅是海商，还有货主，也不光是张伯英，甚至皇家、代表了朝廷的都省，以及部分高官权贵都能拿各自的名头进去，成为东家。
然后大家商量着来，一起减少公司的阻力，一起分钱。
这么做，肯定算是有一定开创性的，好处大大的……因为它能减少风险，避免内部流程产生的内耗，以往的时候，货主也好、海商也罢，都要独立承担各方面的风险，所以他们应该很乐意这么干的。
不说别的，当日张伯英出面后为什么这么多海商与货主群起响应？本身就说明问题了嘛。
但是，这玩意说白了，本质上还是与民争利，还是强行将原本属于民间正常商品贸易的利益抢夺到朝廷、皇家、权贵的手里。
唯独，利出一孔的思想，也本就是朝廷财政的根本指导思想，再加上北伐大局，倒也让人无话可说。
接下来，彩票就更不必多说了。
朝廷不许老百姓私下扑买进行赌博，却借着北伐大义，搞这么一个东西……怎么说呢？也算是利出一孔了。
还有超额田产税，应该就是来自于当日自己的提案，也就是针对富人征訾税的改良变种……毕竟，这年头到底是还是以农为天的，相对于无缘无故说谁是富户，强迫人缴税，针对田产超出一定数量的大户征收额外田产税，当然是最可行的一种法子。
因为田产就明晃晃的摆在那里，很难遮掩。
当然了，即便如此，也不免不了滑吏和权贵在什么上田、下田上做手脚。
只能说，这已经是随着邸报登出征求聚财意见后，目前满天飞的强行加税方案中态度最缓和的一个了。
最后是皇家私产拍卖……这更像是赵官家能做出来的事情。
总之，林林总总，赵官家真的是尽心尽力了，但是这么一来，让臣子们情何以堪啊？
“官家，”李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出声。“臣看印押税、北伐国债、海标旗、皇家资质拍卖……都算是极为巧思的设计，臣也佩服万分，可是海贸公司到底是与民争利，彩票终究是赌博，有伤道德风尚，还有拍卖皇室私产，不免有伤皇家体统，按照田产征收额外田税，多少还会有滑吏上下其手……臣以为，既然有了前四个，后面几个不妨稍缓，看看前面成效如何，再做打算。”
官家要是答应就怪了！
面对着出声打断自己思路的李宪台，林尚书面色不变，心中冷笑。
“朕要是答应李卿就怪了！”赵玖摇头以对。“国家北伐，乃是要全力为之的事情，怎么可能再做打算呢？李卿，真不要再说什么与民争利和什么体统了……两河千万士民面前，与民争利之论过于可笑；靖康之耻面前，皇家与朝廷体统也都分文不值！况且，公司制和彩票这个事情也是有进步性的，不光是与民争利与失了体统这么简单。至于超五百亩者额外征收田税，李卿莫忘了，朕弄出这些东西，本身就是不想强行加收訾税（存量财产税）的意思，更有抑制兼并之意……卿有心在这上面，不如替朕想个法子，防止这些大地主将新加田赋转移到佃户身上。”
李光微微一叹，不再多言。
而林景默虽然没说话，却也在心中微微一叹。
话说，其实不光是李光这种职业反对派提出问题的姿态，在场之中很多人的心态这位林尚书都有猜度……张浚张枢相应该是有些懊丧和不安，因为他素来自诩是官家心腹，这一次也的确是他主持的北伐准备大略，并且大大出了风头，结果到了最重要的建财工作时，却冒出了许多这么优秀却又跟他无关的方案。
此时，这位先是奉承了两句，然后就沉默好一阵子的张相公一定在想，到底是谁在为官家出了这么多好主意？
真是邸报召来的？邸报真的这么有用吗？
一个问题撒下去，这么快就有这么多有用的法子出来？而且个个都比自己一党设计的精妙？
至于赵鼎赵相公的心态，应该是介于李光与张浚之间的。
一方面是觉得有些法子还是有问题的，所以有一定抵触心态，但另一方面，作为首相，那也是赵官家给的天大的知遇之恩，八辈子结草衔环都还不了的那种……所以从张浚当面言五事以后，赵相公不免有些堂堂都省首相只能沦为执行人，对不起赵官家优待，继而有些不安之心。
而且，他也肯定不知道是谁在给赵官家出主意的，也正在疑神疑鬼。
甚至，林尚书自己也看透了自己的心态，他作为户部尚书，作为张浚一党的核心成员，作为建财工作的执行人，本来是有破釜沉舟为官家豁出去那种心态，却不料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不仅抢了自己工作，而且连法子都比自己好、自己多，当然也有些不安，也有些心情复杂。
不过，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林尚书到底是个内秀的人物，当其他人陷入到种种复杂情绪之时，他却已经率先脱出，并且锁定了最大的嫌疑人。甚至，此人就在这石亭之中！
没错，那个人就是坐在他身侧一声不吭的工部尚书胡寅胡明仲！
想当年，胡明仲外放之前就已经是试御史中丞了，出去后更是关西五路转运使，结果一回来却与自己等人并列，甚至更差一筹——工部乃是最清闲的一部，工部尚书除了一个位阶外，相对其他尚书而言，实权太少了。
当时，朝堂内部就有胡明仲反对官家出兵西夏，以至于被官家厌弃的传闻。
但林景默却对此嗤之以鼻……刘子羽还反对打尧山呢，赵官家不还是让他步步高升？况且，谁也没有胡寅是如何反对官家出兵西夏的详情的，反而是大军扫荡西北时，人家胡明仲兢兢业业，确保了战役前期的后勤保障，工作做得漂漂亮亮。
这么一个人。
论资历是当日太学三名臣之一，是官家第一批拢在手里的臣子，比自己资历都深。
论立场，在胡铨掌握邸报前，素来是抗金立场最激进的那一位。
论操守，比不上赵相公，难道还比不上张相公这一党，难道比不上自己？
执行力和魄力，当年人家挨了一顿鞭子，却也夺了曲端兵权算什么？强行把吴玠爱将杨政拎到京城砍了又算什么？而且莫忘了，当今天下第一帅臣、延安郡王韩世忠可是对胡明仲最为服气的，第二帅臣，官家的亲家岳飞更是被此人保举上来的。
这么一个人，本该回来直接进西府的才对。
当然了，为什么没能做西府相公，除了年纪以外，避开官家第一心腹重臣的张浚恐怕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真要是胡寅也进了枢密院，成为宰执，以这位的性格和实力，当日靖康太学三名臣之间的戏码，绝对比《水浒传》还精彩！
而赵官家明显是希望维持朝局稳定，确保赵鼎赵相公执政权和张相公主战旗帜形象，继而确保北伐大业的。
甚至更早一点，胡寅主动求取外放，使得赵官家得以选择了更弱势且与赵鼎更合得来的刘汲等南阳一党作为第三方，怕是君臣之间也有默契。
为此，还引来了万俟卨那番著名的进谏，使万俟元忠一跃而起，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总而言之，这么一个心腹重臣，此番回来，赵官家必然是有大用的，放到基本上没事干的工部，恐怕恰恰就是要用他做一些大事……比如现在这些建财的具体方案。
就在诸人心情复杂之际。
另一边，等候反馈的赵官家却反而愈发不安起来了……作为方案的提供者，或者说抄来的方案提供者，面对着这些有丰富执政经验的心腹重臣们，自然是有些信心不足，生怕是自己犯了天大的幼稚错误才引来这些人略显怪异反应的。
与之相比，他哪里会想到，这根本就是法子太精妙，以至于这些心腹重臣们没一个觉得这是赵官家一个人凭空想出来的，全都在那疑神疑鬼呢？
至于胡寅，要是赵官家知道做了自己几年秘书的林景默是那么想的，非得跳起来将对方身前的桑葚给拍到他脸上！
首先，这真是他赵玖想出来的！虽然是有些作弊嫌疑，那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其次，某种意义来说，林景默还是猜对了的……赵玖把胡寅放置到工部这个眼下根本什么工作都没有的地方，确实是用了心的。
只不过，赵玖根本没把胡寅当成一个参谋什么的，而是把胡寅当做了不管尚书，要借胡寅的操守、黑脸、头铁与执行力，把工部当做他北伐准备工作的次级执行中心。
未来，握着邸报的胡铨、控制青苗贷监察权的虞允文、渐渐成为商贸参谋的梅栎，赵官家也都准备让这些人与胡寅在一定程度上进行对接。
当然了，先不提这些事情，只说随着赵官家一点点逼迫下去，自赵鼎以下，大部分人还是表达了同意或者勉力认可的态度，对于相关政策的诘问，也都停留在与民争利，或者有失体统这个程度上。
这让赵官家也渐渐放下心来。
“你们不懂，朕是真的心存忐忑。”通气完毕，稍微松了口气的赵玖捻了一颗桑葚，一口咽下去，然后却露出满脸疲色。“这些日子，朕几乎被这三千万贯的缺口给逼疯了，整日整夜的睡不着，若是这些法子也不能用，朕就真只能大规模加訾税，然后定个千万贯的北伐国债份额了。说不得还要指着南阳、扬州、东京这些地方，安谁一个跟二圣牵连，谋逆造反的罪名，然后搞个株连，公开劫掠了……”
这话实在是过分了，而且真就像是赵官家能干出来的，李光本能便要起身抗辩，但一想到这是假定的策略，却也只能叹气。
而赵玖也继续说了下来：“可还是那句话，千难万阻总是值得的，只要能收复两河、国家统一，什么都是值得的……趁着征西夏朝廷跟朕都还有一点声望，咱们早早把事情定下来，才是正理。”
千言万语，就是北伐。
众人相顾一眼，然后各自心中一叹，却是在首相赵鼎的带领下纷纷起身，口称遵旨。
到此为止，照理说，赵官家也没有留众人的必要了。
因为接下来，赵鼎等人将方案拿回去，还要找专业人士讨论、分析，然后再拿出来一个真正可执行的细则，接下来恐怕还会有秘阁的讨论，公阁的放风，大朝会的宣布，邸报的预热与正式颁布等等等等……
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然而，赵官家却又摆手示意：“且坐，还有两件事情跟北伐稍有关碍，也是筹钱的，诸位卿家不要开口，且看一看好了。”
赵鼎等人茫然不解，却又只能坐回，而稍待片刻，随着鸿胪寺卿王伦与前两日才上任的鸿胪寺少卿徐兢一前一后进入此地，诸位重臣却是恍然大悟。
“官家，金富轼与平忠盛已经在迎阳门外恭候多时了……此外，还有个在日本博多港住过许多年的东京客商，怕是也是少不了的。”王伦到底是正经大臣，御前汇报起来非常从容，而跟在王伦身后的徐兢，不知为何，虽然出身官宦世家，照理说不该怯场，却还是在从刚一进来便频频去看正在大规模采摘桑葚的桑基鱼塘，颇为失礼。
当然，徐兢肯定不知道，这些桑葚采下来是要卖给东华门外的那些正店的，正店拿了或去酿酒，或捣成汁再加了冰去卖，他想吃的话，待会直接出门就能买到。
不过，赵玖哪里会顾及这些，直接挥手示意：“让金富轼先进来。”
王伦应下声来，回头去看徐兢，一直盯着鱼塘方向的徐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跟着一名内侍一起转身，片刻之后，便将金富轼带来。
而金富轼既然进入后苑，也难得望着那片桑葚累累的桑林愕然一时，但他毕竟是个这个时代真正的精英人物，只是一怔，便立即恢复如常，然后随徐兢和内侍走到那个石亭之前，从容拱手。
这时候，赵鼎以下，众大臣本欲按照礼节起身，却被赵玖挥手止住。
非只如此，这位官家竟然连赐座都不赐，直接就坐着对立在那里的金富轼开口了：“金卿，咱们是第二次见了，朕知道你是个难得的人物，你也知道朕的脾气，而且你从登州上岸开始，就不停的看邸报，不停的寻人打探物价什么，恐怕也对朕这里的情况也一清二楚，所以今日就不与你废话了……”
“外臣请大宋天子教诲。”金富轼闻言直接直起身子，拱手沉声以对。
“首先，朕是真心怜惜卿的才华！”赵玖望着此人恳切以对。“而朕这里绝不会因为卿是高丽人便歧视于卿……卿若能来，先做一任翰林学士，充朕内制，备朕咨询北方事，待北伐成功后，还有一任尚书或者一路经略使等着卿……若卿愿意，现在就上前来在亭中坐下，与朕、与诸宰执尚书同享一碗桑葚，然后朕自与高丽王氏言语，接你家人至此。如何？”
莫说金富轼中途便已经目瞪口呆，便是周围人，从赵鼎张浚到刘汲陈规，从李光到胡寅林景默，还有一侧范宗尹吕本中仁保忠，甚至杨沂中刘晏蓝珪都有些失态……蓝珪是好一阵子方才回过神来，然后示意内侍摆上又一碗桑葚的。
至于王伦和徐兢就更不用说了，尤其是后者早已经瞠目结舌……自己刚想着要多少年才能吃上这一碗桑葚，结果自己老友上来就有了这个资格。
总之，谁也没想到，这种几百年前才会有的老套求贤的戏码会出现在此处。
但是所有了解赵官家性格的人，知道他性情轻佻，也知道他真的是对人才不拘一格的人，这其中包括金富轼，早已经信了——这位赵宋官家不是在开玩笑。
而今日事若是能成，怕是赵官家一碗桑葚取士的轶事，会登上无数笔记，乃至于正史的。
闲话少说，回到眼前，并不算火辣辣，但依然有些发烫的阳光下，饶是金富轼此番动身前做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此时也有些摇摇欲坠之态……这个诱惑对他的确很大！
一个番邦枢相，在国内本质上只是开京（开城）两班的首领，最多不过是与国主、西京（平壤）两班三分天下的一个人物。
如何比得上大国尚书？比得上大国一路经略使？大国哪一路不比高丽人口多、不比高丽富庶？
便是从儒家思想追求上来讲，大宋内制，所谓翰林学士，侍奉天子，乃至于今日赵官家这般诚恳求贤，也素来是这种人内心梦想所在。
甚至更进一步，就宋金两国这般局势，接下来无外乎是金国稳住局势，或者大宋北伐成功……那么从一个特殊角度来说，为了故国，成为大宋天子的近臣，将来在后一种情况下努力保全故国，不正是他金富轼眼下、乃至于将来艰难追求的要害事情吗？
有这么一瞬间，金富轼几乎就要直接上前了——只要上前坐下，他就再不必为了国内的党争而操心，不用再跟国主勾心斗角，不用再想着如何清理国内那些腌臜的僧侣势力，也可以更好地帮助故国在可能的将来避免陷入困境，还不耽误他本人飞黄腾达。
实际上，金富轼真的往前踉跄了一步。
但也就说这一步，让他立即清醒了过来，然后认真拱手而对：“谢过陛下隆恩，外臣感激不尽，但外臣从数十年前读书时便有个心思，乃是要仿照汉家史书那般，编纂一本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之乱的史书，叙高丽之法统，成高丽之族碑，若是吃了这碗桑葚，怕是想成书就难了。”
闻得此言，对面石亭内外，有人如释重负，有人肃然起敬，有人面无表情，但所有人都按照赵官家之前吩咐，并无半点言语。
而赵官家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喟然点头：“朕不强求，但卿要晓得……既然要去叙什么高丽之法统，就得承高丽国运之重。”
“外臣自然省的。”金富轼昂然扬声以对，俨然是从之前的动摇中彻底恢复了过来。“外臣本就是高丽宰执。”
“那好。”赵玖也随之在座中扬声厉色言道。“朕知道卿此行目的，朕也知道卿与背后高丽的态度。但金卿，你须晓得，宋金不两立……高丽今日首鼠两端，虽然有小国的无奈，可朕却绝不会为此稍有怜惜的，朕只知道自己对你们几番礼遇，你们却只是推三阻四，何况你们之前有背大宋而臣女真之实行！高丽必须要拿出来足够的东西，否则真有一日，朕可以肆意为之，就一定会肆意为之，以报高丽迄今以来的种种不臣之举！”
“外臣以为官家会有上邦风度。”金富轼沉默了一下，方才回应。
“这话要是郑知常来说，朕是信的，你来说，朕只当是放屁！”赵玖愈发厉声以对。“当日在明州闻得靖康之变，即刻折返回国，然后压制高丽上下，使高丽臣服女真，上表称颂女真人擒获二圣丰功伟绩的是哪个？”
听到这里，原本还在肃然起敬的李光直接变色，其余大宋文武也多有些不渝。
倒是金富轼，依然面色不改：“小国寡民，怎么可能为了维护大国颜面就将举国上下抛至虎口呢？何况，靖康之变又不是我们高丽人惹出来的。”
“那咱们都不要讲这些废话了……朕要什么，你须心知肚明。”赵玖连卿都懒得称了。
“外臣知道。”金富轼微微叹气，眉头紧蹙。“但恕外臣无奈，高丽就这么大，便是放开了市场，又穷又小，能让与大宋多少利呢？毕竟，我们高丽人要这么多丝绸、瓷器也没用啊，又不是粮食。若陛下愿意卖些甲胄……”
“可以卖给女真人！”听到最后半句，赵玖忽然冷冷打断对方。
石亭内外，一时鸦雀无声。
金富轼怔了一怔，明显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但下一刻，却是恍然醒悟，便是赵鼎等人也恍然醒悟。
而赵玖也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女真人有的是金子、银子，东京和中原的金银都快被他们抢光了！辽东也有分了无数金银的贵人！当然，金银之外，若是能买到他们的战马和粮食就更好了，便是毛皮也能做成御寒的军装！上好的木材也要！但是朕只给你们瓷器、丝绸！偌大的大金国，是多大的市场，你不知道吗？而朕非但没有逼迫你们与女真人开战，还平白让你们高丽人得了一个赚钱的法门，你们还不谢谢朕的天恩？”
言语到最后，已经有冷冽之态了。
金富轼听到这里，情知不能再讨价还价，却是低头长揖而对：“陛下天恩，外臣回去一定努力试一试！”
“朕这里有一封写给郑知常的私信，让他助你，还有一封给你家王上的书信，乃是告诉他朕是看郑学士的面子上才这般让步的……你一并拿去。”赵玖见到对方答应，直接挥手。“朕今日乏了，你得了讯息就早早回国吧！”
说着，自有刘晏上前将两个小木匣送上，而金富轼听到那个恶心名字，愈发心情复杂起来。
但那又如何呢？
一则小国规模摆在那里，自己确实害怕眼前这个在自家后苑里种了四年桑树，以至于桑葚都能成规模的赵官家将来北伐成功后会报复高丽；二则受制于内部党争，偏偏对面的西京两班的两个领袖，一个是整日想着打女真人建功立业的疯和尚，一个是被赵官家哄得迷了心，只把这个吃人官家当神仙官家的蠢诗人……他金富轼便是自诩人物，又能如何呢？
最后，其人只能接过两个木匣，微微欠身一礼，揣着百样心思被徐兢带下去了。
而另一边，眼见如此，林尚书却又再度醒悟过来，只能说，自家这位官家委实有手段，乃是看准了高丽小国寡民，受制于大国大局，以至于昔日明明是在郑知常身上下的许多功夫，今日却逼得这个真正顶事的金富轼来还……偏偏谁都知道，在郑知常身上下功夫多么容易，而对于金富轼这种有野心、有能力、有魄力的人物，想下功夫又有多难。
正在想着呢，那一边徐兢却已经去而复返，身侧还有一名装束怪异之人，与一名装束虽然不怪异，但却穿了一身亮瞎人眼锦袍之人。
前者毫无疑问就是日本使节，而后者恐怕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而乱穿衣服的海商。
二人还未来到跟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海商便远远朝着赵官家五体投地而拜，另一边那名唤做平忠盛的中年日本官员也匆促学着海商行礼，却不料他动作生疏，一时失措，下拜时居然将头顶上的丝绸锥帽给弄翻，然后露出一个怪异的中秃发型来。
这下子，石亭内几位重臣几乎人人皱起眉来——因为这些人根本没想到，书中记载清楚的那些昔日尊崇大唐文化的日本人，如今居然学着女真人和党项人一样光着脑门！
这让他们本能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便是赵玖也一时怔住，盯住了此人的脑门……这使得他侧后方的仁保忠仁舍人即刻调整情绪，直接对着来人怒目以对。
不过，仁保忠是会错意了……赵官家当然也产生了联想，但他不是联想到了女真人和党项人，而是说，这位官家一开始就知道月代头本是日本武士阶级的代表性标志，可前几天专门做过调研，是知道眼下日本是天皇一家搞什么上皇、法皇、天皇，然后一家子内部争权的局势，所以还一直以为这年头武士阶层根本没出现呢。
但这个月带代头比什么言语和调研都更有说服力——来人，也就是汉字清楚写着平忠盛三字的日本国中务大辅，虽然没带武士刀和胁差，却毫无疑问是个武士，而武士居然做到了一郡之守和中务大辅，还能代表日本皇室全程应对这次外交风波，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莫忘了，赵官家可是玩过不少低端游戏的，什么公家没落，武家崛起的他多少知道一点。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朕不是靠着礼节来做天子的。”一念至此，赵玖旋即失笑。
那浑身上下都在闪光的海商先谢恩起来，站起身后才随着徐兢提醒，醒悟过来自己的职责，然后赶紧用日语将地上之人唤起。
“都说了，不必拘束，翻译也不必等朕说完，直接低声翻译给他听就好。”赵玖见状再度和气吩咐，态度与之前面对金富轼时截然不同。“你们一起上前来坐。”
接下来，自然是海商感激莫名，连连谢恩，然后在徐兢的再三提醒下意识到自己的职责，却又小心过了头，直到二人一起小心落座，那平忠盛也重新戴上帽子，又一起将一碗桑葚吃了个干净，方才渐渐平和下来。
但依然不敢直视赵官家和另一侧一堆坐着的紫袍大员。
此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赵玖望了望天，并不准备拖延下去，其人稍作思索，便问了第一个问题：“劳烦翻译，替朕问问平卿，他的发型如何这般古怪？”
而果然，海商翻译过去以后，平忠盛一阵叽里呱啦，还真就如赵玖所想，这种发型出现并没有多久，主要是在‘武人’中流行，乃是因为打海贼的时候，常年在战备状态，长发不便打理，所以剃了用来应对盔甲的。
对于‘武人’这个词汇，赵玖当然醒悟，却又再追问了几句。
至于平忠盛，虽然不清楚是在国内被歧视惯了以至于感念赵官家的平易近人，还是因为从登州登陆然后顺着黄河沿线过来，沿途看了御营海军、右军、前军、中军、水军密密麻麻不知道几十万铁甲大军的威势，又见了东京城这种城池，反正是老老实实，有问必答的。
而按照平忠盛的说法，所谓‘武人’原本乃是日本朝廷制度下的武官，武官是不能跨越阶层出任内殿高官的，而他本人是目前唯一一个获得内升殿资格的武人，却也只是去年的事情。当然，除去不能成为内升殿贵人这些东西，‘武人’其实非常活跃，如今很多人都已经成为地方郡国守备，和中枢低阶实务官员。
这一番话下来，旁边文武重臣、近臣各自神色微妙，他们的政治经验摆在这里，如何看不出这是日本朝廷取祸之道？所谓武人，迟早要闹事的。
不过，也就是到此为止了，大臣们懒得理会一个岛国内政，便是赵玖也只是大约了解了一下情况，做到心中有数而已……说到底，石亭内的大多数人都只在意日本能给大宋带来什么帮助？
而赵官家还有没有类似于刚才对付高丽的那般创意想法？
“朕知道平卿所来为何……”
赵玖忽然笑道。“但说事之前，卿须晓得一件事情，那就是朕乃大宋天子，虽然与女真人在打仗，虽然有些穷困，却依然是领土十数倍于日本，兵马也十数倍于日本的中国天子……朕说这个，不是在恫吓你，而是想告诉你，朕说的话一言九鼎，不容置疑！问他听明白了吗？”
随着海商的翻译，那平忠盛直接应声。
而随着这一声‘哈依’，赵玖不用翻译也晓得了对方的意思，却是终于肃然起来：“朕说一个方案，你来听听……”
说到这里，赵官家稍微停下，朝身侧吕本中努嘴，后者立即将一份写好的文书递上……平忠盛听不懂汉话，却绝对看得懂汉字。
而赵官家也根本没停下：“让他看着文字，听着翻译，有不懂的直接问……朕这些日子大约问了一些内情，知道日本中枢政局是怎么回事，天皇逊位，成为上皇，上皇出家成为法皇，法皇再迫使新的天皇逊位成为上皇，乱成一锅粥……朕无意于这些破事，但是朕知道所谓白河法皇已经死了四年，如今是鸟羽法皇搞院政秉大权，而平卿正是鸟羽法皇的亲信……对也不对？”
平忠盛稍待翻译之后，即刻颔首。
“那朕原本的意思是这样的。”赵玖认真相对。“朕不再苛求日本大开国门，民间正常交易就归正常交易，大宋再不以兵船护卫，更不会强迫买卖。但想来，你在这里应该也看了邸报，并且能看懂，然后晓得知道大宋确实有了军费的问题……所以朕希望专门开辟一条官方商路，让大宋朝廷用大宋质量出色的铜钱换日本金银，顺便弄些硫磺做添头，当然，其他货物想交易也可以交易……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平忠盛看着身前纸上文字，耐心等翻译说完，当即欲言。
却不料赵官家却又稍显不耐，直接抢在对方之前继续言道：“不过，见了平卿以后，朕就有了个新主意。从今往后，这种交易，朕决心以大宋天子的身份，让大宋皇家与日本皇室，具体来说是与鸟羽法皇，直接交易……换言之，只是朕与鸟羽法皇二人，还有你平氏得利！因为今日之后，平卿就是天下第一尊贵之人，也就是朕，与日本第一尊贵之人，也就是鸟羽法皇，唯一共同信任之人！朕特准平氏成为此类交易的日本方面唯一执行者！其他人朕不认！这是朕，看在平卿敢远涉大海的勇气上，给平卿的私人恩典！”
几位重臣，神色各异。
而那海商明显惊愕一时，片刻之后，才扭头翻译。
至于平忠盛，听完翻译以后也是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却又离开座位，在地上叩首，看他的意思，乃是一力答应了下来……只是来时日本那边有些问题，但他愿意回去后努力解决这些问题，然后说服鸟羽法皇，以达成两个尊贵之人之间的这条特殊贵金属商路。
“赐他一把刀！”赵玖见状直接回头朝杨沂中示意。“然后告诉他，回去后可以派一个儿子过来入武学，做朕的内侍，就像他之前说他爹给什么白河法皇当侍卫一般……再告诉他，过几天，朕会给日本使团专门的殿上仪式，让他的随行人员晓得朕对他是另眼相看的。”
一番折腾下来，这平忠盛到底是感恩戴德的直接回去了，而周围文武，只能感慨赵官家手段……唯独李光稍有蹙眉，几度欲言，却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就这样，过几日，跟被匆匆撵走的高丽人不同，日本使团果然享受了超阶的待遇。
而此事不提，接下来，朝廷几番修正、几番争论，从秘阁到公阁，从石亭到文德大殿，到底是在赵官家的一力推动与宰执们的支持下，通过了这针对建财的一揽子方案。
到了五月初一，邸报上头版头条正式刊登了相关讯息：
印押税、超额田产税，将于六月正式施行，北伐特别国债将试发行五十万贯，一如既往，国债具有一切以往的国债特权。
又过了十日，邸报上头版末尾透露了另外一个讯息：
朝廷将组建海贸公司，赵官家与朝廷皆有股份，内阁、外阁诸重臣，诸帅臣、节度，统制官及以上，皆有不定份额分配，欢迎海商、货主参与其中。
等到了五月下旬第一日，邸报上又在二版提到了一件事情：
赵官家为了筹措北伐经费，决定在七月份以公开扑买的方式，将部分皇家收藏予以进行拍卖，同时，已经在东京城北景苑建成的豪宅，除了预留给诸重臣的赏赐外，将会拿出一半的宅院一起参与此次公开扑买。
不论出身，价高者得，先到者得，人人都能与吕公相、赵首相、韩郡王做邻居，跟两位太后居所只有一墙之隔。
到了六月初一，就在朝廷开始实行新税的同时，邸报在刊登了西蒙古王一股脑派了十几个儿子来伺候官家消息的同时，海标旗与皇家资质也将纳入公开扑买的消息也半遮半掩出现在了邸报之上。
而在这之前，这两个消息就已经透过特定渠道扩散出去了。
至于北伐彩票，此时早已经在开封府试行大半月了，反响好的不得了，以至于赵官家不得不学着当年国债故事，专门下旨，严厉禁止户部扩大规模。
到了七月，尚未等到拍卖开始，以及许多新的贸易渠道获得回报，随着大理使节的抵达，赵官家就已经筹措到了超过两百万贯的好一大笔钱，他将所有这些钱一并发与工部，着令工部尚书胡寅选择适宜地方，建设必要的仓储设备，以备北伐。
当然，这件事，按照之前张浚建财的建议，也公开出现在了邸报之上。
目前为止，昔日张相公因为读《水浒传》而感悟的北伐五策，顶着反对声、攻击声，居然已经实际上施行或者开始施行了足足四策，只有二圣的回忆录尚在艰难卡文中。
对此，赵官家根本不急。
“会之兄怎么看？”
就在东京如火如荼之中，相隔数千里外的燕京城内却不免凉爽了许多，这日傍晚，光线尚未彻底暗淡下来，但星河却已经隐隐可见，而就是在星河之下、蛙鸣声中，大金国都省承旨洪涯将手中邸报缓缓放下，然后看向了自己身侧越来越亲近的好友——大金国枢密院副使，位列宰执的秦桧秦会之。
地点是在秦会之自家那宽阔的后院葡萄藤下，自然无须顾忌什么，但坐在洪涯不过两尺外的秦会之放下手中凉茶，却又在灯火下反问过来：“洪承旨怎么看？”
“下官觉得，赵官家这一系列手段，未免有些投机取巧，似乎是以诡道行事的模样。”洪涯认真以对。“也不知道为何没人劝谏？”
“当着那位官家七年威势，谁敢劝谏？”秦会之望天摇头。“至于你说诡道，我私以为，所谓诡道，倒不是看手段巧不巧……若是大势积累不足，妄想以手段一步登天，自然是以诡道行事，迟早自溃；可若是大势积累到了份上，离天只不过三尺三，那轻轻行些取巧手段够到天边，反而让人佩服他大势已厚，冲天不可止！”
洪涯微微一怔，稍作思索后认真反问：“那会之兄觉得，南边这是大势不足，还是大势已厚？”
“这要看你觉得三千万贯对这位官家七载辛苦来说，到底算是什么了？”秦会之依然望满天星斗，依然不给正面回答。
而洪涯终于不耐，忍不住压低声音，认真问到：“那下官直言了……会之兄，你觉得这位官家到底能不能三年成事？”
秦会之扭头看向把脑袋伸过来的洪涯，沉默许久，方才反问：“洪承旨，这大半年下来，我其实一直有个念头，那就是眼下南面内里局势，那位官家这么多作为，其实颇有些当日拗相公变法之态……”
“那就是成不了了？”洪涯一时惊喜。
“我没这般说。”秦桧再度认真摇头。“依我看来，拗相公之败，不在他无能，不在他没有好心思，而在于两处……一则神宗皇帝终究动摇；二则是新党起势太快，内中良莠不齐；三则是旧党根基深厚，潜心用力……所以，洪承旨与其问我看法，不如问问自己，你自南方来，是那位官家亲手点的官员，你倒觉得他是何等人，能不能咬牙撑住，不为反对声而改弦易辙？还有他所用之人，多少忠多少奸，多少是能臣名将，多少是奸佞废物？若是晓得这两个情势，便能轻易得出答案了。”
说着，秦会之不顾自己说了两处却讲了三条，结果最后又只问了两事，却是一脸认真的看向了洪涯，反过来等对方答案。
而洪涯赶紧也隔着葡萄架望天而去，装若思索许久之后，却有只是望天苦笑不断：“会之兄说笑了，下官哪里知道这些？”
说着，其人缓缓扭下头来去看，却发现大金国枢密院副使秦会之秦相公不知何时，也仰头望天去了。
好像这厮能观星而知天下大势一般！

第十五章 秋风
七月流火。
暂时的，黄河以南可能还不会感觉到温度的变化，但燕京这里却已经明显察觉到了夏日的逝去。
不过，这大略是件好事。
因为对于这个时代的老百姓而言，暑热与酷寒依然不是开玩笑的东西，依然关乎生死。当然了，虽然春秋二季气温适宜，却也不免要农忙的……一样辛苦。
而反过来讲，对于燕京城内真正的各族权贵以及部分有钱人来说，换季就似乎是一件纯粹的好事了。
秋高气爽，气温适宜，文人正好悲秋感怀，做两首诗送给少年国主，以图将来；而各族子弟也可纵马秋猎，在女真贵人面前展示武勇……反正不必整日公子王孙把扇摇了。
回到眼前，这日一大早，换了一身便于骑马装束的秦桧从家中出来，门前空地上，却是早有几十个仆从、家丁，外加十余名汉人武士相侯，此时见到自家主人出来复又一分为二……前者在主人点头之后，直接带着好几辆形制不同的车辆往城北方向而去，普遍性穿着皮甲的后者却纷纷随着秦相公上马，然后便前呼后拥，往尚书台方向去了。
而沿途路上，不断有类似带着骑马武士随从的队伍出现，见到是身为当朝宰执、魏王亲信，且素来待人和气的秦会之，莫说是寻常官吏、汉员，便是一些女真出身的将领、大员也多有礼貌，乃是纷纷让开道路，稍作避让，甚至尾随而行。
这期间，秦会之先是撞上了礼部尚书乌林答赞谟、万户乌林答泰欲兄弟，接着遇到了翰林学士韩昉一大家子，最后果不其然，又撞上了在半路上等着的都省总承旨洪涯、礼部侍郎郑修年二人。一行人聚集起来，多的如乌林答氏这般带着近百个铁甲骑士，少的如郑修年这种人，也有七八个皮甲随从，却几乎就把整条街给堵上了。
“乌林答尚书。”
稍微又行了几步，骑马居中的秦桧看了看周边，主动笑对。“咱们人太多了，何妨将队伍拉长，都靠右边走，以防堵了谁的路？”
听到此言，乌林答赞谟尚未应声，一旁他兄弟、万户乌林答泰欲却是率先不以为然：“秦相公万般好，就是太小心了些……咱们这些人走着，几位大王来了，自然要一起下马避让的，可若不是几位大王，到底怕了谁？”
这话从乌林答泰欲嘴里说出来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要知道，乌林答氏作为完颜氏的附庸，虽然一开始就因为是完颜粘罕负责兼并的，算是完颜粘罕一系，但他们毕竟是有自家部落的，所以相当早就算是完颜政权的支柱力量之一，粘罕的倒台并没有严重影响他们一族的地位。
恰恰相反，已经杀了粘罕一家男丁，撵走了国主父子，为了维持稳定，三个阿骨打亲子反而着意拉拢起了相当具有代表性的乌林答氏。
比如说，作为乌林答氏实际领头人的乌林答赞谟，老婆是粘罕孙子的乳母，所以尚书台之变后不免有些惊惶，却正是秦会之献策，让昔日三太子、今日晋王完颜讹里朵的长子与乌林答赞谟的女儿定下了亲事。
从此之后，乌林答氏反而一跃成为阿骨打嫡系力量的核心支柱。
而既然成了自己人，乌林答氏近来居然又进一步……原来，事情还得从尚书台之变说起，在粘罕授首，按照承诺将完颜拔离速提拔为西路军实际指挥官与太原留守后，为了防止银术可兄弟的力量过大，也是为了报复银术可当时在尚书台的迟疑，银术可的燕京留守一职也‘理所当然’的在燕京变成唯一首都后直接漂没。
所以燕京地区，只是用大金国另外四个合扎猛安为底子，外加原本的银术可旧部凑了一个禁卫军的底子而已，并未再另行驻军。
不过，就在两月前，出身乌林答氏、驻扎在真定府一带的东路军万户乌林答泰欲得到旨意，带着本领万户直接调到了燕京城南，建立了一个大营，其本人隐隐有代替完颜银术可，成为了燕京新驻军总管的态势。
这么一家显赫之人，理论上当然谁都不惧。
不过，不惧归不惧，乌林答氏的首领乌林答赞谟毕竟是干外交工作出身的，为人处世比自家兄弟强太多，只是稍一思索便打断了还在抱怨的兄弟，然后亲自回头下令，让自家甲士让开道路。
而有意思的是，也就是刚刚让开道路不久，居然真就有数十女真甲骑自身后飞驰而过，然后看都不看这群燕京权贵一眼，就直接半道超马了。
众人一开始完全懵住，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看旗帜，刚刚过去的不是别人，正是乌林答赞谟的死对头温敦思忠……以此人性情、资历，以及四太子心腹身份，看到乌林答氏的旗帜在前面，不作出这种行动，反而显得不合理了。
但是，与乌林答泰欲怒气勃发、郑修年战战兢兢不同，其余几人，也就是秦桧、洪涯、韩昉、乌林答赞谟四人回过神来后，却又面面相觑起来。
无他，温敦思忠不应该在燕京的——他已经外放河中府足足一年了。
这种人此时回燕京，怕是朝中要有事的！
但是，大庭广众之下，更兼众人立场并不尽同，也不好交流，只能压下种种惊疑，强作笑颜，然后按时抵达了尚书台。
而到了此处，只见尚书台内外早已经人山人海，仪仗、甲士、旗帜密密麻麻，燕京权贵们更是随处可见。
当然了，秦会之一行人根本不必在外面等，乃是一起弃了护卫，进入尚书台，却是直接进入尚书台主殿，拜谒了国主与三位执政大王中的两位。
随即，晋王领都省首相完颜讹里朵、魏王领枢相完颜兀术便一起请同样一身戎装的国主出殿。
叔侄三人来到殿外，直接就在殿外空地上上马，然后都省副相完颜希尹、枢密院副使秦桧以及完颜银术可、完颜挞懒、完颜乌野、完颜蒲家奴、乌林答赞谟、乌林答泰欲、韩昉、洪涯……等等等等女真权贵、中枢高级官员，乃至于郑修年这一类中级文武官员，也各自上马簇拥起三人，其中国主稍微在前，两位大王落后半个马身，就一起出了尚书台。
来到外面，更有候在此处的各族头人、燕京权贵、各级军官拔刀亮刃，欢呼雀跃。
到最后，在御前合扎猛安的带领下，却是渐渐整齐起来，先是一起高呼，愿国主能活一百二十岁，再呼愿晋王殿下与魏王殿下受到庇佑，前者永远不会得病，后者则永远不会受伤。
折腾了一阵子，两个合扎猛安开道，各家各族各带武士相从，纷纷然沿着燕京城内的主干道，一路北走，出了燕京城。
然后，城外等着的后勤队伍，也适时跟上。而此时乌林答泰欲也早早脱出队伍，绕行城西，带着早就准备好的五个猛安一起追上御驾，随行北上。
原来，昔日少年国主正是初秋生日，而这个生日一过，便已经虚岁十五了，而既然到了十五岁，那作为以武立国的大金皇帝，总要展示一些武勇的。
而今日，众人这般折腾，正是要随这位大金皇帝第一次出行首都，进行秋狩。
为了确保这次秋狩的顺利，对这个国主有一半抚育之恩的辽王、太师领公相完颜斡本，早早便率领剩下两个合扎猛安先行出关进行准备了。
所谓晋王领都省首相完颜讹里朵也在出城十里后便直接折返。
最后，便由魏王完颜兀术辅佐着国主，率领庞大的秋狩队伍，一路向北而行——他们此次秋狩目的地的第一站，并非是东北面的大金国旧都会宁府，或者辽阳府，而是辽国旧都，俗称上京的临潢府首府。
也就是耶律大石的家乡了。
其实，此举倒算是某种题中应有之义……昔日辽国皇帝为了国家稳定不停去慰问女真头人，今日女真皇帝为了国家稳定当然也要去慰问一下契丹头人。
礼尚往来嘛。
尤其是眼下，考虑到临潢府西面的蒙古人日益活跃与壮大，更是考虑到南面赵官家的强势外交包围联盟政策，此时往此处去，应该会极大震慑东蒙古王合不勒以及临潢府契丹诸部，还有那些夹在合不勒麾下东蒙古联盟与临潢府之间的墙头草才对。
秋高气爽，女真甲骑威名尚在，军纪尚存，再加上这是国主十五岁之龄第一次戎装临军，政治意义极大，所以北行途中，倒没几个人敢闹出事端来。
于是不过数日，御驾便平安抵达塞外要地兴华一带（今承德一带），并驻扎到了滦河畔。
当日晚间，魏王完颜兀术主持了一次‘御前军议’，那是决定放弃走东北面大定府，直接顺着滦河上游的空旷地带，向临潢府进发……理由有三：
一来，避免这么庞大的队伍进入繁华地带扰民，尤其是侵扰秋收；
二来，滦河上游的空旷地带适宜行军，也适宜围猎；
三来，靠着西边走，更容易震慑蒙古人，快速抵达临潢府则更容易震慑契丹人。
魏王殿下说的头头是道，谁敢反对？
自然是齐齐通过。
须知道，完颜兀术自从去年狼狈自西京撤回后，端是有不少塞外老派权贵打着部落民主的旗号趁机攻讦这位魏王殿下的……但是，谁也没想到，非但是向来属于完颜三兄弟嫡系的东路军诸将，西路军诸将居然也都纷纷支持完颜兀术。
拔离速以下，西路军诸将一起随东路军诸将上书表态，大意是这一次真不怪魏王，只是对面那个赵宋官家素来是个有心眼的人，恰好抓住了大金国正准备战略撤退的当口，趁着大金国无法下定决心渡河搞决战的空档，大举进发，搞得好像是对面宋人占了好大便宜一般。
其实那些地方，本就是国家准备放弃的鸡肋。
唯一的问题在于西夏，本该将这些鸡肋交给西夏，然后确保侧翼的，但是西夏自己作死，也来不及救的。
总之一句话，魏王殿下没有犯错，西路军上下依然骁勇，只是队友太烂，对面太狡猾罢了。
就连回到河东的完颜活女都上书表达了对完颜兀术的认可……这点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完颜兀术本就是出去解决活女分裂问题的，而他全程都保持了对活女的优容，几乎相当于数次赦免了活女的分裂行径。
对此，完颜活女虽然不知道什么叫七擒七纵，但多少是有些服气和感恩的。
而既然东西两路野战军上上下下全都表达了支持态度，塞外那些人便是阴阳怪气，也无能为力。更何况，他们打着部落民主的旗号，还惹恼了年轻的国主以及趁着新国主登基上位的燕云本土势力，以及秦桧这些降人。
故此，一番折腾之后，与那些人想的恰恰相反，因为军队与燕云地区本土势力还有降人的支持，外加三兄弟中的晋王完颜讹里朵越来越崇信佛教，而且身体也如完颜娄室那一辈人一样渐渐不好，魏王完颜兀术的实际权位不降反升。
转回当晚，军议毫无意外的通过，中枢诸臣自然各自回营歇息。
而到了此时，诸如洪涯、郑修年这些人，因为不适应随军长途跋涉，却是早已经筋疲力尽，直接卧倒。
但枢密院副使秦桧却是个例外，他年轻时便绰号秦长脚，后来更是有被北掳的经历，算是早早适应这种马上颠簸。所以他回去以后，非但没有休息，反而唤起自己的几个家丁卫士，打着灯笼火把，不顾秋风渐起，在营地里稍作巡视……遇到谁缺什么东西，总是要想法子帮忙周济一二；遇到谁路上受了委屈，总是不免稍作安慰……一圈下来，与女真人也好，与燕云汉儿也好，与渤海人、奚人、契丹人也罢，竟然都能说到一起。
不过，巡视完毕，回到自家营帐，这位秦相公却惊愕发现，居然有人早早来到自己帐内等着自己呢，而且应该已经等了许久。
没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下数得着的权势之人——大金魏王、枢相完颜兀术。
“秦相公，那些南边来的邸报都看了吗？”
正在看邸报的完颜兀术毫不客气的坐在秦桧的榻上，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来，灯火下那张微须白脸正对秦桧。
“下官自然看过了。”
面对着越来越有气势的完颜兀术，秦桧小心拱手，然后既从容却又显得有些谨慎地坐到了自己床榻对面的一个马扎上。
“那秦相公是怎么想的？”兀术放下邸报，认真询问。
“下官以为，南边这位官家固然是位英武之主，但却有些过于着急了，这一次，许多事其实有些诡道姿态，不似明君所为……”秦桧一脸诚恳。
“什么是诡道？”兀术继续认真追问。
“所谓诡道，乃是以诡诈之术走捷径的意思。”秦会之依然诚恳。
“这是诡道？”兀术以手指向床头邸报，依旧追问不及。
“当然是。”秦会之一口咬定。“为了三千万贯，无所不用其极，如何不是诡道？”
兀术微微皱眉，并不言语。
而大概是看出了兀术所想，这位秦相公复又主动解释了起来：“不过，邸报上这些事情只是对赵官家而言才算是诡道，因为他毕竟是大国皇帝，统领亿万子民的，换成其他人去做却算不得诡道……便是咱们这里，也只有国主成年后去做，才算是诡道。”
兀术微微展眉，且缓缓点头，却还是有些疑惑：“大国皇帝为政，便一定要如行正兵一般正大光明吗？”
“不错。”秦桧没有半点犹豫。“因为大国皇帝最重要的便是他这个皇帝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然后天下人都认这个身份才是最重要的……譬如赵官家，昔日靖康中仓皇无措，几如丧家之犬，可一旦用事，李纲、吕好问、韩世忠、张俊纷纷随从，去黄潜善如去一蝇，杀刘光世如杀一鸡……所为何也？还不是因为他是大宋官家，堂堂天子！大家都认他这个身份！”
兀术连连点头：“俺懂会之的意思了……大宋太大、士民百姓太多，本身力量太杂，想要调动其中力量做事，什么法子从长远看都比不上他的官家身份有用，所以维持威信，才是最合理最妥当的法子……而他这些举止，又是卖自家私产，又是抢夺海商生意，还有高丽那边金富轼亲自过来说的逼凌使节、强迫买卖等事，虽然能速速筹到一些钱，却反而伤了威信，长久来看，还是得不偿失，是这个意思吗？”
“魏王明鉴。”秦桧赶紧颔首。
“但是，若他短期内做成了这三千万贯，然后直接发动北伐，最后北伐又成了呢？”兀术忽然蹙眉道。“他如今的皇帝威信，多是战场上弄来的吧？消耗了一些，换些银钱，再来打仗，若是再赢了，岂不是就不用想什么长远威信了？”
“魏王所言极是。”秦桧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却是捻须反问。“可他若是败了呢？不就得连本带利还回去吗？”
“所以，还是得战场上见分晓？”兀术愈发蹙眉不止。“可俺怎么觉得秦相公说了一通却什么都没说一般？”
“魏王说笑了。”秦桧闻言赶紧摇头苦笑。“下官都上了南面的悬赏榜单了，与大金共荣辱，何必再与魏王打机锋？与之相比，下官倒有一问要来问魏王殿下……殿下素来知兵，敢问殿下觉得宋军是早一点、战力弱一点的时候过河来好，还是晚一点、战力更强一点的时候过来好？难道大王不想让对面早些来吗？”
这个看似简单的答案，完颜兀术居然一声不吭，继而长时间沉默了下来。
而许久之后，这位大金执政魏王方才在榻上缓缓出言：“不瞒会之，之前俺一意改革军制，想使女真大兵再复昔日之强，但这些日子，试着做此事，才发觉要先做许多其他事情下来才可，牵扯太多……而南边又这么一逼，委实有了一二犹豫……你说，若是俺奋力去改，改不成，闹得人心惶惶，结果南边渡河了，岂不是弄巧成拙？而俺若不去改，眼瞅着南边越来越强，自家却越来越混账起来，岂不是坐以待毙？”
“四太子，这便是大国拼死相争的局面，稍有分毫差错，便会万劫不复……请你丢掉往日大金横行天下予求予取的心思。”秦桧适时换了称呼。“南边也有类似难处的！你与那沧州赵玖，此番其实是公平相对！”
兀术微微一怔。
而秦桧也压低声音，彻底严肃起来：“而且，现在哪里要去想三年后的事情？眼下的局面是，南面那位官家一如既往，诡道也好、正道也罢，顶着万难把事情做了下去！而四太子又要如何？难道便在这里干等着吗？”
兀术终于长呼了一口气，却是抚榻喟然以对：“怎么会干等着呢？俺心里虽然犹豫，却都看着呢，也没敢停下分毫……南边要扩军，俺便设置了签军以作后备，还尝试征召塞外生女真，再立一支新军；南边要联盟，俺便也遣使东蒙古、召唤高丽使臣以作反制；南边要派兵镇压什么江南道学，俺便筹备了这次秋狩来压制后方；南边搞了那么多花样建财，俺也准备咬牙收拾起两河那些越来越混账的猛安、谋克……会之，西京回来以后，俺是一刻都不敢犹豫，一刻都不敢安逸的！”
秦桧连连点头：“魏王的辛苦，我们上下都看在眼里。”
而完颜兀术见状，终于不再多待，而是直接起身相对：“秦相公辛苦，早些安歇吧……是俺禁止带使女随侍的，还请秦相公不要见怪！”
秦桧一边起身一边又当即苦笑起来：“便是魏王准许带使女，下官又哪里会带？”
已经起身的完颜兀术微微一愣，倒是想起了什么，便不再多言，而是直接负手往外出而去，秦桧也紧随其后，准备相送。
不过，即将出帐门的时候，兀术却忽然回首相顾，淡然以对：“秦相公这次秋狩，怕是挺费力气的……如今你家业也挺大的，俺送你二十个甲士，你养在帐下便是。”
秦桧微微一怔，旋即醒悟到了什么，然后即刻低头应声。
七月秋风渐起，当夜平安无事。

第十六章 秋火
当夜无事，庞大的秋狩队伍从兴化启程，继续顺滦河北上，却在滦河上游与落马河上游之间的旷野稍作停顿……这里是天然的围猎场，而且猎物正处于一年中最肥硕的阶段。
故此，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理所当然的就地展开，使得这场秋狩活动变得名副其实之余，也让所有人的情绪都随之上了一个台阶。
当日，十五岁的大金皇帝完颜合剌打马而出，率先引弓射天，揭开了这场大围猎的序幕。
而在国主的带领下，诸文武大臣、部落权贵，也都纷纷踊跃……那些本就是渔猎、骑射出身的少数民族官吏根本不必多说，就连枢密院副使秦相公居然也一箭中的，在御前射杀了一只黄鼠狼，引来国主完颜合剌当众夸赞。
不过，围猎活动真正的高潮出现在第三天的傍晚时分。
这日傍晚，众人点验猎物，惊愕发现才十五岁的国主完颜合剌三日内居然射杀了一百二十七只兔子！
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不仅仅是说国主年纪轻轻就比南方那个赵宋官家在射兔子上面更胜一筹，也不是说国主此举如何彰显了大金皇族伟大的渔猎传统……关键在于，年轻的国主轻而易举的用这些猎物狠狠回击了传言，他根本不是传言中那个所谓‘汉家儿’！
哪怕他长得像个汉家儿，穿的像汉家儿，说话像汉家儿，但本质上还是女真人的种嘛！不然如何来的这么多猎获？
总不能说，这三天射猎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在射猎，世祖完颜劾里钵、太祖完颜阿骨打都附体了吧？
真要是附体了，那更说明国主是天降伟人，是白山黑水的血统，是祖宗庇佑啊！
类似言论，在随后举行的御前赏赐环节完毕后更是达到了一个顶峰。
在这个环节里，国主先是当场宣布建立一支直属于自己的御前近卫军队，然后便以此为由大量提拔射猎中表现出色的各族子弟充任自己的侍从；而对于年长者、有官爵职务者，则大量赏赐金银、马匹、财货；这还不算，真正的戏肉在更后面……在魏王完颜兀术的建议下，少年国主当场大面积封王！
真的是大面积封王！一日内数十个王爵就扔出去了！
不仅仅是国主那十几个亲叔叔们纷纷获得王爵，许多昔日建鼎有功之臣，也成为了所谓大王……完颜银术可成了蜀王、完颜挞懒成了鲁王、完颜蒲家奴为吴王、完颜希尹为陈王……死人也没少，死掉的前继承人完颜斜也被追封为燕王，主持了靖康之变的斡离不被追封为宋王，娄室被追封为越王……甚至就连被撵走的前国主几个儿子也没少，吴乞买长子完颜蒲鲁虎都被封为代王，其他几个儿子也都有王爵，然后这位国主还当众发出王爵的仪仗、赏赐，让人立即送达。
一时间，群情鼓舞，上下齐齐展颜，当然要再度举杯高呼国主一百二十岁无数次了！
就这样，三日围猎结束，众人继续北上，很快便来到了一处一望无际的松林地……这就是著名的平地松林了。
到了此处，便意味着抵达了契丹族、奚族的初始起源地。
在后世，平地松林受到了人类活动影响，大大缩水，甚至消失不见，但此时，这片一望无际，几乎方圆千里的松林却是从大兴安岭南段一路蔓延到落马河上游（松山西北），一面隔绝了西面蒙古高原的侵扰，一面却又给了契丹人和奚人提供了巨量的生存资源。
而契丹人就是背靠着这片松林，从容发展壮大，继而成就霸业的……有辽一朝，这片松林的记载不计其数，所谓青牛白马的青牛，就是从平地松林里出来，然后顺着潢水来到临潢府的。
当然了，即便是这片契丹人祖宗之地的千里松林，如今也只是女真权贵们射杀老虎、向国主展示武勇的游戏之地罢了——进入平地松林东侧，一路北上，平静无事，前两日最大的一个新闻就是有人入林射杀了一头老虎，然后进献给了天纵英才的少年国主。
不过，到了第三日一大早，有些该来的戏码还是到来了——执政三兄弟中老大辽王的使者自东北面来，说是契丹人与奚人闻得国主将至，一时震动，以至于相互联络，似乎稍有不稳之态，辽王只有两个合扎猛安，为了以防万一，请国主与魏王先发援兵与他，让他在临潢府稳住局势，所谓打扫干净再让国主莅临。
魏王完颜兀术不假思索，直接应许，随即，乌林答泰欲便率五个随行猛安先行北上。
对此，周围人也都没有什么异议……毕竟嘛，自从去年金河泊会盟后，耶律大石的触角抵达边境，很多契丹人与奚人便蠢蠢欲动，不然国主第一次秋狩的第一站为什么选择临潢府？
某种意义上而言，发生政治事件，甚至流血事件本就是所有人的共识。唯独大金国的军事力量在黄河这一边，依然是无可匹敌，所以不用担心会出现岔子罢了。
故此，整个队伍依然平静，也只有少数契丹、奚族出身的官吏稍有些紧张罢了，却也被表现愈发出色的国主亲自唤来进行安慰，然后免不了感激涕零。
当日傍晚，庞大的队伍例行宿在了平地松林的外沿七八里处的地方，具体来说是一条浅小潢水支流的另一侧，只是在河上有几个简易小浮桥，方便从松林中取松塔点火而已……这样宿营是有说法的，依水立营是为了取水方便，而稍微远离一点松林并在河对岸驻扎，是因为秋日松林须严防火灾，万一起火，小河可以有效阻碍火势蔓延。
这对渔猎出身的女真人而言可谓是常识。
只能说，这年头讲究环保的不止是一个赵官家，完颜氏也是走在时代前列的。
而别人且不提，只说枢密院副使秦桧这日晚间在国主帐中用过晚饭，回到自己宿营之处，只是亲自慰问了一番魏王刚刚赏下来没几日的那二十个甲士，然后便早早入了营帐闭目养神去了……自从得了这二十个甲士后，这位秦相公就一直如此，再也没有大晚上乱跑的毛病了。
和往日一般，太阳落山，黑暗降临，营地里却喧哗声不断，若是出门转悠，虽然称不上灯火通明，却也算是星星点点了。
不过，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等到又过了半个时辰，帐外便隐隐有风声传来，这个风声不是寻常风声，乃是秋风卷动了数里外的千里大林海，林海翻滚成浪，遂有呼啸之态，偶尔夹杂着猛兽嚎叫，端是夺人心魄。
盘腿坐在榻上，连衣服都没脱的秦会之睁开眼睛，悉心去听这风啸，不知为何，却居然听得入了神，想到了无数奇奇怪怪的事情。
又过了好一阵子，风声渐小，营地里似乎也没了其他动静，秦桧才叹了口气，准备直接就这般和衣而睡。
但也就是此时，忽然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呼喊声自东面传来……好似野兽嚎叫，又好似风声卷过什么空隙，也有些像是人声。
闻得声音，只是一瞬而已，秦桧便翻身坐起。
然而，那声音只是一闪，便消失不见，接下来还是微微风动，安静如初。
秦会之叹了口气，继而苦笑起来，只觉得自己小心过了头，或许那日魏王赐下二十个甲士只是嫌弃自己故意在朝中装怂，不给他做事，以此来警告和监视自己，并不是自己想的那般……一念至此，这位秦相公直接翻身倒下，继而闭目入睡。
然后，他就被忽然爆发的喊杀声给惊的掉下了简易木榻！
喊杀声自正东面而来，和衣而睡的秦会之既然翻落地上，却是匆匆拎起原本就放在帐门旁的一双靴子直接赤脚跑出帐来，然后只是一回头便看到东面火光琳琳，还有人高声呼喊不断……有人在喊为都元帅报仇，有人在喊清君侧杀兀术，还有人在喊大契丹万岁，甚至有人在喊赵官家座下什么什么统制官领着什么什么山全伙在此……却不知道是不是看了《水浒传》？
喊得很是热闹，乱起了的营地更热闹，但秦桧只侧耳听了几声，将靴子套上后便直接转身迎上那二十个同样仓促起来的甲士：
“诸位！魏王使你们过来，就是为了今日事，速速带我过河去西面！”
这群甲士有个首领，闻言先是一怔，继而直接蹙眉：“不用去见国主与魏王？”
秦桧终于气急：“足下若知道国主与魏王到底在哪里，带我去也行！”
甲士首领看了看挨着灯火通明的国主大帐，心中愈发不明所以，但事先魏王有嘱咐，却也不再耽搁，而是直接推开这个汉人大官的侍从仆人，护着这个汉人大官直接往西而去。
秦桧没有理会自家仆从，反而主动指点浮桥位置，催促甲士速速赶过去。
待来到浮桥前，果然有严肃整备的甲士等候，将秦桧一行人接过去，复又让甲士与随从留在东岸抗敌，然后才引着秦会之孤身一人向小河西侧某个不起眼的小坡而去。
小坡上没点太多火，但秦会之天生眼尖，远远便看到了披着披风的大金国主和全副甲胄的魏王，二人正立在坡上，观看对面营地中的乱象……只是看不到二人表情。
秦桧收拾心情，便要过去问安，却不料临到坡下，直接被甲士带到了一地，俨然是不许他轻易上前打扰……这倒无妨，可让秦会之感到无语的是，在暗淡的光线下，居然两个熟人早早等在了这里——是洪涯！
还有躲在洪涯身后的自家亲戚郑修年！
这两个王八蛋居然跑的比绰号秦长脚的自己还快？！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好多说的，三人就在山坡下借着火光微微拱手行礼，然后便缩在阴影里，只是盯着坡上不过几十步外的那对伯侄，然后竖起耳朵而已。
而等了一会，到底是有一个声音从坡上传来，打破了沉默。
不是别人，正是年轻的国主完颜合剌，但听起来语气有些不佳：
“四伯父，作乱的到底是哪家？还是说连这些作乱的都是你和几位伯父安排的？”
国主毕竟十五岁了，小坡下，秦桧与洪涯对视一眼，各自想说的话都在不言之中。
“今夜真正带兵来作乱的其实只有一人，那便是你堂叔父蒲鲁虎（吴乞买长子）……”完颜兀术声音同样冷清。“这人始终是个祸害，他活着你便难安，我们三个也难安，所以俺才与你两个伯父将计就计，故意引他过来。”
这个回答没有让下面的两个汉臣稍有丁点反应，但少年国主却登时无言，因为这个答案明显让他清醒了不少……这是因为蒲鲁虎不是别人，正是中风逊位的前国主吴乞买长子，此人作乱一旦成功，别人不好说，但他这个国主却一定首当其冲，无论如何都要是最倒霉的那个！
而且，这个答案也解开了另一个谜团，那就是到底谁有这个胆子，用小规模部队在国境内的野地里去袭击有两个合扎猛安保护的国主仪仗？
须知道，这可是天下最精锐的军队！是昔日大金国全盛时从二三十万大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但是，如果是蒲鲁虎的话就反而显得理所当然了，因为当初设立合扎猛安的时候，只有阿骨打、吴乞买、粘罕三人获得了建立合扎猛安的资格，其中粘罕的两个合扎猛安在尧山战前给了娄室使用，一直留在河东不提，燕京城内剩下四个合扎猛安却是有两个是吴乞买亲手建立的。
说白了，蒲鲁虎很可能有内应！
沉默了许久之后，少年国主，也就是完颜合剌了，终究是没有忍住，复又压低声音询问：“四伯父……皇叔祖（吴乞买）知道此事吗？”
“老国主是真的中风难以起身。”兀术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如今只能躺着，不然你以为当日俺们兄弟为何敢轻易放他离开？”
“那内应是谁？”合剌再度追问。
“没有内应。”兀术从容做答。“蒲鲁虎找到了挞懒，想让挞懒打着老国主的名义去两个合扎猛安中找人，但挞懒却直接寻到了俺，是俺和你其他两个伯父匆匆商议后定下的今日计策……换句话讲，俺们三兄弟如何敢让你真的陷入险地？”
少年国主如释重负。
而此时，听得这番秘辛，小坡下方的阴影内，秦会之却又与洪涯忍不住对视一眼，二人目光在黑夜中借着火把匆匆一交，便再度各自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国主终究太年轻了，究竟是蒲鲁虎先找的挞懒，还是兀术先找的挞懒，怕是便只有兀术和挞懒区区两人能说清楚了。
所以，鬼知道是怎么回事？
秋风轻动，小河对岸，依然火光冲天，纷乱不停，小坡后方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完颜挞懒、韩昉、乌林答赞谟、完颜希尹、完颜银术可，俱都在此处。
而这些人虽然来得晚，却都是精明之人，此时看着小河对岸的光景，却只觉得可悲——不仅是对岸作乱的人可悲，那些被蒙在鼓里的人也可悲，自己这些稍有醒悟的人其实也挺可悲的。
但很快，更可悲的事情也发生了。
“国主！魏王！”
在少数人仗着身份乱喊乱以至于被拖走后，小坡下其实一直挺安静的，可这次还是有人忍不住出言去喊了背对松林面对小河的那两位贵人。
而且这一次，连旁边的甲士都没有阻止。
完颜兀术与完颜合剌伯侄二人终于回过头来，然后齐齐失神……但也只能是失神了……原来，入目所在，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侧后方的松林里便燃起了火焰。
不用问都知道，这肯定是眼下这个乱子导致的，有人带着火种跑到松林里去了。
且说，秋日里千里大松林一旦着火，哪里是人力能阻止的？火势几乎是立即便随秋风蔓延开来，几个呼吸火线长度便能翻一番，仅仅是半刻钟功夫，便隐隐有成为火海，向更深处卷去的趋势……与这番动静相比，河对岸营地内的乱象简直就是小儿科。
见此情境，始作俑者如完颜兀术，尊贵者如少年国主，老谋深算者如秦会之，战场横行如洪涯，身经百战如银术可，学问精深如韩昉、希尹，全都只能目瞪口呆，看着这大火自由自在的在松林里翻天滚地。
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非只如此，大松林的火浪滔天卷起，声势压过一且，反过来影响到了河对岸的乱象，原本应该迅速了结的乱局直接拖到天亮方才停止——乌林答泰欲奉命率五个猛安在北面二十里处稍候，应该是顺着火光过来支援才对，但深夜间突如其来的松林大火直接让他迷失了方向，天亮时才找了过来。
当然了，终究只是一场意外。
而且，天明之后不久，局势彻底安稳，终究让人稍微对身后尚在冒烟的那场野火放下心来，继而将注意力转移到乱局上——到此时，虽然因为大火意外没有抓到本人，但抓到的其他乱党却也不少，基本上已经算是证据确凿了，造反的就是完颜蒲鲁虎，而且这厮还勾结了部分契丹人和奚人！
劫后余生的燕京权贵们立在小坡前面面相觑，对这个答案倒是无话可说：
“国主刚刚封了他做王！简直是寡廉鲜耻！”
“堂堂女真贵种，竟然跟契丹狗勾结在一起！”
“听昨日言语，不是还有汉儿吗？”
“说不得也与宋人勾结了！”
“当诛！”
“他们几兄弟一并诛除！”
“国主，留他一条命吧！毕竟老国主还在！”
纷纷攘攘中，因为昨夜的纷扰和中途意外，此时已经有了许多疲态的少年国主本能在烟火气中看向了身侧的披甲之人：
“四伯父，该如何处置蒲鲁虎和他的几个兄弟？”
完颜兀术欲言又止，却又回头看向了身后几人……和后来抵达的人只能立在坡前不同，乱事平定之前就抵达此处的几十人早已经立到了坡上，站到国主与魏王身后。
少年国主完颜合剌会意，立即也扭头相对这些早早来寻自己的人，然后对着比较近的几人恳切相询：“韩师傅、希尹相公、乌林答尚书、秦相公，你们以为呢？”
立在坡上，秦会之等人自然对坡下动静一清二楚，此时闻言也自然各有言语。
乌林答赞谟、韩昉都建议国主行霹雳手段，了结此事，完颜希尹皱了下眉头，只是推说让国主决断。
而等到这三位说完以后，秦会之微微拱手，便也要行附和之事。但他眼角扫到下方，只见许多各族达官贵人立在坡下，身前是小坡，身后是小河，而左右居然远远都有甲骑在烟尘与雾气列阵肃立，左面是乌林答泰欲，右边看旗帜似乎正是温敦思忠那个肆无忌惮之辈。
这一瞥之下，不知为何，话到嘴边，秦相公却又忽然改了主意：“陛下，秋日天干物燥，千里松林一旦燃起，则非人力可阻……臣以为应该少做杀孽……”
完颜合剌微微一怔，继而蹙眉，倒是他旁边完颜兀术闻言深呼了一口气，宛若叹气一般，却又迅速恢复如初。
不过，最终的结果也还是一如所料，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对一个对自己皇位有切实威胁，而且做出切实反叛举动的人手软……魏王三兄弟也不希望有关外有一股势力继续维持半独立状态，搞得魏王想抽生女真编练新军都抽不到。
所以，在魏王的主导下，处置意见很快达成，完颜蒲鲁虎自然是要悬赏捉拿，生死不限，而完颜蒲鲁虎兄弟也一并遭到通缉，由乌林答泰欲马上引兵去捉拿。
当然了，老国主是万万不能惊动的。
到此为止，上上下下都长出了一口气，都只想让此事早点揭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魏王殿下，也就是我们的四太子完颜兀术了，忽然扶刀向前，就在渐渐渐渐阴沉的天气中对着坡下诸多权贵出言以对：
“昨天夜里起乱的时候，主动去国主大帐救驾的，出列往北走五十步，主动去最东面接敌的，出列往南走五十步……”
此言一出，少年国主恍然大悟，暗叫自己糊涂，居然忘了赏赐。
但不知为何，这位国主身后，无论是乌林答尚书还是韩师傅，又或者是都省副相完颜希尹相公，却全都面色煞白起来。
只有秦桧深深将脑袋埋了下去。

第十七章 秋雨
话说，小河畔这些金国权贵，里面肯定有聪明的有不聪明的，可即便是聪明的，眼见着两头被诸多甲骑堵住又如何敢吭声……而且，便是聪明，也未必知道是该留在原地不动还是该走出去。
于是乎，一时间内，除了极少数又聪明又读书的人坦然留在原地外，其余人等不管做何想法，带着什么目的，却是都选了个坑。
乌压压向北的，慌张张向南的，坦荡荡留在原地的，反正都是跑不出去的。
“你们这些自称救驾的，是真的想去救驾，还是想要趁乱谋逆？！”
待三拨人立定，小坡上的魏王兀术果然拔出刀来，当场对着其中一拨人变了脸。
一时间，莫说坡下那些不聪明的，便是聪明的，甚至坡上处在安全位置的那些人，包括几名对局势早有预料的真正俊秀人物，也都凛然起来。
说白了，你再聪明、再有想法，再懂什么权谋，再能洞悉这些政治套路，再高瞻远瞩，可在眼下这个局面里也翻不出天去……魏王既然下定想让谁死的决心，那就真的是无路可寻！
这叫千丝绕指柔，不敌一柄百炼钢。
实际上，便是年轻的国主完颜合剌也在一开始微微一怔后迅速严肃起来，然后一声不吭……他虽然不能洞悉眼下的局势，却俨然记得那日被四伯父叫入尚书台，以及自己出去以后发生的事情。
堂堂都元帅，大金国擎天柱、紫金梁一样的人物，前一刻还高高在上，用决断者的身份来品评自己，下一刻就被人锤杀在尚书台正殿的门槛上，变得像一口破布袋。
自己没有任何军队势力，断不能轻易违逆三位伯父，而且再说了，三位伯父也没有任何理由要对付自己。
高高在上的国主，而且是少年国主，当然可以保持沉默，但有些出乎秦会之等汉臣意料的是，被首先点到那一拨人既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前一刻还是糊里糊涂蛋一般的他们此时反而肃静下来，就束手立在那里，昂首冷冷相对。
“往前线的又怎么说？”清晨袅袅残烟之下，完颜兀术复又抬刀指向了另一拨人。“你们自称是去应敌，谁能证明你们不是想要接应蒲鲁虎？！”
依然是死一样的沉寂，反倒是两侧的甲骑稍有不耐起来，烟气之后，明显有兵刃摩擦铁器之声，有战马嘶鸣跺地之音。
“还有你们。”这还不算，一脸狰狞的魏王复又指向了坡下那群根本没动的人。“出了这等乱子，却什么都不做，到底存的什么心？！”
完颜兀术三句话说完，竟然是一个都不放过的意思！
而这下子，下方也终于起了骚动……有人鼓噪，有人去摸随身兵器，有人指着魏王兀术大声喝骂，还有人质问国主，为何坐视这等逆臣滥杀无辜？
完颜合剌毕竟年幼，见到这个场面，尤其是其中有自己前些日子看中的年轻贵族子弟，刚刚的拿定心思也旋即混乱起来。
然后，居然一时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
但也就是此时，却不料身后忽然有人伸手将他拽住……合剌回过头来，见到是自己师傅韩昉，即刻乖巧的低下头来。
这一幕被秦桧、洪涯看的一清二楚，而且不仅仅是韩昉，有些慌张的秦会之侧目去看，却发现连乌林答赞谟与完颜希尹这两个真正的女真顶尖文臣也都肃然而立，没有半点出声阻止之意。
片刻后，终于有人出声，却只是魏王本人回应了小坡下的那群人。
“俺如何就要杀光人了？”
兀术一面冷笑一面将刀子收回，然后好整以暇。“只是咱们全都心知肚明，这些人里面明显是有蒲鲁虎一党的，国主与俺在燕京就知道，断不能让你们糊弄过去……所以现在要将你们全部拿下，速速辨别出来，剩下的人，自然有国主出来赦免你们，还做你们的大官，享你们的福报！”
这就是要按图索骥，定点清除了……听到这话，上上下下齐齐放松，原本有鼓噪之势的坡下更是当场丧气，许多人居然有些气急败坏之态，在那里骂骂咧咧，直言魏王做事不讲部落传统道德，明明有大军在手，居然还搞偷袭。
到此时，秦会之还以为是兀术居然听了自己劝，要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呢……但马上，他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塞外部落联盟国家化时期的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随着魏王兀术收起刀来，温敦思忠与乌林答泰欲左右一起出面，拿出早有准备的名册，直接派遣甲骑抓人……唯一的区别的在于，温敦思忠那边抓到一个，便直接拽到小河旁斩首，而乌林答泰欲那里稍缓，凑够十人才一起斩杀。
从早上开始，不过用了半个时辰而已，便将这数百权贵杀了足足三分之一的模样，然后也不圈禁，也不约束，便直接扔下这些人转回和对面营地，继续搜捕这些人的子弟、侍卫、亲信等等。
只能说，好在秦会之一开始是有点心理准备的，所以心情起起伏伏后，终于还是在小坡上回过神来，并留心观察——和他一开始想的一样，魏王杀得这些人，大约三成是老国主一系，三成是比较游离有些逆反姿态的契丹、奚、汉、渤海大族，剩下的却多是对中枢汉化改制推三阻四的女真军功贵人。
这种级别的清洗，本就是秦桧能想象到的极致，却哪里敢相信杀完人后，整个队伍，从国主往下，一起直接在河东立下小营，然后国主赐宴，魏王和刚刚还立在坡下的那群死里逃生贵人们直接举杯相对？
宛若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一般随意！
可能是昨夜大火燎过，烟尘太多的缘故，上午时分，天上云层渐渐凝结，遂有阴雨之态，到了下午，更是下起雨来。
而这个时候，从酒宴中离去的秦桧也罢、洪涯也好，还有郑修年，三人面色发黑，却只是坐在一个新立小帐内，然后面面相觑……这不光是他们的仆从全都在乱中失散的缘故，更重要的是，此时三人聚在一起，是有安全感的。
说白了，就是他们被吓到了。
之所以被吓到，倒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可他们还是没想到，在女真人的最高权力周边，哪怕兀术亲口表达了宽宏态度，杀的人却还是这么多，而且还是这么直接，这么粗暴！
更可怕的是，偏偏所有人都觉得兀术是宽宏的……坦诚说，秦桧甚至怀疑，是不是一开始兀术真想把那些人全杀光？！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
忽然间，一人掀开湿漉漉的帐帘，直接走了进来，差点把郑修年吓到地上去，待看到是都省副相完颜希尹才勉强拿住劲。
“希尹相公。”洪涯作为完颜希尹的直系下属，实际上的副手，赶紧起身行礼。
秦桧与郑修年也紧随其后。
“不必多礼。”完颜希尹立在门帘处，背上滴着水，面色复杂，却根本不进来。“说两句话就走……你们是不是觉得女真人太野蛮，太粗暴？明明可以下狱，可以只诛首恶，却还是杀了个人头滚滚，而且这还是魏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结果？而且上上下下居然都觉得这是能接受的正常事情？”
秦桧三人沉默以对，因为希尹这几问几乎问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你们不懂，凡事是要讲传统的，就好像你们宋人做事也要说个祖宗家法与往来成例一般。”希尹见状愈发感慨不及，并回头望了一眼正在雨水中冒烟的黑漆漆松林，然后才再度看向了帐中三人之首的秦桧。“秦相公，平地松林是契丹人的祖宗之地，多有契丹轶事典故在此处发生，你博学多才，可知道契丹人开国之主耶律阿保机皇后述律平在附近做过的一件事情吗？”
秦会之勉力而笑：“希尹相公说笑了，便是知道，可眼下下官心中已乱，却又如何知道相公是在说哪件事？”
“是断手陪葬那件事。”希尹点头以对，缓缓而言。“当日辽太祖阿保机身死，皇后述律平秉权，嫌弃长子耶律倍暗弱，想废长立幼，但长子毕竟是长子，天然得人心，多少有些羽翼丰满姿态，于是述律平趁着将阿保机下葬的机会，把支持长子的一系中枢文武大臣全都聚集起来，说他们全都是阿保机的心腹大臣，合该去给阿保机殉葬……所谓唤一人上来，杀一人。”
秦桧三人一动不动，已然麻木。
“而其中，轮到一名汉臣时，他终于拿话截住了述律平，反问述律平身为阿保机最亲近之人，为何不亲身去殉葬？于是述律平就在阿保机棺材上将自己一只手剁下，然后塞入自己丈夫棺内，说是以手代人……此举之后，剩下人只能任由这契丹皇后将自己一派尽数弄死在太祖灵前，倒是这个汉臣得了欣赏，被大大重用。”
希尹讲述完毕，依然立在帐门处，却是稍微停顿了一会，望着外面渐大的雨势发了一会呆。
过了一阵子，这位可能是女真人中学问最大的权力核心成员方才回头继续感慨言道：
“三位，我今日说这些，便是想告诉三位，北面这里自古以来都是这般的，不动手便罢，一旦动手最低也是这个局面……而魏王今日设下这个套，如果像南方那个赵官家一般只撵走个七八十人、改个地名的话，怕是立即就要威望丧尽，然后反扑者如云了……至于你们想的那些东西，我全都清楚，但此间却是没有的。”
三人面面相觑，面色铁青之余却是再不能沉默。
最后，还是秦桧带着，俯首相对：“多谢相公指点。”
“指点什么？”希尹立在那里，脸色也不好看。“这种事情难道是值得夸耀的吗？你们以为我不羡慕南面赵官家撵走一群人，改个地名就能肃清朝野吗？若非是觉得荒唐，我为何一心一意要改汉制？而且，魏王此举真的没有让那些人惊惧，将来招致对他不利的后患吗？今日早上你秦相公对国主与魏王的劝谏，难道没有道理吗？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罢了！”
秦桧等人愈发深深俯首，不敢抬头。
“此间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为何从韩学士到乌林答尚书，还有我，早上全都不拦着魏王。”完颜希尹终于一声长叹。“也是要告诉你们，魏王和国主为何不听你劝谏罢了……然后望你们往后要珍惜魏王不计个人开拓出的局面，用心做事！”
秦桧三人只是俯首行礼……这时候他们能做的事情真心不多。
“罢了。”完颜希尹见状，终于摇头。“国主有旨意，让你们学着南面把一些架构搬弄出来……你们整饬出来交给洪承旨，洪承旨再来找我……总之，今日事情已经过去，且安心做事吧！”
言罢，希尹不顾身后雨水越来越大，直接转身离去。
而秦桧三人怔怔坐回，然后依然只是再三面面相觑。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着帐外雨声又渐小起来，却是洪涯率先苦笑出来：“说起来荒唐，明明想要改掉这些事情，却得先做这些事情；明明是某人亲手再三做下这等事情，却反而是最厌恶这等事情的人不得已之举……秦相公，这哪边比哪边容易啊？”
秦桧张口欲言，却也只能喟然不语。

第十八章 汇报
秋日的东京依然热热闹闹，但热闹多了、习惯了也就是那样。从这个角度来说，今年的秋天，东京城算是以一种比较平淡的气氛过去的。
许久没有外邦使节了，高丽、日本使者一起到来当然会有些新鲜，但当四面八方的使节连续不断、重复不停的到访东京城后，人们很快就会习以为常。
还有彩票，这玩意一出来就让所有老百姓趋之若鹜……当然现在也趋之若鹜，甚至因为这种北伐彩票限额限量引发了有钱人的不满，公阁里已经有人建议在蹴鞠联赛里搞北伐博彩了，允许按票大额投注。
彩票才几日功夫，都已经如此，至于宣德楼的国债摊子，寺观与大货栈里的青苗贷与短货贷，市场渐渐多起来的西域、草原玩意，还有满街跑的外卖架子车与每年一次的会考加殿试，那就更不用多说了。
甚至，就连中秋大祭，人们都有些习惯了。
没办法，尽管场合严肃，但事实上就是，无论是谁都很难再有第一次那么坦诚的情绪了。这似乎有些悲哀，但也没什么可批判的。因为这就是生活，生活本身会将任何过往经历给掩埋，顺带着将最激烈的情绪给一起掩埋。
不过话说回来，这似乎也是那位在后宫种桑树的赵官家最担心的情况，不然也不至于每日都在喊北伐了。
可即便是北伐这个口号，才一年而已，大家就也都习惯了。
这一年秋天，是建炎七年的秋天。
这一年秋天，李纲请求告老还乡，被赵玖拒绝。
这一年秋天，宗泽长子宗颍从外任县令调回了中枢，出任工部员外郎。
这一年秋天，首相赵鼎的长子赵汾依然没有参加会试，也依然没有讨到老婆。
这一年秋天，武学出身又做过赵官家侍卫的王中孚离开了东京，回到了关西，上来便成为了御营左军一名准备将，前途远大的他还因为自己跟御营骑军的统制官张中孚重名，专门改了个王世雄的名字。
临行前，他犹豫了很久，到底是没有拜托相熟的小吴国舅去替他寻找那日在岳台前见到的帷帽小娘子。
这一年秋天，虚岁十五的岳云在经历了两年武学历程后，没有如想象中的那般留在东京直接成婚，而是被发遣到了他父亲军中张宪部，以一名寻常骑卒的身份进行军事训练。
这一年秋天，与姐姐佛佑一样，神佑公主被许给了另一名帅臣子弟，也就是吴玠次子吴扶……到此为止，赵官家所有女儿都已经许给了当朝帅臣家中适龄子弟。
这一年秋天，从中秋前的太学会试到中秋后的殿试，除了原学进一步份额增加外，还多了相当一部分与经典无关的问题，最突出的便是数算与地理……殿试结束后，那份由赵官家亲手绘制，囊括了东海、西域、北荒、南洋的巨大地图震动了整个朝野。
这一年秋天，两位太上皇帝与现任皇帝同时开始了文艺作品的连载，继三曹之后，三赵俨然也要在文艺创作历史上增加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年秋天，随着老将闾勍以老迈辞去军职转入公阁，王德那争议巨大的节度使也在扩军后正式颁下，韩世忠、岳飞、张荣、李彦仙、吴玠、曲端、张俊、王彦、马扩、王德等十名在任军职又有节度使身份的将领被民间称之为建炎十节度。
加上因为资历问题没有节度使身份的郦琼、李宝，又并称为十二都统。
而御营扩军后，统计上下所有实际领兵的统制官，合计得到近百人，却也被好事者七拼八凑弄出了一个一百单八将，为首两个统制官不是别人，正是杨沂中与刘晏。
这一年秋天，京东西路稍有水灾，却立即被岳飞与万俟卨给控制住了局面。
这一年秋天，无论怎么计算，都是赵官家明道宫落井以后的第七个年头了。
而等到秋天结束、冬天到来的时候，吴贵妃再度有孕，赵官家也终于蓄起了胡子……他已经快二十八岁了。
再怎么自欺欺人，都要算作中年人了。
“开始吧。”
十月小阳春，天气明媚，射靶归来，赵官家徒步走回到了石亭这里，坐下以后，得知夜间并无加急密札送上，便直接朝杨沂中等人努嘴示意。
此时，石亭内外，只有诸多近臣，却是没有外朝重臣的……而此时赵官家所要‘开始’的，当然也只是每日例行的情报简报。
诸多近臣相互看了一眼，却居然仁保忠昂首挺胸，率先上前拱手：“回禀官家，昨日有五件事被臣收录……一则，公文至都省，说是杭州火灾，烧毁民房数百间；二则，枢密院有报，虔州盗匪再起侵扰县城，总管郭仲荀已经亲自到了虔州；三则，泉州大食海商聚众市舶司，求与汉商同例，许购官方船旗印信文书；四则，西南功州土司反叛，已为播州杨氏所擒；五则，东胜州城下市集为金国骑兵所焚……”
且说，中国太大了，失火、旱涝，乃至于造反，只要规模不大，便都算是寻常事，而赵官家素来又是个天变不足畏的，便是天上打雷劈到他，只要没劈死，他都不以为然的，更何况今年之前，还有数不清的军事活动……所以，此类事素来只到都省便止，赵官家是不过问的。
但是，从今年年中建财计划彻底展开以后，这位官家还是更改了早间简报的程序，要近臣们将影响财政收入的各项军政新闻事情汇总起来，给他过一遍，而得到这个殊荣的不是别人，正是愿意下苦劳，而且在景苑那里已经有一个宅院的仁保忠了。
当然了，这些新闻都只是公开途径的公文摘录与汇总，并没有让他真正向情报机构伸手。
“还是那句话。”赵玖听完汇报后，倒是一脸坦然。“该救灾救灾，该剿匪剿匪，船旗印信文书是不能给大食人的，不然哪里能显出来汉商的优越？还有边境争端，该报复一定报复，不能本末倒置，有些钱不能省……只是仁卿，为何要将土司造反这事纳进来？”
“好让官家知道，臣是担心原本跟高明清谈好的大理铜矿买卖会受到此事影响。”仁保忠赶紧解释。
而此时，吕本中倒是忍不住插了句嘴：“仁舍人想多了……大理与中国交通主要是走岷江，跟功州那边隔着罗氏、杨氏两家，不碍事的。”
赵玖旋即点头。
话说，这里多扯几句。
高明清，乃是大理权臣高氏核心成员之一，是在赵玖突然遣使到大理，提出‘不论礼制，互通有无’的外交攻势后，大理派来的使臣……跟国主段和誉不同，是个能当家做主的。
实际上，大理高氏非常重视对大宋的外交，基本上每次来大宋的使臣都是高氏核心子弟，上一次来大宋做使节的不是别人，正是眼下高氏的家主、大理执政高泰运，而彼时的大理执政则正是高明清的父亲高泰明。
至于赵官家念念不忘的段和誉，根本就是连后宫都控制不住……高氏出身的皇后动辄杖责穆贵妃、王德妃，而段和誉却只能忍耐。
一想到王语嫣跟木婉清嫁给段誉后，整天要挨打，赵官家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之余，也理所当然的熄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一心一意放在拉拢高明清身上。
而高氏面对赵官家的优容，表现的也极为妥当，直接应许了茶叶-铜料的专项贸易……但他们也提出来，这种贸易大理是很吃亏的，所以希望以五年为期，以后公平交易。
对此赵官家倒是一口应允。
其实，不仅仅是大理，南越那边也很顺利……后者现在正处于主少国疑的阶段，而且国势日渐衰落，来使在被赵官家稍微威吓了两句，便也同意了恢复所谓的‘尺布斗米’传统交易。
换言之，就是布匹与大米的直接贸易，中标的广州海商将会往来南北，把南越的大米直接送到密州胶西（胶州湾），然后抵达御营右军、前军、海军的后备仓储。
只能说，凡事看你能不能拉的下脸，而一旦拉下脸，总是有路子的……连封闭的日本和与女真关系密切的高丽赵官家都能拿捏得住，这两家就更不用说了。
转回面前，原本仁保忠已经准备撤下，但赵玖想了一想，却又再度出言：“杨氏、罗氏这两家土司据说一直很忠心，又是几百年的割据大族，却又从不交税，那能不能向他们借点钱呢？”
“官家。”
仁保忠精神一振，即刻停住脚步，拱手以对。“臣以为此举不妥……杨氏、罗氏虽说都是汉臣，杨氏更是本朝杨家将门入嗣，但毕竟是军政独立的土司，与昔日西夏李逆一家在夏州并无区分……这种人，之所以温顺忠心，只是朝廷没有威胁到他罢了。而一旦向他有所索求，固然有可能直接忠心应诺，但也有可能为此轻视朝廷，起了逆反之心。”
赵玖想了一想，直接点头，却又看向了杨沂中：“正甫多与你这个本家联络联络……”
杨沂中只能拱手称是，然后复又退后数步……这让很多人一时不解，因为接下来正是杨沂中的汇报时间，或者说赵官家本就是让他说话的意思，只是因为想起播州杨氏跟杨沂中理论上同宗的关系，这才随口说了一句。
但很快，所有人的疑惑就更重了——杨沂中后退数步，从自己身后一名班直那里取来一个匣子，当众打开，却居然从中取出了一份邸报，标准的版印邸报，然后小心呈送给了赵官家。
而赵官家只是一看，便当场失笑：“女真人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吗？”
周围几名核心近臣一时轰然，却哪里还不知道，这邸报居然是金国印刷的，只是偏偏这上午的情报汇总素来是要讲究和回避的，他们也不好上前亲眼去看看这邸报长什么样。
“回禀官家，正是如此。”杨沂中已经认真汇报了起来。“这第一份邸报分十六版，一共印刷了三千多份，金国上上下下官面人物都能得到……”
“金国还是能做到因地制宜的。”赵官家看着身前邸报，感慨摇头。“人家不缺钱，也不缺好工匠……不像咱们，花了好多年，弄出来分版印刷，才算是突破了版印成本，做到十日一版刻，可人家呢？”
周围人面面相觑，一则不好插嘴，二则他们也知道，这官家说的是实情……好像女真人更有钱一点？
当然了，赵官家毕竟是曾在八百年后的论坛谈笑风生过的，倒比这些人看的更清楚一点，那就是眼下的大宋和大金，两国经济其实都是非常畸形的。
如果看物产什么的，也就是算GDP，绝对是保住了淮河以南的大宋碾压式的胜过大金，人口摆在这里的，但是因为抢过一遭，又遭遇到了那等祸乱了半个天下的战争摧残，所以财政上非常紧张。
与此同时，不可忽略的一点在于，女真人靠着军事崛起，在吞并了辽国、夺取了两河、扫荡了中原之后，却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掠夺到了大量的贵金属与顶尖工匠……整个东亚文明高地承平百余年积攒下来的财富，被他们洗劫一空。
此消彼长，这就使得从财政角度而言，怕是大金国能拿出来的贵金属能砸死那些为了钱而殚精竭虑的大宋君臣。
而一想到钱的问题，这位官家复又忍不住想去问杨沂中，去日本搞矿产贸易的几艘船什么时候回来？
但不用问，赵玖也心知肚明，中日之间仅仅是航行时间便需要六十天，中间还有交易过程什么的，而且尽管七月底的时候平忠盛就给了回复，可谁也不知道日本的内部斗争会演化成啥样，所以这船队什么时候回来，只有天知道。
一念至此，这官家干脆不再去想那些没有底子的事情，专心看起了手上的邸报，只能说上面的内容还挺丰富……能不丰富吗？
这可是十六版的！
“都没闲着啊。”
赵玖花了很久时间才看慢慢完这个金国出品的汉文邸报，却在看完后随意向刘晏问了一个问题。“完颜蒲鲁虎是金国太上国主吴乞买的长子？”
毕竟，虽说杨沂中才是原版万事通，但毫无疑问，北边的事情最好还是尊重一下刘晏为好。
“是。”
刘晏当即应声。
“那这些人全都是吴乞买一党？”
赵玖将身前那份邸报抽出一张来，然后一手指着其中一大段文字一手将这张邸报递给了对方。
刘晏双手接过，大略一看，便连连摇头：“官家，女真姓名大多雷同，很多时候他们自己都分不清，阿骨打建国后也只是给皇室起了汉名，下面的人依然糊里糊涂，这份名单臣委实无法辨别……不过，这里面的许多人都是奚族、契丹族、燕云汉人，臣倒是一目了然，而这些人断不会是所谓吴乞买一党，倒应该是借着吴乞买长子作乱这一回，兀术三兄弟在大肆铲除异己！”
“这就对了。”
赵玖先是连连颔首，继而又感慨起来。“之前高丽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吴乞买长子谋逆，朕还没多想，但今日从这邸报上看，这事没这么简单。不然，前面处置了所谓吴乞买一党，紧接着就宣布废除塞外各处行军司、清减留守、整饬军制、编练新军，还设置御史台，派出各种籍贯的御史巡查河北……再加上西路军活女、东路军乌林答泰欲两个万户的先后回到燕京……完颜三兄弟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赵官家自己感慨，刘晏又是个老实的，也不知道接话，却是一时冷了场，而这位官家稍顿之后，复又弹了弹身前邸报，若有所思：
“不过，完颜兀术到底是没敢动那些万户……反而是要拉拢那些万户大将，好去处置更麻烦的猛安、谋克的意思。”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适时出声，却正是阁门舍人仁保忠：“官家，看来马节度那里说的极对，女真人全盘汉化，但完颜兀术却不敢动万户这个级别的领兵大将。”
赵玖点了点头，但很快就立即又摇了摇头：
“马扩固然说到了点子上，但易地做想，朕在兀术三兄弟那个位置上怕是也要这般行事的。因为万户到底只是那几十个人，拿捏拉拢都算容易，将来事成后处置也算容易，而军权、治权合一的猛安、谋克制度落到了两河富庶之地，水土不服，却才是让女真战力下滑与失控的主要缘由，得分清轻重利害。就好像朕，不也是被局势逼着，只能拉着帅臣、统制官们，借他们的手调理军务吗？大家如出一辙，谁也别看不起谁！”
石亭中气氛稍微一肃，但很快仁保忠就找到了新的着力点：“如此说来，这女真人莫非是一直在学着官家来做事？”
此言一出，石亭内外皆有恍惚之态，便是赵玖也有些发怔。
因为细细思来，好像还真有这么一点意思。
不过，仅仅是一怔后，赵玖便拂袖冷笑：“各人自扫门前雪，朕也是瞎操心……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正甫，你且继续！”
杨沂中不敢怠慢，随即一一汇报了下去。
其中，既有军事统计司查到了某处青苗贷的问题，又有谁谁谁去拜会了太上渊圣皇帝，还有河北某处义军在何处发生了什么战斗，也有东蒙古王合不勒接见金使后犹豫再三，拖延到眼下，终于还是和西蒙古王一样送来了两个儿子的消息，甚至还有东京城内物价波动，蹴鞠博彩引发的舆情波动，以及太学中有大儒公开批判彩票等等等等……五花八门，林林总总。
而赵官家也都一一听取，然后记在心里，有些他觉得不妥的地方，也给予了指示——却还是老样子，给枢密院还有都省送条子。
可能是今日多了女真人邸报的问题，事情听完，居然已经到了中午，赵官家这才挥袖作罢，却是带着一众近臣直接在亭中用了午餐，便是班直们也在此时换班。
可这还不算，下午时分，又有都省与枢密院将一些需要赵官家颁布旨意的重要事务送达，一面讨论，一面做决断，赵官家免不了又忙了一番。而这时候，主要工作便是外朝重臣们来承担的了，少数文字工作，也由翰林学士院在附近的公房里完成，绝大多数时候，杨、刘、范、吕、仁等近臣们只要跟大押班蓝珪一起肃立，以备咨询便可。
就这样，一直辛苦到傍晚时分，赵官家才终于从石亭中起身：
“今日辛苦，大家早早散了吧！”
这话，官家已经说习惯了，近臣们也听习惯了。
故此，众人当然无话，只是齐齐行礼，然后在石亭外肃立，直接目视赵官家南面的迎阳门离去，这才各自失笑，转身准备直接从东面的临华门散去……晚上自然有换班当值的翰林学士在石亭旁与景福殿一墙之隔的地方值守……而近臣们也都是有自己的生活的。
然而，这其中，杨沂中一声不吭，准备直接随同僚们一起往北面景苑的新住宅过去的时候，却又被内侍省大押班蓝珪给喊住了。
其余人见怪不怪，只是装作没看到，便兀自离去……宋人喜欢排座位、取绰号，杨沂中位置紧要，当然免不了类似的东西……而其中一个最难听的，便是胡子押班！乃是说他虽然不是阉人，却因为赵官家信任和内侍省缺人的事实，承担了原本内侍省大押班的职责，也不知道是宫内还是外朝想出来的。
闲话少说，只讲杨沂中被蓝珪留下，稍待片刻，又有二押班冯益到来，然后由后者说了一件事情。
原来，自今年以来，赵官家日益忙碌，自从建财大政开启后，更是明显疲惫消瘦。而韦太后素来深居简出，只是喜欢看新戏，并不问外事的，但近来偶然看到赵官家这般，却也有些忧虑，便寻人购买了一只大鹦鹉，想给官家这边送来……只是自从当初蜡烛的事情后，这韦太后大概也知道这官家从靖康后便收起诸多心思，一意节俭，只是矢志北伐，所以未必会接受，便一直犹豫下来。
“太后先来问我，但我如何知道？便又问蓝大官，蓝大官也不敢说话。最后内侍省几个人商量着，都说不妨来问一问杨统制。”冯益最后这般在鱼塘边言道。“杨统制，你给个话，若是觉得行，我便豁出去给官家送来……其实，我们这些内侍也觉得官家今年辛苦的过分……而若杨统制觉得不行，只做我们三人一起做的商量，还是我来出面，就去劝太后把那鹦鹉自己养了解闷，不再提此事。如何？”
宫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杨沂中对这种鸟事也没有什么不解的，但他思索片刻，却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十六哥（冯益诨名），太后为何一定要送什么鹦鹉？”
冯益与蓝珪对视一眼，最后还是蓝珪低声相对：“不瞒杨统制，东京老人都知道，官家从小就喜欢玩鸟、逗鸟！是真喜欢！只是做了官家后，才把这些喜好都给埋了！”
杨沂中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却是直接给出了答案：“不要送……送过去，官家十之八九会为了北伐大业严厉处置，以儆效尤，届时你我受了处置倒也罢了，关键是太后那里怕还以为官家是对她有什么愤恨之心呢！平白惹事！”
冯益与蓝珪齐齐颔首，心中了然，随即三人便也不再多言，兀自散去。
两名内侍不提，杨沂中回到就在宫外的景苑新宅，自有仆妇姬妾子女来迎，接着便是宴饮用餐，然后早早歇息……但不知为何，他今夜辗转反侧，始终难眠，好像有什么心事一般。
第二日，其人强打精神，早早去宫中值守，却不料刚一到赵官家射靶的武学，便有下属来报——官家昨日偶感风寒，精神不佳，今日不用诸近臣做情报汇报了，外朝事也统一交给诸相公处置。
杨沂中当然无话可说，甚至在请见了官家一面后隐隐有点释然的感觉……因为官家病的并不重，精神也还好，只是鼻塞咳嗽罢了，这样的话，便是没有鹦鹉解闷，赵官家也到底是可以好好休息几日了。
然而，当日潘国丈入宫，亲自诊治用药不提，隔了几日，官家几度好转几度反复，最后居然渐渐严重了起来，用了一些起乏的药后，更是每日多有昏沉之态。
这个时候，外朝后宫，各处虽然都在担心，但都不觉得会如何……毕竟嘛，官家年富力强，而且也不是什么大病，至于药物起乏，这种状态也是寻常表现……唯独杨沂中，却渐渐有些惶恐起来。
因为他清楚记得，上一次赵官家这般长久卧床，还是足足六七年前，那一次是建炎元年的秋天。
而今，已经是建炎七年的冬日，眼瞅着建炎八年就要到来了。

第十九章 试探
官家应该是积劳成疾，被病气趁虚而入，这点之前就有预兆，而今已经成为了共识。
病情其实也不重，只是官家到底二十七八了，算是人到了中年，终究不像年轻时那般为所欲为，而且之前七八年里倒有一半时间在军营，内里多少是有些虚的，再加上如今已经是入冬，恰好撞上了冬日天气转寒，所以有些病去如抽丝的感觉，这也是共识。
所有人都保持了镇定，但最该镇定的一个人却有些慌乱。
杨沂中一次次的告诉自己，没有问题，作为执掌情报的人，他的所有情报途径都告诉他，没有任何人有任何问题。
太后没有送出鹦鹉后依旧在看戏，中间还来探视了一次，关键是太后也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力量，而且也应该没这么聪明才对；潘国丈用药也没有任何问题，方子拿出去所有人看了都说妥当，甚至仅仅第二日，杨沂中就一反常态，近乎粗暴与无礼的夺走了药物的控制权……他亲自让外地来的班直去城南的药材货栈去抓药，然后自己亲自在官家用药前在同一个罐子里取药试药。
结果就是，即便是他喝完药后也会发困，但也仅仅是正常的发困，没有其他不良反应，又或者说，唯一的不良反应在于潘国丈对他的愤怒罢了。
没有任何问题，任何人都没问题。
宰执们会在官家病后启动的每日秘阁会议结束时，派来一位相公进宫问候，潘贵妃与未显怀的吴贵妃会来轮流照看，甚至赵官家偶尔清醒的时候还会与人正常交流……但杨沂中心底就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然后源源不断的释放出来！
就这样，官家开始起乏的第四日而已，这位在大宋朝一百单八统制官中排名第一的御前统制官就彻底坐不住了。
他必须要通过一系列手段来让自己获得心理上的安全感——因为那种恐惧是没法与他人交流的。
然而，身为一名提举皇城司的御前班直统制，要在皇权边缘进行相关操作，任何行为都有可能召来严重后果……所以，他首先需要找到一个位列宰执的合作者。
有些事情，别人做了是越矩乃至于违法，宰执做了那叫不负大局。
“正甫的意思是……有人会趁着官家卧床之际行不利之事？”
十月下旬，寒气渐起，这日晚间，自家后堂上，西府正位、枢相张浚张德远愕然抬头，之前因为有着特殊身份的杨沂中突然造访而产生的警惕与疑惑瞬间被抛之脑后。
“不止是如此。”杨沂中肃然以对。“便是官家这场病，下官虽然找不到确切证据，但总觉得有些蹊跷……”
张浚目瞪口呆。
而杨沂中不待对方质问，便兀自说了下去：“张相公，官家节俭，不愿增添宫人，但这也使得宫人皆是旧年宫人，后来宫殿清理起来，两位贵妃又都有了子嗣，添了一些人，不是往年旧人，就是两位国丈家中的仆妇。恕下官直言，这些人内里自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全都是丰亨豫大时连结的，而其中颇有些人因为如今后宫清苦，对官家心怀怨望。”
缓过劲的张浚没有直接吭声，而是端起茶汤，稍微抿了一口，方才蹙眉言语：“正甫，如此说来，你所言皆是自家揣测而已……”
“张相公，便是揣测又如何？”杨沂中肃然以对。“下官难道是无关揣测吗？三位太后，两位太上皇，还有两位贵妃两位皇子，有些事情，无备则患！再说了，万一呢？有些事情万一出了岔子，到时候相公莫要说成诸葛武侯之大名，说不得还要跟我一般成千古罪人呢！”
这便是承认自己是在无端揣测了，也是将自己针对的对象给展露了出来……同时暗暗点出了理由。
另一边，张浚听到这里，也只是肃然相对：“不错，事关官家安危……那杨统制又准备怎么做？”
杨沂中赶紧起身，严肃行礼：“下官听说，当日神龙政变前，宰相张柬之试探李多祚，李多祚回答说感念天皇大帝（唐高宗）的恩德，愿意听从宰相的指挥……下官今日也是一个意思，下官身为武官，感念官家的恩义，但绝对不会擅自行动，下官愿意听从相公的安排。”
张浚满意至极，点头以对：“若如此，正甫且回去，明天给你答复。”
杨沂中也不多言，直接趋步离开了后堂，乘着冬日夜幕匆匆而去……这是当然的，如果要做大事，哪怕不提什么太上皇和太后以及贵妃皇子，仅仅是对后宫宫人进行清洗，那也是极端严肃的事情，即便是张浚这个相公也必须要事先获得必要的支持。
不说别的，肯定要跟所谓木党核心成员达成共识才行。
然而，那边杨沂中刚刚走出后院范畴，这边后堂一侧厢房内，便有三人匆匆转出，分别是户部尚书林景默、兵部尚书刘子羽，以及吏部侍郎吕祉三人。
原来，除了身份敏感的曲端不好常常往来外，其余三名所谓木党核心成员正在张德远府上。
当然了，他们倒不是在搞什么团团伙伙……咳……而是在讨论正事。
话说，位置要紧的京西北路经略使出缺，而官家又在病重中，这个时候首相赵鼎提议广南西路经略使、昔日靖康宰执吴敏调任此缺，再发吕祉为广南西路经略使。
从权谋角度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箭双雕的好手段——将自己故人放到京城旁边的传统富庶大路，再将对面的‘智囊’撵到广西去。
但是，这又是个阳谋，各处都反驳不得的。
首先吴敏的资历不提，只说按照朝廷惯例，此人做了一任岭南大员后，本就要无条件给个好来处的，何况人家还有协助岳飞平叛虔州的功绩；而同样是那个岭南一任必然升官的惯例，也不好说吕祉去了广西是个错去处……锻炼一下，回来便是尚书啊！
更要命的是，这本就是首相的权责，是都省该管的事情，以往还可以在官家身前直接争一争，但如今官家昏昏沉沉的躺在那里，也不好争的，然后说不得官家例行嗯哼一声，文书一发，吕祉便只能无奈上任了。
但是，遇到杨沂中这突如其来的一茬事，吕祉的事情反而要拖一拖了。
“三位怎么说？”大略叙述一遍后，张浚严肃相询。
“杨正甫糊涂了……”
刘子羽当场相对。“他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就是担心二圣中某一人借着宫中旧人，连接了一位太后与一位贵妃，然后行不轨之事，推一位年幼皇子上位……”
“是。”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张浚也没有装模作样。“道理上说，诸太后、贵妃与两位太上皇皆是有此动机的……此事若成，太上皇能得自由，日子好过百倍，也不用写什么《回忆录》了，贵妃更是一跃成太后，便是几位太后也是经历过丰亨豫大享受的，怕也乐见其成。”
“有动机是必然的，但只凭动机也是胡扯，女真人也有动机，为何不来宫中刺杀陛下？”刘子羽愈发不以为然。“事情的关键在于，想做成此事，须经多少环节，要多少人手，哪里能瞒天过海？当他杨沂中的皇城司是吃干饭的？何况还有军事统计司……正好插手各处道观、寺庙，我不信官家没有趁机监视两位太上皇帝的意思。最后，以官家威信，宰执、枢机俱在掌握，天下帅臣、将军皆从他一人，就宫中那些人，连个刀兵都无，哪里就敢做下这种泼天大事？”
张浚连连颔首，一点都没生气：“不瞒彦修，我也是这般想的。但……”
“此言差矣。”
就在这时候，早就忍耐不住的吕祉却忽然插话，连连摇头。“相公、大司马，你们想一想，杨正甫真的是说有此事吗？真有此事，他早就铲除了……他今日过来，不过是想提醒咱们这些为人臣的，应该防患于未然，应该替官家早些处置掉这些隐患……二圣是被裹住了，可三位太后和两位贵妃，还有两位皇子，便是新的麻烦。”
此言一出，张浚和刘子羽却都沉默了下来……却不知道是因为这话题太敏感，还是怎么回事。
“相公自己是怎么想的？”吕祉见状主动逼问。
“我……”张德远一时语塞。
“下官大略猜度，相公已然是有所心动了对不对？”吕祉正色相对。“一则，官家对相公恩重如山，相公为了报官家恩义是不会忌惮什么后果的；二则，那杨沂中说的其实有几分道理，两位皇子、两位贵妃、三位太后，两个太上皇，这古往今来有这般怪异局面？身为宰执兼官家第一心腹重臣，不给官家好好做个预防，万一出乱子，到时候怎么对得起谁？三则，官家毕竟六七年没得过什么病，一朝卧床，总该以防万一！”
张浚重重一点头，立即承认了：“我其实是不惜身的，事情真有了变化我自然愿意去做，但总觉眼下局势没到那份上。而且……”
“而且不知道这杨沂中是不是受了官家之意，来做暗示的？”吕祉追问不及。“毕竟此人素来沉鸷，今日过于反常？”
“不是。”
张德远当即摆手。“官家不会做这种暗中驱使臣子去担恶名，自己反而冷眼旁观之事……这必然是杨沂中自己的心思。”
吕祉微微一怔。
“若是这般，那就真有些为难了。”刘子羽再度摇头以对。“这件事其实不是德远你惜身不惜身的事情，而是说若直接应下，难免有草木皆兵之嫌，冤枉人不提，说不得还会使朝局震荡，便是官家病好，知道咱们做下这种事情也不免会觉得咱们在肆意妄为。可若是不应，将来有了说法，今日畏缩之态，不免让人瞧不起，说不定官家也会失望。”
张浚当即叹了一口气，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这时，吕祉思索片刻，却又提出一个新的建议：“若是这般，何妨应下，但不直接发动，只是细细观察官家病情……若官家病好，就不再提此事，若官家久久难愈，或者干脆病重，又或者是有了一些什么传言和破绽，便行雷霆之事……少林寺也好，洞霄宫也罢，还有南阳、扬州，以及后宫，都早做准备！”
这个法子倒是妥当，闻得此言，张浚、刘子羽几乎一起颔首。
不过，张德远刚要下结论之时，瞥见身侧一人，方才醒悟，素来有主意的林尚书却从头到尾都没吭声，于是即刻扭头相对。
刘子羽、吕祉见状，也都醒悟过来，便齐齐去看林景默。
林景默此时回过神来，却又失笑：“刚刚想起一小事来……诸位，你们说杨正甫执掌皇城司，咱们今日在此间相会，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会不会正是知道咱们这些人都在，才专门拜访？”
几人齐齐一怔。
“这只是小事，不值一提，咱们说正事。”不等几人回应，林景默自己便即刻摇头。“要我说，侍郎的法子是个万全的好法子，可还有两个疑问……一则，那杨正甫素来性情稳重，今日这般失态，是不是有些咱们不知道的内情？”
几人齐齐蹙眉，但都无一言……其中，张浚虽然嘴唇微动，但到底是没有开口。
半晌，还是吕祉迫不及待：“此事不提，因为便是有内情咱们一时半会也不知道。”
“那好，还是说杨沂中。”林景默继续束手以对。“二则，若是咱们就按照吕侍郎刚刚说的这个折中法子拖下来……结果杨沂中今日回去，自己放出谣言，或者自己制造事端，咱们是上还是不上？！”
后堂之上，一时鸦雀无声。
“他……哪来这个胆子？”半晌，吕祉方才出声，但自己都有些吞吞吐吐起来。“一个武夫……”
林景默瞥了吕祉一眼，并不言语。
“若是这般，到不知道是该说他胆大包天，还是该说他忠勇可嘉了……”刘子羽忽然对着自己好友张德远嗤笑。
张浚也微微叹气，但立即在对面刘子羽的眼神暗示下稍有醒悟，然后再度看向了林景默：“若如此，请林尚书教我，到底该如何作为？”
“下官没有卖关子的意思。”林景默回过神来，摇头笑对。“只是刚刚又想起一事……张相公，其实此事说简单也简单……敢问官家真的病重到不能说话的地步吗？”
“怎么会？”张浚摇头不止。“官家只是因为用药起乏，经常卧床罢了，还是能正常进食、用药、起解的。”
“那为什么不明日一早，入宫去问官家呢？”林景默脱口以对。
堂中几人本能觉得荒唐——这么敏感的事情怎么好让官家知道？
但仅仅是一瞬之后，便恍然大悟——这么敏感的事情怎么好不让官家知道？官家又没真病到那份上！
况且，张德远身为宰执，做这种事情非但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坦荡正途。
于是乎，堂中一时释然——事情的应对法门就是这么简单，只是大家灯下黑，而且没有林尚书想得快、反应的快罢了！
唯独张浚自己依然有些脱节的样子，似乎也有些难言之隐。但很快他也就意识到了，今时不比往日，今日自己是宰执，为什么不能直接去问？况且，依着林景默的姿态，如果自己不去问，那他肯定会去找其他宰执去问的！
若如此，便只有明日坦荡一问这么一条路了。
随即，既然议定，再加上天色已晚，众人也不好多待，便纷纷告辞而去。
而翌日一早，身为宰执的张浚连枢密院都不去，便直接自宜佑门进入后宫，然后堂而皇之来到景福宫……却是连请见都没有，就直接闯入到了赵官家寝宫内。
在官家病中这个特殊的情况下，宰执的权力是毋庸置疑的，而面见官家、观察病情，就更是一种连赵官家自己恐怕都无法阻止的‘合法行为’。
大押班蓝珪不在此处，二押班冯益只能一面通报，一面将张相公引入寝宫。
君臣相见，刚刚用完早餐连药汤都已经用了八成的赵官家明显精神不太好，但绝对清醒，而这位官家任由自己的宰相将自己的贵妃、内侍驱赶干净，然后才上前交谈。
张浚先是详细汇报了昨晚之事，然后从容询问官家，要不要清理后宫旧人？要不要限制三位太后？要不要适当缩紧两位太上皇的看押？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要不要立皇后、立太子，以备不豫。
话说的很坦诚，而且中间牵扯了杨沂中的过激表现，牵扯到了最敏感的君臣父子。
但出乎意料，赵官家坐在榻上，静静听完这般言语，既没有动怒，也没有什么失望与激动之色，反而只是沉默不语。
这让张浚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猜对了。
昨日杨沂中来找自己，不仅仅是要搞什么以防万一，更多的是因为自己乃是七年前明道宫的在场人士之一……而且是官家失忆后第一批见到的两个外臣之一。
另一个是已经隐退的吕公相。
再加上康履已死，黄潜善远谪，汪相公殉国，王渊也已经隐退，某种意义上来说，杨沂中只能找自己。
而且，大家对潘贵妃表示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杨沂中没说，但昨晚他的矛头毫无疑问是对准潘贵妃的……毕竟，用药的是潘国丈，而偏偏潘贵妃也是当年仅存的几名当事人之一。
那件事，也就是官家摔到脑子，忘记了很多东西的事情，他张德远一直以来都以为是官家决心抵抗、放弃逃亡时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外界更是几乎达成了类似的共识。
但眼下看来，很可能是真的。
杨沂中的反应过激了，但情有可原。
对方是想提醒自己，万一官家再来一次那种脑子得病失去记忆的事情，谁来保卫官家？保卫七年辛苦的成果？
也正是因为存着这个考量，杨沂中才不敢来亲自试探官家，反而要寻自己，而自己也不好直接对哪怕是刘子羽、林景默在内的人提这件事情，只能顺水推舟。
不过，眼下来看，官家还是妥当的。
“德远做的不错。”半晌之后，赵官家果然顶着药劲强打精神，喟然回应。“有心了，但杨正甫那里也不是真在担忧这个，他大概是因为我许久未得病，一朝病成这样，心里慌了神罢了……你也应该是如此，你且回去，什么立后立太子的事情，到时候了，我自然会跟你说。”
官家并没有坦诚到底的意思，但用你我而非朕卿，俨然是在表达信任……总之一句话，此事终究有了个说法，如释重负的张德远自然遵旨告退，连趁机提一嘴吕祉的事情都给忘了。
而不提张浚那边如何做想，只说这边赵官家既然得了消息，便干脆了弃了早间剩下的一点药汤，直接让冯益将本就在宫中的杨沂中唤来……后者到达，当场俯首拜下，任由官家摒除他人。
但出乎意料，君臣二人在榻前沉默相对许久，反而都有些黯然之态。
“正甫。”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赵玖。“你想太多了，而且何必畏惧成这样，还要通过张浚来试探我？”
杨沂中俯首不言。
赵玖无奈，只能点了一点：“放心吧，我没什么大碍……我说一件咱们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事情，当日淮河上，你在我面前，将一些钱币放入橘子灯内，再沉入河底，是特意让我亲眼看到的意思吧？那些制作精良、花纹别致，却跟铜板不一样的钱币是我受伤后，你在九龙井底捡来的吧？”
“是臣捡的，没敢给任何人看。”
杨沂中听到这里，瞬间哽咽，然后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陛下，臣实在是不敢想，万一有此事，到底该如何？北伐怎么办？当日国仇家恨之语还算不算数？臣又该如何自处？七年辛苦，难道要毁于一旦？！须知，这些皆是官家带着臣等千辛万苦，冒着生死之险一步步得来的局面！如何要让与他人？！”
“不至于。”话到这里，赵玖忽然觉得坦然起来，原本想解释说那硬币不是自己的，而是那口井的，也干脆没有说出口……说出来，反而显得疏离了。“且不说北伐不成，我心不能安，便是真有那一日也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况且，便是如此，我也花了七年功夫造下了一个不可逆的大局，便换成少林寺那位回来，也得将北伐进行到底……别想太多！”
“……是！”
“既然起乏的药引出这么多乱子，朕从今日下午开始就不用这种药了，换点别的，慢慢养，省得你胡思乱想，也是以防万一……但今日早间的却已经用了，乏劲却是躲不掉了。”
“是！”
“何况这不是没出差错吗？”
“是！”
“你跟朕说实话，若是张浚今日不来，你是不是要放出谣言，或者在宫中弄出什么案子来，逼他来试探、作为？”
“是……”
“不过你说的也对！”赵玖思索了一阵子，忽然复又冷笑起来。“这是你我，还有张德远、韩良臣、岳鹏举等等不知道几十万几百万人费尽千辛万苦，亲手开创的局面……不知道多少人为这个局面连命都丢了……凭什么让给别人？！”
原本已经情绪渐渐稳定的杨沂中陡然一振。
“去做吧！”赵玖在榻上打着哈欠随口言道。“先弄点传言出去，各处什么的全都放松一下，朕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人胆大包天，也是给你找点事做，别整日这般忧思难解的，朕自己都这般坦荡……莫忘了给张浚打声招呼，他被你弄得，还以为朕脑子出问题了呢。”
“臣万死不辞！”杨沂中叩首以对。
再抬头时，却发现赵官家已经躺倒在了榻上，却只是出神思索，而非困乏之态，便不敢打扰，更不敢揣测这位官家在想什么，只是直接趋步退出。

第二十章 后继
随着隆冬的到来，天气日益转冷，与此同时，赵官家的病情也变得日益反复无常起来，往往是几日间精神渐好，几日内又卧床不出。
渐渐的，却是理所当然的引出了一些流言。
一开始的时候，流言只是关于官家病情本身的，比如说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这么反复会有什么后果，该不该换个民间名医啥的？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引起了人心的动荡，等到十一月，官家又一次缺席了月初大朝会后，连每月定额的北伐国债都在东京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滞销。
须知道，按照朝廷如今的政策，国债配额早已经细化到每个月，以图细水长流。而每月十五万配额，又分布在东京、南京、济南、下蔡、扬州、南阳、长安、成都、杭州、江陵、泉州、广州、江陵等诸多城市内。这种情况下，东京城承担的份额已经大大减少了，但因为政治和经济上的特殊性，这座城市在国债市场里依然显得格外坚挺，往往是每月的几万贯配额刚出来，就立即在一旬的保护时间内被抢购一空。
实际上，按照朝廷高层的安排，等到年末、年中还是要官家专门给达官贵人、朝廷大员，乃至于公阁那些权贵富商分配一定大额国债的……所谓竭泽而渔，能捞一点是一点。
故此，进入十一月后，东京这里的国债销售稍有迟滞，便立即引发了所有人的关注。
哪怕随着日本、高丽的海船依次回归，国债迅速得以售空，也改变不了由此事引发的人心触动。
果然，紧随其后，关于官家病情，便又有了一些额外的说法……比如说这是官家囚父禁兄得来的报应；又比如说这是官家得位不正，且从不去洛阳八陵祭祀，所以引来了祖宗的惩戒；再比如，建炎初年官家曾数次搜括寺观，佛祖金身都被刮去，引发佛祖报应云云。
这种话，当然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但架不住会在民间流传不定，因为老百姓就喜欢这种花头，便是寺观们留在东京的联络人自发给官家搞什么祈福仪式也被人说成是朝廷逼迫。
而到了月中，随着官家依然足不出户，而且有了病重难起的说法后，这些流言终于渐渐汇合，最后形成了一个让朝堂内外都忍受不了的完整版本了。
按照这个流言的说法，官家登基时便曾许诺等二圣归来便奉还大位的，所以到中途才会拼尽全力抗金，他坚决不议和不是图别的，乃是想暗中置二圣、太后与诸兄弟于死地，独享大位。
到二圣归来后，官家非但没有归还大政，反而直接囚禁父兄于寺观，至于逼迫父兄写侮辱性的《回忆录》，将所有靖康之变的过错推到父兄身上，这就更是令人发指的不孝不悌之行了。
何况，这位建炎天子自登基以来，素来重武轻文，苛待宗老，擅杀大臣，驱除忠良，违逆圣学，搜刮凌虐，赏罚不公，早该退位以做悔改，如今身染重疴，也是报应所在。
又以子嗣年幼，正该归位于太上渊圣抑或太上道君，至不济，也该从宗室兄弟中择贤良以继任。
实在不行，也该立子嗣后加贤王、贤后秉政。
否则，将来主少国疑，天下有变，就是当今建炎天子一意孤行的后果了。
这个流言，与其说是无中生有，倒不如说是拼接架构而成，乃是将当今建炎天子干的所有有争议、引人不满的事情都给拼凑到了一起，然后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最后给出了一堆极度荒悖的建议。
除此之外，稍有常识之人都知道，这种大篇幅、组合式的流言根本不可能是自发形成的，毫无疑问是有心人专门掺和了进来。
而这一点根本不需要推断，因为证据就在那里摆着……几百张带有流言的纸片，写的歪歪扭扭，趁夜间被洒到了御街两侧、景苑内外、马行街的正店与货栈前。
傻子都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搞事了。
故此，随着这个极具恶意的流言出现，东京城内终于发生了明面上的政治动荡。
先是秘阁那里，这日下午，官家病后的每日例行会议上，一直以告病为理由缺席会议的大宗正赵士亻褭亲自过来，先是严厉指责赵鼎、张浚等宰执无能，放任这种流言存在，有负官家重托；然后又要求刑部尚书马伸当场立下期限，清查此事；随即，又当堂给张浚递上自己所写奏疏，乃是要枢密院转呈，请立太子之疏，其中明确提到二圣与南阳诸近支宗室经靖康之变与北狩之途，已经丧失了成为继承人、包括顾命者的资格；最后，便是自陈老迈，请求离任。
其人言辞之激烈，情绪之激动，以及隐隐藏着的一点愤恨不满之态，着实让几位宰执有些承受不住。
便是原定要代表少壮派大举发难的国子监祭酒陈康伯，随后也有些失了气势。
只能说，大宗正经历过一次尧山托孤事件，对这种事情有了免疫力和些许直觉，对赵官家也有点看透了三分的意味，所以才敢这么夹枪带棒，一捅到底。
而得益于大宗正的爆发，秘阁之后，公阁也仓促聚集，然后便联名上书朝廷，却基本上是跟着大宗正抄作业……不过，他们不光是指责宰执，更是指责整个秘阁，身为官家托付朝纲的执政者，放任这种流言，委实心怀不轨；然后依然以秘阁为对象，要求秘阁限期查清流言；然后当然也要请立太子，问安官家，同时大肆将二圣与官家的那些兄弟批判一番；最后，免不了所谓被‘赏罚不公’的韩、孔之流顺势上书请退。
公阁之后，是太学对这则流言的大肆批判，而且太学的批判结果还直接登上了邸报。也就是在太学论战过程中，被安置在南阳的诸近支宗室子弟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也纷纷走公开渠道上书，问候官家身体、请求清查流言、然后自陈无德失节，请求官家自家早立太子。
而与此同时，不用想都知道，什么十节度十二都统、百名统制官的怕是早已经走密札渠道给官家问安，然后表达忠心了……说不得其中也有一些不懂规矩的，直接在密札中请立太子了。
换句话说，赵官家钓鱼执法的行动，上来便可以宣告失败了。
然而，整个十一月，各处闹闹腾腾的表忠心，却根本没弄出什么实质结果来。
赵官家依然在后宫不出，但据说已经三日听一次日常情报汇总了，而流言依然查不出来源，反倒因为中枢的格外重视弄得天下尽知。
太子也没有立，谁也没有惩罚，当然，军队也没有异动……按照某个喝醉了的统制官言语，赵官家在他的密札里回复了八个字，乃是‘不干你事，不要掺和’。
好像事情就这么僵硬了下去。
不过，等到了十二月，官家依然缺席了月初的大朝会后，再加上扬州的远支宗室们奏疏送到，哪怕是公开的气氛也到底是有些奇怪了起来。
或者说，这个时候，大部分人对这件事情的判断都已经渐渐趋向了同一个方向。
而果然，在最后一拨奏疏送达以后，钓鱼失败的赵官家终于公开露面了……或者说是半公开露面，因为地点选在了他的寝宫景福宫的前殿，也就是所谓延和殿内，而被召集的外廷重臣只是包括了一位公相、四位宰执、一位御史中丞、六位尚书而已。
当然了，原本日常随侍的各路近臣们，也得以列席……但明显没他们说话的份。
君臣相对，外廷重臣们本能将注意力放到了官家姿态形容之上，而这位官家也根本没做遮掩，其人自后院转入，步履轻松，坐到殿中案后抬起头来，更是面色红润，姿态从容，到底是一副早就痊愈的姿态。
而看到这一幕，吕好问以下，绝大部分人却是都保持了镇定。
当然，仅仅是绝大部分人。
“外面是不是在说朕无事生非？”赵官家落座后，自有大押班蓝珪、御前班直统制官刘晏与阁门祗候仁保忠上前将一堆堆整理好的奏疏搬到官家身前案上，而趁此时机，这位官家直接开口，却有些似笑非笑之态。
“官家不该以诡道御人。”
刚刚官家一进来就差点没忍住的御史中丞李光这一次终于彻底没忍住，他直接上前，对着在殿中端坐的赵官家拱手谏言。“官家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安危牵扯国家根本吗？而这一月间又有多少人心动荡，闹出多少无端事情来吗？是谁劝官家装病这般许久，臣请斩之以谢天下！”
赵玖看着身前几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摇头不止：“是朕自己的主意。”
“陛下！”李光一时气急。
“李卿稍安勿躁。”赵玖依然不慌不忙。“其实，还请诸卿想一想，便是朕病中一时有了疑虑，忍不住试探一二，可后来病好，又何至于此呢？朕何必真在那里无事生非？”
“陛下。”刑部尚书马伸黑着脸上前半步，拱手以对。“臣冒昧，陛下这‘试探一二’的意思莫非是承认那些流言其实是来自宫中？”
“然也。”赵玖昂然相对。“是朕放出去的！”
“敢问官家为何要这般无稽？！”马伸的怒气明显比李光更胜一筹。
由不得他如此，这些日子他比所有人都难熬……大家都把攻击他当做是对官家表忠心的手段了。
“因为朕十月底的时候是真的病重。”赵玖坦然以对。“那个时候一闭眼一睁眼一整天就过去了，是真怕一个不好梦中直接去见了道祖，再也醒不过来。到时候辛苦六七年，好不容易开创的局面，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太上皇、和贤王、贤后冒出来给改弦易辙，恰如神宗后的元祐更化？”
“元祐……”马伸欲言又止。
“元祐更化到底只是党争。”赵玖打断对方，然后随意翻看起了自己身前的那些奏疏。“而今日的局面，却是事关国家统一，朕如何能许人亡政息之事在此时出现？故此，十月底、上月初的时候，朕其实已经下定决心，若是真有人敢擅自串联……哼……若二圣敢起争位之心，朕便真敢做烛影斧声之事；而若三位太后、两位贵妃牵连其中，朕便也真敢效汉武杀母立子之事；而若是有什么贤王、权阉什么的敢冒头，朕倒懒得寻什么典故了，直接坑了了事……说到底，朕决不许国家偏安！哪怕是有一丁点的倾向都不许！朕活着，牵着、拽着这个国家也要抗金，也要北伐，朕死了，能带走几个祸害就要带走几个祸害！”
赵官家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有些随意，但一番虎狼之词娓娓道来，依然让马伸和李光牙关渐渐咬紧，也让今日到来的重臣面色彻底严肃起来。
他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吭声。
但是，还是得有人说话……不说话不行，不说话岂不是不忠不孝了？
“官家慎言。”
在赵鼎、张浚，以及包括二人在内的几名重臣几度欲言却始终难以开口后，已经退休的吕好问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稍作应对。
“有什么可慎言的？”
在座中捏着手中奏折的赵官家并不抬头，却只是抬眼去看身前的吕好问，然后目光从吕好问身上移开，再在其他那些朝廷重臣身上一一扫过后，方才继续言道。
“说到底，靖康之变，非是区区一城得失外加二圣北狩，乃是两河千万里土地的丢失，北方、中原千百万条人命的丧乱，更是旧宋实际灭亡、新宋建立的更迭大乱……与之相比，什么国家体统，什么父慈子孝，什么礼仪制度，连个屁都不是……诸卿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没人吭声。
“诸位知道。”赵玖收回目光低头望着手中奏疏失笑。“诸位是聪明人，是天下士大夫中的最精英之辈，如何能不知道？南面那些道学名家也知道，他们也是士大夫中的精英。地方上的僧俗权贵同样知道，连高丽人都知道……但是，有些人就是喜欢装不知道，好像低下头不去想那些不忍言之事，不去做那些千辛万苦之事，就能凑活下去一般。这种情况下，一旦有个什么渊圣皇帝、宣仁太后，便是你们几位，今日愿意随朕砥砺，他日也会渐渐消磨下去吧？”
又有人听不下去了，却居然是张浚张德远：“官家！官家此番试探已经出了结果，并无太多掩耳盗铃之徒，总体而言，还算是上下一心，皆从官家向北的。”
赵玖摇头再笑：
“德远想多了，朕真不是在讽刺教诲谁，而是心有所感……没办法的，人心就是图安，士大夫就是想苟且，官吏就是想沉钝，权贵富豪地主就是想自家得失，只是因为如今这种君臣制度下，朕还在，所以才能上下一心，言语一致。而若没有一个能下定决心的天子，便是有些许忠臣良将，也要被大局消磨掉的……这么一想，所谓渡河北伐，收复两河，殄灭女真，舍朕其谁？所以，朕到底是病渐渐好了起来。”
吕好问无奈，只能拱手向前：“臣恭贺官家痊愈。”
其余重臣，也都捏着鼻子，纷纷向前拱手称贺。
“多谢诸位了。”赵玖放下奏疏，轻松笑对。“闲话说完，咱们讲正事吧，这次朕想引蛇出洞无疑是落败了的，或者说东京城内的诸位都对朕有些了解了，不好哄了……不过，外面其他地方还是稍有一点有趣事情的，你们知道元佑太后她老人家昨日送来的药匣子里，居然同时夹带了两位太上皇帝的亲笔自辩文书吗？”
殿中众人面色大变，而马伸不顾一切赶紧拱手，匆匆出言：“官家！元祐太后远在扬州，并不知晓京城这边的情境，甚至未必晓得二圣与官家之间的道理，二圣求到她，她反而不好推脱，双方之间并无勾连用事之可能。”
“是啊，朕也是这般想的。”赵玖随意答道。“可既如此，还是请元佑太后回京居住为好，反正延福宫地方大，还算有些空闲房子……三位太后在一起，既方便朕尽孝，也能一起看戏闲聊解闷，更省的下次还不好推脱。”
马伸当即松了一口气。
“有个叫曹泳的，据说是曹彬五世孙，早年跟着元祐太后那批逃亡仪仗去了扬州，如今常在南阳、扬州、杭州、洛阳之间乱跑，你们有谁认识吗？”赵玖随口再问。
还真有人认识。
首相赵鼎略一思索，便脱口而出：“臣早年为开封府士曹时便知道此人，素来奸猾无状，仗着祖荫厮混，是个寻常无赖人物……不过，他早年曾资助过如今的金国枢密院副使秦桧，后来秦桧稍有发达时，他常常对外炫耀。”
“怪不得……”赵玖感慨道。“朕绝了秦会之南归之路，便是绝了他的路，有此形状也属正常。”
“这等小人，擅自勾连天家，离间父子君臣，斩了便是！”马伸分外不耐，尤其是听到老上司秦桧的名字后就愈发觉得烦躁……他哪里还不知道，正是这人往来串联，给二圣与元佑太后传递文书的。
“那王次翁呢？”赵玖又提了一个名字。
这下子，堂中陡然一肃，随即，许多重臣便面面相觑起来。
而在片刻之后，御史中丞李光立即朝赵官家严肃相询：“官家，敢问此人又有何为？”
“此人正是资助曹泳之人，曹泳往来几处，多是他给钱财，并发函往各处求通行畅快。”赵玖平静做答。“朕看此人履历，似乎从靖康前便一直反对对南方加税？”
“是。”李光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此人是济南人，素称名士，礼部别头试（官宦子弟避免作弊的复试）第一，早年海上之盟时出知道州，彼时因为燕云出兵设免夫钱，他便……”
“他便很抵触，在道州也很不扰民，以此名声更盛。”赵玖看着手中的一份奏疏，接口以对。“靖康之变后，他留在东南居住，吕相公（吕颐浩）代替李纲主导东南后征辟他做事，他看到吕相公在东南加税，便直接拂袖而去。后来岳鹏举南下平叛，便是他在江西、两湖之间跑来跑去，指责岳鹏举驻兵扰民的……马卿当时为荆湖北路经略使，应该知道这回事吧？”
“好让官家知道，王次翁也是爱民心切，心思本意是好的……”马伸也言语艰难起来。
“是啊。”赵玖面无表情，喟然抬头。“这等爱民心切、心思本意是好之人，当然对朕这种横征暴敛，敲骨吸髓也要敛财用兵之君恨之入骨，然后渴求宣仁太后再世，能与民生息……朕刚进来的时候怎么说来着？”
“官家。”
马伸沉默不语，李光勉力而对。“此人到底是好心，且有气节……”
“此举与杜充何异？！”就在这时，吏部尚书陈公辅忽然怒喝，居然将李光吓了一个哆嗦，也让殿中其他重臣诧异侧目。“好心！好心！打着好心的名号便可以做这种事了吗？国家大政早就议定了，六七年没有变过，就是要用兵，要北伐！前头在相忍为国，整个朝廷与整个国家在为北伐费尽心力开源节流，他在后头便是不服，也该止于口舌，守人臣之道才对！如今真做下这种事，如何能留他？！马尚书，刚刚曹泳你说他擅自勾连天家，离间父子君臣，如今对上幕后主使，你们刑部却居然没有说法了吗？！”
马伸面色苍白，几度欲言，却几度语塞，最终，只能在众人瞩目之下勉力而对：“此人牵扯天家，自然是官家做主。”
“陛下，只王次翁一人如此吗？”陈公辅复又在李光复杂目光中转向了赵官家。
“怎么可能就一人？”赵玖哂笑道。“自诩道学名士，主张与民生息，不畏权势，所谓内里便是主张议和的，东南多得是，只是说王次翁胆子大些，以至于曹泳这里能直接确定是此人给了钱而已。而王次翁素来交游广阔，许多同类之人总不能都处置了，唯一能确定与王次翁一起见过曹泳的，却还只有一个范同。”
“此人是秦会之在太学的同年同舍，素来不满御营兵重。”马伸脱口而出，继而闭目喟然。“请官家自行处置，臣等无话可说。”
“不杀了……”赵玖目光扫过陈公辅、马伸、李光三人，又看了看安静无言的其余几位宰执与尚书，却是不由在座中失笑以对。“杀了杜充被人记到现在，以至于动辄就有人喊朕居然杀了文臣，国将不国了，何况此人只是介入天家阴私，并无律法条文上的明确违背？这样好了，王次翁流放朱崖军（海南），范同去西宁（州青海湖），让他俩这辈子再聚不到一起……曹泳，还有一个元祐太后身侧唤做陈永锡的押班，一并处斩……其余不做牵扯，诸位如何？”
“官家宽宏。”吕好问赶紧适时开口。
其余几名宰执见状，也都纷纷表态，李光、马伸也随即混在众人中糊弄了过去。
“大宗正那里要安慰一下，让他长子赵不凡入御营军中做点正事……”赵玖想了一下，继续言道。“兵部适当安排下。”
“臣领旨。”
刘子羽第一次开口……这种场合，哪怕是尚书也没多少机会张嘴的。
“朕注意到本月的国债卖的特别快，年底的大额国债朕准备适当的多发一些。”赵玖复又看了一眼刘子羽身侧的户部尚书林景默，表情有些奇怪，但说的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林卿准备一下。”
且说，随着赵官家钓鱼执法破产，但却一直保持沉默，可能是担心清洗，所以腊月的国债市场格外火热……毕竟嘛，国债是抄家不入的……那么可以想见，即将发行的年底大额国债市场应该也会挺火热的。
依着赵官家的性情，这种情况下若是不趁机加卖一波北伐国债，那就不是他了。
对此，林景默虽然注意到了官家眼神，却也只能平静应声。
这番对答之后，殿中复又重新安静了下来……作为赵官家寝宫自带的小殿，殿中明显烧了火龙，众人立在其中，颇感躁闷，却依然无人开口。
毕竟，谁都知道，有些话还没有提，而这些话只能赵官家自己先说。
实际上，除了吕好问外，几位宰执一直并不是很活跃就是在等那些话题。
“太子的事情朕想了很久。”赵玖也终于喟然。“有了儿子之后，才知道当爹的难处……想让他英明神武，又想让他愚钝朴实……不过，这不是朕能决定的，朕忧虑的是，如果立了太子，给了他东宫属官，天长日久，父子之间难免要有祸患……不说什么汉高祖汉武帝唐高祖武则天了，之前数年，太上道君皇帝和太上渊圣皇帝间不也是闹得不可开交吗？尤其是朕还勉强算半个马上皇帝，说不得会有什么更大的祸事。”
这话刚开口时，赵鼎以下，很多外朝重臣都立即去温习了自己想好的进言，但没说两句呢，这些重臣们复又无奈起来。
无他，这官家就喜欢随随便便说一些让人头大的事情……得病的时候怕被二圣抢了皇位，然后钓鱼执法，逼迫大家出来喊着立太子那就立太子，病好了觉得二圣屁都不是了，又不想立太子那就不立太子，为什么说啥事都要扯几句父子相残？
“但是不立呢，一旦朕有个三长两短，就像一开始说的那般，如何才能确保北伐大业不空？”赵玖似乎没注意到众人的无奈神色，只是继续感慨。“无外乎是要有个确定的服众的继承人，然后让你们这些愿意继承朕遗志的，保着他北伐……你们说对不对？”
病都好了，就不要说什么遗志和三长两短了……连林尚书都懒的分析这位官家背后心意了，没必要。
“是这样的。”赵玖果然也没有让这些人接话的意思。“朕想了一个法子……叫做秘密立储……便是说，朕写两份遗旨，一样的，一份收到文德殿正殿房梁上当众高高挂着，一份让杨沂中替朕随身带着，这样不论是朕在何处没了，你们都能对照着立下新君。”
众人怔了一怔，即刻认真思索起来。
旋即，赵鼎正色相询：“官家的主意似乎是出自《旧唐书》，波斯素有此类制度……可官家，若是两份旨意不一样如何？”
“实在是不一样，当然是以文德殿这里为准。”赵玖当然不知道什么《旧唐书》，他是抄‘我大清’来的，至于‘我大清’跟谁学的不关他事。“不过，朕不会弄出来两个不相上下的隐性储君的，必然要让大家心里有底，最起码是心照不宣……”
言至此处，赵玖扭头相对立在侧门前的杨沂中，而抱着两个匣子的后者会意，即刻上前，乃是当众将两个匣子先抱到了公相吕好问身前。
明显有些措手不及的吕好问瞥了眼赵官家，小心翼翼打开上面一个，然后郑重其事取出其中的明黄色绢帛。随即，杨沂中复又将第二个匣子捧到了都省首相赵鼎身前，赵鼎不敢怠慢，立即如法炮制，取出了第二份绢帛。
“就是朕的长子，赵原佐。”
就在其余宰执和重臣神色肃穆，小心翼翼望着这两张黄色绢帛的时候，赵玖却根本没有给这些人郑重其事营造仪式感的机会，而是直接交了谜底。“眼下的情况没理由绕过老大去给老二，当然，若是后来有了别的说法，要更替密旨，朕自然会再跟你们说。”
将手中绢帛小心翼翼转交给身侧枢相张浚以后，首相赵鼎思索片刻，却是再度认真以对：“臣以为，官家此举的意思其实是不设东宫？而非不立太子？”
“赵相公一语中的。”赵玖坦诚以对。
“若是这般，好处坏处都明显。”赵鼎认真再对。“好处是少了东宫附属，父子君臣之间可以少一些猜疑，但坏处是，太子没有名位、属官，不好锻炼为君之能……”
这一次，轮到赵玖沉默了。
而许久之后，这位官家方才勉力笑对：“朕若说这才是朕一直装病装到今日的真正缘故，你们怕又觉得朕胡扯了，但这是实话……诸卿，你们觉得朕不问事的时候，宰执-秘阁-公阁这种制度运行的如何？离开了朕，是不是也挺好？”
殿中诸臣，自吕好问以下，包括没资格在此时说话的几位内臣，几乎是齐齐一个激灵，然后抬头看向了坐在那里的赵官家。
“朕并无什么石破天惊之意。”赵玖笑道。“也没有什么一蹴而就之心，只是这些天一直考虑继任之事，偏偏两个儿子又只是幼儿，那么身为人父，想着自己儿子、孙子若是将来有能耐的，弄个宋之文景武帝当然好；可若是这孩子长大了像太上道君皇帝又怎么办？岂不是要弄出来一个宋炀帝？而这些日子，朕在后宫独卧，外面流言不断，算是明确起了政潮的，而你们以宰执领秘阁，虽然也有些波澜，却一直使朝廷运行妥当，朕不免就存了一二稍待之心……然后不免去想，若是宰执、秘阁权再大一点，再给公阁一点监督秘阁的权力，多少能把宋炀帝给变成宋灵帝……对不对？”
吕好问怔怔不语，赵鼎以下，包括李光、马伸，却都口干舌燥。
“慢慢来吧！”赵玖继续笑道。“真有一日可以垂拱而治当然好，但朕的儿孙不乐意有怎么办？只能慢慢培养一些传统……便是朕活着的时候，你们若是弄个满是道学的秘阁，朕也只好直接解散了了事，什么时候秘阁内外都讲原学了，都愿意北伐了，朕当然乐意做个撒手掌柜，省的再累出病来……至于秘密建储，其实正是有呼应此事的心态。”
下方诸重臣，除了一个道学出身的马伸外，多少有些神采奕然之态……与之相比，之前赵官家的装病，对太子的轻佻改制，似乎都有情可原起来。
好像就这么被赵官家糊弄过去了。
另一边赵官家说完此事，便令杨沂中收起一份密旨，复又让吕好问领头，亲眼看着另一份密旨藏到文德殿去。
而就在众人准备折身告辞之时，忽然间，已经起身的赵官家复又回头相顾：
“诸卿，你们说，朕都将元祐太后迁来了，要不要一视同仁，请两位太上皇帝一并居住？”
众臣无奈，而眼见着一直没吭声的胡寅都有些怒了，赵官家到底是哂笑一声，摇头转身而去。
出的门来，众臣自然随杨沂中一起往文德殿做下了这场颇具仪式感的悬梁之举，而这次也没所谓官家出来搅兴，端是让人极有成就感。
事情彻底了断，众臣也各怀心思四散而去。
不过，就在文德殿外，杨沂中忽然喊住了其中一人：
“林尚书！”
林景默诧异扭头。
“敢问你族中是否有亲属落籍在福建兴化军？”杨沂中问了一个让其余大臣们彻底丧失兴趣的问题。
“是。”林景默停了片刻，明显是想起了赵官家之前那个怪异眼神，却是等其余大臣知趣走远后，方才认真相对。“我林氏宗族广大，福建又地少，所以多有开枝散叶，兴化军那里正有一个同一祖父的至亲堂兄弟落籍。”
“那敢问林尚书，靖康前，你这个堂兄弟在东京做官的时候，买了一个婢女，而那个婢女是因为怀了孕，但主母却极为悍妒，被迫离开家主，算带孕嫁给你那个堂兄弟的……林尚书知道此事吗？”
杨沂中的问题越来越荒唐了。
“这种事情的内情，我委实不知。”林景默沉默了许久，方才继续应对。“但这种事情，在前年刑统大修前着实常见，靖康前就是更是寻常……杨统制，事关我堂兄家中阴私，我不想多答。若是官家让你有此问，还请直言。”
“那孩子叫林一飞，已经快成年了，是这次调查曹泳无意间查到的……”杨沂中同样小心翼翼起来，他必须要尊重林景默。“官家明显是不想牵连无辜，是下官擅自来寻林尚书……但请林尚书放心，下官只是希望林尚书能将他母子来历验证一番，并不会影响他们，因为若是真的，只要单方面一句话送到北面，或许便可以四两拨千斤，触动大局……那个悍妒之妇，是无后的。”
林景默何等聪明，几乎是在听完这番话后瞬间醒悟，却又仰头一叹：“一飞学问不精，自我回到京城后，便以子侄身份在我府上做管事之人……我固然知道他身世有些说法，却哪里敢想他居然是敌国宰执的唯一骨血呢？”
杨沂中沉默不应。
林景默转身摇头欲走，却又主动驻足，回头相顾：“杨统制，你说，若是那人早知道自己唯一骨血平安在此，当日还会这般坦然去做宋奸吗？”
杨沂中终于淡淡开口：“官家对此事有一句闲言，说有些路途，如负重下山，一旦开始，便只能一泄到底……恰如有些路途，如负重登山，行了九十九步，不过最后一步，便只会前功尽弃之。”
林景默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第二十一章 无事
尽管建炎七年发生了很多事情，甚至赵官家因为财政窟窿无所不用其极，还累出了病。但那些事情，更多的是从统治者角度来说的繁杂事务，最多也就是让官家与中枢重臣们感到辛苦，让顶层权贵们感到惶恐罢了。
而对于黄河以南的绝大部分大宋百姓们而言，甚至对于相当一部分基层官吏而言，也包括那几十万御营将士，这一年毫无疑问是非常轻松与舒适的一年。
因为这一年没有任何大规模战争。
抛开边境上的骚扰，唯二称得上是成建制战斗的地方，无外乎是具有绝对水上优势的御营水军年中时与北面试探性冒出头的金国水军在黄河上打了一仗，寥得小胜；然后秋收之后，得到示意的李彦仙组织力量出中条山对女真人控制的重镇河中府发动了一场试探性的攻击，气势很足，却在女真太原援军抵达后选择了全线撤退、无功而返。
但这些动作，相对于往年动辄几万、几十万大规模军队调度，几十万、上百万民夫的出役，几千、上万的伤亡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实际上，除了邸报以外，也的确没多少人提。
就连赵玖自己都知道，打这两仗的目的，更多的就是为了打仗本身，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宋金还在交战，宋金势不两立，迟早要打过去。
然后按照这位官家的意思，明年还得继续打，而且要加大规模、增加频率。
韩世忠、吴玠部，包括御营中军的一部分，都要参与到河中府的战事之中……陕州在黄河以北的平陆城与中条山地区，是宋军唯一保全的河北突出部，地位要多重要就有多重要，河中府作为将来北伐理所当然的第一落点，能摸多透就要有多透，大规模军队在不同河情的黄河上往来能做到多熟练，就要多熟练。
同样的道理，黄河中下游地区，因为特定的历史缘故，存在着很多故道……这些故道肯定是不如在山东入海的主干道来的宽阔、通畅，但问题在于，到了夏季盛水期，他们依然可以通行大船，是御营水军尝试渗透到大名府周边的天然途径，更是将来御营前军、右军进抵河北的直接通道，同样也没有理由放弃对这片复杂水域的争夺。
此外，御营海军虽然是草创，目前也只是停留在搜罗海船、招募海盗的程度，跟被女真人带走的伪齐海上将领李齐一样，属于三脚猫递爪的水平……为此，少数鼓吹海军挠女真人之尾的年轻官员还被持重长官给训斥过。
当然了，因为后世养成的某种迷信，赵玖嘴上不说，心里却坚信，在自己的扶持与海运政策的加持下，御营海军将会迅速成长，成为另一个向北的突破点。
但是，还是那句话……这些都改变不了，整个建炎七年并无大的战事出现的事实。
不打仗。
然后赵鼎和张浚虽然相互小动作不断，却整体上维护和呈现出了一个可能是四五十年间大宋政治最清明的一个阶段。
那么自然是百废待兴，生机勃勃。
哪怕是赵官家敲骨吸髓一般的聚敛军费行动，也没有阻止这个老大帝国的事实上大踏步复兴。
政局日益稳定，生产渐渐恢复，人口开始稍有增长，婴儿潮开始出现……就连赵鼎赵相公的公子据说都开始要找老婆了。
这种整个社会的自发愈合行为，其速度与规模远远超出政治家们的预估与判断。
太学问政之前，户部根据自己制定的那个厚厚财赋条陈进行下半年的检查时，惊愕发现，财政恢复的速度还是比想象中来的要快。
那些倒塌的瓷窑，重建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那些被焚毁市集旁边的交通枢纽上，自发的形成了小规模的贸易草市；原本被整个屠戮、焚烧的城市，迅速在几年的和平后重新焕发了它该有神采……原本是白地的洛阳、南京（商丘），最为明显，短短几年而已，他们就恢复成了十万人口以上的大都市。
而毫无疑问，这其中洛阳还会继续快速恢复，这座城市的潜力太大了。
而且，财赋收入显示，很多地方冒出来的新东西也都是他们年初制定这个财赋条陈时始料未及的……户部官员对西域贸易表达了谨慎的乐观，兰州大市场的存在的确在他们考虑之内，可与此同时，阴山那里他们却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把彼处当做一个纯粹的马匹流入点而已。
想想也是，人口不过一两百万……甚至可能没这么多的草原，便是面积再大，又能有什么说法呢？能有兴灵平原那上百万亩的良田有用？
然而，事实证明，仅仅是今年一年在克夷门收取的商税便是一个庞大到让人有些惊悚的数字……上半年还不显，后半年开始，整个关西、巴蜀，各种奇奇怪怪的货物都会从此处经过向北。
打死户部的几位郎中、员外郎他们都不相信，就那种堂堂国王连几十个儿子都养不起的地方，会吃进去那么多精美的瓷器、蜀锦？
便是茶叶、药材也有些多的过分了。
当然了，大家心知肚明，肯定是流入女真那边去了……那边的权贵有的是没处花的金银。所谓蒙古，根本就是另一个高丽。
说不得，那位之前一度被金国动摇的合不勒汗，后来终究送来了儿子，也跟这个生意在下半年的爆发有关。
而这个意外的转手贸易路线，毫无疑问是一柄双刃剑——赵官家是因为合不勒汗的姓氏而对他警惕，契丹人是因为蒙古高原的地理优势而自有判断，而大宋官员是从合不勒的动作中敏锐的嗅到了这位蒙古历史上第一个汗王身上那不知道该如何遮掩的野心与桀骜。
不过，就眼下而言，一切都是为了北伐，而北伐的第一要务就是搞钱……一切都要服从这个大局的话，朝廷只能保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让宁夏路半年就收了数十万贯的商税呢？
一个即便在西北也算是比较偏远的路，才到手一年，商税居然就抵得上半个江南西路了！而它的位置和兴灵平原的水利系统，又使得它的粮食注定成为北伐过程中成本最低的优质军粮供应点……西夏的覆灭与宁夏路的成立，对于北伐大业而言，远比想象中作用大的多。
它的帮助是全方位的，不仅仅是军事和地理，还有经济、粮秣上，甚至于外交上的作用。
八百七十三万又一千四百二十七贯零七十三文。
这是建炎七年，超出原定财政预案的额外开源总收入，囊括了从印押税到彩票，再到赵官家卖旗子、卖字画、卖宫殿，以及放下身段大肆开展对外贸易后的种种一切成果。
“不对。”
崇文院中，负手立在秘阁前的赵玖转过身来，对着身前的户部尚书林景默摇头失笑。“还有朕刚刚敲诈来的一百万贯……林卿应该还没计入其中。”
这话过于轻佻了，但林景默面色不变，只是心中一怔便即刻肃然颔首：“正是如此，只是官家的国债竟然卖出去足足百万贯吗？”
“不错。”赵玖对着身前诸多重臣，直接在崇文院内坦诚以对。“一开始朕只准备了三四十万贯的份额，还都是五年期的，而京城这里因为很多早就已经买过大额国债，所以其实卖的并不好……但后来有人问，能不能替他们在扬州共同的朋友买一点，朕本想着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便直接许了，谁能想到那人的朋友这般大方？竟然都是几万贯、几万贯的买。”
林景默和周边几位大臣一起沉默不语……元祐太后都迁来了，估计要在路上过年，勋贵之后和内侍省押班被御前班直直接拽到大街上当众斩首，东南道学名士被抄家流放……这种情况下，扬州的朋友又未曾买过几次大额国债，当然出手大方。
不过……
“不过这么一算的话。”赵玖哈了口白气，望着冬日早间碧蓝的天空喟然以对。“也不过是九百多万贯，还是不到一千万……况且，凡事都要讲基本法则的，这些人今日愿意买大额国债，明年就未必愿意买了，景苑的房子也是，这可都是几十成百万贯的财入。”
“但诸如海贸、印押税、彩票却是稳步增长的……官家勿忧。”枢相张浚赶紧安慰。
“说得也是。”赵玖当即在许多大臣毫无表情的注视下负手笑对自己这位第一心腹重臣。
不过，总有人喜欢掀摊子，就在张浚再要说话之机，工部尚书胡寅彻底忍耐不住，直接上前一步正色相对：
“官家是不是忘了，今年的许多事情都是从年中方才渐次施行的？要臣说，往后两年的确不可能有这般大的进益，如景苑、海旗、皇室拍卖，以及今日这种大额国债之类的百万贯横财，都不可能再这般顺畅，但从整年计算，却绝对是能过千万贯的……官家何必装聋作哑？”
众人恍然大悟，或者说很多人是装作恍然大悟，乃是赵鼎带领下，纷纷拱手称贺。
而赵官家也终于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难得在院中得意四顾，笑了一笑，然后方才摆手以对：
“朕差点忘了这是半年的结果……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诸位的辛苦经营结果，是诸位的功劳，唯独往后两年，还要辛苦诸位随朕继续勒紧腰带过活了。”
此言既出，都省相公赵鼎、枢相张浚以下，无数汇集在这崇文院中的文武官员只觉一年辛苦没有白费，却又不敢怠慢，乃是纷纷俯首行礼，以作应对。
“走吧！”
赵官家终于不再装模作样，却是直接负手从众臣僚中走了过去。“今日在太学把事情向天下交代出去，这一年便算是真的无事了……大家辛苦最后一日，回去好生过年。”
众人轰然而应，却是纷纷随从赵官家出了崇文院，转宣德门，然后架起仪仗，一起浩浩荡荡沿着御街往太学而去……原来，今日果然正是一年中最后一件大事的日子，也就是太学问政之典。
而过了今日，之前几年上下也罢，得失也好，往后几年可能到来的朝局大变也罢，北伐胜负也好，却是终于可以暂时抛下了……因为委实如官家所言，仅此一年而论，到底算是无事了。

第二十二章 有心
没有战争议题。
之前的流言与立储之事又有些过于敏感，以太学生和东京父老为主的太学问政群体还是很讲封建道德传统的，免不了会有些为官家体面着想，继而在这种场合显得束手束脚。
所以，作为建炎七年最后一件大事，太学问政本身进行的波澜不惊……唯一一点起伏出现中午休息的时候，有几个外地来的老百姓来到太学外下跪告御状，挑这个时候告状，俨然是蓄谋已久，但对此等事情，朝廷也有很完备的制度，自有人接手处置。
不过，其余人不给官家与中枢重臣们找麻烦，却不代表官家与中枢重臣们不给其余人找麻烦。
这日下午，眼看着第四届太学问政即将胜利闭幕，临到结束，吕好问吕公相却是缓缓起身，来到场地正中，用了两句话，便替赵官家宣布了秘密建储的制度。
所谓‘经官家与中枢重臣合议，立太子而不公示；制诏书两档，一者官家随身携带，二者系于文德大殿房梁之下，若有万一，朝廷重臣共启，扶立新君’……如此而已。
说完这话，赵官家以下，却是全伙而散，只留下无数中低阶官员与太学生、东京名儒父老一起在风中凌乱。
很多人，甚至都没听清楚是怎么回事呢！
然而，官家却早已经离开太学，与诸位重臣在太学门前散开，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自的婆姨去了。
到此为止，建炎七年是真的没事了，便是有事也得等到建炎八年了。
转回眼前，出了太学，恭送赵官家仪仗离开，不说他人，只说御营骑军都统曲端身后七八个的高级骑军将领，却是在宽阔到有些过分的御街上聚在一起，一时有些恍惚之态……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对这个秘密建储制度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所幸身为军官，天然要避讳此类事务，倒也懒得像其他官员那般，或是蜂拥往某处上官、重臣宅邸方向而去，或是聚集在一起炽烈讨论。
“你们还跟着我作甚？”
负手向北看了一阵子，曲大忽然回头，对着自己的下属们蹙眉出言。
你也没说散啊？
众人心下无语，但诸如张中孚、张中彦兄弟都是跟了这位许多年的，便是刘錡、李世辅二人如今也多习惯了这位的嘴巴，却是无一人出言驳斥。
“正要问问节度，已经是年假了，往后几日，便是有家在东京附近士卒也要归家过年的……既然无事，要不要一起去耍耍？”刘錡到底是将门出身，最为妥当。
“去何处耍？”曲端心中一动，但眼角瞅见另一群武官出来，却又立即改了语气，就在太学前的御街上负手扬声以对。“便是去耍又何必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大过年的，知道的晓得咱们是同僚之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曲大心思狭窄，放了假还要你们伺候着，否则就不舒服呢？更有甚者，少不得会有文官远远看见，回头上书参咱们一本，说我搞什么团团伙伙，拉拢你们参与党争呢！不知道大宋就是被党争给淘散坏了吗？没有新旧党争，哪来的靖康之变？！”
说完，曲大自带着一身正气拂袖而去。
不过，刘錡、李世辅、张氏兄弟还有其他几位骑军统制官只是面面相觑一下，便懒得理会早已经习惯的自家顶头上司，兀自聚在一起往马行街一带而去。
而曲端既然独自离开，刚刚出太学的在京十节度另一位王彦，却只能带着一群面色尴尬的原八字军出身高级武官在门口气的面色发白……半日方才缓过来，却又干脆一挥袖子，也独自回家去了。
便是许多文官，被曲大这么一嗓子嚎出来，也都当场熄了抱团玩乐宴饮之心，就此散去。
然而，曲大昂首挺胸，骑着铁象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一路，临到东华门继续往北，走到艮岳遗址与延福宫之间，眼瞅着就要到景苑的宅子了，见到周围人渐少，却又有些觉得有些无趣……难得放假，天色还早，不去马行街寻人喝酒吃鱼羹，装什么死样子回家？
唯独已经走到这地方了，难道还要回转不成？
正想着呢，曲大忽然抬头，却看见前面有一人骑着一个骡子，寻常朴素打扮，先是迎面而来，然后居然离开大路往艮岳废墟里钻，自然是怒从中来：
“夏侯！你这身打扮是要去何处？”
原来，那欲避开曲大的不是别人，正是便装出来的曲端亲信校官夏侯远。
这里多说一句，这年头，朝廷对军队的封建成分是不可能做到什么彻底清理的，尤其是帅臣到统制官这个阶段，在赵官家把心思放到军队基层后，几乎称得上是军队中封建成分最明显的一层。
各处帅臣统揽一军，以大将身份掌握军权，与朝廷共享财权、人事权，双方努力做到心照不宣，不给朝廷添麻烦而已。而统制官则次之，乃是要与帅臣、朝廷一起打转转，本身依然拥有极大的话语权。
甚至，夸张如李彦仙那种特殊情况，常年不点验兵马，只是朝廷以往给他按照两万御营大军，如今按照三万御营大军的规制提供军械、粮秣，以及种种其他军需罢了。
具体怎么划分分配，都只是任由李彦仙来处置。
实际上，谁都知道，李彦仙部是一分为三的，他自己有七八千御营规制的核心部队，分别在陕州黄河两岸驻扎，是优先供给的。剩下的钱粮军资又一分为二，一半给洛阳出身的翟氏，还有一半给中条山乃至于太行山甚至更北面不知道哪家的义军……具体数量，李彦仙自己估计都不清楚，反正肯定比什么两万三万多得多。
甚至，当日翟氏体系内的董先打了胜仗后，趁着大军全线作战的机会一定要求升为统制官，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本身就有趁势脱出翟氏体系，成为正规部队的含义。
唯独赵官家和朝廷难得糊涂，乐见其成然后顺水推舟罢了。
而回到眼下，说起亲信校官，这自然是自古以来的优秀封建传统了，赵官家身前都有亲信统制官，那封建残余满满的大帅们身前也免不了亲信校官，这些人多是帅臣们的同乡、亲军、后辈出身，或者三者皆有。
韩世忠一开始就有解元，解元做出来以后便有成闵；岳飞一开始也有王贵、汤怀、张宪这哥仨，依次做出去做大以后，便也有毕进这种亲信校官负责身前杂事兼领亲兵首领；连刚刚被曲端嘲讽的王彦，八字军起家不与他处类似，身侧却也有个类似角色的小范参军，而今也做到了统制官，却又为此跟王彦生分了起来。
至于曲端本人，又与其他人不一样……他是乱中起势，然后刚起势没两年，就被赵官家派胡寅和万俟卨给提溜了回来，处于可杀可不杀的那种，所幸在文德殿前当众挨了一顿鞭子，又闲置了一年，终于再去领兵。然后重设御营骑军做了都统后，却又一直没凑够规制，也就是平了西夏之后，才渐渐腰杆子硬起来。
而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般沉浮蹉跎，也就使得他的亲信小校夏侯远多少年了还是个亲信小校。
想当初，当日吴玠擒拿曲端的时候，夏侯远就是跟到最后的那个，如今虽说大约熬了出来，却还需要一场大战来取军功，方才好离了曲端，出去做正官的。
“节度如何回来的这般早？”
夏侯远被曲端喊破名字，没奈何只能回转，却佯作无事，从容下了骡子，立在铁象侧前叉手相询，端是一副老实样子。“太学那边已经好了吗？”
曲端见到此人模样，原本要嘲讽一二的心思顿时消无……不是他不想嘲讽，而是他知道，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会装傻，谁也不能奈何谁，偏偏又是最心腹的梯己人，不好打也不好骂的……便干脆直接在铁象身上蹙眉以对：“太学那边已经了了，我问你，早上出门前让你去岳台查验值守名录、然后私下查访年节赏赐，你都认真做了吗？”
“认真做了，但没做成。”夏侯远见到自家节度问到正事，便肃然以对。“皇城司跟军统司的人，还有职方司的人，今日一并去了……我没敢吭声，陪他们转了一晌午，刚刚回来。”
“哦。”曲大心中明悟，却又继续正色相对。“查出来什么吗？”
“李副都统（李世辅）的轻装蕃军那里没有啥乱子，都只是感激官家优厚，张大张二（张中孚张中彦）那里的素来是节度亲自看着，也没啥，反倒是刘副都统（刘錡）领带的那两个甲骑队伍里，似乎有些账目上还有人员上的说法，被军统趁机对出来了。”夏侯远有一说一。
曲端重新皱眉：“那些新招募的蕃骑都是土包子，第一年在东京，当然见啥都觉得好；刘錡那厮将门出身，手底下全是这等子腌臜事，心里明白却没底力去改，也算是狗改不了吃屎了……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夏侯远只是在骡子前低头以对，佯作没听到。
“也罢！”
曲端复又想一想，却是摇头以对。“官家自要借年假打个措手不及，便是不想我们掺和进去的意思，只做不知便是……年后自有说法。”
“节度说得是，我也是这般想的。”夏侯远当即应声。
曲端也在马上点了点头，却很快又吊起眉来：“所以你便准备自己去快活了？这是要去马行街吃酒？”
夏侯远无奈，只能坦诚以对：“在营中时便约了几个同僚……况且，这到底是傍晚了，去城北看蹴鞠赛它也没有啊？只能明日下午去看表演赛。”
曲端全程冷冷无声以对。
而夏侯远情知对方的意思，却是宁死也不敢提那一嘴……真要是一开口让曲端去了，他们一群校官是去快活还是去遭罪，他夏侯远还要不要在军中混了……于是几句话糊弄过去后，便也只能装傻立在原处，愣是不吭声。
二人僵持了一阵子，曲端难得被其他人气的胃疼，却偏偏无可奈何，只能一甩袖子，催动胯下铁象，向家去了。
不过，就在夏侯远如释重负爬上骡子时，却又闻得身后远远呵斥：“叫妓女也只能听个曲！否则官家从皇城司那里知道了，指不定你这辈子便做不到统制官了！”
夏侯远胡乱点头，便也匆匆而去。
而且不提夏侯远如何去马行街搞报复性消费，只说另一边，曲端回到景苑家中，自有老妻少子以及仆妇满面喜色来迎。
但曲大本人经历了之前两遭事，却只是觉得家中有点冷清。
自己在门内看了半日，看的妻子全都茫然，方才醒悟，原来官家在景苑赏赐的宅院格外之大，而自家人口又少……这是没办法的，就好像岳飞为了正军纪斩了自己老舅，曲大也曾为正军纪斩过自己老叔……故此，跟其他重臣家中都有无数子侄亲眷不同，他这里却不免少了许多人口，反倒是老兵居多。
而这些老兵，此时有家口的自去料理自己家口，没家口的早就趁着热闹去快活了，哪里还会在府上厮混？
当然显得冷清。
就这样，曲大心中愈发不爽利，只是匆匆去换了衣服，往书房里去，乃是要将今日问政的要点给总结一下的……却不料，其人来到书房，却忽然见到一份请柬，然后便鬼使神差一般，直接跟家人言语了一声，就徒步出门而去。
出的门来，只是在景苑内稍微转了两转，曲端便来到一家规制与自家门户无二的宅院前，随即昂然登堂入室。
这居然是大宗正赵士亻褭家中……原来，数日前而已，赵士亻褭长子赵不凡忽然便调入了御营，却是进了骑军，成为了曲大的直属下属，这才有了这份礼仪性的请柬。
甚至，这个请柬送的日子，本身就是瞅准了太学问政后可能会有大面积聚会，是曲端很可能看不到的这份请柬的日子。
只是，赵家人自己也没想到，自家小心算计，却又正好撞上曲大装过了头，堂堂十节度之一，御营一军都统，年假第一日晚上，连个聚会喝酒的地方都无，最后居然真就闹腾到自家来了。
来了也没办法，还能打出去不成？
也打不过啊？
于是乎，同样刚刚回来的大宗正一面赶紧设宴，一面又匆匆让人去请亲家公汪叔詹带着儿子汪若海一起过来，乃是准备依仗着这对父子，拿儿子连襟胡闳休胡经略的面子做个中人，将旧事抹去的意思。
“如何？”
酒过三巡，又用了些下酒菜，喝了两口热羊汤，正是说话之时，曲大果然抢先开口了。“赵不凡，如今你晓得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了吧？”
赵不凡茫然抬头，却只是看向自己岳父与亲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莫要想太多，我不是说你我那小小酒后过节，而是说你们这一大家的内情……”曲端抬手在座中指指点点。“之前你们这一大家姻亲里面，最拔高的乃是你父亲，堂堂大宗正，而汪家则仗着姻亲靠在你们赵家身上，然后胡闳休胡经略又仗着姻亲靠在汪家上面。结果呢？结果一朝万里豪杰事，轻易便掉了个个，如今胡经略号称当朝三胡之一，年纪轻轻位居一方经略，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们俩家反而要靠着姻亲一起倚仗于他了！”
莫说赵不凡怔了一怔，便是赵士亻褭、汪叔詹、汪若海三人，还有赵不凡几个在外厅另设一桌的弟弟也都怔了一怔。
最后，还是赵士亻褭拿捏的住，其人微微捻须，继而一叹：“老夫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儿能有这般姻亲，确系是他的造化。”
曲端放下自斟自饮的酒杯，摇头嗤笑不已：“大宗正就不要在这里敲边鼓了，你且放一万个心，我曲大虽然行事说话偶尔荒悖，也做过错事，但一则傲上不慢下，二则欺外不凌内……我不晓得是谁将你这儿子塞入我这骑军的，但既然塞进来了，便反而阴差阳错的妥当了，指望着我看在胡经略面子上如何如何，反而是南辕北辙！”
座中几人皆是精神一振，而汪叔詹更是给自己大女婿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即刻起身，恭恭敬敬来与自家顶头上司曲节度奉酒。
而曲端也堂而皇之受了对方一杯酒，复又指着对方再笑：“既然受了你这酒，就不是外人了，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一开始因为进了骑军有些不安，但一想到你那连襟的成就，却又如百爪挠心一般割舍不开？这才如此扭捏？”
赵不凡稍显尴尬，却还是微微颔首：“是有此心……节度不晓得，宗室子弟本就前途尴尬，而偏偏又不是人人都能如那位状元郎一般能读书进学到这份上，能有这个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撒手……何况，正如节度所言，我那连襟兄弟的成就就在眼前，我也是自幼跨刀走马，如何能不艳羡？”
“其实官家对你们这些宗室没那么苛刻。”曲端随口接道。“无论是进学还是从军，官家都是乐见其成的，只是不愿你们占着名禄官爵，不为国家效力而已……”
“何人不愿意国家效力啊？”闻得此言，一直还是没官做的前太常汪叔詹却是终于破了防，其人放下酒杯，连声哀叹。“节度，我等是一腔热血想要报国，却无门路可报啊！”
“你那叫报国？”曲端喝了两口羊汤，愈发冷笑。“官家喜欢原学，为什么喜欢？还不是看中了实事求是与功利这些条款？结果你倒好，弄什么炼金术士，这玩意功利是功利了，算是实事求是吗？活该如此！”
汪叔詹当即面色惨白……原来，早在今年下半年的时候，官家就在吕本中的小报上发了篇小文章，却正是以那次炼金为例子，讲述了以汞融金，再析出的道理，然后顺势提出了物质固态、液态、气态随温度变化，以及各类物资间相溶不相溶的猜想，最后鼓励大家在小报上进行这方面的实验信息汇总……看完那个小报后，汪叔詹自己都亲自实验了一番，眼见着金子真的溶入到了液汞之中，他却是如晴天挨了霹雳一般沮丧了下来。
一直到现在，每每想到当日赵官家早就窥破那炼金术士的骗局，却还是强忍着不说破，汪叔詹便忍不住想给自己两巴掌……谁还不知道，就这破事，他一辈子都难翻身。
“那件事，也是至道（汪叔詹字）一时不察，中了江湖骗子的计策。”见到亲家被揭了大伤疤，大宗正于明显心不忍，便干脆出言掺和。
“若说不察，大宗正屡屡劝官家去祭祀什么八陵又算什么？”曲端复又回头去看大宗正，却依然冷笑。“官家因靖康之变对二圣恨之切骨，一生所求，不过是北伐成功，一统九州，好与前宋做个分明，大宗正又是何时觉悟的？”
“不管何时觉悟的，便是与官家的心意相抵触过，彼时问心无愧，今日坦坦荡荡，又何必再提旧事呢？”赵士亻褭捻须从容以对。
而曲大看了这位大宗正一眼，也不免有两分服气，便绕开此人，对赵不凡重新叮嘱起来：“令尊这番气度，你但凡学的一二，入了军中都是有好处的……且正如令尊所言，往事都过去了，你们这家的局面还是极好的，而且不管以前如何，往后的第一个大略便是北伐，以你的出身，绝无人敢在你的功劳上做手脚，只要倾力而为，如何不能争一争前途？”
“节度所言甚是。”赵不凡赶紧起身，准备再度斟酒。
“便是死了也无妨的。”曲端接过酒来，瞅了一眼外厅场景，愈发笑道。“反正你爹一堆儿子呢，正要拿你做个改邪归正的表态……”
刚刚饮下一杯酒的赵不凡登时憋得满脸通红，便是大宗正赵士亻褭也都尴尬一时。
而曲端兀自饮下此酒，却又重新看向了对面的汪叔詹、汪若海父子，然后一时若有所思。
汪叔詹怔了一怔，心中微动，却居然主动起身，然后不顾身份，亲自绕到对面为对方斟酒，然后口中有言：“曲节度可是有言教我？”
“想起一事。”
曲端从容接过对方的酒，一饮而尽，此时已经明显带了几分酒气，然后微微挑眉，却是直接拽住对方衣袖，戏谑问道。“汪太常还想此生入秘阁吗？或者你儿子此生能入秘阁吗？”
汪叔詹心中激动，当即恳切以对：“若能如此，此生必不负曲节度恩义。”
听到这话，其子汪若海也早早饶了过来，侧耳倾听。
“不必记我，此事两利罢了。”曲端摇头笑对，而旁边的赵氏父子都赶紧去夹菜，只做没看到。“眼下大局便是北伐，而北伐之功要么是如此你两个女婿这般往军略上寻，要么是往财务上寻，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其实，当日万俟经略曾出主意，只是被官家先行一手，给错过了而已，如今还有机会，你们父子难道无意吗？”
“若有机会，我们自然愿意倾力而为。”汪叔詹一时不解。“但朝廷开源取财，早已经是手段尽出，哪里还有我们报效的余地？”
“不是让你们报效，也不是说手段，而是说人心。”曲端似笑非笑。“汪公想一想……你两个女婿、数个儿子，都是俊才，平素看不出谁比谁强，为何是胡经略能先成大功？”
汪叔詹刚要言语，曲端却早已经在座中自顾自答道：“乃是他早在靖康中便投笔从戎，持兵戈与金人交战，在城头第一线上亲眼看见满地生死，心里便知道这是乱世了，便一头扎入军务之中了……然后虽然跌跌撞撞，人也老实过了头，却架不住是天下第一批知兵知军的读书人，这就是所谓应时之举。那么等到去年，七八年间心中积累的东西，历练出的性情，便终于报答了出来……这叫应天时随大运，又厚积薄发，所以迟早有这一遭的。”
汪叔詹难得诚心颔首，连假装吃菜的大宗正父子也有些感慨。
“而且，千万别小看这早一日晚一日，早一年晚一年的，早一日便是那天地之分，早一年便是生死不同了。”曲端明显带了醉意。“韩世忠比我早一年，便是天下第一，岳鹏举从女真人刚开始南下时便从军，哪怕只是刘子羽他爹麾下的敢死士，那也是分毫不差经历整个宋金大战的，没这个资历，如何成了天下第二？便是我曲大，若非是犯了糊涂，中间浪费了一年，不敢说就此不让这二人爬到我头上，却如何能让李彦仙居于我前？”
这倒是天大的实话！
但赵不凡父子对视一眼，却都没吭声。
而另一边，汪叔詹父子虽然内里已经有些急了，却也只能是连连颔首：“正如节度所言，节度本该也有一面四字大纛的！”
听得此言，曲端干脆弃了对方衣袖，直接跺脚……虽说他平素也懒得装，但这番酒后失态着实少见：
“大丈夫生于世间，论万代，不论一世！天下乱后，我一心要有大作为，成千秋大名，却自视甚高，只觉万事都该我来为，只将他人视为阻碍，连官家与朝廷都未曾放在眼里……外人说我跋扈，我是认的，说我存了不臣之心，我也不敢否。”
“都是过去的事了。”连大宗正都赶紧来劝了。
而曲端根本不理会对方，言至此处，他只拎起手边那蓝桥风月的酒壶，仰头咕嘟嘟灌了数口，然后便掷于地上，继续带着满嘴酒气感慨：
“可谁成想，我这般倨傲之人，居然能遇到了如今这位官家呢？官家之强，不在于才德如何，而在于总是能优容他人，引天下豪杰为己用……我从没有说服气这位官家能用韩世忠、用岳飞，乃至于用李彦仙，这种人，谁都知道那是天下英杰……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官家居然还能用张俊那钱眼里坐的老小子，能用张荣那种水匪，能用王德这种粗鄙武夫，还能忍住你们这般百无一用的废物，没找茬一刀砍了抄家，最后，居然还能不计过往，用我这种跋扈之辈！那我也就只能服气了！”
周围两对父子听到那百无一用的废物，心里还有些想骂，但旋即听到对方最后一句，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汪公。”曲端一气说完，心里畅快不少，便复又拽住汪叔詹的衣袖对道。“刚才说到，知不知道，经历不经历，便是天差地别……那你想过没有，元祐太后要来，扬州那拨人十之八九也要在彼处坐不住了……这些人，许多年都躲在身后安享富贵，半点刀兵险阻都未曾见过的，难道不是一群待宰肥羊吗？哪里像东京这般，连大宗正这般老实人都历练的滑不溜秋，官家想钓都钓不起来？”
“曲节度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官家从来是个不负人的，你只要不牵扯太后，无论怎么安排，只要将那群人的把柄送给官家，让官家再横着发一笔财，还愁你们父子没有前途吗？便是官家还记着炼金术士那破事，也会报在你儿子身上的！断不会将你卖出去的！”话到这里，曲端忍不住弹了弹对方那早已经大腹便便的腰腹。“你若能为官家捞的钱来，便相当于给官家进了一个真正的炼金术士……当日的事情，还算是个事情吗？”
汪叔詹、汪若海父子齐齐若有所思。
旁边赵士亻褭父子有心开口，却也终究无言。
一场醉罢，众人各自回家。
数日后，年节到来，建炎八年如期抵达，而上元节前，对赵官家有巨大拥立之功的元佑太后终于抵达了东京，随行的，还有无数昔日靖康中南下扬州逃难的权贵富豪。
昔日丰亨豫大时代的最后一批人，也是最保守最懦弱的一批人，相隔七八年，终于回到了繁华如昔的东京。
你还别说，可能是因为充斥着封建主义与君权的缘故……东京的空气居然显得那么香甜与清新。

第二十三章 献礼
在中国古代，尤其是唐宋年间，上元节或许不是这年头最重要的节日，但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节日。
首先，它在年节之后，春耕之前，这个时候，没有到农忙的节气，但天气却已经转暖，不似年节那般寒冷，正适合出门。
与此同时，可能是人类共有的特性，春天的节日向来是对女子网开一面的，宋代及之前，虽然女子的地位都一直是有的，但允许所有年龄段的女子放肆出来游玩，却也仅限于两个春日节庆了……于乡野而言，无疑是春耕后的上巳节（三月初三）最为契合，这一天是踏青、沐浴、去邪的好日子，而城市里，毫无疑问就是上元佳节了，花灯、祈福也是永恒不变的主题。
其实，这种春日间节日对女性的额外尊重与网开一面，很可能是人类最基本的淫欲、生殖崇拜、自由恋爱这些东西与农耕社会相妥协与结合的产物。
这一点，可以从很多原始的部落、早期开化文明中清晰窥见到一些特定的发展脉络……好的坏的无所谓，但古今中外，着实都免不了这一遭的。
只能说，即便是渐渐保守化和持续性压抑的中国，也阻拦不了这种人类最基本的欲望与需求。
毕竟嘛，洋和尚也偷灯油，政教一体的中亚军阀们也喜欢养娈童，大家都是人，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当然了，到了宋代，记载在《周礼》中，得到儒家老祖宗双重认证，但却更加放肆的上巳节，忽然间便在北方和中原消失，而主题更收敛一点的上元节却得到了官方的更进一步推崇……从这个角度来说，却似乎又是封建礼教的胜利了。
中国传统社会性压抑的进一步加深，以及女性实际社会地位的减弱，似乎也是事实。
不过这么一来，上元节前后五日，所谓‘妇女出游街巷，自夜达旦，男女混淆’，‘四门大开，不禁昼夜’，以至于连刑狱机构都可以趁机展示刑具，几乎变成大宋版的狂欢节，却也算是另一种释放结果了。
而这其中，又公认的，尤其以东京城的上元节格局，历来显得与他处不同。
一连五日，自正月十四到十八，城内城外，乡野地方，真真是百万人口倾巢而出，彩灯遍布整个城市，甚至一直延伸到城外的岳台、青城，整个城市到了夜间，几乎变成一片灯海。
而且这其中，城西灯景的别致，城南灯海的密集，城东灯市的奢华，城北灯场的广阔，素来是出了名的。
但这些又都比不过宣德楼对面，御街正中间的灯棚灯山。
所谓灯棚灯山，乃是皇家诏令工匠，自年节时便开始建设堆砌的彩棚式大型灯具，每年形制大小都不相同，其中高一些的几乎要与宣德楼等高，宽一些的几乎要与御街齐平。
实际上，每年上元节假期的第二日，也就是上元日当天晚上，整个东京的士民百姓往往要从大白天开始便到御街两侧占座，专等晚间的灯山、灯棚的点燃……这就好像后世的春晚一般，甭管好看不好看，总是个特定的保留节目，而且是正戏。
不过，细细算起来，从靖康二年也就是建炎元年那一拨女真人围城算起，东京城已经足足七年没有真真正正的起过正正经经的灯棚了。
可这一次，过年的时候，便隐隐约约有官家龙颜大悦，然后拨出专款，召集工匠做灯具的传言出来……大家考虑到去年没有任何大的战事，官家的权威地位又到了根本无法动摇的地步，再加上还有元祐太后归京的由头，所以反而多有信了的意思。
高级官员们也多没有反驳流言的意思，因为他们亲耳听到户部尚书林景默与赵官家的对话，所以知道去年的建财计划其实已经超额完成。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弄出来几万贯、十几万贯做个样子……而且还能让上元节的市场热闹一点，多收些商税、卖些彩票，套回一些成本……未必就不行嘛！
然而传言归传言，一直到建炎八年的上元节假期开始，众人都未曾看到宣德门前起什么灯棚，只是在御街两侧廊下起了灯谜，然后当日例行给秘阁以上重臣赐下了相国寺的素斋，然后不免对朝廷和官家有些失望。
唯独失望又归失望，却也注定不会有人提这个由头的……真要提了，不用官家开口，自有其他官员拿着国家未靖，勤俭节约做借口，让你下不来台。
当然了，正如之前所讲的那般，在国家一整年没有大的军事行动，经济全面复苏、朝堂格外稳定的情况下，东京城今年的上元佳节尽管没有皇室和官方的大举参与，但规模却依然直逼往年丰亨豫大之时。
甚至，可能是因为憋屈了许久的缘故，民间的活跃程度，好像更胜一筹。
一连五日，晚间灯市、灯谜不提，便是白日，城北蹴鞠场也连开五日表演赛，内城诸门左近的彩票点更是加了上元活字特别彩票，每日都有十文博百贯的奖项现场开出，据说五日奖项分别是三位太后与两位贵妃当日亲手封装的……第一日开在是朱雀门，第二日在宣秋门，第三日是望春门，第四日的时候，许多人蜂拥到丽景门、闾阖门、崇明门三门，全家大笔购入数十份、上百份奖票，却不料居然还是在望春门！
等到了第五日，也就是正月十八这天，到了傍晚前，内侍省的内侍在各处门前同时当众打开御封的小匣子，却不料里面除了一个郑太后指定的百贯的活字串外，居然还有一个官家指定的千贯活字串！
到此为止，谁还不明白，这是官家在补偿没有灯棚的私人表示？须知道，便是不会算账也大约清楚，这种六活字分六门的排序彩票，规模其实不大，朝廷每日全卖出去也不过是六七百贯的进入，基本上还全被置了奖务。
这一千贯，对于素来小气的赵官家而言，倒真的是蚀本了，也算是某种诚意了。
闲话少说，随即，百贯在崇明门开出，而那个千贯的奖项则是在闾阖门外开出……然后居然是一个蕃人出身的军汉，只花了八十文，买了八个北伐吉利活字小纸券，却得了此奖！
周围不知道多少私下喝骂的，但这种六活字排序印刷的彩票，分在六门处，干干净净，规模不大不小，大家随机购买，便是官家也难作弊，喝骂完了蕃子后也只能在心里艳羡不停。
毕竟，一千贯，对这种愿意来买彩票的中产以下百姓而言，足可以在城中买一处传家的宅院，置一个传家的铺子，还能留下几百贯的棺材本了。
所谓封建时代的市民阶层财务自由，大约如此。
但不管如何，随着正月十八晚间到来，灯市最后一次开始，这场狂欢似乎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所以说然而，正月十九，一大早，赵官家便携带两位贵妃，以及几位皇子、公主，一起出现在了还比较冷清的宣德楼上。
非只如此，很快，三位太后，无论是刚刚回来的俗称元祐的孟太后，还是在后宫享受，很少露面的俗称宁德的郑太后、俗称成平的韦太后，居然都被官家接来，登上了宣德楼。
这还不算，公相吕好问以下，在京诸大臣也都纷纷出现……吕好问是被人和太后前后脚从景苑那边接来的，其余宰执大臣今日本就要开始公务，根本就是迎头撞上……而官家有旨，令诸宰执，与诸秘阁重臣一起登楼随驾，公阁诸位若适逢其会，也许登楼，其余官员无论是在职的还是退休的，皆按照最终品阶沿御街两侧长廊静坐随侍。
官家既然要摆出这种架势来见臣子，何人会不来？莫说秘阁重臣纷纷登楼，便是那些公阁人物中和尚道士们，也不顾自己庙里观中还有香油没收拾，全都匆匆换上崭新僧袍、道袍，纷纷仓促汇集。
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气喘吁吁，到了以后，那叫一个宝相庄严、道骨仙风。
等到这群人抵达以后，宽阔到吓人的御街之上，宣德楼正前方，却又起了变化，乃是早有无数工匠从宫内带着各种工具、材料涌出宣德门，开始当众组装一个奇怪的、巨大且有点像大灯的东西……但也不太确定？
与此同时，御前班直们更是早早全副武装，列队于此物周边，严禁他人接近。
很快啊，随着赵官家这不讲武德的突袭，整个东京城立即就好像活过来一般，无数士民不顾昨夜熬了多久，纷纷聚拢，以至于宣德楼前很快便是人山人海，不亚于前几日内城诸门的场景。
而工匠们依然在辛苦操作着什么，只是动静渐渐大了起来而已。
坦诚说，这个时候，不管是宣德楼上的重臣，还是下面看热闹的老百姓，八成的注意力都并不在御街上这个玩意……毕竟嘛，这种东西有‘成例’的，甭管是与民同乐搞什么花哨玩意，还是学上次马拉半球给原学张目，反正大家看个热闹就是……大家的目光此时更多都在赵官家与三位太后、两位贵妃、两位皇子、三位公主身上。
这个组合里面有太多值得说道的地方了：
一身大红袍子、硬翅幞头的赵官家本人自不必言。
而对赵官家有着切实最大拥立之功，也是他登基合法性来源的元佑太后，却偏偏是跟官家亲缘最远的一位，何况刚刚出了替二圣转交文书的事情，以至于双方七八年的相安无事彻底终结。
韦太后理论上是赵官家亲近的一位，但根据小道传闻，这位太后反而是最、最一言难尽的，几乎与潘贵妃无二……无论是大蜡烛还是大鹦鹉，都是有心人可以打探到的切实蠢行……但这也不怪她，若非赵官家本人脱颖而出，这位根本就是太上道君皇帝后宫中不入流的一位，就好像当日潘贵妃若非是漏网之鱼然后一开始怀了孕，也不会有今日这般造化。
郑太后最为人熟知，民间威望、后宫水平也都公认最高，却是眼下最沉默，之前也最安静的一位。
两位贵妃，不必说了，没有皇后，可能以后也不会立皇后的现实，足以让这两位唱一辈子的对头词牌……不过，今日潘贵妃穿着异常华丽，跟官家的大红袍子相得益彰，不知道的小民远远看到了，怕是还以为她是皇后呢！
至于吴贵妃，可能是因为已经显怀，所以不好穿那种合身的华贵服饰吧？
两位皇子，今年都算是襁褓中，看不到真实模样，仅仅是露了一面后，便有大年纪宫女妥当抱回去了，但偏偏是这‘露面’最短的二人得到了最多的目光……有些人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人在层次不高的现实下，却不免会有糊涂心思，这也几乎是注定的。
至于三位公主，一个许给了岳鹏举的儿子，一个许给了吴晋卿的儿子，一个许给了韩良臣的儿子……当然，毕竟是公主，哪怕此时乃是三位公主猬到官家身边，却也无所谓了。
且说，等待是漫长而无聊的，打量多了也就那样了，可偏偏宣德楼这地方，却注定是多事的。
不说其他，只是官家端坐于上数个时辰，便是难得与民间处于其实很远，但看起来很近的距离之上，而且还是大庭广众……这一种难得的好机会，所以，历史上民间趁机在此处跳出来告御状、上谏书、献宝贝的数不胜数。
其中，告御状当然是有专人如之前太学门前那般直接接手，后两者，大部分是得了赏赐、随意打发了的居多，但也如宋徽宗正在兴头上被人劝要节俭，以至于亲口下令酷刑处决的反面例子。
“官家，臣请献神物！”
果然，在城楼上渐渐安静下来以后，下面御街两侧的长廊内，一名明显是知州、知府级别的闲散官员之辈眼见机会难得，却终于是忍耐不住，将怀中之物高高举起，越众而出……然后理所当然的被严防死守的御前班直给直接拦住。
赵玖瞥了一眼此人，虽然目力极好，却也不认得此人是谁，更不熟悉声音，便要拂袖斥去。
但也就是此时，就在一侧的潘贵妃忽然双手攀住赵玖，插了句嘴：“官家，那人是旧日宰执，不可轻对……”
不光是赵玖，安静的宣德楼上，许多人都本能来看这位贵妃，然后其中大多数又一起转回。
只有赵官家，依旧继续打量了一下潘妃身上的红绸衣服，然后方才微微笑对：“既是贵妃所言，见一见也无妨……”
既然官家有口谕，自有人从楼上挥手示意放行。
而趁着这个时候，赵玖却是扭头相对身后立着的吕本中：“吕卿认得此人？”
“如何不认得？”吕本中不顾自己父亲就在不远处，当即捻须失笑颔首。“好让官家知道，此人名为蔡懋，确系昔日宰执，而且是宰执世家，其父名为蔡确，其岳名为冯京……此人臣可是太熟了。”
此言轻松到处，以至于一旁的仁保忠忍不住看了吕本中一眼……投胎的本事，他实在是没辙。
“他是何时做得相公？”赵玖并没在意仁保忠的眼神，只是微微一怔，便旋即再问，而刚一问完，便瞬间醒悟。“可是靖康二十六相之一？”
吕本中再度含笑颔首：“官家明鉴。”
但赵玖旋即又有些不解：“靖康二十六相，要么被掳走直接殉国了；活着的里面，主和、主降皆被贬斥，朕从来未赦；而主战、主守的朕没理由不用他啊？”
一旁潘妃稍微有些紧张，而此时，那人匆匆登上，气喘吁吁，却居然已经速速爬到了楼上……对此，虽然大多数楼上官员见到此人面色都有些古怪，却还是纷纷起身以对，稍作礼节。
吕本中见状，笑得愈发厉害：“官家说的极是！”
赵玖一时脑子糊涂，但刚一转过身来，便恍然大悟了——敢情这个蔡相公在金军围城时是不战不和不降不守啊？！
当然，最后肯定是逃了！
而且十之八九是为此被李纲给撸了！说不得还因为他没有主和主降，所以没法一撸到底，所以只能撸到知州事这个级别，这才能从容脱身，做个闲人，然后此番又跟着元佑太后屁颠屁颠回来了，并堂而皇之坐在彼处。
一念至此，赵玖却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侧香气扑鼻的潘贵妃……心中也是无语，但偏偏心里又有些能够理解。
“陛下！”
就在赵官家心思百转之际，那边前相公蔡懋与正中间的诸太后见礼完毕，便捧着个匣子匆匆趋步而至，然后面含喜色，直接下拜行礼。“陛下，陛下大喜啊！臣此番自扬州北返，进行淮上，行船中途，见水中赤光耀天，着人细细打捞，竟然从河堤得了一份古玺！淮上乃官家奋起之地，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赵玖欲言又止，三个公主外加三位太后中的两位齐齐面露好奇，而郑太后却与包括李光在内的周围重臣一般无二，目不斜视……或者说懒得斜视，怀着孕的吴贵妃微微蹙眉，却也强忍着没有去看。
至于潘贵妃，倒是一时紧张，直接把身侧官家的胳膊给勒的生疼。
而赵玖虽然被勒的生疼，却还是对着身前的这个前宰执欲言又止……没办法，这活太糙了！糙的他都不想接！
也就是这种四不一逃的宰相世家公子哥，又在扬州躲了七年，才敢在他面前干出这种低档次的糙活来！也就是蠢如身侧的潘妃，才会病急乱投医，找这种落地宰执合作！
不过话说回来，潘贵妃最起码知道朝廷的事得有宰执级别的人出面了，这也算进步对不对？也不知道他叔父有没有隔空出主意？
就在赵官家为难之际，一旁的吕本中实在是忍受不住了，却是直接在楼上脱口而出：“官家，把这个小人撵出去吧！此人当日便与浪子宰相李邦彦齐名，绰号马屁相公！靠拍哲宗皇帝的马屁给自己亲父翻案，又靠拍蔡京父子的马屁做官，最后靠拍梁师成的马屁在宣和末太上道君皇帝南逃时做到宰执，这才顺延到了靖康……连太上渊圣皇帝都看不起他！”
吕本中放肆出言，周围大臣只做不知，便是两位太后也在稍微尴尬之后也立即转过身去……唯独潘贵妃依然拽着赵官家不松手。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蔡懋蔡相公浑然不以吕本中为意，只是安安静静听对方说完，这才继续恭敬奉上手中木匣，堪称唾面自干：“官家，吕本中之意无外是指臣弄虚作假，擅进假物，但请官家试想，臣是因元祐太后此番自扬州北返，扬州没了戍卫之需，这才随之而来，前后不过差了一日……那敢问臣只一日功夫，如何去弄得古物作假呢？官家，此玉玺确系是淮河中官家临战之处波涛卷出。”
赵玖终于有些烦躁，便扭头示意。
而仁保忠会意，却是立即越过吕本中将木匣取来，再做检查，然后就将手中着实看着像是真正古物的玉玺恭敬捧着奉给了赵官家。
赵玖拿来玉玺，随意一翻，登时怔住，却又直接翻回，捏着玉玺久久不语，过了好一阵子，再度翻开一瞥，却又再度翻回，然后依然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到此时，若非这位官家幞头两侧硬翅摇晃不已，证明了他刚刚奇怪的动作乃是实际存在的，恐怕大家还以为是静态画面呢。
不过话说回来，见到赵官家这幅姿态，周围气氛渐渐逆转，潘贵妃一时振奋，周围大臣也都渐渐不安，以至于少部分没定力的人，也渐渐扭头来看——说白了，这官家不该被这么一个玩意给拿捏住吧？
尤其是潘妃这般明显，怕是为了自家儿子，有些着家人与之特意提前交通之态。
“蔡卿。”停了不知道多久，赵玖方才捏着手中玉玺含笑以对。“卿可真是给朕送了一个惊喜！”
周围几乎所有人，全都愕然，唯独蔡懋忍不住狂喜，却是当众下拜叩首。
至于潘贵妃，却又明显带着期待紧张起来了。
“给蔡卿赐座。”赵玖扭头吩咐目瞪口呆的吕本中，然后又看向其余人等，缓缓以对。“一个小玩意而已，且静观其变。”
说着，这位官家直接伸手往前一指，便正襟危坐，再不动弹，而楼上众人无论是谁，皆不敢怠慢，便是匆匆退到城楼边缘坐下的蔡懋也都正襟危坐，认真盯住了宣德楼前的怪异事物。
这个时候，下面围观的士民因为视角问题依然还在恍惚，但强行按下心思，把注意力放在御街上的宣德楼上帝国精英们却有不少人猛地一怔，然后恍然醒悟——原来，赵官家还真就是在做一盏灯，一盏不在夜间放着与民同乐，却偏偏大白天展示出来的巨型大灯。
只是这个大灯，外面不是用纸糊的罩笼，而是用珍贵的厚实绸缎糊的无骨罩笼，此时已经摊开在御街上，足足十余丈见方，却不知如何能罩上去，要不要临时起骨？
而底部也不是一个寻常托盘，乃是一个巨大的、周边搭满沙袋的，可以让数名军汉立在其中鼓风的巨大箩筐。
至于为什么要鼓风，因为箩筐里不是一个小蜡烛，而是一个巨大的自带鼓风机的简易灶台，而灶台里堆满了浸染珍贵油蜡的上好石炭、木炭……上面还有一个烟囱做了大约的收束。
灶台燃起，在军士们的奋力协助下，能够人工倾斜的烟囱则直接对准了撑开一定面积的无骨绸缎外罩。
下一刻，就在围观群众还在看一个瞎热闹的时候，宣德楼上，却已经有不少人失态起身了……恰如当年观看马拉半球一般姿态。
无他，一些聪明人已经意识到这是什么玩意了，就一个大号孔明灯！
然而，孔明灯是能上天的。
没错，就是穿越者的利器之一，热气球……赵官家在那场病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整天忙一个官家该忙的正事，而是应该搞一些穿越者的正事，官家的闲事。
于是，他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科技振兴计划。
其实，热气球这玩意，南阳的时候赵玖就想搞了，但每次连小号实验都会失败……原因很简单，他一个学信号与系统的工科狗，又不是学材料的，更不是学化学的，也不是电焊的，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搞防火材料，所以每次实验基本上都以火燎到绸缎告终。
至于所谓火浣布，也就石棉布，这年头却又太贵、太难得了，一旦放大，便显得有些脱离实际。
当然了，这一次赵玖是下了大力气的，一边是准备无论如何整出个大新闻给建炎八年的上元节献礼再说，所以准备用陶制的烟囱器具来防护火苗，一边却是在‘病中’着人悉心查访非‘火浣布’的防火材料传闻。
而二者几乎同时有了进展，前者被认为小心操作还是可行的，后者却是偶尔得到了许多个说法，其中一个讲的是绍兴一家人失火，居然有一个木桶得以幸存，后来一查才知道，这是用来净水的专门用筒……后来再着人以此去问，却发现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事情，净水的木桶，越是老旧，在火中就越是能经常保存下来。
这年头，老百姓用来净水的化学药品很简单，就是朝廷专卖的明矾，也就是樊楼得名的那个‘樊’。
赵官家到底是个工科狗，虽然不晓得明矾到底是什么成分，却不耽误他拿极浓的明矾水来浸泡丝绸做实验……结果就是，真就防火。
这才有了今日这次拖延了足足四五年的实验。
也是丢了穿越者的脸。
恍惚间，随着周围士民的惊呼，丝绸被热气流给迅速鼓起，很快便直直的形成一个大球，耸立在御街正中，然后渐渐向上飘起。
再过片刻，宣德楼上的重臣与皇室成员们更是目瞪口呆……因为他们亲眼看见，那个巨大箩筐在小心按顺序抛下很多沙袋后，渐渐变得摇摇欲动起来，如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一般，准备扶摇直上九万里。
而终于，随着又一个沙袋抛下，巨大阴影笼罩了宣德楼，这个天字第一号孔明灯，以一种所有聪明人都能‘通晓原理’的姿态，缓慢而又坚定地飞了起来。
但越是如此，越是让人震动。
这一次，比之当年的马拉半球更加震动人心！因为更加直观和明显！
只能说，赵官家为了原学真的是拼尽了全力。
巨大的热气球已经飞到与宣德楼上众人齐平的位置，楼上几乎所有人都惊愕失声，赵官家也没有出声，但和其他人纷纷倾身去望不同，他却是唯一一个目不斜视，端坐如常的，他那身大红袍子上方的硬翅幞头，这一次居然也没有半分颤抖。
“不要慌，贝都头！”
下方根本看不到身形的杨沂中对着上方箩筐奋力大喊。“下面有绳子拽着，按照之前那般操演，你们暂时不要再扔沙袋，只管加火减火，慢慢往上便可……等我们脱了钩，你们也自用沙袋操作，随风飘去，自有骑军去找你们。”
篮中传来一声回应，声音却已经颤抖的有些变形了。
但此时，哪里由得着上面的军汉如何做想了？便是绰号单手独龙，手稳当的要命的人，此时也只能随风逐云了……这盏巨大的孔明灯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带着下方拖拽的绳索继续上升，直到几十丈的绳索用尽，才暂时停在了宣德楼上方十余丈的位置上。
而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绳索便直接断开，然后巨大的热气球在满城的惊诧与慌乱之中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顺着微微东南小风，向西北方向缓缓而去。
御前班直早已经在几个都头的带领下驰马追出。
此时，与城池各处的慌乱不同，宣德楼上下却很意外的很安静，作为见识到了热气球飞起全过程的人，他们心里多少有点谱……而有谱的结果便是，大多数人依然目瞪口呆，只是望着远处空中的黑点，少数人虽有窃窃私语，却也不敢高声讨论，从帝国宰执到名僧大儒，都生怕大声一点会惊动了什么人什么东西一般。
而赵玖看了半晌，却忽然起身，捏着那个古玺平静离开。
赵官家走的急，也走的突然，众臣只能匆匆起身相送，几位太后自有仪仗不提，便是吴贵妃稍微显怀，也不好轻易追上……唯独潘贵妃匆匆追上，算是跟上了脚步。
二人没用仪仗，走的也挺急，而赵玖全程没有言语，只是在甲士、内侍、宫女的环绕下负手向前，一直入了宜佑门，却才忽然停步。
潘贵妃略显期待的看向了赵玖，而赵玖瞅着眼前的女人，几度想把背后手中的玉玺拍到她脸上让她清醒清醒，但不知为何，一开始忍住后，这事越想反而越觉得身前的女人挺可怜……这个女人已经蠢到无害的地步了，反而让人怜惜。
到最后，赵玖到底是怜惜之情隐隐占据了上风，然后忍住了心中不满，笑颜以对：“且去歇息吧！外朝的事情朕自有考量……但这身衣服太过显眼，以后出门时便不要穿了。”
潘贵妃终于也如释重负，带着两分多余的期待与几名内侍、宫女一起从侧门转入后宫，而赵玖却捏着那个玉玺，继续向北踱步，一直走到了临华门，进入到了桑基鱼塘区域，这才喟然坐在了自己已经许久没来的石亭之内。
这时候，他终于第三次翻开了手中的古玺，然后第三遍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四个大字，形制古朴而出众，却不耽误赵玖在此世生活了七年后能轻易读懂——原祚绵长。
没错，玉玺上是‘原祚绵长’，不是‘德祚绵延’。吴贵妃生的自家长子赵原佐，真他妈有福气！屁大点年纪，就有宝贝自己从淮河中跳出来充当献礼，说他是真命之主了！
说句实诚话，真要是‘德祚绵延’啥的，他说不得就直接放过那个马屁精了！

第二十四章 黯然
第二日，下午时分，春日的阳光明媚而又刺眼，换了一身稍微轻便衣服的赵玖用过午间加餐，正在后苑踱步。
此时此刻，从赵官家所处的后苑望去，能清晰的看到一个巨大、与周围景观画风截然不同的球状物体正摇荡在南面群殿之间，那是昨夜用好几辆大车从郭桥镇拖回来的热气球。今日一早便重新启动，但这一次却是用粗壮的绳索四面固定，给牢牢拴在了宣德楼前的廊下……每次劲道不足、摇摇晃晃了，就有人爬梯子上去添些木炭，以维持它的‘飞升’姿态。
这种情况下，宣德楼那里的盛况不言自明，实际上，即便是隔着那么远，远在后苑，都似乎能对彼处动静遥遥耳闻。
其实照理说，或者按照原计划说，昨日赵官家便该在实验之后在宣德楼上跟那些听懂听不懂的朝廷重臣们普及一下温度概念的……这是从之前在吕本中小报上说物质三态变化就一直酝酿的一个系统性成果。
所谓水冰为零，水开为百，确立一个新的度量衡，甚至还预留了跟之前马拉半球的气压概念相结合的伏笔……放哪儿都可以在科技史上记上一笔了。
而且，这也是赵玖第一次决定以自己的名义发表的原学格物成果，堪称意义重大。
但昨日出了那档子献礼之事后，这位官家却没心情亲自去做讲解了，只是让吕本中这个二把刀出面操持宣传此事。
至于心中有事的赵玖，如今一身便装，只带着几个侍卫在后宫僻静处闲逛而已……而不知不觉间，他越过鱼塘，转出西北角门，入延福宫，经平日早间射靶的武学而不入，却是不知不觉又登上了后宫的制高点杏冈，然后在山顶的茅亭之侧负手四望。
但心思毫无疑问还是放在了昨日的事情上。
且说，昨日的事情有很多可能，而且注定是个没有确实答案的罗生门：
把事情简单了想，很可能是潘妃在秘密建储后的一次拙劣试探，却遭遇到了一个谄媚之徒自作聪明的简单背叛——那个蔡懋大约是嗅到了一点气味，知道了皇长子原佐以及吴氏的巨大优势，所以在借着潘氏够到了他这个官家后直接一脚踢开了潘氏，选择了冒险转向投机。
把事情往复杂了想，说不得是蔡懋棋高一着，用这种方式来刺激他这个官家，行离间之策，想让赵玖心里有一根对长子‘得人心’的刺。
当然了，按照赵玖来看，大概率是前者。
因为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蔡懋到底应该算是个高段位的，可如此高段位的人这么做了，他自己又能得到什么东西呢？这么高段位的人，他不知道潘贵妃的儿子德佐依然机会渺茫吗？
何况，襁褓中的孩子，正是父子亲情最无邪的时候，离间的效果到底又能有多大呢？
除此之外，从吕本中的态度上也能看出来，那个蔡懋本身应该也的确不是什么高端人士……能让吕本中都当面瞧不起的人，还真不多。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性，概率就更低了……那就是这个‘原祚绵长’根本就是出自于潘贵妃自己的授意，或者她一开始就知道这种捧杀的道理，最起码知道这个‘原祚绵长’，她和蔡懋没有谁背叛谁。
只是，且不说这种可能性有多低，即便真的有怕是也有人教唆，而若是这样的话，赵玖也只会更加愧疚，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潘妃到了今日，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是他的放任与冷漠，导致了潘妃在政治上如此摸不着头脑。
再说了，相对于吴妃，他对潘妃还额外多了一层微微的惭愧之态。
“官家……”
一个声音将赵玖从沉思中唤醒，回过头来，却正是杨沂中。
“如何？”赵玖回头正色以对。
杨沂中看了眼两侧的御前班直，没有吭声。
赵玖醒悟过来，挥了下手，周围班直即刻离开山顶，稍稍往下几十步。
“正如之前所言，臣有罪……”其余人一走，杨沂中便尴尬俯首。“是臣失察。”
赵玖叹了口气，意外的没有宽释对方，只是喟然以对：“朕更有罪。”
话说，二人这般言语看似摸不着头脑，但其实是有缘故的。
原来，此事之前，潘妃与蔡懋的联系并不是多么隐秘的东西，杨沂中和他的皇城司绝对是察觉到了的。
但问题在于，杨沂中根本没有重视此事，更没有详细汇报，而赵玖虽然得知了一个粗略的相关讯息，却也没有太多反应。
为何如此？
原因再简单不过，莫忘了，之前赵玖在南阳时以及转回东京的前期，潘贵妃一度在扬州居住，随侍元佑太后，一直到那个皇嗣被惊吓死掉才通过专门多次请旨回到东京……换言之，潘妃和她一家子跟元祐太后以及这最后一批扬州逃难权贵，本身就应该有深入的利害关系，没有关系、人家回来了也不联系，才属于不正常。
所以，上元节前，元佑太后抵达东京，随即最后一批旧日权贵尾随而来，潘贵妃本人、家里和这些人有所以接触，根本就是意料之中乃至于半公开的事情……杨沂中知道了这件事情，但根本没有在意，只是泛泛汇报，正属寻常应对。
甚至，赵玖本身其实在这个泛泛的汇报中是察觉到了一丝可能政治风险的，自己心里也有所准备，但还是选择了无视，甚至可以说是一定放纵之态……毕竟，他一直以为也就是弄个红绸袍子的地步，却万万没想到还有一个真正触动了自己情绪的古玺。
“此事如何与官家有干系？”
杨沂中听着不对，赶紧重申自己的责任。“是臣失察，不能窥清其中细节，才有如此疏漏，其实蔡懋夫人、冯京女儿与贵妃在贵妃家中相会之事，异常明显。至于官家，这些日子一直忙于那飞天神灯……”
“外面是这么叫的吗？”赵玖打断了对方。
“是。”
“一点新意都没有。”赵玖嗤笑以对，但旋即黯然。“这事你不必多言了，确系是朕的责任……正甫，有些话朕没法跟外人说，因为说了，就算是她们自己怕是也不理解。”
杨沂中怔在原处，本要继续汇报下去的言语到了嗓子边却又咽了回去，整个人也放松下来，因为他忽然反应过来，官家现在不是要讨论如何处置这件事情，更多的是想找个倾诉者。
“朕知道眼下是怎么回事，是朕一次次放纵她的缘故，若是之前便严厉一些，或是公开警告一下那些人，哪里会有今日局面？”
赵玖负手转过身去，就在茅亭旁的杏树下来回缓缓踱步不停。
“但这种事情，看起来像是宠溺、放纵，其实却更是一种凉薄之态，有心人怕是也能察觉到其中意味，说不得还以为朕是在‘克段于鄢’呢！”
杨沂中没有说话，但却微微颔首……因为他是这么想的。
“然而……”赵玖没有去看杨沂中，也没有注意到对方的颔首，只是继续喟然。“他们只以为朕是凉薄，却不晓得朕这么做是真心觉得对潘妃有好处……正甫，你晓得吗，与眼下相比，朕从心里更畏惧的，其实是潘妃和吴妃都变成那种曹皇后、高皇后、向皇后一般的贤妃明后！这种畏惧，既是政治上的，也是私情上的。”
杨沂中瞬间感受到了一丝错愕，但这种错愕立即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荒唐却理所当然的情绪。
这位官家，从骨子里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就与大众不同。
“其实朕不是没有想过把她们彻底拉到另一面，可问题在于，她们自己内里都觉得那种木偶一般的结果才是对的，哪怕是与天性相冲突，还是模模糊糊把那些木偶泥胎当成心中榜样与目标……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是这么告诉她们的。”
“而朕偏偏又是个所谓官家，立在那里不动都是个漩涡，每每一动就牵扯万千，弄巧成拙……”
“所以，事情到了后来，朕就发现，自己越是尝试把她们拉出去，反而越容易把她们给推过去，推到那个‘贤妃明后’的位置上……最明显的就是吴贵妃，朕其实挺喜欢她在南阳时的活泼，但一回到东京，她父亲这种聪明人带着家族靠上来，却反而让她立即变成了木偶，越给她机会，她越快变得‘贤明’起来。”言至此处，赵玖摇头苦笑。“昔日在南阳，她干活累了，还知道偷偷抱怨，以至于夜里抹眼泪，到了东京，就从不给朕抱怨了……前车之鉴，朕对上潘贵妃，多少存了一丝两难之态……也算是朕的私心吧。”
杨沂中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当然。”说到此处，赵玖终于停下脚步，背对着杨沂中立定下来，但声调却愈发黯然下来。“说破大天去，也是朕的心思根本不在后宫里……一年到头，一半时间在军营里，回到京城，心思也在朝廷人事，北伐筹款，闲下来便要写半章《水浒传》，弄个飞天神灯……何时何地又真的给她们二人投入过精力与感情呢？小吴一步步变成一个贤妃，潘妃弄到今日这种地步，其实还是朕的没有对她们负责任的缘故，将她们视为器物。”
“官家为国事操劳……有些事情为了大局也是没办法。”杨沂中终于勉强找到了一个插嘴的余地。
不过，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话题本不该插嘴的，有余地也不该插嘴，插嘴了就是个错。
但是，杨正甫还是第一次看到赵官家的情绪那么低落，又实在是不允许自己不作出反应。
赵官家依然背身摇头以对：“其实朕早该有所觉悟的……又不是只有朕一个人遭遇这等事情，近的说，仁宗皇帝和他的后妃不也是类似吗？变成曹皇后那种泥胎，夫妻之间宛如逢场作戏的结果固然是悲剧，但张贵妃那么早便死掉，难道就是好结果了吗？”
“不至于……”杨沂中吓了一跳，匆匆以对，但旋即他就意识到，这次真不该再出声才对。
就这样，君臣二人同时沉默，茅亭内外安静了许久，一时只有春日微风摇动刚刚泛出青绿色的杏树枝干，带来稍微的动静。
隔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赵玖方才收起情绪，回头相顾：“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有些事情既然出来了，总得要做应对……劳烦正甫，去把水搅浑，将这一拨人一网打尽！”言至此处，赵玖陡然严肃起来，声音也重新恢复到了往日的高亢与明亮。“国家要一笔横财，蔡懋之类小人要得到一个惩处，潘妃也要得到一次正式且严肃的警告！懂朕的意思吗？”
杨沂中即刻颔首：“已经有头绪了，昨晚臣刚刚回去，就有聪明人窥到机会，前太常寺丞汪叔詹找到了臣，说扬州来的这些人要插手立太子之事，他大约打听到了一些说法……似乎是蔡懋等人准备联合起来，请立嫡长，以奉承吴氏……他愿意去弄一份名单，并促成事情！”
“这群人个个都聪明……只有潘妃是个蠢的！”赵玖拉下脸来。“告诉汪叔詹，朕是个讲道理的，事情做成了，朕有一个好差遣与他……让他先转公阁，做海运公司的总裁……若是这个差遣能在北伐前给朕做顺了，将来补个侍郎，发给秘阁身份也未必不可。”
“喏！”杨沂中俯首以对。
随即，君臣二人再度无言，片刻后，杨正甫更是小心主动告辞。
而赵玖望着对方离开杏冈，重新负手立在茅亭侧的杏树下，神色却不免重新黯然起来——作为自己最信任的人，他当着杨沂中的面可以说出许多在其他人面前无法说出的话，流露出许多在其他人面前无法流露的感情，但有些话有些事情有些情绪，即便是当着此人也无法尽然托出。
刚刚赵玖沉默下去，情绪黯然到那个程度，一方面固然是对潘吴二人的惭愧之意，为自己不能阻止这两个人一步步被所谓封建礼教吞没，被贤妃明后这种东西同化，也就是渐渐变成所谓鱼眼睛而感到悲哀……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举一反三，想起了自己呢？
他赵玖有没有被这个时代吞没？
有没有被这个官家的身份所同化？
如果有，在这个过程中，他有没有如那两个女子一般产生了某种心甘情愿，或者说是认同的情绪呢？
值得吗？
似乎是值得的，因为有天下大局。
赵玖站了一下午，终究是回去了，并将今日的黯然与惭愧深深藏入了心底。
他又变成了那个掌握一切的官家。
翌日，蔡懋擢为翰林学士，刑部尚书马伸被加差遣，巡视京西春耕。
又过三日，随着依附蔡懋的人越来越多，隐隐有风声传来，潘贵妃开始明显惶恐，不知所措。
所幸，赵官家几乎每日都宿在潘妃宫中，这让后者多少有些宽慰。
十日后，一月下旬，天气渐暖，整日除了射箭、听情报便是写原学文章的赵官家眼见潘妃情绪波动激烈，不愿拖延，便干脆以天气为由，迫不及待地让杨沂中发动起来。
只能说，蔡懋的升迁，以及官家有意无意的暧昧态度，再加上所谓立嫡以长，那个鼓吹皇长子的小集团已经很厚实了……而这些人却是一次蹴鞠赛后被御前班直一网打尽，凡七十余人，五十余家，八成都是扬州归来的旧人，尽数以离间皇室，图谋不轨之名下狱，旋即被开封府审定，蔡懋斩立决，其余尽数流放抄家。
前后得钱两百余万贯。
而这其中，数十万贯国债文牒，则依然如旧例发还妇孺。
此案之后，元佑太后一时惊恐，几乎便要自请去尊号，却不料赵官家早早带着潘贵妃前来问安，并邀请其余两位太后、公相吕好问，以及四位宰执前来，待三位太后、五位相公齐至，赵官家当场出示那日所得玉玺，言明此事原委，俱告与太后无关，乃是蔡懋小人，为求利禄，借太子投机，而潘贵妃愚蠢为人利用所致。
官家说的这般直白，其余两位太后又一力劝说，元佑太后方才稍安。
随即，这位官家又持铁锏将玉玺当众击碎，不顾三位太后五位相公的惊疑，当面挽手相告面色惨白的潘贵妃，万事无碍，此生绝不负明道宫相随之恩义，否则决绝如此玺。
稍缓，就在潘妃泪水涟涟之时，赵玖复又当场向三位太后请旨，以公相吕好问代传，当场削去潘贵妃贵妃号，降回贤妃。
五位相公离去，将消息粉饰一番，公布出来，朝野一时欢腾，皆称官家圣明，使后宫调和，天下安定。
后宫调和跟天下安定有什么关系不好说，但事实上就是，在后宫不稳定因素暴露之前，整个天下就已经有那么一种隐隐约约安定繁盛之态了……这一点，似乎并没有因为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而发生改变，刑部尚书马伸回到朝中醒悟自己是被支开后也只是发作一番，没有什么实质的乱子。
建炎八年的春天，天下平平稳稳，大局在望，似乎只等着再过两三年，朝廷积攒够了财货军需，便可大举北伐，成不世之功……最起码表面如此。

第二十五章 取舍（上）
没人在乎赵官家那自作多情的虚伪剖析，何况他也没对外人提及。
即便是潘贵妃变成潘贤妃，对于整个朝野大局而言，也没什么动摇……甚至恰恰相反，在宰执们看来，潘贵妃降等对大局是一种难得的促进作用，它会使赵官家口中那种不设东宫而立太子的格局更加清晰，从而使朝堂内外更加稳定。
而稳定，是官僚们，尤其是执政在位官僚们天然的追求，跟他们是不是激进派、有什么相关主张是没有太大关系。
至于说赵玖还顺便抄了两百万贯，砍了一个‘翰林学士’，也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要知道，蔡懋这群人真的是历史的渣滓，待宰的羔羊，从他们一回来就被当权者漠视，被投机者盯上，就能窥到一二。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次的事端，未必有那个花里胡哨的大气球给上下带来的震动多一些。
至于说赵官家用了一点手段调开马伸，也不是说担心人家马伸会跟这群旧日权贵有过多牵扯……都在东南不错，也都是失意者不错，但道学家们跟旧日权贵之间也不是什么战友，如当日王次翁的那种事情还是比较少见的。
何况，就算是其他道学家们是失意者，可马伸堂堂刑部主官却绝对不算是失意者。
不过是赵官家念着前车之鉴，担忧马伸搞什么程序正义，以防万一罢了。
而马伸回到了朝中后也的确没有生任何事，只是上书谏言了一番赵官家，便用心去做事去了。
说白了，朝廷真正的生死大局是北伐，而北伐引发的真正问题是执政的北伐激进派面对的财政大窟窿，而当这个窟窿眼瞅着是可以通过一系列举措给堵住后，那局面当然是大好。
连带着，所有的质疑声、反对声也都低落下去，赵官家和他的执政团队也就顺势气焰大盛。
这个时候，什么事似乎都不是事。
实际上，接下来的建炎八年春日，整个朝廷乃至于整个社会都处于一种昂扬姿态，到了二月，朝廷趁热打铁，又推出了一个新的政策，乃是针对宗室的改革。
而所谓宗室改革嘛，无外乎是减少供应钱粮，外加放开限制，允许和鼓励宗室从事生产活动……比如想经商的，直接给一个皇家运营资质，或者以画空饼，用其实还在组建中的海贸公司干股来做打发；想出仕的，在太学、州学、县学升级考试中给与一定的加分政策。
某种意义上而言，此事其实也算是水到渠成。
要知道，大宋朝的宗室管理没有想象的那么健康，恰恰相反，早在神宗朝就显露出了极大的问题，情形复杂、管理混乱……但所幸遇到了靖康之变。
靖康之变不仅仅是让大宋朝没了冗兵、冗吏的问题，它在协助大宋解决宗室方面更是做到了前所未有的彻底。因为即便是赵官家后来将这些近支宗室接了回来，也不耽误这些人丧失了最基本的政治影响力，而且也因为赵官家对他们的莫名隔阂，使得这些人直接丧失了皇权的庇佑。
故此，考虑到天家子嗣无碍，太子的位置也已经稳妥，再加上朝廷开源节流的总政治任务，这件事情当然是和处置扬州逃亡旧权贵一般顺理成章起来。
按照最后的结果，即便是赵官家的那几十个亲兄弟，因为之前在绍兴降等的缘故，他们的儿子也要自谋生路去了。
一时间，官家薄情之论，再度喧嚣其上，却已经激不起任何浪花了。
到了三月初，又一件关乎财政的事情完成了构建——籍着高丽方向的船队第二次满载而归，转口贸易的确获得了预想中的成功，赵官家正式在宣德楼外的公阁前、热气球挂的竖幅下，宣布了大宋皇家海贸公司的成立。
这个公司，从赵官家前年冬日在张俊那里提出方案，到眼下正式成立，足足酝酿了一年多的时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这是个新鲜玩意，很多人对它都有些迷迷糊糊的，简单一句跟赵官家一起做生意发财是无法让所有人放下心来的。
即便是张俊，在两淮做了那么久的大将，也是耗费了很大力气才促成了这么一个一次性的海贸活动，遑论是这种大规模、成制度的公司？
实际上，在之前财政窟窿看起来遥遥无期时，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成功，只有海贸的利市摆出来、这种联合行动多次成功运行，再加上一个有威望君主的对朝堂上下的一力促成，才有可能真正成行。
但不管怎么说，最终还是成功了。
这个公司囊括了皇家、宗室、两淮数得着的丝绢豪商、中原所有的瓷器名窑、长江以北几乎所有成规模的大海商，同时还拽上了几乎所有参加青苗贷的中原、关西、江南寺观以及其他行业豪商，并以干股形式自动对近支宗室、秘阁、公阁成员、御营诸都统、统制予以补贴……而这等设置，也几乎是一成立就自动垄断了中国对高丽和日本的传统东海贸易。
与此同时，所有这些人都只有资格参与出资与分红，具体的运营却要交予海商、丝商、官窑主们自己处置，唯一一名代表了赵官家和公阁去抓总的人唤做公司总裁，却是让赋闲了很久的前太常汪叔詹担任了。
事情既成，按照赵官家的说法，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如果这种方式运行妥当，那么在将来的话，可能还会成立一个南洋方向的皇家海运公司，成立一个西域北疆的皇家陆运公司。
务必使利益均摊，使更多的人享受到海贸的成果。
当然了，谁都知道最后一句话是瞎扯淡！
因为谁都能猜到，真到了必要的时候，赵官家一定把所有人的本金、利润全都卷走，填到北伐中去！
但是怎么说呢？
北伐国债都买了，何况此事？
相较于已经零利息的国债，这公司的事将来说不得还有赚对不对？只不过，前提是北伐胜利！
用太学中一些学生们的言语来讲，赵官家此番作为，与其说是搞海贸公司，其实还是跟其他种种事端无二，是在搞北伐公司！
可话说到这里，又得反过来多扯一句弯弯了，这北伐公司既然又搞成了，也说明大家对北伐的信心其实是渐渐提升的。
局势确实在变好……愿意博这一彩的人，也越来越多。
且说，回头去看，自去年年中建财大政顶着万难竖起来以后，如官家得病，如后宫，如太子，如热气球，如旧勋贵，如宗室，如公司……一桩桩一件件，每件事看起来都那么让人在意，但实际上却是一波平一波起，只是这个偌大中央之国的日常罢了。
唯独朝廷到底是朝廷，即便是丢掉了历来是传统核心区域的两河，也依然是中央万里大国。所以，即便是这个国家的日常，也值得让所有局内局外之人十二分的留心。
这不，公司刚刚成立不久，没几日呢，就又有一件事情将朝野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上书的是谁？”
“翰林学士李若朴！”
“竟然是此人？此人素来是个君子，难道不明白以他的身份上书言此事，是有些嫌疑的吗？”
“没有嫌疑……李学士外放了京东东路的经略使，前日文书经过吏部，我亲眼看了……这明显是早有腹稿，为了避开嫌疑，才专门于近日上书言事。”
“此言不差，何况李学士明明有内制的便利，却没有直接跟官家进言，而是公开上书，就更是妥当了。”
“这般说来，倒也有道理……只是官家是何态度？此事怕是宰执们都不好插嘴吧？”
“不错，怕是只有李中丞（李光）适合说一说，但其实还是要看官家心意。”
“那官家……”
“官家此时心意谁说的准？”之前一直在船头闷头对付一个咸鸭蛋的胡铨此时吃完，直接将蛋壳抛入湖中，顺势嗤笑打断席间。“此事事关重大，怕是诸位秘阁大员都心存忐忑，咱们又如何能窥到一二……只等结果便是。”
“这倒也是。”那个追问之人当即失笑，舟上其余人也随之笑了起来。
且说，正值三月春光烂漫，赵官家大开金明池，使人随意游玩，自金明池至岳台的纪念庙，还有城北的蹴鞠场，游人几乎充斥城外道路。
而今日休沐，胡铨等一帮人自然免不了要趁势聚一聚，却是从城内汴水中寻了个黑漆平船，一路驶入金明池上浪荡一番。
远处岸边，有戏台堆起，正是附近道观出来做头演《白蛇传》；近处湖中，常有紫帷小船载仕女往来，娇笑声清晰可闻；而船头又有船夫浑家帮忙调制菜肴……所谓咸鸭蛋、腌螺蛳、水捞绿豆芽、杏片、青梅，皆是轻松便宜的时节之物，然后自然还少不了一壶腌梅酒。
不过，既然是团团伙伙搞团建，却免不了要相互透露一些讯息，讨论一些朝局热点，而众人刚刚所言也正是最近朝中发生的一件最大之事——翰林学士李若朴转出外任之前，忽然上书，提出来官家用人不当之处……这个用人不当，不是说具体哪个宰执不好，哪个尚书是小人，哪个翰林学士又是滥竽充数之辈，而是说官家喜欢搞小圈子，使得权力过于集中。
于宰执，只有四人；于尚书，只有六人，而侍郎又不常设；于御史台，自监察御史至侍御史、殿中侍御史，数量都很少；于翰林学士院，也就是区区几人，而官家近侍就更少了，基本上是那几个人。
故此，李若朴建议，适当增加宰执名额，六部左右侍郎常设，同时增加御史、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阁门祗候的名额。
只有这样，官家才能避免偏听偏信，保证自己拥有一个可靠而庞大的执政团队。
这件事情，直接关乎着十几个秘阁级别的重臣名额，那对于朝廷的官僚们而言，可不就是天大的事情吗？也就难怪所有人议论纷纷，上上下下都在讨论了……胡铨这帮子人，即便是知道自己眼下是够不到，也免不了要言语一番。
闲话少说，转回眼前，笑声中，胡铨低头喝下了店家端来的半碗温茶水，口中稍微随意，便继续开口：“不过话虽如此，我大略猜一猜，官家说不得会许了六部左右侍郎、御史的增额，内臣不好说，而宰执员额怕是十之八九不会增加……最起码不会在此时加。”
“这话怎么说？”直舍人梅栎好奇询问……由不得他好奇，因为自家那位世叔昨晚也是这般说的，他对此虽有猜测，却巴不得有人能印证一番呢。
“无他。”胡铨愈发正色。“宰执位重，稍作增删便会引发朝中格局变动，而官家的心思还是要北伐，北伐前断不会使朝中格局有所动摇的。”
梅栎当即颔首，这跟他想的一样。
“也是。”旁边早有一人又失笑以对。“不说别的，真加了宰执名额，吕颐浩吕相公和宇文虚中宇文相公要不要回来？不回来，人家会不会委屈？可若是回来，如宇文相公回来，倒不怕他因为姻亲跟张相公弄到一起，只怕他整日和稀泥，到时候又把赵相公给和软下去了，到时候怎么办？而若是吕相公入朝，其余几位相公倒也罢了，张相公还有活路吗？”
众人再度哄笑。
吕颐浩的性子和宇文虚中的性子，真真是有意思，而官家用这二人分别去西北和东南，也是有意思。
当然了，这位也有趁势调侃赵相公和张相公的意思，大家虽在船上，却不好多笑的。
故此，很快众人便恢复如常，就在远处《白蛇传》的腔调中抛下此事，然后一边用些春日时蔬，一边继续说起了一些别的讯息。
而这种聊天，自然是无所不谈。
“吕侍郎折腾了许久，到底是留下了，不过吴敏却也去了京西东路。”
“其实水木两党都还算讲大局，唯独这位吕侍郎最好斗，也由不得之前赵相公想撵走他。”
“此言不差，依我说……若是……我是说若是两党真有党争那一遭，赵张两位相公真的反目，必然是此人所致。”
“官家在上面坐着呢，怎么可能真的起党争？张德远自恃的正是官家第一心腹之任，而赵相公又是个真正的忠臣君子，官家一句话下来，他虽心中不以为然，但还是弃了道学，改了原学。”
“这种事情咱们少说……”
“说起来，自从上次的两百万贯后，户部在建财上可有说法？”
“当然有……照这般计算，怕是不用明年年底，三千万的窟窿便补足了，秋收之后，大局便可稳妥。”
“可惜晁公武近来不来了，否则必然可以当面耻笑于他。”
“休要提他。”
“但也不光是钱的事情……工部那边有言语，说是便是有钱，打仗也须换成军械、粮草，而眼下，虽说有南越的尺布斗米之贸，可以直接将稻米送到京东去，但军械又如何？也急不得。”
“国朝这般大，难道还缺工匠吗？”
“如何不缺？”
“何况事情也不是一个军械这么简单的，还有沿河军需仓储，粮道休整什么的，也要时间来做。”
“说起来，小虞探花不是在做此事吗？若问问他就好了，可惜不在。”
“正是因为他要做此事，方才不在的。”
“你们听说官家又格物格出来一个新玩意吗？据说是直接发给军前诸节度、统制了……听说是水晶所制。”
“既然如此，咱们便是想知道也无从知晓。”
“金国最近又改法律了你们知道不？那粘罕当政时，因为义军蜂拥，不许寻常百姓擅自离开本处，便是商贾持路引行走，一日也不许超过三十里……粘罕去后，此律于去年废掉，结果义军大兴，无奈何，前日看到金国邸报，居然又改回了旧日规矩，还要设保甲制度，一家逃亡，十家连坐。”
“女真狗该死，那些出主意的降狗也该死。”
“说起女真，陕州又要朝河中府动兵了吧？我听说兵部侍郎领都水监刘侍郎（刘洪道）去了西面。”
“必然如此。”
“官家这是一刻不停啊，春忙刚过，便直接用兵……”
“肯定少不了的，而且往后只会越来越频繁，一来练兵，二来警醒内外，不可安居忘战。”
“但只是在河中府打打埋伏，便是说不忘战，几次下来以后，天下人也不会当回事的。”
“那也没办法……其实，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担心女真人忽然全力去把平陆攻下，又或者将河中府让出来，届时就麻烦了。”
“你这便是纸上谈兵了……平陆之所以能屡次得以保全，是因为此城与河中府之间有中条山，女真人进军、后勤都要绕道隘口，而平陆与陕州州城却只隔一河，目下相连……至于让出河中府，那就占了便是，若是女真人再来回头谋求聚歼，那边再弃了何妨？官家与诸节度都是用惯了兵的，不会在此事上穷讲究。”
众人纷纷再笑，其中却不免多了几分讪笑之态，而一旁的舟中领袖胡铨更是早早就只在吃东西，根本不置一词。
一旁梅舍人也在笑，心中却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且说，自他加入这个小团体后，不过一年时光，却早已经物是人非……如今有才而与众人立场不一的晁公武早已经渐渐不来；才学俱佳的小虞探花虞允文的官是半点没升，但跟在座的老大哥胡铨一样，属于等到资历和时机到了便可一飞冲天的那种，近来更是日益忙碌，在各处军营、青苗贷点中流转……这种情况下，免不了有一些凑数的平庸之辈，弄得席间渐渐没了意思起来。
“谁可还有什么有意思的言语？”停了半晌，眼见着店家那边东西都被一群正当年的年轻官吏吃光，最后只上了一大盆水捞绿豆芽，有些不耐的胡铨便有了折返之意，干脆直接再问。
“有一事……称不上重要，但有些奇怪……或许值得一说。”一名还算靠谱的刑部员外郎蹙额以对。“诸位可还记得年前太学问政时有人在太学门前伏阙告御状？”
“是有此事……此事还没了结吗？莫非是什么大案？”
“案子是福建的，一来一回就要两月，何况事情也不是杀亲争产之类的恶事，而是一件挺无稽的小事。”
“原来如此，那它奇怪在何处？”
“事情是这般的，乃是说泉州那边素来有番商聚居，也许他们在区间自起番寺，而近来泉州下属一县的县学对面就起了一座番寺，但番寺是要念经的，不免影响学生上课，于是学生便告到知县那里……谁想到这么简单一件事，知县却只是糊弄，最后激怒了本地人，只觉得这知县怕是也信了番教，便有当地士大夫寻到了在东京城的福建旧人，请求帮忙将事情闹大，好处置这位知县，顺便将那番寺拆了。”
听到这里，端着一大碗豆芽的胡铨心中已经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却是在瞥了一眼侧旁对豆芽发呆的梅舍人后嗤笑相对：“若我猜的不错，刑部马尚书那里必然是站在当地士大夫那边，要知县做出解释，再让彼处拆了番寺的，结果福建地方那边只是敷衍，反反复复就是维护那个知县，事情就这般反复下来了，对不对？”
“对头……福建那边，大略上是支持那个知县的。”那刑部员外郎当即精神一阵。
“懋修（梅栎字），你以为如何？”胡铨果然问到了梅栎。
梅栎闻言也是苦笑摇头：“能为何，还不是朝廷如今以财政为纲，万事都围着建财之事来做，政绩也要看这个……莫说泉州下属一个县，便是整个福建，也多指望着泉州的番商能多跑几趟……何况，上一次官家严旨拒绝了番商领皇家文书旗帜一事后，泉州番商的情绪也很大，这个时候，福建地方上自然不愿意多事！真要是商税少了一截，到时候影响仕途，算谁的？”
众人恍然大悟。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梅栎继续苦笑道。“靖康以来，动乱自北向南，道学也随着大举南移，白马绍兴一事后，道学那边多了许多士大夫的支持，以至于东南一带书院林立，县学还好，但所谓当地士大夫，十之八九都是跟道学有牵扯的……便是大司马（兵部刘子羽）之所以将其弟带出福建，也是怕他走了道学的路……所以依着我来说，这事也就是落到了大司寇（刑部马伸）那里，否则随便换成谁，早就体贴福建难处压下此事了。”
不错，旁边有人鼓掌以对：“但到底是落到大司寇手上了，而且此事道理也到底是在当地士大夫和大司寇这里，福建地方上也只能转着圈的跟刑部绕，迟早扛不住，然后说不得要闹到都省相公、乃至于官家那里去。”
众人愈发恍然。
不过，那名刑部员外郎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补充了一点：“此事大略如胡兄、懋修二人所言，但我说有些奇怪，还有其中一事，乃是说泉州知州却跟福建上下皆不相同，是主张严厉处置此事，即刻拆了番寺的。”
“说不得是个道学人士，有甚奇怪？”
“若是这般，无外乎是此事闹得会快一些，指不定马上就要上到宰执、官家身前也说不定……但终究是件无稽小事，与朝局无关。”
众人纷纷颔首，也都不再多言，此事就算过去了，而此时，连那盆水捞绿豆芽也已经吃光，众人便齐齐看向胡铨，只等这位领袖开口，便要一哄而散，准备舟船折返，先寻地方放水，然后便各自回家去了……
然而，不知为何，胡铨却一时有些沉默，片刻之后，更是失笑感慨，难得主动出言：“你们说了这些，我又想到了李学士进言扩大秘阁重臣规制这件事情，此事若说他存了私心，我是不信的，但他本人没有，给他出主意的人，或者劝他这般进言的人，却未必也没有私心……”
“胡兄何意？”众人微微一怔，旋即有人好奇起来。
“两个说法……一则，内不过六尚书，外则近二十路经略使臣，朝廷讲得是内外相移，那么眼下对外面而言，便是有些狭窄了；二则，朝廷大局稳妥，静待钱粮存满，军械精工，便要起北伐大事，立功的地方都在北方和中枢，这个时候，说不得有南方使臣蠢蠢欲动，想要趁机调回来。”胡铨似笑非笑，冷静说完，众人也都愕然起来，然后静静思索。
而此时，胡铨早已经回头相顾，却正是让那船家掉头靠岸。
且说，胡铨还是有些资本和渠道的，这次金明池之会后，不过五日，官家便有旨意传下，却正如他所言，乃是暂时不扩展宰执，却以六部持天下事为重，特常设左右侍郎，同时扩展御史台员额，然后也稍稍增加了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与阁门祗候的名额。
很快，都省便立即开始按照官家心意，开始选调、提拔贤能君子了……这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不知道水木两党要花费多久才能对这份人事达成妥协。
但几乎是与此同时，福建那个番堂案子终于闹到御前去了……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赵官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态度坚决的下达了旨意，乃是全力支持刑部尚书马伸，罢免知县、训斥福建路经略使，并着当地官吏立即拆除了那个影响了县学的番寺。
也就是赵鼎赵相公力劝之下，方才同意了允许那些番商将番寺改建于他处。
且不提此事的些许其他波澜，只说，经此一事后，知泉州事的四川籍资历官员勾龙如渊正式进入了朝中宰执们的视线，并立即得到了张德远这个老乡的举荐，然后不费吹灰之力使此人成为了此番改制的第一个受益人——转工部侍郎、入京。
三月下旬，陕州战事再度爆发，包括御营中军王德部在内的数万大军再度包围河中府。
四月上旬，包括勾龙如渊在内的第一批受拔擢之臣抵达京城，几乎同时，因完颜拔离速以耶律马五为先锋大举先过稷山，宋军再度撤还。
而到四月下旬，随着王德引兵归来，赵官家更是亲自率百官出岳台，检阅诸军。

第二十六章 意外
赵官家引百官出岳台，并不是说王德此番立下了多大的功劳，要对他进行额外礼遇……而是说赵宋本就有春末夏初进行西郊阅兵的惯例。
具体来说，就是每年春末时分，赵宋皇帝都会出西门，趁着春末水涨先到金明池校阅水军，然后到琼林苑与金明池之间的宴殿进行阅兵，全程诸军还要进行所谓争标献艺。
当然了，得益于高俅高太尉的操持和太上道君皇帝的个人喜好，丰亨豫大时代，这件事情基本上沦为了才艺表演，军士往往要装成狮子老虎鬼神进场，对打的要两两摆出套路，列阵的要簪花和跳舞，射箭的要拿人顶着五个碟子当箭靶。
甚至，还要进行戏剧表演，乃是村夫村妇夫妻打架的套路，据说最后一定是村妇被村夫扛着下场才算地道。
除此之外，还要有年轻宫女在后宫贵人的带领下做男装披甲上马，外罩华彩披风，与禁军骑兵进行马战，所谓动作要齐，脸蛋要俊……而不用问都知道，最后肯定也是宫女得胜。
本质上，这些东西跟天竺阅兵没啥两样，甚至要更糟糕一些，因为没有摩托车，但反正是不可能有半点真正军务气质的……当然了，话又得说回来，这时代就是这样，老百姓也喜欢，换成那种肃杀点的军列，反而觉得趣味要少很多。
至于赵玖此番出来，也是深思熟虑了许久。
且说，从去年得病开始，他就吸取教训，不再多干涉朝政，乃是一面将庶务进一步下压到都省和枢密院，只保留对人事、军队以及情报工作的注意，一面却又将心思重新转回到了自己的特定优势上……也就是搞那些奇巧淫技，整一些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东西。
先是热气球，然后随之而来的赵氏温度体系，接着是用水晶磨出了单筒望远镜，再接着就是在处置好朝廷人事问题后，选择了筹备这次阅兵。
说是阅兵，其实是在某个三月初的奏疏上知道了以往的‘成例’后，决定趁势举行的全军大比武。
实际上，此次随王德折返的，还有御营左军、后军，以及中军李彦仙部的部分有功之士，而御营前军、右军，乃至于水军的部分精锐军士也已经提前抵达。
万事俱备，只欠赵官家的龙纛了。
而这一日赵官家的龙纛，还有作为战利品展示的左右白牦大纛、黑牦大纛，却并没有去什么琼林苑、金明池，乃是直接抵达了后半部分已经改成了祭祀庙宇的岳台。
在彼处，赵官家先接见了轮战归来的王德及其先部，随即却也没有着急开始所谓‘阅兵’，反而是做起了好久没做的工作——这位官家端坐在岳台正中、祭庙之前的御座上，亲自看着户部官员去分发此次轮战的诸军赏赐。
等级不一的丝绸、成串的崭新铜钱、白花花的白银，以及最少但永远最吸引人目光的金锭就那么被从箱子里倾倒出来，一起在初夏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每有人被喊上前，便会有军官与吏员一起细心称量，按照文书计量发放到军士手中。
这就是所谓‘目下而决’了……很老套，但很实用。
赏赐接连发放，非常耗费功夫，而赵官家又严肃端坐彼处，虽说宰执重臣多许落座，不至于疲惫，可即便如此，气氛也稍显沉闷。
尤其是不知道为什么，赵官家看着越来越少的财物，居然面色越来越严肃，眉头越皱越紧……咋一看，怕是还以为他在心疼这些赏赐呢！
“臣冒昧，敢问官家是在心疼这些赏赐吗？”
忽然间，就在距离赵官家不远处，一名紫袍大员陡然起身出声，在稍远处的呼喊赏赐声中间显得极为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却发现居然是新任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不由一时诧异。
坦诚说，就连赵玖都有些在心中怔住，因为他对此人印象不深，少许印象也显得非常矛盾……一则此人在泉州番寺案中能坚持立场，似乎算是个耿直之臣，但也有可能是投机；二则，此人原本姓勾，却在建炎后改姓为勾龙，虽说这年头避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他主动避讳到改姓的程度，却不免显得忠心之余又有些谄媚之态了。
除此之外，大概就是此人出身清白，又在州郡中沉浮十几年，资历极深，以至于一朝被同属四川籍贯的张浚引入朝中，却无人能反对罢了。
而一念至此，赵玖也存了一丝试探之意，却是面色丝毫不改，身形丝毫不动，就在座中蹙眉以对：
“然也！如之奈何？”
“如此，请许臣称贺！”说着，没有任何犹豫，勾龙如渊直接起身离座，当众在众臣目下舞拜。“天子爱民如此，北伐成功，收复两河，便是真的有望了。”
众臣愈发目瞪口呆。
便是赵玖也在沉默片刻之后，忍不住认真相询：“勾龙卿这是什么道理？”
“回禀官家，并无什么道理，只是推己及人罢了！”勾龙如渊这才在地上抬头肃然以对。“臣在泉州，每次征赋税，见百姓锱铢尽上，便每次都忧虑中枢这里会将江南百姓血汗空耗，也是一般严肃……而今日得见官家如此沉肃，便知道江南百姓没有白白辛苦了。”
赵玖再度怔了一怔，一时不语，但周围诸多文武重臣，却多肃然起来……最起码表面上得严肃起来。
“官家，此谄媚小人是也！”但也就在赵官家略显沉吟之际，他身后一人却忍不住脱口而对，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是刚刚借着翰林学士院扩编机会转正的翰林学士吕本中，也是表情各异。
“如何擅自说同僚是谄媚小人？”赵玖闻得声音，心下微动，面色却依然不动。
“官家！”吕本中一言既出，似乎也有些后悔，但官家已经开口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越阶而出，就在勾龙如渊身侧拱手相对。“此人避讳改姓且不提，其后在泉州为事，分明是身为泉州知州，知晓官家之前对番商态度，意在投机……今日举止，更是直接谄媚，因势利导之言也。否则，何至于先问官家是否，再行言语？臣以为，若官家言否，他也必然另有言语！”
赵玖面色不变，只是看向了一旁沉默看向吕本中的勾龙如渊。
“回禀陛下。”勾龙如渊从吕本中身上收回目光，只是拱手以对。“吕学士分明是诛心之论，毫无实据。而臣方才言语，确系出自真心，绝无奉迎之意。至于为什么一定要问一问陛下再行言语，也是有缘故的……据臣所知，非止陛下一人发放军饷赏赐时蹙眉肃目，御营右军张节度、御营前军岳节度，皆有此状，且广为人知，而臣却不以为此二人皆肃然如斯，内里却是同一般想法。”
赵玖终于失笑……心中甚至有些得意起来。
而其余众臣，也多有恍然失笑之态。
且说，岳飞和张俊身为天下数得着的帅臣，也算是风云人物，而且履任那么久，脾性也早就广为人知。
岳鹏举本人与本部多为河北流亡之人，一开始便常常被南方士民当做攻击对象，说是朝廷尽起南方民脂民膏以养河北无赖汉……对此，曾南下大举平乱，亲眼见江南百姓负担之重的岳飞并没有怨言，反而承认这一点，然后常常告诫属下，军饷耗费日广，都是南方百姓民脂民膏。
所以，几乎每次发军饷，岳飞都会黑着脸坐在那里，其本意，大约便是刚刚勾龙如渊用来谄媚赵官家的那个意思。
至于张俊嘛……大家不好公开嘲讽，但心里却都知道，这位怕是真舍不得。
而此时赵玖心下得意，其实稍与众人想的不一样……一则，这勾龙如渊能把自己和岳飞掰扯到一起，变着花的夸赞他，他嘴上不好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二则，别人不知道，他却晓得，以往张俊发军饷是从来不会亲自到场的，从来都是自己和下属层层截留下去，如今亲自到场去发，乃是因为那些钱根本不经过他的手了，所以干脆摆出一副大公无私之状，却每次心如刀割，每次又都忍不住去瞧一瞧……心中知晓这些，他能不乐吗？
当然了，与此同时，赵玖心下也认定了这个勾龙如渊是个谄媚之徒。
不只是因为今日的表现，而是说他一开始就有那么一点想法了，何况还有吕本中的言语……须知道，吕本中此人作诗下棋帮闲还行，政治上是不会这么透彻的。而这一次也跟上一次对上那个蔡懋不同，蔡懋是早年就在京城厮混了几十年的宰相公子，跟吕本中估计是相识几十年的人，吕衙内当然知道底细，可这个勾龙如渊却不大可能与他吕本中有交集。
吕大衙内这般说，十之八九是在家里无意得了吕好问的言语，给记在心里了。
换言之，今日不是吕本中觉得勾龙如渊是谄媚小人，而是吕好问觉得此人是这等人物。
当然了，换成吕好问在这里，就绝对不会说出来的，甚至，很可能在座的重臣中早有这般看勾龙如渊的，但也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们心知肚明，谄媚不谄媚，对于赵官家来说，根本不是特别严肃的事情，只要这厮不因为谄媚而误事，那就无关紧要，而如果此人还能是个做事的，谄媚一点就更无妨了。
张德远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个马屁精，而且作诗稀烂、写字顺蹚子歪，文化水平乍一看还没曲大来的好……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河上泛渔舟……这种诗张浚绝对是写不来的。
但不管是张枢相还是曲节度，如今难道不是枢相与节度吗？而且就在这岳台上下。
说一千道一万，勾龙如渊这些行径在跟他在泉州番寺案中的表现相比，跟如今中枢要用人的大局相论，在赵官家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
果然，随着赵官家随口一笑，然后微微一摆手，一场小小的风波轻易过去。
唯独，吕本中得了没趣，但勾龙如渊也没有得好处……无他，毕竟何止是赵官家，何止是今日不在的吕好问，满宰执重臣，内廷外朝的，哪个是好相与的？心中早早便给此人贴了标签，经此一事，更不用多言。
连引他入朝的同乡张浚都微微有些后悔了……自己这边本来在朝廷上下的风评就不好，再弄个这样的人进来，岂不是更显得对面是君子，自家这边是小人幸进一党了？
当然了，大庭广众之下，无人外显……尤其是吕本中刚刚讨了个没趣。
而另一边，随着赏赐颁发下去，预想中的情况也出现了——颁完赏赐，台上诸多金银铜丝却只去了不到区区三分之一，台下诸多军士不免骚动。
这时候，当然没必要让赵官家开口，自有枢相张浚张德远起身准备说明情况，然后趁势宣布开始‘阅军演武’。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总有突发之事。
不等张德远下去说话呢，台下骚动便忽然扩大，然后岳台一侧某处居然直接喧哗起来，俨然是有人忍耐不住，直接闹出声响来了。
台上诸文臣面面相觑，继而面色铁青，这是他们最忌讳的事情了。
便是赵玖，面色不动，心中也有些惊怒之态。
不过，好在喧嚷声来的快去的也快，刘晏还没带着御前班直走下岳台呢，王德便拎着闹事的人直接上来请罪了——一问才知，居然是此番在河中府立下首功的王德次子王顺。
可能正是因为如此，王顺才会忍不住喧哗。
但不管如何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忍，赵官家稍作思量，便立即给了处置，乃是剥夺军功，收回赏赐，撵出军队……他虽然心中怒极，却不可能真的当着王德的面杀人的。
何况，这种事情出现，若真是王顺个人犯了衙内病反倒无妨，怕只怕是整个军队的问题——一两年没有真正大战，军中各种老毛病非但没有改好，反而又在基层起了某种骄躁之态。
而后者这才是赵玖真正惊怒之处。
又一场小风波过去，岳台上的君臣各自强行压下了心中泛起的巨大警惕之心，阅军演武之事正式开始。
见到有明晃晃的赏赐，众军士自然踊跃。
而接下来随着演武说明发下，自有随军进士例行讲解，众人这才知道，这一次演武并非是往日那般糊里糊涂，反倒有些意思……
譬如骑军比赛跑马，分短途与长途，短途的许弃甲轻身，只论谁先顺着道路绕岳台与岳台大营一圈最快完成便可，长途的则须全副武装，带着一日干粮一筒饮水，一包草料，自岳台出发，往东京城南门外的青城取信物，然后再折回到岳台，道路自选，除饮食草料外不许丢失关键器物，不许中途用他处饮食，谁先回来便是优胜。
除此之外，还有骑军混操，又分两种，一种是五十人一队，两队争雄，一种是百人混操，各自为战，都是持包了布的木杆在马上攻击，却不许安置缰绳与马镫，一旦落马，便算失利。
再如步兵，也有跑步的，却也与骑军跑马类似，只是没有坐骑而已。
而步兵混操，同样类似，却换成了取对方背心上贴的名字。
还有射箭的，也不是比谁花样多，只是立个靶子，靶子上自内而外画成十圈，一筒箭射完，都是一般弓，一般距离，一般时间，一样靶子，数谁最准，一目了然。
但射弩又与射箭不同，不是比准度，而是要用神臂弓，自己上弩，确保弩矢射到一定距离方才有效，比谁用更短时间射光二十杆制式弩矢。
其余种种，从掷铁球到拔河、到举重、到投矛，再到军中蹴鞠不一而足。
项目很多，日程也足足排开了十几天……当日只是宣布此事，而从傍晚起，百官折返，却只有赵官家与御前班直，还有兵部相关吏员留在了岳台大营，观摩处置此事。
往后几日，偶有官员过来，却都是随意了。
而不管其他，只说一连数日下来，得益于赵官家的压阵与这演武之事的公平，此事终究渐渐上了正轨，也确系调动起了军中各部争胜之心，场面日渐精彩起来，甚至还吸引了大量民众日日围观……这些场面，多少让赵官家暂且放下了王顺那厮的事情，心情也一日日好转起来。
待到四月底，虽然因为初次举办稍有瑕疵，但演武大会依然算是胜利结束，待到赏赐尽数颁下，而赵官家也终于随再度出城的文武百官一起折回……按照赵玖的计划，这次回去，他将会把自己早就开始应用的简化阿拉伯数字（这年头阿拉伯数字其实跟后世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奇怪），然后连着图表制度，进行一次彻底的、广泛的推行，将之纳入政府工作，甚至科举之中。
就这样，心情不错的赵玖一马当先，带着文武百官一起折返，可行到开远门（东京城正对宣德楼的西门）处，却又一次遇到了意外——还是伏阙告御状的。
当然了，说意外也有点不妥当，这事太常见了，甚至是有传统的，赵玖也没有当回事，还跟上次一样，自有相关人士按照既定流程来处置——既然是告状而不是针对官家的劝谏，那自然是御前班直将人带到路旁，然后刑部的官员上前接过文书，又有其他官员上前安抚询问。
而与此同时，大部队却是继续启程，依然缓缓往归城内。
没人把这件事情当回事，看了一场军中运动会，心中又有了新计划的赵玖更加没有当回事……直到面色铁青的刑部尚书马伸忽然越次上前，绕过四位宰执，当众将一份文书交给了赵官家。
很显然，这就是刚刚收到的伏阙告御状的文书。
赵玖先是不以为意，便在马上接来，直接打开去看，但只瞥了一眼，心下瞬间醒悟马伸此番作为的同时，也是彻底惊怒起来！而这一次，比之数日前王顺作为引发的愤怒还要巨大！
但他毕竟是多年的天子，也算是练出来了，面上依然不显，只是将文书当众随意收起，然后轻轻瞥了马伸一眼，便继续打马向前。
按照政治规矩，他应该将文书交予宰执们过目的，但宰执们没有谁主动索取，便是马伸也意外的没有吭声，只是微微放缓胯下骡子的速度，回到宰执们身后的队列而已……然后依然面色阴沉不定。
这下子，不看官家与宰执，只看马尚书的表情，前排重臣们便都知道出了事情，却也只能佯作不知，然后强打精神，催促胯下坐骑，随赵官家往归向东……只要到了宣德楼，入宣德门，就可以趁势解散，然后私下去打听询问了。
然而，御驾行到宣德楼前，又一次小小的意外发生了。
一只飞鸟被仪仗惊动，从宣德楼门洞中飞出，几乎是贴着赵官家身前飘走，这倒无妨，关键是，赵官家胯下大马根本不是什么名驹，只是寻常马匹，此时被飞鸟一冲，虽然没有什么惊马失控的戏码，却居然一时趔趄，不敢往门洞中钻了。
赵玖几次催动，这马都不得前进，也是没好气起来，便干脆直接下马，准备步行入宫，其余百官无奈，也是纷纷从骡马上下来。
而此时，可能是老毛病又犯了，下马之后，工部侍郎左侍郎勾龙如渊却忍不住失笑进言：“陛下，这御马怕是在岳台见官家给了那么多赏赐，也想求个赏赐乃至出身……”
愚蠢！
过头了！
不知道多少人一起在心中冷冷嘲讽这名新晋大臣。
而果然，赵玖终于淡漠回头，瞥了一眼勾龙如渊，复又看向那马，却又目光扫过了几位宰执和尚书，最后看向了一旁的杨沂中，并冷冷下旨：
“区区一马，无故而求赏赐，置御营众将士于何地？斩了此马，传首示众！”
言罢，这位官家直接拂袖入宫。
见此情形，勾龙如渊目瞪口呆，继而面色惨白，惊愕立于当场，而其余重臣也多失色……他们的确看出了官家心情不好，也看出来勾龙如渊是过头了，惹到了官家，却也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到这种地步。
官家直接消失在偌大门楼内，空留仪仗与百官在门外，而杨沂中与身侧刘晏对视一眼，也是无奈，却是唤来两名班直先将鞍蹬去掉，然后刘晏亲自拽住马首，杨沂中亲自拔刀，手起刀落，便将这匹御马斩杀于宣德楼前。
马首翻滚，血流满地，自有班直上前‘悬首示众’，而眼见着杨刘二人带着血渍朝宰执们行礼告辞，然后匆匆入宫，百官各自心惊，议论纷纷愈发猜度起来不提……另一边，赵玖回到宫中，却没有去后宫休息，反而是去了后院石亭，并在那里铁青着脸将马伸递来的文书打开，然后细细去看。
文书上的事情其实非常非常简单，赵玖之前看了两眼便已经晓得，此时去看也没有什么花头……无外乎是几名在京的福建士人于上次告御状解决了番寺问题后大受鼓舞，随即再接再厉，发扬了大宋不以言罪人导致的伏阙传统，再度弹劾了一名在他们福建非常著名不孝子的事情。
按照文书里的说法，这名不孝子早早功成名就，位极人臣，却从不奉养自己的父亲、母亲，甚至多次对父母口出怨恨之言，实乃不孝至极，正该去位以正视听。
伦理孝道，素来是这些士人喜欢议论的东西，乡间士大夫自有维护纲纪的传统，这也是常事，而且弹劾大官不孝……只要不被打击报复，那成败皆可邀名，就更不必多提。
但这些不是关键，关键是这名不孝子叫做胡寅，乃是当朝工部尚书，昔日太学三杰之尾，是赵官家的心腹重臣。
除此之外，赵玖从一开始便大约猜到，这封来自于福建民间乡党的弹劾内容，恐怕是真非假——胡寅那个臭脾气，还有那张臭脸，看起来就像是个‘不孝子’。

第二十七章 取舍（下）
事情麻烦了，即便是不考虑指桑骂槐的可能性，赵玖也一开始就知道事情麻烦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
首先，依着胡寅刚出生就差点被父母溺死然后被伯父胡安国收养的这个经历，还有那厮的臭脾气，这封奏疏上弹劾的内容九成九是真的……胡明仲是不可能将自己亲生父母当父母好生奉养的。
而考虑到这厮已经三十五六岁，那他跟他父母之间恐怕已经有了无数根本无法遮掩的经历和口实，而且这些口实早已经在福建乡里广为人知。
其次，这年头的孝是非常苛刻的，对待官员尤其如此，胡寅的事情拿到后世当然会因为他的经历而得到舆论的包容，但在眼下，却不可能会被舆论认可……或者更进一步，说是直接违法也是没问题的。
须知道，便是他赵官家，也都一口气奉养着三个太后当牌坊。
找个人去少林寺采访一下太上道君皇帝，道君皇帝也肯定说，自己对官家只有感恩。
说不得再问几句，还要留着眼泪讲一讲自己在回忆录没好意思提及的五国城惨事，继而指出赵官家把他接回来享受佛法熏陶是多么孝心感天的作为。
平心而论，想到这里，赵玖就大略觉得，这件事情恐怕还真不是什么指桑骂槐，恐怕真就是针对胡寅的一场弹劾。
毕竟，说句不好听的，自己现在到底怕谁？国内的反对势力，到底谁还能在自己面前吱声？
虽然赵玖知道，曾经在朝中为官的经历，以及民间学校的组织形式，外加江南本土作为赋税重地天然厌恶和反对北伐，使得一个反对派确系存在于长江下游的东南地区，但却不能把所有脏水都往人家头上泼。
那群人还没有进化到后世在野党这种地步。
不然呢？
谁是这个道学-江南-下野官员派系的首脑？
李纲，还是刘大中？总不能是许景衡吧？实际上吕好问的老搭档，建炎初期的大功臣许景衡在东南的影响力真就比刘大中强的多。
许景衡这个时候给自己来这套？
而且，这个反对派系的经费谁来稳定提供？
如何维系交通网点？
闹了半天的南方报，到底出来没有？
这个时候，这些人再来招惹自己图的什么？
何况还有吕颐浩呢！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有这么一个人暗中出资、鼓动，促成了此事，而且真就是在指桑骂槐，那也很可能是他个人所为……跟王次翁那次差不多，属于独狼作案。
故此，这件事情的关键其实还是在于如何拯救胡寅。
须知道，胡寅作为工部尚书，在朝堂缺乏财政大兴土木的状态下，老早被赵玖当做了不管尚书，然后实际上成为北伐筹备工作的总负责人与总联系人。
所有的结余钱粮，都是直接给工部的，军械产能的扩大、分配，仓储的修建、投入，道路的整修、连结，部队与民夫动员计划的安排与调整，几乎都是他负责对接和安排。
如果说去年这时候还好，那时候根本没钱，胡寅也根本没什么工作，真出了这种事情，真就换人也无妨……陈规、刘汲、林景默，都可以去做。
但等到眼下，随着朝廷近乎竭泽而渔换来的财政富裕，很多工作都已经展开，这个时候让胡寅走开，难道只是胡寅一个人的问题吗？
初夏时节，天气其实并没有炎热的过分，赵玖在石亭那里一直枯坐到暮色降临方才起身……其实，一开始他便下定了决心，胡明仲一时进退其实无谓，便是自己被指桑骂槐也无所谓，这么多年了，又不是没有隐忍过？但问题在于，他绝不允许此事动摇和影响北伐大局，处心积虑也好，意外也罢，都不允许。
唯独，赵玖也心知肚明，这种事情着实难办，因为胡寅将会直面整个社会的压力，怕只怕性格倔强如他，也未必能撑得住这种销骨烁金。
“辛苦正甫，将此物交给胡明仲，然后再告诉他……”
赵玖起身后，直接将那份告状文书递给了身侧不知何时出现的杨沂中，但话说到一半，却又有些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以至于半晌之后，只能哂笑。“只将此物交给胡明仲，他自己会明白的。”
杨沂中微微顿首，上前接过这文书，看都不看，便直接折叠收起，然后趋步后退，继而转身大阔步出去了——胡寅身为工部尚书，早早在北面景苑处得了一个宅子，胡安国父子，乃至于后来赶过来的胡安国妻妾，也都一起住在彼处。
此时离开宫中回家，正好顺路。
就这样，不说赵玖心思，只说杨沂中抵达胡府，胡寅果然也是刚刚从南边公房那里回来没多久，二人见礼，让到堂上，然后并无多余客套言语，杨沂中便将那份文书递上：
“官家让下官将此物转交胡尚书。”
胡寅在灯下接过来，就在手中打开，微微一扫，便彻底醒悟，却面色丝毫不变，只是沉吟不语。
隔了一会，眼见着对方无话，杨沂中便也起身相对：“官家口谕已行，下官告退。”
直到此时，胡明仲方才抬头，却又认真相询：“敢问杨统制，官家可有其他言语付我？”
“只说将此物交给胡尚书，尚书自会明白。”杨沂中拱手以对。
胡寅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却又将文书双手奉上，直接递了过去：“替我转告官家，就说臣已经知道此事了。”
杨沂中怔了一怔，但还是将文书接来，口中称是，然后带着满肚子疑惑，不顾天色已晚，重新折入宫中交还文书。
且不提杨正甫如何再与赵官家交接，只说胡明仲交还了文书，情知自己可能要遭遇到人生最大的一场挫折，但还是没有任何情绪外露，他先回到书房，稍微写了几封简单书信，着人送出，便去从容用饭，期间也未与自己养父、义弟提及。
用完餐后，更是直接回到书房，继续处置起自己从公房带回的那些公文。
翌日，也没有丝毫异样，而是从容去了宣德楼对面的公房处置公务。
然而，不管赵玖有多大决心，胡寅又有多大觉悟，该来的始终要来……那些事情是遮掩不住的，因为即便是文书给了赵官家，几名告状的人也都好好活着呢，何况这种事情既然已经走了弹劾的路子，那些告状的人也会早早与同乡、朋友交流讯息，以做舆论后备。
故此，尽管赵官家这一日早早尝试了从刑部直接切断此事，却还是架不住相关言语与弹劾内容在官场与太学之间渐渐扩散开来。
三日之后，随着胡寅不孝的相关细节渐渐得到在京福建人的普遍性证明，便是民间也耸动起来……众人皆知，官家被蒙蔽了，那个工部尚书胡寅是个天大的无耻之徒，焉能忝居此位？
气势汹汹之下，几乎人人想当刑部尚书！
而此时，赵玖也得到了刑部的正式汇报，这些上书之人确系是上一次状告番寺的那批人，皆是在京的、跟福建有关系的士人。
他们用来上告的具体材料的源头也很清楚，乃是一个叫刘勉之的建州人……此人是胡寅以及其父胡安国真正意义上的同乡、故交，也福建本地著名的年轻理学家，同时还跟刘子羽的二弟刘子翼关系很好，而就是这么一个知名人物，早年间曾在老家亲眼看见过胡寅不拜生父生母的事情，当时就曾公开在老家指责过胡寅的不是，差点跟胡氏父子闹到绝交……但胡寅后来上太学做大官了，胡安国也来到东京了，刘勉之偏偏又是个厌恶科举，一心研习学问的真正理学家，所以这事就不了了之。
然后，大约是数日前，有人参加福建乡党之间的日常应酬，其中有人谈及到建州乡人中的佼佼者，先说到胡安国、胡寅父子，然后自然而然的又有人提到了刘勉之。
孰料，接着便有人说刘勉之本可以入京入仕云云，官家身边的红人吕本中曾经推荐过他，之所以蹉跎至此还是白身，根本就是因为胡寅的缘故……然后其他人想起过去的纠葛，便顺势扯开了这个话题，旋即便引发了其中一名参与过太学伏阙之人的严重不满，以至于当场串联讨论，最后直接导致了开远门伏阙事件。
换言之，马伸的意思很清楚，这件事情就是东京这里自发的、突然的闹起来的，是一个意外，跟江南、跟道学、跟那些下野官员，跟太上道君皇帝，跟什么指桑骂槐无关……请官家不要擅自揣测、牵连。
对此，赵玖也没有过多揣测牵连的意思，他早就有类似的猜度，只不过当时是从朝堂局势和反对派势力大小、组织度严密与否这个角度来猜的，而马伸递交来的情报，则是从另一个角度来验证了他的想法——从日期和这些人的交往圈子来看，确实是东京城内部的一群福建人闹起来的，时间上和人际关系上跟东南的反对派搭不上边。
而且，赵玖也隐约记得，吕本中确实曾经走公开路子举荐过这个人，乃是觉得此人是真正做学问的，可以转化为原学一脉的意思，然而刘勉之不知道是因为学派的问题还是真的不想出仕，反正直接拒绝了。
当然了，即便一切都对的上，赵玖也还是命令杨沂中再度跟上验证，然后便悉心等待事件自己的发展与变化。
且说，刑部出具了正式文书给了那些告状人以清白，让那些人自由活动……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没理由牵连无辜，哪怕赵玖对这些人气的牙痒痒，也得承认人家是无辜……但这么一来，却是从官方角度验证了胡寅不孝的真实性。
人家告状文书里转述的言论，也就是大儒刘勉之批评胡寅不孝的言路，是经得起朝廷司法机关考验的。
随即，在稍显沉闷的气氛中，隔了一日，御史中丞李光带头，御史台诸御史几乎人人正式上书，正式弹劾工部尚书胡寅牵扯案件，被人指为不孝，要求胡寅作出解释。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李光和他的下属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非只如此，马伸在整理完案卷后，也以刑部的名义，奏上此事。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马伸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一时间，弹章交加，纷纷不停，直达御前。
接下来，按照政治规矩，胡寅就该上表自辩，同时自请去职，以明清白。
这就是赵玖一开始最担心的情况了……没有人做了什么错事，没有什么大的政治阴谋，恰恰相反，目前看来，这件事情里面的几乎所有人都是在政治规矩与道德规矩下履行自己的职责，甚至包括那些出首状告之人也似乎无可指责，但同样无辜的胡寅却必须要为之付出政治代价，哪怕这可能会影响到朝廷的北伐筹备工作。
这跟政治对立无关，这是封建时代伦理法度与人之常情的对立。
然而，胡寅没有请辞，也没有自辩，只是闷头工作。
但这更加引起了朝廷上下，士人舆论，乃至于市井之间的愤怒，因为恋栈不去，乃是这年头士大夫官员最忌讳的事情，本身就是仅次于不孝的道德困境。
一时间，连之前只是私下议论的太学生也开始大面积指责邸报包庇大员，不公开刊登相关奏疏，甚至开始在太学中张贴文告，直接质问教授胡安国……可与此同时，赵官家却依然保持着极为怪异的沉默。
这似乎解释了为什么胡寅能够有恃无恐。
而接下来几日，朝堂上，可能是因为感知到了赵官家的态度，再加上那个马首都已经发臭了却还依旧在各门之间传递示众，上下多少有些顾忌。
弹章也渐渐零落起来。
事情，好像会就此结束一般。
“此事早该结束了！”
五月中旬，宣德楼南，因为官家将都省、枢密院移入宫中，原来的东西二府事实变成了公阁与六部分据，而这日正午，天气炎热不堪，工部公房廊下，左侍郎勾龙如渊喝完一碗外卖的冰粥后依然满头大汗，却是忽然当众拍案而起，神色焦躁含愤。“伦理不过人情，胡尚书的事情这些人又不是不知道首尾……当日差点被淹死的须不是他们，却只是在那里说些空话！这就好似自己坐在阴凉之下，却妄自嫌弃太阳底下送外卖的力夫撒了汤一般！”
这里是工部，此言一出，自然是附和声不停。
不过，众人附和归附和，却又忍不住在心中鄙夷……这位勾龙侍郎水平是没的说，官家交代下来的新数字、大表格，就属他学的最快、推广的最利，可就是这人品也同样出名。
之前两次对官家的马屁不说了，如今却居然还要拍这工部主官的马屁？
拍就拍吧，大家都拍，但问题在于，看他那副样子，好像真就是把胡尚书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一般……说句不好听的，胡尚书走了，你才好上去是不？
装什么啊？
装的跟真的一样。
另一边，勾龙如渊眼见着周围官吏如此敷衍，心中又如何不懂他们所想，但偏偏满腹心思转圜根本不可能与他们讲，却是连连摇头，然后一跺脚便准备回去做事去了。
然而，就在勾龙如渊转身进入公房的一瞬间，前头御街上一阵喧哗，惊得这位勾龙侍郎一个哆嗦，赶紧回头：
“出了何事？！”
左右早有小吏飞奔出去看，片刻之后却有一人满头大汗率先跑了回来，然后一进工部公房大院中便匆匆相告：“出大事了！一群福建籍太学生去宣德楼伏阙了，要都省严惩咱们胡尚书！”
勾龙如渊面色惨白，愕然当场，然后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公房廊下……也是让周围工部上下一时目瞪口呆。
他们实在是不知道，这位左侍郎究竟是真的在担心胡尚书，还是演技这般高明？
而勾龙如渊回过神来，立稳身形，却是叹了口气，然后摇头不止，便一言不发，真就匆匆转入自己的公房，关上门去办公了。
与此同时，工部院中，正中的公房虽然一直门户大开，却全程没有动静。
其余工部官吏，包括新任的工部右侍郎何铸，看了看胡尚书所在的正中公房大门，又看了勾龙左侍郎禁闭的房门，也觉得无趣，只能面面相觑，然后速速用掉加餐，便各怀心思，转回办公去了。
话说，原本赵官家几乎要凭着七年天子的威信将事情给冷处理掉，然而，太学生这个群体实在是活力十足，一朝起了不满，便直接伏阙上书，却是让此事再无回避可能……即便是赵官家，在经历了陈东冤案之后，也必须要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态度来应对此事。
太学生加伏阙，效果的确是立竿见影的，第二日，胡寅便正式发出了自辩文告，一式两份，同时交予都省与枢密院，前者是给自己上级也是给官场看的，后者是例行的，需要枢密院转交给官家看的。
与此同时，胡安国也在太学的影壁后贴出了自己的署名回复，却是从自己的角度，对此事做了阐述。
不过，即便是这对父子的回复，也显得非常激烈，竟然是半点没有妥协之意。
按照胡寅所言，他的同乡大儒刘勉之指责他在家里的时候跟‘世母’不能‘融融泄泄（形容母子和睦）’，那是实情。但问题在于，‘融融泄泄’本就是母子之间才该有的事情，自己自幼被抛弃，自有父母诸弟（指胡安国一家），如何要与自己‘世母’，也就是自己父亲胡安国的三嫂再融融泄泄？
话说了很多，肯定不止这一点，但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点——胡寅从根本上否定了自己是生父生母的儿子。
而与此同时，胡安国对太学生的回信中虽然委婉了很多，却也指出来，他当初在胡寅祖母的许可下收养胡寅时才二十五岁，妻妾俱全，所以不可能是为了延续子嗣而进行的过继收养……而是胡寅生父生母遗弃了胡寅之后一种对弃婴的收养。
换言之，胡安国也是支持了胡寅的言论，他也认为胡寅是被生父母遗弃的子女，双方在一开始就已经没有了直接关系，新的关系是从他这里建立的‘世父、世母’与‘侄子’的关系。
但是，这种解释，只是将大家知道的事情给做了一个梳理与解释，然后公开的摆了出来，并不能服众……因为本质上大家在意的是胡明仲明知道那是生母却不把对方当做生母来看的行为，而不是什么遗弃与过继。
真当刘勉之跟胡家关系那么近，不知道里面的弯弯？
更何况，胡寅依然没有提及任何请辞的语句，哪怕是名义上的避嫌式的请辞也没有。
故此，解释交到了都省，都省左右为难，为公开文书传到官员与太学生那里，舆论热度不减，甚至连一些官员都被胡寅的姿态给激怒了。而另一边，枢密院将奏疏交给赵官家后，便做好了赵官家私下召集宰执进行讨论的准备，但赵官家却如胡明仲一般臭脾气，也是见都不见诸位宰执，只说过几日旬日大朝上正式讨论此事。
当然了，不见也是一种态度，就好像之前不作表态一样，大家都早就已经看出来赵官家是要死保胡寅了，此举怕也有在给宰执们施压的意思。
话说，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冒出来以后，赵官家的态度便如一层阴影一般笼罩着朝堂上的所有人……而且说句实在话，胡寅的身世确实情有可原……故此，不要说赵鼎、刘汲这些人，便是马伸、李光等人到了眼下地步，也只是尽自己的职责，并不想咬死的。
至于张浚那群人，就更不用多说了……也就是刘子羽，他两个弟弟，一个跟刘勉之是至交，一个跟胡寅是至交，此时有些小心。
但问题在于，这件事的根本并不在朝堂上，而在于民间舆论，赵官家也堵不住悠悠之口，不然哪来的太学生伏阙？
实际上，相对于朝堂上的万马齐喑，气氛紧张，一连数日，太学中却是异常热闹，不知道多少喝梅子酒喝多的太学生纷纷写文章批驳胡安国。支持福建学子正本清源之举。
这也能理解，因为不是人人都能遇到胡寅那种遭遇还能活下来的，他们无法对胡寅产生共情。
而且越年轻，气血越旺，越享受挑战权威的快感！
拿捏住胡安国这样的大儒，胡寅这样的重臣，甚至隔空拿捏住满朝朱紫与官家，偏偏满朝朱紫与官家乃至于两个当事人又都不能轻易回应，这是多么令人快意的感觉？
就这样，一连数日，舆论喧嚣直上，赵官家却只是闷声不吭，胡寅父子也只是各自发了一篇文便不再多论……但事情终究要有给说法的那一天，五月廿一，正值盛暑，朝廷在文德大殿开大朝会，宰执以下，百官毕见。
当然了，朝廷有的是事情，即便是胡寅位居尚书，即便此事沸沸扬扬，却也轮不到一场十日一次的大朝会专门为他开。
果然，朝会开始后，先是讨论了扩军的问题，朝廷财政既然稍微富裕，那自然要按照原计划继续扩军，最好能直接维持三十万御营军的规模才对……便是一时做不到，也要往那个方向做。
不过此事依然引发了部分纷争，关键还是在于是东是西的问题……上一次扩军已经将主要扩军员额给了关西和骑军，这一次，很多人出于平衡的本能想加给中军与京东方向。
至于赵玖，虽然心中大略下定了决心，如果可能，还是要将员额进一步倾斜给关西方向，以确保北伐后能迅速集中优势兵力打开局面，但也有些忧虑是不是给岳飞这边留的兵马少了点……所以，这注定又是一个要拉扯很多次的大事。
而最后讨论进行了很久，绝大多数人都不掩饰自己对关西方向权重过大的忧虑之心这个结果，也逼迫着赵玖不得不进一步深思熟虑。
此事一时无法，接下来的事情却算简单，乃是说去年送来的诸多质子在掌握了一定语言，熟悉了军纪与风土人情后，正该发出武学，充入军中。对此事，没人愿意这些党项、吐蕃、蒙古，甚至日本的贵族子弟发往任何大将身前，都是一口咬定留在官家身侧的御前班直最为妥当。
赵玖也没什么可说的。
接下来还有高丽的问题——高丽那边搞转口贸易规模越来越大，事情渐渐瞒不住人了。
两边都瞒不住，大宋这边瞒不住，大金那边也瞒不住。
大金国的高层又不是蠢货，当然知道在南方极度缺金银的情况下搞这种交易是在资敌。
于是，燕京那里马上发布了禁令，但问题在于，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禁的了？而且是燕京控制力最薄弱的塞外辽东地区与高丽的边境贸易？
况且说白了，作为世界上最大，也可能是最富裕的两个国家，两国之间的贸易潜力本就该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确实有巨大的交易需求……历史上两国战战和和，淮河流域也因为杜充决黄河变得一塌糊涂，却根本没有耽搁下蔡与寿春因为贸易直接发展成一种类似于布达佩斯的城市模式……可见两国之间的贸易潜力之大。
这么一种级别的贸易，你莫说是大宋朝廷这边不舍得，大金的权贵也不舍得，高丽人这才吃了几个月的利市，怕是更不舍得！
所以，燕京的禁令下来后，名义上高丽不再向辽东出口丝绸、瓷器了，但架不住源源不断的丝绸、瓷器依旧从京东出港，然后稀里糊涂又从鸭绿江那边冒出来，最后被一路送到河北。
拦都拦不住。
于是燕京那边很快更改策略，变成直接向高丽施压，而现在就是高丽那边被威胁后立即来问东京该如何应对？
讨论的结果也很直接，高丽人怕大金，就不怕大宋？而且这种贸易你们高丽两班贵族……甭管是开京两班还是西京两班……没吃到自己那份？
所以，朝上稍作讨论，便得出结果，乃是摆出保持高压态势，要求高丽人继续无条件维持贸易！
不过除此之外，也有人提出来可以考虑直接从京东、陕北，乃至海船从辽东直接走私的建议。
这当然是可行的。
但却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采用的策略，因为一旦如此，就只能用军队来做，而这样的话便相当于主动给军队开辟财源，将会对军队战斗力会产生剧烈磨损。
高丽的事情就这么激烈而迅速的议定了下来。
而此事之后，又有一点对下半年继续轮战的讨论……也是不一而足。
但不管如何了，几件事情一一讨论完毕，终于无话可说的时候，终于轮到本身其实不大，但却人人都想避开，偏偏又没人能轻易躲开的那件事情了。
到此为止，原本炽烈的文德大殿，也渐渐变得安静下来……几名宰执，还有御史台众人其实都有些心虚，他们心知肚明，在这个殿上是斗不过赵官家的，也没人想着要跟赵官家死斗下去。
所以，只要赵官家摆出姿态来，今日胡寅其实是被保定了的。
可问题在于，便是被保定了，能影响舆论吗？
不能影响舆论，胡明仲是不是要一直背着一个不孝的名头继续做事？
这难道不影响日渐繁忙的工部日常运行？
况且，保的姿态太难看，你让其他官员怎么想？
胡明仲就这么值？
有时候，作出适当的取舍，对大局似乎也是有好处的。
但是，熟悉这位官家的都知道，平日委婉隐忍，一到了需要激烈坚持的时候，谁也管不住的。
“关于太学生伏阙弹劾工部尚书胡寅一事，你们有什么说法吗？”眼见着无人说话，坐在御座之上的赵玖微微侧身，主动相询，顺便带动了幞头两侧的硬翅在空中振动不停。
“臣已经有了自辩文书交予都省。”胡寅出列，言语干脆，态度坚决。
满堂寂静，只有一些粗重的气息声若隐若现……而无奈之下，都省首相赵鼎先在心中微微一叹，然后便咬牙出列，准备应声。
然而，在赵相公咬牙开口之前，上方端坐的赵官家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幅丝绢出来，然后当众打开，引起了所有人的不解。
“赵相公稍待。”赵玖摊开丝绢，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却是不慌不忙抢先开口。“说来也巧，就在昨日，朕收到了少林寺送来的一份文书，乃是太上道君皇帝所书，正是前几日太学中批驳胡卿不孝最激烈时从少室山送出的……太上道君皇帝说他在少室山别的都好，就是有些冷清，心里有些责怪朕许久不去看他，多少没有尽孝道……诸卿怎么看啊？”
一瞬间，堂中便安静到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到的地步，呼吸声都没了——不知道多少人目瞪口呆，也不知道多少人恍然大悟。
就连一直态度坚决到宛如一块臭石头一般的胡寅也怔怔抬起头来，盯住了御座上的赵官家。
盯着赵官家的不止是一个胡寅，赵鼎以下，不知道多少人都在怔怔去看这位官家。
且说，此事不用林尚书去细细思考，便是殿上其他帝国精英也是一瞬间便醒悟了过来：
须知道，别的不清楚，唯独一件事却是大家心知肚明的，那就是少室山的太上道君皇帝根本不可能有这个胆量写这种文书，还直接给赵官家送过来！
那么，为什么还是会有这么一个文书出现呢？
当然是别人逼他写的。
谁有这个本事逼他写这么一个玩意而不担心哪天被灌了一斤砒霜？
当然是此时在御座中表情淡漠的赵官家。
那敢问赵官家疯了吗，闲着没事给自己按一个不孝的名头？
当然也没疯，因为只有赵官家亲自下场强行李代桃僵，才好让他的心腹胡尚书金蝉脱壳。
说白了，就是仗着自己脸大开嘲讽，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你们不是说谁谁谁不孝吗？不要紧，朕也不孝！是不是要指斥乘舆啊？有没有什么阴谋？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那么这股子疯劲使出来，依着眼下这位官家的绝对权威，怕是太学生也好，士大夫也罢，立即就会闭嘴，而不了解内情的老百姓则会喜闻乐见的继续暗搓搓嘲讽赵官家。
可无论如何，胡明仲就都被保住了。
这么做，相对于直接凭君权强迫诸位相公们出面死硬保下胡寅，好处是让针对胡明仲的舆论就此消失、转移，也不会让相公们背锅。
坏处是，赵官家的名声怕是又要坏掉几分了。
但很显然，赵官家不在乎。
而且，换成胡寅和几位相公，心里怕也是会感激官家的。
就这样，殿中沉默了许久，众人心思百转，快的如林景默、曲端，慢的如张浚、刘子羽，到最后，就连王德都咂摸出味来了。
可还是没人敢轻易开口。
最后，却是情知此事根本跟太上道君皇帝无关的刑部尚书马伸上前一步，愤愤打破了沉默：“官家何至于此？！”
“是啊，何至于此？”赵玖摆弄着手中丝绢喟然以对。“朕在这里为了北伐都差点累死了，他在少室山清修，却嫌弃朕不去看他……好像他是太上皇，这个孝就是他说了算一般？什么是大孝，难道不是朕九死一生打了那么多仗，把他给弄回来吗？结果弄回来还不满意，还要做这等事？朕不受这个委屈！依着朕看，这事不妨发到邸报上，找天下人评评理……问问太学生们和举国文武，朕到底是孝还是不孝？然后顺便也把胡明仲的事情弄上去，跟朕一起，让天下人一起来评判！”
这就是近乎于公开承认了。
“官家……臣……”胡寅俯首相对，却五味杂陈，居然无力将话说下去。
而很快，赵官家下一句话，却是连内心感动到一塌糊涂的胡明仲都吓到了：“要是这些人还要说朕不孝，那朕只好去认哲宗皇帝为父了……不受这个委屈！”
听到这话，早已经猜晓到赵官家意图的户部尚书林景默第一个反应过来，便要出列奏对，替已经做出这般恶心事的赵官家把墙糊平。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有人虽然比他反应慢了一瞬，动作却快了不止一筹。
“官家！”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匆匆出列，抢在林景默之前严肃相对。“臣以为此二事不可能如此巧合，说不得是有心人擅自为之，而之前种种对胡尚书的攻讦，怕也是在呼应此事……臣在东南，素闻东南下野诸臣心怀怨怼，常常不满中枢施政，其中万一有如王次翁那等失心小人，怕也是可能的！官家，刘勉之，可是天下闻名的道学后进！”
“官家！”马伸反应过来，狠狠瞪了勾龙如渊一眼，然后愤然拱手。“焉能牵连无辜？”
“不牵连无辜，只让天下人评评理。”赵玖从容应对，脑袋两侧的硬翅晃得只剩影子。“况且，有马尚书在刑部，怎么可能会牵连无辜？”
马伸还想再说什么，但听到赵官家许诺不牵扯，再迎上这位官家那略带嘲讽之态的眼神，却终于是气馁，只能俯首无声相对。
周围群臣，此时也都回过神来，乃是纷纷上前，却多是附和勾龙如渊，力劝官家稍作清查，以防有人离间天家云云。
其中，张浚、吕祉、曲端等人最为激烈，却也是意料之中了。
翌日，邸报发出小范围增刊，增刊上同时出现了太上道君皇帝对官家不孝的指责，初始伏阙文书中指责胡寅不孝的言论，以及官家自己那番大孝、小孝的辩解（终于是没把哲宗皇帝那话给放上去），外加胡寅对自己的辩解。
增刊一出，太学里立即安静了，几名福建士人也多收拾行李准备归家。
至于又隔了一日，太上道君皇帝发出的，关于看到赵官家辩解‘恍然大悟’的回状，却已经无人在意了。
这件事情虽然闹到沸沸扬扬，但最后还是在赵官家亲自下场给臣子挡刀后轻易结束了。
事情似乎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官家，那人招了。”
五月廿五，这一日，乃是蒙古、吐蕃、党项质子，还有平忠盛之子平清盛等一众人正式进入刘晏麾下赤心队的日子，赵玖亲自来到武学给这些外邦贵族子弟一一发了佩刀，就在仪式结束之后，赵玖登上杏冈，准备拿自己的单筒望远镜窥一窥东京风景之时，匆匆自他处而来的杨沂中也登上岗来，却是上来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叫那人招了？那人是谁？”赵玖放下望远镜，诧异回头。
“是当日在同乡聚会中说起刘勉之，然后说刘勉之仕途惨淡全都是胡尚书缘故的人！”杨沂中正色拱手以对。“此人说完之后，并未参与伏阙，也无人在意他……一直到两日前，臣发现匆匆收拾行装折返福建的在京建州士人里，有一名不在记录之人，而且此人特意没有与那些伏阙之人同行，这才觉得奇怪，遣人前去阻拦盘问，却只是刚一问，便吓到了那人，然后便全盘托出了。”
赵玖怔了一怔，半晌方才拎着望远镜醒悟过来：“真有幕后主使？！”
“是！”
“谁？”
“按照此人言语，乃是前泉州知州、现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杨沂中依然认真相对。“据此人说，当日泉州番寺伏阙便是勾龙如渊让他奔走促成的……而后面这件事情，却是勾龙如渊来到京城后临时起意。”
赵玖愕然立在原地……半晌方才再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等事？”
“官家。”杨沂中一时无语，却也只能俯首。“他之前在州郡蹉跎十余年，而来到京城后做的是工部左侍郎……”
“为了升官……？”
“应该是。”
“第一次是处心积虑？”
“是。”
“第二次是得了便宜，忍不住想再来一次？”
“应该是。”
“宣德楼前，故作荒诞马屁，是为了试探朕对此事态度？”
“或许吧……”
“结果没想到朕会死保胡明仲，所以刚做完后就后悔了，反而要一力维护胡寅，生怕暴露？”
“这就不是臣能知道了。”
“朕要杀了这厮。”赵玖脱口而出，继而才发觉怒火自心肺中烧起，早已经不可以抑制。“朕要杀了这个小人！！！”

第二十八章 任务
“狗屁的罪不至死！”
炎炎夏日，杏冈之上，赵官家的怒气哪怕是隔着几颗老杏树的距离也能被清晰感触到，这不免让第一次入职班直的赤心队侍卫们大汗淋漓，并且紧张不安。
侍卫们都如此，那么可想而知，此时就在茅亭旁直面赵官家的四位宰执、一位御史中丞，以及几位内廷重臣此时是怎么一种情形。
“这是一个官位的事情吗？这是一个小人行径的事情吗？”
“是，是小人行径！可这是一般的小人行径吗？他做了半月的工部左侍郎，多少该知道工部眼下是在忙什么吧？可明知道工部是在主持北伐筹备，他却敢为了区区一个升官的机会……还不是一定能轻易能升官，最多只是代任，很可能连代任都不成……就做出这种事来！”
“国家在他眼里算什么？两河百姓在他眼里算什么？辛辛苦苦费尽一切手段建财的朝廷上上下下在他眼里算什么？整个中原和江南百姓的膏血在他眼里又算什么？都只是他可以利用的东西吗？”
“那日他居然还堂而皇之对朕说什么每见江南士民锱铢尽上，便忧心中枢这里把江南百姓血汗空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们根本不知道朕到底在气什么……知道王舒王变法是怎么败的？还不是新党中卷入了这种小人？这种如逆水行舟一般的事业，一旦进了小人，他们不光是败坏名声，是真会让大局崩塌的！”
“真要是女真人的间谍，是南方蓄谋已久的作为，朕根本不会气成这样！就是因为他是个小人，是个装成无害样子还对大局有益的小人，朕才会惊惶成这样！”
“小人的危害还用说吗？现在是只有一个勾龙如渊忽然在朕眼皮子底下冒出来，背后有多少呢？你们有南方人吗，见过南方的曱甴（蟑螂）吗？掀开陶罐，下面看到一个曱甴，就已经有几百个曱甴在你房中安家了！”
“朕之前为什么要死保胡明仲？！一则是朕信得过胡明仲，知道他情有可原而且是个人才；二则就是要以此事告诉天下人，凡是跟北伐有关的人和事，朕不敢说能给他们免死金牌，却一定会尽全力让他们不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给干扰……替朕打赢了女真人，朕就给他们功名利禄！”
“便是你们，你们这些相公、学士，还有那些帅臣、大将，为什么能这么稳当？还不是一般道理？若是这个前提没了，朕留你们何用？！真以为你们也是无懈可击吗？！”
“这件事，坏就坏在一时起意，坏就坏在于法无凭！这个人，该死就该死在他只是个权欲迷了眼的小人，就该死在他罪不至死！”
“你们说罪不至死，说会引起朝堂动荡，说天下人会不理解……那就去想一个让他罪至于死的法子！想一个不引起朝堂动荡，天下人也都能理解的法子来！”
“反正，朕要杀他！有说法，朕会剁了他，没说法，朕也会剁了他！”
赵官家的怒吼持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宰执们、近臣们苦劝不下，反倒全部败下阵来。
没办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面固然是赵官家的愤怒不可抑制，另一面却是群臣自己不能保持统一立场的缘故……别人不说，枢相张浚素来就影从官家，这次更是因为引荐了勾龙如渊而忐忑不安，此时反而希望能够严厉处置勾龙如渊，以作自辩。
与此同时，近臣们也一开始便发生了分裂——杨沂中、刘晏本不该插嘴此事，却因为赵官家的怒气上来太吓人了，所以都第一时间对官家进行了劝阻，结果，翰林学士吕本中却在随后的集结与问讯时一反常态，立场坚定的表达了赞同严惩之意。
当然了，张浚和吕本中的严惩也不是要砍了勾龙如渊的意思，但问题在于众臣不能一开始就言语一致、心思相通，那如何能对抗一个暴怒中的皇帝呢？
就这样，随着茅亭上的一番喧嚣渐渐停止，杨沂中亲自下来，严厉要求随侍班直不能擅传言语不提，几位相公却是顶着赵官家压下来的重力无奈散去。
唯独，虽说是屈服于了赵官家，却又如何能轻易想到一个‘合法’杀掉勾龙如渊这种小人的法子呢？
故此，当日回去，压力最大的四位相公一筹莫展，偏偏又不好将此事与他人分说，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各自回到家中，却又两两相聚，同时匆匆去请些要害人物一起商量。
其中，都省首相赵相公带着副相刘相公找的是吏部尚书陈公辅、礼部尚书翟汝文、开封府尹阎孝忠，外加工部尚书、这次的当事人胡寅本人。而另一头，枢密使张相公带着副使陈相公则找的是户部尚书林景默、兵部尚书刘子羽，以及他的‘智囊’吏部侍郎吕祉，外加一个骑军都统曲端……东西二府的首脑都没敢扩大化，也都没敢去找李光、马伸这种直性子。
邀请既然发出去，暂不说张府上聚会都已经成了惯例，另一边，赵鼎身为首相，素来讲究一个君子不党，此时难得作此行径，陈、翟、阎、胡等人倒是都晓得事情有异，却是不敢怠慢，纷纷抵达。
而待赵鼎领着几人在自家后院凉棚下团团而坐，并将此事小心说出来以后，却又引得几位大员各自愕然。
愕然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大家不免要去看当事人胡寅的脸色。
孰料，胡明仲一开始虽然明显带了怒气，但不知为何，很快却又平静了下来，只是端坐不动，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阵子，眼见着胡寅没有开口的意思，众人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稍作思索，乃是开封府尹阎孝忠率先打破了沉默：“如此说来，官家杀意已定，事情不可能回转了？”
“是。”与阎孝忠理论上算是一党的刘汲蹙眉以对，稍作强调。“但有万一可能，我等今日在延福宫便都劝下来了，但根本劝不下来……而若真到了出中旨强杀的份上，杨沂中、刘晏虽也曾苦劝，怕还是会即刻执行的。”
“那便是要顺着官家的，寻个妥当法子，使此人去死的意思了？”礼部尚书翟汝文插嘴相对。
“正是此意。”赵鼎也点了头。
“能不能想办法隐诛？”翟汝文追问不及。“去明告这厮官家决意，让他不要牵累……”
“不行！”不等翟汝文说完，阎孝忠便再度开口打断了他。“依着我看，非止是不要隐诛，还要明正典刑，最好是能将此人罪行公布天下，使天下人心里都明白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才对……这才是官家本意！”
“不错。”赵鼎叹了口气。“便是我此时细细想来，既然此人必死无疑，那若不能杀一儆百，反而只是白死……不瞒诸位，我此时隐隐觉得，宁可让此人为官家强杀，也胜过隐诛，或者推到其他罪责上！”
“若是这般讲，此事岂不是无解？”翟汝文闻言稍稍蹙眉。“莫非真要坐视官家强杀一秘阁重臣？须知道，勾龙此举，固然可耻至极，却也极为狡猾……泉州番寺的事情不提，便是此番寻机弹劾胡尚书的事情，也最多说他道德败坏、小人嘴脸，却称不上是违背法度的。”
“所以，还是要想个法子，让他栽进去才行，而且最好是能趁机将他作为暴露出来……”刘汲再度强调了一遍上级要求。
“恕下官直言，这事并不必轮到赵相公和刘相公来想法应对官家。”但也就是此时，一直没吭声的吏部尚书陈公辅主动出言，而且言语惊人。“两位相公身为都省相公，不该盯着一个小人的死法犯难……官家那是发怒了，怒火攻心，两位相公也怒到那份上吗？”
“陈尚书这是什么意思？”赵刘二相齐齐心动，却还是在对视一眼后，由赵鼎主动出声询问。
便是同样沉默不语的胡寅，此时都与阎孝忠、翟汝文一起盯住了陈公辅。
“下官的意思是，勾龙如渊这个小人的事情，张相公那边更着急！”陈公辅不慌不忙，正色以对。“此人是张相公的乡人，此番进入秘阁大员之列也是张相公一力举荐的，所以如何处置勾龙如渊，如何让他自曝其非，本该张相公那边去想才对……何况，依着下官看，张相公那边，自有林尚书这般内秀、吕侍郎这般钻营之人，若真有法子，也必然脱不出他们手掌，两位相公又何必为那边闲操心呢？”
众人面面相觑，居然无法反驳，随即便有些放松起来。
而赵鼎稍作思量，却是觉得陈公辅不止此意，却又当即反问：“那敢问陈尚书，官家终究有此雷霆之怒，且施压下来，我二人这两个都省相公，此时到底该做什么才能对呢？”
“当然是从根本上为官家分忧。”陈公辅依然不慌不忙。“两位相公，官家此番震怒，只是向着一个勾龙如渊而来的吗？难道不是忧心小人钻营，从内里毁坏大局吗？而若如此，两位相公何妨弃了勾龙如渊，高屋建瓴，使官家从根本上放下心来，也好促成北伐大业？”
周围几人，一起若有所思，而赵鼎则愈发觉得对方与自己暗中心思相合，却是再三认真以对：“陈尚书，可有良策？”
“不敢说良策，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陈公辅坦荡以对。“两个法子，一个是针对朝中上下官员的，乃是从户部林尚书建财之策，还有最近推行的大表格之法得来的想法；另一个，则是针对南方士气民心的，却是个老生常谈之论……其实，有些事情，若是我们不自己来做，怕是官家也要用其他人来做的。”
周围几人，包括胡寅，齐齐挑眉，终于忍不住齐齐打量了一下这位陈尚书。
“你四人昨晚呼朋唤友，可想到法子了吗？”
翌日上午，赵官家在石亭再度召见四位宰执，一见面便直接逼问，俨然怒气不消。
而四位相公面面相觑，却是任由枢相张浚张德远向前一步，在石亭前拱手相对：“回禀官家，关于勾龙如渊之事，吏部吕侍郎为臣出了个主意，或许可行！”
“说来。”
赵玖言语干脆。
“福建士人弹劾胡尚书一案，虽已平息，但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曾在文德殿上亲口言语，说此事背后或有蹊跷，指不定便有如王次翁那般小人暗行不轨，明着弹劾胡尚书，暗中离间天家……臣等以为，他既如此热心，何妨迁他为大理寺卿，着他亲审此案，务必找出背后小人？”张浚额头微微沁汗，但言语顺畅，俨然是早有准备。“找到了，自然是有人要为离间天家、指斥乘舆负责，找不到，自然是勾龙如渊诬论无辜！”
赵玖怔了一怔，然后忽然嗤笑颔首：“这是请君入瓮？”
“是！”张德远颔首不及。
“可以！”赵玖点头应许。
整个石亭内外，一时皆松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了之际，张浚却又继续认真拱手进言。“户部尚书林景默昨晚曾劝臣，说为相者不该耽于表而疏于里……官家之所以对勾龙如渊发怒，不光是勾龙如渊小人可耻，更是忧心朝廷官员风气不正，或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之忧……故此，昨夜臣等参考了林尚书昔日建财方略一事，结合官家近来推行的表格制度，想出了一个对内监督之法！”
“怎么说？”赵玖注意到了张浚身后赵鼎、刘汲的异样，但依然忍不住心动，因为这话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请以半年为期，着六部、九寺、五监各列半年当行之策，如立军令状，再以枢密院设诸科，监督诸部寺监……一者，逾期不作为者，自当罢免；二者，也是协助御史台确保各部官吏莫行不法不德之举。”张浚俯首诚恳以对。“不知道官家以为如何？”
“朕以为很好。”赵玖点了点头，怒气都消了几分。“朕何尝不知道，事情不能指望人心，只能指望制度……你和林卿能往此处想，乃是极好的大局观……比朕被气糊涂了的样子要强。”
张浚闻言大喜，却还是匆匆拱手：“除此之外，还有南方之事……官家，昔日绍兴下野之臣、南走道学书院，能在南方结为一体，屡屡影响中枢舆论，其实是有缘故的……说到根子上，终究还是南方士民赋税沉重，以至于锱铢尽上，以付军费，所以人心厌恶北伐，偏偏这又是人之常情，臣以为朝廷并不好只去强压，正该恩威并重才对！”
赵鼎干脆抬头去看石亭上的飞檐雕塑去了。
而赵官家果然也大喜：“德远还有什么主意？”
“这不是臣的主意，这是兵部刘尚书的主意……他以为，如今虽说前线还有小战，但大局无碍，官家何妨向南一巡苏扬，以安抚东南人心？”张浚愈发严肃起来。
赵玖闻言也严肃起来：“南巡要多少钱？”
“官家只带两千班直，不治车驾，不受贡物，只若往年冬日巡河姿态，又能要多少钱？”另一位西府相公陈规赶紧上前，展示了一下存在感。“天子巡视靡费，皆在铺张无度。”
赵玖怦然心动，却是微微颔首，而张浚、陈规也是大喜。
不过，赵官家到底还记得有个首相在那边站着呢，旋即又看向了赵鼎：“赵相公以为呢，张相公他们说的可行否？”
赵鼎一声不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本已经被汗水浸了一半的札子，沉默向前奉上。
赵官家亲自欠身接来，打开一看，随意一瞥，便清楚看到两个标题：
其一，请设六科属都省以监六部；
其二，请御驾南巡，以安人心。
“那就这么定吧！”赵玖终于失笑，却又在合起札子以后陡然转冷。“但要先杀了那厮再说！”

第二十九章 有初
六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朝廷大约讨论了三件大事，一个是扩军的安排；另一个是不顾暑热同时在河中府与黄河下游，以及渤海发动第二轮轮战的预案；第三个便是设立六科以监督六部的讨论……最后，朝廷还隐约释放出了官家南巡的风声。
这其中，第一件事依然不容乐观。
各地的武将们还是跟上次一样，都觉得应该是自己所部进行扩军，地方文官们也都说自己这里不该再来军队，朝堂上的中枢大吏们还是坚持反对进一步加强关西三镇，也就是韩世忠、李彦仙、吴玠三部……再加下去，关西的军事力量便足以倾覆天下。
可这么一来，跟朝廷一直讨论的军事计划又是相悖的——即便赵玖相信岳飞更靠谱一点，但是所有人、包括岳飞自己都会说，取河东而河北自下，取河北而河北不能自保。
中国北方的地理条件摆在那里，后世山西省对河北省的地理优势真的居高临下，予求予取，没有人可以违逆自然规律。
对此，赵玖甚至一度考虑过，要不要让岳飞移镇向西，然而问题在于，岳飞的御营前军大多数河北流亡之人充任，让他们去打河东不是不行，可谁来承担河北方向的作战任务？
最关键的是，李彦仙麾下的河东、陕洛部队又该放哪里？难道要这些人扔下李彦仙去听命岳飞？
李彦仙可跟张俊不是一回事，他的部属也跟御营右军的部属也不是一回事。
就目前这种情况，强行打破集团军的地域属性，对军队战斗力的影响怕是远远超过一次大清洗的。
当然，赵玖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即便是岳飞自己北伐，也是先收取了陕洛义军，然后尝试往太行山上凑的，而董先、牛皋这些在陕洛一带活动的李彦仙麾下大将，彼时正是岳飞麾下享有特殊地位的‘外样’。
但问题在于，那个时空中的彼时，这些陕洛河东籍贯的军官、士卒上头非但没有一个李彦仙，甚至连翟氏兄弟这样的龙头都早早殉国了，而且还因为曲端做的恶事外加富平之战跟西军毫无牵扯……那么在那种情况下还坚持抗金的豪杰义士，不投靠在湖北设立根据地的岳飞，似乎也无处可走。
情况就是这样，北方地理特征不是人力可动摇的，而军队中根据地域以及靖康后军政局势天然形成的大将集团也基本上不可动摇：
御营前军是河北流亡军事集团与东京留守司构成的军队，北伐欲望最强，而前军都统岳飞正是河北流亡军官的首领与东京留守司的继承者。
没有成为节度使的郦琼是这个集团中的二号人物，他也是河北流亡军官，更是宗泽正统继承人之一，他能起势本身就有朝廷与岳飞心照不宣的结果，但他的军队却不是从东京留守司或者岳飞那里直接分出来的，而是跟岳飞有过节的王彦所部河北八字军……这支军队本身不可能归于岳飞，否则会出大乱子。
事实上，王彦往地方上洗了一回然后转入中枢，表面上有很多说法，但私底下还是有人直接念叨着是朝廷与赵官家在此人与岳飞之间做取舍的结果。
李彦仙是陕洛河东义军的首脑，翟氏叔侄是这个集团的半独立加盟者，可值得一提的是，李彦仙当日收复陕州的根本军队却是更早前西军大败后的残余部队。
吴玠吴璘兄弟是西军残部最正统继承者，御营后军也是西军传统架构改编而来的部队。
曲端和御营骑军是新建立的部队，但因为兵员问题，却与西军打断骨头连着筋。
而韩世忠、张俊、王德以及他们所领的御营左军、右军、中军……虽然都很有西军特色，却有另外一个显得很突出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是一开始便追随赵官家行在进行流亡、逃跑的军队。
韩张不说，王德及其部属基本上是刘光世旧部，而这三家加一起，正好应了一开始的御营根基。
这天下的事情就是这么麻烦，军队的山头，大将个人的名位，军队构成上的地域特色，以及眼下屯驻地域形成的利益集团……方方面面，是是非非，总得做出一些取舍，拿定一些主意，然后让一些人高兴，让一些人愤恨。
只不过，这次的事情尤其麻烦而已。
扩军的事情还是悬而不能决……当然，这也是跟此事不急有关系，毕竟到此时，去年初的第一轮扩军计划都还没有彻底落实，便是要推行新的计划最最起码也要等此次轮战结束之后再说。
至于轮战，上下却都没什么可说的了。
一则，赵官家一直没有把军事行动决策权下方，朝中天然缺乏话语权；二则，自从奇葩却又理所当然的宋金贸易以各种奇葩方式展开以后，大宋财政上的经济余地其实远超朝臣们，包括赵官家的想象。
这玩意才是一个之前所有人都没想到，但实际上却极度符合经济规律，而且数额巨大的财政门类。
实际上，回顾之前一年多的建财大业，点验收益就会发现，宋金奢侈品贸易、中日贵金属贸易、广越尺布斗米贸易、大理矿产交易、西域丝绸之路贸易……与这些贸易协定带来的好处相比，赵官家和朝臣们绞尽脑汁搞得那些表面上是金融创新，实际上是竭泽而渔的玩意，根本不够看！
那句话怎么说来者？
全球化与自由贸易才是十二世纪的唯一出路，搞金融创新就是死路一条。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当钱粮渐渐显得不是问题以后，军事行动就会显得理所当然。这件事，几乎是以默认的方式，迅速得到了通过。
还有六科的设立，讲实话，此事的讨论观关键有点出乎赵玖的意料。
原本赵玖以为，事情虽然是户部尚书林景默提出来的，但其余几位尚书未必会赞同，因为这种东西在起到监督作用之余，明显有利于宰相对六部进行钳制……然而出乎意料，六部并没有太大的反对意见，但是针对这个新监督部门由谁来控制的问题，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都省、枢密院，还有御史台纷纷引经据典，认为由自家来控制。
一时相持不下。
当然了，这又是赵玖的无知了……历史上，针对中枢官吏设立六科及相关考评、监督体制是在明代中期，彼时是宰执有实无名，内阁名义上只是皇帝的秘书班子，跟翰林学士一个说法，而六部却是长久的实权部门，所以一直存在一种阁部之争。
但就宋代而言，却正好是反过来，从宋代政治传统来看，宰执的政治地位毋庸置疑，而六部获得实权则根本没有几年功夫。
所以，才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六部本身没有反对，但事实上拥有宰执坐镇的东西二府以及差不多算是有半个宰执的御史台之间却争的一塌糊涂。
这是一件南巡前必须要解决的事情。
但相较于扩军的事情应该很简单……梳理好了，赵官家一句话就可以。
最后是南巡，这件事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大朝会上，以翰林学士吕本中上疏提议的方式，稍微给所有人透了下风而已……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对建议。
就这样，一番计较，乱七八糟，散朝之后，众臣僚不免各怀心思，转回各自所属。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刚刚回到公房内的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却愕然发现了自己案上的都省调任文书，以及赵官家要求他严查胡寅不孝风潮背后主使的旨意。
旨意言辞激烈，且最后赵官家‘沧州赵玖’的御笔画押，外加正经的天子印，以及粘着旨意和文书的外层都省贴条却全都分毫不差。
勾龙如渊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这道旨意代表了帝国最高权力的意志。
皇权，以及唯一可能在名义上对皇权进行稍微限制的官僚体系最高代表，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六月盛暑时节的下午时分，可能是一年之中最热的一个时间段，空气中的风都是热的。
而前工部左侍郎、现大理寺卿勾龙如渊枯坐在自己的公房内，先是心惊肉跳下弄得汗流浃背，然后是迟疑与惶恐中的往来踱步，最后则是全身冰凉后的一动不动……聪明如他，如何不晓得自己的作为已经暴露呢？
然而即便如此，这位新任大理寺卿还是花了足足一下午的时间才强迫自己认清了现实，因为他根本不敢承认，赵官家是想弄死他。
这个结论太耸人听闻了。
太阳渐渐西沉，对街深处，大相国寺内陡然一声钟响，既宣告了御街两侧官吏们的下值，也让在公房内思索了许久的勾龙如渊做出了反应——他扔下旨意，用理智强迫自己走出公房，先来到了对面廊下的某处公房内，将工部右侍郎何铸唤出，然后便在下值的工部吏员们的注视之下一起进到了工部院内最中间的那间公房。
这间公房从来都是敞开大门任由出入的，因为他是工部尚书胡寅的公房。
胡明仲没有听到钟声直接下值回家的意思，此时从满桌的文书中抬起头来，先是瞅了瞅面色惨白的勾龙如渊，也是没有丝毫的动静，又低头看了看桌上文书，签了个名字以后，方才再度抬头。
而这一次，他看到了跟在勾龙如渊身后、明显面有疑惑的何铸，这才微微欠身拱手，以作礼节。
公房内，几名收拾好东西的文吏麻利的将两把椅子摆到胡尚书桌案对面，然后便知趣下值归家，一时间，公房内只有三位大员围坐一桌而已。
胡寅神色不动，只是正襟危坐去看身前二人；何铸一时不解，便拿眼睛去瞅将自己唤来的勾龙如渊。
而面色惨白的勾龙如渊稍作沉吟，才缓缓开口：“胡尚书，官家有旨意，让下官转大理寺卿，去清查你被诬告一案……官家的意思是，此案背后必然有如王次翁那般人物暗中指使，让下官务必揪出来，然后严惩不殆。”
何侍郎怔了一怔，心里算是明白为啥勾龙如渊要把自己叫来了，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向勾龙如渊称贺，还是该向胡寅表达共情，又或者是该对案子发表一点意见。
最后，这位工部右侍郎干脆一声不吭又去看向了胡寅胡尚书。
而出意料，胡寅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很显然跟何铸想的一样，这位官家不惜自污也要死保的心腹大臣绝对是早就知道了此事的。
但下一刻，勾龙如渊便让何侍郎彻底停止了思考：“这案子不用查了，因为当日着人在那几位福建士人前说胡尚书与刘勉之有怨的不是别人，正是下官，而下官也的确是想将胡尚书撵出去，看看能不能再进一步。”
何铸彻底愣在当场，但胡寅却没有任何多余反应，只是微微点头：“我知道。”
而勾龙如渊稍作沉吟，却又微微叹气以对：“胡尚书读过《礼经》吗？”
那边何侍郎刚刚回过神来，然后再度懵住……这都什么话？
倒是胡寅，依然面不改色：“六岁时读过。”
“《礼》有言：夫鲁有初。还有令尊讲学时也曾引用《列子》的话说：太初者，气之始也……胡尚书应该是知道这个‘初’的意思吧？”勾龙如渊继续认真询问。
“知道，乃是说万事万物皆有缘由和开始的意思。”胡明仲依然从容以对。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彻底糊涂的何铸明智的放弃了插嘴的意图，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听这二人对话。
“胡尚书，在知道‘凡事必有初’这个道理之前，下官曾在州郡沉浮十几年……”勾龙如渊喟然以对。“明明认认真真做事，明明努力去揣摩上头的意思，却总是因为这个因为那个不得伸张，反而屡屡一沉到底。后来随着年纪增长，才渐渐想通了这个道理。虽说再后来因为靖康之变，为大局所困，还是一时不能飞黄腾达，却终究能窥的朝局真谛，不至于浑浑噩噩了。”
胡寅看了看对方，认真再对：“这个‘初’这么厉害吗？”
“凡事必有初，如果能根据事情的‘初’去作为，那事情总会很简单，反过来说，没有看懂事情真正的‘初’在哪里、是什么，那一定会陷入疑难之地。”
勾龙如渊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而是愈发感慨不及。“从小事上来讲，当日泉州番寺一案的初便在于官家老早便展示过警惕番商的态度，不愿予他们皇家文书旗帜，可笑其余官吏皆以为朝廷会为了一点商税而姑息养奸，却根本没想过官家的脾气始终一如既往。再从大局上来讲，朝廷的初便在于靖康之变……有了这个‘初’，自然就明白，为什么朝廷人事上新旧两党不复存，而是战和、攻守、急缓之争；也自然醒悟，为什么官家与两位太上皇帝会有这般龃龉；更懂过来，为何朝廷大政皆在宋金之战上了。”
“不错。”胡寅当即颔首。“你说的是有道理的……建炎以来，国家政治、风气、人事一改，根源皆在靖康。便是泉州番寺一案，也是你相隔千里，窥的原初。”
“还有，为何战和之间是战？攻守之间是攻？急缓之间是急？其实也都有‘初’。”勾龙如渊抬起左手，右手扳起左手手指，一一认真言道，同样没有因为对方的认可而稍有松懈。“如陛下继位，这是第一个‘初’，他得位意外，必须要言战以正名，而又遭横变，所以常有非常之举……”
“淮上扼守，是第二个‘初’，一朝稍阻女真疲兵，知女真亦有力尽之态，明中国之大未必不可守……”
“移跸南阳是第三‘初’，晓示内外赵氏绝不苟安之心……”
“还于东京是第四‘初’，明海内宋之未亡……”
“尧山拼死是第五‘初’，使天下知中国尚有可为……”
“一初叠一初，待到尧山之后，北伐大势便已经不可更改，可笑还有些人想降、想和、想守、想缓，却不知道，事情早已经注定。”勾龙如渊收起用来计数的手掌，摇头以对。“下官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再无顾忌，以至于行事皆能遂中枢大略……所以，转仕顺利……然而，下官明知这‘一初叠一初’，知道官家用人之‘初’在哪里，却还是鬼迷心窍，做了这种事情，也是同样可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胡明仲终于不耐烦起来。
“下官想让胡尚书转告官家几件事情……”
“说来。”
“其一，下官是晓得国家大政的，一朝行此龌龊之事，着实是权欲迷了眼睛，还望官家能稍留下官有用之身。”
胡寅一声不吭，只是冷冷去看对方，便是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何侍郎都忍不住斜眼去看这位同僚。
“其二，设立六科是必要的，但应该把重点放在对六部的监管与考核上，而非是监督与刺探人心……因为我勾龙如渊只是个才入京不过月余的小人，朝廷上下一时失察，没有看出来我，是很寻常的事情，请不要就此怀疑中枢官吏这么快就变质。”
胡寅终于颔首，但脸色一点都没变：“这件事，我一定会进言官家。”
“其三。”勾龙如渊继续认真相对。“六科既设，本身是台谏的延续，制度之初便在谏院，应该归于御史台。”
胡寅终于脸色稍缓。
“其四，官家下江南是对的，因为地方人心才是真正的初，但既下江南，与其抱雨露之心，不如持雷霆之力；与其探士大夫之心，不如去问风俗士气；与其观名城大郡，不如窥乡野田土；与其看商税矿产，不如察田赋劳役……”
“这后面一串也是‘初’的学问吗？”胡寅终于发声。
“是。”勾龙如渊微微欠身以对。“前者是末，后者是初……能循初，就不必在意末了！”
“那你这番话的‘初’，其实还是其一了？”胡明仲坦然追问。“自醒悟‘初’这番道理后的自家之‘初’，便是飞黄腾达了？”
勾龙如渊沉默了一下，点头相对：“是……但于官家而言，于朝廷而言，下官的初反而只是末，下官的末，或许能成为官家的初……请胡尚书务必转达下官这番言语。”
“我这就与何侍郎一起去见官家。”胡明仲沉默了一下，起身以对。“我自幼过目不忘、入耳也不忘，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改，何侍郎会如你愿做见证……你是在此处等候，还是回家等候？”
何铸彻底明悟，赶紧起身。
而勾龙如渊想了一想，也起身恳切拱手：“下官就在此处相侯。”
胡寅点了点头，便与一声不吭的何铸一起离开公房，扬长而去了。
去了大概半个时辰，何铸没有回来，胡寅也没有回来，却是大押班蓝珪引几名御前班直抵达了工部大院……后者甫一进入尚书公房，便对着浑身颤抖的勾龙如渊干脆出言：
“官家口谕：勾龙卿既知朕之初，便也该知道朕素来喜欢肆意无度，舍初留末。”
言罢，这位内侍省大押班直接转身离去，再不回头，只留下勾龙如渊彻底失声于房内……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最后一丝挣扎也没有成功？
然而，勾龙如渊始终还是留了一丝求生欲的，这一日，他在公房内足足等到天黑，以冀希望于御前再有转机，而胡寅和何铸能回来跟他说上一句话。
然而，一直到天色黑的不能再黑，却始终无人归来，而勾龙如渊也只能在门前两位御前班直的逼视下失魂落魄转回家中。
回到朝廷发下的新舍内，这位新任大理寺卿唤来妻妾儿女，直言自己命不久矣，乃是将家中存的国债、金银一并分出，并让这些人明日一早便出门归川蜀故乡……而等到翌日天明，妻妾儿女们被仆役驱赶出门，掩面而走，勾龙如渊自己几度欲死，以求体面，却几次不能下手。
最后只能困于家中，坐以待毙。
真的是坐以待毙……这一日，工部右侍郎何铸依次往都省、枢密院、御史台、刑部，当众举证，言大理寺卿勾龙如渊构陷同僚，离间君臣，还诿过于太上道君皇帝，分离天家，欺君罔上，罪在不赦。
一时朝堂哗然。
而因为是大理寺卿犯案，所以直接移交刑部处置，当日下午，两名刑部小吏便带着两名狱卒来到勾龙府中，直接将勾龙如渊牵出府邸，发入刑部狱中。
所谓拿一秘阁大臣，如牵一鸡犬。
这下子，乃是朝野哗然了。
事关重大，无人敢怠慢，仅仅是又隔了一日，刑部尚书马伸便以御史中丞为见证，以三位御史为辅，亲自开堂询问，当场传唤尚书胡寅、侍郎何铸，以及被截留的福建乡人，对照‘推勘（调查审问）’。
待得到供状无误后，未及中午，又直接一式三份，分别送达御史台、都省，以及走枢密院转入御前。
赵官家片刻不停，当即批复：
“勾龙如渊包藏恶意，以私心而欺君罔上、构陷同僚、祸乱国家，而无复人臣之节、同列之谊、官职之操者，未有如此人也！当此战时，应行军法，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斩立决！”
批复迅速从内侍省转回，而都省、枢密院则直接在批复的文书外加上了东西二府的封条，宛如处置什么寻常旨意一般。
而与此同时，对崇文院那边反应毫不知情的御史台上下得知官家批复消息后，却明显犹豫了一下，这才在乌台召开内部会议，待到傍晚才得到一个一致意见，乃是建议赵官家将此事拿到下次朝议进行公开讨论。
随即，李光亲自将文书带入崇文院，寻到枢密院，要求值守官员将文书明日一早即刻转入内侍省。
却不料，翌日上午，这封唯一公开反驳官家旨意的文书尚在流程之中时，一队御前班直便直接进入刑部大牢，先是出示了全部合法公文，将瘫成一团肉泥的勾龙如渊拽出，拎到宣德楼前，然后便当众公布罪行，随即一人按住，一人挥刀，宛如之前此地杀那匹御马一般利索，直接将这位前日还是秘阁大员斩首示众。
待刑部尚书马伸与御史中丞李光得知讯息，匆匆携手赶到现场后，却惊愕发现，此时连地上的血迹都已经洗干净了，只有那个早已经腐烂到只剩骨头的马首，挂在宣德楼上，被熏风吹动，居然一时呜呜作响。
刚刚还在讨论是不是要让勾龙如渊‘徙远地，不赦’的二人也是彻底无声。
又过数日，朝廷透过内部文书、邸报发布了官家与宰执共议结论，设立六科，意在考核，不在监察，收于御史台谏院。
又过数日，就在前线再度发起轮战之际，邸报却刊登了赵官家另一道旨意，乃是说‘凡事必有初，朝廷中兴之初不在中原，不在兵戈，乃在江南，乃在士民’……官家将于七月启程，率一千五百御前班直，两千御营骑军，南下巡视荆襄、东南，并委国政于诸宰执、秘阁。

第三十章 淮左
七月并不是一个适合出行的时间。
尤其是往南方去。
对于赵官家而言，七月尤其显得不合适，因为他这一走，今年的中秋祭祀与太学上舍登第、殿试全都要错开，吴贵妃所怀二胎的出生也要错开……几个孩子，没一个出生前亲爹是在跟前的。
但是，身为一个官家，什么时候离开京城不耽误事情呢？
无外乎是说值不值得而已。
而这次南巡，乃是经过朝廷重臣们的细致讨论，与赵玖自己长久思索后才下定的决心……几名重臣不约而同提出南巡的建议，并非是巧合，而是说，既然要北伐，那南方那边的情绪必须要重视，不管是镇压，还是说疏导，总得在北伐前去一趟，不能由着南北就这么对立下去。
不然的话，中枢这里一遇到问题就觉得是南方在拖后腿，南方那里每见到一个举措就觉得是中枢在针对自己，结果就是没有党锢而事实上形成党锢一般的现象，继而导致新的、大面积的、酷烈党争重新出现。
从这个角度来说，随着赵官家一次次清理朝堂，推行北伐相关政略，朝堂上针对马伸、李光等少数派的排挤也随之明显起来，以至于包括赵官家自己在内动辄避开这两位重臣的行径，本质上就是类似现象的体现。
当然了，这肯定是不好的，赵玖也知道不好……但所有明白人也都知道，这件事情的‘初’不仅是在朝堂，更是在南方。
除此之外，赵玖本人也希望亲眼去南方看一看，看一看当地的社会结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弄清楚南方老百姓的负担到底沉重到了什么地步，以及南方从上到下的反战情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到底能不能在不影响北伐这个根本大计的前提下，使南方老百姓的负担稍微缓解？
故此，攘外必先安内也好，体察民情也罢，促进国内南北大和谐也好，总该去一趟的。
不过，即便是下定了决心南行，也还是得准备妥当……
七月初，朝廷连续发出旨意，先是对使相吕颐浩在东南的功劳予以认可、表彰，进一步提升了吕颐浩的食邑，并根据食邑级别，加爵成国公。
然后，又追赠关学张载为郿伯，与王安石一起从祀孔庙。
随即，复又追毁靖康年间太上渊圣皇帝对司马光的追赠，免去司马光秦国公的爵位。
按照赵官家在邸报上的原话讲，司马君实此人，为人堪称君子，治学堪称楷模，为相却称误国，正是此辈学识不精，愚昧于政，以至于首开党争之酷烈，为靖康祸乱之滥觞。
而邸报上，除了同时刊登了这三条最新的旨意外，还专门提及了赵官家昔日在南阳白河针对苏轼等一并元祐党人的‘赦免’旧事，然后以四位相公的联名的方式，明确重申了朝廷对新旧两党的基本态度……尊崇新党，但对元祐旧党不予定罪追究。
这些加在一起，正是赵官家东南之行前给南方舆论传递的基调——没有恶意，但不要指望着能在基本层面上趁机翻盘，有些东西是不会动摇的。
旨意之后，乃是随行人员的挑选。
杨沂中、刘晏随侍不提，两千名骑军是犹豫了很久后才决定带上的，虽说在国内巡视还有些防备之意不免显得难堪，但万一真闹出什么事情来，或者赵官家自己准备做什么事情，有一支机动部队在手里，也方便弹压控制。
至于骑军的领军将领，朝廷内里讨论许久，终究是没有敢让骑军都统曲大过去，更没有让手下全是蕃骑的李世辅带队，讨论来讨论去，最终选择了将门出身，儒将风度外显的刘錡领军。
而其余随行近臣，就很简单了。
两位翰林学士，一个是内制群体中算是资历、名头都领衔的人物范宗尹……别看三照学士只有一张脸，当年在扬州当人家下属的时候，王安石就也曾吐槽韩琦说此人只有一张脸……能有一张脸就很说明问题了；另外一个当然是翰林学士吕本中，这是真正的四世三公之后，而且老家也算是淮南人，带上去总是有用的。
除此之外，阁门祗候仁保忠，中书舍人梅栎，起居舍人领军事统计司虞允文，新任秘书郎宗颍也都随行。
内侍省也有一个久随元佑太后居于扬州的押班邵成章随行。
同时，为了确保东京这里运行通畅，不耽误政事，一位公相，四位宰执，一位中丞，六位尚书则全都留守，乃是无一外廷重臣相随。
某种意义来讲，也算是轻车简从了。
换种说法，甚至有些孤胆英雄深入虎穴的意味了。
总之，折腾了好一阵子，七月上旬，在更新了最新一章《水浒传》，讲述晁盖下山被一箭射死后，赵官家就正式启程，顺着大运河直奔东南而去。
第一站是南京（今商丘），此地距离开封大约两百里，一直是跟西京洛阳并列的陪都。只不过跟洛阳一样，这里也遭遇过一次致命的大规模兵祸——建炎二年，金国东路军宿将讹鲁补、阿里两个万户率大军南下，奔袭此处，致使负责东线的大宋重臣张所殉国，继而引发了东京留守司东侧防线的全线坍塌。
那一次，整个城市遭遇到了剧烈破坏，乡野也被盗匪、溃兵多次劫掠。
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屡次往返京西、关西的赵官家除了觉得此地口音渐渐变得亲切外，并无特殊感触。
故此，这位官家只是借南京旧宫稍微歇息一日，翌日给张所稍行祭奠之礼，便即刻启程。
当然了，之所以这么急，也有其他考虑——比如说三千多兵马。
其实，这三千五百军队在这个时代绝对啥都不算，北面黄河沿线就有十几万大军，而且此时应该已经开始轮战了。可前线是前线，后方是后方，三千多军队，也依然会给地方带来沉重负担。所以，赵玖基本上是按照行军的方式来行进的，仪仗啥都带了，但一路上全部收起来，只是按照军队规制，亲自在军中压阵，然后一日四五十里，昼行夜宿而已。
就这样，过了南京便是两淮，而淮北一带，赵官家更熟悉，也同样没有多留……七月下旬，天气渐渐转凉，气候适宜……御驾过亳州明道宫而不入，继续顺大运河南下，依次穿过亳州、宿州、泗州，并从泗州青阳镇离开大运河，转向泗水，于八月初八从磨盘口渡过淮河。
且说，早在渡淮河之前，淮南东路经略使孙近便早早派人来到淮北，乃是请旨自扬州前来迎驾，却被赵官家下旨，以秋收正盛，不易滋扰为名，不许前往接驾，只说中秋节前，他就会抵达扬州。
要知道，淮南东路经略使孙近这个人，能被赵鼎举荐接任自己是有缘故的，那就是此人是个君子……或者更直接一点，是个萧规曹随的老实人。
本身道德水平和个人操守没得说，文章写得一等一好，上头有什么说法，他总是会认真执行，下面有什么问题他也会切实考虑，一些传统士大夫的毛病他该有的也有，可总归是个老实人，绝不会乱生事。
于是乎，收到旨意以后，他就真的呆在扬州不出来了。
毕竟嘛，旨意是有道理的，农业社会，天底下最重要的便是秋收，官家如此冠冕堂皇，老实人实在是不好反驳。
但是，扬州城为淮南江北第一大镇，集合了两淮精华之所，也是东南向北的门户所在……莫忘了，光是两淮这地方，一年用来纳税的丝绢就有近百万匹，那么完全可以想象，即便是那些流亡贵人早已经滚回去成为了历史渣滓，可城中豪商富户僧道士大夫，依然是天下数得着的水平。
而且，最关键一点在于，他们从未遭遇过真正的战火……女真人止于淮河，东南军乱局限于江南，荆襄反叛从未越过大别山，甚至之前方腊造反都没打过长江……那么此间安乐富庶不必多提之余，士民百姓的心态也很难脱离旧日丰亨豫大之窠臼。
故此，眼见着孙近孙宪台不动如山，俨然是个傻的，本地的士大夫、乡老、富豪，乃至于僧道知名人物，却又纷纷有些着急起来。
每日都有人去寻孙近进言。
这个说，官家虽言中秋入扬州，可自磨盘口至此地足足两百七八十里，七日功夫哪里赶得及？不如早早迎驾，以免官家在城外过个中秋佳节连个宴席都无处摆。
那个说，官家来的太急，原本各行各业是想凑一凑，给官家在运河上整点花样的，现在根本来不及，不如请孙宪台路上去拦一下，也方便大家做准备。
还有人说，官家乃是北方人，这辈子最南也不过是在八公山停了下，过了淮南一路南下，会不会水土不服？恰好啊，我家中就有昔日东京来的厨娘，乃是蔡太师家里做包子馅的，当年太上道君皇帝逃到镇江时离散的，不如发遣过去给官家做汤。
接着又有人说，扬州士民虽说见过太后，也曾见过一次逃难的太上道君皇帝（靖康前曾逃难到镇江），却未尝见过正当家的皇帝，今日闻得官家要至扬州，很多年轻学生都想当着官家的面展示才艺，很多士大夫都想当面言事，如今秋高气爽，为什么不早早迎上去呢？
况且，旷野之中，也能激发大家的诗兴、禅意。
怕只怕等官家到了扬州，稍作停留，接见一下宿老，检查一下工作，然后直接走了，那就本地士民百姓岂不是白等了？
总而言之，孙近呆在扬州城内，去做公事，下面的官员、幕僚便要劝他；回到家里，妻妾子女也要受人请托说这些话；弄得烦躁了，去大明寺吃个素斋，大明寺的和尚也要扭扭捏捏问一句，官家来了是住大明寺还是住太后的旧行宫啊？
大明寺虽然底子薄，但到底是六七百年的古刹，房子还是很够的。
然而，孙近到底是赵鼎看中的君子，居然硬是忍住了。
而且，这期间，万众瞩目之下，那三千多骑步的队列居然真就是沿途不进任何城市，不去滋扰任何地方，每日顺着运河旁的官道稳步南下，每晚在预定好的地方按时扎营，以一种每日四五十里的速度肃然且井然向前，一点乱数都无。
恍惚中，又有说法传来，说是行列之所以如此迅速，乃是因为官家根本不在其中——这位官家早早带着熟悉扬州的潘贵妃微服出行，私访地方利弊去了，行列中乃是那位杨统制装成了官家模样云云……虽说明白人都知道官家此次出行没带哪位贵妃，杨沂中也绝对没胆子装成赵官家，可依然还是引得各处手忙脚乱起来。
一时间，收秋税的都小心翼翼起来。
但不管如何了，八月十四，先有一支五六百骑的军队率先驰入扬州，接管了街道、行宫。接着八月十五当日，上午时分，秋老虎尚未消去，那支三千人的军队果然按时出现在扬州城北。
这下子，所有人都收起了乱七八糟的心思，士大夫们和州学学生们带着自己的文章，退休官员带着自己的进言奏疏，富商豪客们带着自己的宝物，和尚道士们带着自己的一张嘴，仕女百姓带着一双眼睛，一起随着老实君子孙宪台往城北而迎。
某种意义上来说，扬州士民几乎是倾城而出，都来看这个赵官家长什么样。
“来了吗？！”
“来了来了！龙纛已经看见了……”
“稍有常识之人都晓得，那不是寻常龙纛，乃是金吾纛旓……只是为何不见车架？《典章》上可不只是金吾纛旓……待我再翻翻书……”
“莫要翻了，已经到跟前了，孙宪台也上去了！”
“……”
扬州城北门前，一群士人、商贾、僧道几乎是猝不及防，前一刻才看到那面龙纛迎风而来，下一刻龙纛就在骑兵的护卫下直接压到跟前并直接停在城北官道上了……距离他们只有七八十步。
而为首的孙近不敢怠慢，直接与扬州知州魏矼一起上前，连着昨日抵达的御前统制刘晏一起迎了上去。至于其余扬州上下官吏士民僧俗，包括渡江来迎的吕颐浩使节，此时都无资格上前，反而屏息凝神，准备看着大红袍子的官家出来，就行礼叩拜。
然而，随着孙近上前，非但没有所谓大红袍之人，反而只有一名金盔金甲的骑士直接从刚刚停下的队列中跃马排众而出，遥遥出声笑对：
“是孙卿与魏卿吗？孙卿南阳一别，已经五六年了吧？魏卿倒是一年前才从都省转出来。”
孙近、魏矼二人闻得此声，再不犹豫，匆匆向前，朝金甲之人行礼。
而这马上金甲之人见状却直接翻身下马，一手一个扶起二人再笑：“中秋佳节，君臣相逢，何必大礼相对？况且，朕沿途已有旨意，不必刻意迎奉参拜……今日随意便好。”
孙近是个老实人，当即起身，魏矼也是赵鼎心腹的那种，脾气也算恳切，立即也站起身来，二人就在赵官家身前微微拱手行礼，口称陛下。
这下子，所有人都知晓无误了——那金甲之人，便是赵官家，也是相隔数十步匆匆行礼，却又有的下跪，有的作揖，有的慌乱拱手，甚至有人一时怔住，只是呆呆垫脚去看，彻底杂乱无章起来。
而赵官家待二人行礼之后，愈发大笑，直接便要牵着二人一起入城。
不过，孙近被拽着转过身来，看着有些混乱的城门左近，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转身相告：“官家，扬州士民久待于此，皆欲睹天颜，官家着盔甲而至，他们怕是看不清楚……”
赵玖恍然而笑，当即取下头盔，交予身旁立着的刘晏，然后再问：“如此可行吗？”
孙近本欲再言，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颔首。
然而，赵玖再想了一想，居然回身从刘晏手中取回头盔，重新戴上，然后翻身上马，抚马笑对两个本地大臣：“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可谓道尽淮左风流，而今日朕既来此名都，也不该失了士气……便领军三千，走马负甲入扬州吧！孙卿，你来领路！”
孙近到底是个老实人，犹豫了一下，再三颔首，却是由着这位官家披甲执锐，进入了这座淮左名都。
中午时分，赵官家打马而入扬州城内元佑太后旧居的行宫，随即便传出旨意，诏令扬州僧道一起来见。
这下子，刚刚回过神来的扬州士民再度议论纷纷，都想这官家莫非不问苍生问鬼神？
但很快，扬州官吏、士民、宿老皆被传入，所有人也随之恍然大悟——赵官家居然要在此遥祭岳台碑林，告慰靖康以来的死难军士、百姓，然后再与本地士民亲切交流。
这下子，大家再度措手不及起来——淮左之地，委实不见刀兵战祸许多年了。

第三十一章 江东
祭祀完毕，又安置好部队以后，赵官家参加了扬州士民为他准备的宴席，并如所有人期待的那样换成了一件大红袍，还戴了个幞头，只是为了用餐方便没加硬翅而已。
换言之，这位官家在玩完上马威后没有继续作什么幺蛾子，而是立即搞起了君民一家亲。
不过，赵官家固然是不搞幺蛾子了，却架不住扬州本地人搞幺蛾子——宴席的酒菜几乎全都被承包了出去，几乎每一盏酒、每一道菜都有人主动出来说明。
当然了，这也怪不得孙魏二人，因为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他赵玖。
大约一年多前，他赵官家在东京搞的类似事端，乃是将什么官务用度、皇室名称一股脑的全都包了出去……所谓非但白嫖，而且还要收费……当然，好处是立竿见影的，最起码赵玖去年中秋大祭就没穿太上道君皇帝的旧衣服，朝臣们也有了自己的祭服，甚至就连去年年底给秘阁大臣们的赐宴果品都丰盛了不少。
那么人家孙经略为了省钱，响应号召，又能怎么说呢？再说了，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也算是君主熟悉地方风俗，属于大家喜闻乐见的环节。
事实上，一开始的时候，这些介绍还算是很体面的……譬如说上一盏酒，奉上酒的人大约说下自家已经享正店之名多少多少年了，谁谁谁还为这酒写过什么诗；送上随酒的瓜果时蔬，也大约要讲一讲产地，说一说相关的典故……而且每一次，都会有在场的官吏、士人、僧道追溯一下相关的文化渊源。
另一边，赵官家也不是傻的，多少要微微抿上一口、称赞几句，倒也显得和谐而自然。
但忽然间，随着一道赵官家看起来就很熟悉的菜上来以后，画风却是陡然一变。
“好教官家知道，这道建炎御鸭与他处素来不同，首先便是用的正宗淮上野鸭，秋日鸭肥，正是猎鸭的好时节……”
“其次，便是腌制时有两个秘诀，一则用盐须事先炒制，这样才能入味，入味才能收皮；另一个便是鸭肚内要塞满桂花，这样才能让鸭肉香醇……”
“最后，还要以慢火细煮，只有如此，才能让鸭皮白嫩，鸭肉丰润……”
“足下且住。”
赵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此人言语。“金陵桂花咸水鸭天下闻名，早在南北朝时便有文字流传，扬州金陵一江之隔，有咸水鸭子也属寻常，可为何要称之……称之为建炎御鸭？有什么典故吗？是太后赐名？”
“好让官家知道。”
这个据说是淮左著名丝绸大商，加入了赵官家皇家海贸公司的人物，闻言当即肃然，却是直接在案前扑倒在地，认真以对。“此鸭非寻常桂花咸水鸭，以官家年号为名也非是太后赏识，乃是说建炎初年，官家引王师阻金贼四大王完颜兀术于淮上时，淮左士民曾以此物奉贡于官家，故此闻名……”
赵玖怔了一下，当即改颜笑对：“不错，朕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那是如今户部林尚书当日带着鸭子去的八公山，工部胡尚书啃的最快，而朕虽然也喜欢吃，却吃了其中半只，乃是想起淮北下蔡守军无此美食……于是，当夜专门渡淮，去下蔡将那剩下半只连着刘光世的人头一起给张伯英送了过去……事情已经过去七年了，恍然如昨，却不想这鸭子居然是你家的？”
官家说起当日事典，在座臣属官吏、士人僧俗，哪个不是有文化的？当即便想了无数典故、雅调、诗词，准备接上来。
然而，有人比他们快的多！
“官家有此言，白身感激涕零。”满座目瞪口呆之中，那奉上鸭子的本地丝绸大商直接叩拜于地，涕泪横加。“当日白身闻得自家鸭坊之物得以进奉御前，便喜不自胜，后来闻得官家在淮上辛苦，又常常为国忧叹……故此，等到淮上之困解开，便出资购入当日所有进奉淮上的鸭坊，专做建炎御鸭，谁成想今日又能将此物奉与天家？白身……白身此生足矣。”
众人目瞪口呆，却又只能小心去瞥赵官家。
孰料，赵官家见到此人这般夸张表演，却丝毫不怒，反而在众人小心目视之下一时喟然，然后抚案以对：
“难得足下有此心！只是可惜，淮上之困虽解，大河之困却未纾，今日朕当此鸭，却依然如当日八公山上一般，感念淮左士民忠心之余，又惦念御营将士不能享用……可惜！可惜！”
“官家！”那人闻言匆匆抬头，却又改颜以对。“此鸭腌制之后，若能阴干，又连冬日，足可储藏数月，白身虽只白身，却素来有报国之志，家中也有余财，多者不能劳，年节前，能发建炎御鸭……能发御鸭三千只至御营军中，以犒御营将士！”
赵玖终于拍案：“卿有这般志气，如何还能是白身？当赐爵位，并赏卿子嗣出身才对……今日宴罢，卿便报上两个子侄名字来，若习文可寻孙经略举荐入太学，若善武可寻刘统制入御前班直！”
言至此处，这官家稍作沉吟，便即刻抢先再言：“而若卿家明年此时还能送上三千御鸭，朕何妨再抬举你一个公阁位座？！”
这兼了御营坊生意的淮左丝绸大豪，闻言自然大喜过望，却是当场叩首谢恩不停。
而这行宫堂前，秋风飒飒之下，诸多淮左名流，却都愈发瞠目结舌起来……他们万万没想到，好生生一场中秋皇家御宴，正该赵官家赏识风俗之所，居然平白混进来这么一个无耻之徒？
然而，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这个无耻之徒这么可笑和直白的举止，居然得到了官家的认可……真就给了恩荫、出身？
不用讲传统封建道德的吗？
若是这般直接，他们在这里拿乔作势算个什么啊？
不过，也有人把复杂的目光对准了面无表情的孙近孙宪台……孙宪台可是堂堂经略使，属于顶尖大员，当日也是从御前发出来的近臣，而且还是当朝首相心腹，别人不知道官家作风，他能不知道？
可既然知道，为啥不能提前点拨一句呢？
把这个首秀……头汤的机会给自己，自己肯定比这个卖鸭子的做的更雅致也更稳当啊？所谓千金市骨，也不用市咸水鸭吧？当托咱们也可以专业的！
当然了，后悔是后悔，但是八辈子难得的机会，接下来，也没人再顾忌什么雅致不雅致了：
这个说，当年淮上抗金的时候他们家就想支援了，但官家胜的太快，没来得及，然后一直后悔，都后悔七年了，希望官家给次机会，他家能出三千套军衣，做好的军衣，不是布；
那个说，每一期邸报出来，我们寺里都要组织学习的，早就领会官家的指导方针了，但因为寺里穷，也隔得远，素来报效无门……没别的，今年刚刚秋收，恰好有五百石新米入库，不如直接发给官库，明年还有五百石……除此之外，甚至还能联络其他寺观，给官家此行的随行士卒准备在扬州屯驻的军粮；
还有人说，他家里既没粮食也没衣服，只是在运河跟长江上走船，正好看到官府的官船残破，愿意捐三艘乌漆大肚船出来给官府，好方便南方往北面运送官粮……
对这些知道感恩的扬州士民代表，赵玖当然是感慨不停，出衣服的，比出鸭子的待遇还高一点；出粮食的大明寺高僧，直接御赐了法号，还让大明寺得了扬州城内青苗贷的独家网点；送三艘大肚子船的，因为本身是扬州本地的才子，更是直接被点了同进士出身，收在御前做了个秘书郎……就是不知道是真的千金买马骨还是回到东京就送到军中。
但不管如何了，随着这建炎御鸭的上场，那层窗户纸被点开，宴席瞬间活跃了不止一个档次，端端是与民同乐。
而接下来几日，这位官家如法炮制，只是每日接见两淮士民子弟，今日吃个进贡的肉松（肉松就是这年头被发明出来的），明日吃个进贡的海货，后日去大明寺敲个钟题个字……当然了，肯定要顺便做些类似于御鸭那种买卖……反正是停在扬州不动了。
只能说，好在扬州是如今天下数得着的大城，而太后在扬州又居住了六七年，行宫什么的都还在，军队也有地方安置，再加上赵官家做派摆在那里，便是肉松吃一次也就不再理会，无论怎么着都跟奢靡扯不上关系……可即便如此，渐渐的，还是有些不好的风声传来，都说这位官家辛苦久了，难得来到这等风华之地，一时有些此间乐不思蜀的意味。
于是乎，到了八月下旬，随着杭州坐镇的使相吕颐浩再度遣使请官家南渡，而官家依然没有动身渡江之意，这下子，到底是让不少人觉得焦躁起来。
八月廿五，有江阴文士李韬、苏白二人渡江来到一水之隔的扬州，伏阙进言……内容驳杂细致，既有劝官家亲贤臣、远小人之说，又有建言合东南大舟北向直取幽燕之论，还有劝官家更改官制的……对此，赵官家接受了他们的文书，却没有接见这些人，而是让押班邵成章明白以告，待他渡江之后，自会合东南使相吕相公，召开针对东南的政治座谈会，届时东南士民皆可当面言事，但他既在扬州，便只谈风月、吃美食，不论政事。
两名文士无奈，只能重新折返回一江之隔的江阴。
然而，话虽如此，一直到九月初，却还是不见赵官家南渡区区一江之隔的东南，而东南官民也都愈发躁动起来。
话说，这一日乃是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各处达官显贵、士人百姓皆出城登高。
而杭州城西北五十里余杭县境内有一山，唤做径山，山上有一寺，唤做径山寺，此寺乃是东南禅宗五院之一，虽说此时远不及扬州大明寺那般显赫，但也是三百多年的古刹，千余僧众、数百僧房的大院，更兼此山处在东南繁华之所，所以自然是余杭百姓登高之首选。
不过，都来登高，待遇却是截然不同的。
附近退休的大员上来了，那一定是主持亲迎，独门小院清扫干净；捐过大笔香油钱的富户到了，也一定有知客僧小心接待，让来人如沐春风；至于寻常善男善女来了，若不捐些钱财绢帛，却是不好进去喝杯茶水的……须知道，这径山寺的茶叶本就是东南名茶，一块茶饼拿出去要等重黄金才可以换的。
当然了，也有一些例外之人……比如说一些在东南颇有说法的著士才子，学生名儒，虽然一点香油钱都不给，可若是不给人家备好茶，扫好房，说不得出去就要编排你径山寺狗眼看人低，到时候传扬出去，莫说退休的大员不来了，怕是连带着连茶叶都不好卖的。
不过，这其中，若是无垢先生张九成来了，却是意外的不需要知客僧小心伺候的，因为此人但凡上来，都是要寻中原来的大慧和尚的。
今日也不例外。
“才方八月中秋，又是九月初九。唯有这个不迁，一众耳闻目睹。”眼见着年近四旬的张九成负手蹙眉入院而来，坐在院中树下的大慧和尚脱口而言，却又显得莫名其妙……没办法，他是中国禅宗史上话头禅的先行者，就靠这张乱七八糟的嘴了。
“什么不迁？”张九成闻言一边坐下，一边仰头若有所思。“日头不迁？以官家喻日，倒也妥帖。”
“不光是官家，隔了二十余日，你这眉头也不迁。”大慧和尚当即嗤之以鼻。
“没办法啊！”张九成喟然以对。“官家如日居天，偏偏又不按时序行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当然心忧不变……”
大慧和尚捏着念珠冷笑以对：“放屁！”
张九成怔了怔，也随之而笑：“确实放屁，其实官家此举其实并不出人意料，这些年他本就是这般不依时序章法做事……只是往年离得远，如今难得挨得近了，所以才会心乱如麻。”
“投子下绳床，今朝为举扬。驴前马后汉，切忌乱承当。”大慧和尚再度胡乱扯淡。
“我不是乱承当，而是终究心不甘。”张九成正色以对。“官家明明是个中兴的样子，却始终不愿受道学……”
“官家也不愿受剃度，我却如何没有心不甘？”大慧和尚再度冷笑。
“你家佛学，素来没有成过正果的。”张九成无语至极。
“你家道学，便曾成过正经显学？”大慧和尚愈发冷笑。“未曾得，何曾失？未曾失，何来不甘？”
张九成一时沉默。
且说，张九成今年约莫四旬，正是一个士人从政的黄金年龄，但他却从未出仕。
之前当然是因为个人学术追求，外加对蔡京那些人的鄙夷，之后却是因为朝廷改立原学，摒弃道学的缘故。没错，这位东南本地出身的无垢先生，正是道学宗师杨时的弟子，也是道学南下的重要接应人物，算是道学中正统洛学的嫡传。
不过有一说一，张九成其实不算是纯正的道学子弟，他本身也受佛学影响极大，而且对数学非常有研究。
但不管如何了，这位无垢先生当着自己至交大慧和尚的面，却是不至于隐藏心思的。他们俩打这些机锋，换成人话简单至极……无外乎是张无垢闻得官家来东南，知道机会难得，想以东南名士的身份，再度出面劝谏官家接受道学。
然而，即便是张九成自己都明白，那位官家十之八九是不会接受的。
唯独他老师杨时已经被公开拒绝过一次，几个同门子弟也都被公开拒绝，如果不趁着赵官家来与东南和解的机会利用自己东南本地名士的身份再试一次，怕是以后道学的机会更加渺茫。
所以，不得不去。
但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攒出来的勇气，却因为赵官家忽然止步，弄得他心乱如麻，气势也渐渐衰弱了下来。
转回眼前，大慧和尚见到自己好友闷声不吭，却是收起冷笑，拍着膝盖哼唱以对：“新岁击新鼓，曾施新法雨。万物尽从新，一一就规矩。普贤大士欣欢，乘时打开门户。放出白象王，遍地无寻处。唯有这个，不属故新。等闲开口，吞却法身。千年桃核里，原是旧时仁。”
大慧和尚的话头禅没那么精妙，基本上还是废话里带着一点比喻的意思，张九成瞬间便醒悟对方的意思，却又重重摇头：“我这是为道，不是为名利，更不是为党争！”
大慧和尚彻底摇头：“你自清白，你同门难道个个清白？你同门清白，你也不清白！”
“我如何不清白？”张九成终于被老友激怒了。
“你说来说去，难道不还是在不满南方乡土赋税之重？”大慧和尚正色以对。
“这难道是私心？”张九成听得气急。“南方百姓赋税不重？”
“北方人皆死了，却是不用赋税的。”大慧和尚双手合十。“你未曾见过北方兵祸，我却是个靖康中从北方逃过来的……”
张九成一时失语。
而大慧和尚这一次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而是继续追击：“你该虑的，其实是南方百姓的赋税有没有被私人截用？你虽没去过汴梁，却该信得过你那些同门和其他那些官吏，官家清苦，五年桑树，难道人人都在为官家遮掩吗？”
“我信得过天子，却信不过那些兵将。”张九成也毫不犹豫。“千年桃核里，原是旧时仁……贪渎如张俊，天下闻名！粗鲁如韩世忠……西军当年平方腊，在东南为祸胜过方腊，韩世忠不在其中吗？！如何转身便成了名臣大将了？江南民脂民膏，真要是君父用了，也胜过全都给那些西军将佐！”
“若是如此，更该从速。”大慧和尚勉力而对。
“从速便是从险，若是败了如何？”张九成丝毫不惧。“你真要与我争下去吗？”
大慧和尚闭口不语。
张九成见状，也觉得无趣，却是就此停了早就不知道爆发了多少次的争端，拂袖而走。
而老友既走，大慧和尚也是无奈，便起身相送，二人直到寺前路口方才分开，而大慧和尚眼见着老友沉闷而走，却是又忍不住张口念了个偈子。
正所谓：
“何似一，莫妄想。
直饶透出古今，也是猢狲伎俩。”
转过身来，刚回到院中，却又有遇到本寺主持来见，原来主持看大慧和尚是个东京来的，估计在官家面前更会念经，所以思来想去，便想让大慧和尚学着大明寺那般高僧做法，等官家到了东南，过去替径山寺寻个皇家善缘。
大慧和尚在人家径山寺挂单了六七年，吃人嘴短，如何能拒？便一口应下。
不过，等到主持欢欢喜喜的走了，他又忍不住念起了顺口溜。
正所谓：
“拆去东篱，补起西壁。
径山门下，人无准的。
有准的，谁委悉？
僧堂觑破香积厨，鸱吻咬杀佛殿脊。”
而等到晚间，这大和尚回忆起自家今日经历，又将这些顺口溜写进集子，准备圆寂前出版出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然了，且不提好好一个和尚整日不念经，只拿顺口溜参禅，又过了几日，另一边，赵官家在扬州拖了许多天，拖到大明寺都开始怀疑官家是想让他们寺庙负责养活这三千多军士的时候，却是终于动了。
没错，正所谓无边落木萧萧下，京口瓜洲一水间，滚滚长江东逝水，秋风又过江南岸……赵官家终于在东南士民近乎沸腾的状态下，于九月十五这天，在万众瞩目之下渡过了长江，抵达了他忠诚的两浙路。
但是，让东南士民随风凌乱的是，待过了江，这位素来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官家依然没有去杭州见吕颐浩吕相公，而是将军队大部屯驻于金陵城外，然后只率领数百骑轻身过江宁府向西，去了太平州（今当涂芜湖一带）。
有些意料之外的意思，但却在情理之中。
毕竟，眼下知太平州的不是别人，乃是昔日建炎初年的公相，李纲李伯纪。
非只如此，仪仗抵达太平州时，前来迎接的却不只是李纲一人，居然还有本应随驾的御前班直统制杨沂中，翰林学士范宗尹、吕本中，阁门祗候仁保忠，起居舍人虞允文，中书舍人梅栎，秘书郎宗颍。
众人全都便装持金牌而来，然后直接参拜，同时各自奉上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官家是在疑老臣吗？”
李纲见到这些陡然出现的自己治下的御前近臣，一时惊怒交加。“所以让人暗查？”
“朕若是疑李公，何须让人来查？”相隔数年，面对气势不减的李纲，赵玖却没了当日的木偶形状，乃是将手中那本名为《水阳镇秋税调查》、满是表格的文书直接合上，从容相对。
李纲一时怔住，旋即默然，继而黯然起来。

第三十二章 报告
“朕若是疑李公，何须让人来查？”
随着赵玖本能脱口一噎，非止是李纲沉默了下来，便是其他几名近臣也都默然……无他，此一时彼一时也。
不要说两个当事人与诸多亲身经历过那个时期的近臣，便是党项老头仁保忠都晓得，当日赵官家刚刚登基的时候，李纲是朝廷倚仗，是国家旗帜，想要抗金，想要团结人心，想要重新立起一个朝廷，便只有这位李相公能为。
那个时候，李相公孩视赵官家，赵官家也只能在佛像下面‘默然’。
于是乎，等到后来，这位官家在淮上一根腰带拴住韩世忠，半只鸭子买下张俊，顺便斩杀刘光世，一时握住兵马，还用钓鱼战术造成了顶住了金军推进的假象，算是掌握了一些权力……却是在战后第一时间耍诈，将李相公留在扬州，自己趁势转向南阳……此举固然有抗金需求的说法，但借此摆脱李相公的控制，亲自掌握朝局主动权的意图也不要太明显。
然而即便如此，也依然要将李相公改成李公相，还要将太后、贤妃、皇嗣交给对方，以作心照不宣。然后，东南政务大权，也要尽数托付给人家，才能使局面安稳。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鄢陵大捷，赵官家收复旧都，得到了宗泽宗留守的认可与东京留守司的政治、军事遗产，并获得了空前的政治威望，这才彻底更改主客，使君臣之间情势逆转。
其实，在某些政治动物眼里，东南军乱和皇嗣那件事，未必是坏事，否则依照这对君臣的性格，二人说不得就要闹出来什么传统封建政治活动中的君臣戏码来。
到时候，反而不美。
而时间再往后来，到了眼下，李纲内外羽翼尽除，连他亲弟弟都不想给自家兄长做什么中介工作了，赵官家却在尧山之后威福自享，那李纲这种不合时宜的老臣，而且是老权臣，当然更加显得不合时宜了。
这种情况下，按照大家的理解和默认的政治规矩，随便来个谁，念叨一下旧事，甭管是孩视，还是东南军乱与皇嗣的问题，又或者是之前对朝廷大政的抵触，只要赵官家想，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让李伯纪的政治生命彻底结束——所谓提举明道宫，南京安置便是。
这一点，李纲自己在经历了这么多后，显然也是这般以为的。
不过，这些人都误判了，对于李纲，穿越者赵玖有属于自己视角的特殊看法，就连刚刚那句话，也不过是甫一见面就被呛，然后寻了个嘴上痛快反噎回去罢了。
实际上，如果这天下真有一个人知道李纲永远不可能会被他赵官家那般处置，那此人绝对是赵玖自己。
“朕渡江先到太平州，一则是与李公多年未见，心中思念……总该来看一看……”赵玖想了一下，终于还是选择了坦诚以对。“二则，乃是要借李公的地方先避开风头，事先盘一盘南方的根底，方好施为……”
“官家要如何施为？对谁施为？”李纲沉默之后，戒心不改。“恕臣直言，自吕颐浩设月椿钱、经制钱后，江南民力已竭……”
“这个民是指谁？”好不容易摁下些许情绪，赵玖复又有些来气。“是亲手耕织的贫民百姓，还是那些动辄抛出数千贯的豪商地主？又或是每年收租子都能收到七八百石的寺观？”
李纲再度沉默了片刻，方才带着一股倔气反问：“官家为何以为臣是在给那些人说话？臣何时何地曾给这些人张过目？”
这次轮到赵玖卡壳了。
君臣二人，一个二十七八，英年锐气，权威正盛；一个年约五旬，明知势弱，却气势不减，结果就在这太平州州治当涂城城北、采石矶之南的长江之畔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对视之中。
周围随行近臣，以及太平州州属官吏，个个把脑袋埋到了最深处。
官家的权威不必多言，而李纲这种做过公相的人，在没得到官家明确示意之前，也无人敢真的去招惹……气氛渐渐变得尴尬而凝重起来。
而停了半晌，居然是赵官家选择了退让，其人言语微微叹气，言语稍缓，就在这长江南岸认真相对：“李卿，朕此番南下是要做事情的，不是来与卿斗气的，李卿便是有怨气，也该有大臣风度，让朕入城再说。”
李纲大概也觉得有些萧索，便躬身一礼，让开道路，然后摇头以对：“臣为官家守土，焉能阻天子入州城？”
赵玖也愈发无话可说，当即负手拎着那本账册翻身上马，然后走马入城。
入城之后，君臣既然又闹了一场，自然没有如扬州那般和谐气氛，双方都敷衍片刻，便立即散场——李纲自归入自宅，而因为赵官家来的仓促，却也只能暂居州府。
君臣重逢，却无话可说，回想当日淮上别离，二人自比昭烈、武侯，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早就听说李公这脾气耿直，却不料居然如此咄咄逼人？官家居然能忍？”
赵官家既然归入州府，时间还早，自然要去看那些调查报告，而别人倒也罢了，几位提前渡江、写了调查报告的近臣却不好散去，只能留在州府侧院中，相顾闲谈，等待征召问讯……此时说话的，赫然是新任秘书郎、第一次随驾的宗颍。
“小舍人想多了。”
仁保忠情知这位新加入的近臣又是一个投胎好的，偏偏资质又是个寻常的，而且亲父终究是殁了的，便有心拉拢，所以当即应声以对。“这跟脾气无关，跟位子有关……说一千道一万，李相公到底是从堂堂公相位子上被撵了下去，心里有再多气也属寻常，至于官家，也晓得这番道理，如何会与他计较不停？你信不信，只要官家让李相公立即复了相位，君臣二人立即就要……就要鱼水之欢了。”
宗颍哦了一声，一时恍然，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
且说，按照道理和人设，虽然侧院中只有寥寥几人，可这番利害之话也就是党项老狗仁保忠能说出来……实际上，仁保忠既然说出这番话来，其余人不提，梅栎和虞允文两个同科好友对视一眼，却都是心下明悟之余忍住了一点念想。
无他，这仁保忠当年在西夏也算是权臣，一朝挫败，被闲置了几十年，一朝官家攻入横山，便直接降服，恐怕也算是将心比心了。
当然了，这话不可能当面说出口的。
然而，梅栎和虞允文两个年轻人不好说话，却有人不在乎，一人随即开口，丝毫不留情面，正是翰林学士吕本中：
“仁舍人不要以己度人了！如李相公这般人物，便是相位得失有些计较，也不至于到如此份上的……”
“还请学士指教。”仁保忠拱手以对，丝毫不怒。
而其余人情知吕本中虽只是个衙内学士，所谓诗做的好，小报办的不错，政治却一塌糊涂……但大家也都知道，人家有个好爹……所以他一开口，非止仁保忠，便是其余人也多少带了几分认真心思竖起耳朵来。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于李相公这般人物而言，相位得失是表，用政评价才是根。”吕本中果然环顾左右，侃侃而谈。“其实，刚刚官家与李相公闹成那样，言语虽少，却已经直接说到了关键，那便是财略……财略才是杭州吕相公（吕颐浩）代替李相公的真正缘由所在，也是官家着我等此番调查的真正缘由，更是关系到李相公的身后名……他不怒才怪。”
“怎么说？”仁保忠催促不及。
“能怎么说？”吕本中负手摇头，状若感慨。“当日官家登基，李相公在位，建筑朝堂，收拾局面，功莫大焉，但彼时国家崩溃，财务兵马皆无，万事皆要走财政，而李相公的财略，却一言难尽——他当日在南京也好，来到东南也罢，大约只有两个财务法门，一个唤做节约，让朝廷省钱，这倒让人无话可说；另一个却是让各州郡豪富之辈自愿捐献，以补漏洞……”
众人一时愕然。
而仁保忠怔了一怔，几乎难以置信：“自古以来让人出钱，要么定法度以官府权威强征，要么如官家在扬州那般诱之以它物，李相公也是做到相公的人，为何会以为能靠富户捐献便使国家渡过难关？”
“这便是李相公去相的真正缘由了。”
吕本中愈发摇头以对：“天下崩殂之际，他有气节，所以能排众而出，但一到做实事的时候，他便显出不足出来了……当日太原之役，李彦仙李节度弹劾他不知兵，今日已有定论，就不多说了；而彼时朝堂上下乃至于官家对他失望，一则是在南京行此荒唐财略，一看便知道是不可行的；二则是到了东南后他也依旧无计可施，而这个时候起来在东南收拾盐政、酒政，建议收经制钱，立月椿钱的则是彼时的吕相公（吕颐浩）……偏偏李、吕二人当日在东南又水火不容，朝廷当然要做取舍！”
“怪不得刚刚李相公要说吕相公设经制钱、月椿钱不好，也怪不得他要自陈从无袒护豪富之意，却居然都是有缘由的？”宗颍若有所思。
“经制钱、月椿钱当然不好。”三照相公范宗尹也忍不住加入到了侃侃而谈之中。“但若无当年吕相公在东南仓促收得经制钱六百万缗入东京，哪里能在河阴收兵后不出乱子？而若无后来设月椿钱为常例，使东南加税三百万缗，荆襄加赋三百万石，又哪来的收拢西军，继而使尧山一线而胜？！所以回头去看，无论如何，都是吕相公更胜李相公……吕李之争，就在这个财赋上定了胜负，李相公此生休想在这件事上翻过去。”
仁保忠一时叹服，宗颍更是觉得这范、吕两位学士深不可测，不愧是堂堂内制，便是其余几位不吭声的，如杨沂中、虞允文、梅栎也都一时肃然起敬，只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三照学士在江南暗访了快一个月，果然是脱胎换骨了。
只是吕学士那里，却不晓得是不是又是离京前吕相公交代的言语。
然而，就在侧院中一时风景独好之际，忽然间，一人快步自隔壁院中走出，来到侧院便挥着手中文书直接放声质问：
“范宗尹！这便是你做的调查吗？！”
三照学士大惊失色，其余近臣也陡然一惊，却见到换成便装的赵官家进一步走到范学士跟前，指着手中文书怒气不减，引得身后刘晏与几名年轻班直仓促跟上：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让你去查一个县城，还专门画了表格，定了选项，结果你怎么写的？大约、传言、素闻……一个一年商税不过三千贯的城，却连城中最有钱的到底是哪家都不知道？！你这一月到底是如何查问的？”
饶是知道官家这气十成里有八成是李纲李相公带起来的，但当着官家的雷霆之怒，范宗尹也是慌乱不及，赶紧躬身以对：“好让官家知道，臣是到宁国县后找人问询的……”
“当然是找人问询，你都找谁了，为何会问成这样？”
“自然是当地的读书人……”
赵玖气急败坏，反而失笑，却又含笑打开手中文书，翻到一处，捏出一张纸来，然后再问：
“那暂不说家产你问不出来，朕问你，为何这个文书后面还有个夹片，说什么宣城某某目无法纪，骚扰士民……朕让你去宣城了吗？”
“臣惭愧，这是宣城士人闻得臣在宁国，跑去言语的……”范宗尹松了一口气之余赶紧解释。
“所以，朕让你去私访，你忍不住把堂堂内制的身份露出来了？”赵玖愈发失笑不及，显然是气到了极致。
范宗尹彻底失声。
赵玖扭头环视，脸上笑意怒气一时俱无，却是面无表情，冷冷相询：“还有谁暴露了身份？”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然后刚刚大出风头的吕本中小心向前一步，躬身行礼。
赵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只是回头相顾追出来的刘晏：“将吕学士的固城镇报告拿过来……”
刘晏不敢怠慢，匆匆转回去，然后又匆匆出来，将吕本中的报告奉上。
赵玖打开来看，只见前面几个地主、田地啥的都还算是清楚，但翻过来看到另外几页，窥到其中一项，却又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好久方才忍住，然后咬牙切齿起来：
“吕本中！”
“臣在。”吕本中心惊胆战，其余几位也都齐齐打了个寒颤。
其中，宗颍初次经历这种事情，几乎便要失态做请罪行礼之状，却还是仁保忠眼疾手快，将他拽住。
“朕问你，固城湖畔的固城镇辖下到底有几座桥、几个渡口？”赵玖当然没注意那边的小动作，只是认真追问身前的吕本中。
“四个渡口，四座桥。”吕本中脱口而出。“臣亲自数过的。”
“那你为什么不写清楚，四个渡口四座桥？”赵玖只觉得一口气憋在心里，几乎要将他憋死。“而写成什么‘小桥斜渡七八处’？”
吕本中也根本不敢说话。
“还有。”赵玖再度怒极失笑起来。“这下面为何又写着，‘臣月夜披秋风而出，行至固城湖畔小桥，登桥而望，湖中光影流转，虽不及二十四桥明月夜，却也别有一番滋味’……你去数个桥，还要想着扬州的二十四桥明月夜，你想让谁给你吹箫？”
非但是吕本中，整个侧院都安静的只有秋风摇树之声。
“罢了！”赵玖怒极之下，反而懒得计较。“朕之前便想过这种情形，但若其余人都如这两位内制这般风花雪月，这次朕就算是白白浪费一月时光了！”
言罢，这位官家便要折身回去继续去看，但行到侧院门前，却又蹙眉回顾：“吕本中，你既然暴露了身份，又整日‘夜披秋风而出’，那前面这些最大的地主是谁，有多少田，缴纳多少税赋，乃至于几家店铺，作何经营，却又如何这般精确的……你又是问的谁？”
“臣问的是和尚。”吕本中赶紧解释。“固城湖畔有个鸣泉寺……臣也是只是对寺中和尚透露了身份，并着他们去帮臣调查询问。”
赵玖面色稍缓……这其实是个法子，甚至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法子，和尚们在搞地方调查上的优势是非常大的，那也怪不得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外，很多地方吕本中查的都还不错。
然而，赵官家刚要点头回身，却又想起一事，然后正色再问：“那这个明泉寺本身呢？有多少地？可曾参与当地商贸？又有多少和尚？多少僧房？”
吕本中张口欲言，却无言以对。
江南方寸之地，赵官家见状只是仰头长叹一声，却终于还是折身回去了，只留下满院不安。
当然了，他们的不安其实也是多虑了，就好像赵官家不会真的让李纲不得好下场一般，这位官家也不可能真为这事惩罚这些近臣的。
毕竟，赵玖心里非常清楚，在这年头，指望着这些人搞出《寻乌调查》出来那是瞎扯淡，就侧院那些人，包括杨沂中、仁保忠，谁也不可能亲身去跟农民交谈，他们能去寻读书人、和尚、道士问一问，然后做到这份上就已经足够好了。
赵玖自己也有心理准备。
再说了，赵玖也没资格为这个惩罚这些人，不说别的，这一个月他整日在扬州风花雪月，吃喝玩乐，何曾自己去做过调查？
无外乎是耍起官家威风，将活摊派下去，然后弄个表格，强迫他们填上罢了……古往今来，不好好当上司的不过是这些手段。
甚至再说透点，他赵玖身为一个皇帝，根本没法子白龙鱼服去亲自查探实情，如果信不过这些人，也没谁可以信了。
至于他刚刚起的那股子邪火，本质上还是跟李纲生气所致，而这几份报告，其实并没有那么荒诞……很多东西、很多问题，都能从字缝中体现出来。
何况，身为一个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普通大学生，赵玖一开始便大约知道问题的根本所在，所以，与其说是根据报告来寻找问题，倒不如说是在报告中寻找相应的证据：
范宗尹提到的，不仅是福建，而是整个东南都广泛存在的杀婴恶俗；
吕本中提到的，江河湖泊旁的淫祀泛滥，食菜魔教在地方上的死灰复燃；
梅栎提到的，豪商与地主、寺观与地主的普遍一体化；
虞允文提到的，火葬、水葬习俗在乡野普遍存在；
杨沂中提到的，从士大夫到民间普遍性对吕颐浩、赵鼎、张浚几位相关执政强烈不满；
宗颍提到的，有部分乡野百姓抛荒入城；
当然，也免不了所有人共同提到的，收租五百石以上超级大地主，在东南城镇乡野中普遍存在，以及东南老百姓确实负担极重的问题。
一连三日，赵玖就留在州府院中，既不去出席什么宴会，也不去与李纲和解，只是不停的研究报告，并对相关近臣进行召唤、问询、讨论。
而三日之后，赵玖终于将那些表面上的东西给抹去，将问题归根结底式的纳入了东南赋税这个核心问题周边……这是当然的，不光是赵玖早就从历史书上看到过答案，而是说所有的社会问题，终究会切实的归入这个基本问题。
真的是所有的一切，杀婴、淫祀泛滥、食菜魔教的趁虚而入，地主的普遍性存在，水葬火葬的流行，说到最后，就是这个土地与人口与赋税的问题。
故此，三日之后，看完报告的赵官家将这些报告彻底抛下，重新在自己的总结笔记上列举了几个词汇：
一者，租庸制度；
二者，两税法；
三者，不限兼并；
四者，田皮田骨；
五者，丁身钱；
六者，劳役。
其中，租庸制度的意思很简单，租是田租，庸则是指老百姓需要服徭役的时候，可以通过交丝绢，来完成自己的徭役义务。
这是从唐代开始便广泛施行的针对底层百姓的中国基本赋税制度，它当然有很多问题，但它的进步意义却也毋庸置疑的……尤其是‘庸’，通过交丝绢而避免去服基本的徭役，可以让老百姓安心生产，不必担心会耽搁农忙，生产积极性也极大提高。
所以，租庸制度的问题再多，也抵消不了他的积极性。
接着是两税法，这也是唐代的改革成果，而且也是个良政。
说到两税法，就需要先明白一个概念，那就是封建时代，任何国家的老百姓在面对政府时，都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那些衙役官差每一次下来与老百姓接触，都会造成极大的破坏……哪怕是来推行良政的，接触一次也会祸害一次。
上面来征税征粮，不要敲诈勒索的吗？不要杀一只鸡招待的吗？不要看上你家漂亮女儿的吗？地方跟官府有关系的无赖不会趁机想兼并你家那几亩上好菜园子的吗？
而两税法，说白了就是把所有的赋税进行统一计算，每年只有夏秋两季会各自进行一次征收工作，这就让老百姓大大减少了被官差骚扰的程度，也可以按年来进行生产物资的调配，不必日日月月紧张。
所以，当然是良政。
至于赵玖自己当日用寺观、商户来代替官府搞青苗贷，本质上也有类似的思路……再好的法子，让手握权力的官差与政府去执行，都会迅速沦为恶政，这在封建时代是没有任何意外的……和尚和豪商虽然也会败坏局面，但比封建政府依然是好很多的。
甚至，根据赤心队中的平清盛所言，在日本，数百年前也有类似的制度，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放贷给老百姓……结果呢？结果就是达官贵人趁机强迫老百姓收贷，然后用利息大面积掠夺、兼并。以至于日本特色的授田制度被破坏、庄园经济彻底崛起、武士阶层随即诞生。
那么，如果说租庸制度与两税法是经历过时间考验，必须要坚持的基本良政，剩下四条，可就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了。
第三条不必多言……大宋朝是放任兼并的，兼并是合法合规的。
第四条，也就是田皮田骨的问题，是去年朝廷宣布对田产征收额外征税以后，大地主为了逃避这个税赋，进行的恶劣抵制措施。
简单来说，就是地主事实上兼并了周围老百姓的土地，也收了租子，但为了少交税，却用合同的方式将田产名义上留在老百姓那里，这样就把自己本该负担的朝廷赋税转移给了佃农。
第五条，也不必多说，丁身税，就是人口税，不管你家田多田少，你有成年丁口就要缴纳这玩意。
第六，则是另一种变相的人口税……租庸制度下当然可以不要大部分服役，但服役本身是转化为丝绢这种税务的，换言之，劳役依然存在，改成了交税而已。
而劳役又是根据什么来呢？还是丁口。
何况，除了传统劳役外，总有一些必须要人来做的其他门类劳役……比如宋代臭名昭著的衙前里正制度。
衙前是让你看管公物，实际上公物那个不被官吏掏空？所以衙前役就沦为事实上强迫百姓补足官物的抢劫行为。
里正类似……里正是为了收税时方便，指定一户为里正，充当某种类似包税人的工作。
然而，大户来做包税人，是可以趁机劫掠的，普通百姓当这个工作，却反而不敢去真正的权势家收税，何况还有贫民百姓真的交不起税，结果就是担任里正这个役作的老百姓家要掏出自己家产补足税收……也基本上相当于公开劫掠。
总而言之，绕了一圈，免不了富人越富，穷人越穷，但富人越富势力越大，越不会被盘剥，反而是穷人越穷，负担丝毫没有减轻。
譬如说杀婴那事，逻辑很简单，家里就那么多田产、家产，可只要孩子长大就要负担相应的人口税和劳役税（绢帛）……那么结果就是穷人养不起孩子，不敢养孩子，孩子一多就溺死。
人多地少的福建路尤其如此，那地方杀婴已经成为了基本的习俗，胡寅差点被溺死就是这般来的，而富庶的两浙路、江南东路，虽然少了一些，却也少不了类似的事情。
事情就在这里对上了，杀婴不是什么恶俗，福建人不是天生就是要担上恶名，而是人地矛盾和赋税的问题，火葬、水葬也是如此，是为了省点田地方便耕种，淫祀、食菜魔教还是这般，是基层对官府失去信心，是官府对基层治理失败的结果。
自古以来，中国就是这个问题……底层农民承担着一切，却无人正眼看他们一下。
这便是大宋朝延续了一百多年的盛世所在，也是赵玖此行东南之前便考虑了很久的问题……他来这里，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只是让近臣们去做调查，自己分析完之后更加深刻而已。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根本没有踏出太平州府半步的赵官家将那六个词汇也抹去，重新写成了两个简单的词汇：
一曰兼并；
二曰丁负。
这便与跟那些年学过的教科书连到一起了。
而在写完这两个词后不久，赵玖只犹豫了片刻，便将这两个词也一并撕去，然后重新在小本本写下了两个来之前便盘旋于脑海的词：
一曰，盛世滋丁，永不加赋；
二曰，摊丁入亩。
两个词，两张纸，赵官家重新陷入到了选择疑难之中。
不过，就在这位官家犹豫不决之时，李纲终于请见了——官家渡江后放了东南士大夫的鸽子，却在他州府内一声不吭呆了六七天，而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士大夫，包括两淮、江东、福建的都早已经渐渐云集两浙，他承受不住上下左右的压力。
所以，想请赵官家东行往两浙，去履行他的、相关‘政治座谈会’的承诺。
对此，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的赵玖也情知拖不得了，却是一声感叹后，将两张纸一并收入，然后启程向东，却又下旨让李纲随行。
十月初二，御驾抵达金陵，汇集刘錡部兵马。
十月初八，御驾抵达苏州，苏州倾城而迎，赵官家旋即在此处正式下旨，将于本月底在杭州周边召东南士大夫论政，而且，除有品秩有待遇的在位、退休官吏，学生士人外，无论僧俗，无论商工百姓，无论两淮、两浙、两江、福建所属，但有言欲进者，不计文书口诉，皆可登御前一言……明旨传出，东南终于重新沸腾，各处士民奔走而告，纷纷往苏杭一带汇集，等到赵官家仪仗出苏州时，随行骑驴乘车的东南士人，就已经不下数百人。
十月十五，因为雨水不期而至，御驾稍晚抵达杭州，随即赵官家与吕颐浩吕相公相会密谈，接下来几日，汇集而来的士人已经充盈杭州城内外，不下千余。
十月十九，最后的旨意正式传出，赵官家、吕相公，联内制范吕二学士，将于十月廿五日开始，于西湖畔召开相应座谈会，一连五日，天子、宰执、内制将会现场办公，若有议成，即刻当场发诏，以成政令。
一时间，东南三度沸腾。
十月廿二，随着许景衡许相公的抵达，赵官家终于想起一事，却是带着吕、李、许三位相公一起去洞霄宫探望了太上渊圣皇帝……兄弟二人相见，据说是兄友弟恭，场面极度温馨，甚至两位皇帝、三位相公还一起在洞霄宫吃了一顿东坡肉。
以至于往后三日，杭州城内，东坡肉的价格，直接翻了一番。

第三十三章 武林
经历了三天的猪肉涨价之后，西湖问政大会正式开始了。
而因为杭州古称武林，当今天子又是建炎天子，所以这次大会早在长达三日的东坡肉涨价风潮中便已得了个诨名，唤做建炎武林大会。
但不管叫什么名了，都不耽误西湖一时人头攒动，士民百姓踊跃至极，以至于始作俑者赵官家都有些惊愕。
其实，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简单到不言自明，那就是虽然南方地区顶尖士大夫迭出，可那只是这些士大夫的个人成就，却不耽误自古以来南方作为一个整体就一直处于政治洼地，南方群体从地域上而言就天然处于政治劣势。
与之类似的，还有蜀地，而一江之隔的两淮，政治地位就要高上很多。
这种情况，从大宋建立开始就很明显，彼时作为被征服的南方一开始就是统治者天然不信任的区域。等到了靖康之后，建炎天子首开问政风潮，大幅度让渡皇权，宰执与六部九卿实权大大增加，公阁、秘阁成员的政治地位渐渐竖立，太学问政也已经成为国之重事，而南方依然因为远离首都，跟这些事情无法搭边，这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政治疏离感与政治饥渴感。
与此同时，偏偏经历了靖康之变后，两河俱失，中原、关西、京东俱损，南方在国家内部的重要程度变相大幅度提升，而且国家还需要北伐，这就更需要南方的财力物力支持。
这种情况下，矛盾也自然就出来了。
而这个矛盾也正是南方士大夫群体渐渐跟失意道学、赋闲下野官员合流的一个基本背景……按照大家的理解，赵官家此番南下，就是为了化解这个矛盾的。
所谓政治协商大会，就目前来看，无疑是仿照着太学问政这个成例搞出来的一个化解矛盾的好方法，最起码形式走对了。反对派嘛，也是少数，大家本意上还是心向朝廷和陛下的，把江南抖一抖，团结起建制派，局面还是大好的。
话说，可能是因为江南十月小阳春的缘故，一场初冬小雨之后，非但没有降温，反而有些气候和煦的感觉，这种时候，随着大会正式召开，西湖畔的诸位热情不免更加一筹。
第一日的时候，很多都是集体上书，而这种集体上书却很有意思的多以地域来划分，通常是一个州郡内的宿老名士带头，而上书的形式也都文采飞扬的一整篇文章，但细细看内容，却多是一些老生常谈甚至于大同小异的东西。
第一条一定是要赵官家亲贤臣远小人，接下来一定是要厚德载物，一定崇俭去奢，一定要广开言路，一定要善待百姓，一定要兄友弟恭……
这当然都是很正确的建议，但每当赵官家当面认真问他们谁是贤臣谁是小人时，他们却往往表现的一塌糊涂……最少一半以上的人是怯场的，当面把文书交上去以后就在赵官家和三位相公跟前摇摇欲坠，一开口就口吃语塞；而即便是另一半能维持姿态回答问题的体面人士，也多在说了几个名声比较好的大臣后变得顾左右而言他。
开什么玩笑？
虽说南方因为加税的事情对几个当政的宰执都有怨气，可你让他们当着吕颐浩的面说谁是小人，他们也真不敢，吕相公没有隔夜仇这名头，东南士民比中枢印象深刻的多！
便是隔空说首相与枢相的不是，难道就行了？
说尚书也不行啊！没看到那个说尚书的侍郎直接被赵官家弄死了吗？
不如不说。
至于崇俭去奢，赵官家细细去问，他们也支支吾吾，大概是觉得官家在东京挖鱼塘那事太匪夷所思，他们又没见过，所以未必是真的，但真要当面这么讲，又不免尴尬。
至于官家所穿的大红袍子也是半旧的，那就更不好说啥了。
谈起宽刑仁恕，赵官家再问他们之前《刑统》具体修改的哪里不到位？他们甚至不知道早在尧山之后，为了安抚老百姓，《刑统》就已经朝着宽恕这个角度大修过了。
其他的也多如此，真看文章，大概就是写的很棒，真问细则，往往是说不出几句像样的话来。
不过，即便是对于这样的文书，赵官家也多只是一笑，然后便让两名一看便是富贵面相的翰林学士出面，堂而皇之的依礼认真收下文书，同时还会亲自避席给对方赐下座位，乃是要这个带头之人在随后的问政过程中‘以备咨询’之意。
除此之外，文章写得格外好的，或者应答还算体面的，一般还要问问有没有功名出身？如果没有，那自然会当场赐下一个同进士出身。举荐的人物如果是就在江南的在野人物，还要发出‘赤心骑’去征召，邀请对方来现场奏对。
且说，一开始的时候，随行的三位相公里，吕颐浩对这种事情是很不满的，他就觉得这种环节没啥意义，而李纲虽然没有反对，但他没反对只是因为他政治起势就来源于太学生伏阙，所以不好直接反对，实际上他对这些步入中年早已经朽掉的士大夫非常看不上，认为不如直接召一些年轻人以及知名士人来问。
但很快，随着这种形式主义大于实质内容的上书成为风潮后，李吕二人立即就意识到了赵官家这般作为的真正意义了——意义其实就在问政本身上面。
下面这些士大夫，又不是什么阴谋集团，看他们组团上书的模式就知道，还是根据地域组团，因为这年头他们想串联都无法越过地域这个限制，送上来的文书也多是和稀泥，明显是中和了地域内部综合立场的废话……再加上他们本身都是儒家士大夫，又不大可能真因为那些赋税导致什么切身的经济压力，那哪来的那么多怨气？
这个时候，赵官家来到杭州，对他们展示出一个态度，给予他们一定的政治待遇，本身就能够达到拉拢和舒缓对立气氛的目的。
所以，即便是这种明显形式主义的问政，也依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成功……很多人一辈子没见过皇帝，也考不上进士，这次能代表一个州、一个军，领着一群家乡子弟见到赵官家，当面提出意见，哪怕话都说不利索，却依然还能从形式角度被接纳，并得到礼遇，恐怕已经是人生巅峰了。
而既然借着赵官家这个天子的肩膀到了人生巅峰，那么自然要改变立场，成为标准的建制派，转过身去，谁当他的面说官家不好，那一定是要愤然辩驳的，谁要是说朝廷哪个策略不行，也一定要苦口婆心说出朝廷的难处，为朝廷大略进行辩解。
到了第二日，哪怕是一开始没有类似准备的地方州郡，也已经仓促聚集起来，推举名士，并连夜写好文书，代替地方行此方略……以完成这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就这样，一连两日，赵官家和三位相公几乎是见完了两浙路，大部分江南东路、福建路，少部分两淮路的‘提案团’，很是满足了相当一部分士大夫的虚荣心，也让杭州城内的歌功颂德之声渐渐明显起来。
似乎一场团结的大会将会胜利闭幕。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
从第二日下午开始，就开始陆续出现了一些像模像样的上书，很多真正想讨论实际问题的人也随之现身了。
比如说之前的江阴文士苏白、李韬二人就带着一群常州年轻士子单独上奏，写了十几条事情，全都是具体举措。
其中，建议集合东南海船，将‘御营十万众’从沧州登陆，直取燕云这种话，当然是典型的书生之见……真把御营十万大军送到那地方，就是一个丧失后勤被围歼的命运，蛙跳战术也不可能跳这么远，何况东南方向已经很疲敝了，再强行征船说不得就会把海商逼成海盗。
不过，关于在各地设立地方公阁，如三舍法那般层层传递，以广开言路的法子，却与赵玖来之前跟宰执们讨论的条款不谋而合。
故此，赵官家当即赐予二人同进士出身，并授予秘书郎职衔，要求二人联合那些‘以备咨询’的地方士大夫首领们，一起从东南开始，筹措此事。
这件事情，进一步引爆了西湖畔的热情。
可就在大家准备继续踊跃发言之时，当晚却又有旨意传出，官家已经连续两日召见士大夫了，其余商贾僧道，以及市井农工一直都没有机会觐见，故此第三日、第四日，官家将暂停士大夫的觐见，转而召见那些人……第五日再恢复问政。
这个旨意，堂而皇之，也不好反对。
然而，退休的许景衡许相公此时却表达了一定的忧虑……他害怕仅仅再留下一天给士大夫，还空出两天的闲期，再加上赵官家和气的态度，很可能会使得一部分真正有怨气的士大夫们趁机完成串联的最后一步，在最后一天搞出真正的大新闻来。
许相公的担忧当然不无道理，可李、吕二位，外加赵官家似乎全然不在乎，那就没办法了。
暂且不提许相公的忧虑，只说接下来两日，轮到僧道、商贾以及寻常百姓参与这次武林大会了，而他们的参与方式就与士大夫彻底不同了……僧道、商贾多是来花钱求皇家庇护的，所谓扬州那边的成例嘛……而赵官家也乐的卖官鬻职，明码交易。
什么东南禅宗五寺，什么福建海商，或者家里开窑厂的、做丝绸转运的，甭管你是话头禅还是闭口禅，甭管你是走南洋还是想走东洋，只要给钱，万事好商量。
顺带着，这些来说话的豪商、僧道，也成为了‘以备咨询’的人物，准备被纳入地方公阁系统，成为光荣的体制人。
至于前来觐见的寻常百姓，说实话，数量相对于那些士大夫、富商、僧道而言，就显得格外稀少了，而且他们更多的是来告御状……谁和谁离婚，谁和谁争产，谁觉得自家的谁是蒙受了不白之冤，甚至还有人来密告哪里有食菜魔教！
对此，赵官家处置起来就更简单了，全部转给有司……也就是传说中的相关部门。
唯独一个食菜魔教的告密，因为就盘踞在钱塘江对面的萧山，所以，上下无人敢怠慢，御前班直统制官刘晏亲率御前赤心骑五百，连夜渡江，轻驰萧山，乃是在第二日一早，便将那个食菜魔教首脑连着骨干数十人给带回了杭州。
这一日，是十月最后一天，也是建炎武林大会的最后一日。
人尽皆知，今日会不太平……不是因为那个食菜魔教的事情，而是因为正如许景衡之前忧虑的那般，之前两日的空闲功夫，再加上已经熟悉了大会的运作方式，而且赵官家也终究展示出了一副‘明君姿态’，这些士大夫却也是终于鼓起勇气，完成了最后的、超越地域，以政治立场为核心的串联。
而这些串联根本就是半公开的，那些江南名士各据酒楼，引经据典，联名推举，谁谁谁代替谁谁谁上书，不用杨沂中去查探，他们自己就嚷嚷的连西湖底下的鲤鱼都知道了。
果然，上午时分，没过多久，赵官家很快就接到了一份很有意思的上书。
“大赦？”
西湖南岸、凤凰山下的空地上，一身半旧红袍的赵官家背山对湖而坐，使相吕颐浩作为一名在任的相公，直接在几案左侧陪坐，然后李纲、许景衡分左右领衔，数以百计的‘以备咨询’的士大夫、富商、僧道各列左右，顺着稍微有些起伏的山势往下排座……此外，官家身后还有数名近臣，更有数百名御前班直全副甲胄横列如林，在外围肃立……泾渭分明之余也显得颇有气势。
“正是大赦。”
饶是早有准备，但亲自来到这个场合，进言的中年士人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起来，回想起之前在酒楼中自己对那些在御前说不出话的士人大加嘲讽，更是有些尴尬羞惭之态……当然，此人到底是个胆大的，稍微缓了一缓，还是站稳了身形，并说出了自己建议。“官家，白身以为，靖康已过七载，昔日是非功过早已经面目全非，而当国家北伐之际，何不以仁恕为先，大赦天下，以彰清明？”
“靖康功过……可朕之前赦过啊？”赵玖状若茫然道。“中原贼军，屯田一载后便尽数赦免，并发中原废田就地安置……此事正是许相公主政。”
许景衡微微颔首，并捻须蹙眉，引得那中年士人一时慌乱，但很快，此人还是咬牙相对：“回禀陛下，白身所言，非指靖康中作乱贼军！”
“那便是降了金人的了？”赵玖喟然以对。“朕在八公山上便有誓言，与彼辈势不两立……绝不可赦！”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拱手以对：“靖康以来，非止降金之人获罪……”
赵玖正色追问：“既如此，卿为何不直言是哪些人？”
“重臣如叶梦得、黄潜善，皇亲如天子诸兄弟……白身以为皆可赦，以之彰陛下仁恕。”此人终于俯首说了实话。
“那要不要赦张邦昌与就在城西的太上渊圣皇帝呢？”几位相公齐齐蹙眉不提，赵玖也终于拂案哂笑，却又引得在座上百‘以备咨询’的士大夫、豪商僧俗齐齐吓了一大跳。
只能说，这官家，到底是跟传言中有点像的……轻佻不似人君！
“张邦昌到底算是降了金人的，自然不能赦……”这人赶紧解释。“至于太上渊圣皇帝，本就是在洞霄宫优养，当然也谈不上赦，可是若能许太上道君皇帝、太上渊圣皇帝得归东京，天下人想来也会称道官家的孝悌……”
“你自称是处州人，便是叶梦得同乡了。”赵玖忽然打断对方。“而且朕略有耳闻，说你素有诗名，乃是曾经在叶梦得门下读过书……”
这中年士人一时怔住，然后赶紧下拜解释：“白身俱是公心。”
“你行此策，本意大约是想给叶梦得求情，而朕也知道，叶梦得当日处罚的不清不楚，外人颇有为他感到冤枉的。”赵玖低头看着案上文书，微微摇头，语气也依旧平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自言自语呢，得亏凤凰山下西湖畔安静如斯，大家全都竖着耳朵来听，勉强听了个意思。“但既是为叶梦得求情，又何必饶上黄潜善这种人呢？你真以为拖拽的人越多，反而显得自己越大公无私吗？还是觉得拖拽的人越多，越能以仁恕之道来让朕屈服？”
“白身不敢。”
“不管你敢不敢，有些人是真的没法赦的……如那黄潜善，虽未如张邦昌那般有降金之实，却有弃土之政，更有连内侍以隔绝内外之阴谋，朕若要赦免他，其实也简单，因为他如今就是一老朽书生……可一旦赦免，敢问朕何以对身侧这位当时主战却被黄潜善逐出朝廷的李纲李相公？”说着，赵官家随手一指。
而那中年士人瞥了一眼李纲后，也终于拿捏不住，开始慌乱起来，倒是李纲本人，见状只是一叹，并未言语。
“非止是李相公，朕又何以对当日救朕出明道宫的吕好问吕相公、张浚张相公，以及就在此处立着的彼时有救驾之功的杨沂中、刘晏二统制？”赵玖抬起头来，继续以手指向了身后，引得杨刘二人赶紧躬身振甲行礼。
那士人愈发慌乱不及，也赶紧请罪：“白身无知……”
“还有朕的那些兄弟……”赵玖没有理会对方，而是环顾左右，带着解释的姿态稍微扬声说道。“赦当然可赦，有什么不可以赦的？但朝廷刚刚下了宗室改革方略，以作节省，现在赦免他们，恢复他们的王爵，朝廷的法度怎么办？其余远支宗室会不会说朕偏私，说朝廷是针对他们？”
那士人已经躬身低头不敢抬起来了。
但赵玖依然没停，只是在诸多东南士大夫、豪右名流面前继续感慨不及：“至于说二圣……你以为，把他们迎回东京是好事吗？你现在快马去问问渊圣皇帝，他敢不敢随朕回东京？你说你给叶梦得求个情，弄这么大干吗？”
那士人几乎已经站立不住了。
“也罢，虽说犯了混，但本意还是可取的，国家将北伐，也该稍作赦免，以示团结和解之意，着内制拟旨，赦免叶梦得，让他回处州老家作他的诗便是了。”
随着赵官家平静一语，下面那本以为自己反而害了老师的叶梦得学生只觉峰回路转，大喜大悲之下，赶紧顿首谢恩。
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许景衡也忽然起身，躬身替叶梦得谢恩，并口称官家圣德，继而同时引来无数‘以备咨询’的仿效，以及另两位相公的当场嗤笑。
下面人不知道，这二人如何不晓得？
当日叶梦得获罪，是因为朝廷刚在南阳安稳下来，此人便迫不及待想要挑起新旧党争，竖立起旧党大旗，而彼时，此人行动是得到了吕好问、许景衡支持的。最后，官家为了维护朝堂稳定，一面放过吕好问、许景衡，一面却重重处罚叶梦得，本质上是有杀鸡儆猴，顺便让叶梦得给吕、许二人顶锅的意图。
既然如此，今日叶梦得被赦，这许相公当然如释重负。
见此形状，赵玖依然摇头，决定把话挑明：“赦是赦了，但朕须给你们说清楚一件事……当日叶梦得获罪是因为他迫不及待，欲挑起新旧党争，而朕今日赦他，是为了北伐前减少内耗，去除怨气，却非是认了他的冤枉……等他回来，你们让他好自为之。至于黄潜善，提都不要提了！”
那叶梦得的学生大起大落，最后给恩师求得结果，早已经喜不自胜，哪里还在意这些？只是叩首谢恩不停，然后便匆匆离开，去旁边等翰林学士拟制，轻易便将什么二圣、皇亲、黄潜善抛之脑后。
不过，不管如何了，叶梦得的学生第一次尝试触及敏感的实际问题，却居然奏效，更是引发了后来人的欢欣鼓舞。
接下来，又有数人上场，却也多有‘斩获’。
比如说，有人当面指出，官家不该以外戚承包国债，有私相授受之嫌疑。
还有人指出，官家自称好学，却不常设经筵，让人怀疑赵官家好学之真假。
除此之外，还有人指责赵官家长久不恢复史官；有人公开弹劾某些寺观青苗贷开始有强迫行为，势必成为天大恶政；有人指责赵官家胡乱写小说，致使政治混乱，以至于大臣居然要通过看小说揣测圣意；也有人指责赵官家没有足够保密措施，致使女真人开始尝试自建热气球；所谓希望赵官家维护儒家孝悌之道，允许二圣回京的，也有一大堆。
甚至，前脚来了个人说赵官家应该以太上道君皇帝为戒，千万不要学道的，后脚就有人上来指着旁边一群捐了钱的秃头说赵官家佞佛的，吓到了一大群‘以备咨询’的和尚！
对于这些，赵玖充分将圣君姿态演到极致，凡是来骂他的，基本上就是‘点头称是，然后我改’，并当场勉励，予以赐座，加入‘以备咨询’的行列。
至于凡是指责到具体事情和人，也一定是即刻去查，先把姿态摆出来再说，唯独朝廷大政，却是决不妥协……当然，也的确没人直接去触及朝廷大政。
唯一一个跟这个大政扯上边的，乃是有个江东宣城士子，此人公开指出，使相宇文虚中、枢相张浚，以及前奸相蔡京之间互有姻亲，而赵鼎、张浚、胡寅互有旧谊，刘子羽、胡寅、林景默，包括在座的李纲又都是落籍福建的乡人……说是相忍为国，实际上却沆瀣一气，有勾连成党的嫌疑，应该把他们都撤职！
这番话说出来，明白人都知道是想求名，而赵官家依然一笑以对，先是批评了对方一番，却又依然赐座，以备咨询。
态度真是好的不得了。
当然，随着越来越多的谏言、上书出现，几名近臣却也渐渐察觉到了赵官家的焦躁与不耐起来……他似乎一直在强行忍耐，然后等待着什么东西出现。
公开场合，大家各有各的理解，但都不好说话。
而终于，随着下午的到来，一个名字的出现，却是让全场为之一振，包括赵官家和三位相公，也都再度打起了精神。
押班邵成章喊得清楚，杭州府本地白身士人，张九成伏阙求见，请上书言事。
且说，张九成张无垢乃是杭州本地盐官县人，今年大约四旬年纪，乃是公认的东南民间士子楷模，赵官家没有来东南之前，便已经听过此人名字，来到东南后更是屡屡有所耳闻，就连吕颐浩都直接向赵官家推荐过此人，说他虽然师从洛学杨时，但本人的德行、学问却都是一等一的出彩，绝对是宰执之才。
等到这武林大会召开，此人坐拥主场之利，却始终在西湖盘桓，虽身侧道学一脉士人络绎不绝，而且书信不断，却一直没有来伏阙，俨然是有所犹豫和准备的。等到前两日所有人开始呼朋引伴之时，此人却又忽然消失，那时候所有人就都断定，他要么因为道学出身，和其他道学名家一样，干脆绝了进言的心思，要么就是准备石破天惊，来跟赵官家展示他的‘刚大之气’。
可以说，是万众瞩目了。
实际上，随着邵成章这一声报名，非止是万众瞩目，整场全有些骚动之态，而赵官家也难得失笑，并面露期待……他其实也很想看看，这个几乎有些‘为人不识陈近南，尽称英雄也枉然’的东南偶像派名士张无垢到底是什么成色？
片刻后，果然见到一名戴着软幞头、穿着素净长衣，挂着玉佩的中年儒生沿着西湖走来，临到凤凰山正前方转过身来，尚未来到御前，便觉得姿态从容，长身板直，继而引得无数‘以备咨询’齐齐抬头去看，想瞅一瞅这无垢先生是何模样？
只是偏偏其中有个大慧和尚，遥遥窥得这个场景，又去偷眼看了下座中面露期待的赵官家，却是心中一声哀叹，趁乱念了个顺口溜。
正所谓：
“棒打石人头，曝曝论实事。
不用作禅会，不用作道会。”
念完之后，大慧和尚自觉不赖，又在肚子里诵了两遍，准备回去誊抄。
然而，这边大慧和尚刚刚记下了自己的新创作，那边张九成便也来到了御前，接着便要行礼问安……也就是此时，忽然间，赵官家身后的凤凰山上陡然飞出一大片乌鸦出来，然后聒噪一时，宛如一片自带响动的乌云一般从众人头上飞鸣而过，引得所有人陡然变色之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且说，杭州人都知道，凤凰山上乌鸦多。
便是赵官家也知道，因为这里是吴越旧宫所在，他赵官家本就下榻于此，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武林大会要在西湖畔召开的缘故……不是赵官家附庸风雅，而是这地方就在他门前。
住了好几日，当然知道这里乌鸦多，多到天天夜半听乌啼，听到睡不着觉。
然而，知道归知道，此时冒出来这一出，还是在这种场合，不免让所有人疑神疑鬼起来。尤其是乌鸦飞过，却又迅速在西湖上炸开，大部分成群飞散，少部分却居然又折身回到凤凰山跟前，乌啼不止。
“无妨，且当伴奏好了。”
等了好一阵子，这乌鸦鸣叫一直断断续续，赵玖也懒得理会，便直接朝张九成笑颜示意。“张卿且言。”
“白身惭愧。”张九成回过神来，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赶紧躬身行礼。“白身请问圣安。”
“朕躬安。”随着一声响亮乌啼再度传来，赵玖也正色起来。“张卿此来，可有什么要教朕的吗？”
“白身惭愧，上书言事之前，敢先问陛下一事。”
“讲来。”
“陛下今日问政，不知到底是带着如何一个态度来看这些谏言、上书的？”这张九成果然一开始便非同凡响，跟旁边那些‘以备咨询’们不是同一种妖艳贱货。
而赵玖也微微颔首，认真相对：“不止是今日问政，此番南巡，朕都只有一个赤诚相对。”
张九成微微颔首，然后继续立在御前捧着手中文书追问：“白身也以为官家此番南巡，自本意到这武林大会，皆是一个赤诚态度……万众瞩目，人尽皆知，这做不得假。”
赵玖微微得意。
“但白身敢问官家，官家在外面对人赤诚，南巡来显得赤诚，在武林大会上赤诚，那在东京也素来赤诚吗？回到后宫依然赤诚？私下相处，无论是妃嫔、近臣，也都赤诚？”张九成依然追问。
闻得此言，赵玖终于微微变色，却是一时犹疑起来，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而等了片刻，眼见着官家不能直言，这张无垢却是直接昂首抢白：“官家有此沉吟，怕是便不能自承赤诚了。”
赵玖嗤笑一声，摇头一下，便转而在座中点头相对：“张卿所言不错，朕刚才犹疑，便已经是不诚了……何况，朕确实没法做到慎独，更没法做到对任何人都赤诚。”
二人相见，初次交锋，倒是张无垢抢了个白，但得胜的这位无垢先生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态，反而愈发恭谨，乃是俯身将手中文书恭敬双手呈上。
一旁自有中书舍人虞允文上前接下，然后转呈御前。
文书既到，赵玖就在身前案上打开，只瞥了个前面的开头格式，便直接合上，然后对下方之人诚恳以对：
“张无垢，朕久仰你的名声，早在东京，便有首相赵鼎提及你的名字，说你是宰执之才；到了杭州，使相吕相公也给朕说，你是个宰执之才；非只如此，枢相张浚虽未提及你，却说东南有个大慧和尚，是个知趣听话的，若朕要在南方处置寺观，此人或许比少林寺主持还能得用，而朕来到东南，稍微一问，便晓得你跟那个大慧和尚是个梯己宿友，便对你更有了几分期待……”
话到此处，赵玖与张九成几乎齐齐去看了眼就在那排光头中做闭口禅的大慧和尚，引得后者心惊肉跳起来……此时这位大和尚只觉得这官家城府太深，既然知道自己是张枢相家里的关系，又知道自己跟张九成是这般亲近，却居然不来找自己问问，甚至半点没有显露，只是装模作样逼着自己多交了两百石新米罢了。
何至如此啊？
而惊慌之余，却又为好友张九成担心起来，生怕这个张无垢今日在武林大会上被这内功颇深的官家给打出原形。
“当然，朕也知道你是杨时的子弟，晓得你立场上的难处，所以并未直接求索，而今日既然相见，朕就不看你的文书，你有什么言语，什么想法，咱们今日就拿赤诚二字做本，当面说个清楚。”赵玖只是对和尚轻轻一瞥，便直接转过头来，哪晓得那和尚肚子里那么多戏。
另一边，张九成闻得此言，多少有几分感动，却也是扔下大慧和尚在旁，恭敬朝赵官家行礼：“官家如此赤诚，白身若不能直言，反而有愧。”
“你说吧！”赵玖挥手示意。
“白身想说的大事便是，靖康之祸虽然震动天下，但请官家不必为之忧心忡忡，因为在白身看来，金国虽然势汹，但必然不能持久，而中国虽然一时受困，却必然能够中兴！”张九成直起身来，昂然相对。
赵玖面色不变，泰然如常，只是微微点头：“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话在朕看来，只有一半道理……这一半道理在于，女真人本若野兽出林，一旦得两河膏腴地，野性消磨，腐化堕落极速，想要持久确实很难，而中国虽有靖康之变，但大局仍在，且地方本就没有到不能维持的地步，所以想要重新起势也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朕还以为，事在人为，若女真人能有脱胎换骨的决意，未必不能仿效辽国久存北地，而中国若指望着天命自降，不去合天下之力砥砺而为，那中兴也只是空谈。”
张九成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最关键两字：“但可稍缓。”
“不能缓！”赵玖摇头以对，脸色陡然严肃至极。“稍缓，或许金国国势能愈发败落，但朕并不以为中国能独树一帜，承平日久而维持士气不堕，不跟着金人一起败落……靖康中的兵马便再多又有何用？”
“陛下，白身之所以说金国必不能持久，乃是因为国虽大，好战必亡；兵虽强，忘俗必危！”随着话题深入，赵官家彻底严肃起来，周围三名相公以下，从那些近臣到离得近的‘以备咨询’们，也都早已经肃然起来，但张九成依然不为动摇，只是立在那里，语气平静，与赵官家继续辩论不停。“陛下只以靖康中本国为戒，难道不该防着反过来从金人那里重蹈覆辙？”
赵玖看到气氛紧张，反而失笑：“这个话题，朕就不跟卿再争下去了，再争下去，无外乎是你说江南负担，朕说两河士民垂泪以待王师……争不出结果的……卿不妨直言，你口中稍缓到底是指哪些东西？具体怎么个缓法？”
“其一，请撤月椿钱，罢东南加税、荆襄加赋，使东南百姓稍得喘息。”张九成也丝毫没有客气。“便是白身刚刚从西湖畔经过，听说萧山有食菜魔教结社被抓，臣也请官家念在他们皆是穷苦无依之人，稍与宽恕，从轻处置……吕颐浩在东南，严苛肃厉，官家既然南巡，当纠而正之。”
这两段话说出来，当场又安静的只有乌啼不说，李纲、许景衡二人却是本能去看坐的离官家最近的吕颐浩，却见此人居然丝毫不恼，只是正襟危坐，也是啧啧称奇。
“然后呢？”赵官家追问不及。“没了月椿钱御营兵马如何维持？”
“这正是臣接着要说的，尧山之后，金国厌兵之心已经很明显，没必要维持那么多兵马，可稍作裁撤，并顺势清理御营，去除贪渎大将、跋扈军官。”张九成当即应声。“以作整理。”
“谁是贪渎大将，谁是跋扈军官？”乌啼声中，赵官家也丝毫不停。
“韩世忠、曲端、张俊、张荣。”无垢先生没有半点犹豫。“曲端跋扈，张俊贪鄙，张荣贼寇出身，韩世忠贪不如张俊，跋扈不如曲端，却贪财好色跋扈轻佻，五毒俱全，去此旧日无德大将，重立御营，将来足可以一当十。”
“或许吧！”和周围已经吓傻了的‘以备咨询’们不同，赵官家居然不恼。“清理完御营之后呢？”
“还当罢黜无能无德小人，选才德俱佳者辅弼天子。”
“谁无能、谁无德？”
“无能者如枢相张浚，无德者如工部尚书胡寅，如关西使相宇文虚中之优柔不能决，东南使相吕颐浩之盘剥至于狠刻，皆不能当宰执之列！”
大慧和尚已经吓得私底下破了自己今日的闭口禅了，他开始偷偷念佛了……这不是给老友念得，而是给自己念得，乃是准备随时跳出来，豁出性命也要救一救自己老朋友。
然而，听到这里，除了吕颐浩冷哼一声外，却无人多言，而赵官家也只是咧嘴一笑，声音稍微压过了乌啼：“那有能有德者又在哪里？你的老师，程门立雪的杨时是吗？”
张九成犹豫了一下。
但也就是这次犹豫，让赵官家抓住了破绽：“无垢先生也不够赤诚！”
张九成俯首以对：“臣的老师德行足够，经学上的才学也无人能及，但臣不敢说他能精于庶务……”
“那有德有能的到底在哪里……你算吗？”赵玖依然保持了良好的应对姿态……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对这个张九成保持了一种极大优容，这让身后几位近臣啧啧称奇。
“白身……才德俱不到位。”张九成也依然咬牙坚持。“但如吕好问吕相公，许景衡许相公，俱为才德俱佳之人，赵鼎赵相公虽有些事君软弱，终究还是有德行能做事的。便是军将之中，也有李彦仙、岳飞这种德行明显越过同列的。可见，若官家放开学路，广纳人才，才德俱佳之辈，总会是有的。”
张九成这话还没说完，被点名表扬的许景衡脸色就直接难堪起来，比一旁被点名指责的吕颐浩还要难堪，而没有被提及的李纲，却比这俩人脸色加一块还要难堪……他作为当年的主战赤帜，却被人坐实了政略、军略、财略无能，以至于这个豁出去进言的东南名士根本不愿意提及自己，怕是比被提出来更难堪。
而就在三位相公心思各异的时候，赵官家笑了一笑，却是声音飘忽，状若自言自语：“放开学路……”
“是！”张九成咬牙应声，便要展开这个几乎没有什么希望的话题。“白身以为……原学终究头重脚轻，失了儒家本源，不如道学清正……”
然而，下面的无垢先生话刚刚起了个头，却不料上面的赵官家忽的站起身来，然后负手转过身前几案，就在几位相公前方、张无垢身侧，单手指着冬日下午被西湖映照的晴空，放声吟诵起来，直接逼得张九成闭了嘴。
正所谓：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诗句气势磅礴，声音激昂洪亮，可谓应时应景，听得周围的‘以备咨询’们目瞪口呆，就连近臣吕本中都有些眼睛直了的失态之意……只能说，赵官家这应着张九成的奏对随口一诵，到底是坐实了他诗词名家之称谓。
而这便是大慧和尚所谓内力了……学不来的。
闲话少说，一诗阴阳顿挫，放肆吟罢，赵官家仰天长长呼了一口气，这才扭头相对身侧被打断的无垢先生：“张卿是此意吗？”
张九成也明显有些失神，或者说，就在赵官家身旁，作为这首诗主要的吟诵对象的他本就是震动最大的，此时却是缓缓回过神来，只能勉力相对：“是，白身正是此意。”
“朕也有此意，但你的此意偏偏与朕的此意不是一意。”赵玖负手感慨。
张九成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赵官家这言语，几乎要比大慧和尚的顺口溜还难理解了。
不过，赵官家终究不是职业谜语人，当即给出了答案：
“同样是万马齐喑，你大约是觉得，这朝廷政略不能遂你意，学派发展不能遂你意，当政宰执、领军帅臣的德行也不能遂你意，所以想求得有德有行圣人般的人物能纷纷而出，重整纲纪，复归太平……而朕却是觉得，就眼下这个破破烂烂的局势，这朝廷能找到这些人，做这些事已经很不错，甚至是尽力而为了，然而天下依然分崩，为人君要做的事情依然无穷无尽，这个时候但凡能有个有用的人愿意蹦出来，朕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言至此处，不待对方回应，赵玖便负手转到对方身后，一声喟然：“无垢先生，听出咱们的差异了吗？”
“白身惭愧。”张九成头也不回，直接侧身拱手。“官家的意思，大约是臣眼高手低，嘴上说的再好，却不足以动摇那些做事的人。”
“不错。”赵玖神色有些黯然下来。“朕见你之前，本以为你是天下名士，东南人望所在，必有高论……但你今日言语，多少让朕有些失望。”
“白身才能有限，这是白身应该惭愧的地方。”张九成再度拱手。“但白身所言，俱是肺腑之言……且并不觉得白身无能，便可坐视彼无德之辈安坐于高堂。”
“其实就是这句话。”赵玖言语清晰。“你身为道学中的洛门嫡传，而洛学又是朕当日亲口否掉的道统，你有怨气，在人事上有不满，甚至想‘放开学路’都是很正常的；而南方加税，你身为南方首府杭州的士林领袖，对朝政和国家先行大略，对执政宰执包括朕这个天子有不满也是正常的……在野之人嘛，天然如此……乃至于你所言有才有德之辈，朕也没有耻笑之意，因为你终究是个实诚人，没说自己老师杨时是个宰执之才。但是你依然让朕很失望，因为你无论如何都不该空口白牙站在这里，便将韩世忠、张俊那些人视为什么仇雠的，然后还想着将他们撵下去的，哪怕他们确系有那么多毛病。”
“如果一个人确系有不足之处，便该去指责，而如果这个人还是国家重臣，就更应该去位以正视听，方能不负天下。”张九成依然毫不畏惧。
“这话前半句是对的，但后半句……朕并不以为然。”赵玖的声音愈发深沉而严肃。“因为这些不足之辈，已经是朕能找到的最优秀、最适合的国家宰执与领军帅臣了。”
“白身不能懂！”张九成终于情绪激动了起来。“无德之人，焉能居于高位？”
张九成这一声喊，倒是让不少明白人心中起了一丝怜悯之意，尤其是许景衡，更有几分于我心有戚戚焉之态。
且说一句公道话，许景衡真的懂张九成此时的状态……如果这个官家是个不能沟通的暴虐之人，这位无垢先生反而不会这般激动；如果这个官家是个见到女真人就逃跑的懦弱之辈，他还是不会这么激动；如果这个官家是个直接投降的，他恐怕早就心灰意冷，连来都不会来……但这个官家明明是个确实把局面扳回来的人，明明是个懂得吸取以往教训的人，而且也愿意放下架子真正讨论问题的官家，甚至还能够清楚理解自己想表达的意思，结果却在最核心的问题上跟自己产生了几乎是算是人生观价值观上的彻底分歧。
这就让人真觉得难以接受了。
回到张九成这里，情形更加明显。
一个儒生，四十岁了，学问那么好，修身养性养的那么好，却一直不出仕，反而去学什么当时被排斥的道学……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一辈子最黄金的时候，正好是太上道君皇帝和蔡京那帮子把朝堂弄得乌七八糟，甚至为了花石纲，逼的江南残破不堪？
这种情况下，有些道德洁癖的东南士人不愿意出来实属寻常。
甚至，因为不愿出仕，这些本来就算是品行高洁的儒生便渐渐把学问、德行看的比什么都重，而且认为这些东西是一种自己可以永恒追求、实现人生意义的东西……而眼下赵官家明明懂他的意思，却居然坚持维护那些道德恶劣之辈，那自然比杀了他都难受！
“张卿又误会朕的意思了。”赵玖摇头不止。“朕不是说要维护无德之人，而是说纵使这些人身上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他们依然算是有德之辈！”
张九成怔了一怔，半晌方才反问：“如胡寅之不孝？如张俊之贪鄙？如张荣之谋逆？如韩世忠之五毒俱全？依然是有德之辈？而非是官家袒护？”
“然也！”
“官家想要行诡辩吗？”张九成立即警惕了起来。
“诡辩不诡辩，要看能不能说服，或者压服天下人。”赵玖终于从人家张无垢身后转回到自己几案前了，此时却是在几案前正色负手环顾左右。“朕听人说过一句话，深有感悟……那便是，‘天下事，皆有初’……张无垢，你认得此人吗？”
赵玖当然不是问人家张九成认不认得那个勾龙如渊，而是直接当面伸出手指指向自己身侧一人，而张九成顺着赵官家手指方向去看，却是一眼看到了端坐在那里的李纲李伯纪，也是一时哑然。
非止是他，随着赵官家这一指，在座的绝大多数之人都紧张了起来，因为宰执出场了……哪怕是褪了毛的宰执，那也是宰执……天子、上书言事者，还算是纯粹的关系，一旦加上宰执，便是一个大宋官场上最麻爪的三角关系。
当然，李纲被陡然一指，也同样愕然，但仅仅是愕然了一瞬间，这位前公相便板起脸来，继续做木偶状……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回禀官家，这是前公相李纲李伯纪。”张九成认真俯首相对。
“你知道他与朕的恩怨吗？”赵玖冷静追问。
此言一出，在座不少人愈发惊惶起来，只以为赵官家是不要借李纲来处置张九成，却居然是要借张九成处置李纲……倒是身为当事人，李伯纪却只是深深看了赵官家一眼，便继续端坐不动，置若罔闻。
“白身虽然不清楚具体事宜，但有些事情也有些耳闻的。”张九成果然是个实诚君子，天子既然有问，便不顾一切拱手以对。“官家登基，以李伯纪为相，而后不过七十七日，便被罢免……彼时弹劾者以此人两大罪，一曰名浮于实，二曰镇主之威……如今枢相张浚、内制范宗尹皆有明文弹劾奏疏，白身能原文背诵，而公相吕好问便是亦有类似屏退李相公的进言。”
闻得此言，立在后方的一众近臣除了一个宗颍愕然去看范宗尹外，其余无一人有任何多余表情动作……然而，大家没有反应，只是近臣做多了，职业素养高一些罢了，内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跟宗颍一模一样……乃是瞬间反应过来，怪不得范学士这厮当日在太平州要那般跳出来说话！
不过，同样是听到这里，李纲依然端坐……却不知道是心中无愧，还是早有觉悟。
“还有呢？”就在被提及的当事人们各怀心思之时，赵官家依然在冷静追问。
“然后官家斩杀陈东，驱除李相公，任用黄潜善，废弃两河布置，准备南下扬州……却不料中途走到明道宫时，终究还是决意尽力而为，便又驱除黄潜善、诛杀康履，召回李相公，为此还出了一些动乱……至于一番反复之后，便是官家在淮上应敌，托付东南、太后、贤妃、皇嗣于李相公……然则，李相公既至东南，一不能定军乱，二不能保皇嗣，三不能供财赋……终究获罪，罢免相位，改为州郡安置。”张九成娓娓道来，努力不偏不倚。
“不错。”赵玖缓缓点头。“你说的大略不错，但还少了一点……那便是李相公复相之后，他依然孩视于朕，行在议事，朕几乎不能言语，而且沿途殊无财略、军略……彼时行在文武，便都不懂为何朕又要将他召回！朕表面不说话，但心里也是恼恨极了他的！以至于朕此番南巡，也居然有许多老臣还记得此事，与朕私下上书，议论旧事，弹劾李相公数般大罪！张无垢，朕问你，你说李相公算是你说的那种才德俱全的宰执吗？朕可以处置他吗？”
话到这份上了，吕颐浩和许景衡都有些坐不住了，唯独李纲依然面沉如水，端坐不语，状若在侧耳倾听身后凤凰山乌啼，却是让人怀疑，这位已经做好准备，一旦被公开羞辱，便要拼上性命，以搏清白了。
当然，更多的‘以备咨询’们却没这么多戏……他们只是想着，之前民间便早有议论，官家此番南巡，终究要处置了李纲的，而今到底要这般做了。
不然呢？
昔日跋扈相公，从君到臣能得罪的全得罪了，如今无论是天子，还是在位的执政相公，乃至于帅臣中公认品德最好的两个，都跟他有明确仇怨，便是东南士民，也因为他约束不了军队，控制不了军乱，而对这位相公心存不满。
何况，还有个绕不过去的皇嗣问题。
“当然不算。”张九成毫不犹豫。“孩视陛下或许只是大公无私，但李纲乱时为相，不能定财略，不能安军乱，明显无能，且有罪责！至于为人臣者，失却皇嗣，官家便是有些人之常情，也不能说什么……只是……”
“只是，朕终究不会治罪李相公的，也不该治罪李相公的。”赵官家缓缓点头，语气平和，却是让局势陡然翻转。“因为凡事必有初，而朕之初，国家之初，皆在李相公……昭昭史册在列，不会因为李相公脾气大一些，军略财略无能一些，便毁弃掉他的功绩、他的德行、他的才能！这种事情，非但朕本人不能做，也不许其他人这么做。”
众人愕然相对，李纲微微转动眼珠，深深看了赵官家一眼，还是肃然端坐不动。
“张无垢，朕再问你一次，你将眼光提高一些，告诉朕，以史书记，李相公到底是个什么人？”赵玖忽然提高了音调。
张九成张口欲言，却有些语塞……他犹豫，并不是说他不够赤诚，而是说这位学富五车的无垢先生愕然发现，自己真的缺乏从一定高度来评价李纲的能力……这些年，他整日钻研那些微言大义，却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具体问题。
“朕来告诉你他是什么人好了。”赵玖微微仰头，以一种不知道算是傲慢，还是什么样的姿态扬声以对，语调清晰，咬字清楚。“李相公乃是抗金名臣，中国英雄，是一时之楷模！此论虽经万代，不可移也！”
场中安静了大约数息时间，随即轰然，便是李纲自己也忍不住在吕颐浩与对面许景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目光中摇晃了一下身子。
而赵官家的负手宣示，还在继续：“靖康期间，金人铁骑横扫两河，直趋都城之下，太上道君皇帝弃国而走，当此时，中国有崩乱之态，而太上渊圣皇帝继位后，不过一年光景，就有二十六人先后登宰执之位，辅弼天下……这些人，有屈膝投降者，有主和割地者，也有主战者，甚至还有如死了的蔡懋那般不战不和只会逃散者……而无论如何，靖康之祸，已经证明了，主降与主和之辈，乃是合九州之铁，方铸天大之错！国家百年延续，一朝为自家所铸错刀所斩……所谓我砍了我自己，我杀了我自己，大约就是这种可悲、可笑、可叹之事了！而彼辈之错，正是以一国之兴衰，反证了李相公等人的正确！事到如今，朕可以清楚在此处告诉东南士民，或者干脆告诉天下人，靖康年间，几乎算是以一己之力和那些祸国之辈相争到底的李相公就是天下之望，就是中国英雄，就是一时之楷模！改朝换代，更修史书，也动摇不了这个评价！”
一口气将心中对李纲的定见阐述完毕，赵玖语调丝毫不缓，反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之态，环顾左右，却又口中状若对着张九成发问：
“张卿，朕问你……你所言之才德俱佳者，或者才德参半者，如吕好问，如身后许相公，如东京赵相公，如你老师杨时，如刘大中，乃至于如朕，如你，如在座数百东南贤达……彼时李相公排众而出时，到底在做什么？这些人，真的比他有才有德吗？”
数百‘以备咨询’的贤达，包括身后的许相公，全都无声，张九成试图在乌啼中稍作请罪，却发现自己居然第一次胆怯了……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赵官家这次在这个场合对李纲的评价，很快可能会真的作为李纲的盖棺论定，进入史册，而自己很可能会作为某种陪衬。
这种陪衬的可能性，说的越多，可能性就越大。
“朕明言了，这番评价，跟他本人到底知不知兵，懂不懂财略，跟彼时的一些想法幼稚不幼稚，包括彼时用陈东和那些太学生来围攻宫廷的做法是不是有悖逆之嫌疑，统统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赵玖言语凛然，负手言语不停。“因为那个时候，全天下自上而下，毫无气节，李相公负望而起，根本是顺天景命，根本就是国家养士百年，给士大夫存下的那股气应时化身。”
“当然……肯定要有当然了，”赵玖自己笑了一笑，方才继续言语下去。“李公终究缺乏军略、财略，但这不怪他，因为他本就是来带着读书人顶住这口气的，他所受天命就是那回事，而读书人本就是该顶上一口气后乏力的……所以他才是一时之楷模，而非长久之中流砥柱……天下事没有只靠着读书人成事的！那么张卿，你知道继李相公之后，成一时之楷模，为一时之砥柱的都是谁吗？”
张九成面色惨白，他已经想到了答案，也明白赵官家为何要忽然离开原本讨论的那个问题，从李纲开始了。
“李纲之侧后，依次站出来，为天下楷模，为国家砥柱的到底是什么人？”赵玖的语调愈发上扬不止，好像这辈子就没有像今日这般语气激烈、坚定过一般。
“是半生厮混，官场上的名声烂到极致，快七十岁才登上州郡之位，然后却又背着锅、负着稻草，躺在驴车上去收复东京的宗泽宗忠武！”
“是因为弹劾李纲不懂军事而落到改名逃难，却还要捐家抗战，抗战了还一败涂地，又从头收拾兵马，收复陕州的边地豪强李彦仙！”
“是家乡被劫掠一空，洛学名家们纷纷弃乡而逃后，破家灭门也要与金人周旋到底的当地豪强翟氏兄弟！”
“是素来行事无状，确系五毒俱全，却几乎与整个大宋的所有敌人都交过手，而且每次交手必然奋不顾身，亲身历战的西军将痞韩世忠！”
“是盗贼出身，只想保全乡梓，甚至可能是被动迎上去的梁山泊盗匪头领张荣！”
“是被人迁怒下狱，被女真故人放出来也要跑太行山上抗金的‘联金小人’马扩！”
“是出身低微，几乎经历了整个宋金战争，经历了几乎每一处最惨烈战况，却还知道江南百姓辛苦，懂得稼穑困难，以至于一只鸡都不舍得吃的前军都统岳飞！”
“这些人都是什么人？是被你们这些士大夫看不起的偏门官员、是平素不法的豪强地主、是五毒俱全的流氓无赖、是只想苟且偷生的渔民佃户……但正是彼辈，在尔等袖手团座于南方，整日饮茶论禅之时一个个迎头站了出来！他们为中国出力，丝毫不逊李许赵张二吕等宰执……这种人，你指着他们身上的黑点说无德？那谁有德？你们这群枯坐在西湖畔，看朕说话的呆头鹅吗？！”
话到这里，赵官家语气陡然失控，吓得周遭那些‘以备咨询’们惶恐一时，想要起身请罪，却居然不敢动弹。
“你们说朕太急！朕不想缓的吗？但天下事难道是朕这一个区区皇帝能做主的吗？朕在刚刚说的这些人面前也只是一个浮水飘萍！根本就是前面被人牵着，后面被人赶着！人身上都是要负着东西的！朕是皇帝，反而负的更多！”
“李纲一闪而过，自然可以白坐江南，朕也可以对他释然拂袖，可被黄潜善处死的陈东怎么办？若不速速北伐，朕如何去对陈东？！又如何去对活活累死在东京的宗忠武？如何去对在陕州咬牙不动七年的李彦仙？又如何去与岳飞、张荣、马扩分说？便是今日身后，也有一个替朕负东南千万民怨的吕颐浩，朕若不速速北伐，你让朕如何对得起他？而朕若不速速北伐，何以对两河千万人？你们说朕太速，对不起江南士民，依着朕看，若不去速速北伐，拖延下去，才是真的对不起江南士民！对不起南北西东，数以亿论的赤贫无声之辈！”
“那些人不像你们，你们可以到朕跟前说什么该速该缓，他们连说话都做不到！”
赵官家怒气勃发，失态之论不停，而一直拿捏人设的李纲也早已经在陈东这个让他有些恍惚的名字出现时彻底失态，以至于目光游离起来，宗颍更是立在彼处，不知何时便已经泪流满面，便是黑脸不逊李纲的吕颐浩也终于在赵官家说起自己时愕然失色。
“便是许相公，你们想没想过他为何不替你们分说一番？”赵玖回过头来，气喘吁吁，看到还有一个相公维持体面，却是轻轻一句话让对方破了防。“因为便是他，也要想着在路上病死掉的张悫张相公！”
而既然让许景衡失了态，赵玖也懒得理会，便又回头相顾张九成。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又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到此为止，初次见识了赵官家这喜怒无常脾气的无垢先生，根本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早已经被毫无人君之态的赵官家给逼到慌乱不堪的地步，此时迎上对方的目光，更是一时躲闪起来。
然而，赵玖根本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却是上前几步，直接扳住对方肩头，恳切相对：“卿要赤诚，朕今日赤诚以对了……但还不够，张卿，咱们回到一开始，朕说朕对你有些失望，但其实，张卿依然是这五日内，朕见到最有君子之风的道德儒生，也是这五日大会中最有所得的一次问政……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张九成一时居然有些畏缩：“白身……白身不知。”
“很简单。”赵玖双手拍了拍对方肩膀两头，自己却摇头不止。“朕早就准备好了江南赋税的一些应对方案，可在这里等了五天，最多见些有见识的中产之家，根本没有见到一个耕织之人……这其实也是意料之中……但本该为这些人说话的这左右数百士大夫、僧道豪商，却居然无一人具体说到朕最关心的底层赋税之重，就很让朕愤怒了，所幸还有你这样有良心的士人，愿意对朕明明白白的说，老百姓负担重，要减税……而且你还知道食菜魔教都是穷人，劝朕从轻处置他们……仅此一事，你也算是这东南一地，五日间的一时之楷模了！”
言至此处，赵玖转身回头，相顾吕颐浩。
吕颐浩会意，收起之前有些失态的面容，站起身来，就在御案前冷冷相顾：“官家知道江南丁身钱、调庸丝绢极重，以至于百姓杀婴成风，火葬、水葬成风，弃田逃产成风，所以专门有旨，自今日起，世间滋丁，永不加赋……凡一郡一县之丁身钱、调庸丝绢，不管人口如何滋生，永不再加，只以旧例为准，放民生养！”
听完这话，下方挨了一顿骂的‘以备咨询’们，有笨的，根本听不明白啥意思，有聪明的，瞬间消化了消息，却不敢轻易出头……譬如那个大慧和尚，看到自家老友最后得到翻转，也熄了去营救的念头，只想将闭口禅继续修炼下去。
然而，这些人不说，有人却是说不够。
“除了固定丁身钱与徭役丝绢外，还有一个‘摊丁入亩’，须一并执行。”赵玖立在几案一侧，静静听对方说完后，几乎是轻描淡写的加了一句。
吕颐浩一时愕然，难得认真低声相顾：“官家……原来商量好的，先‘永不加赋’，一并安抚东南人心，待北伐后再行‘摊丁入亩’？”
“不必了。”赵玖摇头不止。“朕经此放肆一骂，反而想明白了，凡事必有初，凡人也必有初，而朕之初到底在何处？是今日这数百士人、豪右僧道，还是在这五日大会却只有一个人认真提及的万民？所幸本朝自古以来都是官绅一体纳粮，没谁敢不交税，省事许多……”
“但……”
“朕就在这凤凰山住下，再让岳飞发御营前军一万到金陵屯驻，然后朕就在这里亲眼看着，看此事从两浙开始，层层推开，看谁能给朕真串联出一个什么反动集团来！”赵玖冷冷相顾，语气严厉。“偌大的中原、关西都收复了，便是东南全反了，朕也能收回来！还有许相公，也是在中原做惯了这种事的，让他来助你！”
许景衡赶紧起身，而吕颐浩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颔首，便又转身将‘盛世滋丁，永不加赋’之后，还要摊丁入亩的言语给当众冷冷大声宣告。
摊丁入亩，顾名思义，就是要将人口税转入田产之中，让地主来承担他们本该承担的社会负担，以此来进一步解脱底层负担。
这就是所谓明显要拿地主阶级开刀了。
但说实话，吕颐浩也好，赵玖也罢，还是高看了这些‘以备咨询’们，他们怔怔听了一阵子，依然还是笨的人没搞懂咋回事，聪明的人听明白了不敢说。
不过，大慧和尚此时倒是没了负担，他一个东京来的挂单和尚，摊丁入亩管他甚事，再加上老友张无垢还在台上尴尬立着，却又起了解救之心。
然而，这和尚刚刚起身，准备念个顺口溜称赞赵官家的仁政之时，却不料赵官家扭头瞥见他起身，当先醒悟，然后直接扬声提醒吕颐浩：
“莫忘了，和尚有免身钱（一次性人口税）的……此事不管如何，先让和尚再交一遍免身钱，再去清查他们的田亩！摊丁入亩，就从东南四百八十寺开始！”
吕颐浩再度颔首，还瞥了一眼这站起身的和尚。
可怜大慧和尚耳朵尖，一时也不知道回去后如何跟径山寺主持交代，又被吕颐浩黑脸一看给吓得够呛，却是将顺口溜老老实实咽下，然后重新坐回去，继续修起了闭口禅来。
就这样，天色渐暮，事情再不堪也要有个结果。
最后便是赵官家特旨，以奏对第一，赐张九成进士及第出身，特发为工部右侍郎，即刻出行东京，参与公务。而旨意既出，赵官家便直接转回凤凰山行宫，却不料，刚一动身，便有乌鸦如云自北方乘夕阳归来，然后铺天盖地，撒入凤凰山中，继而满山暮色之中，乌啼依然不止。

第三十四章 击剑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且说，因为西湖存在的缘故，杭州城的格局素来是与他处不同的，比如州城狭长，又比如说州城正经西门涌金门外往南有一片空地，本该是城外规制，放在别处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城内繁华，但实际上，此地因为挨着西湖，可以遥望苏堤、雷峰塔，又是护城河通往西湖的闸口、码头所在，所以素来是酒楼林立，商贾辐辏，简直比城内还要热闹几分。
而如今，既到了建炎八年的冬日，汴州赵官家南巡，因为看中西湖盛景，直接在州城西南、西湖东南的凤凰山上吴越旧宫长久驻跸，使得此地实际上成为了整个帝国南方的政治中心，却是使涌金门外愈发繁花似锦起来。
不说别的，只是往来谋划建立地方公阁制度的‘以备咨询’们，十个里倒有八个都是家底厚实的江南老贵，随便打赏一点，便足以让市井奔走之辈多一份嚼裹了。
何况，除了这些人，还有出入不停的全国各地官吏、信使，以及在凤凰山周边陡然多出来的数千御前虎贲，都是要消费支出的，却足以使这涌金门外的繁华更上一层楼了。
那么回到开头那首诗，据说正是某个不知名的骚客吟出，因为自家没有能入公阁，所以题到了涌金门外的某个酒楼上，以此嘲讽那些整日以为入了公阁有个政治待遇便算出仕的‘以备咨询’们。
没错，这是一首嫉妒‘以备咨询’们的酸诗，而且还被武林大会结束后第二日送李纲李公相归乡后，顺便来到这栋酒楼看雷峰夕照的赵官家给御目所及了！
为此，这栋历史据说已经有了五六十年的正店酒楼昨日专门更名楼外楼，生意也瞬间跃居西湖第一……不知道多少闲人骚客，专门下午来登此楼外楼，专学赵官家看什么劳什子雷峰夕照。
真的是什么劳什子雷峰夕照，须知道，自打十几年前方腊起事中雷峰塔被官戝两家趁势给毁了以后，整个塔就破破烂烂，再无往日盛景，也就是赵官家这等审美奇怪的人会专门指着一个破塔，说什么不愧西湖盛景。
闲话少说，这日下午，天气晴朗，本该又是一个楼外楼被挤爆的日子，却并无多少贵客登楼。反而是景观本身所在，却并非观景之处的，如今改名叫夕照山的雷峰塔下一时人头攒动。原来，今日下午，无论是‘以备咨询’们也好，还是其他来寻仕途的士人豪客，却都是直接蜂拥到此准备观摩仪式……内制吕本中奉旨出行在，来此立碑记录当日建炎武林大会的盛况。
“确实，也该立个碑了。”
眼看着吕本中在雷峰塔下遥遥说着什么，根本挤不过去的两个年长士子只好在夕照山外围拢手闲聊。“官家一席话说得李相公自请归乡，以保长久名声，也说得张九成起了为王前驱之心，转而入仕东京，只是为这二人便值得立一个碑，以作定论。”
“这也是得逢圣主，李伯纪方才能有这般好结果，张九成方才能有这般好际遇。”旁边之人随之感慨。“一介白身，四十不惑了，居然能因为奏对而白身跃居侍郎，位列秘阁，这种事情放在建炎之前，哪里能见得到？”
“谁说不是呢？”之前那人也随之喟然。“只是可惜，张九成这般际遇终究只有一人，便是公阁中其余得了出身、差遣的人也只苏白李韬等区区十余人，而这地方公阁若成，具体什么章程，能有何等位阶，能做什么差遣也都还有些含糊……莫非真如那个浪荡子所题讽诗一般，纯粹是个空名，官家一回汴州便直接废弃的吗？”
“不至于。”旁边一直认真听这二人议论的又一四十来岁的中年士人忽然插嘴，而此人操着本地口音，俨然两浙人士，却居然是个佩剑的，也是怪异。“官家此番南巡，为李伯纪申名，提携张九成都只是随手为之，关键还是推永不加赋，以及摊丁入亩这种大政来的，此二法若能成，则江南百姓怨气消解，底下许多腌臜不堪之事也能涤荡一二，北伐前安抚江南的大任也就算成了……”
“可这与公阁权责有什么关系吗？”之前那人依然不解。
“当然有。”这佩剑中年士人当场笑对。“欲行此大政，尤其是摊丁入亩，根本上是要让原本贫苦百姓出的钱转到那些在地方上有钱有势的形势户身上……而若想要压制形势户，依着本朝惯例必然要借助士人之力，拉着士人去压这些形势户；除此之外，官家与吕相公虽然一贯强硬，以至于宣扬要调御营大军南下，可官家也好、吕相公也罢，谁愿意真的逼反那些形势户？所以不免还要收拢一二……至于如何收拢，却还是那句话，凡事必有初，只看这公阁建立之初是为了什么便晓得了。”
“我懂了。”不待那二人回应，旁边又一名一直没吭声的中年士人忽然也出声参与进来，然后，居然也是一个佩剑……东南这地方，还是大宋朝，一下子遇到两个佩剑士子不免让人啧啧称奇。“仁兄的意思是，官家虽是天子，奄有四海，但除非是被逼到无奈，否则也不好直接以力压人，还是要尽量讲规矩的……所以这公阁一定是要常设，且一定会有一些真正议事、且通达御前的法门，甚至说不得会有一些特定的差遣专分下来。”
“不错！”第三位士人，眼见着对方是个懂行的，而且跟自己一样是个佩剑的，当即大喜。
“而若如此，咱们便该使出些手段来，对下使江南安稳，不给朝廷添乱，以免酿出祸事；对上却要去劝谏官家，不必真的遣大军南下……再来一万乃至数万御营兵马到了东南，那才是万马齐喑呢！”第四位士人见谈的对路，赶紧扶剑上前，然后拱手相对。“敢问仁兄姓名，何不联名上书？”
“两位且住，为何……”原本开启话题那二人愈发糊涂，却是对视一眼后觉得自己二人根本跟不上这后来二人思路，偏偏对方得出的结论又让他百爪挠心。“这联名上书又……”
“此事简单。”最开始插话的佩剑士人随口而笑，稍微解释。“无他，两位贤兄还记得官家之前上楼外楼吃酒吗？官家御驾亲临，不付钱也行，但随行邵押班偏偏照样付了钱，这便是更妥当的举止……而官家如今要让地方豪右替贫民出钱，便不免要拿权责位阶来换士人归心以压制豪右，并稍微给豪右一些出路，换他们不必反应过激……而这个公阁，便是官家付账的所在。”
最开始那二人恍然大喜……原来这公阁是官家拿位阶跟自己这等人做买卖的地方，这么一说他们自然醒悟。
随即，四人赶紧通了姓名，那开始两人只是半生没个说法的寻常废物士人倒也罢了，这第三人却居然是越州名门陆氏出身，唤做陆宲，第四人却又寻常了一点，只是婺州一个落魄士人，唤做陈益。
四人通了姓名，自然公推陆先生来做这个领头的，准备上书言事，对官家表表决心，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官家这个买卖中得点利市……然而，四人刚要细细讨论一二，却又闻得前方破破烂烂的雷峰塔下立碑处一阵喧嚷，问了好一阵子才弄清楚怎么回事。
原来，那内制吕本中出面立碑纪念了之前的建炎武林大会后，便直接抛出一事，说是官家决心在江南一直驻跸到此间摊丁入亩大政成功才回京，却是有心以行在为根基，临时创办一份行在邸报，乃是让他吕学士代办，却正要公阁中的懂原学、爱国家、忠陛下的三好名士们帮他一起来做这个差遣……江南渴望邸报不知道多少年了，此言既出，忍不住便有些士风潦草之辈不顾体统，当场自荐，继而引发了骚动。
离得那么远，四人当然只能干看着，不过他们四人也都不是什么文采风流之辈，而且吕本中这个举止明显验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测，官家确系是要对东南士人、豪右进行一定的政治收买的。
于是，四人面面相觑，反而一起坚定了要趁此良机登上凤凰山的心思，于是转而后退，准备回到下榻之地，稍作议论……这其中那陈益因为家中有些败落，只在城外乡间租了农户闲房居住，然后又被陆宲请去自家别院同住，渐渐了解到对方类似的苦衷与波折，再加上对方也是个难得的习武士人，二人一起议论时事、击剑读书，居然立即亲近起来，却是不必多提。
而两三日后，随着陆宲大笔挥过，勉强凑了一篇奏疏，还让自己侄子帮忙看过错别字，却是正式上奏了。
而文书抵达凤凰山，因为通篇都是在扯摊丁入亩之事，却是理所当然的被仁保忠分类后送到了御前。
而赵官家看完，果然心中有了点波动，复又在隔了一日吕颐浩、许景衡例行来凤凰山做汇报时，提及了此事：
“若朕理解不差，这文书意思大概是讲东南士人会尽力配合大政，希望朕不要派御营大军南下吧？两位相公以为如何？”
“臣以为此言中肯，就眼下来说，江南士人、豪右多少还是知趣的。”许景衡看完文书后，第一个发表了意见。“包括眼下针对寺观的田亩清查，都还算顺利，未必就要发御营大军南下金陵屯驻……”
这里多说一句，无论是要摊丁入亩，还是要永不加赋，前提条件是必须要进行统一的土断和大规模田亩清查……土断是统一清理整备户口，田亩清查就是检地，这是任何大规模赋税改革的必须前置条件。
而赵官家在武林大会上下定决心以后，李纲又放下一切彻底告老归乡，便以吕颐浩、许景衡这两位相公为主导，进行全面的土断和少部分从寺观开始的检地活动。
“寺观是寺观。”回到眼前，满是乌啼声的凤凰山行宫内，吕颐浩果然对许景衡不以为然。“寺观那里，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道门素来为皇产，可以随意捏扁揉圆，而沙门到底又是光着脑袋的，一望便知，躲也躲不掉，他们便是不满，也最多是耍滑弄奸，如何敢真的对抗官府？但寺观之后，便要从两浙开始大举全面检地，此举无异于从那些形势户（豪右）口中直接夺食了……那届时万一出了祸事，官家只有三千兵在凤凰山，谁敢担万一之责呢？”
最后这话，明显是提醒许景衡，你只是个退休返聘的，我才是正经的东南使相。
对此，许相公犹豫了一下，没有正面回应吕颐浩，而是直接拱手朝赵官家言语：
“官家，自古以来豪右容易生祸是对的，当今之世不能忘兵戈也是对的，但两浙与江东（江南东路）这个地方，素来富庶，且读书人居多，再加上城多而乡少，官家、吕相公又直接在此监管，堪称多服王化……这封奏疏便是证据……那若说在两浙检地便要造反，臣大约是觉得有些过虑了。”
“许相公的意思是……”赵玖当然看出来这两位相公从来相互看不顺眼，却是抢在吕颐浩反驳之前插嘴言道。“可以让北面兵马做好准备，但须稍缓？或者离远点，如在扬州或者淮甸屯驻，暂不渡江？”
“臣正是此意。”许景衡恳切拱手。“官家，此事若能不动兵戈不出乱而为之，对江南民心也是一种抚慰，更能使中枢权威在江南稍滋，否则便是拿兵戈压了下去，怕也是会如方腊之乱一般，让东南对国家起了隔阂……方腊之乱，西军平叛，为祸甚于方腊，以至于东南士民闻官军而色变，后来李纲李相公引发东南军乱，久久不能平，更让东南添了几分对军务的抵触之心……故此，如非不得已，臣以为不必加大军至两浙。”
赵玖一言不发，直接看向了吕颐浩，显然是多少被许景衡说服，但依然要尊重吕颐浩的姿态。
且说，方寸之间，两位相公便已经切磋过去了。
吕颐浩想强调自己是正经相公，对方却是个返聘的，却不料许相公正因为自己是个返聘的，反而根本懒得理会吕相公，却是让吕颐浩想不留隔夜仇也不知道怎么整，已经浑然落入下风。
当然，吕颐浩到底是个做事的人，沉默了一阵子后，还是缓缓点头，于乌啼声中下了定论：“陛下，两浙和江东（江南东路）其实臣也不是很担心，因为此处的读书人远比形势户多，便是形势户也多有文风，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倒也不必怕他们……可两淮、江西、福建路又该如何？这些地方有的是民风剽悍之所，也有的是淫祀巫道，谁知道会不会出祸乱？故此，臣以为官家最少要让一万以上的御营大军到江北，且要备好船只，做好一切准备……而且一定要军纪最好的御营前军。”
“那就这样吧，正式发明旨，让御营前军副都统王贵领一万军到无为军屯驻，他们曾经此处行军北上，也算熟悉地方。”赵玖旋即拍板。“而吕相公辛苦些，务必让无为军当地官府老实一些，不要闹出当日虔州平叛，不许御营军士停留，不给供给的事情。”
“臣省的。”吕颐浩当即微微欠身。
“两位相公既然来了，关于摊丁入亩之事，可还有什么言语要提醒朕吗？”赵玖想了一想，继续问道。
“有。”许景衡正色言语。“臣想问官家，自唐时以来，租庸调制便是成例，此间充当丁身服役钱的乃是丝绢，而丝绢与田租的粮食加一起，正是小室小户男耕女织所成，所以能够长久。但摊丁入亩之后，百姓少交的丝绢要转入形势户中，可形势户中哪来的这么多丝绢？而本身没有丝绢，无论是买还是直接收钱，都不免有缺银铜之忧。更不要说，若从统一制度，防止滑吏骚扰百姓的方向来讲，便是普通小户，永不加赋和摊丁入亩之后，也该一起废除丝绢之收录，转收钱粮……可转收钱粮，却又相当于逼迫百姓将丝绢卖出去，届时又被形势户、豪商压价，这又该如何？”
赵玖听着对方叙述，脑中却是本能想到了又一个词汇，那就是一条鞭法。
只能说，自古以来，那些重要的改革都是历史的必然趋势……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大宋朝缺贵金属是缺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仅仅靠从日本搞得那几船贵金属置换贸易，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更不要说，许景衡最后的提醒也是对的……任何逼迫老百姓参与到非正常贸易的行为，都会使得老百姓平白被多剥削一次。
所以，现在这个一条鞭法，也就是在自家脑子里转一圈，真要搞了，真就是自寻死路。
然而，做了七八年天子的赵玖也不是什么初哥了，稍作思索后，却是咬牙相对：“对此事，朕也没有太好的法子，但有两个原则……所谓原则，便是说如原学中的基本现象法则一般不可动摇的条陈……其一，无论如何，不能本末倒置，让给底层百姓减负的仁政变成恶政，大不了把麻烦推给形势户便是，因为形势户再麻烦也不会吃亏，与之相比，贫民小户那里实在不行还继续收丝绢便是。其二，无论如何，这个永不加赋和摊丁入亩的大政一定要推行下去，不能让事情因为这种衍生麻烦而起了畏缩之心，弄成旧党攻击新法的局面。”
许景衡赶紧笑对：“官家想多了，臣没有此意……”
“未必一定要统一换成银铜，可以定下死律，使粮、丝、钱三者同位。”就在这时吕颐浩忽然冷冷插嘴。“一匹布便是两贯钱，也是大约两石新米！最起码在两浙，这个价钱，没人能说不公道！而若钱、粮、丝能互通，缺银铜便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赵玖和许景衡齐齐一怔，然后反应不一。
前者一时大喜，后者却一声叹气，立即摇头。
“每年征税时，各路经略使司出面，以之前一年钱粮丝的平均价格进行调整，给出一个公道价。”赵玖赶紧对许景衡解释。“若遇灾祸，便废弃此类通价，划出灾区，专门应对……不瞒许相公，朕在东京，林尚书便与朕说过此事，乃是要统一计量，计算国入，只是国家还在打仗，不好仓促推行，但如果能先以最主要的钱、丝、粮合通，便也算是一个大大的进步了。”
“臣不是说不好或者不行。”许景衡见到赵官家误会，赶紧解释。“臣刚刚其实也是要说这一策以作备用，甚至还想过，允许现在到战事结束之前，让百姓以粮、丝购入国债……毕竟，粮可以做军粮，丝可以做军资，士卒也不会有怨言，还可以反过来用国债的信誉来稳定粮丝的价格……”
赵玖一时愕然：“这种良策，许相公为何不早早直接说起？”
“因为这种事情治标不治本，最多是个备用的临时策略。”许景衡认真以对。“请官家想一想，若长久用这种策略，时间一长，遇到一个蔡京当政，一个朱勔做经略使，谁能想到他们为了搜括地方会在这种定价权略上面做到什么程度呢？而大宋之广阔，全国统一定价又对很多地方不公平，所以，终究还是要银钱通畅，使民间自然流通丝绢、粮食才对。”
赵玖恍然点头，却是先看了看吕颐浩，又看了看许景衡，然后一时苦笑：“如此说来，许相公早有准备，只是想提醒朕，欠债终究还是要还的？”
许景衡微微欠身：“臣只是略尽人臣之道……没有指责陛下、朝廷还有吕相公的意思。”
赵玖随即再笑。
而吕颐浩却忽然出声：“官家，既然已经有了决心和备用方略，便该放手去做了！北伐之后的事情，就等北伐之后再说，此间事本就是为北伐而起的！”
“正要借吕相公之清厉！”赵玖随即一振，然后复又想到一事。“既然要这般做，这上书的四人是不是可以给个差遣，做个姿态？”
用政治权力收买士大夫与豪右形势户，以减轻推行赋税改革的阻力，对赵官家和宰执这一层是一种不言自明的事情，况且吕颐浩虽然对同僚和下属苛刻，对待官家多少还是有些讲究的，当即便颔首应声：
“这四个人臣都知道根底，陆宲乃是越州人，宰执子弟，早年从郡县开始，做过知县、通判，甚至做到过提举京畿茶盐事，还曾在靖康中守住过陈留，算是有足够实务经历的……臣以为不妨大方些，给个通判，让他去身体力行来去清查田亩；至于陈益，他父亲虽只是个读不下书的地方豪右，但终究也是以勤王之姿死在靖康中的，多少算是个功臣子弟，可以给他父亲一个说法，再发为一个知县，也必然会对朝廷感激涕零；倒是其余两个，本就是混沌之辈，让他们跟着吕学士去办报就是了……”
赵玖微微颔首，但不免好奇：“从文书上看，这陆宲、陈益最起码是明白人物，且吕相公说他们是什么宰执子弟、功臣子弟，却为何落到要在公阁里寻觅呢？”
吕颐浩扭头看了看许景衡，一声不吭。
此番占足了上风的许景衡被看的发毛，当即反问：“吕相公何意？”
“好让许相公知道。”吕颐浩微微拱手。“这陆宲之所以落到如此田地，便是许相公你和吕公相（吕好问）的作为了……”
许景衡茫然一时。
而吕颐浩倒也不卖关子，直接再度拱手言道：“陆宲自东南转官，曾在六贼之一朱勔麾下做过事，靖康之事起，太上渊圣皇帝登基，吕公相与许相公骤然得用，深恨六贼与新党，却是一面努力抗金，一面在朝中行瓜蔓抄，将刚刚挡住了金人的陆宲兄弟给认定了是奸贼一党，然后一笔划掉，撵出了朝廷……可怜当政相公亲手划掉的人，哪里还敢求前途，尤其是往后多少年，吕公相与许相公愈发如日中天，便也只好在三四十岁的光景弃了仕途，从此赋闲七八年，据说整日在家只以击剑为乐，他几个侄子，大的十几岁，小的还不到十岁，全都号称神童，却也被他逼着整日在家中击剑。”
许景衡目瞪口呆，却居然不能驳斥……因为这破事他肯定是干了的，而且这破事正是他和吕好问在建炎新朝价值观下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政治污点。
从靖康期间到建炎前期，这俩人始终不能脱党争之窠臼，尤其是他许景衡，当时退得早，自以为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却不料不如吕好问捡起原学，日渐成了半个圣人不说，今日照样被抓回来，干他之前一直害怕的抵触的‘推行新法’……当然了，吕颐浩这辈子恐怕也不知道，他没能入中枢主政，全然是某人‘肺腑一言’的结果。
这命运啊，也真是奇怪。
“至于陈益父亲嘛。”就在许相公心思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的时候，稍微舒坦了点的吕颐浩继续在乌啼声中拢手叹道。“倒跟许相公无关，而是跟官家有些关系……”
这次轮到赵玖愕然了。
“他父亲也是命不好，国家有难，家中既是豪右又是半个士人，便干脆捐家从军，结果到了东京，也没什么眼光，居然投了刘延庆，然后一命呜呼……”吕颐浩难得感慨。“刘延庆既死，然后刘光世也死，朝廷后来便是计量功臣，也要稍作避讳的。”
赵玖一时尴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用陆宲倒也罢了，他兄长陆宰却是不能用的。”吕相公继续提醒。
“哦？”赵官家赶紧应声。
“靖康中，陆宰被任命为京西转运副使……居然不敢去……若是用他，刘汲刘相公那里，却不知道如何交代了。”吕颐浩微笑以对，却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赵玖连连颔首，从善如流。

第三十五章 问法
从建炎八年的冬日开始，朝廷便正式在东南，具体来说是最为富庶的两浙路与江东路，开始了大规模土断与检地。
在凤凰山的直接压力下，所有的东南地方官吏几乎是硬着头皮便开始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最核心与最切中利害的工作。而可能给检地、土断造成直接阻力的地方士大夫、形势户们，却被一批又一批的传召到了凤凰山，然后跟地方官府一样，同样直接面对了当朝建炎天子的压力。
且说，这位建炎天子御极已经七八载，而且颇有武功、号称中兴……说句不好听的，真不是任何人都有勇气对这位天子说不的，武林大会后，甚至绝大部分人连与天子讨论相关问题的勇气也都丧失了。
更别说，东南的这些人，无论是官吏、士大夫还是形势户，本身也天然缺乏应对一个天子的经验。
不过，即便如此，短短数月的相处之下，这些所谓东南‘统治集团’成员们也还是看出了一点端倪的……别的不说，这位官家那种一旦下了决心，刀山火海硬着头皮也要上的姿态，着实让人发怵。
也正是因为如此，随着检地与土断的开始，整个东南都陷入到一种奇怪的氛围中：
首先，说是万马齐喑肯定不对头，因为凤凰山那里反而显现出了一种朝气蓬勃外加政治氛围宽松的姿态。
真的是非常宽松和朝气蓬勃。
叶梦得这样的东南出身旧臣被一笔赦免，张九成这种东南士林领袖被直接简拔为秘阁大员……谁能说不宽松？
不过，张九成、叶梦得这种人，距离大家还是比较远的，真正让东南士大夫和形势户有一种自己本身可以跃跃欲试的，终究是还是公阁。
在检地与土断的同时，公阁也以一种类似于三舍法中州学-县学那样的架构，迅速而又坚决的建立起了路-州-县三级地方公阁制度，在这个制度下，东南士大夫和形势户，外加豪商、知名僧道几乎被一网打尽。
而这个公阁也绝不是一个用来盛放形势户的纯粹空架子，凤凰山下，众人亲眼目睹，非常多的、昔日就在自己身边跟自己一样的白身士大夫，以公阁为跳板，通过政治表态与才艺展示，得到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政治前途，从邸报编辑这样具有清望的差遣，到通判、知县这样的实缺，赵官家根本就是毫不吝啬，真就是拿切实的政治权力来进行政治收买。
即便是那些吏身的形势户们，以及纯粹的富商地主、僧道，也因为他们进入公阁而使得自家子侄被大量安排转入州学、县学，其中有点名堂的更是直接挂了武学的名头，成了官家近侍，算是让这些形势户本身有了点政治身份之余，也多了一分子孙后代跃迁为人上人的额外期待。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些甭管是不是官户的形势户们，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这种氛围，争先恐后还差不多，谁敢说是万马齐喑？
但是，事情诡异就诡异在这里——明明所有人都知道，赵官家做这些事情是为了确保他那两项事关人口税的改革，也就是所谓滋丁不赋和摊丁入亩，但除了极少数士人为了做官，会通过上书从形式上表达拥护外，几乎所有人都有意无意的对此事的具体展开避而不谈。
与此同时，地方上的检地和土断却不是这么一番风顺的，没有任何公开的政策抵抗，但私下的阻挠，变着法的拖延，各种对州郡地方官一层的叫苦，对执行官吏的收买，都是有的。甚至于，等吕颐浩吕相公下了条子，让各州府吏员互调清查后，下雪天忽然趁着清查官吏出去喝酒烧了他们公屋隔壁的草料场，也还是有的。
但唯独凤凰山上的赵官家龙纛有庇佑，居然一直没死人，也是让上下啧啧称奇。
总之，一时间里，凤凰山这里的朝气蓬勃与地方上的紧张严肃，官府公文的三令五申和西湖酒楼上的醉吟慢颂，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割裂姿态。
只能说，这个现象，既说明了这些形势户们对改革的本能抵触，也充分展现出了他们面对赵官家政治收买与严厉姿态并存时的矛盾心态。
就这样，等到了年节前，大约是东京太学问政的时间点，小雪初晴，赵官家于凤凰山下正式召开了一次两浙路与江南东路的全体公阁大会，中间种种琐碎不提，到了会议最后，吕颐浩吕相公却是忽然起身，当众宣布了三件关于形势户的新条例。
其一，乃是要将地产、资产达到一定数字（年收租三百石、出息三百贯）的豪商、地主以及寺观，统一纳入形势户，这意味着形势户将彻底名副其实。
且说，顾名思义，形势户乃是指地方形势之家，也就是所谓豪右富贵之户。
可在宋代，形势户也还是一个专有名词，乃是真有这个户口本的，里面全是官户和吏户，而一旦家庭败落、财产不足啥的，就会被从形势户中挪开，转入平户……那又有钱又有官吏身份的，当然是典型的豪右了。
但是，这个户口依然有名义上的缺陷，就是少了理论上勤劳致富的大富商与大地主，还少了方外之寺观。
现在统一了，谁也别想跑，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针对形势户的‘土断（户口整理）’了。
其二，别的不管，所有两浙路、江南东路的形势户，从明年夏税开始，便要提前半个月完税，也就是要在正常老百姓交税前便完成税赋缴纳……反正这些人的家产摆在那里，不用等什么丝绢织好、秋粮入库啥的。
其三，这次夏税，东南两路的形势户，便要率先享受永不加赋和摊丁入亩的仁政，所谓无论如何，都要先完成形势户本身的检地，然后拟定税额，国家仁政，少了谁的也不能少了形势户们的。
最后，吕相公还提醒了坐在下面的公阁成员们，他们有义务对少部分非但不知道感恩、还想着逃避检地和新政的形势户进行举报……官家说了，那种之前就搞什么田皮田骨对抗田产税的，或者在检地中隐藏土地不报的，没有第二条出路，直接抄家、抄寺、抄铺子！
这种讯息，基本上算是图穷匕见了，尤其是吕相公说话的时候，赵官家就在后面一声不吭坐着……换句后来的场面话，就是最艰难的检地工作已经到了啃硬骨头、搞攻坚的阶段了……而所有人也都明白，在赵官家的决心不可动摇，以至于居然要开春后就先啃下最硬骨头的状态下，两浙和江东的检地能不能成，或者直接说整个赋税改革能不能成，大约就要看这一波了。
成则成，不成则……北伐前怕是真就不成了。
但是，虽然图穷匕见，虽然大家面对面心知肚明，可顾虑到动辄从官家身后消失的杨沂中和大量便衣出入凤凰山行在的御前班直，却偏偏无人敢在杭州府内进行串联，哪怕这是最好的串联机会……一时间，倒有几分道路以目的姿态了。
当然了，杭州府就在凤凰山下，赵官家亲身压着呢，不敢也是正常，可等到这些本身就基本上等同于形势户的众公阁成员们离开杭州，各自回家准备过年后，却忍不住趁着年节重新相聚起来。
“大慧法师在给佛祖新年洗垢，不愿意过来！”
径山寺上，一处清静后院，几名余杭奢遮人物一起来上香，很自然的便聚到了一起，然后稍微说了几句闲话，便忍不住让前来陪同的本寺主持去请两浙路公阁阁员、工部右侍郎张九成至交，据说还是枢相张德远世交的大慧和尚过来。
主持脸皮薄，当然推辞不得，可等了许久，却不料小沙弥只有这个回话。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可能不知道大慧和尚是个讲嫌疑的，不愿意来？
然则，大慧和尚虽是个方外之人，却到底是余杭这边根脚最出众的一个公阁成员，而且此番也是趁机在杭州受了紫袍袈裟，正式从官家御口领了大慧之名，可以称之为大慧宗杲的四字大法师。
若弃了此位，不免有些不甘。
于是，七八个人相互看了几眼，却是一名领头的出来，直接脸一拉，让小沙弥去带路寻人，乃是要主动过去找人的意思。小沙弥茫茫然，也看不懂主持眼色的，居然真就一稽首，转身带着几位本地奢遮人物去了。
不过，这几人还是失算了，他们随着小沙弥七拐八磨的，走了许久，好不容易来到一处偏狭废弃的佛堂，却赫然发现，大过年的，这位之前刚刚在赵官家身前混到紫袍法师身份的大慧禅师居然真就亲自和几个小沙弥一起在给佛祖洗澡……一个不知道摆在此处多少年的废弃木雕大佛，身上全是污垢、浮灰，就摆在这个逼仄的佛堂内，然后大慧禅师身边摆着一桶热水，亲自打起抹布上阵，正在佛祖身上忙前忙后，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污渍灰尘。
唯独因为撸起了袖子，一双小臂不停的沾水，倒是依旧白生生的，如两个冬日藕段一般。
见到对方这幅模样，一群余杭士人便先有了几分犹豫，而待这大慧和尚眼见着众人到来，却也不停手，反而一边继续给佛祖洗垢，一边直接在佛祖身上念了一个顺口溜。
正所谓：
“大家泼一杓恶水，洗涤如来净边垢。
垢尽众生烦恼除，狐狸便作狮子吼。”
话说，这七八人，又不是个个都跟张九成一样的学问，能立时觉悟，反倒是一大半都听得茫茫然，少数两个，大约听出了点意思，却也不敢打包票，生怕理会错了，平白被人笑话。
于是，众人再度面面相觑，就在佛堂前勉强笑谈称赞了几句大慧法师的佛理，旋即便尴尬撤走。然后回到原本的僻静偏院，又抛开大慧和尚说到了下午，方才各自散去。
别人且不提，只说这径山寺主持法师一下午将这些人好生伺候到头，早已经口干舌燥，却并不急着回去休息，而是转身去寻大慧，却不料大慧此时已经给佛祖洗完澡，如今又正在寺里一个不大的小池塘中独自认真挖藕呢。
冬日时分，小荷塘早无夏日美色，全然是枯枝败叶，长藕虽正在好时节，却也藏在下方冷水淤泥之中，需要人顶着冷水下塘，小心挖开烂泥，才能掘出大藕，而且稍不小心就要压断……这种活，以往便是小沙弥都不愿意干，从来都是任由白藕烂在泥中，也就是近来寺里检了地，还补了全寺上千个和尚的全套免身钱，然后主持发下话来，说是寺里再不自力更生，便要断炊了，又指了几个年轻有活力的和尚仿着赵官家定出一套建财大略，搞了内部财务改革，这才有了冬日辛苦挖藕的活计。
然而，话再怎么说，也轮不到堂堂寺中唯一一个四字大法师大慧和尚亲自下去挖的，所以主持法师在岸上尴尬看了一会，眼见着大慧和尚套着一个借来的牛皮防水罩衣，大冬天的在烂泥里翻滚，偏偏冬日冷气又连泥水臭腥都遮不住，又不好亲自脱了僧袍下去帮忙的，便只好干咳了几声，然后认真唤了一句：
“师兄！大慧师兄！何至于此啊？”
大慧和尚抬头见是主持，当即便从烂泥中站起身来，遥遥念了个顺口溜：
“荒田无人耕，耕着有人争。无风荷叶动，绝对有鱼行。”
主持法师在岸上一时苦笑，然后看了看周围，挥手示意随行知客僧与本来在此看顾洗藕的沙弥一起出去看住门，这才又肃然起来：“师兄，师弟有正经要害事与你说，而师弟素来是个笨的，所以咱们今日说人话，不说话头禅……你看好也不好？”
大慧和尚也随之在冬日泥水笑对：“师弟是主持，说啥就是啥。”
而主持再度苦笑：“师兄何必如此，师弟素来知道你是个有跟脚的，传承、名声、禅上的智慧都胜师弟十倍，当年师兄你来这里，师弟我便想着，若是朝廷真逃到南边来了，做了个南北朝的形势，便要推你这个东京来的和尚来做这个主持，好与官面打交道的……且上岸来，今日咱们不打禅机，只是认认真真说些正经话。”
大慧和尚微微一叹，喊了声佛号，便小心爬上岸来，脱了牛皮罩衣，裹上外套……且说，二人一个满身熏香，一个多少被污泥浸入有些腐臭味，却都不在意，也不喊外面沙弥上点热汤、热茶的，就在岸上并肩立着，认真说了起来。
“……就是这般，王施主他们都说，朝廷检地，结果派下来的吏员粗俗不堪，他们担心扰民之态犹然胜过些许仁政让利，尤其是南方不比中原，过年后不久便要春耕，耽误了春耕便是耽误了北伐大计，所以有心上书朝廷，稍缓此事一季……师兄怎么看？”主持和尚认真相询。
“师弟既然让说人话，那我自然是要先问一句主持，自古以来，这地方情形就没有比咱们和尚更通透的，这几家的家资都怎么样啊，厚不厚？”大慧和尚当即微笑反问。
主持闻言也是失笑，却是念了一句佛号后认真相对：“虽是读书人家，却皆是本地豪富人家，如带头的王施主，虽说是个正经官户，但他父亲做河中知府之时，却家中骤富，等到方腊乱事后，便开始大力置产，在余杭、富阳两县都置了家业不说，还着自己几个同族在睦州、湖州代为持地，几个城中也有数个铺子……别的不晓得，只是田地，这一年收的租子便有一千多石！”
大慧和尚连连点头，当然早就料到如此，但很快他想起什么，却又随之微微摇头：“这也不算多吧？跟靖康前靠着括地跨州满县的河北地主比起来还是差不少的……”
主持闻言哂笑一声，摇头相对：“那是河北，这是东南，东南人口摆在这里，人多地少，是河北能比的吗？不过，北方和中原自有括地，咱们也有花石纲的，事情出在别处。”
“这倒也是。”大慧微微叹气，旋即正色。“主持师弟刚刚所言师兄已经晓得了，那这些人自然是怕滋丁不负和摊丁入亩后改交的税太多，一时肉疼……所以起了抵抗之心，而不是嫌弃官差下乡劳动地方，耽误春耕之语，或许有些道理，但不至于影响大计。”
“这是自然。”主持冷静以对。“故此呢？师兄只说，你觉得他们能不能成？”
“难！”大慧即刻给出了答案。
“请师兄详解。”
“师弟，这事情我是这般看的。”大慧恳切以对，果然是一个顺口溜都不念了。“官家已经图穷匕见，这些人想要成事，必然要联络广泛妥当，形势户上下一体，左右一体，底下一起弄起大到官家一时控制不住的架势来，上面再合起来寻到许多要害人物，才能与官家说一说话，掰一掰腕子。但莫说如此了，只是联络，我就觉得他们便难联络通畅。”
住持法师微微一怔，显然没懂。
而大慧既然应下了说人话，当然也没有任何卖关子的必要，便即刻做出解释：
“首先左右联络，这些人难脱出州县范围……就拿刚才的王施主而言，他家在余杭，户在余杭，世代居住在余杭，在本地当然能寻到人来，还能做半个领袖。
可他还有在湖州的地，敢问湖州人为何要跟他一起？须知道，按照永不加赋和摊丁入亩的论述，他在湖州的地若是被检出来，须在湖州那里分走湖州本地税额，岂不正让与他根本不相识的湖州士民得了好处？那敢问他得下多大力气，才能让湖州那边会与杭州这边一起联络妥当呢？来得及吗？”
“不错！”主持法师当即醒悟。“正是如此……而且，便是湖州也有王施主这般大地主，也撮合不起来，因为两地之分岂止是如今忽然一个税额的事情，还有日常争水源、定田界、论州学名额，乃至于这公阁名额的，他若是去隔壁串联，也只会被身后同乡拽后腿……便是县与县也不行……怪不得今日只是余杭本地人来……还有呢？”
“还有就是，这上下也联络不起来……形势户分两种，一种是官户，他们是领袖，有声望，朝中有人，能和官家说得上话；另一种的吏户，家产多、田产多，地方势力大，却各自为政，相互之间说不上话，对官家更是腿脚发麻……但偏偏上下之间素有隔阂，上面不屑于认识下面，下面也无从与上面交往，师弟你说，仓促之间，这形势户里的上下隔阂，能打的破吗？”大慧和尚继续娓娓道来。
住持法师微微一怔，旋即再笑：“师兄说的真是简单直白，偏偏都是一语道破……这上面的跟下面的不能连在一起，最终便是下面的想闹事没有头，然后官家的御营大军我估计也应该要到无为军。或者已经到了，届时便更不敢闹了；而上面的官户，非但本身无法闹事，其实也不敢或不愿闹事，他们的法子，无外乎便如当年旧党制服新党一般，最终还是要靠找大臣权贵来说服动摇官家，但如今的官家到底哪个大臣敢去说？”
“一定会有的，总能找到不甘心的，但一定没用。”大慧斩钉截铁以对。“我亲眼见官家决绝如刀！去说的大臣，若是中用的，立即便要吃挂落，若是不中用的，去了也只是沦为笑话。唯一所虑的，似乎便是他们能找人说动吕颐浩吕相公，从宰执这个环节拦住此处，但师兄我也不以为然。”
“为何？”
“师弟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
“凡事必有初。”大慧正色合手相对，抛开身上淤泥臭味，端是宝相庄严。“师弟，你须晓得，吕相公今年已经六十过半了，比李纲李相公年长十二岁，只比另一位吕好问吕相公稍小数岁，敢问他为何要这般急促严厉……以至于中枢都不敢留他呢？”
“愿闻其详。”住持法师也随之合手正色。
“宣和年间，大辽灭亡，国家购入燕云十六州，设燕山府路，便是以吕相公为使臣，然则，不过数载，金人南下，燕云本地汉儿降金，郭药师反叛，便将他掳入金人军中……”大慧说到这里，不禁感慨。“现在想想，以吕相公之刚厉，岂能不视此为生平之辱？而他的初，便在此处了。”
主持法师也是哦了一声，一时了然。
“而有此初便可知今日之人事了。”大慧和尚继续叹道。“于宋金交战，官家奋起抵抗之时，他是资历老臣中最坚决主战一人；于北伐筹备，渡河收复两河而言，他是诸相公之间最为决绝不顾一人；于赵官家荡平燕云，覆灭金国之志气而论，他是天下少有愿无条件景从，一往无前之旧日大臣！而既如此，这赋税新政，于他同样是不可动摇之务！若是有人不开眼，畏惧官家却去想说他，怕是真要在东南过不得夜了。”
住持法师听到这里，彻底无疑，却是喟然颔首：“多亏师兄，不然岂不是要犯下大错？”
大慧和尚一时不解：“师弟难道原本要助今日那些人？”
住持法师缓缓摇头：“不是助他们，是助不助别人，举不举他们……你前几日去杭州开公阁会时，便有人趁机便装而来，持御前班直银牌，说我们寺中既然已经清查干净，还补了免身钱，便是清白可用之人，所以要我们努力奉公，一来为军统司提供余杭周边富户田产、家私情况，二则替皇城司留意今日类似之事……我原本还有些犹豫，但今日师兄一番话说得透彻，既然官家早有手段，且大局分明，师弟我却是不必犹豫了。”
大慧和尚赶紧念了个佛号，甚至本能想再念个顺口溜，却又想起之前约定，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这一边，住持法师见状，便起身微微合手一礼，便准备告辞。
也就是这时，大慧和尚看了眼一旁满是烂泥的牛皮衣，想起另外一事，却是终究没有忍住，当场出声：“师弟！”
“师兄还有何事？”住持法师不解回头。
“是这样的，既然说不打禅机，只说人话，咱们师兄弟今日又这般坦诚，师兄也有两句话，乃是关于寺里的，想问一问主持师弟……”大慧和尚居然显得有些怯懦起来。“但若是尴尬，你不说也罢。”
“师兄这是何等话，便是这主持之位也是能随意送你的，寺里什么话不能让你闻？”主持法师坦荡相对。
“这第一件事……我去替寺中寻善缘，善缘没寻到，还多赔了两百石新米，后来还有这一波免身钱和先行检地，你没管怪我吧？”大慧和尚又显得有些紧张起来。
“怎么会呢？”主持不由微笑相对，宛如佛祖拈花。“检地和免身钱是东南寺观一起来的，如何怨你？至于那两百石新米，不也给本寺换来个紫袍外加四字大法师了吗？按照以往市价，两百石已经很便宜了，只是那两百石须明年直接送到东京仓储，还要多费些力气罢了。”
“这个无妨，路子我熟，届时师兄我走一遭故地便是。”大慧和尚一时如释重负，但很快就愈发紧张起来。“但还有一事，最近寺里都说，这交了免身钱，寺里嚼裹就不够了……”
“不至于。”主持法师愈发宝相温婉。“径山寺东南立身数百年，又不像北面遇到过那种祸事，花石纲都没来抢过，方腊也只是来要过一缸香油，如何会穷？只莫说寺里还藏得三斗三升换真经的预备米粒金，便是后仓存的香油都够再师兄你喝一辈子外加圆寂后装点起来烧舍利的。那些话不过是我要趁机约束下面那些那些人……这不是官家到了凤凰山，皇城司遍地走吗？师弟我怕他们闯祸……那不如让他们留在寺中干活，也顺便砥砺一下心境。”
大慧和尚微微一挑眉，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只是任由住持法师转身离去，而法师一走，这和尚看着那地上牛皮衣，却是连洗的心思都无了，乃是当即又念了个顺口溜。
正所谓：“老牛皮，没缝隙。
问佛法，酬米粒。
差毫厘，成话把。
无面目，得人怕。”
念完之后，却是起身拍了拍屁股，直接出去，唤上洗藕的小沙弥一起往香积厨寻素斋去了。

第三十六章 赋诗
年根下，东南检地到底是弄出了人命。
不是下去检地的官吏被烧死，而是有一名王姓余杭士人在公阁会后试图串联对抗朝廷新政，结果被多人告发，罪证确凿，结果在御前班直抵达他家之前，惊吓过度，选择了自缢身亡。
当时，正是腊月二十八的上午。
死人了，而且是过年这个时间死了人，让东南的政治气氛立即变得微妙了起来。
这种心理似乎也不用特别解释……尸体现成的摆在那里，不当盾牌和武器简直浪费……都逼死人了，官家和相公还不住手吗？
于是乎，年节之后，借着东京派来的问安使抵达杭州的机会，当场便有杭州本地公阁成员以问安的名义至凤凰山上奉献年礼，同时上书弹劾御前统制提举皇城司杨沂中逼凌人命，谏言赵官家宽宏待人，同时正式建议赵官家和吕相公暂停检地行动，以免耽误春耕。
不过，赵官家和吕相公，具体来说是赵官家的回应非常直接和迅速。
首先，原案……也就是死了人的余杭士人串联一案，依然坚持原定处置方略，所有有串联对抗行为的公阁成员被开除出阁，逮捕入狱，然后迅速被统一流放到了黄河一线看管服役两年，并处罚金。而死掉的王某人，因为查实他在多处地方持有田产，且多为‘使他人代持’，逃避对抗国家大略明显，再加上是这次串联的主谋，家中却是果然如之前警告的那般被铁骑围住了抄家。
至于王某人本人，畏罪自杀，死则死矣。
其次，针对杭州本地的上书言事……赵官家却是并未有任何多余表达，只是公开批复驳斥而已。按照吕本中在年后第一期新起的江南行在邸报，所谓凤凰旬刊上的论调来说，官家这是就事论事，虽然圣意明确反对这些无理的谏言和弹劾，但绝不会因为上书这个行为就做出处罚，否则，还办什么公阁？还维持什么言路呢？
同时，吕学士还在报上说了，王某人的自杀本质上是在对抗调查，止于抄家已经很仁慈了，如果有人真的煽动百姓，试图武装抗拒，那就要勿谓言之不预了。
软硬兼施，明确表达了赵官家的决心之后，这次骤然泛起对抗检地的波澜本身即刻平复。
但王氏作为余杭首善之家，人死了还要被铁骑围住抄家，也的确引爆了东南地方上上下下的兔死狐悲之心……此事之后，大量的两路公阁成员，利用东南顺畅的交通条件和公阁体制开始大面积上书，却不再说检地和土断，不再议论新政，而是集中攻击皇城司、军统司，将矛头指向了杨沂中、虞允文，将事情本身放到了这种特务制度对东南士民的骚扰与残害之上。
并渐渐形成了风潮。
对此，赵官家依然在凤凰山稳坐不动，只是一面派使者去无为军犒赏王贵等御营前军将士，一面依旧不以言加罪，然后认真批复这些公阁上书。
反正嘛，这些奏疏虽然很多，但架不住一篇文章辛苦写出来，赵官家却只是‘荒唐’、‘已阅’、‘胡扯’、‘知道了’便可应对，倒也称不上谁比谁麻烦。
当然了，吕本中依然会代替赵官家接见一些人，却是直接指出：稍有常识之人都该知道，若无为军的一万御营雄师渡江南下，谁人能挡？眼下局势，恰恰说明了官家是心存仁念，不愿动刀兵之意。
到此为止，真就有了一种官家安坐凤凰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姿态。
而这种情况持续了十来日左右，眼见着建炎九年的上元节将至，结果又传出赵官家将会在上元节后的春耕期间，趁势派出班直，以武装姿态深入田间地头，强行完成最后清查工作的传言。
之所以说传言而不是谣言，乃是因为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切实可行的……两浙路和江东路在经历了一个冬天的辛苦后，不敢说检地工作已经完成的七七八八，但针对形势户的检地却也基本上算是七七八八，很多事情基本上只差一个最后验证工作了，春耕正是一个好时机。
而摊丁入亩嘛，最不济也不过是变相对形势户的加税，难道要为了对抗这个真不去春耕？
更何况，新年第二期凤凰旬刊上，吕学士再度发表了文章，然后明确替官家三度传话：即便有隐地、代持等行为，只要在检地工作中主动配合，那建炎八年之前的旧事便也一概不究，唯独过了建炎九年，还要隐藏土地，甚至抛荒土地以作逃避，就反而要从重处置，杀一儆百了。
一来二去的……至于吗？
故此，时间来到上元节前，面对着凤凰山上态度坚决的赵官家。江南东路与两浙路的形势户们几乎丧失了在检地本身继续对抗的勇气，便是针对杨沂中、虞允文的弹劾，若非是之前相互早有约定，怕是也要渐渐止住的。
不过，就在这时，随着一个人从东京那边匆匆赶到东南，并在过江后的路上忽然联络了本地一直沉默的另外一人，却是东南形势户们宛如诈尸一般精神一振。
自东京来的人乃是前礼部尚书朱胜非，而本地起身呼应朱胜非的则是另一位前尚书刘大中。
且说，朱胜非是蔡州人，老家位于京西最东南挨着淮甸那里，当日赵官家刑白马以成绍兴后，他弃官归乡，却整日只在汝水、淮甸一带盘旋闲居，故此，赵官家此番南下，虽然没有从他那边过，他倒也算是遥遥居中观望了。
等到年前初冬时节，赵官家召开武林大会，将摊丁入亩等策略公开摆出，并直接在东南强行推行后，他却是立即就关注到了此事，而且在与两淮、京西友邻亲眷议论后，深觉此事不妥，彼时便有许多旧日同僚、地方士人劝他出来与官家争辩。
作为当日白马事变的代表人物，这位朱尚书虽是吕颐浩所推荐上位的，但退休后却一直是靠着稳健二字在两淮混的，日常也没少说什么谁谁误国什么的，此时被拱的不行，自然要捏着鼻子站出来。但是，他多少又有几分明白，知道直接去杭州找赵官家只能是自取其辱，便干脆另辟蹊径，转身入了东京，去当面讽谏赵鼎、张浚、刘汲、陈规，乃至于吕好问等在京相公，并在太学中挑起议论。
可以说，声势很大，很是在东京给五人造成了一些麻烦，但问题在于，这个摊丁入亩很明显是针对东南的，便是两浙、江东成了，估计北伐前也就是最多再推广到两淮、江西、福建，东京这里再热闹又如何？
相隔千里，根本没有对赵官家那边产生什么实质影响。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京城诸相公被他弄烦了，又或者是什么别的缘故，在朝中派出新年问安使后，忽然的，又临时委托他这个老臣做了上元节问安使，让他来见赵官家，自陈条例。
此人一时也是无法，只能硬着头皮上路，然后于年后便过了长江，却并未匆匆来见赵官家，而是主动放缓路程、观察形势。待到实在是躲不过去后，却又算着时间，忽然在正月十二这日，先在湖州汇集湖州本地公阁成员，当众做了表态，说此行必要劝谏赵官家云云……然后又带着本地这些人将一直赋闲在湖州老家，整个冬天全程连门都没开的前吏部尚书刘大中唤了出来。
人家刘大中原本已经要忍过去了，但毕竟也是跟朱胜非一样，是所谓稳健派代表人物，政治属性被白马事变给捏的死死的，此时被姓朱的领着乡人把门一踹，再往腰中这么一捅，也是无可奈何，当众表了态，就随着朱胜非来给官家问安来了。
最后，勉强压着正月十五上元节这天中午抵达了杭州。
怎么说呢？虽然朱胜非、刘大中二位大员来的仓促，但依然有杭州、湖州、秀州、越州、明州、睦州等周边州郡的公阁成员们及时赶到，以上元节赏灯，顺便给官家问安的名义，及时抵达为两位大员做压阵。
算一算，也有一两百人了。
不过这一博，也基本上算是最后一搏了。
转回眼前，正月十五上元节的意义在这个时代不用多言，本就是最肆意欢乐的节日所在，而杭州城作为东南实际首府，方腊之后十余年未逢兵戈乱事，当然是热闹非凡。何况与北方汴梁那种大城相比，杭州虽然人口稍少，却也有西湖为倚仗，再加上南方气温和煦，周围城市也多，自然是别有一番风味。
早数日，便有无数灯山布置起来不提，临到上元节当日，便是破败的雷峰塔那里居然也有东京来的御营骑军将士合力起了一个涂得花里胡哨的热气球，而面对着无数前来问安进献的本地、周边公阁人物，赵官家更是于中午时分赐宴凤凰山，刘朱两位前尚书也得到了该有的待遇，随从入宴……但这场宴席并没有什么多余展开，朱胜非和刘大中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刚刚用完餐，便有吕颐浩亲自率杭州本地官吏过来，邀请赵官家下凤凰山登西湖大舟，巡游西湖，与民同乐。
于是乎，下午时分，赵官家摆开仪仗，率凤凰山上下一起北上涌金门，然后登上了早在此处等候的舟船舫艇。
其中，赵官家自与近臣、外加十余名近侍上了一艘绰号大乌龙的平底大船，还将那面闻名天下的金吾纛旓立于船尾，吕相公、许相公、刘朱两位前尚书也各自有了一艘船，其中吕许二相公所乘的那艘则号称小乌龙，也自然不必多提。
除此之外，杭州本地使司、州府官吏，随行周边州郡公阁成员，居然也按照品级、地域分得船只，一同出行。
其实，这些公阁阁员作为两浙路最富庶的杭州周边州郡形势户，哪个家中在西湖没有自家画舫？而且哪家画舫不是雕栏玉砌，金坠银饰，乃至于香焚甜熏？不比这些内中板凳都光秃秃的官船强？
但话又得说回来，画舫家家都有，今日又有几个能登官船伴随御驾呢？
人数太多，又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所以众人下午随御驾抵达涌金门，却足足折腾到太阳西斜，才纷纷登船。
但随即，随着大乌龙在前，小乌龙在侧后，左右数十官船齐发，尾随大乌龙屁股上的金吾纛旓，一起自涌金门驶出，往苏堤而去，却是一时引爆了整个西湖。
时值上元佳节，杭州本就是四门大开，不禁宵白，再加上两浙的城市密集，外加赵官家驻跸的缘故，不知道多少人家都往西湖来过节，今日见得御驾乘舟巡湖，却是纷纷涌出。正当面的苏堤之上，摩肩继踵，寸步难行不提，便是两岸沿途，也有无数人聚集起来，登高以望龙舟。
隔着这么远，能望见什么？谁也不知道。
龙舟内外如何布置？官船到底与民间画舫有何不同？也无人知晓。
说是看御驾、相公与御前班直，那官家可曾出舱？相公可曾招手？御前班直有几个？那个逼死王大善人的奸臣杨沂中可在其中？也同样没人知道。
但就是要争先恐后，以作围观，就是要满岸满堤，以作眺望。纷纷攘攘之间，更有无数画舫左右齐发，远远绕着大小乌龙和众多官船随行左右，几乎铺满半个西湖，并与岸上呼喊应和。
纷扰之中，那些得以在官船上随驾的公阁成员早已经如痴如醉，谁还记得什么弹劾，什么来为两位贤明大臣做后援，以及什么上吊自杀的王某人，还有检地之恶政？
却是只觉此生足矣，恨不得立即回去告诉乡人，这日我在西湖，距离赵官家只有三个船位！
少数还记得什么正事的，却也只能在心中感慨，觉得这官家真是智足以拒谏，只要船只在西湖中浪荡到夜半，回去一宿到天明，翌日打发了朱胜非这个上元问安使，届时本就来凑数的刘大中孤掌难鸣，此事便算熬过去了。
不过，不知道为何，刘大中与朱胜非两个始作俑者拢手于官船之上，虽然面面相觑，一言不发，却居然也同样有几分释然之态。
船只缓缓进发，待到傍晚时分，阳光自西向东，映照湖泊一片灿金之时，大乌龙抵达苏堤桥前，自然不能再进，便要转头，而也就是此时，又一个高潮出现了……戴着直角幞头，一身崭新淡黄色袍衫，金装红束带，皂文靴的赵官家，以完全符合杭州人民想象的姿态，居然带着一众紫绯青色皆有的诸近臣，出大乌龙船舱，临苏堤朝堤上挥手，并引得其余官船上相公、大臣、官吏、公阁阁员忙不迭纷纷仿效。
虽然只是船头调转的片刻，却使得河堤与两岸轰然如雷，居然隔着夕照山便将凤凰山上的无数乌鸦给惊飞了。
而船头调转过去，回过神来的堤上士民，虽然未必有几人看的清楚，却又忍不住口干舌燥，只说赵官家朝我这里看了，又说亲眼看到金装红束带，还有知道典故的说起赵官家当日淮上危急，孤身去见韩郡王，赐下玉带，此后再不着玉带，只有金带、牛皮带云云，端是纷杂。
这还不算，船只调转，再缓缓转回，途中暮色渐显，赵官家又有旨意，乃是下令各船稍微点起灯笼，官船虽大，但上面却异常简朴，只有船头船尾能挂寻常灯笼，但随着大乌龙小乌龙二船点起几个灯笼，满湖满城却如得了信号一般，自湖中开始，不等天黑便纷纷点灯。
一时间，灯影摇曳，点点星辉，渐渐连成一片，将整个西湖映照的宛如天上人间一般。便是此时月影稍显于天边，夕阳依然盘桓湖西，却也彻底遮不住人间灯火了。
只能说，端是一派封建时代君臣士民大团结的好风景。
不知道的，还以为回到丰亨豫大时代的东京城了呢。
然而，就在船上挂灯，上上下下都以为赵官家要趁势在西湖中浪荡到夜半，以躲避朱、刘二位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随着暮色渐起，满湖灯火，大乌龙却还是趁着最后一丝夕阳回到了涌金门前，然后官家便随即登岸，并引仪仗回銮凤凰山。
沿途，还另有旨意，以诸东南官府士民上元节、春节前供奉凤凰山颇多，以防浪费，将于凤凰山下一并发出。
其中，供奉财帛尽数赏赐御营骑军士卒，俗杂趣物尽发雷峰塔下灯谜会以作百姓利市，而食物特产尽发凤凰山前设宴招待今日随驾臣僚、公阁阁员，以示上下同乐之意。
得此旨意，大部分人自然是喜上眉头，但如刘大中、朱胜非等少数人却不免连连叫苦——无他，这般架势拉开，让他们这些之前当众表过决心的人如何能躲？
怕是免不了要做一番恶人了。
果然，随着明月渐起，杭州百姓闻得官家在夕照山上发利市，早已经云集西湖南岸，凤凰山两岸军营得了赏赐，也多有欢呼之态。当此时，凤凰山下，昔日武林大会召开的场地之上，宴席也早已铺开，众人入座，想起此番原定正事，偏偏又只觉南北左右皆是欢呼雀跃之喧嚷，不免失了信心，果然多有逃避敷衍之态。
更有甚者，直接佯作忘了之前约定，乃是下定决心不再理会那事，居然在山下堂而皇之享受起来，于是气氛更加微妙。
宴席既开，先是吕相公主持，稍作宴饮仪式，乃是为正在清修中的二圣，正在优养的三太后，此时含笑坐在上面的官家贺寿，再为官家去年新得一皇子贺喜……这几轮酒下来，所有人便都微醺了。
但没办法，大宋自有国情在此，谁能如何？
七八盏酒下去，又是上元灯火，随着官家亲自点出来一份东坡肉给城西太上渊圣皇帝送去，复又免不了要作诗写词了……其实，东南本是文风昌盛之地，不说别的，就好像在座的越州公阁三个领头的，陆氏、石氏、诸葛氏，家里都有自己的图书馆，其中陆氏藏书约一万三千卷，早在年前家中老三陆宲转了通判后便投桃报李，主动提出由家中组织抄录藏书，供奉朝廷了……便是石氏和诸葛氏也分别有万卷、七八千卷的规模。
这就是东南繁华文气所在……而这等人家出身的子弟，只要有那个心，自然不至于诗词上有所欠缺。
然而，文风归文风，这不是上头还坐着一个诗词大家赵官家吗？
这万一出丑，又该如何？
于是乎，众人你推我我退你，却是有人主动出列，俯首行礼，乃是感慨今日官家在湖上未曾赋诗题词，终不免有憾，所以想请赵官家先行作诗词，以当引导。
“诸卿想多了。”
漫山灯火兼明月之下，视野清晰，换上了软翅幞头的赵官家端坐于上，闻言摇头失笑。“上元佳节，正该同乐，今日作诗，不论题材，不分上下，不论优劣，只是作出来，着令官念一念便可，觉得好的便饮一杯，然后再问姓名，觉得差的只笑一笑，直接过去便可，何必顾忌那么多？”
众人得了此言，这才释然起来。
随即，自有杭州府官吏上来分派纸笔，而此时，赵官家提起笔来，刚要去写，不知道是起了哪门子风，复又当场询问起了陆宲转任通判后越州陆氏新顶出来的公阁成员陆寘，乃是听说陆氏有个十岁神童，生在船上，小小年纪便已经能做诗词，名字唤做陆游的……今日有没有过来？
闻得那陆游白日便随几个兄弟、几个表亲一起去看花灯，一时寻不到后，这位官家方才放下心来，从容下笔。
片刻后，诗词既成，便又点了前礼部尚书朱胜非为令官，起来为大家念诗。
别人倒好，朱胜非本人此时已经有了三分警惕，却又不敢不从，只能起身应下。
不过还好，依次念来，不过都是什么宝马龙舟，灯火月影，湖光山色，君民同乐，中兴盛景之类……有好的，也有坏的，大家都是行家，自然会将水平高的诗人给定出来，然后当场唤出来受酒作贺之类的。
一时间，凤凰山下其乐融融，便是朱胜非都渐渐去了警惕之心。
但很快，随着一首诗出现在朱大使手上，这位前礼部尚书只觉得脑门嗡了一下，却是情知今日要没个善了了。
“朱卿为何忽然不念了啊？”赵玖当场催促。
朱胜非看了看赵官家，心里发麻，却到底捧着诗稿，咬牙念了出来：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此诗既出，满座愕然，一整日的风花雪月、锦湖灯火，也随之尽数化为乌有。
“此诗如何啊？”赵玖在座中状若喟然，却又点了个名字。“陆寘，这诗如何？”
越州公阁首席陆寘实在是不知道为何这等事和这首诗会牵连到自己，但官家既然有言，却是赶紧避席转出，硬着头皮相对：
“好让官家知道，此诗言辞洗练，更兼点破时势，焉能不好？只是今日既做上元诗词，此诗骤然列出，不免有几分愤世嫉俗之态……”
“说的好，可谓中肯。”赵玖点头相对，头上已经换了的幞头软翅一时摇晃不止，却又在下了定语后相顾朱胜非。“朱卿，这是哪个不开眼的愤世嫉俗之辈写的？不知道大家在过上元节吗？非得此时揭伤疤？”
朱胜非看了看赵官家，心中冰凉，却只能强做镇定，勉力相答：“愤世嫉俗者，正是官家……署名是沧州赵玖。”
且说，此时凤凰山上因为乌鸦下午时分被惊走，却是难得没有乌啼，所以，所谓鸦雀无声来做此时描述倒是格外贴切。
而与此同时，就在不远处，雷峰塔下便是熙熙攘攘之态，整个西湖更是宛如一个能自带亮光的地上大月亮一般将周边映照的如白昼一样，却又与这里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说句老实话，陆寘等人，虽然被惊吓到，但反过来一想，对此事却居然并不觉得特别奇怪，只是觉得事发突然，外加一点委屈而已……想想也是，一下午一晚上风花雪月，不是你赵官家带的头吗？
况且，便是朱、刘二位来之前做了宣告，据说是要来闹事的，但这不是被你赵官家一招乌龙摆尾给化解了吗？如何还要山不就我，我来就山，非要穷追猛打呢？
我们已经点到为止了，如何你这个官家反而要不讲武德，搞突然袭击呢？
“今日坏了大家兴致，是朕不对。”就在众人委屈沉默之时，赵官家再度感慨开口。“但诸位也须知道朕的难处……朕也是刚刚提笔时才想到，当日既然许韩良臣玉带，便再不着玉带，而当日既为宗忠武做《青玉案》，又如何会再专写上元词？而一想到宗忠武，便又想到朕曾于宗忠武身前发下毒誓，说此生若不能兴复两河、殄灭女真，合天下河山为一统，便当生无可恋，死无全尸……又说，之所以会死无全尸，那必然是因为朕若死，也要是在战场上，为刀斧所斫……念及此处，心中情绪难抑，这才有此愤世嫉俗之诗，还望诸位见谅。”
凤凰山下，诸人闻得此言，虽说愈发委屈，却哪里还不懂赵官家的意思？又哪里能驳斥、敢驳斥？难道真有人敢站出来吐槽，说赵官家你正话反话都说了，让我们无话可说？恰恰相反，面面相觑之下，众人只能纷纷出列，自陈有罪，都说自己沉溺东南繁华，不能体谅官家，也不能体谅天下局势云云。
一时间，下面跪了一地，朱胜非也尴尬立在一侧，便是刘大中也在叹气后随两位相公一起出来拱手……到此为止，完全可以说，这些人尝试的最后一波反攻已经被赵官家连消带打弄得彻底崩溃，再无反复可能。
然而，端坐于上的这位官家却依然没有就此放过的意思，反而直接摇头：
“朕大约懂你们的意思，你们嘴上请罪，其实心里多还是觉得委屈、不满。而朕也不愿意再负什么不教而诛之名……你们心中到底还有什么言语，今日咱们君臣借着酒意说一说，今日之后便不作数……能不能说服是一回事，最起码得要你们明晰朕的心意在哪里，朕也明晰你们的心意在哪里才行。”
听到这话，大多数人皆有些茫然，因为这话怎么听怎么有些不对头，哪里来的不教而诛？谁让官家背负这个名头了？
倒是朱胜非，等了片刻，面色惨白转青，终于控制不住，然后直接俯首下拜：“臣惶恐，不教而诛之论，委实惭愧……”
“这件事卿不用惭愧。”赵玖在上方座中坦然相对。“白马绍兴之变后，朕也有反思，确实当日做的过了火，是有这么几分不教而诛之意，将你们视为仇雠一般一并撵出朝堂更是过激……你们有怨气也属当然。”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一句话是冲着谁来的。
不过，朱胜非得了此言，依然不敢动弹，反而愈发惊惶。
而赵官家也继续摇头以对：“但朱卿，你对朕有怨气倒也罢了，何至于对诸位当政相公不满呢？你在淮甸优游，整日对人说什么赵鼎赵相公为人奢侈，在相府大堂两侧燃起四个大香炉，每日费香几十斤，又说他挪用公款，家中种植异竹……这像话吗？”
话到此处，朱胜非早已经不敢抬头，便是一侧的吕颐浩、许景衡、刘大中也都目瞪口呆。
且说，赵鼎的私德、人品是公认的好，吕颐浩曾做扬州知府、后来做东南使相，对当时做两淮转运使的赵鼎多有接触，刘大中更是跟赵鼎私交极佳，便是许景衡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谁不知道赵鼎是个喝碗羊肉汤都要专门寻城南路边摊去喝的人物，怎么到了朱胜非这里就成奢侈无度之辈了？
非只如此，赵官家继续叹气：“还有张浚，你说他家中有个厅房，乃是专门密会木党大员的，厅内用了数尺见方的天青石板九九八十一块，奢侈之余更有逾制之嫌……其实，张浚家里是蜀中名门，在蜀中便请得起大慧和尚老师克勤法师上门的，妻子更是宇文相公的侄女，这等人家，说他奢侈总不能辩的……但朕就问你，你当日编造这个言语的时候，怕是不知道朕在景苑给朝中秘阁大员、宰执近臣，一并赏赐同等规制的府邸吧？哪个厅房能铺的上这么多天青石板？而且朕刚刚赐了宅子，他们便要在朕眼皮子底下行此逾制之举？不知道朕后苑还养着鱼吗？”
才正月十五，还是山下野外，即便是南方又如何会热，但听到这里，朱胜非早已经大汗淋漓，而周围人物看到他反应，情知是怎么一回事，却是更加愤怒——吕颐浩已经忍不住甩袖子了，刘大中回过神来，也恨不能替赵鼎踹此人几脚。
但这个还没完，赵官家继续摇头：“还有吕好问吕公相那里……你说他在任期间贪污公款十七万贯，掠夺公物三千余件，朕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计算的那么清楚的？而且这么严重的贪污之事，你为何在任时不弹劾，反而要去职后在家里才跟自己乡间士人说这些话？还说什么朕在尧山打仗的时候，是你接受朕的托孤守的东京？还说要将这些写进自己的《汝淮闲居录》？你不觉得羞耻吗？”
“臣请即刻逐出此人！”听到这里，素来好脾气的许景衡都没忍住。“此獠品质不纯，枉为人臣，兼污同列之谊。”
不过，与此同时，脾气最严苛的吕颐浩作为昔日此人举主恩相，却反而笑出了声。
周围笑怒之中，朱胜非早已经不敢吭声，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了。
“朕知道你因为白马事变对朕和当时的宰执心怀怨气，但你就不怕百年之后，真有人因为你是本朝尚书，拿你的什么闲居录当成证据，污人清白？！”赵玖见状也是有些意兴阑珊。“其实，依着你在家乡那些言语来看，你怕是一开始便没有真要劝谏朕的意思，只是想着维持自己耿直大臣的人设，被人给架起来了对不对？怕也正是如此，才会被窥破虚实的吕赵二相公给送到朕这里来……有些话，他们反而不好开口的。”
朱胜非终于愕然抬头，因为赵官家的话里已经暗示了另外一个事实。
“不要看朕。”赵玖见到对方抬头，也是无语。“你在东京耀武扬威的时候，你乡人早就拿你那些言语投书于公阁了，你在淮甸的那些言语，也经吕公相转赵相公，弄得整个秘阁都知道的，但他们看了又不好当面骂你的，只好将你转到这边来让朕处置……不然你以为朕是怎么知道你那些言语的？真以为朕的皇城司能这般强横，能将你在淮甸上的闲言碎语也搜罗出来？”
听到吕好问和赵鼎两个当事人都没有将朱胜非的那些话放心上，吕颐浩和许景衡也都泄了气，不好再计较。
而其余人等，听到此处，哪里还不明白，这一波自以为是的最后大员出山，力挽狂澜，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呢？
话到这里，事情似乎再无波澜，赵官家也不可能让一众东南公阁成员和本地官吏都跪着，便挥手示意，一面让朱胜非归家，省得丢脸，一面让众人起身，依旧宴饮。
但是，就在朱胜非逃也似的离开凤凰山，然后众人为他的脸面，稍后方才纷纷起身归席之时，却猛地发现，有一人虽然也起身直腰，却纹丝不动于原处……不是别人，正是前吏部尚书刘大中。
这不免让包括赵官家和两位相公在内的大家有些惊愕。
毕竟，刘大中本人就在湖州，在整个武林大会到眼下的过程中几乎全程保持了沉默，很显然，他要么是早就意识到赵官家的决心不可动摇，要么便是武林大会后也受到了一些触动，所以选择了屈服于赵官家，不再多事。
便是此次，也明显是被朱胜非这个小人给临时拖来做挡箭牌的。
那么，朱胜非都跑了，他又何必呢？
“刘卿还有言语？”赵玖沉默了一下，情知是遇到了硬骨头，便认真相询。
“回禀陛下，臣原本其实没有什么言语，但官家说不教而诛那番话后，反而有了几分想朝官家坦露心迹的冲动。”刘大中平静拱手以对，跟身后不远处的西湖沸腾之态形成了鲜明对比。“臣既辞官故乡，悠游林下，本无计较，却依然想就近来官家所做摊丁入亩一事论一论，但并非是要阻拦此政，而是想让官家知道臣的心迹，晓得臣当日为何要辞官，而臣也想借此知道官家心里到底是何做想……还请官家允许臣就此说上几句话。”
赵玖再度沉默了一下，方才颔首：“你说。”
“官家，摊丁入亩这种事情，和之前官家重推的青苗贷，以及当日王舒王立的诸般新法一般，在臣眼里都是一回事。”刘大中在上下瞩目之中，立在原地，不慌不忙言道。“那就是法子说的极好，看起来总是好东西，但实际上，一旦使用，却总会遗祸无穷……”
“因为用人不端，因为滑吏骚扰？”赵玖正色相对。“还是说将来总会闹出新问题，使民生陷入新苦处？”
“不错。”刘大中闻言束手相对。“这就是臣一直以来反对官家太急太快的缘故……臣就不说青苗贷和与金人战和了，只说摊丁入亩……摊丁入亩是有好处，但为了这个好处，官家设置了公阁，收买人心，可臣冒昧一问，这士大夫和形势户跻身公阁，将来若是公阁空置，会不会觉得官家在骗他们？若是公阁有了实权，会不会反过来骚扰地方，尾大不掉？甚至于裹挟地方，成了形势户作威作福的倚仗？而且，公阁之内，若不能公平分权，吏户如何会被收买？而若公平分权，士大夫又如何能忍吏户居于其上？这些问题，短时间内有助于官家分而破之，推行新政，但时间一长反而会滋生新的大难处。”
赵玖沉声不语，却渐渐肃然起来，而吕颐浩、许景衡则各自神色复杂的打量起了这个当日在白马绍兴之变中闻名天下，辞官后却一直沉默无声，甚至连道学关系都渐渐断了的前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实际上可能就是宰执与御史中丞之下实权第一的官职了，而且刘大中之前在位时还一直是赵鼎一党最心腹的一位大员，但他却在白马之变中决然辞官，并沉默至今。如今一朝出言，谁也不能轻视。
赵官家沉默不语，两位相公也不出声，刘大中自然无所顾忌：
“还有摊丁入亩之后，丝绢还收不收？不收的话改收银钱，老百姓在夏秋两季集中去卖粮食丝绢换钱，奸商会不会压价？这会不会让老百姓更艰难？若是依旧收丝绢，如何比照丝绢、粮食、银钱的价位，难道要官府定吗？若是官府来定，再加上永不加赋的新令，地方和地方之间会不会不平等，让有的地方平白多缴，有的地方少缴？而且权责在官府，遇到了一个家里做丝绢生意的贪官怎么办？遇到一个贪功急切，想朝官家献媚的人怎么办？官家考虑过了吗？”
赵玖点头以对：“这件事情，朕和吕、许两位相公已经考虑过了，便是公阁隐忧，朕也早已经见到了谏言。”
“所以，官家明知道会有这些新问题，却还是要推行？”刘大中追问不及。
“是。”
“那好……臣还是一口气讲完再说其他吧……接着讲，从长远来说，滋丁不赋、摊丁入亩后，百姓不再溺婴，结果一代人长成之后，人口激增，却多是贫民，届时又该如何？会不会起来造反？难道又要复厢军旧例，拿国家财政来养？这件事，官家考虑到了吗？”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怎么可能没想？”赵玖严肃应声。
“那还有……这一次余杭那个王姓士人自杀，臣当然知道是有人借题发挥，那人自寻死路，谁也不怪……可官家，你这一次为了摊丁入亩，上一次为了青苗贷，渐渐放开军统司、皇城司，让他们权责越来越大，插手之事越来越多，也是实情吧？”刘大中继续追问，情绪也越来越激烈。“杨沂中臣是知道的，虽然名声不好，却其实是个沉稳忠谨之辈，虞允文更是出色后进，但官家这般放任二司，就不怕有朝一日杨、虞等人没了，二司换成小人当政，弄出来一个来俊臣、周兴，酿成大祸？”
赵玖依然点头：“你说的不错，是有这种隐患。”
这话既出，杨沂中与虞允文都不能自持，一起出列下拜做请罪之态。
“那么官家，臣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刘大中没有在意这两个人，而是继续恳切表达。“这自古以来，为什么道家要讲无为而治，为什么儒家士大夫要讲一个德，以至于为什么会有新旧两党之争，为什么臣要反对急功近利……不是因为臣不知道官家是好意，也不是因为臣不懂什么叫良法，什么叫现有劣制，但臣也知道、那些先贤更知道，无论如何，百姓在形势户面前、在官府面前，都殊无丝毫抵抗之力！再好的法度，再好的设计，时间一长便要变得比更改之前更加为害一方，百姓的负担也总是更改比之前更重！”
言至此处，刘大中痛心疾首：“臣借一句旧言，天下之财，不在官则在民，而官府豪右，总会掠民，恰如虎豹食羊兔，官家信也不信？”
听到这里，后面那些形势户早就吓得不敢吭声了，而许景衡却也早已经被触动，如果不是因为那日武林大会后对官家有了承诺，他几乎就要倒戈……毕竟，刘大中的言语正是这些曾经的儒家理想主义者在接触到实际社会运作产生的由衷困境。
做的越多，最后反而导致问题越多。
许景衡低头不语，吕颐浩倒是张口欲言，却在抬头时迎上了赵官家的眼神，继而沉默了下来。
赵玖用目光阻止了吕颐浩后，对着突然冒出来的刘大中继续诚恳以对：“朕信刘卿此番言语之诚恳，也信刘卿此番言语之真谛。”
这句话，反而彻底让刘大中失控，后者当即反问：“所以，便是情知如此，官家也要做这些事情？”
“不错。”赵玖点头以对，言语虽然平和，却又斩钉截铁之态。
“为何如此？”刘大中几乎愤急攻心。“为何如此？官家难道不为万世考量了吗？”
“刘卿，容朕稍缓回你言语。”赵玖认真相对。“咱们说君臣交心，可否能让朕也问你一句话？”
刘大中长叹摊手。
而赵玖见到如此，忽然免去头上幞头，却是扶着金装红束带站起身来走到案前，然后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弯下腰来，从杨沂中腰侧寻得一物，然后直接拔出。
月色凛凛，湖光闪耀，众人看的清楚，赵官家居然拔出了杨沂中的佩剑，也是骇然。
而剑光如春水，随着赵官家平平一挥，却又出现在了刘大中的身前不足一尺之处，而这位官家旋即问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胆寒的问题来：
“刘卿，你说此剑利也不利？”
吕颐浩、许景衡齐齐变色，便要上前，后方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的东南公阁成员想起那些传说故事来，更是目瞪口呆。
但正当此剑刘大中却比其余人坦然的多，其人从容回顾左右，制止了周围人上前后，迎着剑锋直接回应：“禀官家，此剑在臣看来，足够利了。”
赵玖平平持剑不动，神色却黯然下来：“刘卿这是外行话，时也势也，这把刀剑放在往年承平时，算是好刀，可如今这年头，是把刀剑，其实都不够利。因为如今战场上，甲胄越来越齐整，越来越硬，如这般剑锋，看似狠利，实则用战之后，一剑砍了一人，便有细微裂痕被掩盖在血痕之下，两剑砍下去，便有微小崩口悄然出现，待到三五剑真就杀了一人后，便其实不能再使用了。”
“原来如此。”刘大中一时不解，便要再对。“那……”
“刘卿，你说今日交心，朕便与你交心，朕其实就是这把剑。”赵玖打断对方，给出了一个意外的说法。“朕那一日对张九成说的是外在，是形势，今日跟你说的是内里，是朕本身……刘卿，你为何以为朕一定是在求什么万世之法呢？为何以为朕在求什么长久之计呢？”
刘大中一时茫然起来。
“刘卿，今日之举，足以说明你虽与朕信念不合，却还是个君子，而且是个有见地、知道问题根本的君子……当日对张九成，朕有一句话没跟他说，乃是他那个人虽然顶天，却未曾立地，而今日朕可以说，刘卿堪称是顶天兼立地的君子了。”圆月之下，赵玖放下持剑的手臂，迎着对方喟叹道。
而刘大中微微一怔，也赶紧拱手：“臣愧不敢当。”
“今年已经是建炎九年了，朕也已经二十八九了……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赵玖没有理会对方，直接继续自叹。“偶然对镜，已有丝毫华发，便是不去看镜子，只看朕身边那些旧臣，也大约能知道自己眼角也多少有了微微皱纹……”
“官家！”吕颐浩实在是没忍住。“不可妄自菲薄。”
“朕没有妄自菲薄。”赵玖摇头笑道。“恰恰相反，真因为如此，朕才会这般急迫……所谓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吕颐浩微微触动，终于难得黯然，便是许景衡和刘大中也忍不住对视一眼，稍有所思。
而赵玖也继续垂剑坦然以对：“刘卿说的很好，道理很对，但那又如何呢？不做事了吗？况且，朕为什么一定要求什么万世之法呢？你看朕这把剑到底还能挥出去几次便要钝掉？刘卿，首先，朕重发青苗贷、卖彩票、发国债，放下身段与四夷交易，拉拢西辽、蒙古，包括白马那一次把你们撵走，从来不是为了搞什么万世不移，求什么万世景仰，朕不过就是为了北伐，为了收复两河，做个短期预备，以求无愧于心罢了！至于朕北伐之后，即便是一帆风顺，统一了国家，算算也要三十好几了，然后花五六年收拾一下残破的北方，再努力五六年恢复一下大略，给东南减少一些赋税，便已经要四五十了……届时身心俱疲，便该直接传位，去太学研习原学了……后来的事情，关朕何事？说句不好听的，朕死后，管他泰山崩黄河裂，便是泰山崩黄河裂，又与朕何干？与你何干？咱们活着，只是要尽自己的力气，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而已！”
刘大中听到这里，半是沮丧，半是感慨，居然有了一丝涕泪之态：“臣……臣也不知该如何……但自古有圣人有绝学，那天下也总该有万世之法的！官家，未必须如此姿态！”
“或许有。”赵玖忽然咧嘴笑道。“但轮不到你我来操心……朕此时如此剑，满心所愿，不过是希望此剑钝掉之前，能一往无前，斩破桎梏，得见国家一统而已！后来的事，就等到这件事后再说不迟。”
刘大中愈发黯然起来。
而赵玖也直接回身拖剑而行，走了几步，将要回到案后的时候，大概是觉得自己这番话到底有些萧瑟之意，尤其是在刘大中这种退休老臣那里，就更显得有了过分，却是终于正色回顾：
“刘卿刚才说，天下之财，不在官则在民，朕深以为然。但是，天下之财真是定数吗？田地抛荒在那里无人耕种，跟有人耕作产出粮食，不是一回事吧？金银之物，放在地下，无人发掘，跟发掘出来为人所有，也不是一回事吧？所以，朕素来以为，事在人为，财为人发，若能努力为之，使天下之财增殖不停，这样的话，说不得还是会有一条康庄大路在前的。”
刘大中脱口而对：“那敢问官家，到底如何能使天下之财滋生变多呢，如何走这条康庄大路？”
“当然是原学。”赵玖再度回顾以对。
刘大中愕然以对。
而赵玖也忽然笑了起来：“刘卿不会以为朕对原学的推崇只是为了打压道学与旧党吧？朕跟你说个实诚话，朕真信原学，是真将天下之望放到实事求是、讲功利的原学之上的。”
言罢，赵玖眼见着对方终于再无言语，只是萧索而立，却是拖着剑继续往回走，走到案后，却又有些百无聊赖，便干脆不再入席，而是背着西湖万家灯火，凤凰山下诸多惴惴疑疑之辈，拖剑向上，竟然是准备回行宫去了。
周围近臣、班直赶紧扔下宴席，纷纷随从，却不料，正在此时，之前被惊吓走的乌鸦群却是终于纷纷归巢……数不清的乌鸦聒噪不停，自四面八方汇集，重归凤凰山。
赵玖立在那里，看到头顶乌鸦铺天盖地，几乎遮蔽了整个月亮，也是觉得有趣，继而心境陡然一变，再加上恶趣味发作，便一边负手拖剑循山路向上，剑身拍打石阶清脆作响，一边又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而且声音越来越大，音调慷慨激昂之余隐隐又有几分戏谑之态，以至于在只有雅雀之声的凤凰山下清晰可闻，却正是曹孟德尝试下江南时的那首《短歌行》。
诗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讠燕，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话到最后，其实已经随着赵官家转入行宫中渐渐变得遥遥不可闻，但可能是所有人都知道这首诗的缘故，凤凰山下的一众人还是顺着这位官家的嗓音，脑补出了所有的诗句。
这也算是天子拖剑赋诗了，回去又能吹了。
有文化的东南士民，大约都泛起了这个念头。

第三十七章 夏雨
建炎九年春，上元节，赵官家在凤凰山上进一步申明了自己依然是在相忍为国，然后一心坚持北伐的大略……当然，在东南民间那里传闻是赵官家拖剑赋诗，威吓住了形势户们……但不管如何了，上元节后不久，赵官家此次南巡过程中的重中之重，也就是以永不加赋和摊丁入亩为核心的赋税改革，正式在翻过了最困难的一座山，达成了阶段性胜利。
最具文风，但也是所谓东南地区的核心所在，两浙路与江南东路正式完成了针对形势户的土断与检地工作，相关改革在形势户那里率先完成。
而同样是春耕期间，依然驻扎凤凰山的赵官家再度正式下旨，却是点出了两件大事……其一，乃是给东京诸宰执、秘阁大员，以及各地御营都统、统制官的明旨，却是最终定下了最后的扩军计划。
旨意清楚无误，从即日起开始扩军，而到今年秋后，御营前、后、左、右、中、骑、水军，须到达满额三十万众的规模！
旨意虽然没有透漏最终员额，但根本瞒不住有心人——从后勤与各地征兵规模来看，绝大部新增员额依然分给了韩世忠的御营左军，吴玠的御营后军，李彦仙实际负责、名义上属于御营中军的陕州-河东方面军，以及曲端的御营骑军。
很显然，这位官家终究还是下定决心，要从河东的表里山河打开局面。
这一点，大家早有预料，毕竟是军事战略的客观需要，唯独这个期限，却是说明，赵官家的北伐决心依然未变，原定的时间表也没有变化。
换句话说，随着赵官家此番南巡肉眼可见的‘成功’，北伐的步伐也越来越近了。
实际上，赵官家的第二道旨意，正是在东南正式、大面积推广赋税改革的。
而这第二道旨意，根本就是与东南使相兼两浙路经略使吕颐浩的文书一起，发往东南周边各州郡的，乃是一并要求江南西路、两淮路、福建路在春耕后进行类似改制。
旨意中，赵官家几乎以坦荡的姿态明确指出，这次改制本意是因为靖康之变导致国库空虚，无钱粮养兵与北伐，所以进行了东南、荆襄的加税；而东南、荆襄加税赋固然为国家稳定和即将到来的北伐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也使底层贫民负担加重；而自古以来，民不聊生则反，前有方腊，后有钟相，前仆后继，不可不严肃以对。
故此，值此北伐大略将成之际，务必要完成赋税最重的东南地区财赋改革，以使底层百姓稍得喘息之机，方可再图大计。
如今，两浙路、江南东路皆已推行改革，且有大略可观，可见此事确系可行，故推行其余四路，以安人心，以定社稷。
至于若有人胆敢存私心而废公务，挟大势而敷衍局部，乃至于推三阻四，明抵暗抗，必将严惩不贷，格杀勿论。
旨意既下，又有东京正式邸报、凤凰山临时旬刊并发天下，一时间海内骚动，上下悚然。
随即，春耕既过，旨意既发，东京方面再度遣问安使至凤凰山，请官家回銮，并上报去年官家南巡后朝廷所历大小事务以及诸宰执于秘阁统判结果，请官家审查统览。
然而，赵官家再度公开下旨，一面表彰几位相公以及所有秘阁重臣留守东京劳苦功高，行事妥当；一面却公开回复，自己将继续在凤凰山，等待周边诸路新政落实，以防东南生乱。
倒也颇有几分此间乐，不思蜀之态。
东京上下无法，只能保持两地通信顺畅之余，努力施压、协助地方，三令五申地要求地方上配合赵官家的财赋改革，并派出监察御史巡视地方，兼遣人往比较近的两淮协助组建公阁。
就这样，赵官家依旧留在东南坐镇，而接下来，自晚春时节往后，渐渐入夏，随着周边各路开始推行新政，却果然是情况迭出。
譬如说经济体量根本不逊两浙和江东的两淮路，从南方来看算是北方，从中原来看算是东南，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发生任何想象中的严重抗拒行为。
这不仅仅是因为王贵所驻扎的无为军就在江淮之间，也有所谓京口瓜洲一水间，一江之隔的江南诸事两淮上下全程目睹，早有心理准备的缘故。
除此之外，两淮到底距离东京还是比较近的，素来在政治上服从中枢，也属于朝廷核心统治区域，便是两淮路的使臣、扬州、寿州、亳州、庐州这种大州府的亲民官也多是朝廷宰执或是赵官家直接委任的心腹，所以执行起来异常得力。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当日淮上是切身感受到了靖康战乱波及的，淮北是有流离之态的，淮南也合力支援过淮上作战……而且，淮西、淮东俱为昔日朝廷御营屯兵所在，韩世忠和张俊当日在赵官家驻跸南阳时的官职分别便是淮西制置使和淮东制置使……一开始两淮士民便从骨子里明白朝廷的权威和御营大军的强力。
何况，在新政之前，还有御营扩军筹备北伐的示意呢？
这种情况下，两淮那里敢真得闹对抗？
但是，正所谓物极必反。
两淮固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抗行径，却反而有些做的过火，尤其是淮西，多有当地官吏滋扰、乃至于借机盘剥地方大户的情形……而这种情形，随着两淮组建起了公阁后，却又迅速引起反弹，地方形势户们以公阁为组织形式，联络监察御史，乃至于直接上告东京，将矛头对准了地方官府。
双方一时间不可开交，烂账一堆。
只能说，当日刘大中一语中的，两淮这里已经开始有了形势户借公阁与官府相争的局面。
长久下去，怕是要形成结构性的问题。
与之相比，江南西路那边就干脆多了。
彭蠡泽（后世鄱阳湖）那里，直接有身兼巫道、豪强、水匪的人物联络造反，诈称钟相、杨么，自封齐天大圣，迅速席卷多个州县，还打出了顺江而下，打破凤凰山，活捉赵官家的口号。与此同时，好不容易又安定下来，但素来有造反传统的虔州南部地区也跟着闹了起来，靖康之后，虔贼三度现世。
而一个彭蠡巫道水匪，一个虔州苗寨土匪，一南一北，立即就在江西形成了规模。
当然了，朝廷这一次是真的早有准备，无为军那边的王贵立即顺流而上，经江州进入彭蠡泽，与此同时郭仲荀的御营预备兵也毫不犹豫，立即从虔州北部出发，展开了第二次对虔贼的围剿工作。
这还不算，早在春末，刘錡的军队便开始以让军士休假往归黄河的名义渐渐分散向北，却又在池州一带候命不渡，此时更是直接集合起来向西。
结果就是，前者耗费一十七天，后者花了二十三日，两场叛乱直接在仲夏到来之前便做出了了断。
然后，刘錡部真的就北走归黄河了，便是王贵部也直接在战后北返候命，至于凤凰山那里，则向平定了虔州的郭仲荀部打开了大门……郭仲荀部万人，进行了精选和汰换，一半弱兵继续留在虔州本地，另外一半却是趁势转向杭州，往御驾前汇集。
当然了，随着彻底的军事清扫工作结束，江西的土断、检地自然也随之彻底强硬展开。
至于福建路，与江西和两淮又都不同。
首先，福建路是与两淮一起围观了两浙、东南改革的，同样心里有谱。而且福建的士大夫在这年头成就普遍性极高，几乎每个州府都有成名的士人，可以号召乡里，甚至早早进行筹划预备。同时别忘了，福建路被人口税的剥削是最严重的，赵官家的新政对他们而言是最具解放性的。
但偏偏，福建又因为山地纵横，造就了这个地方的乡土宗族势力近乎于独树于时代的强大。
种种情况，最终使得福建路的新政改革产生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导向——问题不在于形势户如何对抗国家，也不在于什么官府公阁产生矛盾激烈矛盾，而且也没有几个真造反的，问题在于地方和地方之间因为检地、土断问题而产生了巨大的地域矛盾。
且说，检地和土断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公平分配税额。
然而，当检地和土断的结果依照着地域与原来的总额度比较，产生了必不可少的差额时，那些或多或少的差额，再配合着永不加赋导致的总额不变，就导致了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自己遭遇了不公平。
变少了的，自然是觉得自己之前几百年都多交了，变多了的，自然也会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结果就是，州府和州府之间，城市和乡村之间，城市和城市之间，乡村和乡村之间，往往会因为几百贯、几十贯，乃至于几贯、几文的税额分配产生激烈争执。
而这种争执，在州府一层和城市之间还能得到调解分配，或者说是还能用文书来说话，还能听上级的独断。但是，随着上层、中层渐渐抹平，差额下放到了基层，尤其抵达村社一级的时候，却因为大规模械斗的出现忽然失控。
这当然是极度严重的问题，其破坏力根本就不亚于之前隔壁江西造反，但偏偏面对这种情况，上下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首先大家只是内部争斗，又不是真扯旗造反对抗大宋，甚至连县城都没碰，总不能说直接把郭仲荀跟杨沂中的部队调过去镇压吧？
可若说只算恶性案件，让地方官府下去审理便可，怕是也不行……因为，这种基层械斗，一则混乱二则包庇，哪来的案情和人犯？而且就县衙那几个官差在村社那几百上千持械青壮面前到底算个屁啊？有什么执行力？
于是乎，眼睁睁的，上上下下便看到福建路因为这个事情陷入到了一种怪异的整体混乱之中。
一时间，便是之前还因为两淮的服从、江西的快刀斩乱麻而自得的赵官家，也在凤凰山上傻了眼，只能匆匆按照李纲的建议，一面派出许景衡、刘大中、范宗尹、梅栎等人为首的‘代天子调查团’去福建各处和稀泥，一面匆匆要求各处的福建籍官吏……离得近的直接回福建维稳，离得远的，也要赶紧写信回去疏导。
但是说句实话，这个时候，这位官家就已经察觉到不妙了，因为他大约是能看出来的，那就是福建路的问题，非但是最出乎意料的，也是实际上最严重的和最困难的。因为一来它的规模是远超想象的，几乎整个福建基层都乱了；二来，乃是事情发生的地方，或者说是发生的阶层，根本就是这个封建时代中枢权力难以有效触及的区域……换句话说，他赵官家根本就是有力使不出。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随着各方各面一系列的报告转回，无不说明这一番让人手足无措的福建基层动乱，非但严重耽误了生产，而且产生了剧烈的社会动荡、营造了一系列地方矛盾。
更要命的一点是，赵玖收到地方上渐渐平稳的讯息时，夏天已经要过去了……而这意味着，福建路的夏税征收工作已经大面积受损。
甚至，连秋税都保不稳！
而莫忘了，赵玖为啥要南巡，要搞这个改革的？不就是为了北伐前团结人心，让南方老百姓在北伐前稍微安稳一点，能并立向北吗？
那为啥又能北伐呢？
还不是说眼瞅着这个财政预算，估计今年就能到位了吗？
但现在你一整个路夏税都收不齐，甚至秋税都收不齐，枉论还有江西也受了一定程度影响，那你拿什么北伐啊？
而且江南到底到底算安稳了，还是没安稳？
这次动乱，根本就是从根子上对赵官家的全线战略产生了动摇。
可怜我们的赵官家，出道以来，自诩镇压军阀，扫荡叛乱，收复中原、踹翻二圣，箭射完颜娄室、逼凌耶律大石，收西夏、开公阁，通西域、立原学，从日本天皇嘴里掏金子，向高丽儒臣那里赚银子，跟大理要铜矿，往南越搞大米，和岳飞韩世忠并肩奋战，与李纲吕好问谈笑风生……转过身来，也能在凤凰山上数乌鸦，做乌龙船扫荡西湖，拖剑赋诗横压东南，武林大会拳打形势户、睥睨道学家，却万万没想到，猝不及防之下，直接一头栽在福建的乡土斗殴之上。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这还没完，夏日将去，就在福建动乱渐渐安稳，赵官家犹犹豫豫要不要北返东京之际，又一条坏消息……或者说一个肉眼可见的现象出现了。
赵官家在凤凰山看的清清楚楚，整个东南在夏末时节，开始大面积下雨，一直下个不停。
其实，四月初夏的时候，东南就已经开始有点雨水过多了，那个时候，就有本地官员给吕颐浩说，怕是今年的蚕丝产量要稍微受损。
但只是稍微，称不上灾祸，而眼下，其实也是类似……说是灾祸，未免太耸人听闻，但是这一轮雨水不停，确实又影响到了两浙路的秋收。
这让赵玖难得有些慌乱，也让吕颐浩有些慌乱，地方官员也有些慌乱……因为大家都不是傻子，都知道秋后御营三十万众，都知道福建路的夏税出了大岔子，这要是万一东南的秋收遭了灾，那怎么办？
慌乱之中，有人存不住气，主动上奏赵官家，建议赵官家祭祀天地，祈求晴日。
赵玖当场就把这个奏疏给撕了。
大约刚撕了不到一日，西湖的雨还在下着呢，便有一名东京来的问安使例行抵达……整个建炎九年，每月都会有问安使抵达，而且一般都是侍郎一级的秘阁大员……这一次也不例外，来的是兵部左侍郎领都水监刘洪道。
但说实话，刘洪道负责黄河问题，这个时候除非是有什么分内要紧的事情，否则没必要来做这个问安使的……果不其然，此人既上凤凰山，面谒赵官家，交代种种东京事宜和地方军务之前，便先提及了一件麻烦事情。
“黄河水道？”赵玖蹙眉以对。
“是。”刘洪道严肃应声。“具体是陕州一带水道，河中本有中流砥柱……非是指李都统，而是真的中流砥柱……”
“朕知道……以往不是没有出问题吗？”赵玖负手看着旧殿外的雨水淅沥，略显不耐，直接打断了对方。
“臣并没有说出问题，而是如今筹备北伐，大量军需开始往关西运输，彼处河道不免有些捉襟见肘。”刘洪道依然认真相对。
“这倒也是。”赵玖连连颔首。“没办法的事情……”
“其实是有办法的。”刘洪道赶紧继续解释。“臣来之前，工部胡尚书曾与臣讨论……其实可以重修唐时河中栈道……陕州一带正好大河南北皆在我们手中，完全可行。”
“但修栈道要多长时间？”赵玖愈发蹙眉不及。
“若用火药，可以速成。”刘洪道恳切相对。“臣等之前在东京试过，钻眼用药，完全能够炸石开道……但大量用火药，须官家决断，所以臣等专门至此……官家，若能迅速开凿栈道，不光军需能及时抵达关西，仗打起来，也能将东南物资加速运抵河东战场，事关后勤通畅，臣以为，还是值得的。”
赵玖本能张口欲言，但不知为何，却一时疑虑下来，居然没有给出回复，反而是想什么出了神一般，定定立在门内，望着旧殿之外沉默不语。
然而，此时往殿外看去，草木茂盛的凤凰山、遥遥可见姿态的雷峰塔、一片迷蒙的西湖，却全都烟雨迷蒙，正在夏雨笼罩之中。
赵玖心里清楚，又到了要做决断的时节了……但这一次的决断，真的是非比寻常，真的是事关重大，以至于自以为早就有了各种准备的他，临到事前，依然有些犹豫和畏缩起来。

第三十八章 夏雨（续）
“陛下。”
刘洪道眼见着赵官家长久沉默，只以为对方是不知道详情，无法判断，所以赶紧又做详尽解释。“黄河河道在潼关风陵渡一带转弯后，水势陡然一急，但并非是绝对难行，而是相对他处难行……”
“朕懂你的意思，也懂那边河情。”赵玖没有回头，便直接打断了对方。“朕从那里经过数次，如何不懂？平日里，那边通行军队、运输物资都是够了的，但毕竟是个急道，你们生怕北伐一开那里成了限制后勤的要害也属常理……再加上唐时有过在中流砥柱的河间石山上修栈道、做引导的旧例，大宋也有过对西夏作战时在彼处专设差遣以作清理的成例，所以才有了这个建议。”
“是。”刘洪道即刻点头。
“你与胡寅的意思是要修了？”赵玖终于回头反问。“你是总揽黄河水道的都水监，他是抓总的工部尚书，这事本就是你俩的分内。”
“是。”刘洪道愈发恳切。“但要大用火药，否则必然赶不及秋后北伐……火药开山燃爆之威正合此用。”
“这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赵玖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怔了一怔后，方才摇头以对。
刘洪道也是心下一紧，继而本能欲言，不过，透过这位官家身影瞥到外面的雨水后，却又沉默了下来。
“既然来了，暂且去歇一歇，朕看一看你带来的这些文书汇报，再一并回复。”赵玖干脆撵人了。
刘洪道心中已有所思，又得旨意，自然小心告退，然后随殿前侍立的宗颍一起转入后殿安歇。
不过，说是后殿，其实却是凤凰山南部在山那一面的胜果寺，只是被赵官家霸占了而已。
但这也没办法，毕竟，凤凰山这里的吴越旧宫非常窄小，而且年久失修，素来只有后面一个寝宫、前面一个大殿能用，而且所谓大殿还只有三间房这么宽，按照李纲在福建调解乡人，跟那些地方宿老讲官家圣德时的说法，乃是区区三楹……实际上，若非如此，赵官家也不至于开个武林大会都要在野外了。
而如今，随着建炎九年夏日杭州雨水不断，复又将后面寝宫附带的两排小房子给淋透，弄得十亭里七八亭漏水的，逼得原本在此安歇、办公的随行近臣文武不得不撤出，最近的胜果寺自然踊跃响应号召，给行在让出了地方，充当了‘后殿’。
当然，这也侧面说明南方寺庙确实非常多。
但是，这些都不关刘洪道的事情，对他来说住寺庙里说不得更方便，因为一则距离还好，二则毕竟跟官家到底隔着一个山涧两堵墙，找人说话问事，起居生活也都方便……就是乌鸦太多了，整个凤凰山上全是乌鸦，一路过来，时不时便惊起鸦声一片。
转回眼前，这日下午，外面依旧雨水淋漓，刘洪道随宗颍到胜果寺稍作安顿，换了身干净衣服，便直接出去，乃是寻得门前的侍卫，问得刚刚自虔州过来没多久的御营后备军郭仲荀的所在，便让对方带路，乃是打了一把伞，前往凤凰山下的军营拜会。
面对着一位秘阁大员，而且还是一位兼着都水监差遣……这个差遣之前看起来不值一提，可在眼下北伐大局中却肉眼可见重要起来……郭仲荀当然是以礼相待。
更何况，这次拜访虽然突兀，却也有说法的——作为之前的江南西路经略使，刘洪道既然到了南方，不来找相关人士问问江西最近情状，反而显得奇怪。
只是表现得太迫切了而已。
果然，二人相见，稍作寒暄，便在凤凰山下的军营中对坐下来，然后摆上茶水，随意从之前的江西叛乱说起，渐渐将话题聊开。到最后，不仅是聊的话题越来越宽广，而且因为双方在江西的人脉对照了起来，再加上双方都有官场上那层心照不宣之意，居然又有了几分知交恨晚之态。
就这样，二人聊的入巷，渐渐忘却时间，忽然间，不远处山间隐隐有几处钟鼓之声传来，却不甚密集，也没有兵戈之气……二人如何不晓得，这是寺庙里的规矩了，按照天色，说不得是结束了下午活动，让僧众去香积厨用餐的提醒。
到了这个时候，刘洪道本也应该主动告辞才对。
但不知为何，瞥了眼外面依然淅沥的雨水之后，这位兵部左侍郎却安坐如山，并朝军营主人郭仲荀问了个有些敏感的问题：
“郭总管，本官今日面圣，见官家面色多有不渝，可是此间又有什么不妥之事？是福建事又起了波澜，还是杭州本地起了什么事端？”
郭仲荀微微一怔，旋即改颜笑对：“好让刘侍郎知道，下官也只是刚刚到了杭州一旬时间，便是有些内情，又怎么可能知晓？”
这就是推辞了。
不过，刘洪道也只是微微一笑，便继续追问：“不拘真假大小，但有传闻说法，郭总管尽管说来便是……”
这就是逼问了。
然而，这两人虽然对坐交谈如友，但身份地位却截然不同。
其中，刘洪道的资历、出身、身份、现领差遣都远超对方，更何况对于郭仲荀而言，无论是想夯实自己在江西的政治根基，还是在想在后续的北伐中有所成就，怕是都需要眼前这位的政治资源。
实际上，这便是刘洪道来寻郭仲荀的根本缘由了，他知道对方被自己拿捏得极死，是不好得罪自己的。
转回眼前，稍作犹豫之后，果然，郭仲荀到底是不敢得罪对方，却是苦笑一声后勉力做答：“若是如此，稍有错漏、还请刘侍郎不要笑话。”
“这是自然。”刘洪道微微颔首，其实催促之态明显。“还请细细说来”
而郭仲荀眼看着对方如此作态，情知不能掏底子的话今日怕是不能打发过去，所以也当即撂开了担子，全盘托出：
“下官刚来杭州第一日，便撞上官家发了一场大脾气，却还是出在福建……乃是说福建处置了许多乡野斗殴之事，多有枷首示众之刑，结果官家震怒，直接连夜发明旨过去，不仅是福建，便是全国各处都不许行此此类刑罚……刘侍郎自东京过来，怕是正好错过此事讯息。”
“竟有此事？可这是为何呢？”
“一开始我等也是忐忑，后来吕相公过来亲自问了才知道，原来官家以为枷首示众之刑，羞辱之意太过，尤其是有些官员不知轻重，动辄在行刑之后判数日枷首，结果便是受刑之人莫说站立，便是坐下都撑不住，只能伏地如犬马……官家原话是，乡土中但有豪杰，便都受不得此辱，指不定便因为一次枷刑直接如林冲一般反上梁山了。”
“原来如此……这是官家爱民如子，也有建炎中兴后新气象的意思……可还有吗？”
“还有便是，下官来到杭州以后，在本地听了一些不好传言，乃是针对官家公阁作为的……所谓‘三百贯，成阁员；两千石，且通判’……似乎民间对官家这般用阁位、官位聚钱粮还是有些说法的。”
“无妨……些许愚民，不知朝廷大计所在……还有吗？”
“还有便是，今年夏初雨水颇重，据说是影响了东南的丝绢产量，以至于两浙地方百姓虽得了摊丁入亩和永不加赋的惠政，却并无多少立竿见影的好处，形势户们就更比往年难堪了，起了更多怨言不提，据说连夏税因为几个州府报了灾的缘故，都比去年少了半成。”
“这是天灾，还能怪到官家头上不成？又不是汉代，天人感应那事说都不必说……何况，遭了天灾还能这般，其实已经说明官家新政乃是惠政了。”
“谁说不是呢？”
“不过，本官素来也晓得，两浙路的夏税非比寻常，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有万般话出来的。”
“正是此意。”郭仲荀顿了一顿，便恳切言道。“两浙路因为雨水，福建路因为下面的乱子，夏税都出了岔子，在下官看来，这便是天大的难处所在……”
“谁说不是呢？”刘洪道笼着手依旧是那般微微一叹。“福建路的夏税足足少了三成，两浙路的夏税虽只少了一成，但其中利害却比福建路那三成还要多……因为南方夏税本就是冲着丝绢来的，而本官现在都还记得，靖康前天下二十二路，两浙路上缴的丝绢占了全天下四五分之一，真真是一路抵得上寻常五路……故此，两浙路夏税的半成，倒也抵得上福建路的三成了。”
郭仲荀也是摇头苦笑：“两浙路的丝绢何止是夏税的五分之一，便是海商那里也要受波及的……今年东南商税同样要损失不少。”
“但还是不对。”刘洪道也随之摇头，却又看向了已经黑漆漆的窗外，彼处依然有淅沥之声。“便是两浙路和福建路的夏税、商税让人肉疼，可放在全国大局中又算什么呢？少了些丝绢，浮财而已，且不说能不能靠国债什么的补过来，便是补不过来又如何呢？何至于让官家对北伐之事都有了犹疑之态？须知道，北伐的事情可不只是这三年的建财准备那么简单……靖康以来，到今年建炎九年，不说渊圣，只说官家主政，奋力抗战，也已经足足八年了吧？”
郭仲荀也看了眼窗外，沉默了一下后，方才接口继续言道：“若不是夏税，那下官以为，就是秋税了……毕竟，夏税多还是丝绢，秋税却是粮食了……而若要北伐，少了几十万匹绢，哪里一点国债也补上来了，怕只怕粮食不足，乃至于东南直接遭灾，反而还要救助。”
刘洪道终于重重颔首，然后认真相对：“所以，这边也都以为官家若起犹疑之心，必然还是因为这雨水不停，担忧两浙秋收了？”
郭仲荀也重重颔首，心中微动之余却又终于反问了一句：“敢问刘侍郎，北方今年如何？”
刘洪道终于苦笑：“其实今年北方雨水也有些多了，但有些意思的是，北方也只如南方，明明成了麻烦，却都没有到成灾那种份上。”
“若是这般，官家从总体上有所疑虑，却也属寻常了。”郭仲荀见话题进展到这里，却是彻底忍耐不住。“而刘侍郎此番过来，本就是东京那边察觉到了官家几分疑虑，所以来问？”
“这倒不至于，主要还是来论公事的，但工部胡尚书和几位相熟御营都统，确实有些忧虑，私下着我来看一看的嘱托也有……毕竟，东南这边能想到的，东京如何想不到？”刘洪道也说了实话，因为他瞧出来了，对方俨然也是支持北伐的。“但没想到，官家疑虑之态已经这么明显了。”
郭仲荀微微一叹，也最终表态：“眼下局面，早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照理来说，官家也本非这般瞻前顾后之人……但秋收之事非比寻常，我等有身份有碍，官家一日不挑明，我等又不好直接进言的。不过，刘侍郎资历不比寻常，如今差遣也极为重要，若要坦荡进言，当然是极好的。便是要我等稍附骥尾，也属当然之事。”
刘洪道微微颔首。
而接下来，既然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这位兵部左侍郎当然不至于再于军营中盘桓，便不顾天黑路滑，直接折返回去了……至于郭仲荀赶紧派了一队人小心护送，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冒雨回到胜果寺，此间早已经用过晚斋，但刘洪道何等身份，哪里要说话，便有和尚们亲切围上伺候……进入房内，早有和尚奉上热水，待换上家常干净衣服，又有和尚将他引入香积厨外，将新鲜时蔬现炒现奉。
吃完了饭，居然还有水果切成拼盘，小心摆上。
不过，刘洪道心中有事，哪里会在意这些？只是一边吃喝一边想着如何上书挑明形势，劝官家放下包袱，一意北伐，想了一想，又觉得不必直接上书，而是先寻吕本中在凤凰旬刊上登一篇自己的文章出来，投石问路。
而想完主意，吃完喝完，这厮居然还要拿……乃是觉得人家胜果寺的干饼子香香脆脆，水果也不赖，要带走一些给自己此番随行吏员们尝个鲜的意思。
和尚们无奈，只能赶紧寻了个布袋给刘侍郎去装，正装着呢……那边香积厨下，却又来了一个人，惊得和尚们赶紧分人去伺候。
刘洪道与此人俱着便衣，而且又是晚上，外面还下着雨，他虽闻得和尚们上去巴结时口称舍人，却一时没有认出来，但等到这边装好袋，迎面与对方在厨下灯光里打了个照面，却还是立即相互认了出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阁门祗候，官家得用近臣仁保忠。
且说，仁保忠这厮一把年纪，却为人诡诈，素来不讲体统，而且还是个毛都不齐整的党项老狗，所以哪怕是官家身前得用的近臣，也无人与之结交……当然，此人能得用，怕也有这般缘故在内……但不管如何了，二人这般撞到，也是尴尬，而刘洪道犹豫了一下，却也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候得罪此人，便看在对方年纪的份上，随口问了句好，然后不等对方回应便匆匆走开。
只留下一个受宠若惊的所谓党项老狗怔在彼处。
厨下偶然相会，刘洪道原本以为此事会到此为止，却不料，当日晚间，这位兵部左侍郎回到房内，正在窗下开始做自己明日准备寻吕本中提交的《论北伐之不可拖延》一稿时，不过是写了个一百来字，便忽然有人叫门……打开门来，见到是仁保忠，更是愕然。
“刘侍郎。”仁保忠也不进去，就在廊下拱手。“老夫冒昧……官家渐渐犹疑，侍郎大人是否察觉？”
刘洪道见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却是连‘大人’这两个充满蛮夷色彩的字都懒得吐槽，反而精神一振。
而仁保忠见到对方如此，也是心下醒悟，却是半点都不遮掩，再度拱手：“刘侍郎，下官也是想北伐的，因为若不北伐，若不让党项儿郎尽出河北、为国效力，陕西、宁夏那里的隔阂便终究难平……”
党项儿郎若不尽出河北，你一个党项老狗又如何显出本事来，使自己能更进一步？刘洪道心中终于有了吐槽的余地，但紧接着，对方下一句话，便让他彻底有所醒悟。
“刘侍郎，咱们立场一致，刚刚香积厨下见你又是个礼貌之人，况且我也猜到以你的身份、差遣，此番百忙中过来，肯定不止是问安，必然是东京那边眼看着夏税秋收的，察觉到了官家态度……只是，在下有一点提醒，还请斟酌……官家那里未必只是疑虑于天灾人祸，怕也在忧心如今朝中上下一体，有了冒进之风！”言罢，仁保忠直接转走，只留下刘洪道怔在门前。
而等他关上门，回到窗前案旁，对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文章却又犹豫了起来，因为刚刚仁保忠给他提供了一个新的、以前没注意到的思路……那便是经过一系列的持续性的清洗后，朝中上下基本上都是如自己这般主战，或者渴求北伐之人。
上到宰执、帅臣、尚书，中到自己、仁保忠、郭仲荀这种人，再到底下的胡铨、虞允文等年轻新晋之辈，如果不主战、不想着北伐，或者说不主动转变立场，宣称北伐，那早就被淘汰了。
事实上，仔细想想，从建炎元年算起，莫说黄潜善这种主和之辈，便是李纲、吕好问、许景衡，这种主守、主缓的宰执也都尽数主动、被动的为时局所驱。
再往下数，就更是如此了。
譬如和自己经历差不多，但资历、年纪还要更大一些，也是一起逃到八公山的赵明诚，就是因为不能战、不愿战，所以哪次朝局更迭都不能进。而朝堂之上，素来不进则退，他几次三番不能站稳立场，自然要滚回老家研究他的金石学问了……相较来说，什么赵官家倾慕易安居士诗才给赵明诚招祸，在真正的高层官僚这里，根本就是个笑话。
御营大军之中也是如此，要么是能打的，要么是敢打的，最起码都是对北伐没有畏缩之态的人。如岳飞、郦琼等对河北故地想的发了疯的河北人，如李彦仙、马扩这般煎熬许多年，都快等红眼的坚守之人，也同样不缺。
至于所谓持重将门子弟，也早就随着一次次军事行动成功被一再清洗下去，昔日辛氏兄弟一门五统制，何等煊赫？如今他们的幕属胡闳休都成为宁夏经略使了，他们安在？与韩世忠、张俊并称的苗刘之辈也都渐渐被排出御营。
某种意义上来说，官家在武林大会上说自己是被推着的，也算是实诚话。
那么这个时候，官家反过来持一种稳重姿态，以防下面的人不受控制，却也算是一种合理的帝王权谋了。
就这样，刘洪道枯坐窗前，听着夜雨淅沥，外加偶尔乌啼，思前想后，非但没有动笔润色一个字，反而越想越多，到最后，甚至无端回忆起了从靖康元年至今建炎九年，自己亲生经历的差不多九年种种往事。
从靖康之耻的悲愤，到骤然获任青州的仓促，再到与兀术奋力一战后的惶恐，八公山上的狼狈，江西的谨慎勤恳，回到东京后的忙碌与雪耻之心，再到今日这个局面……而且，转过来一想，傍晚时跟郭仲荀提及的那件事，也就是大宋之前八九年虽有灾祸，却都是小灾小祸，如今年这种遍布南北的大规模雨水还是真是少见……就更是感慨不停了。
总之，其人心中百般转回，万般词句，却居然都不能落笔，反而渐渐痴了。
到最后，这位刘侍郎干脆直接在案上卧倒，稀里糊涂睡了过去，连字都不能多码几个。
但是，这番入睡也不是那么泰然的，忽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位兵部左侍郎就被山间轰鸣之声给惊醒了，然后且惊且懵。
真的是轰鸣之声，忽然间凤凰山上便轰隆隆如雷灌耳，然后就是数不清的乌鸦惊起，不顾雨水，直接满山乌啼不停。
刘洪道失神了片刻，立即推开房门，大声呼喝询问：
“出了何事？”
然而胜果寺内一片混乱，莫说和尚了，便是房间周边匆匆起身的御前班直士卒与自家随从也根本无法做答。
刘洪道无奈，赶紧披上衣服，寻上左右随从，叫上两名班直，便直接往胜果寺大雄宝殿而来，然而点了许多长明灯的此处虽然成为了大家本能聚集之地，但同样是混乱不堪，也无人知晓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只能说刘洪道毕竟是积年的官吏，还是知道轻重的，他其实来的路上便已经想明白了，别处哪里出了事都无所谓，怕只怕御驾有恙。
于是乎，其人当机立断，便在大雄宝殿下令，乃是要和尚们与班直们一起集合起来，速速往山那边的行宫去救驾。
而就在这位侍郎试图指挥和尚们之际，一抬眼，却看到昨晚上见过的阁门祗候仁保忠不顾一切，直接汇集了寺中驻扎的一队班直便要往行宫而去。
刘洪道暗骂自己废物，也是什么忌讳都不顾，将和尚们扔给刚刚来到大雄宝殿里，还一脸恍惚的吕本中，然后几乎是孤身一人直接追上仁保忠和那队班直，一起往行宫而去。
黑夜山路难行，而且还有雨水湿滑泥泞，走到山顶前，刘、仁两个年级大的首领便栽了好几跤，便是随行的御前班直里，也有个唤做脱里的西蒙古王子膝盖磕在石阶上，直接减了员。
但等到队伍行到山顶，眼见着行宫那里不顾雨夜，满是灯火，而且多有奔走询问呼喊之态，却哪里还不知道，正是行宫出了事情……甚至，根本不用想都能一起猜到是怎么回事，明显是雨水不停，把行宫给淋塌了……这下子，二人也好，随行的御前班直直属赤心队也好，几乎人人大骇。
早已经破掉一半的灯笼下，刘洪道与仁保忠忍不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之色。
但下一刻，二人却是彻底不顾雨夜艰难，直接在周边人的勉力搀扶下匆匆涌下行宫。
“御驾……御驾何在？”狼狈来到行宫，见到坍塌的房舍堆料，满身是泥的刘洪道尝试了数次，方才喊出了声，居然还是颤抖的。
可能是此时满山前后到处都已经是人声与灯笼，杭州城都已经惊动了，再加上受到惊吓后的乌鸦乌啼不止，一开始并无人做答。
无奈之下，刘、仁二人只能一边用颤声呼喊，一边往不管不顾，往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寝宫去闯。
“是刘卿和仁卿吗？不必惊慌，朕在此处无恙。”雨夜之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寝宫后面的一处空地里传出，却是让刘洪道与仁保忠二人释然之余，直接跌坐于地。
下一刻，自有班直上前搀起二人，带到赵官家身前。
然而不知为何，左右灯火通明之地，待看到赵官家立在一个大伞之下，非但没有半点损伤，连衣服都没湿掉，原本已经站直的刘洪道与仁保忠二人，却是齐齐跌坐于地，然后不约而同掩面大哭。
这下子，轮到赵玖愕然一时了。

第三十九章 夏雨（再续）
仁保忠和刘洪道这么一哭，而且是在雨水与泥水中恸哭，明显有些超出赵玖的预料……因为这种失态到极致的君臣戏码他已经好多年都没见过了，上一次是八年前流亡途中决定去见韩世忠时，还是四五年前尧山战前宜佑门托孤的时候？
真的已经让人恍惚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如果讲仁保忠这厮经历的多，又是个没底线的，所以这么能演的话，可刘洪道这个人终归是个正正经经的高阶士大夫，如何能演的这么逼真，还跟仁保忠配合的这么好？
他明明昨日才到杭州。
换句话说，这俩人未必是装的……而且便是装的，他赵官家就能这么干站着吗？
“二位卿家且起。”
赵玖赶紧从伞底下出来，快步到泥泞中，然后在两个赤心队班直的协助下，一手一个将二人扶起，并恳切安慰。“不就是回过头来发现自家房子塌了吗，二位卿家何至于此？还是之前漏雨的偏厢，前殿也牵扯了一点，寝宫不过是被带到了一点瓦片，若非是杨沂中他们逼迫，朕都想继续在寝殿中等着呢。”
且说，这二人明显失态，被赵官家和班直扶到一旁坐下，根本没听到几句话，甚至半晌方才恢复了语言能力。
而这其中，明显是仁保忠更快一些，却是直接拿满是泥水的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才坐在后殿空地的石头台阶上哀凄相对：“臣这般年纪方逢明主，万般忠心俱系在官家身上，一时失态，还请官家见谅。”
这就是三国说书段子听多了。
但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实话，没有赵玖，这老贼厮可能这辈子就会以一个政变失败的老朽姿态消失在横山那个穷乡僻壤，肉体也好，精神也罢，全都化为尘土，被人遗忘，哪里能想到会在人生末期重新接触到核心权力，而且是更高一层的核心权力呢？
说句难听点的，除了想着北伐要对党项人大举起役的赵玖，谁会用他一条党项老狗？
“臣实在是不敢想官家若有万一，则国家如何？”相较而言，随后出言的刘洪道明显诚恳了许多，却也是在伞下惊惶未定，以至于口不择言。“则北伐如何？难道要南北就此对峙，如辽国故事？若是这般，靖康之国恨，青州之私耻，臣此生怕是难解心中郁郁之态了！”
这就是点明利害了。
刘洪道生平之大恨大耻之事，莫过于青州那一战死伤累累，血流如河，然后他只能狼狈放弃自己的家乡和职位狼狈逃窜。
大宋朝这里，恨完颜兀术与完颜挞懒入骨的，可不只是韩世忠一个人。
不过无论如何，雨夜之中，嘈乱之侧，赵玖也算是理解他们的失态了，于是赶紧又说了些废话：“二位卿家的忠心，朕素来是知道，如今只是无恙，且放宽心来。”
借着周边班直打的灯笼，狼狈至极的仁保忠与刘洪道对视一眼，却是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点心照不宣之意——他们二人明显都有趁机问一问赵官家的心思，问问他为什么会对北伐犹疑？甚至都有趁机申明利害、劝一劝这位官家的心思。
但与此同时，二人经此一事，也都只觉得这位官家活着便算是万幸，活着便可从长计议，有些事情反而没有之前想的那么迫切了。
而就在二人起了心照不宣之意时，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已经转过身去看搜救的赵官家却已经顺着他二人的此番作态，思维渐渐发散了起来。
话是，赵玖心知肚明，今日二人这般失态，虽然确系真诚，但绝非是他赵官家如何能得人……毕竟嘛，刘洪道跟他这个天子其实有些生疏，而仁保忠又是个德浅的货，所以，刚刚那番失态根本不可能是感情因素……大约算来，不过三分是顺势表演，三分是大惊大喜下的情感波动，还有三分往上却是说这二人的政治抱负、未来理想，乃至于人生价值其实都跟他赵官家系在一起了。
具体来说，是跟他赵官家准备了许久、即将推动的北伐系在了一起。
于公于私，大家都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而这个利益共同体，还包括一个依然拥有政治影响力的公相、四个在位宰执、两个使相，外加六部尚书，十个节度，以及刘洪道以外的十一位侍郎、九卿、四监，外加东京、东南的公阁，两淮、京东的豪商，中原、关西、东南的寺观。
当然，还有他赵官家本人以及直接依附于他的近臣们，外加还有几个月就要变成三十万之众的御营大军。
说不得，还有千万两河百姓。
想到这里，因为去搀扶、安慰二人，身上终于沾湿的赵玖反而在雨夜中背身苦笑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细细算来，今年已经是建炎九年了，从那个建炎元年的秋日算起，大约便是快八年整了。
八年间，他这个穿越者无时无刻不在以皇帝的身份强调抗金，无时无刻不在鼓励对金作战，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剔除朝中那些绥靖派……从一开始的投降派，到主和派，再到主守派，然后是眼下的缓进派李纲都被他恭恭敬敬请出了朝堂，那敢问剩下的又都是什么人呢？
然而，当朝堂上上下渐渐统一认识，反对派渐渐噤声，民间也接受了这个诉求，军队也集合整备了个大概，军资储备也终于差不多的时候，他这个始作俑者反而生怯了。
没错，赵玖老早便察觉到了自己的‘犹疑’，也知道周围人意识到了他的‘犹疑’，并且晓得这些人在试探自己，但说实话，他的‘犹疑’从来不是什么福建路的动乱和两浙路的秋收。
因为前者是封建时代根本无法解决的基层难题，想在这年头治理好基层，还不如想着如何整大炮蒸汽机来的容易；而后者，说白了是天象，这天象难道是他能决定的？
正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雨水真成灾了，真就缓半年出兵先救灾便是了，反而简单。
那么，他赵玖对越来越近的北伐到底有什么犹疑之处呢？其实再简单不过了，答案只有一个，还是一个最简单和直接的答案——他害怕打败仗，也害怕无功而返。
因为这次北伐，于他而言是八年之功，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最终价值的检验，他跟这些恸哭失态，将人生抱负、前途、价值俱都系在北伐上的人没什么两样。
别人不晓得，他本人难道不晓得吗？此时立在雨中状若无事的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真龙天子，八年来，自己的畏缩、恐惧、无能、茫然、愤怒、羞惭，以及眼下的‘犹疑’都是客观存在的。
便是刚刚房子塌了的时候，他其实也是吓得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只不过，他一直掩饰的不错，扮演的不错罢了。
“陛下。”
雨水中，就在赵玖一时望着身前的吴越旧宫出神之时，赤心队平清盛那稍显怪异的口音由远及近。“吕学士到了，随学士跟来的和尚被拦在了外面……臣等找出来那七八个伤员，也都交给了和尚们。”
赵玖点点头，刚要应声，却不料，被平清盛架着的吕本中来到近处火光前，看到这边赵官家的脸庞，却是跟前两人反应一般无二，也是直接扑通一声软在了泥水中，然后掩面大哭。
赵玖见状无奈，只能重新化身赵官家，学着之前情状上前去扶人，然后好生安慰，再来一趟君臣戏码。
当然了，这个时候，身后刘洪道与仁保忠二人渐渐安稳下来，却不免愈发显出了差别——刘侍郎已经有些尴尬了，倒是仁舍人依旧陪着抹眼泪。
这还没完，不过片刻，又有宗颍、郭仲荀二人依次至此，也是扑通扑通两声坐到地上……连周围的御前班直都尴尬了起来，唯独仁保忠依然不停抹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伞下面潲了一脸水呢。
但是，即便如此，赵玖依然不敢走，因为在杭州城内的吕颐浩还没来得及过来，他无论如何都等这位相公过来，通报了讯息才能离开。
果然，又等了一阵子，眼见着一条火龙从杭州城内迎着雨水往此处赶来，然后一直等在前殿的杨沂中匆匆折返相告：“官家，吕相公到了！”
言罢，杨沂中匆匆折返再去迎接，而赵玖闻声本想直接冒雨向前，却不料身后众人也都纷纷起身，却是拦住了他……行宫塌的是中间部分，赵玖撤到了后面，而吕颐浩是从前面过来，这个时候就是真正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了。
不过虽然隔着一个后殿与一堆砖瓦，但吕颐浩一旦来到跟前，却是与他人全然不同的气势，其人中气十足，遥遥在雨中迎着嘈杂声相呼：“东南使相吕颐浩在此，官家何在？臣问安，请官家自回！”
此声一出，原本嘈杂的现场当即安静了下来，只有隐约乌啼与雨声尚存。
赵玖也不敢怠慢，即刻隔空相对：“朕在此处无恙……行宫已成危墙，吕相公不必过来，且归杭州城安抚人心，朕也自往胜果寺安歇。”
“臣得旨。”这边话音刚落，对面吕颐浩中气十足的声音便再度响起。“还有几问，请官家务必直言……此番可有伤亡？”
“黑灯瞎火，不好说，但救出数人，皆是轻伤，更多伤员反而是雨夜路滑，各位卿家自各处匆匆至此所致。”赵玖对答干脆。
随即，对面又是一句：“朝廷文书、奏疏、密札可有遗漏？官家所携御宝、私押可有丢失？”
“寝宫、大殿皆无大碍，文书、奏疏、密札皆无遗漏，印玺皆在。”赵玖也扬声不停。
而很快，对面便是最后一句话了：“既如此，请御前班直统制官刘晏护送官家移跸胜果寺，统制官杨沂中留守行宫，臣自归杭州府城安歇！”
此言既罢，对面立即便有些许骚动，想来应该便是吕颐浩直接折返了，而这一边，赵官家得了此言，也即刻动身往胜果寺而去，根本就是听都不听。
刘洪道等人此时慌乱跟上，却也只能咋舌于这对君臣的干脆。
闲话少说，只说赵官家一行人转到胜果寺，御驾直接进了一个主持本身所有的卧室，然后便脱衣上床……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哪怕这位官家此时毫无睡意，也要做样子安抚人心的。
相对来说，其余大臣文武就实在了很多——经历了这么刺激的事情，又是泥水打滚，又是大悲大喜的，哪里有人睡得着？便不分文武、阶级，匆匆聚集在大雄宝殿，来‘保卫官家’。
而这个时候，话题当然不免要论及吕颐浩。
没办法，这位吕相公太夺目了，不仅仅是身份，更多的是做事风格，刚刚那份直率与干练，着实压了所有人一头。
然而，随便夸了几句，这话题便进行不下去了，或者说，这位吕相公的名声着实不好，相关轶事都是他强横与报仇不隔夜的，所以说着说着，就成猎奇大会了。
“旧日间听人说，当日吕相公在南阳做枢密副使，有统制官没有及时行礼，当日便被罚俸一半。”
“这算什么，依然是南阳时，据说有枢密院吏员文书做的不好，他居然直接下去，一巴掌抽掉了对方的幞头，吏员委屈，说：‘自古没有宰相去堂吏帻巾的法度’。结果，吕相公当场回复：‘有自我始’。于是，枢密院内一时秩序井然，无人敢推诿公事。”
“这又算什么？后来吕相公出为使相，镇抚东南，有一次巡视州郡，某知州与之争辩，他居然直接将文书当面劈到对方脸上喝骂……知州能以文书劈面，堂吏被扇掉帻巾又算什么？”
“最有名的还是平东南军乱那一回吧？他代替李公相回东南镇抚，军乱尚未彻底平息，他有次招降某个统领，对方回复尴尬，他便干脆以使相之尊直入叛军城内，如其军营，喝令对方下跪免冠，自叙其罪……叛将果然不敢不从，当场举城而降。”
“这事我知道，其实事情不止如此……那叛将降服后，吕相公直接询问为何不见文书而降？叛将指一军官说是彼辈进言。结果吕相公直接当场下令，让那叛将将那进言军官砍下双足，钉在城前桥上……哀嚎数日方死……军乱残余，经此一事，望风而降。”
“……”
“……”
“总归用心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停了许久，此间身份最高的刘洪道方才尴尬解场。“其实，吕相公平军乱一事，倒与官家之前夺权鄢陵仿佛……君臣际遇、相知，大约如此。”
“不错……”
“自然如此……”
众人赶紧应声。
而不知为何，就在刘洪道糊弄过去此事，准备扯开话题，好熬过这剩下的小半夜之时，忽然间，一个激灵从这位兵部左侍郎脑子泛起，却似乎让他抓到什么一般，继而在犹豫片刻后猛地低声出言：
“吕相公生平经历摆在那里，也是因靖康前被叛军所执，以俘虏之身奉献金营，深以为耻……其人北伐之心迫切，明显不亚于你我！何况其人性格粗疏急切至此，又是许相公、李相公去福建后，御前唯一相公，那以此人情状，见官家犹疑，总该有劝谏、上奏吧？”
事情问的突然，而且大雄宝殿内的留守者颇多——便是不算留守的御前班直中层军官们，此时有座位的，也有吕本中、刘晏、仁保忠、郭仲荀、宗颍等六七人存在。
故此，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仓促应这么敏感的问题。
然而，片刻之后，在交流了眼神，回想起众人之前的普遍性失态后，这些人却是渐渐醒悟，大家立场一致且明显，或者说即便是有吕本中这样立场似乎有些不对路的人存在，在这个大局面前也只能和大家保持一致……但依然无人敢应声。
不过，也不用这些人回复。
“那便只有一个说法了。”刘洪道忽然觉得身心释然下来。“官家虽有疑虑外显，却只是因事而导，内里却无半点停下北伐大略的意思……反倒是我等这般急切，却反而是不如官家，以至于临大事而惶然起来了。”
众人依然面面相觑，无人敢做答，也无人敢应声。
主持那熏香的卧房内，睁大眼睛看着房顶，听着雨水滴答之声的赵玖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
经过这一夜的刺激，这个穿越者也已经想的透彻了——有道是天下大局如奔马，人如驭手，只能绍，不能勒。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退路呢？
或者说，只要不主动喊停，这奔马就得一步步朝着既定的方向踏过去。
翌日一早，雨水稍小，只有滴答之态了，眼瞅着是要渐渐放晴了，而起来到香积厨用餐的赵官家和胜果寺内的文武对此心知肚明……要是就此放晴，那便是跟夏初那场雨水一样，减产是减产了，但绝不能称之为受灾。
而这一番南北雨水，福建动乱，最多是将所谓原来的‘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大概率变成所谓‘南方稍定，兵甲稍足’。
“刘卿。”赵官家用餐极为缓慢，似乎在等什么人一般，又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而一直等所有人用餐完毕，他才慢慢吃完，然后也不起身，却是直接在座中唤了刘洪道。“军需物资，俱有安排，不能临时更改计划，分你物资、人力去修陕州河间栈道。”
“是。”刘洪道赶紧起身，虽然眼圈微红，但精神尚好。“臣晓得利害。”
“你晓得便好。”
赵玖望着门外渐渐显露出来的阳光，听着渐渐嘈杂起来的寺内声响，连连摇头，却忽然又抬起手来，以手指关节叩击起了身前香积厨盛饭的案板，口中念念有词。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渡淮甸，铁马熏风下尧山。
光武中兴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诸卿。”这诗不好，太过仓促，恰如此时局势，以至于出了硬伤，但言至此处，赵玖根本不给众人留思考余地，直接就在这香积厨内回头相顾，语中感慨之态昭然显现。“咱们已有六分把握，尚且各自犹疑至此，那诸葛武侯当日又到底是何等气魄？不到这个时候，谁又怎么可能晓得他六出祁山之决意是何等之重呢？”
“臣老朽，不敢比诸葛武侯，但所幸残躯尚在，犹然可填河北沟壑！”就在这时，门外早在赵官家念诗前便停住的吕颐浩忽然抢在杨沂中之前跨入香积厨内，然后依然在所有人之前干脆应对，乃是大礼参拜，言语慷慨。“以助官家成光武中兴之业！”
赵玖淡淡点了下头，然后抹了抹嘴，便站起身来。

第四十章 安排
天气晴朗起来了。
凤凰山上显得异常忙碌，御前班直和御营后备兵在清理倒塌的宫殿，无数地方官员的使者与公阁成员匆匆来面圣问安，只不过多到吕颐浩与刘洪道那一层就停下了，吕本中、仁保忠等近臣也在整理文书，就连胜果寺的和尚们也在趁机排干水渠，清理山间内涝。
非只如此，此时此刻，整个东南应该都很忙碌，因为从凤凰山上便能看到，此处的田间地头、村社城市，到处都有人在排水清淤，以尽量减少损失。
而到了眼下，赵玖自己也有所醒悟——这个时节在这个位置遭遇到这么一场连续雨水天气，很可能只是一场千里之外海上的台风所致。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个蝴蝶翅膀扇起来的而已。
当然了，他同样不知道，历史上这一年东南地区的夏季确实是雨水偏多，造成了丝绢与秋收减产，然后同样没有到达遭灾的程度，这件事情通过张浚等相关执政大臣的奏疏被后人清晰所知。
而话又说回来，假设赵玖是个高端的历史人才，他知道有这回事，那指不定又要问为什么自己这个蝴蝶翅膀没有阻止这场台风了？
闲话少说，转回眼下，经历了一场小风雨的赵官家通过出去转了一圈的方式露了个面，所谓安了下人心，看了下雨后风景，中午回到胜果寺后，便开始尝试改诗。
没错，就是改诗。
昨夜匆匆一场风雨，又是自家房子塌了，又是扑通接着扑通，跟雨后青蛙跳池塘一般，可能是为此一夜难眠的缘故，以至于这位官家一大早犹犹豫豫、恍恍惚惚之间，却是闹了个天大的笑话……他居然做了一首平仄都不对，甚至韵脚重复用字的烂诗。
这可不是大失水准的问题了，句末重复用字根本就是十岁小孩子都不会犯的错误，不信你让那个陆家的神童过来试试？
而既然重复用字了，那根本就不算诗，偏偏赵官家又不是和尚，还能给自己贴个话头禅的说法。更让吕本中等人无语的是，那诗的胚子明显尚在，气势和风格还是很符合这位官家一贯姿态的，就算是其他人想揽到自己身上也揽不到……所以上下基本上认定是赵官家失误到头了。
故此，这位官家一上午都在努力改诗，以求尽量不要太丢脸。
然而，赵玖看着那首摆在案上的诗，思来想去，却反而不知如何下手……不是不能改，一个字嘛，譬如下尧山改成会金川、过大川之类的，直接将事情指代到金河会盟、灭西夏那一回，便大约凑活过去了。
但问题在于，西夏那一次明显不能跟尧山相提并论的，赵官家所谓八年之功，最重要的、也是最大的功绩，正是尧山那一回，尧山是根本，西夏和金河会盟某种程度上来说，根本就是尧山的深层战果。
所以，既是自序功绩，感慨先贤，那便脱不开尧山之事。
可话说回来，若要强留下尧山二字，前面中原北望气如山的名句却也不舍，因为那是全诗气势所在。
于是乎，这位官家左思右想，都不能得其法，到最后干脆扔下此诗不管了……反正他不信陆游此生还能去大散关防守巴蜀，他最多去守阴山……就眼下这个局面来说，谁也不欠谁的对吧？
再说了，就效果来说，吕颐浩听了这首打油诗，也没耽误他表决心说要去河北‘填沟壑’啊？更没有站出来说，官家你用错字了。
作用还是起到了的。
不过，赵官家固然是破罐子破摔，却复又苦了吕本中。
作为一个真正的诗人，吕本中上来便看出了这诗的胚子足够出色，所以理所当然想要将这诗整饬好了登到凤凰旬刊上去，也算是替赵官家做政治宣告了。
然而，一面是赵官家不愿意改了，一面是他吕本中不好擅自改，偏偏又舍不得此诗，却是在那里咬牙切齿了大半日，让这位诗词名家百爪挠心起来。
但不管如何了，放弃了改诗的赵玖可不会在乎吕本中的心思，他既然弃了此事，却也没有直接北返，而是依旧停在东南……不过，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位官家跟之前大半年在这里的仇大苦深相比，着实轻松了不少。
不说别的，只说往后数日内，这位官家便多次轻装简从，率赤心队巡视周边郡县。其足迹遍布杭州、湖州、越州、睦洲，却往往不入城、不问官，也不表露身份，只是行走于乡野之间，止于市集码头之前。
实际上，若非是从杭州这边意识到赵官家的出行，周边州郡恐怕从头到尾都未必晓得赵官家曾到自己治下走过一遭。
毕竟，这不是微服私访外加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戏码，除非是一些典型的恶性刑事案件，否则一个天子越级处置一些基层事务，往往会造成远超事情本身的混乱，而纯粹的超级恶性事件，又怎么可能会这么巧出现在他身旁？
所以，这位官家更多的算是存问风俗，是在视察这次夏雨内涝后的影响，并没有干涉地方的意思。
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赵官家南巡近一年的眼下，在赋税新法已经彻底推行的情况下，整个东南最重要的事，莫过于计量这场雨水的影响，以及福建地方上何时安稳下来两个大问题而已。
不过，这又引发了另外一个问题，已经有人暗地里吐槽，这官家事情已经办完，福建的事情和两浙的雨水都不是人力可为的了，那他堂堂天子，还留在此处作甚，莫不是真的看上了东南繁华，乐不思蜀了？
但是，吴越旧宫都塌了，整日待在和尚庙里，也未必舒坦吧？还是说真信佛了？
不过，真要说事情，似乎还是有事的，就在刘洪道折返东京后不久，赵官家开始四下微服私访的时候，新的一期公阁大会也开始了，官家正式下了旨意，乃是传召两淮、江东、江西、两浙、福建等路一级的公阁成员齐会凤凰山……两淮、江西、福建等地的公阁是新组建的，还没有面圣，这当然是合情合理的。
再加上赵官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走人了，适当再组织几次成功的大会，也算是在西湖边上画了一个圈，成功结束自己的南巡之行不是？
故此，待到夏末时分，东南之地，西湖之畔便再度摩肩继踵起来，尤其是直接从扬州蜂拥至此的两淮公阁成员，个个家资丰厚，此番又有跟地方官府对立的心态，参政愿望强烈，所以他们的到来，几乎瞬间便让杭州城回到了之前武林大会时的情状。
甚至更胜一筹。
涌金门外，真就再度‘直把杭州作汴州’了，楼外楼更是变得连当地人都吃不起了。
不过，几乎像是早有安排一般，就在东南公阁定下了会议日期，开始在雷峰塔下处理相关程序之际，这日上午，往福建安抚地方的前都省副相许景衡许相公也正式从福建归来。
许相公毕竟是做过相公，既然回来，当然不至于跟那些公阁成员争面圣名额，乃是直接被前去迎接的杨沂中引到了在胜果寺的大雄宝殿，当日上午便向赵官家稍作问安，并进行了汇报。
而结论似乎不容乐观。
“如此说来，福建今年的秋收还是受到影响了？”对大雄宝殿并不陌生的赵官家直接在佛祖像下随意询问。
值得一提的是，此地虽然宽绰，但这位官家此时身侧却只是吕颐浩与几名近臣而已……范宗尹、梅栎那些人都还在福建没回来，许景衡的回来也更像是赵官家专门召回。
“好让官家知道，不是秋收，是秋税。”许景衡即刻在殿内做了更正。“械斗多在宗族村社之间发生，但这些人械斗之时，却一般很少有毁坏生产、阻碍农事的行为……臣说影响秋税，乃是说眼下大规模械斗已经渐渐平息，但地方村寨持械对峙，小股仇杀行径却要延续很久，再加上此次斗殴本就是为了分配税额而起，而臣为安抚地方，已经自作主张在闽地抹去了所有涉及争端的税额……所以说，这种情况下闽地的秋税必然要受影响，但不会对实际秋收有太大影响。”
闻得此言，赵玖长长松了一口气，继而便是长久的沉默。
见此情状，立在殿中的许景衡也忍不住心中叹气。
话说，作为一名返聘的宰执，一面是他的高度让他即便出差在外也明白问题的核心在哪里——虽然只是回来路上听到一点传言，但他还是早就醒悟过来，事情根本在北伐；而另一面，因为身份、政治立场、籍贯导致的责任感和政治疏离感却又让他在这个大事件面前产生了一些复杂情绪。
不反对、不参与，但也不回避……有点被人推着走的状态。
但是，正所谓该来的总要到来，赵官家等了一会后，就在佛像下与吕颐浩对视一眼，便再度开口询问：“如此说来，福建那边其实比两浙这里还好一些了？影响是有，但大多局限于基层，而且无论如何也还不至于到达灾祸的地步……是也不是？”
“恕臣直言。”许景衡拱手正色以对。“官家此言有失……福建那里是死了不少人的，而且这件事影响深远，很可能会让福建乡里形成世仇，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比遇到雨水减产的两浙要好！赋税新政的事情，两浙路外还是显得过于操切了。”
“许相公说的不错。”赵玖顿了一顿，也正色相对。“朕满心只想着两地短期内对北伐的影响，却没有从两地内里，从长远考虑……这不是人君该有心思。”
赵官家认错了，而且直接点出了北伐，许相公还能说什么呢？
片刻后，其人果然无奈拱手：“官家决心已下了吗？”
“这不是朕下不下决心的事情，而是说，如果没有理由停下，就只能硬着头皮迎头去做罢了。而如今局面，便是两浙、福建虽有波折，便是中原也有些多雨，但终究没有酿成大灾，而既然没有什么需要切实停下来的事端，咱们君臣就不能以自己骗自己，以作逃避。”赵玖干脆相对。“许相公，三十万御营兵马秋后便可齐员，虽说其中有不少新兵，但也有党项人可以招募，太行义军可以动员，以至于还有蒙古、契丹友军可以召唤，所以预定的军队战力还是足够的；至于粮食、军资、军械，虽然对着去年的估计少了一些充裕，但对着三年前的计量来看，却反而是充足的……这种局面下，咱们若是不动弹，便是失信于天下人，你说是也不是？”
许景衡被逼到墙角，思索再三，也只能再度拱手：“确系如此。”
“正要相公这句话。”赵玖听到这里，再度与吕颐浩对视一眼，然后二人一起将目光对准了已经显得有些紧张的吕本中。
吕本中咽了口口水，但还是立即向前一步，将藏在袖中的一张白麻纸双手托出，并当众对着许景衡双手取开。
许景衡只看了眼那白麻纸，便觉得脑中嗡得一声作响，然后直接出于本能下拜于地了。
且说，大宋优待士大夫，除非是一些祭祀或者仪式性的场合，很多时候文臣都不用跪对天子的，更遑论是旨意？
但有意思的地方正在这里，身为政治地位远超一般士大夫的宰执，一般来说，反而都免不了要有对着旨意跪上一跪的经历，因为一个读书人真正到了人生巅峰，也就是宣麻拜相之时，按照成例，都是要正式下拜的。
没错，这张白麻纸对与许景衡这种级别的人来说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是他要二度宣麻，重新的、正式的回归宰执之列了。
当然了，实际上来说，哪怕是许景衡也是一度宣麻……因为他第一次当宰执时行在尚处流离之间，根本就是个小朝廷，哪里来的正经白麻纸？
不过，赵官家素来是对症下药，看人点菜的……就好像当日让吴玠做节度使，专门用明黄色的绢帛来糊弄那些西军的大老粗一般，这一次，为了让许相公感受到尊重，赵玖也专门寻到了白麻纸。
只能说效果拔群，作为一名年轻时在脑中预习了不知道多少遍见白麻纸时反应的传统旧式士大夫，等真的面对上这张白麻纸的时候，许相公到底是直接下拜了。
而这一拜，有些事情便成定局了。
旨意是吕本中写的，自然不会犯赵官家打油诗那种低级错误，堪称是四六对称，文采飞扬，不过一番念下来之后，却只有一个意思——复许景衡为都省副相，加宁海军节度使，领两浙路经略使，驻杭州，使司江东、江西、福建、两浙、广西、广东六路。
基本上就是代替吕颐浩出任东南使相，而且还多了两广的宣抚范围。
旨意既下，官家又发口谕，乃是将此白麻贴到雷峰塔下，并诏令东南数路公阁一起去观看……这便凑凑合合完成是宣麻仪式中的宣了……任用宰执，甭管下面人有没有反对余地，总要公示一下，做个样子的。
破破烂烂的雷峰塔下，六路公阁齐聚，此刻还在搞一些乱七八糟的演说、讨论，并等待下午赵官家的驾临，却不料赵官家没等来，先等到了一张传说中的白麻纸。
而这张白麻纸，立即便引爆了整个西湖。
绝大多数两浙、江东、福建，乃至于江西的公阁成员，对此都是持谨慎欢迎姿态的……因为许景衡在东南的人望是很足的。
当然了，还有一些不好说出口的理由，大家也算是心照不宣。
不过，早已经在尧山后便脱离东南使司范畴，此时事不关己的两淮路公阁成员们又要惹人厌了，他们中居然有人说这个任命其实是不合规矩的……不是许景衡资历不足，人望不够，才能不显，而是说许相公本身作为越州人，应该避开自己家乡才对。
实际上，之前两个使相，安抚关西的宇文虚中与镇抚东南的吕颐浩都是京东人。
这下子当然是点了马蜂窝，一时间，两浙路与两淮路的公阁却是瞬间对立起来，几乎要在雷峰塔下酿成群殴。
不过，不管是哪里人，公阁中真正的政治行家却都保持了严肃与沉默，这些人不分籍贯，三三两两聚集到场地边缘，低声讨论起了局势，很显然，他们都从这张白麻纸上嗅到了一丝肃杀与不安。
这些人根本不信没人提醒天子许景衡的籍贯，也不信吕颐浩就这么没了……须知道，吕相公对东南而言固然苛刻，但对于中枢和天子而言却无疑是能臣，是东南倚仗。
更何况，许景衡身上的节度使职衔，已经足够惹人遐思了。
或者更进一步，真正的聪明人已经醒悟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但旨意不明确，反而不敢深入讨论而已。
只能说，果不其然，片刻后，刚刚回去的内侍省押班邵成章再度带着全副仪仗回到了雷峰塔下，并贴上了又一道白麻纸。
白麻纸上同样是四六对仗，文采飞扬，可其中本意只是一读便让在场的所有人轰然开来，继而连最愚笨之人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无他，吕颐浩得到了他的新差遣——枢密院副使，加归德军节度使，都督河北东路、河北西路、河东路、燕山路军国事。
这就是所谓河北大都督了。
这就是要北伐了！
这群东南人怎么都没想到，北伐的讯号居然是从杭州西湖发起的……这像话吗？真把杭州做汴州了？
然而，轰然之后，雷峰塔下，被郭仲荀麾下虔州部队团团围住的露天场地上，无数公阁成员很快复又严肃了起来，没有人再去想着什么跟地方官的斗争，也没有人敢肆意讨论这件事本身……事到临头，作为东南地区最具代表性的统治阶级，这群人中的大部分只是觉得惊恐、不安、燥热，以及畏缩。
不是只有赵玖一个人会对即将到来的那场拼却一切的战争感到恐惧的。
便是其中有少数热血之人，此时也不敢兴奋呼喊，因为北伐这两个字终究还是没有公开摆出来，说不得只是让吕颐浩负责北伐筹备呢？
当然了，在稍有政治常识的人的那里，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因为归德军节度使乃是宋太祖当年用过的节度使号，就好像太宗用过的泰宁军节度使一样有着特殊的含义……有宋一朝，归德军节度使就没有再授过人，而泰宁军节度使则是公认的第一节度使，前后授予过数人，都是当朝位置最重的人物，尧山战后，韩世忠为延安郡王，领三镇节度使，头一个称号便是泰宁军节度使。
而此时，吕颐浩以西府相公的身份加了这个不可能被武人领走，而且已经空了一百多年的节度使，含义只能有一个，那便是要借他资历、性格，以及对北伐的热情，充当此次北伐的总监军。
必要之时，官家需要杀人了，哪怕是要杀十节度中的谁，也都不必亲自动手了！因为这里自有一个敢杀人的狠角色替赵官家动手。
就在雷峰塔下万马齐喑的时候，随着押班邵成章第三次折返，又一条旨意抵达，而且这一次就是针对在场数百名东南公阁成员的旨意。
旨意很简单，乃是要现场的两淮、两浙、两江、福建公阁成员，务必在今日内，根据成员的才德，在公阁范畴内选出才德俱佳者百人……其中十人为上上等，二十人为上中等，七十人为上等，到时候赵官家会按照等级，分别授与这些人河北、河东、燕山诸地方知州事、知军事、通判、知县、提举刑事、提及茶盐等等差遣。
没有选出来之前，任何人不许擅自离开会场。
旨意既下，邵成章便三度折回，只留下数百东南精英在千余名虔州土卒的围观下在雷峰塔下狼狈失态。
这些人的心情此时此刻真的很复杂……一方面，赵官家履行了对公阁的承诺，一大批人将会直接转入实际差遣，而且是那等优厚之差遣；另一方面，这个所谓实际差遣却也同时是明摆着的空头差遣！
北伐若是成了，那不说什么燕山路，只说河北东路三府、十一州、五军，五十七县；河北西路四府、九州、六军，六十五县；河东路三府、十四州、八军，八十一县，这一百个差遣，绝对是妥妥当当的，甚至不耽误其他地方有样学样。
可若不成，这差遣就是个屁啊！
当然了，这也是赵官家的阳谋，就是要他们去支持北伐嘛！甚至看眼下这个架势，说不得选出来以后，这一百人要直接随军的，乃是既让后方因此安稳，又让这些人能在前方效力，随时发出去管理地方，与此同时也如交了人质一般，万一北伐有些吃力，说不得还要这些人的家人直接在后面报效家产的吧？
一念至此，众人的思路却又快进到一旦入选，要不要上战场，会不会有危险的地步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北伐万一成了，那知州、知军、通判、知县，还有提刑官、提举茶盐事，根本就是原本一辈子都想不到的前途吧？
慌乱之中，选是选不起来的，走又不可能在军队的围观下逃走，就只能瞎扯淡，抒发一下自己纷乱的情怀。
纷乱之中，不过半个时辰，下午时分，此时唯一一名随驾的玉堂学士，也是当朝实际上超过了梅花韩成为了第一名门的东莱吕氏嫡长之人，吕本中吕学士大驾光临了。
他是来引导选举的。
而随着吕学士的到来，事情陡然起了变化……无他，要知道，随着赵官家的八年而奋战，东南六路公阁中，总有一些被洗了脑的热血之辈，而且还有一些吏户出身，对政治前途红了眼的形势之辈。
故此，当吕学士主动引导之后，便有数十人毛遂自荐，迅速占了那一百个位置的小半位置。
这下子，剩下那些人里，原本算是有威望、有声势的，自然不忿；而原本不算是公阁里有名望的，也都艳羡，却又生怕自己错过了这个机会。
于是乎，折腾了一下午后，吕学士到底是拿了一个百人名单满意的回山去了。
又等了一阵子，大约是雷峰夕照的时候，内侍省押班邵成章第四次回来了，官家果然有口谕，按照名单点录，这一百人可以写信给家人，却是不必回家了，直接随御驾明日折返东京……不会骑马的，自己准备好骡子！
意料之中，但不得不说，这位官家南巡近一年，方才露出传闻中的爪牙，也难怪淳朴的东南士民会上当了。
且不提此次公阁大会直接莫名其妙汇集，又莫名其妙解散，然后入选的这百人如何喜，如何忧，又如何跟家里交代，如何筹划将来打算……只说这日辛苦了一整日吕本中吕学士回到了赵官家这里交完差，当场当众无话，结果当日晚间自在胜果寺里卧房收拾行李时，却忽然又收到了赵官家的传召，然后在赵官家‘寝宫’内恰如晴空霹雳一般接到了一个旨意。
“臣……不必随御驾北返？”吕学士本能便去往赵官家身后去瞅，似乎是觉得有哪个小人在那里一般。
然而，这位官家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一人多高的佛祖雕像，立在那里拈花而笑，回过头来，倒是有一个杨沂中在守着大门，但杨沂中本该就在此处才对。
“不必看了，没人进言，是朕本意。”赵玖似乎看穿了对方想法一般，直接笑对。“朕要你留在此处替朕做两件事情……”
吕本中想了一想，勉力压下诸多杂念，认真相询：“敢问官家，可是要臣在这里维持《凤凰旬刊》，好在北伐期间维系东南士气？”
“正是如此。”赵玖继续含笑以对。“不过你须留意，北伐不可轻忽，朕走后，《凤凰旬刊》上便不许有半点风花雪月之论了，务必严谨……”
“是。”
吕本中赶紧俯首……话说，吕学士虽觉得这个差遣他觉得有些大材小用，但毕竟是一个他能想到的方向，更是他往日业务所在，所以心中稍安。“那敢问官家，第二件事莫不是要臣随时与官家密折通信，汇报东南舆情？”
“当然不是。”赵玖旋即再笑。“这种事情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哪里需要专门交代分派？”
吕本中赶紧颔首，继而等待吩咐。
“第二件事情也简单。”赵玖继续在佛祖莲花台前笑对自己的内制。“朕给你在凤凰山留一队甲士……若是朕在河北稍有不谐之传闻，你便亲自率甲士去距离此处不远的洞霄宫，处置了渊圣。”
吕本中赶紧颔首，但旋即怔住，然后目瞪口呆，最后在赵官家的笑意下一时冷汗迭出。
所谓，既不敢应下，也不敢拒绝，如鲠在喉，如履薄冰。
半晌，其人才勉力鼓起勇气相对：“官家，臣不敢言此论是非……但官家若要行此事，何妨使仁保忠仁舍人留守凤凰山？便是杨统制……杨统制麾下随便一个百夫长，也可以为之吧？而臣一书生……况且……况且官家早有子嗣安排，东京宰执上下一心，二圣根本不值一提吧？”
“吕卿。”赵官家似笑非笑。“你所言甚是……二圣不值一提，你一书生做此事哪里有仁保忠，乃至于随便一个粗鲁军士做的利索？但朕问你，既然如此，为何朕还是要专门留你预备此事呢？”
吕本中闻言愈发惶恐，一面他的聪明才智敏锐的提醒他，官家的话里藏着一个巨大的、严肃的、事关生死的玄机；另一面，却偏偏脑中如浆糊一般，一时无法梳理开来。
“算了，朕直说好了。”赵玖见状，只能嗤笑一声。“其一……二圣固然不值一提，但到底还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太上渊圣皇帝，上下多有说他靖康中只是无能，却非失德的……朕预防一下，总还是行的吧？”
“是……是！”吕本中废了好大劲才将这个字吐出来。
“其二，与太上渊圣皇帝本人相比，朕更担心的是靖康旧臣，也就是所谓旧党会在朕万一之后卷土重来……以至于二度北伐，沦为空想。”赵玖终于叹气，却依然笑意不减。“而这些人，若是反复，你觉得会以什么人为箭头卷土重来呢？”
“太上渊圣……不对，许、许相公……？”吕本中脱口而出，却又迅速做出了改正。
“是许相公。”赵玖点了点头。“实际上，你我此番南巡才知道，这些所谓东南之辈，从旧党到道学，再到地方士大夫，根本就是乱七八糟，毫无一个领袖和章程，也就是朕立了公阁，才让这些人能聚到一起有个说话的地方……这种情况下，若是朕此番不任命许相公，那这些人便有可能去寻刘大中走赵鼎的路也说不定，便是那些道学家，也要看朝中局势，寻到有人重新打起道学旗号才好办……但朕既然任命了许相公，还给他们定制了三级公阁，那朕万一出了事情，北伐败了，他们便自然而然要以公阁为体制，团结到许相公身侧，形成真正的反对派，然后说不定便会动摇朝局。”
吕本中还是一头雾水：“若是如此，官家可以撤了许相公，不用他便是，或者废掉公阁，断了他们根基又如何？”
“吕卿，你须晓得，朕在东南大起公阁，根本上是为了安抚东南、推行新政，而推行新政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让他们不至于被北伐压垮；用许相公，根本上也是因为他的中枢经验、政治才能和东南人望……这些都是堂堂正正的，坦坦荡荡的，也都是为了北伐能多一分胜算！”赵玖摇头笑对。“你难道以为朕一开始就是为了什么阴谋才搞的公阁、任用的许相公？”
吕本中愕然当场。
“吕卿，朕如何不晓得，自己要你做的是阴私事？但问题在于咱们之前坦坦荡荡、堂堂正正都是为了北伐。而北伐，虽说是大势所趋，却难道也是十拿九稳？”赵玖继续摇头笑对。“朕一开始说的，便是万一北伐失利，朕也回不来，咱们的堂堂正正都要垮掉的局面……这个时候，就得有人出来替朕做这些坏事了。”
“官家。”吕本中听到这里，不知道是意识到了‘回不来’三个字，还是因为被官家逼急了，却是眼泪都下来了。“臣真不是推诿……官家的知遇之恩，还有对我们吕氏的抬举，莫说是臣，便是我们全家都该为官家赴汤蹈火……但此事，此事委实匪夷所思，且不说臣之无能，便是许相公其实也是个忠臣，断不会因为一些靖康旧恩，就去拥立太上渊圣皇帝的。”
“是啊，他是个忠臣，你也是……令尊吕公相也是！”
赵玖望着对方一时感慨，算是终于收起了那丝让对方一直胆寒的笑意，但接下来的话语，却直接将对方封冻。“但是吕卿，你还没想明白吗？这些东南形势户，是没那个本事脱离朝政体制另起炉灶的，若是他们以刘大中为领袖，终究要归到首相赵鼎身上，可若是以许相公为领袖，却也少不了以你父亲为遥尊的……哪怕你父亲也是忠臣，也不愿意掺和，可当日你父与许相公共同执政时提拔的人物照样会聚拢起来，以他们二人为尊。至于朕一定让你去处置太上渊圣皇帝这件事情，你想想，既然太上渊圣不重要，那重要的是谁？或者说，这件事里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吕本中摇摇欲坠，几乎不能站立。
因为赵官家已经将逻辑和答案说的非常清楚了……如果北伐失利，赵官家回不来，那么反对派必然会在东南顺着公阁形成真正的反动政治势力，而一旦形成政治势力，便会理所当然随着刘大中、许景衡这样的东南巨头勾连成党，导致国家回归妥协与议和。
而在这个过程中，刘大中那里，根本上还是会联系到赵鼎，许景衡背后，根本上还是会联系到自己亲父、前公相、中兴第一名臣吕好问！
刘大中-赵鼎那条线不知道官家是如何安排的，可许景衡和自己父亲这条线，官家却正是要他吕本中自己来亲手破坏——自己这个吕公相的嫡长子，在许相公的治下，在东南腹心之地，替官家处置掉了太上渊圣皇帝，则吕许二人的政治号召力自然会瞬间崩塌。
届时，便是东南公阁想再形成成气候的在野政治势力，却也不可能这么快了。
这种政治安排，很残忍，很无耻，甚至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无理……但是吕本中却无法感觉到愤怒，也没有什么背叛感，因为他心知肚明，这只是一种极端情况下的安排，是建立在对面这个官家遭遇大不幸的情况下的安排。
一个天子，以交代身后事的方式要求自己这个臣子做这种匪夷所思，而且只能靠自己自觉才会完成的事情……本身就很无奈了。
甚至，反而显得有几分坦诚与正大光明。
“吕卿。”
烛火下，过了很久，赵玖方才微微唤了对方一声。
“臣在。”吕本中俯首以对。
“不要笑朕。”
“臣不敢。”
“朕明明说过，朕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结果还是忍不住定下这种阴私的身后手段，而且还是要你自己亲手毁弃自家前途……”
“是臣不能为官家分忧，臣心里明白，但凡臣有几分离了家父和家世的真正本事，早就随官家去前线了，也只有这等要借臣家世的事可以有些作用。”吕本中一揖到底。“便是这件事情，官家也本可不必跟臣说，以臣在政务军事上的愚钝，官家直接让杨统制安排一人，或者干脆让仁保忠留在凤凰山，足可做下此事后再推到臣身上……官家愿意跟臣说，已经是念在君臣一场，照顾臣心意的意思了。”
赵玖沉默了一下，避开了这个话题：“既如此，你也不必答，记住今天这话，到时候看局势，愿意做不愿意做，其实都无妨，反正朕也不晓得了……今日就回去吧！”
吕本中听到这里，一时忍不住，便几乎要当场答应……却还是咬牙忍住，低头退出去了。
人走后，过了好一阵子，赵玖方才言语：“你觉得如何？”
“臣不敢说……”立在门前的杨沂中转身入内下拜。“也着实不知，不过也没必要说，臣一直觉得，此番北伐虽说不能十拿九稳，却也足堪取得成果，继而保全，不至于到这一步的。”
佛像下的赵玖摇头不止：“说白了，刚刚那番话并无什么用，只能显出来朕心中到底是畏惧了……从初夏那场雨水开始，考虑到北伐事宜就在眼前时，朕便开始畏惧了……所以才会推给他这种既不理也不智，甚至不仁不义的事情。”
“官家畏败？”
“一开始是畏败，房子塌了后下了决心，却又畏惧起了别的事情。”赵玖对杨沂中还是坦诚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你说若是朕败了，八年之功，毁于一旦，十年苦战，不能复土，朕到时候有何面目过河回来呢？朕现在畏惧的，是万一败后的残局……”
杨沂中本能欲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正甫。”赵玖想了一想，终于再叹。“你还记得当日在八公山上朕跟你说的话吗？”
“臣冒昧，不知道是哪句话？”杨沂中赶紧来问。
“朕说……若是女真人过河了，逃不了了，便要你替朕了断。”赵玖嗤笑以对。
“是……官家……但此一时彼一时。”杨沂中一时大急。
“朕晓得，此一时彼一时。”赵玖喟然接口。“所以，朕这次给你的命令与那次相反……若是此番北伐败了，朕羞耻于折返，你便是把朕捆起来，也要把朕带回河南……然后再来一次八年之功！晓得了吗？”
“臣明白了！”杨沂中俯首接令，如释重负。
一夜无言，翌日天亮，赵官家早就不见了昨夜的忧思难忘，恰恰相反，刚刚在东南确定了北伐决心的这位官家面对着东南士民展示出了极为踊跃的姿态——他带上一百个东南出身的后补河北官吏，扔下郭仲荀和他的军队在后，只带千余御前班直，直接轻装上阵，当日便离开了驻扎了快一年的凤凰山，往北面而去。
因为随行人数规模大大减小，沿途地方足以供应后勤，所以这次赵官家折返却是极速。
七月初一，就在吕本中到底是没忍住，将赵官家那首出师一表真名世的诗私自改过之后，登上了《凤凰旬刊》的同时，诗词大家赵官家便从瓜州渡过了长江。
七月十五抵达淮甸。
七月廿五，便再度扔下部分部属与军队，先行疾驰抵达南京（今商丘）。
到此时，不等东京来使迎接，驻扎在北面的岳飞便率先公开上表问安，同时询问两浙旱涝、福建动乱。
赵官家当即也公开回复，东南已安，并询问京东军备是否妥当。
使者一来一回之后，据说因为秋收缘故，赵官家从八月初一才开始自南京出发，却是与后来跟上的吕颐浩一起缓缓向东京进发，日行不过二十里。而这个时候，东京宰执大臣、各地帅臣早已经知道了之前岳飞与圣驾的互动，却也是纷纷快马上表，一面问安，一面俱言仓储已足，道路已修，兵甲已盈，士气正盛云云。
到最后，果然是有郦琼正式说出了那句话，乃是‘请分兵出太行左右，收复两河故土’。
对此，赵官家一面继续缓缓归京，一面却又公开下旨批驳不停，乃是明告诸大臣、军帅，军国重事不得脱离实际，擅自夸大。
同时，沿途明发枢密院、御营、户部、兵部、工部数据，指出眼下局面，只有道路、仓储修葺妥当，其余如御营三十万兵额刚刚满员，颇有新卒训练不足；如甲胄、军械也都距离满额稍有不足，牲畜也不够膘肥体壮；如各方盟友，只有契丹与西蒙古公开承诺自阴山发兵，日本愿遣一支武士随驾表示立场，如东蒙古未有决意，高丽人首鼠两端，拒不作答；又如海军船只不谐，不足以独立发动战斗；还如粮食仓储，并不足一年军用，需要等到秋收之后，查明数据，才能心安。
随即，这位官家又公开发出使者，表彰备战出色的工部尚书胡寅、户部尚书林景默、御营都统王彦、御营前军都统岳飞、御营中军都统李彦仙。并申斥枢密院副使陈规督备军械不足，御营后军都统吴玠账目混乱，御营右军都统张俊无所事事不能勤加训练部队，御营水军都统张荣之前夏日河上作战，空耗军资。
这一路行来，前后两百六十余里，赵官家足足走了十四日，连身后郭仲荀的部队都在期间追上，直接进入东京南部的青城屯驻了，范宗尹、虞允文、梅栎等人也渐渐赶上……而沿途这些奏疏、批复、表彰、申斥，则被尽数刊登到了邸报上，天下四海，莫说宋人，便是女真人和高丽人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到了建炎九年八月十四这天，赵官家又一次回到了他忠诚的东京城，却居然在一年之后过城而不入，乃是直接进入城西的岳台大营，并于第二日的八月中秋主持了中秋大祭。
中秋大祭后，便该是开科取士了。
这一次，赵官家倒是入城了，他在殿试上出了一个针对北伐后如何安抚河北四路……也就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河东路、燕山路的策问。
甚至还点了破例被允许参加这次殿试的张九成为状元。
接着，也就是殿试后的数日内，这位官家便在后宫足不出户了，据说多是与两位妃嫔、诸位公主、皇子，享受天伦之乐。
但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到多久，八月最后一日，这位官家在景福宫公开设宴请三位太后驾临观赏新剧《长生殿》。等到九月初一大朝会，便直接宣布了不限额的，以钱、帛、粮定价同步发售的北伐国债。同时，并发楼炤、张焘、王缙等十二学士，与宗颍、苏白、李韬等十二秘书郎入御营各军各部，以作联络。
而就在这日下午，在东京城只呆了半个月赵官家本人便直接与河北大都督吕颐浩、御营都统王彦率早已经汇合而来的诸多近臣一起出城，开始如往年冬日那般沿黄河巡视。
这个动作使得河北的女真军队再也无法忍受，在大名府、隆德府两处行军司的指挥下，数以万计的女真大军开始调度应对。
黄河两岸，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秦相公是南人，你以为，赵宋官家这一次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要发兵呢？”
燕京尚书台，这一日秋高云淡，并无秋雨，但随着辽王、太师领公相完颜斡本的皱眉相询，秦桧还是忍不住打个哆嗦。
却不知到底是在畏惧什么？

第四十一章 应变
秋蝉尚鸣。
听到大太子完颜斡本的询问后，秦桧打了个寒颤，却并未直接回复，而是先用目光扫视了一遍与会众人。
且说，这里是燕京尚书台，大家盘着腿在这里开会本就是少年国主在位数年间的政治习惯，而如今国主虽已经十七岁，算是成年一年多了，政治影响力也在渐渐增强，可在三位太子身前依然不够看。
再加上大金国本有部落民主的旧制度，故此，无人对这种代表了大金国最高政治权力的会议模式有什么疑义。
南方赵宋那里，不也有什么秘阁吗？以至于赵官家一年不回来，都不耽误事。
据说，就是跟大金国学的。
而今日，除了国主完颜合剌例行并不在此处外，晋王领都省首相……也就是三太子完颜讹里朵了……也带着一些中枢要员去了真定府遥控局面，所以，此时在这里参加这场会议的不过是寥寥数人：
太师、辽王领平章军国重事，也就是大太子完颜斡本；
魏王领枢密院正使，也就是四太子完颜兀术；
都省副相，实际上的汉化改革推动者，大金国实际上的政治庶务执掌者完颜希尹；
翰林学士、内制，实际上代表了十七岁国主，本身也是燕云汉人领头羊的韩昉；
都省都承旨，领户部侍郎，完颜希尹的实际副手，从齐国转任的洪涯；
枢密院都承旨，兼礼部尚书，乌林答贊谟；
燕京新军左副都统，万户乌林答泰欲；
此外还有四位，分别是完颜挞懒、完颜乌野、完颜银术可、完颜蒲家奴，却又是典型的新面孔加老面孔了。
这四位中，不到四旬的‘秀才’完颜乌野是新面孔，但他的上位是意料之中的，因为他本就是国主的女真老师，是国主的心腹，而且是近支宗室（挞懒亲弟）加汉化先锋，外界认为是完颜希尹继承人的……如今随着国主成年，当然要有这个新任工部尚书的一席之地。
但是完颜蒲家奴、完颜挞懒、完颜银术可三个老家伙重新回到核心权力周边，却又不只是小国主想借助这些人本事对抗三位伯父的缘故了，而是整个执政集团碍于大局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无他，今年年初，刚刚过完年，一场倒春寒，直接让瘫在炕上的前国主吴乞买一命呜呼，去见太祖完颜阿骨打去了。
吴乞买可跟他的儿子不是一回事，这位到底是开国后第二位国主，早在阿骨打时期便是国家支柱，替阿骨打稳定后方的。后来在位期间也完成对宋的前期侵略，造成了靖康之变，算是替金国夺取两河以作腹心之地，同时还在任内完成了国家权力的部分对上集中，安抚整合了关外形形色色的部落势力。
晚年虽然政局失控，但那也是非战之罪，离开燕京准备回自己政治大本营的路上，风一吹就瘫了，能怪谁呢？
这个真的是没办法的事情，娄室那次来尚书台就说的很清楚了，他们那群建国时期的‘老人’，从阿骨打以下，普遍性是小时候吃够了苦，青年和中年又多在战场上拼命，说死就死，真就那么无奈。
开国名王大将凋零不断是客观事实。
总而言之，吴乞买的政治成就摆在那里，又没有什么失德的地方，即便是完颜兀术搞了政变，三兄弟也没有敢否定这位，而是将那次政局失控推到了粘罕身上。后来想殄除吴乞买的直系势力，也要搞钓鱼执法，都不敢碰吴乞买的。
所以，吴乞买一死，立即就引发了严重的政治动荡。
具体来说，便是原本就对迁都和重用汉人严重不满的关外金国旧势力立即丧失了忍耐度，借着此事在关外搞起了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有些干脆就是暴力不合作运动……影影绰绰的就说了，老国主死了是因为儿子被奸贼害了，忧愤交加什么的。
这种情况下，偏偏燕京这里还要面对南方的压力，而且国家正在下大力气搞的十个燕京新军万户，本身就是一半关外部族一半燕云汉人的设计，那就更没法在此时跟关外翻脸了。
最终，就好像赵官家也得去安抚什么东南在野党一样，大金这里也选择了安抚关外部族……大家都自有国情在此的……首先便是承认吴乞买的政治功绩，庙号大金太宗皇帝，具体谥号是体元应运世德昭功哲惠仁圣文烈皇帝。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谥号还是秦会之本人给想的。
其次，便是私底下放弃对高丽奢侈品走私的管禁，同时大力优赏关外部族首领。
最后，也是没办法，便重新启用了这些未必代表了关外部族利害，但却能够得到关外部族认可的老派人物。
当然了，完颜银术可虽做了名义上的燕京新军大都统，但实际上燕京新军分为左右两部，分别完颜挞懒和乌林答泰欲所领，他能指挥得动自己那几千旧部了不得了。
完颜蒲家奴做了都省副相，但实际上就是个摆设，完颜希尹在那里，怎么可能轮到这个老货插嘴政务？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完颜挞懒，此人到底是之前首鼠两端，多次投机，再加上此次大局所致，以及他本人终究算是近支宗室，尤其是燕京新军里的老底子上还有一个没法在政治上恢复前途的完颜活女，这就更给了他机会，所以这一次算是正儿八经重回中枢权力核心了。
当然了，燕京新军那里全是新兵，活女没法往上了，却也不代表他就那么好拿捏，早就没了军中爪牙的挞懒想要在新军中建立势力，恐怕还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即便是重回权力中心，挞懒也老实了不少，万事都跟着三位太子走，绝不越矩。
最后的最后，在座之人，当然还少不了一个枢密院副使，实际上作为几位太子政务、谋略副手，全方位参与金国各项事务的秦桧秦会之了。
放在一起，此时恰好十二人。
转回眼前，蝉鸣依旧，秦会之看了一圈人，脑子转过一圈信息，实际上却只是瞬间而已，而他只是稍微顿了一顿，便朝大太子完颜斡本正色出言：
“辽王殿下，你是想问宋人邸报上的那些东西是真是假，还是想问宋人到底会不会渡河过来？”
“都想问。”完颜斡本也算是养出了气势，直接在蒲团上催促了一句。“真假也想问，渡河也想问……先说真假，再说渡河。”
秦桧点了点头，从容应对：“若是这般，好让两位大王以及诸位同僚知道，下官以为，邸报上的讯息真假便是赵宋官家本人自己恐怕都说不清楚。”
其余十一人，除了一个完颜希尹面不改色，似乎早就醒悟外，剩下十人皆是一怔，然后才若有所思。
“事情摊开来说，其实简单至极。”秦桧看了一眼完颜希尹，见对方似乎不屑于作这种讲解工作，这才继续说了下去。“那便是文书是文书，实际是实际……不管是大宋还是大金，既有都省、枢密院、御史台、六部、九卿、五监，还有学士、舍人、秘书郎，乃至于诸行军司、统制司、皇城司之类，几千年的制度皆是如此，天下林林总总之事总是能找到人管的……譬如早在赵宋仁宗朝，有三司使总揽财略，一年之禁军账目，能细致到一文钱，也写成了奏疏，上了记录，但仁宗朝的军费果真这般精细清楚？”
剩下十人，也彻底醒悟。
完颜挞懒更是当即摇头哂笑：“俺便说嘛，这大宋朝如何这么有本事的？那个赵官家到江南行捺钵之事，一年才回来，结果一回到中原，从南京走到东京，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居然能将国家内政外交、后勤军需全盘收拢的那么妥当？原来只是文书。而文书嘛，这么多衙门官吏，只按规矩报上去，便总有说法的。”
“便是如此也不可轻视。”完颜希尹终于插嘴，却是严肃提醒在座之人。“我且问诸位，有文书好，还是没文书好……是细致到一文钱好，还是粗疏到一百贯也可四舍五入的好？有制度、有官吏、有文书，才能在出了事情时按图索骥，才能在想做事的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调度起来。而若是没有文书，那赵宋官家便是想在邸报上吓唬咱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吓唬！”
希尹这般严肃，挞懒当即讪讪，其余众人闻得希尹好像在教训小孩子一般论及所有人，也都有些不满，但却无人表露。
“不错。”秦桧随即缓缓接口。“况且，那赵宋官家在邸报上的言语，虽说是存着吓唬咱们、勉励自家的目的，但未必就是真吓唬人欺瞒人的假话……下官只是想说，这种事情咱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查证，而赵宋皇帝也不可能如他在邸报上那般自谓的对国政军事了如指掌，大家谁也不要将上面的具体内容当真罢了。”
众人闻言，多是点头感慨，便是洪涯，在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番秦会之后，也立即颔首不停，状若思索。
说白了，这燕京尚书台里的人，基本上没有傻的，便是空头如完颜蒲家奴，那也太祖时期领过兵的，而且还一度做过完颜粘罕的副手，只是后来被希尹取代而已。
而且，秦桧和完颜希尹分析的也很直接，道理也很简单，没什么难理解的。
就是这样嘛……不然还能咋地？
要知道，这年头是很难存在那种理想化、死士一般职业间谍的，不是说没有相应的爱国人士，也不是说不能派出相应的人去做相应的活动，而是说交通条件和信息传递条件使得这种行动效率极低，根本没太大意义。
实际上，自古以来，所谓间谍这个概念，更多的是兼任……比如说小股武装侦查、袭扰部队，他们去侦查去破袭，当然是典型的‘用间’。
再比如说国家间的使者，到地方去试探对方的政治态度，沿途侦查地理，观察军事布置，也是理所当然的间谍行为。
还比如说有投机实力的高阶文官与军队首领，乃至于是有资格当墙头草的部族甚至首鼠两端的第三方国家，在特定时期选择传递一定信息，乃至于临场反水……这都是标准的间谍行为。
至于极少数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那种，也多只能去做法正、张松，去当耿纪、金祎，而即便是法正、张松也需要刘豫州入蜀才能发挥作用的，是需要对应的军事、政治氛围的……而现在宋金两国沿着一条黄河对峙，双方的政治大本营隔着千里，基本上已经将那种纯粹的间谍行为给压制到了极低层次。
郑亿年临走前肯定是接了所谓标准间谍任务的，但一回去就是赵官家的忠臣了，包括跟着他的高庆裔啥都没干也就老老实实回去了。他兄弟郑修年从南方过来之前，更是在皇城司那里挂了号的，现在也算是大金朝高官，另一个挂号的洪涯更是坐在这个尚书台里，但他们真算间谍？
不过是存了个种子，等待时势催发而已。
而回到眼下的宋金对峙大局上……前线低烈度的军事侦查肯定没停过，小股渗透也肯定有，但只要北伐没有骤然开启，那绝大多数沿河军事情报就一直没什么作用……因为很快就会过期。
所谓大事瞒不住，小事没价值。
至于说非想搞点对方腹心的高阶政治消息，则大宋那边连太行义军都难指望，不如指望高丽人来的爽快，而大金国这边更磕碜，他们还不如看对面的邸报。
但现在邸报也信不得了，因为对面的赵宋官家就是瞅准了邸报已经形成信誉和舆论威力，所以开始利用这个糊弄人了。
甚至，这个糊弄未必全是针对女真人的，说不得还有针对宋人自己的。
南方老百姓一看，这么细致的军事布置，几十万大军的排列，几千万贯的军事储备……包括这个披甲率不到十成十到底算自曝家丑还是吹牛都不好说。
当然，话至于此，尚书台内的众人依然没有解决那个最直接的问题。
“那就越过此事。”完颜斡本眼看着秦桧糊弄过去了一个问题，心中多少有些不爽利，果然继续追问。“秦相公，你只说赵宋此番会不会渡河北伐吧！”
秦桧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干脆的回答了一个字：“会。”
尚书台大殿内，秋蝉不停，完颜斡本以下齐齐失声，唯独完颜兀术一人面色不变。
“怎么说？”半晌之后，一旁韩昉实在是忍耐不住。“秦相公不是说那邸报上讯息真假不定吗？”
“真假不定的是内容，但无论真假，都说明这位赵官家对内对外，都摆出了姿态来……他为何要弄那些事情？还不是要恫吓你我？还不是要给自家打气？”
“既然是恫吓……”
“韩公没有明白本官的意思……这件事无关他是恫吓还是示弱，也无关邸报内容是真是假，关键是，这个赵官家从建炎元年淮上开始，就没有在行事上有半分犹疑过！”秦桧忽然扬声以对，惊住了殿内诸位金国权贵。“淮上扼八公山，拒四太子，是为了存身！南阳遁出，鄢陵夺军，击破鲁王（完颜挞懒），是为了立足！尧山决战，亲迎越王（完颜娄室），是为了争运！覆灭西夏，臣妾辽蒙，是为了夺势……一步步、一层层，不管他心中如何想，咱们也不知道他如何想，只说此人事到临头，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可曾过有半分不敢赌？！可曾有过故弄玄虚，却不做事的？！”
满殿寂静，便是殿外秋蝉也似乎被吓到，只有秦桧一人厉声不断：
“细细一算，距离上一次西夏大战已经三载了，距离此人登基也足足八载有余，若是计量宋金两国开战，那更是足足十年了……诸位，便是邸报上的内容再不能信，三载时间，他是不是也扩了军、存了粮？是不是终究去南方安抚了东南一整年？是不是积八年之功，蓄十年之耻，然后只待北伐了？若是只待北伐，那便该问他为何不来伐，而非问为何要来伐？！下官敢问诸位一句，他兵马已蓄，后方已定，到底为何不来伐？”
言至此处，秦会之面色严肃，环视众人，却是在座中下了结论：“下官在此间只有夫妻二人，便就此押上我们夫妻性命做个定论……这赵宋官家便是在虚言恫吓，那也是为了渡河北伐而虚言恫吓！”
“若是来伐，又是什么时候呢？”半晌之后，四太子、魏王兀术越过了这个问题，打破了沉默。
“或许明日便来，或许明年春后……”秦桧依然毫不含糊。“不过若无时事动摇，应该是明年春后多些。”
“这又怎么讲？”兀术面色不变。
“邸报虽然不足信，但有些东西却不得不信……如南方御营三十万众定额满员的旨意是今年上半年才定下的，所以想要事成，最少得秋后初冬；又如冬日间将今年秋粮转运入仓，上下才会心安。”秦桧对答如流。“这两件事情，赵宋不可能瞒过去，也没必要瞒。”
“确实如此……但为何不是满员、入仓后的冬日便发兵，而是春后？”坐在最上首的辽王完颜斡本皱了皱眉。
“最主要是黄河。”不待秦桧开口，旁边兀术便直接做了解释。“黄河有两处故道、四条分岔深入河北，大名府更是被两条故道夹住，宋军若要倾力北伐，不可能放弃水上优势的，而黄河一般有两次枯水期，使大船不能进入黄河旧道……一次是盛夏，上游常有雨水少的事情，不过到底枯不枯，还要看运气；而另一次自然是隆冬，不光是水深，还有结冰的缘故。除此之外，南方比北方春耕早，他们春后便来，也可以打个时间差。”
兀术既然说话，众人皆忍不住稍微打量了一下这位魏王……那意思很显然，对于这件事情，这位四太子其实早有成熟的思索与看法，而且跟秦桧不约而同。
而若是如此，那就更让在场之人信服了。
实际上，没有南方用兵经验的完颜斡本听完后便登时醒悟，继而稍作总结：
“如此说来，赵宋北伐势在必行，但除非是有什么大的事端出来，否则十之八九还是会明年春耕后再来？眼下这一波邸报，更多的是虚言恫吓，好让我们疲于应对？”
“但也不得不防。”挞懒再度表了态，却是说了句废话。“若哪里真出了大疏漏，以南方这个赵官家的为人，必然毫不犹豫，直接渡河……”
完颜斡本点了点头：“可也不能被调度的过了分，什么事都要拿捏个度，老三去真定府，足以对太原、西京（大同）、大名府、隆德府做个统筹……关键是咱们在燕京这里，要做好全部准备才行，该搜罗粮草便搜罗粮草，集合兵马、汇集头人、清点军械也都不能少。”
“要提前准备好名录，准备随时动员签军……半当军士补充，半做民夫使用。”完颜希尹叹了口气，也提出了建议。
“还有蒙古人与高丽人。”乌林答贊谟终于开口。“西蒙古人咱们是够不着了，契丹人恨我们入骨，也不用多想。至于高丽人，那边主政的国主还有枢相金富轼到底是有几分水准的，我以为非到胜负已分，他们绝不会擅自决断的……最大的变数还是东蒙古的合不勒汗。”
因为南方邸报改成了蒙古，连带着女真人也称之为蒙古了。
“那就再派使者过去。”完颜斡本想了一想，捏着下巴出言决断。“拿出诚意来，金银财帛都可以许他，莫说东蒙古王，整个蒙古的汗王之位也可以许他！甚至边境上的一些部落、寨子，也可以给他！关键时候要分得清轻重才行！”
此言一出，兀术、希尹、秦桧、韩昉、洪涯、挞懒、银术可、乌野，外加乌林答兄弟，包括蒲家奴，在场之人几乎齐齐颔首。
“我以为，这一战的关键还是新军。”眼见着气氛渐渐妥当，自己兄长的意见也得到支持，乌林答泰欲也适时出言，他是燕京新军的右副都统。“新军这里，燕京本地汉儿还是很踊跃的，可关外兵员却迟迟不到……又该如何？”
“刚才辽王便说了，要专门大会关外诸部落头人。”完颜希尹插嘴呵斥。“连合不勒那里都要下血本了，何况自家人？”
“关于此事，遣人出关会不会更好一点？”乌林答贊谟抢在自家兄弟想要再说什么之前问到。“这样能快一些。”
“可谁去呢？”希尹依然蹙眉。“关外诸头人那里非同小可，须真正执政大王方可，眼下晋王（讹里朵）去了真定府坐镇，应对南方；万一宋人急袭，魏王（兀术）也要立即南下与晋王分掌左右的；辽王殿下更是要坐镇燕京……”
“让国主走一趟又如何？”秦桧忽然打断了希尹。“国主年已十七，去年还巡视过一番关外，处置了蒲鲁虎的叛乱，若国主亲临，关外部族必然欢欣鼓舞！”
希尹怔了一下，当即看向了完颜斡本，那意思俨然是赞同秦桧的，而斡本明显有些犹豫……因为这么做毫无疑问是有政治风险的。
但也就是此时，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完颜银术可心中微动，忍不住开口了：“既是为了新军，三位大王又片刻不能离开关内，我这个新军都统何妨护送国主走一遭？”
完颜蒲家奴闻言，也即刻接口：“我也愿护送国主出关，关外部落，我蒲家奴多少还有些面子。”
众人面面相觑，当然晓得这二人是不甘寂寞，想要烧国主的灶，甚至有借这一次新军集合、任用再起的心思。但与此同时，大家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让国主出去关外团结辽东各部落是最好的选择，这二人陪国主一起出关，要各部落及时出兵来燕京，也算是这二人为大局发挥余热了。
而果然，稍倾片刻，在与四弟兀术对视会意之后，大太子终于还是咬牙点头：“既如此，你二人须好生看顾国主……倒是韩学士，燕京这里需要你来襄助，却不能侍从国主出关了。”
银术可与蒲家奴一时心中窃喜，当即俯首做听命状，而韩昉犹豫了一下，也随着前二人一起在座中躬身……他知道斡本的意思，一旦赵宋北伐，便是倾国之战，大金国不仅是需要辽东的力量，也同样需要燕云汉人的力量，而他们韩氏本就是燕云汉人在金国高层最具号召力的代表，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轻易离开燕京。
眼见着两位太子这般坦诚，会议这般务实，之前被自己兄长挡住的乌林答泰欲终于还是没忍住：“新军这里，不光是兵员不足，关键多是新兵，未曾见过战阵的……”
“这仓促之间如何能让他们见战阵？”斡本在应下许多事情后，终于显得不耐起来。“便是宋人御营新补充的兵丁，不也没见过战阵吗？大家都是要打起来才能见血。”
“下臣的意思是，可不可以从东西两路再调度一些老卒过来，互换一下？”乌林答泰欲赶紧解释。“比如再从太原与隆德调两个万户的老军过来，顺便分两个新军万户出去？”
挞懒本能想赞同，却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去看两位太子，以及其他在场人士。
没错，和银术可刚刚一模一样，众人其实都知道乌林答泰欲是想趁机扩充自己所领部队的实力，但也不得不承认，从大局考虑，这么做对可能到来的全面战争而言还是好处更多的。
故此，殿内很多人一时意动，然后不免将目光再度渐渐汇集到了沉默下来的完颜斡本身上，而在开国时期素来留在阿骨打身前，很少独立领兵的斡本却又旋即看向了自己的四弟兀术，继而引得其他人也一起看向了兀术。
没办法的，真的是没办法的，哪怕是西夏那档子事兀术显得有些丢脸，可事到如今，论亲疏、论战事经验，在讹里朵不在的时候，不听这位的，还能听谁的？听完颜挞懒的？
他们倒是想听完颜阿骨打、完颜吴乞买、完颜粘罕、完颜斡离不、完颜娄室的……这些人呢？
而兀术被众人盯住，也是叹了口气，半晌方才点头。
且说，这位四太子倒不是犹豫这件事情可行与否，因为在他看来，只要是对战争胜负有正面影响的，不管是谁顺便安插什么私心都可以接受……关键是对大局有助力。
他之所以叹气，更多的是感慨乌林答泰欲的言语挑明了一个无奈的事实，那就是跟南方还得倚仗那些帅臣、统制一样，这边大金国虽说改制改制，却同样没法子绕过那些万户大将和那些世袭猛安，以至于这种级别的军队调度也必须要从万户这个层级展开。
实际上，之所以又编练了一个燕京新军，本身就是因为东西两路军的改制翻不过那些大将。
当然了，事到如今，说这个没啥意义了，赵官家都已经过黄河了，哪里还顾这么多？
殿外秋蝉不断，殿内会议也继续进行……只能说，此时此刻大金国的高层虽然凋零日显，但能做主的人依然还是开国时期的那批残余，而这些人对战争是没有任何幼稚与混沌想法的。
一旦确定了南方那个赵宋官家随时，甚至最晚也会在半年内发动全面战争，他们还是立即相互做出了政治妥协，并毫不迟疑的通过了一系列从内政到外交，从军需到兵员的应对措施。
并且在会后立即执行。
相对于燕京这里的众志成城而言，黄河南侧，被人如临大敌的赵宋官家这些日子其实没有想象中过的那么舒坦，更没有看出来几分邸报上那种鞭笞天下的霸气。
实际上，从这位赵官家回到东京后，便麻烦不断。
问题还是出在军事准备和吕颐浩身上。
其中，军事准备不必多提，南方到底是有些损失的，军队完成列装什么的总是个麻烦事。而吕相公这边在东京城半个月，便也直接弄得朝堂上鸡飞蛋打，乱成一团，根本没法和北方那种团结一心、一致对抗赵官家的决意相提并论。
一方面是这位相公的脾气，实在是让上上下下不好受，不光是张浚忽然发现所有事情都不能做主了，便是都省那边也不好受。
另一方面，不好受的上上下下当然不甘心啊，尤其是赵官家一年没回来了，一回来带着一个吕颐浩外加一百个备用官员，谁敢放松？况且，吕颐浩又不是没把柄……不说别的，归德军节度使那事，官家给你你就要啊？
于是，弹章交错，也是纷纷不停，只是没上邸报罢了。
当然了，吕相公何曾怕这些？况且他自问是无愧于心的，难道他接了这个节度使后还能真造反不成？所以，谁弹劾他，谁当然就是私心祸乱朝纲的小人，然后谁当天就要被穿小鞋。
给不了小鞋的大员，便当着赵官家、诸宰执的面当场喝骂驳斥！
而赵官家九月一日当天便带着吕颐浩出去巡视河防，与其说是大禹过家门而不入，倒不如说有些抱头逃窜之态。
毕竟嘛，跟秦桧秦相公判断的一模一样，赵玖这里御营想做最后整备也需要时间，秋粮入库再运输到黄河沿线的仓储里也要时间，所以王彦那里的军事预案早已经安排的清清楚楚，就是除非发生巨大的意外事件，否则还是春后冰化水涨再发动正式北伐。
而眼下的动作和宣传，也的确是在恫吓对方，以作疲敌之策。
总而言之，秋后时分，双方都在大面积的进行军事调度与准备，小股交战虽然到处都有，但因为黄河依然还没有进入枯水期，外加御营水军的存在使宋军一直掌握着战略主动权，却是始终没有出现什么忽然失控的大事情。
九月十三，距离赵官家再度出京已经足足十三日，距离大金国尚书台会议也已经过去了十来日……清晨时分，河北恩州境内，黄河故道，一行女真精锐骑兵匆匆自一处浅滩穿过，马蹄溅起水花无数，弄得这些精锐女真骑士满身是水。
然而，登上东岸后，无人在意身上的水渍，却只是片刻不停，护送着一名年约四旬、面色蜡黄的中年女真贵人向数里外的清河城驰去。
待到清河城下，早已经天亮，一众骑士疾驰开道，鞭打开门兵丁，然后直接涌入城中，复又直达县衙，惊得知县仓皇出迎，然后亲自带着衙役到了县中武大郎炊饼那里取了这家人所有刚刚出笼的炊饼过来，供奉女真贵人饮食。
武大郎家的炊饼那可是驰名河北的，质量自然不必多言，但这一行人见到有这么多热腾腾的炊饼，反而不再多待，而是将炊饼分割打包，装上净水，就此匆匆离去。
这个时候，县中人才知道，刚刚来的是大金国的晋王，所谓俗称三太子的大元帅完颜讹里朵，只因为赵官家龙纛到了聊城对面的阳谷，这位大元帅不敢怠慢，即刻亲自从真定府驰来，乃是要去大名府坐镇，好与赵官家对峙的。
且不说这个消息让县中人心惶惶，上下议论不停，连武大郎家里都不敢再要炊饼钱，只说完颜讹里朵一夜赶路，早餐都是在马上用的炊饼，以至于全程疾驰不停，明显是想在今日内赶到大名府。
结果这般糟践身体，到底是有了报应——四个大炊饼加凉水下肚，讹里朵便觉得腹内有些绞痛起来。
这个时候，这位三太子并未在意，马上用餐，全程这般颠簸不停，还是凉水，这种事情也属寻常，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何况一夜疲惫？再说了，军情紧急，哪里是能为这点事歇息的？
然而，又打马走了数里，腹中绞痛依然不停，而且渐渐集中到了右腹偏下位置，这个时候，讹里朵已经渐渐不能忍，便下令稍缓。可打马稍缓，行了一阵子，许多同样进食仓促以至腹痛的骑兵都已经缓解，这位三太子却还是觉得腹部沉重，用手按压，更是明显能感觉到疼痛不止。
这个时候，讹里朵终于不敢走了，当即与侍从言明，而侍从们自然知道这是发了急病，然后惊慌不止……要知道，之前便说了，从阿骨打以后，女真贵人很多是壮年而亡，确实是底子不行，例子太多了……何况这年头的急病本身就很吓人。
于是，众女真骑兵根本不敢让讹里朵再待在马上，而是直接在两马之间做了个吊床，将自家三太子护送到了最近的一个镇子，乃是唤做宁化镇的，寻到镇中宅院最大的一家，直接冲进去，将人轰走，然后就地安置下来。
与此同时，又分出三队骑兵，一队在镇子上就地寻医生，一队往身后清河县里寻药铺医堂，另一队直接往大名府去赶，乃是去和大名府行军司都统高景山取得联系的意思。
但是，宁化镇上，这些女真骑兵将整条街翻过来，杀了七八个人，都没寻到一个医生，挨个问下去，都说原本有个内科圣手的，后来逃到对面岳家军那里当军医了。
女真骑兵便是能杀人，此时也无奈。
而与此同时，这位三太子却愈发症状明显了……先是微微发汗、微微发热，然后是腹部沉重，尿频散乱，亲卫首领亲手去摁压，左右腹部软硬明显不同。
这个时候，三太子本人和亲卫中有见识的基本上都有猜度了，很可能就是早上炊饼吃的太急，发了肠痈！
也是无奈和紧张起来。
果然，下午时分，清河县里开药铺的西门大官人连着自家的三个坐堂医生一起被抓来，诊断结果都是肠痈……而且很可能是急性的坏痈，也就是颠簸的利害，东西进入蚓突（阑尾）所致的那种。
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医生也都到了，三太子本人和几个侍卫都稍微放松了一下，然后便沉下气来用汤剂，也就是大黄牡丹汤……这一点稍有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的，亲卫中也有晓得的，跟来的清河本地官吏也是这般说……三太子当然也无话可说。
于是，亲卫亲眼看着抓药，亲自动手熬制大黄牡丹汤，又扶着三太子喝下去了一剂，果然好了一阵子，据说疼痛都减轻了。
等到晚间，大名府终于也来人了，见到三太子虽然发着烧，但疼痛渐消，当面说了些话，也都清醒，便放下几分心来。
此时，三太子又进了一剂汤药，疼痛似乎又少了些，终于也振作起来，还下令赏赐了那专门又来号脉的西门大官人一些金子。
且说，这个时候，家学渊源的西门大官人很想告诉这些人，肚子不疼了，未必是好转了，很可能是反而要化脓了，要是有外科圣手呢，便该准备下针……但是，手捧着金子，想着白日间宁化镇上一街的血迹，他如何敢主动说话？
何况，这年头下针开刀哪是那么容易的？
也是赌命！
而且一旦开口，仓促间寻不到医生，肯定是他西门大官人和几个坐堂医生来动刀针啊……但他们本就是药铺里的坐堂，也不擅长外科啊？
于是乎，这日夜间，西门大官人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是个素来良善的，平素见到蚂蚁都绕着走，还是三代单传，却不该留在这里等死，便也不与几个坐堂医生商议，却是将金子负上，趁着夜色，也趁着那些侍从因为三太子‘好转’放松的机会，偷偷翻墙出去……然后又想到清河那里因为南方一些无稽传闻与本地豪强邻居武大郎家弄得有些尴尬，说不定回去要被对方出卖遭殃，便连家也不回，只是背着金子跑到永济渠上寻到一艘船，然后一路往东北逃去，从此浪迹天涯则个。
翌日一早，三太子疼痛更加好转，然后又用汤剂时，却发现那西门大官人逃走，也是诧异，赶紧唤那三个坐堂医生过来联合诊脉……这个时候，三个医生面面相觑，哪里不晓得缘由？便纷纷直言，说三太子脉象急切，腹部加硬，怕是肠痈化脓了。
建议用刀针。
女真上下目瞪口呆，但西门大官人逃走是事实，又不能不信，于是便唤这三人用刀，三人却又说自己都不会。
女真人如何信他们？几次来问，都说不会，便直接一起砍了头。
结果便是，下午时分，三太子肠痈坚硬渐渐如铁，疼痛渐渐难忍，仓促之间，又不得医生，只能连服大黄牡丹汤，结果喝下后丝毫不能缓和，反而连如厕都痛苦不堪。
去问那些此时汇集过来的，越来越多的地方官吏、周边军将，有经验的都说，是该下针石了……于是再去找大夫，却不料消息早已经传开，左右大夫都已经倾家逃窜……最后无奈，只能将一名军中的契丹大夫寻来，让他下针。
契丹大夫也是无辜，明明只会跳大神和用草药，此时偏偏要他用针，不然就是个死，那还能如何，索性性子野，便喊了一声青牛白马，然后直接一针下去，插入三太子右腹部硬处。
结果，当场便有恶臭脓血隔着血肉流出，三太子气色稍缓。
众人以为三太子得救，却不料，当日夜间，晋王殿下先是发烧滚烫，然后下半夜居然又打起了寒颤……上下看的不好，却除了烧大黄牡丹汤外，彻底无能为力。
而又到了天明，也就是三太子发痈第三日，高景山亲自带着大名府的良医抵达时，却发现三太子已经因为发烧导致面部潮红，神智不再，甚至都说胡话了，而腹部脓水还是断断续续涌出，连带着周边的伤口黑红一片，肿得跟个肉炊饼一般。
好不容易清醒片刻，却只是喊冷，伸手一摸，偏偏额头滚烫。
高景山私下分开询问带来的数名大名府良医，沉默半晌，到底是老牌万户、如今渤海一族的当家人、大名府行军司都统，所谓见惯了风浪的，却是保持冷静，一边想着马上要到来的疾风骤雨，一边直接去给燕京写请罪奏疏去了。
傍晚时分，奏疏刚写完，三太子便再度发作起来，牙齿打颤，浑身滚烫，臭气熏天，反反复复折腾了一整晚，却是终于没有等到九月十五的圆月落下，就直接一命呜呼于清河县了。
享年四十岁整。
可怜这位三太子，居然比历史上多活了几个月，若他真的在天有灵，怕是恨不能自己早半年就随吴乞买一起死掉也说不定。
“谁死了？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九月十八，黄河南岸、聊城对面的御营前军吾山大营内，面对着连夜潜逃过来的金国聊城知县之子，赵玖目瞪口呆，如遭雷击，然后却又忽然醒悟。“你当我是曹孟德吗？！你来做阚泽？！数典忘祖的东西，女真人给了你父子什么好处？！”

第四十二章 旨意
建炎九年九月十八，距离赵官家再出东京城不过十八日，这日傍晚，东平府阳谷县吾山大营内，赵官家高坐首位，吕颐浩与王彦二人分文武左右而坐，下方无数文臣武将、近侍甲士罗列，却只是人人严肃以待，满堂沉默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岳飞的消息。
而岳飞也没有让这些人多等，大约便是日落时分，这位御营前军都统便直接入堂，拱手汇报。
“如此说来，果然是真的了？”听到一半，吕颐浩便忍不住起身上前询问。
“不能说是真的，”岳飞眯着眼睛，还是保持了严谨姿态。“只是说金国三太子、晋王完颜讹里朵的死讯已经传遍了对岸，自大名府至聊城，乡野、市集，人尽皆知，且都说是马上发了急痈，折腾了两三日死在了清河。”
“你是说讹里朵尚有可能是诈死？”吕颐浩追问不及，言语中颇有嘲讽之意。
“荒谬。”王彦也随即起身出言呵斥岳飞。“万里大国的执政大王之一，前线大帅，焉能诈死？有何必要？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不错。”岳飞丝毫不恼，反而坦然应声。“下官也以为虽然一时不好直言真伪，但此人确无诈死必要。何况，于大局而言，眼下情势，即便是诈死也与真死无二了。”
王彦一时怔住，原本要转身对赵官家说些什么的吕颐浩也猛地回头相顾岳飞，继而若有所思。
而等到这位吕相公将目光从岳飞身上抽回，与赵官家相对时，后者却明显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
且说，在场之人，相信不止是赵玖、吕颐浩、王彦、岳飞这四人，大部分人其实都已经相信了那个聊城知县儿子的言语……这不仅仅是因为女真那些开国大将、名王这些年根本就是不停的死，更重要的一点是，正如王彦所说，讹里朵身份特殊，他是大金国执政三王之一，是眼下的金军前线临时总指挥，这种人物为了一点图谋就诈死是很可笑的，是得不偿失的！
这是国战！
是几十万对几十万，牵扯几千里战线的国战，女真人得疯成什么样子才会让自家执政大王公开诈死？
它怎么不举国公开诈降呢？
而岳飞的意思却又更进一步，他干脆挑明，这种人即便是诈死，那也是公开诈死，而诈死的讯息也会造成严重的政治、军事动荡，然后给宋军以可乘良机。
岳鹏举在暗示……或者说是在明示赵官家，不要耽误战机！
故此，赵玖花了好几个呼吸才让心情平稳下来，然后目光从堂中三名真正有话语权的大员身上一一扫过。
“陛下。”
吕颐浩见到这般，毫不迟疑，直接拱手以对。“太祖昔日取天下，精兵不过十万，前二十年，虽有女真骤起，立万户二十，横行无忌，以至成靖康之祸，可建炎后，官家励精图治，亦养御营大军三十万矣……仗三十万兵，何事不能为？况且，御营诸将，韩世忠、李彦仙、岳飞、王彦、张俊、张荣、吴玠、曲端、王德、郦琼、李宝，自上月起，皆连番上书求战。如今又逢北方名王遭天诛，所谓兵精粮足，人有战心，而当此天赐良机，不取反得悔祸。愿官家睿断早定，决策北向，莫做迟疑。”
这便是宰执出面，公开提出正式北伐了，但赵玖依然一声不吭，复又看向了王彦。
王彦心中明悟，立即起身到吕颐浩身后，拱手做答：“官家，御营、枢密院、武学早有预案种种，此时进军自然也有备案。何况，究其根本，黄河枯水未至、冰期未临，其实并无军事大害。便是有，也比不上这个天赐良机。官家……按照规制，那金国三太子、四太子分明是例行左右分掌河东、河北的，如今讹里朵死在清河，咱们说不得跟燕京一般快知道消息，而趁机良机进军，虽只是一人之死，却足以让女真东西战略失衡！就不要犹豫了！”
“所以，朕还是按照原计划去陕洛，都督关西诸路出河东，并以御营前军、右军出大名府？”赵玖直接将不算秘密的军事机密说出了口。
“是。”王彦斩钉截铁。
赵玖口干舌燥，复又看向了岳飞，很显然，他还是需要一个军事上的定心丸，或者说一个军事上的判断依据。
岳飞眯着大小眼，也主动立到吕颐浩侧后，却也是拱手出言：“官家勿忧，臣有一策，可以验出那金国三太子是真死还是假死，或者说是验出河北是否为之震动失措。”
“怎么说？”赵玖精神一振。
“遣两名统制官率五千兵过河，依着那聊城知县的意思去轻袭聊城，单看眼下局面，不管那三太子真死假死，都必能速速得手。”岳飞不慌不忙。“而得聊城之后，咱们且缓发兵推进，只引大军在河南不动，看大名府反应，若是大名府反应迅速，即刻遣金国精锐迅速合围聊城，官家便不要犹豫，即刻许臣发御营前军、右军、水军全军进发河北。而若大名府措手不及，支援缓慢混乱，则此事或许还有说法，官家稍缓进发或许也可。”
赵玖一时怔住。
非只如此，原本许多随行近臣、本地御营前军军官都已经蠢蠢欲动了，听到这话反而怔住，其中很多不知兵的几乎以为岳飞说反了。
但是，其中不乏聪慧敏锐之辈，却是稍作思索，即刻醒悟。
“就这么办！”赵玖不等群臣讨论开来，直接咬牙下旨。“鹏举自做军事准备，王彦再去整备全盘筹谋，吕相公、范学士等人速速准备好旨意，只待北面结果！”
旨意既下，吕相公也明显支持，众人轰然一声，便各自散开，然后忙碌起来。
当日晚间，吾山大营几乎全体出动，除去部分留守之外，却是一分为二，一部五千人，由御营前军统制官马羽、王刚二人分领，直截了当乘夜渡河，往正对面的聊城而去。
而剩下的之前集合在吾山的御营前军、中军兵马，外加随驾御前班直，足足两万之众，却是连夜打起火把，沿黄河大堤逆流而上。
与此同时，数不清的信使、哨骑直接在河上、岸上往来不断。
这一日，时间尚未过晚秋中旬，月亮虽不圆，却也足以光辉照人，何况这般动静根本不能隐瞒……故此，对面金军哨骑、卫所，根本就是亲眼见到一条巨大火龙沿河进发，河中船只接应不断，甚至清楚看到赵宋官家的龙纛与御营前军都统岳飞的四字大纛前后相连，也在其中，却是早已经如临大敌，同样哨骑、烽火不断。
这不是疑兵之策，而是堂堂正正的进发，赵玖与岳飞，还有吕颐浩、王彦，俱在军中。大军前后不断，于翌日早间便抵达了东平府与濮州交界处的御营水军军港子路埽。
此时，得到旨意和军令的更多御营前军部队，外加部分御营水军也汇集于此，却是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军事集结点，而更多的御营前军、水军部队却还在接到军令往各处预定地点汇集的路上。
这日上午，河上先传来讯息，马羽、王刚夺得聊城。
初战告捷，虽说有内应，但上下依然颇为振奋。
不过，闻得前线讯息，真正的决策高层却无人有任何喜色……还是那句话，这种大规模战事，一城一地之得失，一战一斗之胜负，基本上是没有太大意义的。
至于说到最关心的问题，也就是金国三太子的突然死去，当然会给宋军一个巨大的战机，但这个战机只会体现在金国传统东西两路大军的战略不协调上，而不可能会体现在什么大名府下属一个军镇的得失上。
甚至正如岳飞想表达的那样，三太子讹里朵如果是九月十五那日便死在了距离大名府不远的清河，那此时的金国大名府行军司反而会因为他的死提前进入全面战备状态，反而会在面对宋军的偷袭时显得反应迅速果断……尤其是大名府行军司的高景山并非是什么庸才，而且大名府周边集结的数万金军中并不乏知兵宿将与精锐部队。
而如果是诈死，那肯定是要寻求诱敌深入，聚歼大量有生力量的，就会显得反应迟钝。
所以，宋军高层还在等待，等待一个前线失利被困的消息。
这种等待是煎熬的，期间赵玖和其余高层一度犹豫，要不要继续向上游进发，汇合张荣，继续给对面的大名府以压力。
但是很快，这日傍晚前，一个绝对是战术上的坏消息，但也绝对是战略上的好消息便传来了——九月二十当天白日，面对紧急调度来援的金军，统制官王刚不遵军令，放弃了城下渡口阵地，主动在旷野迎击，结果遭遇远超想象数量的金国精锐骑兵迭进突击，当场溃败。
随即，王刚狼狈率部逃回聊城，部分溃兵措手不及下只能直接登上了渡口负责接应的水军船只。而水军侦查部队也在随后侦查清楚，最少不下近万的金国骑兵包围了聊城，金国宿将、老牌万户阿里的旗帜赫然在其中。
这一战，固然有王刚不听指挥，为了功绩而损兵折将的意外，但这也不耽搁最终局势基本上验证了岳飞的预判。
讹里朵怕是的确真的发急病死掉了。
夕阳煌煌，映照大河。
一身棉布戎装，但未披甲的赵玖立在子路埽的大堤之上，仰头扶剑，对着黄河北岸长呼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在犹豫了……军事上的事情，本来就是六成胜算，便可全军压下，以图决战，何况，眼下讹里朵不管是真死还假死，他的死亡效应都已经体现出来了，军事、舆情都已经按照他已经死亡这条路线发展了，没必要再深究什么真假了。
换言之，该决断了。
“传旨。”
片刻后，已经缓过气来的赵官家忽然回头，却是面色坦然而严肃，直接对着身后河堤下密密麻麻的文武官员、近臣甲士下令。“诏御营前军都统岳飞、御营右军都统张俊、御营水军张荣、御营海军副都统李宝，合四军九万整为河北方面军，加御营前军都统岳飞为太保、河北元帅，节制洛阳以东战线，统一进发河北。”
这是原本就定好的计划，但此时赵官家平静说来，周围却俱皆凛然起来，便是岳飞也晃了一晃，方才要上前拱手谢恩，准备遵旨听令。
但立在河堤上的赵官家一言既出，如释重负，却是不等在场众人反应过来，继续下旨不停：
“诏御营中军左副都统王德、右副都统郦琼，御营骑军都统曲端，旨意既到，即刻发本部全军八万依次向西，曲端先发，王德次之、郦琼随后，进发陕洛……告诉他们，兵贵神速，朕马上随军赶上。”
“诏御营左军都统韩世忠、御营中军都统李彦仙、御营后军都统吴玠，合三路军十三万为河东方面军，以延安郡王韩世忠为太师，领河东元帅，统一进发河东。”
“诏御营中军都统李彦仙出中条山，旨意既到，即刻合围河中府，并联络太行义军，与马扩联兵。”
“诏御营左军都统韩世忠，即刻发全军四万渡河，进发河东，务必先取河中为前头。”
“诏御营后军都统吴玠，暂屯陕北，分兵叩吕梁、压河外，联络契丹、蒙古诸部，蓄力以待河东战机。”
“诏陕西路经略使胡世将、宁夏路经略使胡闳休、秦凤路经略使赵开供给关西军资，征召民夫，务必保障前方军事通畅，再诏三人依前案发党项辅兵五万，再发青海蕃部，汇集前线，统一听制于吴玠。”
“诏公相吕好问、都省首相赵鼎、副相刘汲、枢密使张浚、枢密副使陈规依旧制合秘阁、公阁总揽朝政。”
“诏枢密使张浚统揽东京以南，后方全国军资调度、转运。”
“枢密副使陈规领东京四壁防御大使，专心京畿防御。”
“诏工部尚书胡寅、兵部侍郎领都水监刘洪道依正副统揽前线军资调度、分配、转运、各地民夫征召。”
一气说下来，赵玖居高临下，平静询问下方密集群臣：“可还有遗漏？”
“万俟卨……”王彦立即提醒。“按照备案，京东西路为东路主要后勤转运，须让万俟宪台统揽京东两路后勤转运。”
“诏京东西路经略使万俟卨，统筹京东两路后勤转运，保障东路行军后勤……可还有吗？”
“臣……”吕颐浩向前一步。
“吕相公随朕进发洛阳，王都统也是，御前班直也尽发随驾。”赵玖平静打断对方。“可还有吗？”
“高丽、东蒙古……”刘晏难得俯首进言。“当速速专门遣使。”
“东蒙古最重，让宁夏经略使胡闳休、陕西路经略使胡世将先行酌情统筹，高丽那里，发旨意严斥，告诉金富轼，以今日建炎九年九月二十算起，晚一日出兵，高丽便要偿军资万贯！”赵玖肃然相对。“可还有吗？”
上下面面相觑，俱皆无言。
“诸位既无话，朕还有话。”
夕阳下，赵玖缓缓以对，却是伸手将原本就离得相当近的岳飞牵住，然后试图将对方拽到河堤上。
岳飞身板当然不会被赵官家这般拽动，但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立身不动，却是赶紧随之上了河堤，然后拱手行礼待令。
“鹏举，朕将西行洛阳，洛阳以东，整个河北便交予你了。”待对方在自己身前立定，赵玖依旧单手扶着对方臂膀，平静出言，面色不变。
“臣受官家如此信恩，必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岳飞俯首而对。
下方众人也无多余反应，因为这番交代实在是寻常至极，外加理所当然。
“不是这句话。”赵玖依然言语平静。“而是另外一句话……朕将西行，卿将渡河，虽有万言，不如一默……唯独届时分隔千百里，虽有军事预案安排，可战局变化却不是人力可以预测的，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卿的军略，胜朕十倍？所以，但有决断，无须事事禀报，卿可自为之。”
“臣明白！”岳飞一时振奋。
而河堤下的文武也有些凛然之态了。
“卿不明白……”赵玖停了一停，方才继续按着对方臂膀缓缓言道。“朕的意思是，既渡河，虽大军进退卿犹可自决，虽有诏，犹可不闻……非说有什么最高的交代，那也只有一条……卿既发军，便当替朕与这个大宋，雪了这靖康耻吧。”
言罢，赵官家不等对方言语，直接放下手来，走下河堤。河堤下众臣，以吕颐浩、王彦为首，范宗尹、杨沂中、刘晏、仁保忠、虞允文等等等等无数臣僚措手不及，匆匆跟上，却居然是随这位官家直接上马，然后不顾天色将晚，轰然围着龙纛向西而去。
大约走出十来里路，月上树梢之时，这位赵官家便已经将东线战场彻底扔到脑后，不再理会了。

第四十三章 仓促
且说，赵官家九月二十日傍晚正式下达全军出击的旨意，随即与岳飞执手相别，只率御前班直按照原定方略一路向西。
其身侧河北大都督吕颐浩吕相公年逾六旬犹然精神矍铄，一身紫袍在身，不耽误鞍马弓剑，从容相随。
御营总都统、王彦王节度本人更是披坚执锐，早早一身经历了尧山喋血、不乏刀斧痕迹的高档山文甲穿在身上，凛然相从。
而吕王以下，文武分列，文者紫绯青白，秩序井然，武者甲胄清晰，耀武扬威……如杨沂中之威武，刘晏之沉着，范宗尹之泰然，仁保忠之纠纠，虞允文之精干，梅栎之谨慎，便是那些班直中的蒙古王子、日本武士、党项贵种、蕃部质子也皆为一时之选。
如此姿态，自然昂扬，再加上大局已动，三年沉寂，一朝而鸣，端端让赵官家起了一种壮怀激烈般的革命浪漫主义情怀。
就连骑马赶路都有一种自带BGM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随着这位官家沿途汇集起了东京城北部沿线驻扎的御营中军右副都统郦琼所属各部，也就是原王彦所领的八字军各部，以至于随行兵马愈发强盛，而且能够清晰感受到八字军对北伐的振奋以后，就更是明显了。
然而，九月廿二日，赵官家方至绍兴，刚刚与迎上的郦琼本人相见，说了几句同样壮怀激烈的话，当日晚间便立即接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奏疏，乃是枢相张浚张德远亲奏，自请为河北督军。
赵玖怔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张浚觉得委屈了！对北伐不满了！
当然了，这倒不是说人家张枢相变质了、背叛革命了，而是说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他赵官家这边因为讹里朵之死提前发动一切，结果完全打乱了人家张枢相的个人计划。
众所周知，张德远素来存着诸葛武侯之志的。
而诸葛武侯嘛，不亲自参与北伐，不上个出师表，不整个羽扇纶巾空城计，怎么能算是诸葛武侯呢？
张德远的真实目的，从赵官家往下，朝中多少人都是一清二楚的，他就是想随着赵官家一起渡河北伐——要么跟赵玖在一起在主攻的西线总揽大局，要么是与赵官家分东西并行，自己去东面都督岳飞的。
但是，赵玖能让他去？！
留在后面，保持朝堂稳定，顺便总揽南方军需转运才是赵玖给他安排的任务。
一时间，赵官家有点生气了。
要知道，张浚这不是第一次显露这种趋势，也不是第一次为了个人私心而进行政治尝试了，之前他赵官家带着吕颐浩回到东京后不过半月便被迅速逐出，就有张浚不顾大局掀起政争的缘由在里面。
当时那种情况，吕颐浩自己控制不了自己脾气是一回事，可张浚不能容许他人担任这个河北大都督则是另外一回事……双方都有责任。
而且，莫要小看了这位张枢相，论根基，他的所谓木党早已经形成规模，哪里是不能容人且久在东南的吕颐浩能比的？
所以，别看吕相公之前在东京耀武扬威大杀四方的，实际上他面对着张枢相时是落在下风的，又或者正因为内里落于下风才会在表面上强横到过了头，而那位张相公也正是因为在内里处于不败之地才会在表面上不争，以求达到郑伯克段于鄢的效果。
甚至，政治实力更强横的赵鼎赵相公，怕是也看穿了吕相公入朝后真正的对手其实是张相公，而得到了河北大都督这个身份的吕相公也是张相公眼中钉……这才在之前的过程中保持了某种高姿态。
只能说，玩政治的都脏。
不过这些都是旧事了，而且也不可能真的人人都是诸葛亮那般大公无私，谁还不能许谁有个私心啊？便是赵玖为了大局也选择了和稀泥，直接将吕颐浩带了出来。而可以想象，张浚肯定不甘心，肯定还会进行尝试，而且彼时看来，他应该还有小半年时间进行细致操作。
但是，讹里朵死了。
好好一个三太子，前几天还在真定府指挥若定呢，忽然就在清河死掉了。
接着就是战争忽然爆发，赵官家也直接下达了全面动员进军的旨意。
这个时候，一直渴望能成武侯之名的张枢相愕然发现，因为战争的猝然爆发，让他彻底失去了运作空间，反而是之前被自己赶出去的吕颐浩直接顺风搭船，坐实了河北大都督的位置。
他当然不甘心，当然觉得委屈，当然想再试一试。
君臣八载啊！
张德远一直是赵玖最心腹、最信任的朝堂文官大员之一，甚至未必就是之一，所以这厮的这些心思，他赵官家当然一清二楚，甚至也有点理解他的委屈……可清楚归清楚，理解归理解，事到临头，这厮做出这样的反应，还是让赵玖非常失望。
因为私心之重，溢于言表。
而这封奏疏，和之前王刚的骄纵轻敌一起，也给赵玖心中增添了一丝阴影。
当然了，无论如何，赵官家都还是咬牙忍住了，八年都忍了，而且忍了那么多事，不差这一件……他反应过来，叫了一杯茶，就着茶在绍兴给张德远写了一封私信。
大约就是在私信中告诉张相公，总督后勤才是诸葛武侯的作用，如今的局面根本不是诸葛武侯北伐，而是刘昭烈汉中决战……诸葛武侯当然要留在成都准备后勤了，随行的肯定是法正啊！
诸葛武侯亲自北伐，只能是刘禅在位！
半是安抚，半是警告的，写完之后也不用印，也不喊吕颐浩和范宗尹过来的，直接用了沧州赵玖的画押，便寻来刘晏和平清盛，当面交代，让平清盛走密札途径，但实际上不惊动任何人，直接把这封信连夜送到东京张相公手里。
书信送出，未及收到回复，半夜的时候就收到了张浚的请罪札子，乃是自请收回那封奏疏，并向赵官家致歉请罪的，这让赵玖心中多少好受一点……只当那厮是一时猝不及防，情绪上头了。
就这样，翌日一早，赵官家在绍兴的绍兴津又见到了张荣，但因为张荣要赶去子路埽汇合岳飞，所以双方并无太多交流，只是握手言别，说了一些半是场面半是真情实意的话，让他与岳飞好生配合，然后便各自分别。
再度上路，因为张浚的幺蛾子，赵玖便已经没了之前昂扬姿态，但总体上情绪还是很正的，而等到这日下午时分，这位官家就复又情绪高涨了起来，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沿河民夫的动员。
黄河以南，无数的民夫已经开始被征召起来，其中，赵玖亲眼看到的临河民夫多是之前统一安置的军屯、民屯，这些人多是之前中原大乱与河北流离中失去家园的人，以及在五六年间从军中退役的老卒。
他们会领到简易的武器，会按照屯所恢复一定的军事组织性，然后会承担起向河北运输军粮的徭役，并在必要时担任辅兵，甚至成为保卫黄河防线的必要军事力量。
不过，他们是没有军饷的，只有必要的伙食，也只有过河担任辅兵的人才会有很少的钱帛补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好像南方也要加税、加赋一样，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过即便如此，这种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举国齐心协力向北的场景，还是让赵玖感受到了一丝振奋和一丝额外的信心，因为他深切明白这股力量的强大。
而且，赵玖心里早就有了一丝战后补偿的打算，只是此时言之过早罢了。
总而言之，赵官家就是这个样子，整天起起伏伏的，情绪很快就又高涨了起来，而官家高兴嘛，大家自然都跟着高兴。
但也就是这日晚间，抵达胙城的赵官家却又接到了一个让他气急败坏的消息——岳台大营那里，弄出了一个天大的军事疏漏。
原来，旨意从九月二十傍晚自子路埽发出，赤心队的骑士沿着黄河沿线早就布置好的兵站，沿途换马换人不停，只花了一昼夜便将旨意传递到三百余里外的东京城，而接到旨意后，岳台大营的御营骑军便在曲端的带领下匆匆集结，率先西进，九月廿二便直接全军启动。
堪称神速。
可是，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居然把去年才调拨给自己、所谓刚刚成军，且驻扎在城南开阔地带的泼喜军给忘了！
可怜泼喜军统制嵬名云哥素来兢兢业业，数年间片刻不敢怠慢，一心一意帮着大宋朝廷恢复泼喜军的建制，此番接到旨意后也立即在自己驻地整备好自己所部的三百架骆驼砲，还有三倍数量的备用骆驼，两倍数量的小弩炮更换器件……结果匆匆准备好后，却始终没有直接军令，直到他发现自己所属御营骑军三万众几乎全军都已经走了，这才慌乱去寻兵部和枢密院。
枢密院和兵部也是目瞪口呆，最后还是负责前线军需的工部尚书胡寅当机立断，将泼喜军直接划分到赵官家的御驾那边，让他暂时等候，准备随御前班直一起行动，这才算是了了此事。
而赵官家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接到的上奏。
说实话，连着两件事，再加上之前王刚战败的事情，已经让赵官家彻底警惕起来了，他敏锐的意识到，自古以来，就没有这种大规模战事的预案。
或者说，这种大规模战事的准备工作，对于封建时代的上上下下而言，一定会是一种灾难性的存在。
三十万战兵，很可能会有同样数量、甚至更多的民夫，河对岸就算是差了许多，但也是同样数量级的，这种规模的战事，便是放在整个中国封建时代历史中，怕也是数得着的。
之所以不敢说空前绝后，是因为赵玖知道，当年神宗朝五路伐夏的动员规模就很庞大……不过那一次，宋军被自己糟糕的后勤给直接弄崩溃了。
回到眼前，有了一点心理准备后，赵玖立即调整心态，然后唤来郦琼，让对方继续妥善行军，却是决定先率随行人员和御前班直加速向前，往归东京……因为东京那里，军队最密集，官僚机构也最密集，政治效应肯定最明显……犯的错也必定最荒唐。
郦琼当然无话可说，而随行文武中虽然有人觉得赵官家不免有些神经质，但也肯定不会为这种事情进言的。
于是乎，九月廿四日一早，御前班直再度脱离大队，匆匆加速，护送着赵官家往东京赶去。
而不知道该说果然还是该说但是，这一路上，赵官家就没听到什么好消息！
皇城司、军统司不停的把一些乱七八糟，偏偏又不得不承认应该早就有所预料的坏消息迎面送来……
什么郑州兵站阻塞，御营骑军的掉队士卒占据兵站，与后进的王德部发生冲突；
什么开战旨意一发，便有官员趁机在搞北伐国债的摊派，以求政绩；
还有官员在旨意下达后按照原计划处置囤积居奇时趁机扩大化，以求敛财；
甚至不只是官员，一些大商家在发现无法在东京城内哄抬物价后，干脆有了避开东京城的打算，将来东京城很可能出现一定的物资短缺；
除此之外，一些商贾、僧侣趁机放贷，一些失势权贵趁机传播流言，也全都不少。
这些破事，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可是此时一件件一桩桩撞上来，却还是让赵玖心急火燎，怒气中烧，以至于赶路都飞快起来，弄得随行文武颇有人渐渐吃力。
到最后，还是看到吕颐浩身体撑不住了，这位官家方才放弃了当夜归京的打算，然后于当日晚间进驻了东京城北面的陈桥镇。
不过，也就是他们刚刚进入陈桥镇不久，这位官家和随行文武、御前班直便目瞪口呆起来……因为随着夜幕降临和距离的拉近，他们清楚的看到了西南方向的火光！
西南便是东京好不好？
黑灯瞎火的，唯一能肯定的在于，这绝对不是金军打来了。
可是，即便是今日刚刚从东京迎上来、传递奏疏的赤心队骑士们也说不出什么一二三来，因为白日他们在东京时还好好的呢！
哦，这么大一个东京城，白天还好好的呢，晚上就火光冲天，还是刚刚进入战时的要害时间？
赵玖彻底不能忍。
他准备即刻扔下有些疲敝的吕颐浩等老臣，自己帅部分御前班直的骑兵轻驰回京，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有人迅速拦住了他。
“梅卿何意？”
扶着战马的赵玖冷冷相对，对于一个舍人，他还不至于那么客气，尤其是他的东京城在燃烧。
“官家。”密集的火把下，梅栎俯首相对，明显也有些紧张和畏惧。“臣以为官家此时不宜轻身而去……”
“为何？”
“官家。”梅栎强压心中不安，勉力解释。“此时这般景象，绝不可能是金军过来，也不可能是御营大军开拔前哗变作乱……因为御营骑军曲都统部已经尽发，御营中军王都统部也是今日尽发……此时应该已经全军离开了岳台大营……这些官家早已经通过白日的信使尽知。”
“那就说些朕不知道的！”赵玖气急败坏，一手握住身侧马缰，一手持马鞭严厉呵斥。
“官家，臣想说的是，不管是女真间谍趁机纵火，又或者是什么别的事端，乃至于是城中意外失火，这件事情都不可能更糟了……”
赵玖心中微微一怔，火把下，赶了一天路的其他近臣也多有反应，便是缓过气来的吕颐浩也忍不住看了眼这个据说是张德远一派后进嫡系的小小舍人。
梅舍人抬眼看了下赵官家，见到对方冷静了下来，而且显然会意，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继续言道：“官家，臣以为，现在即便有乱子，也是留守相公们能够处置的，官家此时过去，是能让救火速度更快呢？还是能如何？”
“可是朕不去，不也是空站着吗？”赵玖嗤笑以对，手依然没有离开了马缰。
梅舍人见状赶紧将本意道明：“但官家此番连夜赶回，却足以让上下都以为官家慌乱起来了……臣冒昧，金国三太子讹里朵之死事发突然，诚然是大大的利好，但我大宋骤然启动，却也是猝不及防，何况这般军国重事，自古未有，乱象频出，本属自然……”
“自然？”
“是，臣以为这般乱象，本属自然，官家不该为此焦躁，以至于本末倒置，也不该越级去处置这些事情。”梅栎努力相对。“这个时候，官家是不可能顾及到方方面面的，唯一能做的，或者说该做的，便是镇定示外，以安众心，因为大臣们只会比官家更乱……只有官家本人行事坦荡自若起来，下面的文武才能随之安心，并着手处置事端，若是官家急躁不堪，只会让下面的人跟着失措……臣冒昧，官家何妨坦荡留在陈桥，派出皇城司、军统司去做查探，明日一早再从容归京，问明事因？”
夜风清冷，远处火光、近处火把之下，赵玖一时沉默不语，而梅栎也无话可说，只能俯首待命。
“臣附议。”忽然间，吕颐浩拱手向前。
赵玖看了一眼吕颐浩，思索片刻，方才颔首：“善。”
言罢，这位官家复又瞥向了杨沂中、虞允文二人。
后二者会意，即刻拱手趋步而去，乃是去布置人手了。
见此形状，赵官家叹了口气，便欲转身去陈桥官驿休息，而此时吕颐浩复又在后扬声进言：“臣请进中书舍人梅栎为翰林直学士……以示赏罚分明。”
“善。”赵玖头也不回，到底是进官驿休息去了。
一夜无言，翌日一早，赵官家率众抵达东京，却是在路上便知道，昨夜并非是城内失火，而是岳台周边发生了火灾。
而且，并非是什么意外，也非是女真间谍，乃是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但事后却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疏忽的组织问题导致的事端——而且这件事的确是北伐进军直接引发的。
话说，大军猝然启程，先是御营骑军，然后是御营中军王德部，前后数量累计多达五六万之众，连续发动，岳台大营为之一空，但这种大规模调度，而且是忽然出发，直接就在岳台周边引发了一些骚动。
骚动原因也很简单，要知道，这年头的大宋军队是典型的募军制度，家属一般是允许随军的，不然也不至于养一个御营士卒一年要花一百贯了。
故此，随着旨意下达，御营骑军匆匆动身，一方面是军属抢购诸如护耳、口罩、平安符、药材包，包括给自家囤积米粮等行为，一方面是很多晚出发的御营中军军士离开前趁机借债、闹事，还有一方面则是有部分奸商趁机涨价，部分无德僧道趁机揽财。
一时间，多方情绪对立，之前几日，岳台大营周边便已经爆发了数次恶性事件。
但此时，早就因为军国大事忙得不可开交的朝廷中枢根本就是忽略了这个现象，便是开封府也忙着按照原计划，在城内处置囤积居奇之辈。
想想也是，张枢相都在觉得自己委屈呢，偌大一个泼喜军都能被拉下，谁会在意几件底层士卒和家属相关的刑事、民事案件呢？
而这种忽视的结果就是，随着昨日御营中军王德部也尽数出发，岳台大营忽然一空后，失去了军队的压制，直接彻底酿成了群体性事件——一开始据说是有一家被御营中军军士临行前骚扰了女眷清白的家庭来寻军士家属要说法，结果遇到了失去父辈管束的御营军士后辈儿郎，双方酿成了一次群殴冲突。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传出了谣言，说是有人等大军一走就要欺辱军士家眷，直接引起了数百人聚集，然后就把所有人都卷了进来。
最后，岳台周边的三个场、两个市全都爆发了骚乱，数十间房屋被焚烧，数家店铺被抢劫，近十人死亡，伤者不计。
事情闹出来以后，城内庞大的官僚体系这才后知后觉，最先反应过来的两个人，枢密副使领开封四壁防御大使陈规连夜调遣郭仲荀的后备军进驻岳台，开封府尹阎孝忠也亲自率衙役到城西坐镇，彻夜不入城，以作善后处置。
接着，都省也直接发文要求各部立即组建联合调查团，以工部右侍郎张九成为首，公阁、刑部、御史台、军器监什么的一股脑的全都塞进人去，进驻岳台，以求快刀斩乱麻，速速了断此事。
然而，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快刀斩乱麻就能斩的，怎么可能是说善后就能善后的？
何况，这期间免不了有无数官僚在其中为个人和自己所属部门争功诿过……一时间，简直是乌烟瘴气外加混乱不堪。
而也就是此时，赵官家带着一众近臣与御前班直，从容归京，然后依然不入城内，却是直接进驻了岳台大营，并选择了不理会此事……张九成、阎孝忠等人匆匆来面圣，却只能随这位保持了冷静的官家去了岳台大营旁的岳台，再度祭祀了那些碑位。
这让所有人都同时感到了了安心与失措，赵官家没有严厉斥责他们，但这种反应却让他们更加慌乱——具体来说，这种情绪叫做羞惭交加。
事情还没完，这一日是九月廿五日，首相赵鼎以下，甚至包括了公相吕好问，听闻官家骤然回京，几乎所有在京中枢大员都纷纷出城往岳台谒见赵官家，不下数十人一起就之前发生的种种事端上奏请罪。
然后就得到了赵官家的当面安抚。
没错，昨天还心急火燎，把吕相公差点累死在马上，晚上还差点拿马鞭抽了人家梅学士的这位官家，今日表现的比谁都冷静……他自陈确实是事发仓促，给大家添了麻烦，但战机不可失啊，便有少许阻碍也当群情一致，合力克服云云。
这还不算，这位官家复又当众听取了皇城司、军统司的回报，并将几件匆匆送达的密折转述给了众人。
这个时候，上下才知道，郑州兵站阻塞、官员趁机搞北伐国债摊派、处置囤积居奇时扩大化、一些大商家试图避开东京城、以及一些商贾、僧侣趁机放贷，一些失势权贵趁机传播流言，那些事情。
随即赵官家端坐岳台大营，将这些事情一一发布给枢密院、都省、御史台，甚至没有将事情直接分配给六部与开封府。
而既然将事情分下，这位官家复又与几位相公握手相别，然后所谓过家门而不入，直接于当日下午启程离开岳台，转向西北，并于翌日在万胜镇汇集了郦琼，然后再一起西向。
这番表现，真真让东京城内上下动容，以至于工部右侍郎张九成回去路上，便忍不住当众称赞赵官家是‘心中有山崩地裂之势，万道惊雷之威，却面无秋风吹皱一池清水之态，而行春风化雨之恩泽’。
引得无数同僚纷纷颔首，都准备回去记到笔记上，直到旁边胡铨胡编修开了口，说是要将这话登到下一期邸报上去，这才作罢。
十月初一，秋叶纷落，初冬已至，黄河水量不减，这一日，赵官家越过郑州，抵达汜水关，并在这里汇集了郦琼部（原八字军）最后一个分散驻扎的统制官范一泓。
到此为止，前后十日整，御营中军便已经尽数发动。
而同一日，率先集合完毕的岳飞部御营前军主力也正式在御营水军的护送下于子路埽大举渡河。
河对岸，阿里虽然野战得胜，但聊城本是金军着力修筑的重要临河军阵，此番被宋军突然夺取，根本没有损伤，而阿里也并不能在十日内攻下这座尚有三四千兵力固守的大城，早已经气馁。
偏偏金国大名府行军司的都统高景山又根本不可能有那个权力和气魄，做出当场决战的决断……或者说，岳飞就是瞅准了女真人在失去了讹里朵后，不可能在十日内便重新有真正大魄力主帅至此，这才从容聚集，发动渡河……总而言之，面对着宋军主力几乎铺天盖地一般的渡河之态，阿里直接选择了北撤，让出了聊城。
临渡之前，岳飞端坐军营，试图作一首诗送给一位在济南相识的灵鹫寺高僧，然而不知为何，诗句写了一半，便终究不能再写，而是投笔披甲，随前来催促的张荣一起渡河去了。
只留下半篇诗句，放在河南大营中，也无人收拾。
正所谓：
“平湖梁山几度秋？大河万折向东流。
男儿立志扶王室，圣主专征灭土酋。
功业要刊燕石上，归来……”
字迹戛然而止，终究不知后来所言，倒也算是一首难得的烂尾诗了。
同一日，汜水关那边的赵官家并不晓得这番故事……此时他早已经知晓李彦仙在得到旨意后迅速发兵，也知道王德与曲端已经抵达洛阳，却并未有什么军令追加，反而给并不知道情况的韩世忠那里写了一封私人书信，并着人快马送走。
书信既发，赵官家披夜而出，望天兴叹，似乎也想作诗，但思来想去，一句诗都未曾得，却反而莫名想起自己少年时听到的那句颇显中二，但似乎又有点哲理的话来。
正所谓：
“战火为何而燃？秋叶为何而落？”
面对着这个几乎算是荒唐与愚蠢的问题，赵官家居然有些想的痴了，继而引得不少八字军军中高级军官，远远相对感慨——赵官家夙夜兴叹，真真心怀天下。

第四十四章 私信
战火为何而燃？
这个问题简直愚蠢到如‘秋叶为何而落’一般。
甭管是天冷无法吸水，还是矿物质累积，秋叶纷落本是自然之道……同样的道理，到了眼下这个局面，全面战争状态已经持续了十年，没必要再一遍遍强调什么两河百姓受了多少苦，或者关中被劫掠了多少次，乃至于中原有多少城市被屠，甚至都不必将靖康耻给搬出来了。
早在今年初秋，赵宋官家从南方回来的时候，所有人心底就都知道要打了，便是金国高层在尚书台的时候，大家听了秦桧与兀术的论断，也只是点点头，心中暗叫一声来了而已！
唯独所有人都知道一定会打，一定要打，都已经晓得这座山要崩，那块地要裂，可真到了山将崩地将裂那一瞬间，不论南北，还是会忍不住眼皮一跳、发根一竖、心里一惊罢了。
且说，十月初，初冬已至，但天气尚暖，黄河水量依然丰沛，几条旧道依然能通大船。
在经历了秋末十来天的动员之后，因为赵官家是从京东的子路埽正式下达的旨意，所以宋军也大略是依照自东向西进入战斗状态，而这其中，稍有例外的便是陕州——李彦仙部早早握有宋军在河北的唯一一个正经城市平陆，周围部队也早早对河中府进行过数次轮战式的包围，所以此次算是轻车熟路，一旦接到旨意便即刻发兵。
换言之，仅仅是十月一开始，宋金两国便已经开启了自风陵渡至渤海，长达一千七百里的战线。
这还不算，可以想象，随着韩世忠与吴玠依次发动，战线继续绵延到河外，那么这场战争的战线极端长度，很可能会达到真正意义上的三千里之广。
初冬的太阳温暖而不耀眼，初冬的雨水淅沥而不阴晦。
东海之滨，早已经按捺不住的李宝接到军令，即刻与副将崔邦弼一起率军出港，带领着数量并不能对金国海军形成压制的海船北上，却越过了军事任务需要他压制的马谷河口，甚至越过了河口北面的沧州大山，直奔沧州小山而去。
彼处根本就是昔日伪齐水师都督、如今的金国海军副都统李齐所率金国海军所在。
其实，李齐作为当日的登州豪强兼海盗头子，靖康之后也曾一度组织义军，号称要顺河而上去勤王。然而，时也命也，当日同为山东义军里的好汉，李宝、李逵、刘和尚、徐大刀、扈成、杜彦、吴顺、李璋这些人未必谁就比谁差，但往往就因为一个念头一点时势，就随波逐流的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孰是孰非或许已经有了定论，但谁能笑到最后，尚不能有定论。
京东东路的青州这里，田师中在接到旨意和军令以后，冷静异常，但他没有匆忙发兵，反而是按照惯例，主动向自己岳父张俊进行了细致的汇报……在张俊点头后方才下达了全军渡河，先集中兵力抢攻厌次，再分兵攻取招安、商河、无棣、乐陵的进军命令。
非只如此，在将前锋任务实际上托付给了张俊的几个子侄、心腹之后，田师中依然选择了留在青州，与张俊一起用了一场宴，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宴席。
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私下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再往西，济南一带正在下雨，而这一段黄河战线却平静到近乎于沉寂的地步，此处屯驻的御营前军重兵集团作为最早被动员的对象，早早往上游集结去了，而雨水中，却是无数被征召的京东百姓不顾泥泞将此地的仓储向上游输送不停……迷蒙的雨水之下，咋看路上景色，似乎与当日刘豫征伐东平府时的情况并没有什么不同。
东平府东阿城，接到旨意后的京东西路经略使万俟卨早早来到了这个物资转运要地。
而今日，面对着忽然出现的一场初冬小雨，在视察完今天的仓储情形，并下令给所有民夫中午多熬两碗粥后，万俟经略拒绝了幕僚们的跟随，也摒除了这些人的阿谀，一个人登上了东阿城的北城门楼，然后一言不发负手向北望去，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紫袍。
如果是天晴的时候，从这里完全可以看到济水对岸的吾山，甚至在丰水期，都能隐约看到吾山后方其实并不远的黄河河道，但此时冬雨纷纷，天气阴沉，却并无一人知晓万俟元忠到底看到了什么。
又为何沉默不语？
东平府西侧便是子路埽了，在赵官家亲自出现在河对岸，而三太子讹里朵又忽然身亡后，大受震动的聊城知县做出了献城这个决定，而且也成功将宋军在第一时间迎入这个军事重镇。
但出乎意料，岳鹏举并没有选择继续以聊城为突破口扩大战果，而是一面下令让田师中速发下游棣州，而自己和本部主力却选择了从更上游的子路埽进发。
集中了多达四万的御营前军、水军联合部队自此处大举渡河，铺天盖地之势实打实的告诉了天下人，宋军北伐了！
渡河既成，宋军以绝对优势兵力，以泰山压顶的姿态迅速夺取了河对岸的观城。
然后理都不理身后聊城的那一万多可能还没撤干净的金军主力精锐，直接继续向西，迅速扫荡朝城、六塔集等地，并于第二日便夺取了商胡埽，使得御营水军毫无阻碍的开入黄河东流道。
这是河北地区黄河三道五岔中自南向北数的第二条河道，而且是主干道之一，是有一定战略意义的。
不过，正如阿里面对着岳飞的主力毫不犹豫的放弃了聊城，直接北走一般，商户埽内的战船、器械，也早早被守军一并带走，眼瞅着应该是早早送到大名府前的马陵道口了……很显然，金国大名府行军司都统高景山保持了清醒，也做出了他力所能及的最合理战略决策。
也就是在真正能做主打大仗的人到来前，保持有生力量，进行战略收缩。
而同时，随着宋军渡河，金军开始放弃了最后一丝幻想，大名府周边，到处都有金军拉壮丁，搜刮任何可能有用的粮草、铁器、木材。
此时，燕京尚书台会议的签军相关旨意甚至没有送到大名府。
同样是因为宋军夺取了商胡埽，大量的民夫开始乘船来到了毫无疑义的河北地区。
领着河阴甲字第一屯民夫的周镔便是其中一员，作为河阴那边的民屯所在，这个充斥着流民与退伍军人的甲字第一屯一直是附属于御营水军序列的，他们早在好几年前就知道，一旦打仗就要承担起给御营水军输送物资的徭役。
但这一次，路程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数日内，他们跟着御营水军的大轮船顺流而下，稀里糊涂就成了第一批渡河的民夫。
黄河之上，当船上的人渐渐意识到他们在往哪里去的时候，一些河北逃难过来的屯民忍不住在船上欢呼雀跃，甚至于失态流泪，而一些中原流散屯民却显得麻木不解，甚至有些对来到河北这个陌生地域而感到畏缩恐惧。
作为屯长，而且有着县吏身份的周镔拄着扁担站起身来，原想呵斥几句那些欢呼雀跃的河北小子，再安慰一下那些中原屯民。但当他从舟中站起身来，四下张望，看到视野内数不清的轮船、旗帜、甲士、民夫，遥遥可见的河北城镇市集轮廓，再一回首，注意到了脚下万年不变的大河东流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时，却显得有些恍惚起来。
拔剑四顾心茫然。
莫名其妙的，这个昔日在靖康乱中自诩文武全才的豪侠儒生，却又被时代迅速砸个稀碎的河阴甲字第一屯屯长，便猛地想到了这首诗。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自己的河北浑家，想到了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想到了自己岳父每逢佳节几杯浊酒后不停提及的籍贯……似乎是馆陶，但馆陶在哪儿呢？
没人关心馆陶在哪儿，最起码东京的大人物们是不在乎的。
对于东京来说，这场预料之中的战争实在是来的太仓促了，军队匆匆进发，官家匆匆西行，岳飞都已经主力过河了，张荣都夺取了黄河东流水道了，东京城内还是在为数不清的麻烦而发愁。
不说枢相张德远因为之前奏疏的风波而小心谨慎起来，其余重臣也多因为之前的严重失误而在闷头工作……然而，上至宰执尚书，下到六部各司员外郎，却发现每当自己尽心尽力解决了一个问题后，就会有成倍的新问题抵达。
这不怪他们，真不怪他们。
南方今年的秋税还在运输的路上，这边他们就要立即再发起中原四路的徭役……京东东路一府七州三十八县、京东西路四府五州一军四十三县、京西南路一府七州一军三十一县、京西北路四府五路一军六十三县，再加上开封府本身的十六个县，累计三十八郡二百零一县……这么庞大的动员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户部需要清点户口，征发壮丁，核查物资；兵部需要计量军资，统筹军械，从甲片到弓弩，从后方家属的军饷到预备军官的选拔调度，全都要小心翼翼；因为稍有差错，工部便会直接打回。
而工部也不是在故意刁难，他们是负责直接与前线对接的，军国大事，赵官家本人都在洛阳静候出发了，谁敢误事？
便是吏部和刑部也都在为地方上的扯皮、官员的考核而无所适从，鸿胪寺都在日夜不停的恐吓在京高丽人，并要抽出空来与兵部研究那支可能在下月抵达的日本武士如何处置。
这种情况下，礼部的人干脆已经尽数到了枢密院帮忙了。
一时间，整个东京，唯独邸报之上，诸事安好，且气势雄浑，今日是河上大捷成功渡河，明日是御营前军直逼大名府……然而刚刚发了两期，随着前线军事消息的迟缓，胡铨胡编修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总不能黑着脸说河中府已经打下了吧？
鸿胪寺卿王伦已经埋怨胡铨好几次了，为什么没有把御营前军打下的四个县分开来讲？
四次大捷，多棒？！
胡铨也只恨自己手快……而这日晚间，这位名闻天下的编修苦思冥想，一直枯坐到深夜，方才在自己身前的稿纸上写下了官家亲临河上，河中府三面被围，已成囊中之物的一篇稿子。
没错，河中府虽然没有打下，但马上就要打下了！
当然了，赵官家肯定没有亲临河上，河中府也不可能直接就降服。
实际上，就在整条战线渐次接敌的时候，赵官家本人却在御营中军的环卫下，在安全的洛阳盆地缓缓向西进发着……他这两天唯一做的一件大事，就是想起了长安还有个从北伐那一刻开始便已经丧失了价值的使相宇文虚中，然后匆匆给对方下了道旨意，让他着力都督后勤，确保河东方面军的供给云云。
毕竟嘛，虽说今日不同往日，这位官家‘知兵明主’的人设也已经很强大了，但是如果没有河中府这个层级的地域性大城拿下，没人会允许这位官家过河的。
而说到河中府，正是北伐真正具有战略意义的第一站。
长久以来，宋廷不停的完善和细化北伐预案，但无论怎么完善，怎么调整，都脱不开岳飞和吕祉的那个不约而同的灭金策略——先取河东，河东在手，太行形胜之地，居高临下，则河北迟早在手。
非只如此，河东内部的地形，也就是所谓表里河山，也能确保北伐的战果不被轻抛。
整个河东地区，东面太行山，西面吕梁山，外包大河，内里自西南到东北串着四个盆地，就好像两个长条馍馍包着四个串成一串的肉丸子一般——而这四个肉丸子，分别是河中府所在的后世运城盆地、晋州曲沃一带的临汾盆地、太原所在的太原盆地、大同府所在大同盆地。
这四个盆地，都是靠西的、成串的，得到一个便能守住一个，得到四个后，剩余偏东的上党盆地也没有独立存活的理由，所以绝不会让战果轻抛。这和到了枯水期基本上一马平川，任由女真骑兵呼啸扫荡的河北地区根本不是一回事。
所以，再怎么如何，也要主攻河东，而赵玖也必须往河东坐镇。
事实上，一直到眼下，三十万御营大军中的近二十万，外加数万军事气息非常强烈，可辅兵、可民夫的党项部落，外加太行义军，可能的蒙古、契丹援军，也全都是围绕着河东布置的。
完全可以说，宋廷牟足了力量的北伐动作，更像是赌这么一个针对河东的左勾拳能否将女真人打懵。
故此，随着北伐开始，在三太子讹里朵的死讯、岳飞的抢机北进的重大消息之后，真正有见识的人都将目光对准了河中府。
所有人都想知道，河中府什么时候拿下来？
没错，就像胡编修的那篇文章说的一样……河中府虽然没有拿下，但迟早要拿下……没有人会问河中府会不会拿下来这个问题。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
这是北伐，这宋军在北伐，是等了三年，攒了足够一年使用的粮草，咬牙撇下身后诸多内部问题，集中了几十万大军发起的全面进攻，是以收复两河为基本大目标的国战，那要是连一个河中府都拿不下，那还北伐什么？
须知道，就连女真人都知道河中府的危险性，没有敢在那里布置重兵，而是选用了素来鄙夷宋军、性格激烈的温敦思忠为河中府留守，然后屡屡以太原、隆德府的重兵支援来了结往年的轮战。
如此孤堡，若不能下，赵官家也好，河东方面军元帅韩世忠也好，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河中府必须要下，而且要速速打下。
“我视此城固若金汤。”
十月初三，河东城西的鹳雀楼上，河中府留守温敦思忠亲自登楼，对着西面密密麻麻的御营左军渡河序列，睥睨观望，却又回首指向身后东面自家城池，堪称镇定自若。
周围文武，纷纷颔首不及，似乎同样信心满满，毕竟，这种场面他们见得多了，韩世忠和李彦仙，包括王德、郦琼，这几年谁没来过？来几次了？
可哪次打下了？
但很快，还是有一名本地汉官若有所思，继而小心在楼上相对：“明公，之前赵宋官家在南面屡屡宣扬要北伐，便是晋王殿下也主动南下坐镇，此次出兵时期反常，说不得是宋军要真的发全力而来，届时不比以往，咱们还是小心为好。”
温敦思忠瞥了一眼进言之人，非但不急，反而捻须仰天大笑，笑的那进言汉官面色发白方才睥睨回首指点：“我问你……你既知道三太子南下，可知他之前来函说明自己去了大名府？”
“下官知道。”汉官赶紧俯首。
“那我再问你，三太子为何去大名府？”温敦思忠捻须追问。
“是因为据说赵宋官家九月初一当日便出了京，然后一如既往自西向东巡河去了……加上之前传言，引得大名府那边紧张不已，所以晋王殿下方才离开真定，往大名府而去。”
“不错。”温敦思忠终于得意挑眉。“依着这个讯息来看，赵宋官家大半月前应该还在大名府对面，三太子应该是大约上月后半截到的大名府……那我问你，赵宋官家是发了什么疯，之前三太子未到他老老实实巡河，而且是自西向东按照惯例来巡，然后一见到三太子到了大名府，便直接飞马过来让韩李二人直接发全军渡河的？他便是要正经来做大战，也断没有这般仓促的道理！”
不止是汉官，周围官员，全都纷纷醒悟。
或者说，纷纷做醒悟之状，都说留守明公明断万里，一眼窥破宋军虚实，然后此战怕是早就有所准备的，乃是依然如往年那般，做例行轮战。
更有甚者，直接说往年宋军倾力来攻，都不能动摇河中府分毫，可见便是宋军这次是真的全伙来战，也只能灰头土脸而走……什么天下无双，什么中流砥柱，都只是自吹自擂罢了。
“话不能这么说。”听到这里，温敦思忠到底有几分自知之明，还是肃然了起来，就在鹳雀楼上摆手示意。“韩世忠必然是天下名将，否则哪里有那般精彩旧事迹？但此人自从尧山之后，又是少保又是郡王，又是三镇节度使，又是与赵宋官家结了双份儿女亲家，早已经富贵齐天……怕是进取之心早就没了，这些年作战也只是瞎应付。至于李彦仙，便是以往会打仗，可在陕州坐了八年的蜡，哪里还会打仗，倒确系是个废物……否则，如何韩世忠都开始渡河了，他自在平陆，连条河都不曾隔着，却不见什么踪影？往年都没这般慢的。”
众人连连颔首，再度称赞留守明公文韬武略，迟早要做上宰相，超过乌林答贊谟兄弟那对小人的。
温敦思忠闻言愈发大喜，但到底还是个阿骨打时代混出来的，眼瞅着蒲津那里宋军渐渐整备妥当，便是韩世忠的‘天下无双’大纛也出现在河对岸视野中，却晓得对面马上便要渡河，复又严肃起来，乃是点出自己这里一万守军中足足四个猛安，又分出正副左右，让四将严阵以待，待宋军前锋渡河上岸，便发突骑，打宋军一个立足未稳，以挫锐气。
随即，便带着河东城文武直接折返回了坚固异常的河中府首府河东城，准备一如既往固守待援去了。
他的信使，也一如既往，今日早间窥到对岸局势便匆匆东向而行了。
且不提温敦思忠如何窥破虚实，只说黄河西岸，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之下，韩世忠下马端坐，却不披甲，也不寻自己的克敌弓，反而是让人摆上几案，铺开纸笔，准备作一首诗，以示忠贞，以助雅兴。
你还别说，最近几年大约读了点书的韩郡王提笔来写，居然真就上来便有了诗兴，直接在纸上落下一行字来。
旁边亲近小校王世雄窥的清楚，正是：汗马黄沙百战勋，赤县多难待诸君。
不由心中啧啧称奇，暗暗叫好。
不止是王世雄，便是其他的一些军中幕僚下属，稍微懂行的，大约偷窥之后也都一时诧异……这两句诗太对路了，韩元帅果然与岳元帅一样是个天生的文化人啊！
然而，这诗兴来的快，去的也快，才读了三年书的韩大元帅匆匆落下一行字，便不知道后面该怎么续了，一时间急的抓耳挠腮。
也急得其他下属纷纷无语。
两个副都统，王胜和解元处置好渡河事宜，此时来报，看到这个场景，面面相觑之下都恨不能上去将对方纸笔给夺了，但又情知没对方力气大，怕是夺不来的，便只能叹气肃立。
而也就是这个尴尬时分，远处一股烟尘顺河而来，竟是数名骑士护送着一名装束特殊的骑士疾驰而至，丝毫不顾冲撞与延安郡王的仪仗，远远还带着铃声传来……韩世忠也好，周围御营左军上下也好，哪里不晓得，这是赵官家的又一封急件送到，便几乎一起释然，随着韩郡王一起上前迎接使者。
不过，信使来到跟前，却不是明旨，只是一封来自于官家要交给韩郡王私信。
虽说是私信，却是走的黄河沿线兵站，用的最高级别的传递方式……路程六百里，前后换了二十匹马、二十名骑士，花了两夜一天又半天的功夫送达的。
看来，这私信怕是比寻常旨意还要来的严重的多，而且其余人也都不好围观的。
于是乎，不待韩世忠出言，王胜、解元二人以下，包括众多亲卫纷纷主动后撤，留出足足数十步空间来，而韩良臣本人也赶紧回到案前，拿小刀裁开信封，认真去看。
这一看不要紧，却发现赵官家居然送来了一首词。
正所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韩世忠怔怔看了一阵子，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满心满身忽然多了一股燥热出来。
而足足半刻钟后，这位河东大元帅方才怔怔发觉，原来这首《破阵子》下方，居然还有言语，细细看去，却也清楚简短：
此《破阵子》乃延安郡王韩良臣做于建炎九年秋，匣于密札至杭州凤凰山，朕感其怀，遂决意不再迟疑，三年期满，即刻北伐。
韩良臣者，少年从戎，勇冠三军，靖康以来，随侍左右，忠勇甲于天下。
尧山战后，天下纷茫，皆有懈怠之意，或有名帅居功自满，敷衍军事；或有将军惧怕时势，优游林下；或有虎臣思退求全，舞文弄墨。独韩良臣虽爵至郡王，官至少保，领三镇节度使，职衔为武臣第一，富贵称齐天之福，犹思北伐不断，片刻不曾懈怠，日日磨砺，藏刃待时。
不愧朕之腰胆，十年不移也。
韩世忠默默看完，又停了好一阵子，方才将这张纸小心收入腰间玉带夹缝中，然后却又端坐于案后，双目一挑，如雷射电，扫过诸将，直接将众将吓了一跳。
随即，这位河东元帅就在案后，以手指连续点人：“呼延通，你为先锋……敌军必以精骑在对岸埋伏，以求攻你立足未稳，你多带长枪劲弩，但尽量不要先显出来，晓得俺意思不！解元领摧偏军在后，务必给金军一个教训，成闵三发，王胜带着俺的大纛督大队后发！”
众将恍恍惚惚，赶紧称是。
而下一刻，韩世忠眼睛一瞪，却又盯住了不远处一人：“王世雄，取俺甲胄来，你等随我与成闵齐发！且看金人如何阻俺！”
众将齐齐一个激灵，却是终于醒悟过来。

第四十五章 谈兵
下午阳光有些燥热的时候，赵官家跟吕相公、王总统一起率众离开了洛阳旧宫，往归城外军营。
可能是他们刚刚祭祀了上一个鞍马弓剑随侍御驾相公汪伯彦的缘故，气氛稍显沉闷。而一行人沿着涧水缓缓进发，走到一半的时候，考虑到吕相公的年纪，却是直接停在了一个道旁草棚那里，稍作歇息。
这个草棚之前大概是卖茶的，但眼下早已经空无一人，桌椅家伙什反倒都在，主人显然离去匆匆。而赵官家、吕相公、王节度既入内，早有御前班直拿什么东西匆匆抹过，并摆好了顺序，让众人妥当坐下。然后还直接寻到侧后方的灶台，取了柴火，烧起了一点热水。
当然，中书舍人以下，想坐的话也没多余椅子，却又只好站着，但说不定能分到一点热水。
众人既坐，自然要聊起战事，尤其是吕相公到底是从南方过来的，对北方诸多军事布置都不太明晰，而这些天又连续赶路，也未曾能坐下来好好说一说眼下局势。
“按照军报，韩世忠应该也已经渡河了。”吕颐浩抚膝而叹。“其部御营左军皆为精锐，与李彦仙联兵后，应该有最少六七万众，不晓得能不能一战而下河中府？”
吕相公既然说话，周围人最少有一半面面相觑起来……虽然这位吕相公有胆略，有决断，而且素来鞍马弓剑不俗，但是军事上还是跟专业人士差很多的。
这话，便是赵官家都听得不对。
“吕相公想多了。”眼见着周围无人敢应声，赵玖随即失笑以对。“河中府有河东城这样的大城，只要守备严密，上下一心，便是城中将士数量、战力委实不如韩李，也能守个一两月的，直到起砲砸城。”
吕颐浩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王彦王总统一时没有忍耐的住，却是忽然插了句嘴：“官家、相公，关于韩郡王，其实关西颇有议论……”
赵玖没有吭声，倒是吕颐浩本能捻须挑眉：“什么议论？”
王彦犹豫了一下，咬牙相对：“非是下官擅自议论同僚，而是说关西那边早有弹劾不断，便是下官昔日在关西也屡有耳闻……都说尧山战后，韩郡王得封郡王，眼瞅着便是渐渐懈怠下来，平夏一战，官家用岳飞曲端吴玠，独他没有太大功劳，似乎又觉得自己功高难封，官家是刻意不愿再用他，就更加不堪起来，既居功自满，敷衍军事，又惧怕时势，优游林下，甚至思退求全，舞文弄墨起来……”
吕颐浩听得不好，扭头相对赵玖。
“都只是装的。”赵玖面无表情，干脆应声。“他私下多有密札奏事，视北伐为平生所愿，言辞恳切，甚至做了一首词明志……”
“陛下。”吕颐浩陡然一肃。“天下事，无不可与宰执言者。”
赵玖干笑了一声，却是回顾周边。
杨刘二人会意，随手一指，所有站着的人直接后撤，倒是省事了。
“韩世忠确系有这般表现。”赵玖见到只剩心腹，方才坦诚。“他这人惯常的毛病，不止是尧山之后，尧山之前回到关西便有懈怠，只是尧山、平夏后一次比一次更明显罢了。”
“那为何不撤了此人？”吕颐浩眉头一皱。“而将一方军事托付与他。”
“因为懈怠的是韩世忠，不是御营左军。”赵玖勉力而笑。“韩良臣这厮千般毛病，总有两处可取，一则忠勇甲于天下，军事上的事情再危难他也不会推辞敷衍；二则，治军极严，哪怕是自己本身懈怠，毛病多多，也不耽误他驭下极严，麾下御营左军军纪严明，将士皆敢战、能战……所以，但凡临战促其勇便足够了……所谓朕之腰胆，其人与其部乃是名副其实的。”
吕颐浩闻言一叹，似乎想起什么来了，但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帅臣这般懈怠，果然能不影响其部战力吗？”
“今日既然说到这里。”赵玖见状，稍微一顿，却是继续言道。“朕不妨给吕相公再透个底……八月时，朕与吕相公出南京往归东京，沿途曾与诸帅臣应答，随后赞数人、贬数人……相公还记得吗？”
“臣记得，官家赞岳、王、李，斥责吴与二张。”吕颐浩脱口而对，然后若有所思。“未提韩、曲？”
“不错，相公可知为何？”赵玖随即反问。
“不是随意来的吗？”吕颐浩忽然失笑。“有贬有褒，自然要有不贬不褒。”
“话虽如此，也的确是不知道该怎么褒贬。”赵玖终于说了实话。“韩世忠这里是军强而将靡，曲端那里是自他以下全军军官皆为难得的俊秀人物，曲端自己文武双全、刘錡算是将门中唯一经住战事考验的儒将种子，还有李世辅家世忠勇，便是张中孚、张中彦兄弟也是难得有谋政之才的勇将，关键是个个都晓得用心在军事上……但御营骑军，却委实是咱们全军的短板，这不是人力可以能改变的，但偏偏又不能不将大力气和数不清的军资砸进去。”
吕颐浩怔了一怔，旋即醒悟过来：“不错……御营骑军仓促成军，且其中多赖蕃骑……便是将官优秀，又如何能三年成军，继而与女真铁骑相提并论？可偏偏既然要与女真人决死，又总少不了要蓄一支数量足够、装备极好的骑兵。”
“同样的道理。”赵玖仰天看了看头顶草棚，微微眯了下眼睛。“御营左军这里，韩世忠本人再懈怠，其部也是一开始从鄢陵死战里熬出来的老底子，战斗经验丰富、军资补给充分，他本人也是几十年老军伍，知道军事上的轻重，不敢在军队里胡闹，再加上朕可以直接越过他提点王胜与解元，使军队训练、升迁、流转不出乱子，这才能让御营左军依然是国家倚仗……真要是在军中胡闹，朕如何能忍他？”
“话虽如此，还是指望着军强将明才好。”王彦勉强又插了句嘴。
“难啊。”赵玖收回目光，摇头以对。“眼下的大将领兵制度，乃是时局使然，这些人不造反、不相互攻讦，愿意听命抗金作战就是难得好事了，哪里还能奢求太多……岳飞与御营前军算是军强将明，所以朕把真正的方面之任交给了他。”
周边寥寥几人都若有所思……岳飞是名副其实的方面之任，那便是说韩世忠不是了，实际上，考虑到赵官家亲自过来，这一路倒像是眼下的官家领着吕相公、王总统亲自督军了。
而这，也算是软硬皆施，敲打了一下王总统，不要话里话外老暗示赵官家，万一出了事他可以出去重掌八字军了……自己为啥离开的军队，真不知道啊？眼下的职务，还不满意啊？
不过……
“吴晋卿与御营后军如何？”吕颐浩忽然再问。“若说韩良臣是虚帅，吴晋卿算是实帅吗？”
“吴玠是少有能与岳飞一般有堂正之才的人，比之韩世忠还要明显些，御营后军也算不赖……但他本人也好，御营后军也好，都脱不了西军旧毛病……”赵玖坦诚以对。“只能算半个实帅，和韩世忠一样，得朕看着、敲着，否则什么花样都能出来。”
“张荣呢？”
“张荣与御营水军当然不差，张荣也是朕难得放开信任的一方，但水军终究只是专才……控制住黄河，进取大名府或许还有用……可真到了决战的时候，便是想用他怕也是用不到他。”
“那张俊、李彦仙、马扩、王德、郦琼就不必说了。”吕相公微微叹气。“张俊似韩世忠，但其人其部皆更不堪一些，李彦仙似曲端，不过其人略胜曲端，其部多草莽，也只能临阵看效果了。马扩也是太行专用，王德、郦琼是官家直属。”
言至此处，就在王彦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吕颐浩略一思索，却得出了一个颇显有趣的结论出来：
“如此说来，这种大将局势外加本朝制度倒有些专门契合马上天子的意思……所谓‘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官家将岳飞托以方面之任，不再过问，然后亲临前线总督着这些有毛病的各部将帅，取长补短，做大局调配，再适时放权，不干涉具体指挥，却是能使诸将合力最大……是也不是？”
赵玖哭笑不得，也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的。
好在周围近臣虽然留下的不多，但也有范宗尹、仁保忠这样的，立即接过话奉承了起来。
然后，又因为不再涉及帅臣，大多数人也能插嘴，一时便是杨沂中、刘晏、虞允文、梅栎这些人也趁势言语了起来。
话题也从河中府的得失转移到了太原、隆德府的援军，以及金军的应对。
而且，随着屏退令解除后，更多的人围拢起来后，复又进一步延展到势必会对战局产生真正决定性影响的东蒙古是否参战、高丽是否会参战，二者参战到底会站到哪一方？
以及太原府首府阳曲城、大名府首府元城会花多久拿下云云。
这些都是很严肃却又很有趣的话题。
譬如说，虽然眼下北伐已经正式开始，但实际上连个檄文都没有的……张枢相虽然据说做了一个，但那档子风波出来后，到底是没敢发出来……所以宋军更像是突袭。
尤其是宋军尧山战后在黄河沿线设立了密集的兵站，以确保信息传递能做到这个时代最优的流畅，也尽量保证了部队调度的机动性，这明显会给宋军进一步的先手优势。
实际上，很多随行的近臣、班直军官，都认为，女真人在河东方面的主体力量很可能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察觉到宋军的全面北伐。
原因很简单，三太子死在了大名府北面的清河，而从大名府将讯息传递到河中府这边有三种可能途径：
第一种途径，先走九百里到燕京，然后燕京发信息转给五百里外的真定府，真定府同时发文给隆德府与太原府，等到了太原府或者隆德府，才会将讯息再通过轵关陉或者汾水通道传递给河中府。
这后面两条路距离大同小异，走太原是先三百五十里山间通道，然后七百里开阔通道，走隆德府是六百里大路，然后又是三百里太行通道。
全程两千三四百里，一半要在山区密集的河东行动。
第二种可能途径，乃是大名府那里在上奏燕京的同时，走真定府或者隆德府直接将三太子死讯送到太原，然后由太原再下达给河中府。
这么做，能直接省掉一千里左右的路程，节省三分之一强的时间。
如果是这样，太原或者隆德府那里此时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但河中府未必。
还有第三种传递途径，就是最直接简单的，高景山上奏燕京的同时，直接传讯隆德府，隆德府一面传讯太原，一面传讯河中府。
三种可能性，哪一种可能都存在，但很多人都认为是第一种，因为高景山是东路军，太原的完颜拔离速是西路军，三太子这种总揽前线的大王猝死的消息，他没理由私下传递给不同体系的拔离速，而是应该只速速禀报给燕京才对。
对此，赵玖虽然心里很渴望也大约认为是第一种，但依然和吕相公、王总统一样都没有发表意见，不是说过不了几天前线就会给反馈了，而是说他身为官家要维持这种镇定自若，好像什么都能料到的姿态。
同样的道理，东蒙古与高丽那里，赵玖也有猜度，但同样没有插嘴。
东蒙古那里，大概是因为对孛儿只斤这个姓氏的警惕，哪怕是合不勒的几个兄弟、儿子在这里拍胸脯表忠心云云，但也不耽误赵玖已经自我脑补出了一个最终大Boss，此战最终得利者的形象。
这位官家内心毫无理由的认为，合不勒很可能会根据战局发展做出利己选择，他将会像是赤壁之战里的东吴一般，联合势弱一方，参与最终决战。
至于高丽那里，赵玖则觉得，那群货色不到最后大宋打出关外，是绝不会动手的，但也绝不会对大宋翻脸，只会不停小心敷衍。
理由很简单……高丽人的南北矛盾，也就是平壤两班和开城两班的对立，本身是某种分赃不均。
权臣倒塌，是开城两班金富轼为首的那帮人获得了最大政治利益。
而女真人的迅速崛起，又大大缩水了高丽人在北方的活动范围，直接的经济利益受损者就是北方的平壤两班。
所以，政治、经济被别人两开花的平壤两班才会频频闹事，喊什么伐金。
可是眼下，随着转口贸易出乎意料的展开，无论是哪一方，包括始作俑者赵官家，都轻视了这种贸易的规模与潜力，结果就是平壤两班作为北方的对接者，大大从贸易中捞到了好处，这就使得他们丧失了找开京两班搞事的基本欲望。
不是说不党争了，而是高丽上下南北都不愿意破坏这种吃转口贸易红利现状。
实际上，便是东蒙古这几年迅速崛起，也有这种宋金转口贸易的刺激作用……甚至，就连赵官家自己一直到眼下都不舍得停下这种贸易。
因为好处太大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是当今世上最大最富的两个国家之间的贸易……足以兴国衰邦的……不然他赵官家哪里凑得齐当年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北伐财政缺口。
打仗归打仗，生意归生意嘛。
就这样，众人交谈许多，难得畅所欲言，也多少让吕颐浩吕相公对北方局势、地理多了几分了解，算是起到了预定的作用。
而说了足足大半个时辰，众人依然兴致不减之时，忽然间，马蹄阵阵，又有铃铛声遥遥传来，刘晏努嘴示意，数名赤心队中早已经站不住脚的蒙古王子赶紧涌出去，片刻之后果然将一名信使带来，然后经刘晏之手，小心翼翼给赵官家送上了一封加急军情文书。
打开来看，只是一扫，赵玖便将手中文书转交给了身侧的吕颐浩，然后面色不变，沉声出言：
“李彦仙回话了，他没有去河中府。”
吕颐浩兀自去看文书，没有多言，御营总都统王彦当即表达了不满：“朝廷筹划多年，这些计略也是他们这些帅臣自己点过头的，如何到了一开战便要各行其是？”
“说是军情有变。”赵玖四下打量了一下众人，随口相应，似乎对此事并不在意。“他说他本就有关门打狗，先扫荡解州，进绛州之意。届时铁岭关在手，一面可以封住轵关陉，堵住东南隆德府那边的援军，一面可以就地组织防线，抵挡北面太原援军，然后自可回头慢慢料理河中。却不料旨意抵达后，他刚一发兵，便接到马扩的求援与示警，说是太原那边金军主力已经动员，最起码太原周边三个万户已经猝然来发，却不知道还有没有后续……于是干脆起全军往解州方向去了，希望能够速速打通解州，与马扩联军，拦住太原金军。”
闻得赵官家这番言语，不仅王彦，其余随从近臣也都几度变脸……说是军情有变，有意关门打狗，便多缓和下来，待听到太原金军主力来的这般快，却又纷纷惊惶起来。
“为何这般作态啊？这不就是刚刚说起的官家居中督促，却要帅臣有相机决断的本意吗？”吕颐浩看完文书，也没有给王彦等人瞅一眼的意思，而是直接收起交给了掌管军机的刘晏，并振振有词。“自河外至东海，两国战线绵延三千里，但这三千里哪里就是一条线？各自身前身后皆有纵深，城池市集、关隘险要、河流山脉，各不相同。而且，这中间如数百里吕梁山根本不能支撑大军后勤，又如太行王屋隔绝了金军东西两路后，现在也势必要隔绝咱们……将能而君不御者胜……隔着一条大河，如这种时候这般紧急军情，本就该靠前线帅臣临机决断，决不能轻易追究的。”
“吕相公说的是。”赵玖面无表情，抢在王彦之前直接点头。
“反过来说，李彦仙去抢铁岭关也是对的……你们想想便知道，金军为何要在隆德府这地方屯驻大军，还不是看到这个地方东西两路间最方便支援的。”吕颐浩继续叹道。“去河中府有轵关陉，去大名府更是直接隆德府境内的壶关，然后一马平川，便是前线稍有不谐，退也能从容西北走太原，东北归真定……天时、地利、人和，国战之中，胜负决断，什么都要考虑。”
“事情还是有些不对。”绝对比吕颐浩更晓得彼处地理的王彦听到这里，倒是眉头更加紧皱了起来。“太原那里大举支援河中倒不是不能想，无外乎便是刚刚说起的，太原那里直接知道了三太子死讯，猜到了咱们可能要正式大举北伐，再加上河中府本就是首当其冲之地，所以拔离速不顾一切，速发援军南下……可太原府既然晓得三太子死讯，隆德府没理由不晓得吧？太原府发了援军，隆德府没理由不发吧？”
王彦此言既出，周围人也是齐齐若有所思，但很快，御驾周边，所有人却一分为二，一半人几乎是迅速想到了什么，另一半人却如王彦那般疑惑不解。
大概是觉得今日气氛比较好，而王彦也保持了尊重和克制，又或者是君前说这个话题有些尴尬，所以吕颐浩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而赵玖也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瞥了一眼仁保忠。
后者得到示意，赶紧笑言以对：
“王节度，依着下官浅见，正如太原府恐怕是知道了三太子死讯，才不顾一切匆匆发大军南下，隆德府那里怕也正是因为知道了三太子死讯，才不敢发兵的。”
王彦愕然一时。
而仁保忠瞥见官家又去瞅棚顶，这才继续笑道：
“王节度想一想，路线归路线，讯息归讯息，太原和隆德虽都有金军主力，也都知道了金国三太子的死讯，但他们根本上是一回事吗？太原留守、行军司都统完颜拔离速，乃是金军宿将，外加银术可亲弟，西路军实际总管，以至于女真人大举封王，都不敢给他一个，就是生怕他来个名副其实，这种人听到三太子死讯，当然有决断，当然敢速速南下发兵。”
王彦终于若有所悟。
仁保忠虽晓得对方已经懂了，但既然受了君令，当然要说清楚：“可隆德府那里呢，且不说隆德府的四个万户本属东路军，只是隆德府如今的行军司都统完颜奔睹，今年不过三十五六，北面素来比照岳节度的……可实际上此人上位多少是因为他是近支宗室，又自幼养在金太祖阿骨打帐中，号称金牌郎君，是昔日金国三个执政大王认可的心腹，类似的还有大同的金国西京留守完颜讹鲁观……这等人，闻得三太子之死，没有燕京指令，没有一个大王谕令下来，如何会擅自决断，发大军往河中府呢？他便是后来听到了咱们大宋发全军北伐的消息，准备救援，也怕是要先紧着战事声势最大、内里根基相连、同属东路军的大名府为先。”
王彦连连颔首。
其实，他也不是不懂，只是思维没转过来而已，早在仁保忠开了个头便醒悟了过来……这正是所谓三太子一人给送来的战略先机了。
想那讹里朵区区一人，又不是什么名将，后方也可随时有人从燕京出来顶替，为何一人之死便会逼得宋军提前小半年直接仓促北伐？
眼下局势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河北那边是高景山不敢擅自聚兵发动决战，所以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岳飞联众将黄河东道两个岔道中的棣州、德州、博州从容吞下，把战线压到大名府跟前。河东这里，便是东西两路调度不畅……否则，真依着拔离速这般敏锐的战场嗅觉，又有指挥上通畅，怕是要尽发隆德府、太原府合计八九个万户极速南下，抢入解州的，到时候，宋军指不定真要跟之前数次轮战那般，直接后撤求保了。
这位三太子之死，价值连城，是字面意义上的价值连城。
“拔离速和高景山都不是什么沆瀣人物。”
赵玖神情不变，却是继续稍作言语。“朕之前还有侥幸之心，只觉得高景山未必就敢直接将讹里朵的死讯极速传给太原，而是只送燕京……但现在看来，高景山还是尽职尽责的。而拔离速更是临阵不乱，敢下决断。”
“但还是晚了官家一遭。”仁保忠赶紧奉承。“到底是让李节度堵上去了。”
“未必来得及，也未必堵得住。”赵玖面无表情答道。“拔离速麾下太原行军司几乎是金军四大行军司中战力最强的一处，他能调度的也绝不止是区区三个万户，三个万户只是太原周边仓促召集来的第一批战力。李彦仙虽然出色，但他麾下的部队良莠不一，在那种隘口之处，未必能挡得住金军的轮番冲击……何况，韩世忠未渡河，他也不敢将平陆的部队尽数发过去。”
“非只如此。”王彦也即刻起身提醒。“官家，韩世忠平素自大，李彦仙也平素自傲，这二人怕是会争功误事，互不提醒……”
“不仅如此。”吕颐浩也即刻出言。“金军这般反应快捷，委实出乎意料，官家，臣以为咱们从此时起必须要料敌从宽，而若料敌从宽，算算时间，讹里朵已经死了足足十八日，假设燕京那里也能够当机立断，接到讯息即刻开会决定人选，然后立即轻驰南下真定府，再发金牌信使南下隆德，此时隆德府的人说不得也快要动起来了。”
赵玖心中连续惊动，但到底是磨砺出来了，却是依旧维持面上平静。
而与此同时，在吕颐浩和王彦的带领下，周边诸多近臣已经一起色变，严肃起身了，就在草棚内准备俯首听令了。
“既如此，就不要等什么河中府的结果了……也不用管太原、隆德府是什么打算，反正这个时候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千万不能露怯……让八字军先过河，去支援铁岭关一带！”赵玖捏着马鞭坐在草棚里长凳上踌躇下令，语速缓慢，甚至多有停顿，但言辞却无丝毫回圜之意。“再将这里情形速速告诉韩世忠，让他自己决断……再通知所有各部，过河后，依照韩世忠、李彦仙、马扩、郦琼四人序列依次指挥……军情有变，咱们不必计较一个河中府孤城了，先争临汾。”
王彦当即应声……八字军到底是他的旧部，此时离开了，反倒觉得亲近了。
吕颐浩原本想建议赵官家欲从速当先发骑军的，但想到之前说起御营骑军的事情，却到底是没吭声。
旨意既下，自然有随从学士、舍人等近臣匆匆书写旨意，交与御前班直中的赤心队，后者也片刻不停，几人一队，各持腰牌，飞马而去。
等信使全都走了，众人心思沉重，上下皆无谈兴，便由吕相公出面，请赵官家不要再于路上耽搁，早早回北邙山大营为上。
赵玖自然从善如流，但终于起身时，却又一顿，然后以手指向了草棚上部，并示意随行班直：
“给朕取下来，小心一些，不要弄坏了人家东西。”
周围人茫然听令，然后到底是西蒙古的王子脱里身材瘦长，在几名班直的协助下被架起身来，去摸赵官家所指草棚顶部木梁，果然寻得一物，却居然是个小小布袋。
打开来看，居然是几粒散碎银子，外加七八十个铜钱。
赵玖摊开口袋，像个讨债的一般转向杨沂中，后者会意，立即从腰中摸出几个铜钱来，放入其中……吕颐浩本想出言劝谏官家，为人君者做这种无意义的小事情，不如多花一点心思在大事上。
但是想到刚刚说的‘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再加上赵官家此举可能是见到气氛紧张，故作镇定，却又不好这般进言，于是也干脆从一个班直手里拈出一文钱来，放入袋中。
周围人有样学样，匆匆往里面放钱。
须臾片刻，赵官家便替人家大概是被拉走服徭役的棚主大约收了几十个钱，便又让脱里重新上去将布袋藏好，这才率众出棚子上路，往归邙山去了。
不过，这位官家不晓得的是，就在他假仁假义作秀顺便故作镇定的时候，那边被他批评为‘居功自满，敷衍军事，惧怕时势，优游林下，思退求全，舞文弄墨’，什么他赵官家不来看着就一身毛病不能发挥作用的韩世忠早已经结束了战斗。
战斗过程乏善可陈。
河东的桥头堡、河中府首府河东城下至蒲津的数里宽的平地上，呼延通在滩上便摆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列阵之后方才向前开进。
大约刚刚离开滩头，四个藏在城后的猛安便忍耐不住，乃是立即列出金军典型的阵势，中间步卒迎上，左右骑兵迭次上前夹击。
先时他们并未察觉异样，只是觉得这支先登宋军的阵型密实，怕是需要耗费些时间和精力才能吞下。
于是，他们专门分兵去了滩上阻拦后发的宋军。
但是万万没想到，随即登岸的居然是著名的摧偏军，密集的弩矢从舟船上便射了过来，根本不给金军挨上去的机会，以至于轻松便让这第二支军队在河滩前立阵。
这个时候，金军已经有些紧张了，四个猛安中两个做主的便开始尝试讨论，但讨论的结果就是有些犹豫……因为温敦思忠是个混账，这般回去怕是要被处置的，不如再糊弄一阵子，不管有的没得，时候一到就走。
而这么一犹豫，作为三发的成闵便率背嵬军骑兵从容在摧偏军掩护与呼延通部的遮蔽下登岸了，然后就与金军骑兵直接在河滩上相互交错咬住，金军想走就都难了。
坦诚的说，金军四个猛安，二十五个谋克，也就是两千五百骑兵加上一千五百步卒，这个配置已经很强力了，宋军骑兵又是仓促来渡，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四个猛安还是有些疑惑，甚至窃喜的。
总觉得相对于那些长枪大弩，这支不惜代价也要想咬住自家的骑兵才更容易取得战果，然后给温敦思忠交差。
但是，韩世忠的这支背嵬骑兵，可能是比岳飞的那支背嵬骑兵更加强力的存在，尤其是韩世忠亲率数百亲卫加入了其中。
而金军也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醒悟过来是自己咬了鱼钩了……不可能不发现的，因为这支胆敢渡河来与自家大金国女真骑兵咬住混战的宋军骑兵，装备比自家好，战马比自家好，甚至骑士马术都比自己强。
这个时候，这群人再回头看看之前不以为然，此时却宛如带着警告加戏谑一般的那些铜面护罩，方才如梦方醒。
自己到底是吃了什么豹子胆，弄了四千兵，其中才两千五百的真正传统女真骑兵，就来野地里跟整整四万韩家军打阻击的？
但为时已晚，城下到河间的野地里，背嵬军分散开来死死咬住金军骑兵，然后摧偏军自后从容推进，呼延通部巍然不动，与此同时王胜大发御营左军全军顺次渡河，以至于宋军越来越多，到处都是铜面甲士，场面越来越骇人。
大约又战了大半个时辰，眼看着城中温敦思忠没有发援军来救的意思，金军四千彻底溃散，一千五百汉儿军几乎全部投降，两千五百女真骑士四散开来，当然不可能尝试入河东城……乃是少部分直接遁入初冬荒野，更多的依照本能往各自驻地而去……河东城虽然很大，但不可能平日里就塞满一万步骑，这些兵马平日里是驻扎在河东城周边军营、支城，甚至北面临晋、东面虞乡的。
对此，早有准备的宋军骑兵有目的的按照战术动作尾随不停，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恍惚间，一场滩头阻击战，或者说原定的示威式战斗便迅速落下了帷幕，金军大溃。
对此，宋军当然不以为意，因为这是御营左军的精锐抢先渡河为之，摧偏军、背嵬军这两个御营左军命根子一样的军队都出战了，甚至韩郡王本身也出战了……这种千人级别的乱战，但凡韩世忠出战，就没有不摧枯拉朽的。
不胜就怪了。
当然了，还是有人觉得难以接受的。
比如说河中留守温敦思忠，作为阿骨打御前行人，此人素来骄横，对内对外都骄横，但很显然，他对契丹人和宋人尤其骄横，而且这种骄横随着之前数年宋军在河东城下屡次碰壁折返，显得更加外露与明显。
实际上，就连金国内部，也都没几个把他当正常人看的……也就是看中了他的骄横，知道此人不屑宋军，绝不会动摇，所以安排为河中留守，并由四太子兀术亲自叮嘱，每次宋军来，谨守待援。
于是也每一次他都能看到数万宋军在李彦仙的指挥下有序撤离，不战而走。
而今日，看到足足四个猛安，二十五个谋克，放在以往，那可是能冲散宋军十万之众的，结果就这般被露出爪牙的宋军跨河吞没，却是当场失神。
不是没人想劝一劝这位河中留守，此一时彼一时……尧山的时候，一打二就打不过了，这尧山都过去五年了，不说一打一，还是一打二，这宋军四万，你四千……虽说对方先发骑兵咬住了自己一方，没接应回来，怕是还要被咬住拿下虞乡和临晋，那确实比较坑，可难道一开始还真指望必胜不成？
再骄横，看着南北对峙的大局，心里也得有点谱不对？
这个时候，更应该仔细思考一下，为什么宋军会突然玩命？为什么韩世忠的御营左军只是留下少许接应部队，几乎不管不顾的渡河？眼瞅着这是要全军渡河的架势啊！
是不是哪里出了事？
可为什么没人告诉河中府呢？
太原那边没告诉河中府是不是存了点什么心思？
但是，这话没人敢说。
因为温敦思忠是真小人，惹他不开心，真就要死人的。
而且大家相信，此人有毛病归有毛病，可也有才思，以他温敦思忠的才思，这些问题一定早就想到了，甚至得出了答案。
“不妥帖。”
韩世忠拿下铜面，放下兜鍪，坐在马上，相顾诸将，反而皱眉。“这才几年，金军就这般不禁打了？”
“郡王出战，自然手到擒来。”初次上阵见血的王世雄赶紧由衷称赞……别看平时打架他已经开始暗暗让着韩世忠了，但真上阵，他才意识到这跟平时比试力气、武艺不是一回事。
这位韩郡王平日自诩‘天下一’，官家御赐‘天下无双’，真不是吹来的。
“不是那个意思。”韩世忠摇头不止，愈发严肃起来。“女真人是真不如往年了……也不知道这中间多少是老卒，多少是新卒……”
“还是挺能战的。”副都统解元打马过来，引得王世雄当即避让。“五哥，你想想，咱们是出动的背嵬军、摧偏军，而且还有数倍兵马迭次参战，可他们居然能与我们纠缠了大半个时辰，算上之前夹击呼延的时间，足足一两个时辰……这还不够能战吗？无外乎是他们不晓得咱们是要出全力，轻敌陷入网中了而已……这种例子，也就是吃口头汤。”
“也不是你这个意思。”韩世忠摇头感慨。“俺是说，这女真人到底是能与咱们一与一、一与二的看兵力看将官看士气的了，再不是当年满万不能敌，十几个人在河北冲散了一千个厢军的模样了。那个时候，俺自然是不惧的，但其他人根本不能指望。而要这般说，这北伐，说不得真能一举扫荡两河，一战而复故土了，俺也真能赢得生前身后名了。”
解元沉默了一下，旁边王世雄也怔了一怔，这二人虽然不清楚啥叫‘生前身后名’，但到底是同时升出那个念头来——敢情自己这位韩郡王，一开始是不以为北伐能成的吗？
“还是有些不对。”韩世忠感慨完毕，依然蹙眉。“这温敦思忠为何这般轻视俺？看他那个布置，一下子扔出来四个猛安，还真以为能啃下俺一口肉来？莫非是以为俺还是如往年那般连全军都不发过来？他难道不晓得已经大举开战了吗？”
“必然如此。”解元回头望了望河东城头，可以想象，那位金国河中留守此时必然在城头失神。
“那就有说头了。”韩世忠若有所思。“此人不知道咱们官家大举北伐，李彦仙那厮眼见着又没个影子……要么是太原也不知道，要么是太原知道了弃了他，要么是太原已经发援兵所以无所谓告诉他，但太原援兵又没来得及到，或是被李彦仙挡住了……善良（解元字），你自是个善良人，你说对不对？”
“也只能是这般。”解元听着这好几十年没再听过的轻佻发霉笑话，强忍不适，勉力相答。
“那你觉得河中府这地方还是能显出俺本事的地方吗？”韩世忠急切追问。
饶是解元解善良自问与这位韩元帅少年相识，乃是几十年的兄弟情分，此时也不禁彻底疑惑起来——你之前还觉得北伐不一定成，还在那想着写诗，以至于差点耽误渡河，怎么忽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不对，怎么忽然就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一样，对整个世界又充满好奇心了？
赵官家到底给你写的啥？
难道又结了一层亲？皇后稳稳是韩家的了？
压着诸般杂念，解元勉力相对：“五哥到底什么意思？直接下令吧！”
“这城内还有多少兵？”韩世忠以手指河东城而问。
“若无援军，最多六千……”解元脱口而对。
“其余各处呢？”
“整个河中府只有一个万户！”解元再度脱口而出，同时心中愤愤，你堂堂元帅，之前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让王胜领两万人锁城！”韩世忠忽然肃容下令。“许世安、董旻、陈桷，速速分兵扫荡周边城镇，你、呼延通、成闵，随俺一起，合兵一万两千，去抢铁岭关！”
解元、王世雄赶紧拱手称是。
话说，兵贵神速，韩世忠既然意识到河中府眼下局势，要么是弃地一个，要么是金军来不及反应以至于被李彦仙部挡在了临汾一带，反正战场关键之地不在于此，却是搂草打兔子，一面让王胜咬住河中府的功劳，一面毫不犹豫，直接下令麾下精锐部队集中一起，然后不顾一切匆匆进发。
天下无双的大纛刚刚过河，便扔下河中府，向东而去了。
而此时，城上观战的河中留守温敦思忠，在目睹了本部大败，又目睹了韩世忠那面大纛直接扔下自己，向东而去，却是终于回过神一般浑身颤抖起来，状若怒极。而就在所有人小心往后退了几步的时候，这位金国河中留守却陡然失态，直接在城上跌坐下来，并掩面大哭：
“拔离速弃我！奔睹弃我！李彦仙弃我！韩世忠竟也弃我！”

第四十六章 火光
实事求是的讲，温敦思忠绝对冤枉了一个人。
四个被温敦思忠认为抛弃了他的人里面，韩世忠和李彦仙自不必多言，真就是视他为无物。而他多年的小兄弟，几乎跟他一起在阿骨打帐中渡过了十数年光景的金牌郎君完颜奔睹，也应该算是无视了他。
但金国太原留守、太原行军司都统、西路军实际上的总指挥完颜拔离速，却不能说是放弃了温敦思忠。
拔离速应该只是觉得没必要专门通知温敦思忠而已，尤其是这位太原留守已经派遣了主力军队极速南下的情况下。
这要是军队直接到了，自然也就顺便将温敦思忠救了。而若是按照推测大概率到不了，让河中府上上下下安心守城，最后弄个河中府五百义士，太祖阿骨打帐下旧人壮烈殉国啥的，顺便拖延一些兵力和时间，不也是大金国的忠臣了吗？
要啥专门告知啊？
只能说，温敦思忠还是情绪不稳定，不能体会上司完颜拔离速都统的一片好心。
实际上，就在温敦思忠情绪崩溃后的第三日，也就是十月初五这一日，拔离速的太原援军便与宋军在临汾盆地和河中（运城）盆地的交界处遭遇了。
而如果将战场扩大到双方遭遇点周边方圆百里，那么这一战的实际参与兵力还有些吓人呢。
金国方向，最少三个金国西路军老牌万户，包括完颜拔离速本部万户、完颜突合速所部万户、完颜折合部万户投入了战斗，骑兵先到，步兵在后。而宋军这里，却是包括李彦仙本部，及其下属统制官邵隆、吕和尚、宋炎、贾何、阎平、赵成、翟进、翟琮、翟冲、牛皋、董先，合计三万五千众，外加根本无法统计编制与数量的马扩义军，一起压入。
或者换句话说，拔离速是仓促调集了他在太原周边第一时间能唤起的主力部队，直接就过来了，而李彦仙也几乎是只留下最稳重的邵云稳坐平陆，再加上自己亲弟李夔以作后方接应，其余也是全军第一时间压上。
考虑到这一战有双方都有都统级别的人物亲临战阵，完全可以说是宋军北伐后第一次大规模战斗。
但一战本身却打的极为混乱。
首先，双方都是仓促出兵，都是长途奔袭而来……对金军而言，从太原到铁岭关足足五百五十里，而且沿途还有太行义军早有准备的小规模袭扰；另一边，就算是李彦仙当机立断直接从中条山出解州，且距离铁岭关只有一百四五十里，可莫忘了，开战前中条山北面的解州一带虽然渗透到了一定程度，却依然是金军所属，所以免不了要临时建立后勤通道，并对少数冥顽不明的城镇进行分兵围困。
所以，无论是哪一方都不免要在疲惫不堪的状态下交战，并且行军路线混乱、进抵时间不一。
其次，便是双方都战力不均。
如金军那边，拔离速的直属万户，不仅是装备最好、有经验的老卒最多，便是一个猛安里的谋克数量也是偏多的，往往能达到一个猛安七八个谋克……甚至还有一个仿照着合扎猛安大略组建起的亲卫猛安，实打实的十个精锐谋克。
相对而言，之前在尧山战中损失最惨重的完颜折合与完颜突合速部，其部中兵马就不免多有战后新补充进来的士卒了，猛安和猛安之间，谋克和谋克之间也是从天上到地下那种。
类似的情况在宋军这里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彦仙这个军团因为常年活动在黄河两岸，所以素来是不点验人数，只是照着编制给他送过来军饷、军械物资，然后李彦仙再从统制官那一层发下去，所以其部众具有很强的个人山头色彩。
这里面，李彦仙本人在陕州城和平陆城的几支核心部队不提，更多的军队，他们的战斗力全看统制官本人的水平和操守，以至于部队战斗力差距往往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马扩带出来的军队，根本就是辅兵一般的装备。
最后，地形复杂。
铁岭关周边，乃是临汾盆地和河中盆地（运城盆地）的交界处，平原、山岭、丘陵混杂。而且，战斗的焦点铁岭关本身也不是一个雄关……而且，它周边也没夸张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步。
西面黄河旁边还有汾水通道，东面走绛县也可行军，铁岭关绝不是唯一一个可行军的通道。甚至周边山脉也不是什么绝路，就在铁岭关西面几十里外的骆驼岭中就有一个小关。山民穿行的小道更是谁也说不清楚。
当然了，这不耽误铁岭关本身依然是临汾盆地与河中（运城）盆地之间最重要的枢纽，依然是典型的兵家必争之地就是了，尤其是这里还是隔壁上党盆地通往河中府的轵关陉尽头。
总之，就是在这些复杂因素的作用下，战斗的过程既激烈又混乱，既血腥又极具戏剧性。
短短一日内，铁岭关便三度易手。
这日一大早，便有一支离得最近的、由马扩派出的本地义军前来夺关，而这名从五马山就跟马扩的义军首领遵照着自家总管的军令，乃是便装绕后，试图从后方诈关的，结果被驻守的金军谋克察觉，未能得手。
义军缺乏装备和攻坚能力，一时一筹莫展。
但很快，随着宋军吕和尚麾下一名统领官先锋率数百正规军抵达，发起抢攻，这名义军统领立即在关北意识到了对面的存在，然后一面做出声势南北夹击，一面却又选出义军中的山民负双层皮甲，攀绝壑潜入关中，居然得手。
铁岭关的金军只有一两百守军，一点被破，直接被涌入的宋军屠戮殆尽。
随即，后续吕和尚部、翟琮部、赵成部都有或多或少的部属依次抵达，马扩麾下几支离得近的义军，少则五六百，多则一两千，也从东面出现。
上午时分，铁岭关周边的宋军最多时居然已经过万。
而此时，金军部队尚未有踪影。
大喜过望之下，或是贪功，或是轻敌，或是思乡，或是真有抢占地理的军令，又或者纯粹是大家全都是仓促而来，四下没有个能做主的人物能约束调配这些纪律本就不佳的部队，反正诸军没有一个能忍住的，除了吕和尚知道留下几百人外，其余所有军队全都涌出铁岭关，向北面的临汾盆地进发。
乃是纷纷抢占村镇，甚至部分军队出现了劫掠与强暴，还有本地义军与外来义军的零散火并。
这么干的结果就是，下午时分，金军主力的前锋部队出现在临汾盆地的平地上后，宋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在突合速大旗监督下，数以千计的金军骑兵从容从距离铁岭关二十里的地方，也就是关隘东北面曲沃方向渡过浍水，对散乱的近万宋军发起扫荡。
而且，金军还越来越多。
面对着成建制的女真主力骑兵，外加自己的散乱与冒进，宋军在铁岭关北面到浍水间这个十来里宽，甚至最窄处只有几里宽的平原上一败涂地，连赵成本人都丧失了讯息。
而且，一名金军指挥官在发现对面宋军绝大部分都只是装备低劣的山间义军这个事实后，趁势卷败兵压关，居然一路压入了铁岭关。
面对着被金军压迫，在慌乱中掉入绝壑的友军，关上的吕和尚部军官根本没有半点处置能力，稀里糊涂便丢掉了关卡，随自家部队和这些溃散友军一起散到了关南。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混乱之中，就在金军刚刚压入铁岭关中后，更多的金军和宋军还在扼口南侧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真正的宋军主力抵达了，李彦仙本人更是亲临关下。
眼看着密集的旗帜和整齐的甲胄围绕着那面‘中流砥柱’的大纛自南向北如浪潮一般涌来，刚刚入关没喝口茶的金军猛安登时就有些慌了乱。而与此同时，那些太行义军也发挥了自己的特有优势……他们虽然崩溃的快，可逃入山岭中后却又能迅速集结起来，再加上此时在山岭上遥见本方主力抵达、帅臣大纛也到，更是信心满满，纷纷又往北面平原上去支援本方溃军，阻挠大队金军，尝试攻击小股金军。
金军见状再来驱赶，但根本无法追击上岭，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行动轻便的义军再度集结，再度涌出。
一时间便是关北都陷入到了僵局。
这个时候，突入铁岭关的突合速部猛安彻底撑不住劲了，他害怕被宋军主力包围在城内，也害怕夜晚被偷袭，他连这个关卡内部构造都没搞清楚呢……于是乎，这厮心一横，却是选择了主动撤离，乃是连旗子都没升起来，就将关隘拱手相赠。
很多金军根本不晓得他们有人拿下了铁岭关……所谓稀里糊涂的攻下，又稀里糊涂的放弃。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光线阻止了所有的混战，金军大举向身后东北方向的浍水渡口一带收缩，李彦仙也下令全军夹关立营。
而暂不提李彦仙如何收拾烂摊子，然后尝试弄清楚可能一辈子都弄不清楚的白天战事经过和眼下的情势。
只说另一边，那名金军猛安撤了出去，回到不过二十里外的浍水畔某个早就空荡荡的市集内没多久，也就是刚刚天黑的时候，刚刚抢了一个房子，正准备找俩鸡蛋下个面呢，却又被自家万户突合速叫了过去。
心中当时便暗叫不好。
等随着突合速的亲卫抵达市集外一个燃着篝火的地方，见到除了突合速外，还有几名眼熟的中年将领盘腿坐在那里，就更是后脑勺一凉，然后匆匆取了出门前又戴上的兜鍪在地，然后弯腰拱手作揖。
“起来吧。”
盘着腿的突合速微微皱眉。“哪里就学的宋人这般样子？”
“学宋人也没什么，就怕好的不学坏的学。”篝火正后方那人，也就是中间位置的拔离速本人了，闻言隔着火堆幽幽言道。“我记得你叫宿悟？也是老行伍了？”
“是。”那猛安听着就不好，赶紧肃立叉手。“都统和几位万户可是要听今日战事？”
叉手，便有听令外加做出请罪姿态的意思了，无论宋金，倒是统一的姿容。
“叫你过来不是问那些的。”突合速一边说一边伸出腿来，却是被火烤的麻痒，直接隔着靴子锤起了脚面旧伤处。“刚刚都统与俺们已经召见许多猛安、谋克，也有跟你一起入关的……今日局势也晓得清楚了，就是一场乱战嘛，大家都累，都糊里糊涂的……但你到底是只看到李彦仙大军到了，就畏缩起来，战都不战，就弃关了吧？”
那宿悟沉默了片刻，方才咬牙下了决断：“今日事是俺少了两分骨气，但好让都统和几位万户知道，当时局面也确实糊涂，关后乱作一团，也无人来接应俺，这才想着不要轻易抛了儿郎性命……但到底是失了军机，俺宿悟也无话可说……都统、万户，俺愿意交卸了这行军的银牌猛安，回家戴罪则个。”
场面一时安静的有些可怕，突合速也好，一直没吭声的折合也好，还有在场的其余几位有资历的猛安，忍不住一起看向了篝火后根本看不清面庞的拔离速。
这宿悟到底是个猛安，见此情状如何不晓得自己犯了冲，便赶紧严肃相对：“莫非俺来之前，诸位万户就议定了说法，看俺回复，再做处置？万户！从公里说俺可是世袭的谋克，做了七年的行军猛安，从私里说，俺从灭辽的时候就跟着你，桥山战中你伤了脚，还是俺负着你下来的……多少年的情谊，难道要为这种事情杀了俺不成？”
这里多扯一句，金军的猛安谋克制度是多重作用的，兼爵位、军衔、亲民官，后来的八旗就基本上照阿骨打的发明来的……譬如完颜娄室，他是行军司都统、持金牌的万户，同时是世袭猛安，有属于自己的私军猛安，同时还是因为世袭猛安在黄龙府，所以他们父子还享有黄龙府的税收、司法、行政权力。
当然了，随着完颜希尹的改革，亲民官的作用已经算是没了，但爵位的意义还在……在封王之前，金国内部的世袭猛安依然是最硬的身份，世袭谋克仅次之……因为这代表了他们有世袭的军队。
而大金嘛，以军立国。
但怎么说呢？
时代变了。
“都统！”
突合速见到宿悟这般说，忍不住带着祈求的姿态看向了篝火后的人。
但是，回应突合速的是一阵沉默。
突合速无奈，一声叹气，又只好看向了自己的下属：“你过来我跟前，给都统跪下！”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宿悟赶紧过来，就在突合速原来伸腿的地方，隔着篝火跪下身来，复又准备叩首。只是旁边完颜突合速忽然又作势起身，知道自家万户腿脚不好的宿悟不敢怠慢，赶紧先将突合速扶起来，这才重新下跪。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宿悟再度下跪之际，站起身的突合速忽然摸起腰中钢锤，对着自己多年下属的后脑勺便是奋力一挥。
只是一挥，也不知道这名行军猛安、世袭谋克来不来得及听到脑后风声，便直接扑到在篝火前。
随即，自有亲卫上前补刀，又在突合速示意下将此人首级割下，交予身侧军法官，让他们传首示众。
然后这位瘸脚万户也不顾地上无头尸体尚在泊泊流血，直接又盘腿了坐了下去。
片刻后，尸体也被拖拽走开，但篝火旁的气氛依然不佳。
“这一战，咱们其实是占了便宜的。”出乎意料，第一个表达不满的居然是之前一直没开口，也跟此人无关的完颜折合。
“我也是没办法。”拎了一个铁钩子的都统拔离速无奈相对。“五年没有大战，这些人早就混沌起来，干了这种事不说将功补过却只想着弃职回家，来到驻地便要抢房子住，寻鸡蛋下面，早早睡觉……根本不晓得这一战到底有多重要！打败了哪里还有鸡蛋吃？还有大房子住？”
“是这个道理。”刚刚亲手杀了自己心腹猛安的突合速倒意外的站到了拔离速那边。
“宋军也没好哪里去。”完颜折合继续顶道。“而且冒进争功，他们轻视咱们的模样，也同样可笑。”
“且不说冒进争功，轻敌骄傲，好歹是有进取心的。”拔离速继续对道。“而且怎么还比起烂了？这可是大金铁骑中的行军猛安、世袭谋克！”
“当日尧山你在塬上看的清楚，心里真没个思量？”完颜折合终于有些不耐起来。“气！就是那股子气！撼山断河的气！早就随老都统一起去了！”
“便是不能撼山断河，也不能如此！”
“好了，咱们是军议，争什么争？”完颜突合速见着不好，忍不住声音稍大起来。“咱们好歹还有二十个万户，其中铁骑十万！再加上燕山新军，此战依着俺来看，到底是个大阵势，还是守方，稳住了，拖住了，趁机咬出去，胜败总有个七三分的……只是都统，你到底是统兵一方的大将，心里总该有些大局上的筹划吧？真要寸土不让？”
“确实不能这么打。”拔离速恢复了清明，却是以手中铁钩拨拉起了身前篝火，引来一阵火星迸溅。“从大局上讲，战线三千里，咱们骑兵多就要有骑兵的打法……四太子已经到了真定，我写信让他务必来太原一趟……”
“你是说合大军各个击破？”突合速蹙眉道。“先破哪里？另一边如何守？”
“这个要四太子决断。”拔离速摇头以对。“但我说句实诚话，最起码这里不是个决战的好地方……又是关又是山，又是河又是岭，而且宋军粮道比我们还短……真要是在这里打一场大决战，万一败了，指不定就是跟秦赵长平之战一般下场。”
“俺不晓得啥叫长平之战，但俺也觉得这地方不是决战的好地方。”突合速点头以对。“身后临汾也不是……虽说中间平坦，可左右都是山，中间平地太窄了，骑兵优势弄不出来，不如诱敌深入，引他们到太原城下，然后用骑兵锁住四面出口，重新来一遍太原之战……你们觉得如何？”
“大约便是如此。”拔离速坦诚以对。“但凡是西路军出身，打过太原的，我估计都是这般心思……咱们以前也议论过的。”
“如此说来，眼下要撤兵吗？”完颜折合忽然插嘴。
“怎么可能撤兵？”拔离速愈发蹙眉不止，语气也终于激烈了起来。“战略是战略，战术是战术，军心士气是军心士气……河中府咱们鞭长莫及，可这里是两国多年第一遭大交战，怎么可能就这般撤了？莫忘了咱们前几年议论的，当日宋军取西夏那一次，虽说是大局使然，可四太子前期屡屡避战，结果到了河套又不能决战，致使士气大坏，这便是个教训！如今这个局面，不管该不该诱敌深入，或者分而击破，肯定是要先使出全身力气来的！先不弱了这股气才行！折合，你这几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颜折合欲言又止。
倒是突合速见状赶紧又来打诨：“好了……都统必然有了主意，说一说吧！”
“能有什么可说的，当然是集中骑兵，绕后突袭了。”拔离速肃然以对。“我想了下……虽说都是急行军过来的，但宋军主力是步卒，比咱们更累……咱们的骑兵耗费的是马匹，尤其是今日后来赶到没参战的，精神气还在……最关键是军士疲敝，咱们累，他们只会更累……所以，不要吝惜战马了，趁着李彦仙立足未稳，此时连侦察兵恐怕都来不及派，咱们现在就合一支精骑出发，从绛县那里来一次绕后夜袭，说不得能有奇效！”
突合速微微颔首。
完颜折合怔了一怔，复又看了看这二人……突合速的部队是先锋，普遍性今日参战，刚刚杀了一个猛安倒无所谓，关键是很疲惫了，而拔离速的军队虽然精锐，骑兵数量也庞大，可这种军队是用来夜间奔袭包抄的吗？
那是用来决战的。
一念至此，完颜折合想了一想，认真在篝火旁问道：“若是奔袭，甲胄要清减到什么地步？”
“头盔、甲身、甲裙总要有的……其余面罩、重檐（护脖）、肩胄……这些影响活动的，都不必带了。”拔离速脱口而对。
“还有。”完颜折合认真再问。“我为万户，孤军敌后，相隔一座山岭，若战事不利，能不能自家做主随时后撤？”
拔离速本能便想应声的。
但不知为何，他刚要开口，忽然便想到了一件事……尧山之战，完颜娄室让折合从宋军军营东北面突击，结果无意间陷入到了沼泽地里，沦为活靶子，那个时候折合分毫不敢擅动，乃是连番遣信使去问娄室的，在娄室下令之前，折合就与本部在泥淖中与宋军对射，丝毫不动，以至于损失惨重。
今日若是娄室在此，折合哪里会敷衍到这样？又哪里会问这种事情？
“不能撤吗？”折合蹙额以对。
“要不俺去吧！”突合速见状无奈插嘴。
“不是……”拔离速反应过来，立即点头。“折合你自是万户，而且我也说了，这只是尽力而为，争这第一战的那口气罢了，真遇到危险，怎么可能让你和你部浪死在战前？便是河中温敦思忠那般疯子我都没放弃呢。”
折合点了点头，直接起身准备去了。
拔离速见状，赶紧起身追上，却是就在篝火旁又拽住了对方，恳切相对：“折合，咱们也是几十年的生死交情了，这个时候真不该赌气……我若是哪里做的不如意，公事你尽管在军议之上说出来，私事也可以现在来讲……”
胡子拉碴的完颜折合看了眼拔离速，又看了眼摸着血渍匆匆爬起来的突合速，终究是微微一叹：
“都统想多了……我如何不知道这一回是国战，是两国生死大战？如何不晓得那些混账一日比一日混账？如何不晓得这铁岭关前后，无论胜败得失，这时候都该使出浑身解数顶上去？而且俺这人只会打仗，你若有军令下来，我也一定会尽力而做……你刚刚若说一句不许后撤，我也不会说啥的……只是都统！我就是不明白，大金国的铁骑为何会成这个样子？不是说宋人为啥能打敢打了，而是说咱们女真人为啥就不愿意吃苦了？为啥想的越来越多了？当日老都统在的时候，可没这些事情！”
拔离速无法回答对方，或者说他虽然知道答案却不愿回答对方，更兼对方表态一定会遵守军令，反而瞬间没有之前的那般推心置腹之意。
完颜折合见状，也不多话，与有些愕然的突合速点了下头，便直接转身去了。
须臾片刻，只能说女真人的军纪尚在，折合部虽然叫苦不迭，却还是速速依着猛安谋克迅速集合起来，然后集中了大约五十个谋克，合五千精骑，连夜向东，准备从东侧绛县与太行山之间的通道绕过去，去夜袭李彦仙。
在河东数年，金军诸将对地理还是通晓的，大约一算，一百二十里距离，在战马一次远程奔袭极限之内（两百里）。
这个距离，如果快了，估计两三个时辰（四-六小时），也就是午夜前就能到了，再慢一些，比如说折合想留下撤退的余地，把马速缓下来，那也最多就是午夜偏后。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在骑兵作战理论半径之内……而且女真骑兵绝对玩过比这更苦更极端的战术动作……但是依然很危险，很考验部队能力的突袭。
尤其是眼下，金军似乎失去了那种撼山断河的气，却不晓得能不能撑下来了。
但事实就是，完颜折合不折不扣的完成了军令，午夜时分，在不确定有多少人掉队的情况下，这名金军宿将成功抵达关后，稍一整备，便开始对极为简陋的宋军营盘放火突袭。
这就是骑兵，这就是精锐骑兵的强大与存在意义。
骑兵从来不具有什么战略上的机动性，没有骑兵可以脱离后勤日夜行军，来个半个月转战三千里，但数日内，从战术上，他们就是可以做到步兵做不到甚至想不到的事情。
而完颜折合既然发动突袭，火光四起，杀声震天，随即，拔离速也即刻率本部自关前发动突击。
坦诚说，李彦仙轻敌了。
他也是人，在老对手娄室死后，在枯坐八年以后，全军北伐，作为唯一握有黄河对岸大据点的方面帅臣，与韩世忠战前的姿态不同，他分外渴望自己能够伸展拳脚，能成为主攻方向的先锋。
他也的确率先抢得到了铁岭关，但偏偏上下太疲敝了，一旦抢到关口，就更是有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而且，他来到铁岭关后也并没有什么过失——夺取了铁岭关后，立即夹关设营，而且不许关北溃军入关，只让他们背关立营，然后来不及去处置白天的混战，便派出了哨骑穿越了刚刚平息的战场，去侦查金军动向。
但拔离速在白日混战的部队刚一撤下来的同时，便敦促完颜折合趁黑出兵了。
所以，他只是没有做出预判而已。
但说来说去，依然是轻敌了，只不过这个轻敌轻的不是个人心智，而是为了抢功而冒进，因为冒进而将本部军队陷入到一种极度疲惫的状态，而这个状态在黑夜中使得军队事实上丧失了控制与组织能力……一句话，他高估了自己的军队，低估了金军的决意，而且他该早早通知韩世忠的。
与此同时，更直观和要命的是，李彦仙的部众战斗力也委实是良莠不一，这点从战斗过程可以轻易窥出。
混乱从阎平部开始，疲兵遭遇夜袭，其部仓促立起的营寨被金军轻易踏平，部队散入黑夜。但很快，金军的突袭部队就被第二个营盘，也就是董先部给拦了下来……董先这个人，公认的贪财，但公认的善战，混乱在他防区内明显缓了下来，这给了宋军一个喘息之机。
李彦仙登关，遥遥望着这一幕，面沉如水，却偏偏没有什么好法子。
夜袭嘛，自古以来如此，他只能坐镇关内，自内向外稳住各处营盘。真要是强行夜间出兵解救，以自己这些外围部众的兵马水平，外加此时这种疲军状态，怕是混乱本身吞噬的士卒数量会远远超过这支奔袭骑兵本身的杀伤……而且还是那句话，军队太疲惫了。
而且这是关南，到底是成建制的部队，关北已经乱成一团了，那些白日间经历了一整天乱战才收拢起来的义军和少部分御营中军残部根本就是在拔离速的突袭炸了营。
好在白日的经历让他们晓得可以往山岭里钻。
“节度。”
纷乱之中，一人随李彦仙亲卫匆匆登关，拱手相对，正是董先副将张玘。“我家统制让我来报，说是金军在我们那里占不了便宜，似乎准备撤出去，换别的营盘来冲……”
“看到了。”李彦仙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冷淡。
而张玘在旁顺势往下一看，便晓得李节度为何如此了，关南这里，宋军七个营盘，溃了一个，一个正在交战，剩下五个此时居然只有三个全亮了起来，还有两个半亮不亮的，而且有些混乱……很显然，这两个营盘在面对突袭时，用这种方式给金军提了醒，他们是弱军，可以来冲他们！
张玘本想劝一劝李彦仙，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今日一战，宋军轻敌贪功、骄纵之态显露无遗。
这不是一家两家，这是三年的鼓动宣传、休养生息和优厚待遇下系统性存在于御营大军中的问题。
其他地方也肯定会出各种奇葩乱子，都要拿血来买教训的。
就这般想着，忽然间，张玘觉得身前似乎更亮了一些，他朝关下营盘去看，却发现只是一瞬而已，关下营盘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本质性的改变。
一时间，张伯玉（张玘字）只觉得自己是夜间哪里被光闪了眼睛而已，但下一刻，他就注意到，原本面沉如水的李彦仙李节度没有再看下方营盘的乱象，而是看向了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是山，是中条山，是王屋山，是太行山，全是山……初冬农历初五，黑夜之中应该是一片漆黑才对。
但是张玘在山中看到了星星之火。
虽然很小，但绝不是近处火把的火星，而是真有微微火星在东南方向一片漆黑的山间闪现。
张玘比划了一下，按照他的判断，那里应该是太行王屋山的入口处，是钻天岭，是西冷山口，是轵关陉从山脉中钻出来的通道所在。
是隆德府的金军援军吗？
张玘一瞬间便想到了这种最糟糕的可能，而如果是这般，今夜自军便要大溃！
但是，难道要撤吗？
这时候撤，只会引发全营崩塌，说不得关北金军主力也会趁势夺关涌入，那到时候不用隆德府的金军，宋军便会大溃。
而且，如果是金军，为何来突袭的太原方向金军只有那么一点？为什么不尽发精骑，连隆德府金军将自军尽数堵在这里？！
如果是隆德府的金军，那本就在山里的马总管没理由不察觉吧？他连太原金军的动向都能察觉！
会是金军突袭部队分出的疑兵之计吗？
而无论是哪个可能性，都要劝李节度稳下来，死守铁岭关与关北营盘。
一念至此，张玘再度看向李彦仙，却发现披着披风的李节度依然面沉如水，却看不都看身前的营盘，只是盯着东南方向咬起了手指甲。
张玘无话可说，也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指甲。
但就是此时，远处山间的星星忽然跳动了一下，变成了数颗星星，再然后是几十颗星星，上百颗星星，是密密麻麻的星星，继而一条繁复而漫长的火线出现在远方山中，而且还在不停地延长、蜿蜒与连接。
最后，在短短的一刻钟内，就像是什么法术一般，一整条火龙出现在了山间，并因为折叠、重影，形成了一片火海。
远远望去，整座山似乎都如野火铸就。
其势汹汹，既已铺山，必能燎原。
张玘如释重负，他从火线一开始展现出那种奇怪的蜿蜒之状时便醒悟过来，这不是金军，金军是从轵关陉直接钻出来的，只会是一个越来越大的火星，然后变成火苗……眼下这个样子，只能是马扩的义军在下山！
他们原本也是匆匆聚集起来，向着此处而来，然后连日山间行军，应该是被迫要在微寒的初冬山中再过一夜，明日一早再下山的。但很显然，当他们发现了这边的耀眼火光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却是选择了打起火把，连夜下山。
初冬时节，草木萧瑟，露水沾湿，数量惊人的太行义军却在夜间上演了一出如火如荼。
初战告捷的完颜折合和麾下几名猛安一起怔怔看着身后忽然冒出的火光，这种明知道是人为的、却依然展现出了宛如什么自然奇观一般的景象让他们想起了很多事情。
但眼下，这满山的火光只有一个意思——他们要是敢继续留在这里，很可能会被尽数包围。
所以，应该赶快吹动号角，下令军队原路撤回。
不过，可能是这种震动人心的‘星星火山’实在是过于夺目，以至于折合怔了很久方才在下属的催促下回过神来，并下达了军令。
号角声连迭响起，不仅惊醒了很多女真骑兵，也惊醒了关隘西南方向大约二十里外的一群人。
“好生无趣！”
骑着马的韩世忠也从那面人造火山上回过神来，扭头笑对身侧的牛皋。“你家节度和俺都以为自己才是这场杂剧的主唱，结果他上的早，只唱了个暖场的艳段，俺来的晚，只唱了收尾的散段，主戏却被这马总管居高临下，给当众唱了出来，而且唱的是这般壮观……好活！该赏！”
事涉三位节度，被抓来带路的牛皋一声不吭，装聋作哑。
倒是解元在旁实在忍不住了：“五哥！你当是长安跟宇文相公一起看杂剧呢？！金军必然要撤了，但绝对疲敝不堪，速速点起火把，追上去吧！绝对有斩获！”
韩世忠仰头哈哈哈大笑，却陡然变色，直接在夜色中回头对着身后数千精骑下令，然后全军放开禁制，一起点火，又一条火龙凭空出现，与那面火山相映成辉的同时，却又以一种让金军措手不及的速度直扑过来。
号角既发，完颜折合毫不迟疑，打马便走。

第四十七章 冷言冷语
天明的时候，韩世忠进入了铁岭关，李彦仙率众相迎。
当着众人的面，李彦仙表情从容，韩世忠言笑晏晏，双方都无失态……或者说，在走个过场以后，韩郡王只让人将自己那天下无双的大纛往关上一插，便直接占据了这破烂关隘最中间最高最正的一间房睡大觉去了。
李彦仙等人也无话可说，且不说昨晚还是韩世忠的骑兵斩获最多……其实也不多，黑灯瞎火的，韩世忠部的兵马也不熟悉地形，都是骑兵也难追，再加上金军自己掉队的也多，真正抵达关下陷入危险区的人也没多少……也就是七八百的斩获，实际来犯敌军的三一之数，还没抓到完颜折合。
但这个七八百也好，鹳雀楼前那一战一两千也好，韩世忠部基本上获得了开战以来所有针对金军主力猛安谋克的斩获。
一个人抵得上其余九个节度使的部属斩获总和还多，而且基本上是他亲自上阵干下来的。
四舍五入一下，再来二十次这样的战斗，金军就不要打了，直接算决战失败投降灭国算了。
再加上人家是独一份的郡王，明旨发于天下的河东元帅，自然有资格睥睨任何人，尤其是刚刚损兵折将的李彦仙。
相较于韩郡王，中午才辛苦抵达的另一个救援功臣马扩马子充态度就更加妥帖了，他甚至到了类似于小心翼翼的地步……没办法，这里面不光是马扩本人地位跟李彦仙明显有差距的问题，也不是什么信王的问题，更重要的一点是，经此一战，铁岭关稳住，太行义军算是正式归队了，他必须要为太行义军争取足够多的待遇，这个时候根本不敢得罪任何人。
不过，马扩比韩世忠还要困，他勉强在关上看着李彦仙给自己的军队安排好了营地什么的，便也支撑不住，寻了个房间，直接睡过去了。
但马扩并未能睡多久，大约未到傍晚的时候，一个翻身便不敢再睡，然后直接出来，寻了点冷水刚刚擦了脸，正想出门，结果早有人在门前恭候，说是韩元帅已经醒了，正与李节度在关上眺望局势，专门有吩咐，只等马总管起身，邀去登关。
马扩自然无话可说。
然而，说是登关，但铁岭关真不是什么雄关，就是一个扼口，五代时河东一带格外重要，才渐渐知名……但也不是什么大名声、好名声。
不过话说回来，但经此一战，恐怕多少会有些名头了。
不说别的，此时关内居然聚集了大宋十节度中的三个，关隘东北方向朝着曲沃那边看，不到二十里外的浍水边上，还有一个正经金国帅臣带着两个知名万户，足以留下点什么名胜古迹了。
闲话少讲，只说马扩得了讯息，刚刚进到关内小院，尚未登关，便先看到两面大纛立在关楼上，其中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豪不讲理的居中而立，却是将那面‘中流砥柱’给挤到了一侧，几乎显得有些逼仄，心里便暗叫一声不好。
待真登上了这个三等小关楼，刚一转身，便又吓了一大跳……原来，区区一个小关的台楼面上，居然聚集了密密麻麻几十号人。
而这些人如果只是卫士倒也罢了，关键是看装束，不是统制也是个统领，至不济也是个亲校、幕僚的姿态，放在平时也都是一方人物，此时却只是人挨人站在那里，一声不敢吭。
心里愈发虚起来之余，莫名其妙的，马子充复又忍不住暗想，这要是拔离速能起个配重大砲车，一砲砸来，不用那种火药砲，怕是这北伐就要收兵了。
“马总管到了。”一人回头相顾，目瞬如电，却是率先弃了座位起身来迎。
马扩遥遥见到此人座位居中，而且风骨伟岸，更兼虽只是一身轻便软和的棉布衣服，却突兀套了个奢华玉带，便晓得此人便是昔日在河北有过一面之缘的韩世忠，乃是即刻拱手问候，丝毫不敢怠慢：
“郡王！元帅！十年未见，郡王还是这般洒脱！”
韩世忠看到马扩这般知趣，更兼说起昔日缘分，自是哈哈大笑，主动上前来牵手。
双方稍作寒暄，马扩又见李彦仙面色平静，负手立在一旁，却也不敢怠慢：“李节度，咱们中午仓促，未能叙乡中故旧……”
原来，这二人居然是邻郡同乡，一个陇西人，一个狄道人。
而李彦仙听到对方搬出来这层关系，也不好再拿乔作势，赶紧也上来握手问候。
大约又是一通寒暄，三人才在关上早就预备的并排三把椅子上坐下，果然是韩世忠居中，李彦仙居左，马扩居右，半点都没有差错。
三人坐定，指着关下正在大建的营寨说了些闲话，李彦仙又大约谢过了昨夜二人的支援，场面便冷了下来。
至于马扩，早就察觉到气氛不对了，又知道其余人根本没插嘴余地，却是赶紧插科打诨，吹捧起二人来。
不过，待说起那个韩世忠再打个二十场这般战斗，金人便要被打杀绝了的笑话后，韩世忠的反应却有些过了头。
“马总管这话说得……好像俺韩世忠不是个人一般。”韩世忠一言既出，便仰头大笑，笑声之大，甚至在两侧山岭沟壑间起了回音，而且连绵不绝，可见韩郡王气息之足。
这一笑，李彦仙和马扩无奈之下，也只好干笑两声赔笑，但很快都停了下来，因为他们都已经意识到了，该来的肯定还得来。
而果然，韩世忠笑了许久停下，却没有朝说了这个笑话的马扩言语，而是扭头对准了李彦仙：
“李节度……你说，俺是个人吗？”
李彦仙面色不变：“只听说韩郡王这些年在长安舞文弄墨，做的好诗词，未曾听说韩郡王去终南山做了神仙。”
“是啊。”韩世忠看着关下依然一片混乱的场景微笑感慨。“俺也是个肉身凡胎……少年浪荡延安府，万事不觉，稍微长大便浑噩边疆，又觉得万事皆可为，但实际上，到了建炎中遇了明主，这才飞黄腾达，好歹混了一条玉带出来……及到今日，稍微读了点书，有了些其他出息与见识，开始整日想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生后名了，却不料早已经白发生了。”言至此处，不待周围人言语，韩良臣直接以手指向了自己侧后的王世雄。“你们知道吗，这厮与我习武，一年前便开始让着我了？可见我委实是肉体凡胎，不是个神仙。”
莫说李彦仙和马扩，只说三人身后，立着的几十个统制官、义军首领、随军幕僚亲校，几乎是一起诧异去看王世雄……这可是能干过韩郡王的汉子！
但威风凛凛的王世雄扶刀立在那里，却只觉得心虚。
这种场合，谁都知道韩郡王要发飙找李节度定个尊卑，但这两位之间是他们这些人能插嘴的吗？何况成为众人瞩目焦点？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关上众人回过神来，依然是没有谁敢说话。
而李彦仙怔了一怔，也依然保持了平静：“尚记得建炎初年，御营初立，韩郡王至南京，观随驾诸将，自诩当为天下先，如今如何失了锐气？”
“不是失了锐气，而是要依着官家的‘实事求是’来说话。”韩世忠扶了下腰间玉带，随口应道。“俺既然是个人，不是个神仙，那便会生老病死，战场之上不披甲也会被箭矢射死，被铁枪攮死，被锤斧砸死……李节度，你说对也不对？”
这种话在军中是很忌讳的，此时说来，气氛已经很不好了。
李彦仙面沉如水，干脆闭嘴。
但韩世忠绝不可能这么放过他：“何况，俺今日言语与俺自诩为天下先又有什么不对路呢？俺韩世忠难道今日不再是天下无双了？三十万御营好汉，哪个敢言超过了俺？曲大、吴大、老张那几个西军里被我压死的废物秧子就不说了，他岳飞年纪轻轻也是个元帅，武艺也难得不赖，可便是他，难道就敢说自己上了阵便刀枪不入，不能被金人一枪攮死、一刀剁死？”
李彦仙依然沉默不语。
“便是你李节度，中流砥柱，好大的名头！守陕州八年，分割东西，让金人不能合力，这份功劳顶了天了……可便是如此，你李节度便不是个人了？”韩世忠继续戏谑相顾。
此言既出，这关上诸多李彦仙所部陕洛军官俱皆变色，马扩也彻底紧张了起来。
停了半晌，被顶到肺管子的李彦仙终于开口，却还是当众冷静相对：“韩郡王说笑了，我便是再糊涂也晓得，陕州之功其实是个不尴不尬不上不下的东西，哪里比得上韩郡王从建炎前便随侍御前？功高莫过救主……”
“若这般说，就还是不服。”韩世忠冷笑一声打断对方。“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天纵的人才，若无陕州拴着，必然是关云长威震华夏一般的作为，当年你便是因为这般峥嵘，才被李公相给通缉的……”
“那是李纲对，还是我对？”李彦仙终于也变了脸色。
“两位……”马扩眼见着不好，赶紧插嘴。
却不料，那二人根本不理他，韩世忠闻言只是哈哈一笑，便又摇起头来：“今日俺不是来说旧事的……李节度，俺只问你一事，你自是天下数得着的好汉，受了委屈的关云长，可你部三四万陕洛御营士卒，莫非也跟你一样全都是天下数得着的好汉吗？若是这般，昨夜被人突袭了之后，为何连动都动不得，只能等俺与马总管来救？不是才打了两座城、跑了一百四十五里路吗，如何便垮了？”
李彦仙听到这里，压着椅子扶手的左手暗暗用力，但面上反而冷静了下来：“元帅这是要追究昨日战事，就在这里行军法吗？”
“行个屁的军法！”韩世忠嗤笑不停。“你又不是曲大那般题了反诗、打了胡尚书，俺还能拎鞭子抽你个稀巴烂不成？便是昨日军事，也不是俺这个元帅能问的……摇铃的金牌信使是不是今日刚到，说郦琼也过来了？只是陕州那里河道有些偏狭，来的有些慢罢了？”
李彦仙嘴唇动了一下，等了片刻方才压低声音以对：
“昨夜之事，我自会向官家请罪。”
“哪里要你来请罪？”韩世忠依然嗤笑不停，却又再度在椅子上回身指向了身后诸将。“这关上关下，密札匣子便有十几个，皇城司、军统司的文书也有十几封……只怕昨日和昨夜那几场糊涂账，咱们三个，都未必有黄河那边官家清楚。”
李彦仙终于失态：“所以，今日韩郡王只是来特意耻笑李某的吗？”
“俺耻笑你又如何？”韩世忠终于也肃容起来。“李节度，咱们都是老军伍……昨夜的事情，再奇怪，也扯不到其余人身上去，就只是你一人贪功冒进的责任！若非是你为了争功，倾全军奔袭过来，以至于将军士累垮，否则只以完颜折合那几千稀稀拉拉的骑兵，如何冲的动近两万人的营盘？况且，你只是争功倒也罢了，毕竟有这个铁岭关能做说法，可俺问你，你这次出来，为何只与官家汇报，不与俺做说明？”
李彦仙面沉如水，偏偏无法反驳。
实际上，没有等到后来金军劫营，只是昨天傍晚抵达关下后，他便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轻敌和致命失误了……因为那个时候他就发现，长途奔袭过来，中间还攻下了夏县、闻喜、曹张、东镇四座城的所谓自家主力军队，早已经疲惫到丧失了基本的组织能力与战斗能力。
当时，只能维持一个行军惯性和外在气势而已，内里已经不堪一击。
所以，昨日他才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抢攻铁岭关扼口的，因为他害怕直接进攻失利，反而会暴露这一事实。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他的下属先锋吕和尚部，区区几百人于早间来到关下时，根本就是毫不犹豫选择了抢关。
所以，莫说后来的金军突袭他无法防备，也没能力防备，便是这个铁岭关都抢的侥幸。
“还有关北……白天那一仗和晚上的炸营你李节度又怎么说？！”韩世忠依然在拿捏着李节度不放。“抢到了铁岭关，是你的功劳，可死了这么多人，到底算胜算败？”
听到这里，一直绷着小心的马扩也有些态度转变了——虽说素来是李彦仙对接太行山的，算是有些香火情，可问题在于双方毕竟是平级，自己未到，军队在李彦仙手里死伤惨重，终究得有些算到这位中流砥柱头上。
“韩郡王到底想说什么？”李彦仙终于不耐。
“简单。”韩世忠也懒得再做多余言语。“就是想告诉李节度……这一战是国战，河东是主攻，官家是主帅，俺不是，俺韩世忠和御营左军其实是先锋！你争个什么先锋？！先锋是你争得？”
李彦仙很努力才没有去咬手指甲。
因为他知道，在这里反驳和失态没有任何意义……他李彦仙的政治地位、军事资历都不如韩世忠是一回事；昨夜败了，承了人情是另外一回事；最关键的是，正如韩世忠提醒的那般，真正的决定者是赵官家，而且这里的每一件事也都不可能瞒得过那位在河阴时便拢住了统制官一层的赵官家。
韩世忠这般作态，根本就是半真半假，根本就是说给赵官家听的。
甚至，这里面都不好说有没有一点刻意的表演成分，所以故意跟自己闹掰的以减少猜忌。
一阵令身后诸将心虚的沉默，而打破这个沉默的，并不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的马总管，而是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和一面五色捧日旗。
拔离速来了，而且带来了大量的女真骑兵，这使得下方刚刚建立起一点营盘规制的关北部队再度陷入到了慌乱之中。
根本不用人提醒，早有御营中军统制官邵隆匆匆下关，去约束关前营盘。
韩世忠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是似笑非笑看着那面旗帜下的烟尘，待到烟尘渐渐平息，这才三度在座中扭头下令，却又笑的宛如春风拂面：“王世雄，下去替俺问问拔离速……”
“怎、怎么问？”王世雄一时有些紧张。
“问他看清楚俺这个大纛了没有？若是看清楚了就给俺滚，滚回辽东去，俺便饶他一命。”延安郡王韩良臣捏着腰中玉带，微笑以对。

第四十八章 快人快马
大宋韩郡王都这么说了，作为河东方面的金军主帅，而且带了五色捧日旗过来的拔离速当然不可能就这么退了，真要这么退了，军心士气全都别想要了。
于是乎，从这十月初六日傍晚开始，到十月初八日下午，短短的两日夜内，金军与宋军在铁岭关以北、浍水以南的狭窄地区内进行了连续的、密集的交战。
其中，完全可以计量的、双方投入兵力都在千人以上的正面战斗便有足足十四次。
除了初六日傍晚示威式的小股骑兵对冲，第二日起，两军主帅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类似的战略，那就是分散却又成建制的针对性出兵……女真那边如果主动出击，一般是以猛安为单位，进发最少五六百骑，而且到了这日下去，可能是身后辅兵渐渐抵达，便开始是成建制的千人队，骑步兼半那种，这也是金军的传统战术了；而如果宋军主动出击，则一般是选用一名统制官，让这名统制官率数量不一的本部部属出战，少了的有一两千，多了的有四五千。
而无论是哪一方出击，对方都会发出实力相当的部队以应对，或者说基本上就是按照骑步一比二到一比三的比例等战力应对。
至于选人标准，两边依然心有灵犀，拔离速是按照行军万户序列，顺序出战，轮到谁就是谁；关上是三位节度端坐不动，第一天出战砍了一个金军蒲里衍（副谋克，五十骑长）回来的王世雄捧着一个签筒，需要人出战了，韩大元帅随手一抽，看都不看便交予副都统解元，抽到谁谁就无条件率部出战。
除此之外，双方也都没有忘记扎紧各家的篱笆，铁岭关前后，军队的营盘越来越牢固，而拔离速也将军队大营整个撤到了浍水北岸，并让受了一点伤的完颜折合率领那日回来的部队在身后曲沃城坐镇。
战斗就是这么奇怪。
说是激战，绝对是激战，战斗频率摆在那里，又不可能上阵后假打，死伤数量也摆在那里，怎么可能不激烈？
但说是心照不宣，却也有些心照不宣。
就好像是经过了开战后的突袭阶段，双方都有些难以忍受那些混乱与不可操控，都有意趁机调整，稳住战线，好方便结硬寨、打呆仗，形成对峙，准备决战一般。
接下来的战局发展似乎也的确朝着这个方向来的。
十月初八的傍晚时分，郦琼部统制官范一泓率领由八字军改编来的部属率先抵达铁岭关。
而当日夜间，太行义军中战斗力最突出的梁兴部信使自轵关陉中奔出，并带来了梁兴部在轵关陉另一侧阻击隆德府大军失利的讯息。
不过，隆德府的金军也不可能再如何了，因为宋军早早在轵关陉出口的西冷山口立营，对太行山极度熟悉的八字军部援军从范一泓开始，到翌日抵达的孟德部，全都是一过来便直接入驻建好的营寨。
金军可以冲破太行义军，却不大可能在山口冲破曾为太行义军，眼下却是实打实御营主力的八字军部众。
实际上，十月初九日爆发的大战完全验证了这一点。
这一日，金军主力最少一个万户自轵关陉中涌出，直接冲击西冷山口的宋军营垒。与此同时，拔离速也点起浍水大军，却是走了完颜折合那日夜袭的绛县通道，尝试打通绛县，试图与隆德府金军援军连成一片。
这就是非常严肃的军情态势了，韩世忠不敢怠慢，他本人虽然依旧稳坐关上，却派出了马扩进驻绛县，并要求李彦仙即刻率本部出关猛攻浍水方向，试图从关北咬住拔离速的尾巴，逼迫对方回援。
战局有惊无险，金军隔着一个横贯几十里的绛山，根本无法组织起攻坚部队再直达城下，莫说绛县县城了，就连宋军那越来越庞大，且相互支援守望的营垒都很难攻破。而宋军也不是没有准备，就这点破地方，几十个用兵用老了的宿将回过神来，早早做出了预防——这几日关北交战不停，他们同时也在关南动员本地民夫和来援义军紧急挖掘了几条简单沟壑，辅以简易栅栏，形成了几条类似于甬道的军事连结线以连结铁岭关-绛县县城-西冷山口，同时也有借此保障后勤、阻碍金军骑兵的附带作用。
这种情况下，双方经过一整日的激战后，只能各自罢兵。
但有意思的是，隆德府的援军居然没有直接退却，反而就势立垒，拔离速的军队也没有直接缩回浍水北面，而是派遣了万户突合速在浍水上游南岸，也就是绛县通道附近设立营垒，双方遥遥呼应，俨然是一副南北夹住宋军，维持军事压力，然后在此相持等待援军抵达，以作决战的姿态。
但这幅做派，反而让有人产生了疑虑。
“俺自然晓得局势有些不妥。”
十月初十一大早，韩世忠一起床便察觉天气有些变冷，匆匆喝了碗羊肉汤，下了个热炊饼后，直接登关，却又见关上两面大纛微微摇晃，不少宋军甲士也有些畏缩之态，便愈发蹙眉，然后刚一坐下，一旁早早在此等候的李彦仙便直言相告，说是局势有些不妥。
但很显然，韩郡王却也知道不妥，却明显不以为然，甚至看都不看对方，直接在座中望北而答：“可有些事情，不是人力能为的……只能严阵以待罢了。”
李彦仙怔了一怔，旋即意识到对方会错了意思，然后面色不变去望头上摇晃的大纛：“韩郡王以为我是在说天色转冷，与对峙不利吗？”
“李节度莫要装样子。”韩世忠认真相对。“别人不知道，你不晓得吗？后面军报那么清楚……陕州河道湍急，又有中流砥柱阻碍着，后勤吃力，这时候忽然降温，却不能速速结冰，与对峙难道有利吗？”
李彦仙没有理会对方的阴阳怪气，只是继续认真相对：“郡王，这番对峙有古怪。”
“俺当然知道有古怪。”韩世忠依然不去看对方。“隆德府先发来一个万户，但还能发三个万户，而太原府先发三个万户，估计还能再发两个万户，到时候就是九万金军主力，其中过半骑兵……可咱们突的太前，河中一带尚有河东城、安邑城两座大城未下，兵力不能猬集不说，太行义军蜂拥而来，数量也太多了……一个不好，便要出大事的。”
虽然韩世忠没有弄懂李彦仙的意思，但毫无疑问，李彦仙却知道韩世忠的意思。
话说，现在铁岭关周边，或者说铁岭关以东，也就是闻喜、绛县、曲沃这三个加一起相当于河中（运城）盆地、临汾盆地、上党盆地交界处的要害区域内，所谓方圆六七十里的地方，宋军和金军的密度已经有些恐怖了。
金军眼下是北面三个万户，东南一个万户。
而宋军呢，眼下是李彦仙一开始的三万五千众，韩世忠的一万两千众，再加上郦琼部支援上来的四个统制官一万两千人，也有近六万主力了，还有数量根本没法统计完全，但估计不下三四万的各路太行义军。
至于说减员，坦诚说减员很多，但也不多。
说减员很多是这短短四五日，从那天双方乱战中相遇算起，几乎无日不战，这对事实上一个三年没打仗一个五年没打仗的双方主力部队而言，无疑是有些仓促和麻木的……双方好像都在拿战士性命来恢复状态热身一般。
可与此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时代真的变了。
尽管数年未交手，但双方再往前十年怎么着也是全面战争状态，军事科技也基本上走到了中世纪的顶峰，尤其是双方主力的甲胄，那个札甲，已经到了堪称恐怖的地步了，除非士气崩塌，否则基本上只有女真人的贴身重箭、重甲骑兵长矛突刺，宋人的长柄大斧、神臂弓可以相互造成特定杀伤……所以，这些天打的很激烈也很频繁是没错，但双方的过半减员依然是头两天造成的。
所有这些看起来很惊人的减员，再比照着双方庞大数量的军队，就更不值一提了。
不过，这种均势只是眼下。
正如韩世忠说的那样，金军目前只有四个万户不错，但算算日子，过几天金军全线反应过来，所有主力整备妥当，然后以援军形式抵达，将会是北面五个万户，东南四个万户，多达九万主力聚集在绛县南北。
那到时候，稍有动作，便可能引起连锁反应，形成决战态势。
可与此同时，宋军这里却出了一些差错。
这倒不是指韩世忠吐槽的身后还有两座大城没有攻下——这件事情的确严重牵扯了宋军主力的精力，比如说韩世忠需要留下两万人锁住河东城，再比如郦琼过河后，就只是分了一半兵马过来，本人却是亲自去协助原李彦仙的部众去强攻守军很少的安邑城去了。
但是，这些根本就是早有预料的事情，宋军也早就做好了在河东攻坚的准备，属于战略预判中的玩意……韩世忠说这事，本质上还是想吐槽李彦仙的冒进。
真正的问题，或者说计划外的问题，其实出在马扩身上……马扩和他的部队来的太快，也太多了。
这话听起来就不像话，要没有人家马扩的极速来援，那天晚上指不定出什么大乐子呢，即便是韩世忠当时就在身后，也依然要无条件称赞马扩大军的及时来援。
更何况这些日子马扩的义军承担了相当多的工作，修筑甬道、沟壕，建立营寨，承担向导人物，翻越山岭侦查，全是他们做的。
但这不耽误马扩和其部义军的迅速抵达确实造成了一个重问题……莫忘了，宋军这次北伐根本是仓促的、提前的北伐，原定是明年春耕后再来，这意味宋廷即便是储藏了过冬的军需，也需要临时改变计划，临时调略整备冬季物资。
而偏偏跟着马扩下山的部队又太多了，而且直接突兀出现在了第一线，再加上他们平素为了山野行动方便，什么基本装备都无的，那造成的临时后勤压力就更大了。
更有甚者，早在开战前，人家兵部侍郎领都水监刘洪道就指出来，陕州这个地方，是黄河水道运输的最薄弱处，但赵官家又不理人家的。
故此，几厢作用之下，宋军的后勤一时出现了一定的问题，便是郦琼部之前的渡河都明显受影响。
现在，偏偏又有些变冷了。
也就韩世忠从大局出发，担忧照着眼下的对峙局面发展下去，很可能会出现金军主力率先汇集，而宋军短时间内陷入后勤困境与兵力困境，从而被拔离速抓住战机，速速决战的场面。
不过，李彦仙真不是想说这个，而且他对此并不以为然。
“韩郡王的意思是，万一金军先合大兵，而我方不能毕至，拔离速会汇数万铁骑，仿效项王破釜沉舟一战，强突甬道，将诸军分割包围，一战而定？”李彦仙想了一想，替韩世忠把这话说了出来。
“实在是不得不防。”
韩世忠想了一想，干脆承认。
“我以为必不至于此。”李彦仙认真相对。
“你是说俺杞人忧天？”在长安读了几年书，自然出口不凡的韩良臣依然不去看李彦仙。“还是想说拔离速没有项王之勇？你须知道，项王那是以一当十，而拔离速这里，怕是可能会以多击少。”
“我不是说拔离速不能以多击少，但韩郡王确系是在杞人忧天……而且依着在下看来，郡王不仅眼界狭小，而且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眼见着对方傲慢依旧，李彦仙终于也有些火气了。
时间尚早，此刻关上并无几人到来。
但微微晃动的大纛之下，这二位似乎也无须那些将领过来做气氛了……停了许久，这位河东元帅终于是扭头来看了身侧的御营中军都统一眼：
“足下是泰山？”
“我不是泰山，我是说拔离速必不会在此决战！哪怕此时他身后应该已经有了金国能做主的人与他联系了起来。”李彦仙努力不去理会对方的嘲讽，言语中颇有几分斩钉截铁之势。“而且韩郡王必然有了一个与我当日一般的军事上的漏洞，或是大意，或是轻敌，反正是给忽略了！”
韩世忠怔怔看着对方，确定对方的认真程度后方才在座中相对：“为何说拔离速不会在此决战？”
“原因再简单不过。”李彦仙叹了口气。“韩郡王……铁岭关这里，咱们固然因为马总管忽然抵达，外加陕州河道阻碍，有些后勤上的麻烦，可拔离速的后勤不也需要从太原发吗？那可是五百里路……便都是宽阔大道又哪里会比我们轻松？”
韩世忠沉默了一下，但还是摇头：“他们的后勤，咱们如何知晓？战事仓促，谁也不知道谁，说不得人家一直在临汾有大仓呢！”
话虽如此，韩世忠却已经微微动摇，因为他知道，即便是北面金军那里可能后勤无忧，可东南又如何？
哪怕是金军在轵关陉的那头孟州便有大仓，可即便如此，也有轵关陉一百八十里狭道，如今隆德府方向的金军被堵在轵关陉内，如何布置四万人的后勤？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法子，只要金军决定出击，隆德府的金军再临时从孟州全伙过来便是。
但这么做，无疑是要孤注一掷了，否则便是送死。
然而，就在韩世忠以为对方要说轵关陉与隆德府时，出乎意料，李彦仙居然直接颔首：“郡王说的是，大家本就是仓促开启大战，女真人的后勤状况，我们怎么知道？料敌以宽嘛。”
韩世忠一时心中诧异。
但随即，李彦仙下一句话便让韩世忠沉默了下来：“所以，金军又凭什么会觉得他们在此相持会占到便宜？咱们都是这两日才察觉到陕州河道制约了后勤的，他们又如何知道我们的后勤出了困难？”
风声朔朔，韩世忠半晌不语，而李彦仙也是从容相待。
就在双方相持之际，耳听着几名将领一边谈笑一边走上来，韩良臣却是彻底忍耐不住，直接回头相顾王世雄：“堵住楼梯，让他们在下面候着。”
王世雄不敢怠慢，匆匆而去。
待到关下重新安静起来，关上也只有风声的时候，韩世忠这才缓缓开口：“泰山说的有道理。”
李彦仙无语至极……这厮竟比自己还小心眼！
但此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另一边，韩世忠也旋即再问：“若是这般，拔离速确系有些古怪……或许正如你言，咱们哪里有漏洞被他窥到了。”
“漏洞只能是一处。”李彦仙脱口而对。“金国对我们而言，优势始终在骑兵……铁岭关左有骆驼岭，右有绛山，横贯两百余里，天然分割……他之前从绛山绕过来，使我一时不能防备，如今必然是要在前面做牵扯，遮护诸身后，只等身后援兵到了，合一支万骑大军从西边再故技重施罢了！”
“泰山以为俺是你？”韩世忠听到这里，复又重新不屑起来。“俺来之前给河东城下王胜留了两万锁城的大军，又有八千众分略各地，各地既下，安邑城也有郦琼接手，他们自然早早去堵住咱们西面那些缺口去了……那些通道，只要有所防备，稍微牵扯一二，不至于让金人一捅便穿，便是无用。”
这次轮到李彦仙有些不安了：“话虽如此，可金人也有只有这一计……从大略上讲，拔离速既然不晓得咱们后勤有些遭殃，便没那个在这种山地间投入十万大军决战的胆量……他既不敢仓促决战，还屯着四个万户在这里与我们对峙，到底为何？”
“那谁晓得？”韩世忠冷笑相对。“说不得跟你一般，因为之前损兵折将，担心遭了身后女真大王的训斥，所以胡思乱想，担心咱们能穿山断了轵关陉呢……不敢轻易撤退。”
李彦仙又想咬指甲了，但他这一次依然忍住了：“韩郡王，我的罪责早已经上表自陈了，官家如何处置就在这两日……”
“大敌在前，你部李家军数万之众摆在那里，官家怎么可能临阵处置你？”韩世忠冷笑不停。“真让吕相公来斩了你？”
李彦仙强压怒气，勉力相对：“郡王，西面骆驼岭与稷山之间的大道是谁人守的？”
“御营左军最稳妥的许世安率众驻扎于万泉县城。”韩世忠昂然做答。
“三疑山（后世孤山）北、樊家峪东面……”
“陈桷领部属在那里扎营，正好与许世安互成犄角。”
“西头那里有条可行军的小道……”
“御营左军统制官董旻部属多在河东城下，但他本人自率一千众卡住了那条道口的胡壁堡。”韩世忠依然妥当。“那地方俺年轻时去过，位置险要，又有一座旧堡，一千人都多！”
李彦仙有些面色不安了起来，但他依然没有放弃：“汾水入黄河河口处呢？”
“你是说龙门（汾水北岸）？”韩世忠皱眉相询。
“我是说荣河（汾水南岸，河东城正北）。”李彦仙严正相对。“郡王在荣河专门安排驻军和统辖的大将了吗？”
韩世忠摇头以对，但依然理直气壮：“肯定有些许驻军，但俺也的确没有专门安排什么将领，或者特意留什么成建制大部队。”
“为何？”李彦仙目瞪口呆。“河东城还没打下来，若是金军合万骑顺汾水至于彼处，与温敦思忠里应外合，又怎么办？”
韩世忠明显有些气力稍缓，但依然摇头相对：“李节度想多了，俺不是大意，也不是无知，乃是来之前与吴大说好了……他此时虽说要等党项辅兵，没有全面进军的旨意，但也会如约遣一支军渡龙门，替俺卡住汾水……你多心了。”
李彦仙点点头，然后正色相询：“所以，郡王是让吴节度遣一军渡龙门，卡住汾水北岸？不是亲自派本部兵马卡住汾水南岸？”
“李节度真想多了。”韩世忠终于有些不安起来。“若见金军自南岸过来，吴大所遣军马难道还能在北岸不动吗？”
李彦仙再度点了点他：“敢问韩郡王，那个吴大，还有他的下属，都是人吗？”
韩世忠陡然色变。
片刻后，他本想回身去喊王世雄，但话到嘴边，却是自己亲自站起了身来，然后扶着腰间玉带匆匆往下去。
“郡王……”李彦仙从头到尾都只是端坐在椅子上。“大纛留下，那王世雄也留下，让他与我一起坐着便是。”
韩世忠点点头，一声不吭下关去了。
当日，这位延安郡王匆匆点起本部背嵬军三千，外加摧偏军三千，又将李彦仙军中战马集中起来，合计六千人尽数骑马，稍作整备，便从关南沿着骆驼领往西去了。
晚间便抵达万泉。
翌日中午抵达胡壁堡。
全都无事。
又过了一日，也就是十月十二这日，待韩郡王绕过汾水南侧的那片山岭，自河东城北略过而不理会，抵达汾水口南岸的荣河地区时，却发现此处也并未有差错，而且荣河这里也还是有五百陈桷留下的部属的……这让韩世忠大大松了一口气之余，几乎准备回去喝骂李彦仙一番。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依然还是派出哨骑，让人往北，左右顺河查探了一番。
然后于当日夜间得知了一个有些怪异的消息——大约在昨日，有一支宋军自汾水北岸渡河，匆匆于南岸路上立垒。
说实话，韩世忠有点疑惑了。
首先，如果是单纯出于防备的心态分兵过来，为什么这支军队现在才过来立垒？
其次，如果是女真人真如李彦仙判断的那样从这里过来，应该就是这几日抵达，这就能说得通为什么这支宋军此时渡河过来立垒了……但为什么这支军队过河之余不派个人到荣河这里通知一下守军，让王胜、陈桷他们做好防备呢？
但不管如何了，料敌以宽，事到如今韩世忠反倒不可能扔下这个事情不理会，他固然疑惑异常，却还是连夜点起背嵬军与摧偏，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匆北进支援，并于上午时分抵达了这个宋军营垒。
而到了这个时候，亲眼见到了这支宋军首领的韩大元帅方才又知道了两个消息。
首先，金军真的要来了，而且马上就要到了。
其次，这支只有两千人、首领唤做张横的宋军并不是吴玠的部属……而是太行义军，具体来说是马扩多年前分出来到谷积山（吕梁山），专门用来跟吴玠对接的，甚至当初御营左军未渡河时，也曾因为防区变动的缘故，跟此人有所接触。
“张横是吧？俺在文书上见过你的名字。”天气清冷，韩世忠拢手坐在极为简陋的营寨阵中，环顾左右之后，乃是面上肃然、心中茫然的朝着身前这个连自家归属都说不清的张统制发问。“你们昨日过来，只是立了栅栏，连帐篷都未来得及搭？”
“大王英明。”张横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在韩世忠面前显然是有些慌乱和畏缩的，甚至很可能还没能从对方忽然抵达的讯息中反应过来。
“金军快到了？”
“大王英明。”
“多少人？”
“两个原本在石州与宪州的万户凑得，都是骑兵，但两个万户没敢都来，大约就是一万稍瓤一些。”
“谁领的头？”
“啼哭郎君，撒离喝……”
“不意外。”韩世忠点点头，忽然再问。“你怎么知道金军要来？”
“俺家在太原熟人多。”
“想起来了，是有这说法，官家提过……对了，吴大派人到龙门了吗？”
“好让大王知道，吴节度派了统制官郭震过了龙门，俺就是在那边汇合的郭统制。”张横喏喏相对，明显有些畏缩起来。“俺前日一见着他就告诉他了，太原的消息，撒离喝领着一万骑兵要从汾水南边走去救河东……他听完了，就让俺守龙门，自己直接渡河回去了。”
“……”
“……”
且说，这位延安郡王花了好一阵子才消化了这个消息，之前片刻他耳边只有一句话嗡嗡作响——那个吴大，还有他的下属，都是人吗？
片刻后，韩世忠调整好心情，却没问对方为何不跟着那郭统制逃回陕北，又为何要带着两千义军渡河过来，而是摇头笑对：
“你是个好汉！”
张横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韩世忠一眼望见，当即再问。“想说就说。”
“大王，俺这次跟了你，能算是御营的正经统制官了吗？”张横躬身认真问到。
“算了。”韩良臣瞥了对方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最终重重点头。“俺亲自替你保举的！”
张横喜不自胜。
而就在这个一个陕西人一个山西人谈的投机之时，河北人成闵匆匆自营前过来，遥遥便用让人出戏的河北口音开口汇报：“郡王！撒离喝快到了。”
不用成闵汇报，早就感觉到地面震动的韩世忠微微一点头，然后继续认真来问张横，却不知为何，口音也变得像是正经官话了：“张统制，你这里没个帐篷，却该有吃的吧？”
“有……锅里有羊汤，也有现成炊饼。”兴奋之下的张横赶紧介绍。“就是炊饼是半月前从太原那边拿的，有点硬……而且俺只有两千人，锅不够。”
“不要紧。”韩世忠深深呼吸了一下初冬的空气，正色相对这个五旬山西老汉。“我吩咐你三件事！”
“要得！”张横赶紧叉手肃立。
“我的背嵬军与摧偏军一早过来，都还没吃饭，赶紧让他们喝汤吃饼，也给我弄些，但要记住，先紧着让摧偏军吃，再让背嵬军吃……”韩世忠在成闵的愕然中如此吩咐。
“要得！”张横依然叉手严肃相对。
“然后，你要带着你的人赶紧做防备，如果女真人抢攻，你要替我稍微挡住一两刻钟，别耽误我们吃饱饭再上阵。”
“要得！”张横声音中似乎有些颤抖，但说不清是畏惧还是兴奋。
“最后，撒离喝一到，就找个大胆的，盛一碗羊汤，带两个热炊饼，替我送给撒离喝，就说延安郡王韩世忠请他喝汤……没有了！”
张横匆匆点头，速速离去。
就这样，大约两刻钟后，宋军营垒前，金军万户完颜撒离喝怔怔看着眼前地上那用托盘架着尚冒着热气的羊肉汤和硬炊饼，半晌才有了反应，却是直接从腰上拎起锤子，直接朝着那碗羊肉汤奋力一砸。
只是一砸，陶碗便碎裂开来，羊肉汤也随之四溅。
然后，这位万户便拎着尚带着油花和白气的锤子回头相顾自己身后诸多猛安、谋克，愤愤然出言：
“都统那里军情不断，说韩世忠昨日还在铁岭关上端坐，大纛隔着十几里地都能看到，结果今日便来到这里做好了汤等我们？一百多里地，咱们尽数骑兵，快人快马，且直直顺河过来就行，他中间还得绕路……难道是飞来的吗？！当我撒离喝是蠢货吗，看不出这是宋人评书里的空城计？！”
言至此处，撒离喝将手中锤子掷于身前地上，大手一挥：“出兵！速速攻下此垒！咱们晚上到河东城吃饭！”
金军众将，轰然称喏，一时金戈铁马，耀武扬威。
而此时，密实的栅栏后面，雾气缭绕之下，在背嵬军眼巴巴的注视下，摧偏军和韩郡王才刚刚开始喝汤……但说实话，炊饼的确有点硬，而且汤太烫了，所以韩世忠干脆将饼子掰开，放进了羊肉汤里，一面泡开饼子，一面有效的给羊汤降了温。
周围摧偏军军士见状，也纷纷仿效。

第四十九章 如雷如电
上午时分，当韩世忠开始整第二碗羊肉泡饼的时候，部分女真骑士便已经着甲完毕，战斗正式爆发。
而一上来，扼守当道营垒的宋军便陷入到了苦战。
这是当然的，在这个以重型铁制札甲为标志的时代，几乎所有战术都是围绕着重甲和破甲而进行的……而这支宋军顶在最前线的部分，居然只有皮甲，从根本上就没法与匆匆披甲上阵的女真武士相匹敌。
面对着女真骑兵的近距离重箭，与近身步战突击，除了一个算是最大倚仗的营垒外，这些宋军基本上只能靠着木质盾牌来防御，靠长矛去阻碍进攻。
但根本无法对金军造成有效杀伤。
反而是自己这边，稍不小心就会被近身到跟前放重箭的女真骑士或者下马骑士给一箭了断。
没办法的，女真人那种重箭，只要挨上了，基本上不死也得丧失战斗力。
真就是白捱与消耗而已。
但这个时候，躲在石垒、壕沟、栅栏、水汽，以及这些皮甲义军身后的韩世忠部精锐，却只是在吃饭和干坐着，他们甚至在军官的要求下保持了安静与细嚼慢咽……只有少部分明显是有些年轻的面孔会抬起头来对正东方向也就是交战区域稍作观望。
这当然不是冷漠，甚至也不仅仅是韩世忠治军极严的问题，更多的还是因为背嵬军与摧偏军这两支部队着实不凡，他们不仅仅是享受着御营左军最好的待遇，用着最好的装备，而且训练最苛刻，纪律最严明。
同时，作为韩世忠当日从河北逃出后第一时间组建的两支部队，这两支部队几乎经历了建炎来所有的大战小战，既惨败过，也胜利过，即便是不停的更新其中的士卒，也足以称得上是极具优良战斗传统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背嵬军从来都不是特指近卫骑兵，而摧偏军也不特指什么劲弩部队……这两个军号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烂大街的军号。
背嵬军的名号来自于西夏，具体这个背嵬是指身材高大还是指背着酒瓶或盾牌都无所谓了，反正在西军与西夏上百年的纠葛中都已经成为了通用的称谓，一般而言就是代指将领近卫，只不过因为韩世忠这个人一直擅长用骑兵，所以等他发达了以后，便选择了将自己的背嵬军设置为骑兵罢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俊，张俊也在韩世忠之后组建了一支背嵬军，之前一直是田师中领着，后来田师中实际掌握御营右军的很多日常运行后，这几年才渐渐到了张子盖手上……而这支背嵬军却是一支典型的重甲长斧军。
除此之外，统制官下面、统领官下面，一般都会选择性的设置类似的小规模精锐部队，尽管没有背嵬军之名，但其实是有背嵬军之实的。
不过，后来岳飞起势，做到一军都统，整饬的背嵬军又是一支骑兵，这就导致不管是另一个历史时空还是眼下的御营大军中两支最著名、数量最多的背嵬军都是骑兵，所以才给人一种背嵬军等于近卫骑兵的错觉。
而且，即便是帅臣这一层级，也不是人人都会设立大股亲卫部队的，吴玠就没这毛病，但他也会习惯性每次打仗时将散在各部中的劲弩、骑兵集中使用……‘驻队矢’就是专指这种集中使用劲弩，然后轮换射击不停的战术。
当日在坊州桥山，吴玠也就是用这个战术，射穿了突合速的脚，并把此时在对面耀武扬威的撒离喝给射哭的。然后，啼哭郎君的名声随着邸报的宣扬，真真是名扬天下，连大理人都知道金国出了个啼哭万户。
至于说摧偏军，其实就是一支御营左军内集中使用劲弩的部队，而且跟背嵬军一样，并不是什么特指，因为摧偏也是常见的军号，只不过因为御营左军这里带领这支部队的解元解善良是韩世忠在保安军时便认下的几十年老兄弟，又是副都统，待遇、训练都不差，每次有战事也都不会缺席，所以素来格外知名罢了。
重骑兵、重步长斧兵、重甲劲弩兵……这些宋军中的精锐部队都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们本就是针对女真重骑设置的精锐部队，本就是用几万、几十万宋军士卒的性命当学费学来的。
用什么名号，真的无所谓。
“善良，我记得你家就是这左近的？”韩世忠端着碗，慢慢咽下了一口泡馍，又轻啜了一口羊汤，没话找话一般看向了解元。
“六十里。”解元端着碗朝正东面的战线方位努了下嘴。“顺着汾水过去，就是骆驼岭北面，汾水南边，大约记得还是属稷县。”
“这么近？”韩世忠一时诧异。
“近不近呗。”解元用筷子翻了一下泡馍……他炊饼放多了……无奈应声。“十几岁就离家去了陕北保安军，二十六跟你当了副都头就把家里人接过去了……或许还有当日发小、亲眷、故识，可要不是来到根底下，我都不定想起来是这里。”
韩世忠沉默了一下。
而解元又吃了两口，眼见到韩世忠这个模样，却又反过来端着碗蹙眉相对：“五哥今日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才歇了这几年，就见不得血了？听我一句，现在能怎么办？咱们又没带双份甲胄来……便是带了也来不及，他们也不适应……”
韩世忠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但当时要是能多给这些义军一些铁甲就好了！”
义军是要钻山窝子的，当时给铁甲也没用啊……你不知道？而且刚才下命令的不是你？下的命令不对？
现在装甚菩萨？！
解元本欲这般驳斥的，但瞥了眼低头去吃泡馍的韩世忠，又瞥了眼动静不断的正东面，到底是保持了沉默，只是继续细嚼慢咽，喝他的羊汤、吃他的泡炊饼。
就这样，二人领着摧偏军细嚼慢咽的吃了大约一刻钟而已，披着重甲的金军便已经摸到了栅栏跟前，这意味着外面的壕沟已经部分被填上，石垒也已经被突破了，谷积山的义军是被迫撤入到了最后一层防线。
戴着一个明显有些大了点头盔的张横有些紧张的跑了过来，韩世忠早已经恢复到面色如常的地步，却是将空碗递给了对方：“这羊汤委实不错，劳烦张统制给我再盛一碗来。”
张横茫茫然用带着血渍的双手接过来，然后醒悟过来，重重点了下头：“要得！”
随即，便直接转身过去了。
人一走，韩世忠立即斜眼去看解元。
解善良会意，也不起身，直接对身侧军官下令，然后军官层层传达下去后，摧偏军却是开始就地披甲、整备弓弩箭矢等物。
稍待片刻，张横复又双手端着一碗羊汤过来，而韩世忠一声不吭直接接过热汤，就势从旁边筐子里取了炊饼，依旧撕开泡汤如故……开始用饭的背嵬军也都有样学样。
张横见到对方不说话，又看到解元以下士卒开始披甲，却是也一声不吭匆匆折回了前线。
又过了半刻钟，眼见着越来越多的金军进抵到栅栏前，开始尝试破坏栅栏，摧偏军也全部整备完毕。
韩世忠再度看了眼解元，然后终于下达了一个新的军令：“先不要上面甲。”
解元会意，点头而去。
初冬时节的上午，天气微冷，因为大规模煮羊汤而生成的水蒸气弥漫到了天空之上，形成了气雾，而就在气雾之下，随着解元的离去，三千披甲完备摧偏军也随即在各部军官的层级带领下纷纷起身，然后按作战序列带着近千具劲弩，负着多个弩矢筒子，此外还有部分长枪手、刀盾手，向前轰然涌去。
这支军队或许不是三十万御营大军中最精锐的那支部队，但无论如何也称得上是宋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我老早便看出来，这些人应该是谷积山中的乱军。”
而就在同一时刻，远远在后方督战的完颜撒离喝双手握住战马缰绳，面露不屑。“一身皮甲够干什么的？不去山中躲着，如何敢当道拦我大军，还用韩世忠来吓我？前面都快崩了，后面还烧水烧的那么勤？”
几名猛安、谋克一起附和起来。
这个说，那是因为伤员太多，才不得不烧开水取箭。
那个讲，这是宋人兵书上的增灶之计，乃是原定好的，装作后面有大军在用饭的样子。
不过，更多的人只是不屑。
其实也由不得如此，因为撒离喝说的大家都懂……当年女真人初得两河，根本不知道怎么统治，河北那边是东路军干脆把猛安、谋克分封到了地方，而猛安谋克又是有治权的，所以几乎是瞬间河北便有倒退到奴隶时代的样子，引发了大量河北百姓不论阶级地位，直接抛家弃业，或上太行山，或过河南逃。
也逼得当时的金国国主完颜吴乞买匆匆下旨，强行中止了这种历史倒车。
而河东这里，西路军军纪比较好，像东路军那种把汉人当赌注筹码的事情的确少见，但架不住粘罕这个人做事严苛……在他那个时期，什么商人一天不准走超过三十里路，什么剃发令，什么偷盗一文钱，乃至于路上捡了一文钱就要处死。
种种匪夷所思的临时性律法，基本上比军法还要严苛，偏偏被分派过来做官的燕云汉人又普遍性有仇视宋地汉人的心理，屡屡拿着鸡毛当令箭，用这种法子虐待百姓。
这种情况下，莫说平头百姓，豪强地主也都捱不住。
所谓河东严苛律法，河北分封圈奴，再加上河北北部与河东北部地区对关外的强制人口迁移，这三件事情直接促成了当时的太行义军大爆发，也使得金军常年无法有效统治两河地区。
当然，这倒不是说要搞什么政治反思，而是说，金军和这些义军也都是老相识了，一看到这些部队装备、听他们传令呼喊的口音，便立即晓得是什么来历。
所以，才会不屑。
不过，也有一名契丹谋克忍不住表达了疑虑：“是谷积山中的乱军应该不错，但乱军难道不晓得自己一身皮甲只好在山中活动，如何反而敢当道阻拦？真不怕死吗？”
撒离喝愈发冷笑不及：“你来问我，我去问谁？说不得是被宋人大官逼得！”
“末将正是这个意思。”那契丹谋克居然顺势颔首。
撒离喝稍微一愣，然后略一思索，倒也认真了起来：“太师奴，你是想说，这些谷积山中乱军未必是情愿过来的……要么是身后有宋军要逃，用官爵拿捏住这些乱军首领，逼他们打阻击，要么是有人唬他们，说是会有援军？”
“不错。”那唤做太师奴的契丹谋克颔首不及。“这是最有可能的，但还有一种可能……万户，会不会真有宋军御营精锐在这里？宋军也该想到在此处遣一军扼守吧？”
“不可能……”打断此人的不是撒离喝，而是另外一名刚刚从前线回来的女真猛安。“俺刚刚亲眼去看的清楚，这营垒的功夫全在临道的沟壕栅栏上，内里远远望去，虽然雾气缭绕外加栅栏密集，看不清内情，但依然能看到后方连些个帐篷都无，可见是这营寨本身是仓促弄出来的……若真有主力藏在后面，便是多个几千民夫，又何至于此？”
“今日早间先行了十里的斥候也是这般说的。”又一女真军官开口，验证了这种说法。“说宋军数量不多，装备杂乱，营寨空虚，唯独这当道的栅栏和壕沟足够长，整个遮蔽了咱们的进军线路……”
撒离喝微微颔首。
“末将的意思是，有些宋军御营主力，但数量不多，所以让山中乱军先来送死……如此，足可使我们大意轻敌，也是诱我们深入的意思。”那太师奴终于不耐，干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然后他们再忽然出战，造成杀伤……”
“所以要先打着韩世忠的名号来给我送羊肉汤与炊饼？”撒离喝打断对方，若有所思。“届时咱们猝不及防之下，受了伤亡，只以为韩世忠真到了此处？说不得会沮丧退兵？”
其余诸多猛安、谋克一时也都有些思量，不少人随之点头。
那唤做太师奴的契丹谋克还要言语，却不料他的上司，唤做耶律夷珍的契丹猛安却就势笑言：
“太师奴这厮终究是揣测，依着末将看，十之八九还是万户说的对，就是汉人说书里的空城计……想想便知道了，咱们此番本是借着都统（拔离速）的掩护，然后自后方奔袭过来的，谷积山的乱军或许能察觉，但宋军御营主力又如何能晓得？”
“耶律夷珍说的不错。”撒离喝也笑了起来。“而且便是如此，也不中用……他要是说王胜、许世安什么的，又或是对岸的吴玠，我却还能信他三分，却不该将韩世忠拿出来吓唬我们……一来，韩世忠在何处，我们比他一个谷积山乱军清楚；二来，韩世忠天下名将、堂堂元帅，所谓宋军第一人，如何亲自来阻我？估计也就是个没见识的乱军头子，乡下豪强，什么都不懂，只听过韩世忠，便趁机胡乱掰扯。”
耶律夷珍赶紧再陪笑，其余人也都随之而笑。
太师奴无奈，情知这支临时军队一半女真人一半契丹人，好不尴尬，而耶律夷珍是在护着自己……却也只能干笑两声。
但笑声未落，却闻得前方战线那里齐齐发一声喊，然后便是密集的尖啸之声，再就是惨叫声、嘶鸣声、锣鼓声、喊杀声、欢呼声迭次而发。
最后收尾的，则是一束整齐的呼啸破空之声。
不用战斗经验多么丰富，这些金军军官也意识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因为道路上毫无遮蔽，远处栅栏前的惨像一览无余，甚至都有克敌弓的弩矢直接飞到了距离他们不过几十步的地方。
乱象持续了片刻，眼看着前方的金军主力混乱不堪，却因为军纪不敢擅自退却整队，又挨了一轮克敌弓的弩矢之后，后方观战的金军军官如梦初醒——前线指挥官很可能被第一时间狙杀了。
随即，一名猛安赶紧跃马向前，吹动号角，算是临时接管了指挥，方才让前线的混乱稍停，但攻势也随即告一段落。
金军士卒仓促退下整备，数以百计的金军伤员被抬了下来，哀嚎声遍布四面，撒离喝以下，诸将看的目瞪口呆之余，却又忍不住齐齐去看那太师奴。
太师奴张口欲言，却终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眼下这个伤亡，他宁可自己没有判断对。
不过，金军的战斗素养还是有的。
早有军官顶着极大的生命危险上前去窥探，也有人趁势盘问退下来的士卒，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毕竟，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跟欢呼雀跃的谷积山义军不同，金军早已经从刚刚那前后三轮齐射窥视到了弩机的数量、发射的整齐程度，以及发射的间隔。
他们甚至察觉到了宋军三轮齐射的落点，都极具战术优选。
所以，答案呼之欲出——宋军不但在汾水口这里有主力屯驻，而且绝对是一支精锐部队。
意识到这一点后，金军诸将纷纷去看撒离喝。
而撒离喝面色铁青，骑马立在彼处，内心却居然已经想退了……因为这三轮齐射，本能让他想到了桥山之战，让他想到了吴玠的驻队矢。
那种矢发不绝、箭如雨下，而金军精锐始终难以寸进，只能被动挨打，伤亡不断场景早就如梦魇一般，刻入了这个原本前途大好的金军万户心里。
当然，理性在提醒着撒离喝，即便是宋军在这里候着一支精锐弩矢部队，甚至是从这些人没有铜面这个韩世忠部特有标志来看，很可能真就是黄河对岸的老对手吴玠又集合了当日搞驻队矢的精锐到此，那也不至于像桥山那一战的。
那一战，宋军是有绝对地理优势的，居高临下以使金军不得不仰攻，道路狭窄以使金军只能密集进发，而且是山头怪石嶙峋，又有一座州城隔河与山头夹击。
而且，前方就有宋军十数万主力徘徊，再加上娄室身体不行，使得金军前后不能相顾，但眼下呢？
以眼下这种宽阔的大路，平坦的地形，外加足足集中了两个万户汇集而成的实打实的一百个谋克的骑兵，要是上去摸一下就吓退了，那才叫荒唐呢！
到时候，哪怕是四太子已经到了井陉，也未必能从拔离速的怒火下救他。
得认真打了！
撒离喝强做镇定，然后端坐马上，连番下令，却是指出一名本属亲信女真猛安，接任正面指挥官，以三十个谋克三千骑步的兵力接替第一波进攻的兵马，继续维持进攻。
然后，又紧急继续分出一千五百骑，下马进入战场南面的丘陵地带，试图绕过栅栏从侧后进攻。
这不是什么铁岭关扼口，而是汾水南岸的通道，绕过去只是时间问题。
同时，当然也忘不了那个嘴贱的契丹谋克太师奴，受此人连累，耶律夷珍的那个猛安被任命为侧翼绕行的先锋。
最后，免不了又让人速速往身后伐木取柴，就地以兜鍪烧水，帮助伤兵取出弩矢。
尽管有些仓促，但不得不说，撒离喝这番布置还是很到位的。
金军自上而下，也迅速稳住心态，尝试继续进攻。
不过，从此时开始，他们就必须得付出切实而连续的伤亡代价了，百步之内射穿札甲的克敌弓与神臂弓可不是什么摆设。
“金军确实不比往日了。”
待金军发起又一波攻击后，解元自前线归来汇报，却开口不提具体军情。
“怎么讲？”
韩世忠捧着空碗坐在地上，身侧是刚刚撤下来的张横。
“若是当年，金人哪怕只是佯攻，只要军令一下便会前赴后继，不计伤亡，咱们往往就会给金军压垮。”解元蹙眉以对。“而眼下这个局面，金军正面甚至不能说是佯攻，但他们见到友军步行往侧翼后，就已经敷衍起来……”
韩世忠似乎终于稍显紧张：“不填壕沟、不推石垒和栅栏了？”
“只填壕沟，也推石垒，却不愿靠近栅栏了。”解元摇头以对。
“近处挨弩矢与远处挨不是一回事，人之常情。”韩世忠倒也释然了。“当年与金人作战，我就觉得怪异……为何金人都能这般悍不畏死，都能这般敢打敢杀？而咱们为何都这般胆怯，以至于望风溃逃？现在看来，金人也都是人，时间久了，想的多了，也都会畏死畏难。咱们经历的多了，想的多了，也都能渐渐不再荒唐到那种程度……不过，也还是人，不似邸报上吹得那般严整，该犯的错都少不了。”
“若当年咱们有眼下这般军饷军备，又何至于丢了两河？”解元终于也嗤笑起来。“至于说什么犯错不犯错……说句不中听的，便都是敢为国家赴死的忠臣良将，都是好汉，依着如今渐渐宽绰的局势，不也得争个座次，分个先后？不然死了进岳台供奉着，香火都要差人一截子的。”
“说得对，不是相忍为国的时候了。”韩世忠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却又在瞥了一眼身侧明显插不上话的张横后缓缓摇头。“但两河终究未复，也不是该歇息的时候……张统制！”
“在。”
“先拆了南面栅栏，再去东面候着，清理营垒地面，做好准备，等南面绕过来的金军被击退，我给你军令，你就动手，自己拽倒正面的栅栏，还要推了自家的石垒、填了自家的壕沟！还要分出人手，帮着背嵬军看住战马！”
“晓得！”张横赶紧应声，稍待之后见对方不言语了，复又小心追问。“大王还有啥要俺做的？”
“再去与我盛一碗汤来，炊饼也没了，替我专门寻一个过来。”韩世忠将空碗递给对方，面色如常。“我饭量素来大……”
张横怔了一下，方才赶紧去端碗。
而韩世忠也终于向已经吃好的背嵬军统制官成闵努了下嘴，后者会意，也即刻行动起来。
日头渐渐向上，这场战斗虽说是遭遇战，但金军战前需要披甲，然后又是冲击正面中途而废，却又将击破防线的寄托放在了绕行南侧崎岖地形的侧翼部队上，准备届时奋起夹击，却是耽误了不少时间。
等到张横部匆匆将侧面简陋的营垒给推倒，再度转向东面的时候，整个营中，就只有一个韩世忠韩郡王，依然冷静的坐在营地里，吃他第四碗羊汤泡饼了。
这一次，他吃的非常非常慢，可即便如此，等到碗中见底的时候，才等到了北侧来袭的金军。
晴天白日之下，散去了早间的水汽，使得视野渐渐清明，也使得交战区域的地上烟尘渐渐滚起。
然而，当这股下马绕行的金军先锋辛苦转过沟壑丘陵，从一条山沟里钻出来，满身都是泥土败叶，眼见着宋军大营出现在眼前，而且一览无余，却又纷纷当场惊骇难当，目瞪口呆——拆掉了侧翼栅栏的宋军大营之内，三千面带铜面、全副武装的甲士，排列整齐，端坐于当面，身后营寨中，包括营寨后方，更是满满腾腾屯了不下六七千战马、牲畜！
“是背嵬军！”
简单的几个要素，加上之前的那碗汤，让带头的契丹猛安耶律夷珍几乎是脱口而出。“正面是摧偏军！韩世忠真在此处！”
“开战！”
成闵毫不犹豫，即刻起身，拔刀指南，言简意赅。“向前！杀！”
周围军官，立即摇动旗帜，传达军令，而三千步行作战的背嵬军，此时见到军令已下，却是阵型齐整，奋力向前，直扑从侧翼杂乱来袭的金军。
“太师奴，你回去！”
关键时刻，宋军喊杀声中，那先到的金军猛安耶律夷珍来不及感慨，直接朝着身侧的太师奴回头下令。“让后面那两个猛安的人不要过来送死，然后速速原路撤回去，告诉万户，就说韩世忠真在这里！背嵬军、摧偏军都在，河中偷不得了！”
言罢，不等太师奴反应过来，却也是奋力一喊，然后拔出刀来，迎着何止数倍于己的宋军顶级精锐冲杀过去。
太师奴明显怔了一怔，本能想追过去，但回头环顾周边不过数百先到之人，却都阵型散乱，又是辛苦翻越沟壑丘陵至此，只有一小半人跟着自家猛安冲杀过去，更多的则是面有惶恐之色，踌躇不前，却终究是一跺脚，转身钻回了那条山沟里。
以多击少，以逸待劳，外加事先准备好的心理震慑，韩世忠根本看都不看侧翼战斗一眼，只是端着那个早已经见底的羊汤碗装模作样，喝个不停……也不知道喝的到底是啥……反正足以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底气横生。
也就在营垒南面喊杀声猝然响起的同时，正东方的正面战线上，金军终于再度发起了强烈攻击。
数以千计的金军在各自军官的指挥下，往来不断，身披重甲，波浪式轮番向前冲锋。
原本就已经很残破的石垒被彻底推倒，沟壑也被就势填平，粗大的女真重箭密集发射不停，与宋军的弩矢隔空交错。
不过片刻，便有小股金军骑马武士逼近了栅栏，在更近的距离，用骑射的方式开始贴身重箭与宋军交战。
这股之前忽然涌上的宋军重甲弓弩部队，开始出现了成比例的伤亡。
“再等一等。”
立在栅栏后面一个仓促堆积起来小高台上的解元回头看了下坐在那里喝空气的韩世忠，又看了看此时刚刚从南侧回转的成闵部，转身下令。“再等等上面甲！”
“再等等……”
数百步外，完颜撒离喝从前线收回目光，低头相顾身前匆匆回来给自己进言的太师奴。“再等等……兴许是耶律夷珍弄错了……正面明明攻势顺利！”
太师奴抬起头来，面露悲愤之态：“万户是因为我们是契丹人，所以不信我们吗？”
“韩世忠怎么可能在这里？”撒离喝听着不好，赶紧解释，却不知道是在跟谁解释。“他便是察觉到我们从都统身后过去的动静，然后立即过来，也要从河中府那边绕路的……怎么可能比我们先到？还是那句话，他难道是飞来的不成？！”
太师奴又气又急，以至于站起身来，立在那里，但偏偏他也不可能知道是李彦仙对河东地形烂熟于心，结合局势料敌以先，以至于人家韩世忠是提前两天出发，才能远路先至的……所以，想来想去，终究不知道如何说服对方，只能咬牙切齿。周围金军军官无奈之下，也多焦躁，却是纷纷看向前方主战场，甚至有性急的按捺不住，打马向前去观察。
但是，观察的结果真就跟撒离喝说的那般，虽说前方伤亡不停，但的确攻势顺利，越来越多的金军攻击波次已经直接触及到了那层最主要的栅栏。
而那层栅栏也摇摇欲坠，似乎真的随时可能会被压倒，然后骑兵就可以顺势跟上，大肆在路中屠杀这些宋军一般。
“韩世忠是故意的！”
那太师奴也在地上咬牙看了一会前线烟尘，却似乎是忽然想到什么一般，直接放弃了纠结时间问题，并跑过去抱住了撒离喝的马脖子。“万户，韩世忠是在反过来学当日四太子在淮上那一战！”
“什么？”撒离喝茫然一片。
“我们要奔袭过去，要让骑兵过去，就得沿途捣毁铺平道路！”太师奴在马下仓促解释。“所以韩世忠坐而不动，乃是要等我们一边受伤亡，一边填平道路，好方便他的背嵬军反冲出来！然后便是狭路相逢，将我们冲回去！”
“若是想以背嵬军当面狭路来冲，为何要耗费那么多力气仓促建垒？”撒离喝也有些气急败坏了，直接拿马鞭戳向了对方的兜鍪。“太师奴，你一个跟着耶律余睹逃到西夏又逃回来的罪人，若非耶律夷珍看在旧日情分保举你，耶律马五又是个心软的，如何能让你在军中继续厮混下去……结果你都胡扯些什么啊？！”
太师奴闻言愈发焦急，却是松开马脖子，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然后忽然又醒悟：
“万户，宋军必然是两股，一股是阻击的乱军，在此立垒；另一股是韩世忠率背嵬、摧偏两军仓促来援，但因为疲惫不堪，所以干脆用疑兵之计，让我们来替他们平垒，自己在后方歇息进食……做出一副从容模样！”
撒离喝怔怔听完，思索片刻，还是本能保持了反对意见：“还是不对……若是摧偏军，为何不见铜面？！”
“什么？”太师奴一时没理解对方的思路。
“我是说，这当面阻拦我们的弩手明明没有铜面，明明便是吴玠仓促调集来的弩手……”撒离喝好像摸到什么了不得的论据一般，又好像驳倒了对方会有什么成就奖励一般急切。
“那又如何？！”这次不是太师奴，便是旁边一名女真猛安也醒悟过来。“万户！前面的弩手是吴玠的驻队矢还是韩世忠的摧偏军，到底有什么区别？”
“若是驻队矢，不是摧偏军，那就是后面在假装韩世忠啊……”撒离喝赶紧再解释。
“铜面而已，随时可以戴上啊！”太师奴听到一半，终于也气急败坏了。
撒离喝终于怔住。
而太师奴依然愤愤：“万户，你还不明白吗？从那碗汤开始，韩世忠就是故意的，就是让你不信他亲自到了这里，这样待会他亲自带着背嵬军冲出来，你怕是要直接慌起来，不敢战了！”
撒离喝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闻得前方战线处轰然一片，乃是宋军弩矢不知为何突然又密集起来，将金军整体逼退，而且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说法。
很快，一名谋克匆匆疾驰而来，当面汇报：“万户，宋军忽然齐齐上了面甲，俱是暗红铜面，俺家猛安让俺转告你，当面必然是韩世忠摧偏军……速下决断，务必小心！”
言罢，这谋克便又疾驰回去。
周围猛安谋克闻言，全都面色不善，纷纷盯住了撒离喝和撒离喝马下的太师奴，太师奴一声不吭，神色严肃，直接翻身上马，而撒离喝当此之时，却居然怔在当场，只觉手脚冰凉，脑中空洞，言语如噎。
但好歹没又一次哭出来。
“好汤！”
就在数百步外这般热闹的时候，空荡荡的营垒里，韩世忠将汤碗交给了张横，然后戴上兜鍪，扣上甲扣，从容翻身上马，周围成闵以下，早已经折返回来，却也是随之再度登马，换上长矛，并排列整备，以待军令。
“可以了。”看了一眼周围的背嵬军骑士后，韩世忠从腰后摸出铜面，当场罩上，然后再度朝张横出言。
张横闻得军令，也不亲自去传，也没有什么号角锣鼓，只是高高举起手中早已经干了的汤碗，在空中做了个往下一扣的动作。
随即，早有准备的谷积山义军便拖动绳索，一起发力来拽。
然后便是扑通之声响彻河间山谷，并带起无数烟尘。
韩世忠也不言语，只是一手勒马一手取出长矛甩开矛头套索，便兀自冲向烟尘，周围亲卫纷纷涌上扈从，接着不用成闵下令，上马的三千背嵬军便齐齐涌上，随着自家郡王向东冲锋。
且说，之前扑通声作响，震起无数烟尘，而烟尘之外，金军尚在茫然，又闻马蹄轰隆之声，紧接着又是不知道多少人的呼喊助威之声，更有克敌弓、神臂弓趁势叠发，更加慌乱。
却不料，随即铁骑铜面，金戈亮矛，如箭离弦，穿破烟尘滚滚，自西向东，当身而来，恰如霹雳弦惊。
如此这般，但还是个人，又如何能当此之势？！所谓三番四碗，隐忍待时，奋力一击，便夺三军之志，便出胜负之分！
而当此一冲，汾水之畔，烟尘之内，这些最前线的金军比撒离喝更早一瞬间相信，韩世忠在此！韩王在此！
几百步外，虽说前方烟尘滚滚，让人看不清具体局势，但马蹄隆隆却足以让撒离喝恍然若醒，随即数千金军狼狈逃窜，匆匆夺马向后，口中或言背嵬军，或喊韩世忠，更是让他彻底醒悟。
狭路相逢，前军已溃，当此局面，撒离喝恨恨看了眼身前的早已经握着兵器的太师奴，转身打马便走。
太师奴目瞪口呆，怔怔望了下东面，又瞥了眼东北面，但眼见着烟尘滚来，却也只能恨恨调转马头而去。
“解元！”
另一遭，韩世忠既已冲垮当面措手不及的金军步行骑士，却不急着砍杀，反而直接转到之前解元的大略方位，在烟尘中奋力呼喊。“事成了！”
“在呢！看到了！”虽然隔着烟尘，但解元几乎都能想象的到装了大半日姿态的韩世忠此时是如何耀武扬威，在烟尘中横戈立马的，却是赶紧放声回复。“五哥请下令！”
“让摧偏军回去上马！跟上来！”
隔着烟尘，韩世忠的声音如雷如电，穿透一切。“你路近，今日俺韩五就先送你回家！”
烟尘滚滚向东，而烟尘与铜面之后，解元久久方应。

第五十章 忽暗忽明
十月中旬发生在汾水畔的这场战斗毫无疑问是一场击溃战，而且是一场骑兵之间的击溃战，而且还是一场道中相逢、以少胜多的骑兵击溃战。
这种战斗，想要扩大战果只有战后迅速追击，或是趁势造成伤亡，或是趁势夺取一些战略要地。
否则，这一战只能说是挫败了金军偷袭河中的图谋而已。
当然了，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但韩世忠的性情摆在那里，绝不可能就此罢休……故此，其人一冲成功，只是回身与解元交代一句，便即刻催动背嵬军逆汾水向东追击不停。
但是真的很难造成金军的大溃散。
双方都是骑兵，都是仓促行军抵达战场，然后都得以趁着战事使马匹稍歇，此时你追我赶，根本不可能趁势追上。更兼金军骑兵数量太多，之前下马作战的数量就很多了，主动也好被动也好，也都是给后方金军的撤退争取了整备时间。
某种意义上来说，撒离喝其实也算果断。
而这日晚间，韩世忠因为天色下令停止追击的时候，却果然已经进入到了稷县境内，也就是他的兄弟解元家乡所在，完全称得上是说到做到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需要随后清扫道路，收罗掉队士卒的缘故，解元比韩世忠晚了近一个多时辰才抵达韩世忠屯驻的村庄。
入得庄来，看到村庄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年迈老者，这让见惯了类似事情的解善良难得有些烦躁不安起来。
兄弟二人相见，篝火旁正在擦拭自己长矛的韩世忠率先开口：“善良，这地方是你家不？”
“不是。”解元摇头以对。“我家路上已经过去了，是个山岭坳子，我下马瞅了眼，早就荒废了。”
韩世忠点点头，再问：“如何？”
“不好。”几十年兄弟，解元当然晓得对方的意思，便再度摇头。“汾水如今已经变浅了……而且中午太阳晒得也不是太凉，许多散乱下去的金国骑兵，有马的直接抱着马脖子，没马的直接解了甲凫水过去了，也就是比那次铁岭关南边稍强……估计就是勉强过千的斩获。”
“不错了。”韩世忠丝毫不以为意。“过河一旬，连做三仗，斩获三四千了……生平之大胜了，还指望啥？！”
解元点头应声：“关键还是河东城，此战后金军不能救河中……那温敦思忠和他那个万户就插翅难飞了。”
“那便是一个半的万户。”盘腿坐在地上的韩世忠给自己长矛套上套索，昂然相对。“天下人便该晓得为何是我韩世忠天下无双了？”
“五哥。”解元也不坐下，依旧在篝火对面正色劝解。“这一战是国战，咱们三十余万，金国也有二十个万户加上什么燕京新军，几千斩获、一个万户，不过是大战先挫锐气，万万不能倨傲失态。何况，拔离速尚在前方没有退走的意思，便是河中府也尚未有定论。”
“我知道。”韩世忠含笑以对。“不过，这一回他既受挫，留着也没意思了，正该趁势将他驱走！”
“我已经派人去寻许世安、陈桷他们了。”解元立即应声。“明日应该便能抵达，咱们届时汇合部队，大举渡过汾水，攻取河北面的稷县县城，再进逼绛州州城，做出一副要顺着汾水向北断金军后路的姿态，拔离速要么分兵渡河来与拒我们，要么直接滚蛋。”
“太慢！”韩世忠摇头以对。
“五哥有了别的主意？”解元略一思索便晓得对方意思了。
“你看那座山如何？”韩世忠努嘴向南。
解元诧异回头，只见尚有余光兼月光的暮色中一排山岭轮廓清晰，正黑洞洞蹲在那里，其中一座挨得比较近的，明显高度、宽度超过其余山头，应该正是韩世忠示意所在……但解元仍然不解。
“想要撵走拔离速，最好是趁热打铁。”韩世忠见状从容解释道。“趁着他摸不清白日这一场到底有多少伤亡，我们有多少兵力的时节，今晚稍作歇息，即刻再度奔袭过去，尾随撒离喝的溃军敲他大营，逼他撤兵转回临汾……可咱们兵少不说，若是仓促再往前去，后勤也不足，一旦受挫，届时又天亮，反而要出大事……”
解元颔首不停，不要说自古以来，便是他们二人亲身经历过的乐极生悲之事就数不胜数。
“不过，所幸敌营与铁岭关只隔着一条小小浍水，若李彦仙能提前知道咱们想法，与我们一起合力出兵，便是不成，咱们也能从容进退。”韩世忠继续言道，却是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想仿效当日马扩举止，点火烧山，以作威吓，也当联络。”
解元怔了一下，本能摇头：“马总管当日并未烧山。”
“一个意思。”韩世忠嗤笑以对。“大家一下午冲了六十里，正该歇息，难道还要让大家临时造火把，再上山不成？”
解元点了点头，一声不吭，转身离去。
“你去哪里？”韩世忠诧异相对。
“去烧山。”解元停都不停。
“不歇一歇吗？”韩世忠愈发不解。“况且烧山这种事情，哪里要你一个副都统过去？一个都头足够了！”
“五哥。”解元终于在相隔几十步的距离停下，回头相对。“你这个主意极好，正是眼下最妥当的计策，不可能不去做的……但你看沿途村庄，全都空空荡荡，人都到哪里去了？”
韩世忠微微一怔。
“我没有阻碍军事的意思。”解元继续言道。“但我是副都统，又是本地人，只要告诉下面军士此事，再亲自往山下一站，他们自然会先尽量驱赶山中百姓，然后再烧……否则以他们眼下的疲敝，怕是直接一把火了事，到时候又如何呢？”
韩世忠没有言语，只是点了下头，便低头去忙了。
而解元也不再多言，直接转身离去。
就这样，到了半夜时分，初冬落叶堆积的山头上，火势渐起，继而一发不可收拾，火势耀眼滔天，汾水两岸被映照如昼。
就在匆匆随韩世忠追击到此处的宋军在平原上怔怔盯着这巨大火炬之时，同一时刻，已经接触到了部分败军，此时正在汾水南岸，夹着汾水支流浍水立营的拔离速及其部金军主力；与拔离速对峙，正夹在铁岭关立营的李彦仙及其部宋军主力；包括此时已经得到通知，就在韩世忠南部几个缺口上的御营左军许世安、陈桷等将，却也是同时目瞪口呆，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
其中，许世安和陈桷行动最快，这二人本就接到了解元的传令，此时更无犹疑，却是即刻连夜发兵向北支援。
而与此同时，铁岭关上的李彦仙，却也是第一时间意识到了韩世忠的意图——窥破西面缺口可能破绽的正是他，促使韩世忠出兵救援的也是他，而在符合预期的时间，在既定战场的东面出现了这种动静，用脚都能想到是怎么回事。
必然韩世忠成功阻击了金军，并正面击溃对方，然后追击至此。
至于点火烧山，有马扩之前先例，什么意思，当然也不言自明。
这就是在关上互喷了几天后的心照不宣了。
果然，李彦仙也没有任何犹豫，一面紧急派人去绛县通知马扩，让他们好生守好侧翼，防止金人狗急跳墙，一面却是即刻连夜动员，发关南本部七军与韩世忠遗留下的呼延通诸部出关向北，再度去攻夹浍水立营的拔离速。
当然了，下达这些命令的同时，李节度没有忘记一件事情，那就是将韩世忠那碍眼的大纛先从铁岭关上给拔下来！
哪怕只是半天，他也觉得舒坦。
同样的道理，作为众矢之的的拔离速，其实第一时间看到火起便已经猜到了韩世忠要干嘛了，因为他从前半夜开始，就陆续接触到了撒离喝的后撤部队与零散溃军，甚至撒离喝本人都狂奔一个下午加一个前夜直接回来了，他早就已经知道西面败了。
换成他，他也肯定要趁势来攻啊！
而待到铁岭关上下一动，动静遮都遮不住，这位金军都统对局势就更加洞若观火了。
不过，这里面有个问题，那就是黑灯亮火的，洞若观火的大都统拔离速根本不知道撒离喝今天上午到底在汾水南岸丢掉了多少军队，也不知道韩世忠用来击溃撒离喝万骑的部队到底有多少？
问撒离喝，撒离喝也不知道啊！
是只有背嵬军和摧偏军，还是身后还跟着好几万御营骑军？
这是很有可能的，闭上眼睛也知道，这半个月，宋军肯定不停的在往河中盆地（运城盆地）运兵、运粮、运辎重，说不得那几万御营骑军已经到河中府了，而被甬道阻塞了对面讯息的金军根本不知道，所以才有此败。
便是考虑到宋军把新送来的兵马都塞到了铁岭关后面，或者宋军根本没运过来太多部队，那也得考虑到河东城已经陷落，黑龙王胜带着御营左军主力出现在战场上了吧？
一句话，便是措手不及之下，外加夜间情势混乱，拔离速根本不可能做出精准的侦查与情报汇总。
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在对宋军的战术动作洞若观火的同时，料敌以宽！
而料敌以宽，也就是假设韩世忠身后有足够多的宋军主力尾随而来的话，其最糟糕的结果就是，他要是再不行动，是有可能在这里被宋军包了饺子的，很有可能会在这里全军覆没，到时候将整个河东拱手相送……或者说，更严重一些，直接替大金国投子认输。
因为铁岭关战场这里，金军足足有五六个万户，这是金军近四分之一的野战主力。
当然了，实际情况不可能这么糟糕，更大的可能性是放在浍水南岸的完颜突合速那个万户，以及相当数量的尚未来得及逃回的完颜撒离喝、耶律马五的精锐骑兵被宋军在浍水南岸夹住，损失惨重。
“让突合速先撤回浍水这边，与我合营。”
枯坐了一炷香时间，灯火通明的金军大营内，拔离速终于下了决断。
“再传信给曲沃，让折合不要再休整了，即刻连夜西进，渡过汾水，进驻绛州州城，务必夹住汾水两岸，不给宋军包抄的余地……”
“再派出部队，点起火把，沿着浍水搭建临时浮桥，接应败军……”
“对了，再告诉突合速，无论多难，都要尽量派人趁夜穿过宋军甬道阵地，去通知西冷山口的讹鲁补，让他撤走……突合速一走，他就是最危险的了。”
这便是为了尽可能的保全有生力量，彻底放弃了河中盆地（运城盆地），就此缩回临汾盆地的意思了。
而下方诸将当然也会意，但却无人反对，只是轰然一声，然后便各自离去。
“撒离喝！”
就在这时，拔离速忽然叫住其中一人。“你去哪里？”
其余诸将纷纷回头。
刚刚回到军营，浑身狼藉的撒离喝本人怔了一下，赶紧小心起来，凛然拱手：“都统，我去督造浮桥，接应本部……”
“马五去！”拔离速扭头看向了一名沉默将官，却正是契丹籍万户耶律马五。“那也是你本部。”
一直肃立在旁默不作声的耶律马五微微一拱手，便即刻转身出营去了，而周围诸将在打量了一下明显有些慌乱的撒离喝后，到底是没人敢公开等着看一个万户的笑话，也都是纷纷随马五一起出营忙碌起来。
倒是撒离喝，一时手足无措，立在彼处，动都不敢动，尤其是其他人一走，这帐中忽然就只剩下拔离速和其部亲卫了。
“撒离喝。”拔离速深呼吸了一口气。“你是败在韩世忠手上，且上下都说，摧偏军、背嵬军皆在当面，想来也是做不了假的……那你败了我也不怪你，反而要说，若非是我失察，竟一直以为韩世忠还在关上，你也不至于有此败……”
撒离喝稍作释然，却情知此时不能得罪对方，于是赶紧自责：“终究是我败了，韩世忠这般狡猾，如何是都统的过错？”
“战场相交，人家棋高一着，倒也无话可说，何况是南人第一名将？”拔离速点点头，却又继续肃然相对。“只是撒离喝，为何你部万骑溃散，你居然最先到此？以至于宋军兵力、底细一问三不知，逼得我们不得不缩回去，就此弃了河中府？”
撒离喝抿了下嘴，认真解释：“好让都统知道，当时前军已溃，且韩世忠本部两大精锐俱在，还有最少一部其他兵马，强要再战，也无济于事，与其继续临敌，不如壮士断腕，尽量保全部队……所以，末将才直接号令大军撤退的。”
拔离速点点头，复又再问：“可那个太师奴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几个军官都说，契丹谋克太师奴察觉不对，屡次进言你却只是不信，以至于耽误了战机？”
撒离喝终于哑然，半晌方才无奈相对：“都统，彼时我真的不敢信韩世忠在对面。”
“也是人之常情。”拔离速再度颔首。“但太师奴寻你数次进言这事已经人尽皆知，你回来后，却为何不做处置？或是杀了他以绝后患，或是拔擢他以示改过？反而置之不理，使此事此人平白动摇军心？”
撒离喝终于怔住，却是恍然大悟，匆匆拱手告辞，乃是去寻那太师奴去了。
而人一走，拔离速却是在帐中喟然一时，半晌方才将目光转向后帐方向。
后帐那里，有一人等候在此良久，见到拔离速望过来，登时转出……不是别人，正是那契丹谋克太师奴。
“都统。”
太师奴明显小心翼翼。
“自从尧山之前被吴玠一战打哭以后，撒离喝就越来越混账了。”拔离速叹了口气，就在座中这般感慨。“但太师奴，你也是当日辽国中厮混的，应该晓得我的无奈……他终究姓完颜，跟完颜奔睹一般都是在太祖帐中长大的，三位……两位太子执政，我如何能处置？”
“末将晓得都统难处。”太师奴拱手以对。
“所以，想要使今日事不再发生，想要给耶律夷珍报仇，你却只有一个法子。”拔离速打起精神，正色相对。“那就是越过撒离喝这种人，也越过我，到真正能做主的人跟前效用……我给你一面行军银牌，你即刻北上，去井陉迎接魏王兀术，将此战的局势首尾，不要有什么隐瞒，只是尽数说与他！然后再告诉魏王，说是撒离喝要杀你，你又对大金忠心耿耿，不愿背弃，所以直接冒险求我，我看你诚心，所以给了这面银牌，让你去寻他，希望能留在他身前做参谋，也请他顺势再认真考虑下我的全盘方略！咱们的骑兵，终究要集中起来，在平原上打野战，才能起效用！”
“末将晓得，末将一定劝四太子依着都统的方略来迎战宋军。”太师奴从旁边拔离速亲卫手中接过银牌，即刻俯身叩首，以示效忠。
“去吧！”拔离速努嘴示意。
片刻后，随着太师奴转去，帐中终于渐渐安静下来，而拔离速却久久无声。
天亮时分。
混战结束……韩世忠根本没有抵达铁岭关南，便已经达成了既定目标。
金军唯二探出来的两个万户，一南一北，一个轵关陉的讹鲁补，一个浍水南岸对着绛县通道的突合速，同时连夜撤后。
而很快，随着宋军诸部的北上，以及金军紧急增加汾水另一侧的绛州州城兵力，却是毫无疑问，将对峙局面推出了河中盆地（运城盆地）。
所谓区区一线之隔，让出这一条线，河东城的陷落，基本上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中午时分，韩世忠回到铁岭关，在第一时间重新立起自己大纛后，汇总军情，也是豪气自生……他一面亲自写军报给赵官家，汇报各路军情，顺便表功、告状；一面却不耽误他直接搞露布捷报，同时与吴玠传递文书，严厉喝问郭震的相关事宜。
暂且不说吴玠那里如何被动，李彦仙又重新遭罪，只说这文书与捷报向南面传递过去的时候，河南之地，却并不是那般好过的。
原因很简单，三年承平，骤然大发劳役，动员北伐，本就会问题迭出，而且随着这半月时间的发酵与扩散，中原、关西地区的全面动员终于彻底展开，却是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这当然也是意料之中的，因为之前只是黄河一线的仓促动员就引发了那么多问题，何况是眼下举国动员的局面呢？
举个简单例子，就说东南来的大慧和尚。
这厮今年秋后，收了径山寺粮食，按照之前约定，亲自带了几个本寺和尚来送，结果走到开封府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北面开战，他将粮食按照约定送到东京城外的仓储那里，却不料在此处的工部官吏根本不收，只拿捏着文书上的字眼说话，强逼着人家大和尚再把粮食送到原本驻扎在东京城外的御营骑军那里。
也就是洛阳。
并且，限期一月，违令者斩。
话说，是个人都能醒悟过来，这就是遇到了懒政恶政，就是被恶吏强行欺压，摊派了军粮运输工作，被动抓了壮丁。
不过，人家大和尚委实阔气，虽说第一时间就醒悟过来，但眼见着东南许多来输粮的和尚、商贾都被这般欺压，到底是没说出来自己认的你们工部右侍郎张九成，更没说自己还跟你们张枢相他老娘是老相识。
这倒不是说要惯着这些恶吏，也不是说大和尚脸皮薄，不好意思求人，而是说大慧和尚心知肚明，这种事情根本是免不了的，张九成和张浚的面子可以救他跟几个径山寺和尚脱得苦海，却根本无法阻止这种大规模的变相劳役摊派。
这个罪，与其让老百姓受，不如自己这些衣食无忧的径山寺和尚来做……不是主持说的吗？寺里好歹是有灌肠的香油跟三斗三升换经的米粒金的。
于是，他便一声不吭，复又带着几个和尚押送本寺粮食往洛阳而行。
但这一路，就比之前顺着运河坐船辛苦十倍了。
因为此时，整个中原都动员了起来，洛阳这里的物资堆积如山，偏偏前线河道输送艰难，所以道路上到处是兵丁，到处是民夫，路途阻塞不说，关键是伙食难寻，物价飞涨，店中根本寻不到素斋，便是有，价格也咋舌……而若是纯粹辛苦些，吃自家带的新米吧，到地方又怕粮食少了，交不了差。
真就被哪个粗鲁军校给斩了，张枢相他老娘和张九成也不可能飞过来救的吧？
所幸大慧和尚是个有见识的，他见到汜水关阻塞的利害，便立即招呼了一些从东南一起来的人，组成一个队伍，一起掉头向南，乃是从少林寺那边走缑氏往洛阳……这样的话，虽说路途远了不止一筹，但好歹还能买到炊饼跟酱包子，随身带着做干粮。
不过，即便如此，大慧和尚也遭遇了许多说值得记录也值得记录，说不值一提也不值一提的事情。
基层恶吏仗势欺人的嚣张、平民百姓对战争前途的惶恐、商贾僧道的滑头，要说《三吏》、《三别》倒也不至于，但气氛委实不好。
而这种因为仓促开战导致的低落的民间气氛，在加上刚刚开战后的混乱信息，以及邸报上都不知道该写什么的空洞官方宣告，却又进一步助涨了一些民间谣言……今日说岳飞败了，明日说韩世忠胜了却受了伤，后日说某某侍郎趁机贪污了多少钱粮，某个统制官又在河东抢了如花似玉的官家小姐，大后日又说，河东忽然降温，冬衣送不过去，许多民夫在河对岸冻死。
对此，大慧和尚当然能看出来其中很多都是无稽之谈，但偏偏大家这般辛苦，都有怨气，而且河对岸的局势也委实两眼一抹黑，他便是想解释安抚，也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而这种个人的无能为力，使得这个大和尚本身也有些渐渐情绪低落。
不过，不管如何了，经历了二十来天的折磨，十月十七这日，大慧和尚和他的径山寺支前运输队终于抵达了邙山，并在这里遇到了御营骑军的部队，进入到了御营骑军所属的民夫大营，成功将军粮做了交接，将此事做了个了断。
而也就是这一日，已经准备折返东南的大和尚，在邙山大营这里，见到了韩世忠的露布报捷信使飞驰而入，以及随后张贴出来的相关文书。
“法师，这是啥意思啊？”
许多被征发的民夫纷纷聚拢到辕门旁的木榜下，虽有随军进士在那里张贴时趁势做了一番宣扬，民夫们却只晓得是韩郡王又打了个胜仗，具体是怎么回事依然不懂，又不敢问那些进士老爷的，便理所当然的等军吏离开后让大慧和尚来做讲解。
初冬时节，大慧和尚带了个破帽子，带着几个健壮和尚笼着袖子立在门侧榜下，大约读了两遍，却是彻底心花怒放……别人不知道，他这种文化水平的人物却如何不晓得，韩世忠此胜倒也罢了，关键是直接将金军逼退到了汾水两侧，轵关陉的金军也直接退了，宋军趁势压上……明明白白便是河中府已成大宋囊中之物。
换言之，这应该便是邸报中素来言语的战略性胜利之一了。
说破大天去，赵官家这番仓促启动的北伐都有了足够的回报。
不过，回过头来，大慧和尚想跟这些民夫解释，却又一时语塞，因为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人说地理，说战略。
你说韩世忠打赢了仗，有了多少斩获，他们或许懂，但如何能懂趁势烧山，逼迫金军后撤才是最关键的结果呢？
于是乎，想了半日，这和尚却是终究一咬牙，大手一挥，就在榜下用一段自己最擅长的顺口溜来给一众民夫做了‘解释’：
“神臂弓一发，透过于重甲，衲僧门下看，当甚臭皮袜！”
周围民夫依然不懂这意思，但他们却晓得啥是神臂弓，啥是重甲，啥是臭皮袜，然后不禁轰然大笑。
个个都说，还是大和尚讲的最明白，是韩郡王用神臂弓大胜了金人。
而就在众民夫难得放开心哄笑之际，忽然间，大营中鼓声叠叠，远处中军大营外的龙纛下号角齐鸣，更有一个热气球在渡口那边顺势升起。
也是将民夫营这里惊得不知所措。
但很快，就有自中军大营那边仓促过来的民夫头子遥遥大呼：
“渡河了！官家要过河东去了！相公们和太尉们进了言，官家要渡河了！”
话语未停，眼见着远处中军大营那边，无数的官吏、甲士自龙纛下涌出散开，然后不过片刻，便如打雷一般，四面八方都在喊——赵官家要渡河了！
看来，这官家真是要渡河了。
“你们回去吧！”
乱糟糟的一片中，大慧和尚先是怔怔盯着这片乱象，然后身体晃了几晃，便双手合十，扭头相对几名径山寺的壮力和尚。“我不回去了。”
径山寺的和尚们一时不解，也都本能惶恐……这出来一趟丢了本寺唯一一个紫袍法师，回去岂不是要被发配去舂米？
“不用多想，我自晓得，这是我的机缘到了。”大慧和尚身形摇晃，宛如喝醉了一般，却双手合十不动。“不管什么结果，佛祖这都是要我也要渡河过去，为这天下南北做个见证……这是我的机缘！躲不掉的！也不该躲！”
几名和尚面面相觑，只能双手合十朝大慧法师行礼，然后便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折返径山寺。
不过，大概是这几名和尚长得格外结实，却是直接在路上撞上了也匆匆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的御营骑军军官夏侯远，然后被后者随手一指，抓了壮丁。
可见啊，这个佛祖的机缘一到，拦都拦不住的。

第五十一章 且行且观
赵官家一开始是不愿意这么早渡河的，实际上从抵达洛阳在北邙山建立大营后他表现的就有些奇怪，基本上维持了一种以往难得一见的保守姿态。
没有人知道具体是为什么？
但理由总是不缺的，比如担心身后动员引发的混乱，再比如忧虑陕州河道形成的洛阳-河东后勤输送栓塞，也有可能纯粹是这位官家过于信任了几位主帅的道德品质与能力，还有自己御营大军战斗力的缘故。
不过，在韩世忠三次发威，实际上夺取了河中盆地（运城盆地）后，吕颐浩吕相公与王彦王总统这随驾的两个最高阶文武臣属，同时表达了对河东战场的忧虑，然后同时建议赵官家亲自渡河，整顿局面，约束诸将。
按照吕颐浩的说法，眼下这个情势，虽然实际上夺取了河中盆地，但大而化之的来讲，无外乎就是趁着金国前线总帅三太子讹里朵的忽然去世，趁势突袭夺来的。
以有备击无备，本该有这种级别的战果，并不值得骄傲。
可在这个过程中，帅臣之间为了各自私心，或是争功冒进，或是以势压人，或是敷衍畏缩，而统制一层将官那里，更是冒出了郭震这样不杀不足以谢天下之辈……可见，三十万御营将士，固然因为朝廷的恩养渐渐有了战斗力，跟金军的对撞中也显示出了北伐的底气，但上上下下依然脱不开那些旧日做派。
而这就需要赵官家临阵向前，恩威并重了。
赵官家本人一旦渡河，不敢说能迅速怎么样，但按照这位官家平素对各位帅臣的拿捏，以及对统制一层军官的掌握，最起码对各路御营高层军官这里，还是会相当有震慑力的。
除此之外，便是从大局讲了。
依然还是吕颐浩总结说明的漂亮——当今局面，河东这里既然实际上夺取了河中，那么金国三太子身亡带来的利好便也就此打住了，往下便是硬仗与苦战了。
这个时候，双方如同倾国角力，无外乎我进你退而已。
当此之时，正该全力施为，后方是‘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前方当然也只是仿昭烈进汉中，‘发兵何疑’？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原本也只是犹豫的赵玖当即被吕颐浩说服，便即刻召集文武，公开下达渡河的旨意。
这才有了和尚们被佛祖降下机缘那一幕。
不过，虽说已经决定渡河，但赵玖却不可能将热气球挂起来，看着河对岸安全无误，就直接一叶扁舟渡河的……因为他本人身为赵宋官家、当今天子，一旦北渡，其政治意义与军事意义都强大到无以复加。
这跟之前多少万部队都已经过河去了，是互不耽搁的。
所以，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而且要趁势将政治宣传做足。
对此，无论如何，都得先凑一篇北伐檄文出来。
之所以说凑，是因为这玩意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简单在于它就是一篇文章，大宋朝绝不缺会写文章的人，实在不行让御营骑军那伙子人凑活一下也能写出来。到时候他赵玖再加几句什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什么的，说不得也能当成什么雄文被后人铭记。
但难处在于，檄文并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正式宣战布告，还关系到真切的政治方略。
比如说，这檄文写好了，天下人来看。
给后方来看时，那就要在檄文中告诉后方，为什么一定要北伐？为了北伐可以付出什么代价？
给前线将士看，那就要在檄文中告诉前线将士，咱们有多少兵？战略目标是什么？要遵从什么军事纪律与原则？
给金国看，还要在檄文中表明，此次讨伐的敌人到底是谁？什么人坚决不能赦？什么人可以有限度接纳？下面的契丹、女真老百姓要不要认可？
何况，这些具体的问题，还要分成是务虚还是务实……又或者干脆说不说真话？
所以，赵官家必须要深思熟虑，一个个认真回答这些问题，才能让这份注定要出现在邸报上与各处军营辕门前木榜上的檄文变得名副其实起来。
“要告诉文武百官，把话说开了。”
这日下午，大营中的将领军士早已经去收拾行李了，而赵玖却依然端坐在中军大营内指导着范宗尹范学士来写这篇不知道是晚了还是早了的檄文。“靖康之耻如不能雪，两河如不能复，则国家根本没有自称天命的资格，就是区区一偏安局面，朝廷也只是小朝廷。届时，朕不足以称天子，他们也没资格称汉臣……北伐一事，事关国家正统，连两河、燕云都不能平复，有什么资格称汉唐继统？何况，便是从私人角度来说，朕既然对宗相公立过誓，便也不可能假装没有那些话的。”
刚刚提笔开了个头的范宗尹怔了一下。
说句良心话，若是写北伐的必要性，他三照学士能对着镜子写出来一万字不带喘气的，因为都是讨论烂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这位官家也总是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瞥了一眼一旁肃立不动的吕颐浩吕相公，眼见到这位相公并无异议，范学士无奈之下，只能提笔在已经开了头的《北伐檄文》后面如此新开了一段。
“武侯《后出师表》述昭烈志气，曰：‘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靖康之耻不雪，朕每称天子，默然自惭；两河不还，诸卿自谓汉臣，亦复可笑。故北伐也，事关国本，未建太平之世，敢称三王之后？不承汉唐之疆，何继华夏之统？
且夫圣人云：人无信不立，况人君乎？朕昔年行誓于天下，必亡金而已！是无毁弃之理。”
写完这一段，念了一遍，反正是仓促写一写，大约后来上邸报的时候，还是要被京城那边不知道几十个大手子修改过的，所以大家都不是很在意细节，只是讨论了一下要不要将宗泽名字专门写出来，便即刻略过，然后继续等赵官家来讲。
“要说实话，这等国战，不会因为说几句大话便如何的，有多少兵就说多少兵。”赵玖果然在座中继续言语下去。“莫忘了将朕之前说的那十六个字给用上。”
范宗尹当即颔首，然后即刻运笔来写：
“建炎立号，已历九载。君臣一体，相忍为国。天运循环，砥砺相长。今皇宋国势复振，兵甲精足。治得御营左、右、前、后、中、骑、水、海诸军，计三十万众。又起中原、关西士夫，凡五十万躯。信臣精卒，叱咤景从，此亘古未有之盛也！自当蹈勇奋武，尽收故土，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还有，既是吊民伐罪，收复故土，就必须要严肃军纪……对于老百姓，无论是两河遗民，还是燕云汉人，又或者是女真、契丹、奚、渤海、蒙古、高丽、吐蕃、党项、大理，都当一视同仁，予以接纳，严令禁止军士烧杀劫掠……”
“朕既遣兵北逐胡虏，拯生民于涂炭，复汉官之威仪。虑民人未知，反为我仇，絜家北走，陷溺犹深，故先谕告：兵至，民人勿避。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归我者永安于中华，背我者自窜于海外。
又曰，若契丹、奚、渤海、蒙古、高丽、吐蕃、党项、大理，俱炎黄之孑遗，受汉唐之茅封，共举华夏，自当同论。如女真者，虽骤起于白山黑水，一时不能究其根本，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亦无罪责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
以此，军士但有作奸犯科，劫掠侵扰民人者，朕必严肃法纪，追责上下，绝不姑息。”
“对于中层官员、军官，以年纪来算，三十岁以下的，一成年便是金国统辖，只要不做抵抗，便可赦免罪责；对于三十岁以上的中层官吏、军士，要看有没有立功的表现，给予适当赦免；而对于那些金国的大官、军将，尤其是早年参与过靖康之变的有名有姓大将，还有那些投降了又居于高位的汉奸，一律不得赦……”言至此处，赵玖点了点桌面。“待会朕跟吕相公一起拟定一个战犯名单出来，单独附到后面交给邸报。”
范宗尹会意，便大而化之，继续写到：
“然九世之仇犹不可忘，遑论十载新怨？
兹有伪金夷邦任用者，若年逾三旬，显受汉之恩泽，犹弄丑于夷狄，至于忘中国祖宗之姓，切不可赦也！
又有敌酋耀武扬威于一时，残暴屠戮于万众，即王侯之贵，犹当杀身戮尸，以祭中外。
朕今亲统六军，当首取河东，再复河北，决胜于燕云，殄国于辽东。自当沿途审诸群之根本，察全众之始末，或吊民伐罪，或明正典刑，勿谓言之不预也！”
“陛下。”
一气写完，即便是一开始带着轻松心态，此时的三照学士却也有了喘息不安之态……没办法，写到后来，他已经从这篇檄文中察觉到了赵官家的严肃，意识到了赵官家的决绝了。“还请陛下御览。”
“朕不看了。”赵玖努嘴示意，面色如常。“吕相公看一看，没问题就发出去，再留一份明日使用。”
吕颐浩接过来，大略一瞅，直接伸手朝另一人示意：“我也不看了，梅学士……你来瞅一瞅，润色一下，若无疏漏，便当是两位玉堂学士一并审过，直接发出去吧！”
梅栎受宠若惊，但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赶紧上前，装模作样看了一看，然后直接交还给了范宗尹，然后拱手团团相对赵官家、吕相公、范学士：
“官家决意似铁，相公泰然若山，学士大笔如椽，此文可当十万兵！”
且说，事到如今，上下早就看出来了，那就是御驾以下，众人其实早已经不耐烦，檄文虽好、虽重，却都压不住那份迫不及待了。
故此，流程走了一遍，根本无一人愿意浪费时间。
而既然解决了这个必要的檄文问题，赵官家果然亲自下谕，让所有人布置妥当，各归本位，静待翌日。
说是各归本位、静待翌日，其实这日下午，便先有李世辅率御营骑军数部登船往上游而去，乃是要连夜在王屋山西头、平陆东侧，所谓河中盆地（运城盆地）的最东端登陆，以作先导与照应。
御营骑军既然出发了一半，北邙山大营这里，却依旧彻夜不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明日赵官家便将渡河，而这也意味着，除了少数防御部队外，这个大营中的大部分人，都将会陆续随行，渡过黄河，往大河对岸的河东去。
无外乎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而既然要渡河，那此行便是真要豁出去了，所以这一夜，许多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不过，这似乎不包括赵官家，翌日一早，赵官家换上一身轻甲，外罩棉布戎装，扶剑而出，明显精神抖擞。
吕相公、王总统以下，范宗尹、仁保忠、虞允文、梅栎，外加东南‘以备咨询’的百强为文，杨沂中、刘晏外加御营中军与骑军诸将为武，还有御前班直环绕。
但这行人却并不急动身上船，而是先来到营中夯土将台，乃是请范学士宣读檄文，吕相公协助，赵官家亲自祭祀了一番宗泽、汪伯彦、张叔夜、张所、刘韐等阵亡宰执一级重臣，以作宣告。
及罢，赵官家本欲言语，但不知为何，却反而冷静异常，只是亲手夺来那檄文，当众焚烧，旋即转身而下，便亲往登船。
龙纛与左右黑白二牦立即随行，左右蜂拥而动。
赵官家与吕颐浩、王彦分开登上三座大轮船，赵官家居中，船上立起龙纛，而吕颐浩居左，船上立起缴获的白牛纛，王彦居右，船上自然是黑牛纛。
众近臣、‘以备咨询’、班直也随之三分。
又有御营中军王德本部、张景本部、乔仲福本部环绕，或先发，或后随，反倒是之前最急切的曲端、夏侯远那批人落到了后面。
话说，这番布置当然是有缘故的——洛阳对面的孟州、怀州一带，正是金军屯兵重镇隆德府的南下门户，也是轵关陉的东面出口。
之前，宋军一度是有直接在这里登陆，夹击轵关陉金军意图的。只是可惜，考虑到隆德府的金军数量，为了防止刚刚登陆却被反包围，洛阳那里变得保守的赵官家自然是否决了这个意见。
不过，如今赵官家既然北渡，而轵关陉金军应该马上就要从此地退出，让熟悉本地地形的八字军分出一部来，顺轵关陉推进，与部分河南宋军在此地会师，届时同时卡住轵关陉并进一步在冬日防护住洛阳，就显得很必要了。
这个任务是落到了傅庆、范一泓、孟德三人身上的，但曲端、刘錡需要率骑兵留下来，给他们打掩护，确保三人会师，建立好防线，方才好去河东会集主力的。
当然了，现在不是说这些边路零散布置的时候，只说赵官家既然匆匆登船，顺大河逆流而上，却是终于不用再伪作之前镇定自若之态，种种心思，也都一时涌上。
不过，当此之时，他依然没有什么奋力喊出渡河之类的心思，反而是直接思索起了北面种种。
譬如说，战前他忧虑韩世忠会缺乏战意，希望他能够打起精神，结果这厮固然是打起精神来了，但这种堂堂郡王、元帅直接冲杀在前的姿态，却反而让赵玖有些后怕。
到了地方，必然要严加申饬。
还有李彦仙。
战前，赵玖无疑是对这位天下坐三望二的帅臣报有巨大期待的，但此人的冒进却直接导致其部成为开战以来损失最重的一个，而且其部还有一些良莠不齐之辈在铁岭关北失控，甚至弄出了劫掠以及与义军火并之事。
这是赵玖尤其不能接受的。
考虑到李彦仙在陕州枯守九年，赵玖并不准备苛责对方的冒进，却准备严厉处置那番在关北的军队违纪事件……吊民伐罪，秋毫无犯，是这么干的吗？
北伐是为了什么？
便是马扩和吴玠，说实话，也都有出乎赵官家意料的表现，只不过一个好一个坏而已。
吴玠麾下那个有些印象的郭震，赵玖当然准备明正典刑，但给马扩的奖赏却有些犹豫……他很想给马扩一面大纛，但地位更高、军功更盛的吴玠都没有，这个时候越过吴玠给马扩，未免显得有些不妥。
不过，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些事情的具体处置想法，而是这些事情让赵玖直接醒悟，他所倚仗的这些帅臣绝不是什么神仙，他们都会有情绪波动，都有可能会失误，必须要按照吕颐浩和王彦的提醒，用天子权威整合他们，形成庙算，然后用庙算代替这些帅臣的单打独斗。
韩世忠那种个人超强发挥，马扩的勤恳用事，应该引导到决战上去。吴玠的用人失误，李彦仙冒进贪功，应该从一开始便予以消除掩盖。
扬长补短，大约如此。
而一念至此，赵玖复又想到了那两个人……梁小哥与张横，这二人他早早知晓，却是莫名对敢打敢冲的梁小哥有些好感，对张横存了一丝疑虑。
但结果呢？
梁小哥固然敢打敢冲，而且本部实力强横，但按照马扩的奏疏，此人也过于敢打敢冲了，闻得北伐开启，岳飞拜为河北路元帅，居然直接弃了马扩的约束，要去大名府寻找旧主，结果与金军宿将讹鲁补的那个万户狭路相逢，直接惨败下来。
反倒是张横，战前运动到了谷积山（吕梁山），为御营主力提供了大量太原方向的情报不说，而且关键时刻也没拉胯，虽然兵弱，却依然敢渡河临道而守，委实出彩。
再加上此人在太原的人脉，怕是接下来的临汾、太原之征，其人也要继续立功的。
这真是时也命也。
“官家！”
就在赵玖披着一件淡黄色披风立在轮船上思绪跳动之际，忽然间，旁边的平清盛、脱里等人直接出声，然后涌到跟前，挡在了这位官家的右侧……也就是北面。
赵玖一时蹙额，但很快他就从其余船只的旗帜讯号上意识到了情况所在——黄河北面孟州区域内的河堤上，有金军存在。
之前便说了，黄河北面是敌占区，而且是隆德府金军南方门户、轵关陉东门，有金军实属寻常。
不过，考虑到身后挂了热气球的孟津港那边之前一直没有讯号，这些金军忽然出现就显得有些怪异了。
但很快，随着河堤上越来越多的金军涌现，杨沂中率先醒悟汇报：“是讹鲁补……必然是从轵关陉撤出来的讹鲁补！可惜了，不知道他撤的这般慢，否则将他堵住又如何？！”
众人即刻再去看，果然意识到对面的金军同样有些慌乱和仓促，军容也极为不整，而且方向也是自西向东。
恐怕真就是刚从王屋山、太行山中钻出来，然后此时撞上宋军大股船队，同样措手不及，以至于占据住河堤后，便保持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此时正纷纷停在河堤上，临河观看宋军旗帜与轮船。
而意识到不是金军有意设伏，不可能准备诸如砲车之类的杀伤性武器后，上下也都松了一口气，反过来如同金军一般，遥遥相对，诧异观察起来。
“如此说来，倒是仓促之间路上行相逢了？”赵玖在人后，注意到了不少金军将官模样的人登河堤遥望，顿了一顿后，却是似笑非笑。“讹鲁补也是熟人了……咱们之前讨论战犯，说淮上有他，破南京（商丘）后屠城，逼张所、杀辛道宗也有他，宗相公被逼入油尽灯枯也应该算他一份，之前尧山战前强渡洛阳逼汪相公，杀翟统制，还是他……对不对？”
“是。”
杨沂中咽了下口水，很显然，渡河这件事情对他也有些心理层面的影响。“正是此獠。”
“既是故人，便做个倾盖之交吧！”
赵玖愈发冷笑以对。“他必然在找朕身影……都让开，让他亲眼看一看朕在哪里，又将往何处？！”
杨沂中等人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河心距离对岸河堤的距离，小心躲开，但同时跟右侧北面的船只打了讯号，让他们跟脚下的大轮船一起，做一个适当的加速、减速，以尽量作些遮蔽和防备。
当然了，对岸的金军并没有尝试攻击。
事实上，当赵玖身侧的甲士微微散开后，不只是讹鲁补，几乎所有金军都很快就意识到了那面插着龙纛的大轮船上，被人簇拥着，披着披风，正往此处看来的人是谁了。
数以千计的金军，带着疲惫和茫然，怔怔看着船上的龙纛和龙纛下的人影，一言不发。
讹鲁补当然也在其中，他一度抬手弯弓，想撞一个天运，但终究自嘲般的笑了一下，然后选择放弃。最后，这名金军宿将，只是跟所有部属一样，带着一丝疲惫，用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望着那面金吾纛旓和金吾纛旓下的人影，一声不吭，目送这只庞大的船队逆流而上，最终消失在视野内。
就这样，这日傍晚，赵玖在王屋山的那一边的垣曲，在李世辅的迎接下，波澜不惊的登上河东之地。
这一日，乃是建炎九年冬，十月十八。

第五十二章 且行且观（续）
建炎九年冬，十月十八，大宋官家赵玖越过黄河，自陕州垣曲登陆。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赵官家的行动也只一个平平无奇外加顺势而为的动作，但也正是这个动作正式宣告了建炎九年北伐的全面化与深入化。
到此为止，前期的突袭式战斗正式结束，北伐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当日夜间，赵玖在垣曲扎营休息，便已经引发了整个河东与河南地区的震动。
毕竟嘛，赵宋官家在何处，对上下而言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位置，它还是个坐标系，是一条底线。
这其实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
之前赵玖在洛阳待着，河南地区的官吏、民夫便会觉得自己忙碌在第一线，会对更前线有畏缩与抵触心理，前线士卒也有一种我在最前线，我在为后方卖命，所以就能为所欲为的心态。
然而，赵官家一旦渡河，就好像打开了一个阀门一样，河南关西上下官吏，登时就安稳和老实了不少，就连仓促征募起来的民夫似乎都提升了士气，少了一些抱怨。
至于黄河北面的前线军队，更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压力。
一夜之间，赵官家便收到了几乎整个河东地区所以统制官以上军将的密札，一时间，他对前线很多事情的了解，真就比几个帅臣更清楚了起来。
这不免进一步坚定了他某些念头……但依然还是不足以让这位官家下决断。
翌日，天色稍微阴沉起来，赵官家自垣曲启程，在多达八位统制官及其部属，外加御前班直的护送下先往西行进，中午过三门峡，晚间抵达平陆境内。
平陆守将邵云出城向东前来迎接，随即受到了赵官家专门设宴款待，以及大加恩赏。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邵云作为李彦仙实际副手一般的人物，在李彦仙常年镇守陕州的过程中一直坐镇平陆这个河北唯一大型据点，李彦仙守了陕州八九年，邵云也就守了平陆八九年。
完全可以说，此人一直处于整个帝国最危险的前线，甚至一直到尧山之战前，李彦仙都不忘给此人请求父母、妻子的恩荫，那几乎便是有主动牺牲的觉悟了……只不过那一次讹鲁补和阿里这对老搭档在三太子讹里朵的指挥下，选择了赵玖这次进军的道路，绕过平陆，直接南下突袭洛阳，死的人也变成了汪相公与大翟。
反倒是邵云，时运至此，一直等到了北伐和赵官家。
这种人物，简直就是抗金典型，一定要大加表彰的……而宴席中，吕相公果然代表了朝廷进一步正式追加了邵云的恩荫、提升了邵云的武阶。
随后，邵云复又主动表态，希望能够亲自率军护送官家北上。
对此，赵玖再度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头应许了。
话说，这件事情，当然是光明正大、君臣得体的成分多一些，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别的说法。
众所周知，李彦仙部因为部属位置不能轻易调度，所以向来独立性极强，这也导致了其部素质良莠不齐、山头并立……虽然说起来很尴尬，但实际上，这个陕洛集团军上一次得到大规模整合，居然是靠着洛阳方向的大翟殉国这个契机才成功的。
大翟翟兴去世后，赵玖特许其子翟琮接任父职，但这不耽误翟琮因为自身威望远逊于其父，不能服众，也就是从那以后，李彦仙才彻底取得了这个集团军的总体控制权。而中枢在后来数年间，则凭借着尧山一战的巨大影响以及对洛阳周边地区的治理与恢复工作，才渐渐将翟氏上下这个围绕着洛阳建立，典型的地域豪强义军集团给彻底消化。
到了后期，随着牛皋、董先这些人先后彻底脱离翟氏，主动成为中枢直属，翟氏本身现存的三个统制一个统领也都渐渐摆正位置，反过来倒是李彦仙和他的陕州部队显得距离中枢有些远了。
而如今，国家北伐实际夺取了河中，陕州失去了往日的战略要冲地位，而李彦仙本人又刚刚在铁岭关损兵折将，那作为李节度最信任的心腹留守大将，做出这种表态，自然是值得思量的。
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李彦仙私下授意如此，借机向赵官家认错输诚。
而赵玖本身一点犹豫，也是怕自己此时将邵云给‘吞并’了，会引起一些军中流言。
不过，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同意，因为还是那句话……哪有官家吞并御营部队的说法？有些事情，正大光明的去做，自然就堂而皇之起来，但若是本着小心思去考量，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有些奇怪。
就这样，赵玖甚至没有指定平陆的守将，只是让王彦看着安排一名统领官而已，翌日便再以邵云部为先导，从平陆境内北上，乃是自张店镇穿中条山，然后于当月廿二日抵达安邑城下。
在这里，赵官家和他的近臣们，包括那东南公阁百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遭遇到了北伐相关战事。
没错，正如河中府首府河东城一直没有陷落一样，位于河东盐池畔的安邑城也一直没有被宋军攻陷，这让郦琼颇显惭愧。
“臣无能！”
下午时分，赤红中夹着一片雪白的盐池畔，郦琼尴尬俯首相对。“数万之众，竟不能速速克城，让官家入城驻跸。”
“无妨。”
赵玖当即安慰，并亲自扶起。“朕也是因为韩良臣忽然大胜，才决意渡河过来的，事发突然，郦卿也是中途接手围困，器械不全，若为此强行攻城抛洒士卒性命，反而是朕的过失了。”
有些场面话，该说的还是得说。
当然了，赵玖也确实不在意这件事情，因为得尊重客观规律……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大规模野战中往往多日对峙可一旦接战便分出胜负，而一座城，还是安邑这种位置紧要，在中国历史书上出现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名城、大城，那只要守将愿意死磕，除非是用一些特殊手段，否则的话，依着郦琼才接手十来天的规制，破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问题肯定是有的，最起码一个——那就是除了早有准备的那些特定要害大城，否则话，不顾形势，决心死守到底的人还是比较稀少的。
为什么要守啊？
为什么要给大金国尽忠啊？
“不过郦卿，朕记得韩良臣（韩世忠字）与李少严（李彦仙字）都打的比较利索，金军反应不及，那照理说河东城有温敦思忠和其部金军主力，死守下去也是理所当然，可这安邑又如何？”骑马入营途中，赵玖从城头收回目光，再度扫过旁边显眼的盐池，然后最终落到给自己牽马的郦琼身上。“安邑城中有什么说法？”
“好让官家知道，安邑城之所以能守，全靠一个人。”正在牽马的郦琼赶紧回头，一面退步不停，一面匆匆解释。“乃是金国解州知州石皋……”
“是汉人？”赵玖微微蹙额。
“是。”
“燕云还是两河汉人？”吕相公忍不住插了句嘴。
“定州人……河北汉人。”郦琼脱口而对。“不过，定州挨着边境，早在靖康前便被女真人俘虏，先做苦役，然后因为认字改做军吏，最后被阿骨打庶弟完颜闍母看中，成了幕属……”
“哦。”吕颐浩应了一声，顺便瞥了一眼郦琼，也不知道是表达什么意思。
“此人如何？”赵玖也微微瞥了一眼郦琼，然后方才追问。
“此人在李节度进军之前，便常常说官家一旦北伐，河中这里首当其冲，所以日常重视防务。”郦琼并没注意到官家和相公都额外看了自己一眼，赶紧再言。“又因为安邑位于盐池东侧，正对中条山通道，就更加悉心经营。那日李节度匆匆进军，他正在安邑这里，所以虽然安邑知县都第一时间降了，他却还是汇合了本地兵丁、征发了民夫，扼此城而守。当日，李节度尝试过一举攀城，失利之后也一时无法，只能留牛皋牛统制在此困城。”
“后面的事情朕便晓得了，韩良臣从此处路过，试了一下，也没成，反而将牛皋带走去领路，所以耽误了攻城事宜，一直到郦卿渡河过来接手……”
“是……”
“可便是此人有意坚守，听你意思，其实城中也没多少正规军，反而多是本地百姓、民夫？”
“是。”
“眼下局势，城中只是苦捱，韩良臣数次大胜后，你们就没试过劝降引诱吗？旗帜、甲胄临时很难作假吧？”
“好让官家知道，臣等自然劝过，韩郡王和马总管与金国在铁岭关大举交战时，也没忘记此处，臣接手后，也将汾水一战的缴获，以及拔离速全军撤过浍水一事告知过他。”郦琼一时似乎苦涩。“他本人和一些城中有见识的人应该也都晓得了大略局势，但臣每次遣使都被他以礼相待，然后严词拒绝……”
“他今年多大？”
“三十八九，也许到四十了。”
“他凭什么能管住整座城？”吕颐浩忽然再度插嘴，却又言辞冷峻了不少。
“好让相公知道，此人素来有清廉、仁慈之名，来解州不过两年，便人心依附，尤其是安邑这里……”郦琼立即认真对答。
“哦？”吕颐浩捻须以对，面露冷笑。
“下官既然围此城，便打听过一些事情……”郦琼迫不及待一般解释道。“此人有两件相当著名的事情，一次是早年随军跟着阿骨打庶弟完颜闍母在河北的时候，完颜闍母准备将河北一整个州的百姓分给军中为奴，是他进谏阻拦的；还有一次就是前年本地的事情，有安邑豪杰起事，准备呼应李节度，事情泄露，那豪杰被诛杀不提，其家中居然寻到了一本记录了籍贯、姓名的名册，据说里面有近千人……温敦思忠派人来索要，却被提前赶来的他直接烧了……”
“……”
“那个时候，完颜闍母早已经死了，他其实已经没了靠山。”郦琼感慨而对。“为此事，温敦思忠直接将他还有他儿子，一起捆绑到河东城下了大狱。幸亏他有个刚刚考了金国进士的主簿，平素敬仰他的为人和学问，认他当了老师，当时才二十岁整……直接孤身一人跑到太原，找拔离速出面，拔离速又转到南下巡视的晋王讹里朵处，方才使他官复原职。”
话说到这里，赵官家和他龙纛已经进入了军营范畴，入了辕门，郦琼也趁势松开马缰。而赵玖既到此处，翻身下马，却不着急转入早已经准备好的宽敞中军大帐，反而是直接带人登上了中军大帐前的夯土将台。
此处视野开阔，周边一目了然，赵玖一声不吭四面环视不及，且不说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自然奇观的河东盐池在午后阳光下愈发显得瑰丽，便是安邑城上的动静似乎也更加明晰了一些……虽然看不清楚具体身形，但毫无疑问，龙纛和数万御营主力的抵达，还是让这个原本就只是苦捱的城市震动起来，面朝南侧对着中军大营的城墙上，一时有很多人影晃动。
赵官家瞥了眼城墙，伸手示意，杨沂中立即将一个银制长筒状的事物送上，却正是所谓穿越者传统利器……用水晶打磨的望远镜。
不过有些坑的是，赵玖这个穿越者之耻，一直到穿越后第七八个年头才整出来这玩意。
而且，因为这东西军事用途明显，又远不及热气球那么惊世骇俗，可以当做原学标本，所以一直没有公开，细细算来，不过是给了一众帅臣，外加几十个表现出色的统制官人手一个罢了。
回到眼前，赵玖抬起望远镜，大约扫视了一眼城上动静，然后便有些百无聊赖起来，却又转动了方向，大略扫视了大营一圈……从高悬着的用来侦查的热气球，到位于后方的民夫营内才赶制了一半模样的数十辆砲车，然后不由微微皱眉。
最后，到底还是忍不住去看漂亮的盐池去了——这几日天气转冷，盐池出现了冬日特有的景观，也就是硝凇现象。
只不过，这个硝是芒硝，不能用来制作火药的。
赵官家表现得有些怪异，周围吕颐浩以下，除了王德、张景这些宿将武夫懒得想这些事情，其余稍有有心的却大约都能猜到这位官家心思……想想就知道了，刚刚进军营前还那么轻松惬意，结果郦琼说完这个守臣的故事后就这般不自在了，那肯定还是因为郦琼口中那个人。
便是郦琼也渐渐意识到什么，然后渐渐不安起来。
“陛下。”
原本因为连日骑马赶路有些疲惫的吕颐浩是不想多说话的，但此时赵官家这般姿态，他身为宰相，倒不好不表个态了。“这石皋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逆贼罢了……何必在意呢？”
“是吗？”
赵玖终于收起了望远镜，扭头平静相对。“如何见得？”
“看他所得名声最大的两件事便知。”吕颐浩冷笑拂袖。“劝阻女真人不要收卖百姓为奴，烧掉名册以防女真人大加株连，看似行善，其实这些善都是在补女真人之恶，难道改的了女真人为恶的基本？改了自己附身女真为大恶的事实？而如今，他拿这些恶上为善换来的名声，哄骗百姓去维护为恶的女真人……这算什么真儒生？！不过是为了一己之名而助纣为虐的腐儒、逆贼罢了！”
此言一出，周围文武纷纷附和，郦琼也醒悟过来，赶紧声讨。
赵玖也在将望远镜交给杨沂中后，点头不止：
“吕相公这番言语是落在了根本上的……这十年大祸，南方的税赋之争、北方的遗民流离、朝中的战和争端，还有一开始义军蜂拥而起，却又反过来作乱劫掠之惨事……自己人闹来闹去，说破大天，还不是要归咎到女真人的侵略中去？这也是为什么朕登基九年，处事任人，全扣在抗金两个字上面……任那些人孩视于朕、欺瞒于朕，乃至于骄横跋扈、贪财好色，任人唯亲、勾连成党，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可只要愿意抗金，朕就视之为可用之人！因为朕一开始便认定了，这天下的根本矛盾，最起码从靖康以来到眼下的根本矛盾，就在这宋金国战之上！其他的都得让路！”
赵官家的这番道理和态度，身侧近臣早就清清楚楚了，实际上如果他们不清楚、不认可，也不可能混到御前重臣、近臣的位置……此时听来，反而觉得有些啰嗦，倒是那些赵官家脱口而出的词汇，和略带愤懑的情绪，不免让他们有些思索。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随行的那些东南公阁‘百强’。
这些人此番离开东南，亲身北上，先见到中原地区那些清晰可见的战争痕迹，又看到中原百姓以一种军事化的动员方式大举征役，然后又随赵官家渡河过来见得两河风物，闻得这番事迹与言语，倒有些耳目一新，外加震动之态。
“不过。”赵玖定下基调后，还是摇头。“这番话之外，还是有些说头的……比如说这安邑城内，上下难道不晓得女真人是最恶的吗？但为何还是愿意尊崇这个知州，跟着他抵抗王师呢？一句愚民无知，朕这里是绝难说出口的。”
“请官家赐教。”吕颐浩微微皱眉。
“哪里要赐教，又不是什么大道理。”赵玖叹气道。“无外乎是女真人要卖他们为奴时，要搞大株连的时候，咱们这些个王师根本见不到影子，而石皋这个恶上为善的人竟是他们挣扎求生时的唯一倚仗……咱们可以指责这个石皋，也可以依照军法处置那些守城士民，却绝难这般坦荡……若非考量北伐士气，其实，朕倒是该先下个罪己诏的才对。”
吕颐浩摇了摇头，很明显反对赵官家的意见。
不过，这位吕相公对属吏和同僚苛刻，对官家明显还是妥帖的，所以，大概是为了给赵官家留了面子，吕颐浩摇头之后，直接回头瞪起了之前立场明显的郦琼，并当众呵斥：
“郦琼，你身为一方帅臣，总督数万之众的大将，临阵之际，是想着自己也是河北人，河北人有多可怜的时候吗？是要替两河遗民感激此人吗？要不要再给城中送些汤药，补些兵器？！三十万军心士气、煌煌君恩、五十万河南关西民力，在你这个副都统眼里算什么？！但凡真念着一点两河百姓，便该挖空心思，想着如何攻城，如何将这个石皋碎尸万段，以震慑后来人才对！”
郦琼惶恐一时，匆匆朝吕相公拱手，然后又朝赵官家方向下拜请罪。
赵玖这一次倒是没有像军营门前那么君臣相得了，反而直接负手背身点头，算是认可了吕颐浩的对郦琼，也是对自己的申斥：“郦琼……吕相公言语过分了些，但意思是对的，两河千万士民，人人皆可有怨气，皆可被这等人蛊惑，以至于感念于此人德行……唯独你们这些前线大将，便也两河出身，也有许多感触，却都得埋到心里去……刚才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以帅臣的身份用那般情境把话当众说出来的。”
“臣惭愧。”郦琼愈发难堪。
“按照你刚才的言语情态，跟这个石皋没少通信吧？”赵玖终于回头相顾。
“是、是……”
“将朕的檄文发给他。”赵玖平静以对。“还有朕在路上拟定的那六十几个战犯名单也交给他，今日朕与吕相公议论他的言语同样发给他……明白告诉他，朕来了，但绝不会赦免他……非只如此，以明日午时为期，这城中凡是担任伪金军官、吏员之人，若不能降，便再不会赦免，所谓无论汉夷，只论顺逆与法度！”
郦琼俯首称是，一时释然，官家将‘罪己诏’言语发过去，虽说不赦，其实也是赦了，而赵玖既已处置，便直接越过对方，向中军大帐而去了。
一夜无言，翌日一早，赵官家与龙纛的作用终于显现。
就在郦琼犹豫如果城中还要坚守的话，那自己是不是要在砲车不足的情况下仓促攻城，好证明自己以及八字军决心的时候。安邑守臣、金国解州知州石皋在阅读了郦琼前一天傍晚送来的一系列文稿、书信之后，再加上白日亲眼所见龙纛与缴获来的黑白二纛，以及随龙纛抵达的无数御营精锐，却是终于放弃了抵抗之心。
他一大早便唤来了自己学生兼主簿梁肃，以及城中民夫首领、州兵军官，让这些人放弃抵抗，开城投降，并要梁肃去面谒赵官家，恳求对方赦免城中无辜。
除此之外，还让跟自己上任地方的儿子石据，去面谒郦琼，表达谢意。
见到石皋决定投降，城中军官、民夫首领尽数释然……这些人愿意跟着石皋，绝不是什么忠心于大金，而是因为石皋对他们素来有恩，一层又一层被石皋本人给拴住了，而且即便如此，他们也都在昨日完全动摇，上上下下都已经有了串联和失控的情形。
现在石皋愿意放手，他们自然觉得浑身轻松。
相对而言，梁肃和石据也是类似思量……只不过，他们的一切出发点全然在石皋身上，所以又多了一层顾虑。
“那赵宋……赵官家可要赦了老师吗？”梁肃认真相对。“郦都统可曾有言语？”
“没提。”石皋在县衙案后摊手笑对。“我估计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不过最难堪也就是军中做苦役嘛，之前大金刚刚南下时，也不是没做过。”
“若是这般。”梁肃也随之释然。“我随老师一起做……等这事了了，便回老家读书，再不出仕。”
石皋若有所思，然后微微颔首而笑：“不错，回去后就不出仕了，大哥也是……咱们安心做学问……但是要没人再劫我们去当苦役才行。”
石据赶紧振奋颔首：“做苦役也不怕！”
石皋对着自己儿子微微颔首，复又扭头正色提醒自己学生：“不过孟容（梁肃字），若是赵官家见你年轻，赐你官职……”
“学生晓得。”梁肃赶紧含笑应声。“事关满城生死，还有咱们师生要不要做苦役……学生不会迂腐的。”
“那就不要耽搁了。”石皋点头不及，然后便催促二人速速去做。“外面许了午时为限，我又是个戴罪之人……你们赶紧去做，尤其还要忧虑城中有人见到昨日龙纛抵达，按捺不住，抢先弄出火并事来，徒劳费了大家性命。”
梁、石二人赶紧应声，然后匆匆离去。
就这样，不过上午时分，转到城外大营，闻得城中请降，上下自然振奋。
然而，待见到来降之人是两个年轻人，别人倒也罢了，吕颐浩却是直接面色阴沉起来……几位近臣中，如杨沂中、仁保忠、虞允文、梅栎等也多有些不自在起来，然后各自偷眼去看赵官家。
而赵官家面色竟是丝毫不变，然后从容应对，甚至还点了那个已经成年的梁肃为秘书郎。
按照渡河前定下的规矩，三十岁之前是可以赦免任用的。
军中既然受降，接下来自然不必多提，城上果然依约开门，宿将张景亲自督部属蜂拥而入，然后迅速控制城防，清理街道，并对城中兵丁民夫予以安置缴械……堪称利索。
随即，赵官家自带着近臣文武，直接动身往城中而去。
进入城中，来到路口，却果然有披挂整齐的张景匆匆迎面而来，然后当众拱手请罪：“臣惭愧，还请官家不要入县衙……”
“那厮死透了吗？”
赵官家未及开口，骑马在后的吕颐浩便气急败坏起来，但显然是单纯的愤怒，并无诧异之色。
与此同时，赵官家与许多聪明人都是一般模样，那就是脸色根本没有任何变化，而诸如郦琼、范宗尹，乃至于寻常东南公阁随员也都在瞬间之后恍然大悟。
只不过，这些东南来的人，从没想过两河沦陷区的儒生会是这种生存状态，即便是醒悟过来，也还是震撼难掩。而郦琼、范宗尹这些人，不免心中稍有些感慨，却因为昨日吕相公的发作，不敢表露。
也就是王德那些人，所谓事不关己，从头到尾都没在意过，此时还有些茫然罢了。
至于刚刚点了秘书郎的梁肃，也在虞允文、梅栎几人的注视下，于马上摇晃了一下，然后便面色大变，直接翻身下马，跪倒在赵官家侧后。
结果，引来了数名甲士的环绕。
而那个石据，更是在自己师兄拜下后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也早早被几名赤心队骑兵给围住了。
“已经死透了。”张景被这一幕弄得有点懵，但还是匆匆拱手。“是上吊自杀……还留下四个字，写的是无愧于心。”
“朕也无愧于心。”吕颐浩刚要再发作，赵官家却忽然冷冷开口。“戮其尸，示众！”
张景一个武夫，哪里会想太多，此时见到官家和相公态度一致，又得到旨意，有了说法，便即刻应声回身，去处置尸身了。
而那个梁肃，茫茫然隔着自己身边几个甲士，看了眼被骑士环绕控制住的小师弟，却是忽然在地上叩首不停。
“朕不会改旨意的，你有什么言语，也得接着戮尸之后来讲。”赵玖在马上头也不回。
“臣……臣请事后收尸。”梁肃抬起头来，额头青紫一团，面色苍白一片，勉力想了一想，方才艰难言道。“并请陛下许臣辞去官职……臣师弟年幼，两国交战，怕是难行，臣……想以白身之名，护送恩师棺梓归定州安葬。”
赵玖回头相顾此人，只觉得心腹中一团闷火，之前压了许久，此时渐渐燃起。
周围上下看的不好，尤其是围着此人的几名随驾许久的御前班直，却是干脆各自扶刀，以作万一，便是杨沂中、仁保忠、虞允文、梅栎这些人，也都紧张了起来，准备应对赵官家可能的爆发。
然而，赵玖盯着此人，怒气虽然渐渐腾起，却始终难以发作……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他愤怒的对象，并不是这个人，也不是为大金国尽了忠，还要自诩‘问心无愧’的那个汉人知州石皋。
包括昨天的不满，也不是针对郦琼的。
而且他知道，此时肯定还会有一些不说话的人，在心中被那个石皋和这个年轻人感动，觉得什么‘儒者，以身教人也’，觉得甭管石皋是不是违反法度，都是个无愧于心的‘好儒’。
而这个愤怒也不是对着这些沉默者的。
是一种大而化之的复杂情绪，可能有什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类的成分，但绝对不仅仅如此，它还掺杂了一种委屈感和因对自己无能而愤怒、羞耻的意味。
有一种，自己明明做了那么多，都辛苦到北伐了，却还是有那么多人遵循着那种糊里糊涂的逻辑去思考和做事，好像自己的努力不太值得一般，又好像自己的努力还不够一般。
这是一种自带着反思心态的情绪。
但不管如何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赵官家这一次居然渐渐冷静下来，他没有发表什么檄文一般的斥责，也没有再借机说出什么豪言壮语来呵斥谁，来表达什么心境……他忍了下来。
唯独，他能忍了下来，不是因为这些复杂情绪本身的复杂性，而是他意识到，归根到底，正如诸般矛盾都是宋金战争引发的一般，这些情绪和事端，麻木和愚昧，激昂与沉默，甚至包括正义与邪恶，最终也都需要北伐的成功来衬底与决定。
一切为了军事胜利本身，一切为了北伐成功。
在这之前，说什么都没意义。
而这场发生于人心里的战斗，本身就是北伐的一部分。而既然是战争，难道要靠打嘴炮来取胜吗？！
“就这样吧。”
在许多近臣的诧异之下，并不晓得自己错过了两个历史上的金国名相，或者说，晓得了此时也不会在乎的赵官家平静扔出了这句话，然后打马向前，并在满街密密麻麻的军士护卫下，越过了路口。
而赵官家一走，同样不晓得自己在另一个时空中会成为大金国盛世名相的两个年轻人，也都才摆脱了那份恐惧，随即，却又忍不住在满城兵丁的瞩目下，当街抱头痛哭。
儒者，以身教人也。
甭管赵宋朝廷对石皋的评价如何，在这两个人看来，他都将自己的理念传达给了自己。
问心无愧！
下午，就在刚刚吊死人的安邑城县衙内，刚刚抵达此处的赵官家毫不犹豫的放开束缚，当场发旨要求河南工匠赶制‘燎原星火’的大纛，准备赐予马扩。同时，移文铁岭关，要求韩、李、马三人务必严肃军纪，严查开战以来不听指挥、劫掠暴乱事宜，并直接点名梁兴梁小哥，以及正在负伤中的赵成。
最后，赵官家没有忘记直接发明旨质问陕北的吴玠，要不要自己亲自过去取郭震的首级？

第五十三章 同桌同饮
出了这档子事，赵官家明显是生气了，吕相公脸色也很不好，这倒是可以理解……别的不说，所谓王师一到，敌军望风披靡、百姓赢粮景从的戏码实在是大打折扣。
只不过，这两位一旦不爽了，那随驾的众人，从王彦、王德、郦琼、范宗尹这些实际上很有政治地位的大人物开始，到那些没有发言权的公阁百强为止，全都有些噤若寒蝉。
唯独，噤若寒蝉归噤若寒蝉，事情总是要办的。而赵官家那里虽说挨了当头一棒，让他意识到了北伐所面对的情况有多复杂和纠结，可越是如此，也越需要硬着头皮往下走。
于是乎，安邑开城后的第二日，赵官家便收起脸色，佯作无事发生一般召开军议，询问接下来的行程，然后倒也的确接到了多种建议。
第一大类建议是希望官家就在安邑或者解州州城这里暂时安顿下来，建立行在，好安抚本地人心，也是向后方表明河中（运城盆地）尽下的意思，然后等到御营骑军也就位了，再合大军北上太原云云。
第二类，则是建议赵官家不妨西向河东城，乃是说有重兵把守的河东城那里说不定会跟这边一样，见到龙纛后直接投降的意思。
这两类意见是主流，文官和大部分东南过来的公阁成员们多是建议赵官家留在本地，而王彦以下的军将多是建议赵官家往河东城走一遭。
毫无疑问，前者怕免不了有些打官职空缺和图安稳的主意，后者则明显是为了可能的军功……没人会觉得河东城那里的温敦思忠和数千女真兵会直接投降，反倒是都觉得这都大半个月了，黑龙王胜的攻城阵地已经建好了，到地方直接能捞到点什么。
但是，无论是哪一种，赵玖都不会惯着他们。
所幸还有第三份建议。
“陛下。”
吕颐浩在县衙中拱手以对，其人神色冷清，丝毫看不出昨日的愤怒与难堪，哪怕很多聪明人都已经意识到，昨日石皋的自杀更多的是针对这位相公的。“臣以为解州既下，便不可久留……”
“哦。”赵玖状若讶然。“吕相公何出此言？”
“官家北上，所图甚大，乃是要全求两河为上的，若有可能，便是燕云也要尽力夺下。”吕颐浩不慌不忙。“河中一府两州，得之而扼绛县便可守，固然可喜，但官家若是摆出一副可喜姿态，怕是反而要被有志之士耻笑，前线将士也会觉得官家所求甚小，不免懈怠。”
“那便是去前线了？”赵玖面不改色。“是去河东城？”
“自然是去前线，可既是去前线，哪里又要去什么河东城？”
吕颐浩继续昂然相对。“金军撤出轵关陉，退过浍水，夹汾水而守，已然是弃了河中的意思。而那河东城虽是河中首府，当世名城，但初战受挫，已无出战之力，又被数倍于己的王胜部合围，折腾不得，如今又断了援军可能，早就是一座死城了。至于温敦思忠，出身阿骨打本账，又在河中数年，杀戮甚重，是官家亲手放入那份战犯名单的敌酋，且不说会不会投降，便是投降，官家难道会应许？所以温敦思忠也只是一个活着的死人了。”
“朕晓得了。”赵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必死之城加必死之人，朕若是多看一眼，都是不该，更是在抢王胜辛苦一月的战功。为今之计，河东那里，只该摆开阵势，让王胜引御营左军主力堂堂取之，杀之传首天下，以作震慑……是也不是？”
“是。”
“那朕又该去何处呢？”
“请官家移跸铁岭关，总督诸军向前，与金军主力争夺临汾！”吕颐浩的言辞听着便让人没有反驳之意。“这才是官家渡河向北的本意。”
“吕相公说的好！”
赵玖当场拍案，却又环顾左右，恳切咨询。“诸卿以为如何，可有其他好主意？尽管说来，朕与吕相公必然诚心思量。”
其余诸文武面面相觑……然后自然是恍然大悟，并纷纷出列称赞吕相公言辞恳切，一语中的，官家本不该停在这里浪费时间，也不该去在意温敦思忠一个期货死人的……就该往铁岭关而去。
既然所有人意见出奇一致，赵玖也不再犹豫，即刻做出决断，移跸铁岭关。
不过，这一次赵官家就没那么着急了……他按照王彦的建议，一面督促前方韩、李、马三将布置妥当，向北施压进发，一面却又在解州这里亲自下达了沿线建立临时兵站与仓储点的旨意，试图构筑一条稳固而坚挺的后勤补给线，以应对可能到来的拉锯战。
一直等到相关布置下来，这才正式北上。
而这一耽搁，情况就有了新的变化。
首先是吴玠将郭震的人头加急送来了……其实，这倒不是吴玠之前不舍得斩了那个郭震，吴大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既然出了这种惊破天的事情，甭管是给赵官家交代还是给本身在西军都是老大哥的韩世忠交代，他都要杀了此人以作表态的。
便是御营后军内部也不会在此时于此人上面有任何言语的，这跟杨政都不一样。
但之前为什么没有立斩此人呢？
很简单，吴大在等赵官家的呵斥……赵官家不渡河，他反而会毫不犹豫杀人，但就在他抓了人，准备砍了了事的时候，赵官家渡河了，而既然赵官家渡河，那为了尊重赵官家在前线的权威，这位御营后军都统兼堂堂节度使，便反而等在了那里，一直到有了明确旨意，方才砍了这个统制官的脑袋，然后给官家送了过去。
这是属于吴玠特有的小心思，他总是想做到四面光滑。之前在关西，就跟关西上上下下弄得一团和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曲端当年在关西的天怒人怨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学赵官家来了个‘每与操反，事乃成尔’。
闲话少提，郭震首级抵达，赵玖下令传首，心情稍微好转。
但很快，这位官家就又有些不安起来，因为他刚一动身，一场冬雨便不期而至，使得气温再度下挫，虽然还远没有到冰点，却依然给北伐蒙上了一层阴影。
毕竟，如果寒冬降临，到了最后连黄河都封冻起来，一个是严重的后勤压力，几十万士卒和几十万民夫都要冬装，部队屯驻也会大量消耗燃料；另外一个则是御营水军对黄河的管控将会丧失优势。
换言之，必须要取得足够的进展，给冬日作战留下战略缓冲，也需要更一步夯实后勤基础……后方是有物资的，但黄河结冰前，陕州河道的后勤栓塞效应只会越来越大。
反倒是黄河结冰后，方便了一点，只是那个时候的后勤需求只会更大。
不过在这之前，降温导致的一个更明显效应在于，随军的吕颐浩吕相公直接得了风寒，同行的东南公阁百强中，也有几个年长之人直接病倒。
这下子，惊得赵官家一面让郦琼、王德等人继续北上，一面赶紧亲自将吕相公安置到了闻喜。
随即，吕相公又主动在榻上劝赵官家不必在意自己，早些北上汇合诸将，他偶感风寒，只待好转便北上汇合……这些题中应有之义倒也免不了的。
不过，且不提赵官家渡河以来就一直有些手忙脚乱和诸事繁杂混乱之感，只说这场只持续了一天的冬雨结束翌日，整个河中地区唯一还在激战的河东城外，御营左军副都统、绰号黑龙的王胜也往城中传递了赵官家的檄文，同时仿照安邑城事例，对城中下达了最后通牒。
所谓明日午时为期，若能投降，便会对城中基层官军谋克以下无论女真、契丹、奚、渤海、汉，一律赦免，只诛首恶。
而若不能降，一旦破城，之前抵抗者，格杀勿论。
话说，王胜这个举动，跟赵玖之前在安邑还不是一回事，他这里已经围城近月，攻城阵地早已经打磨的差不多了，砲车虽然有些不足，却也盯着城池西北方向的墙角砸了两三日了……没错，就是从赵官家渡河那天开始仓促砸城的，因为王胜也不傻，都是兵油子，谁不知道谁？
郦琼这个河北佬倒也罢了，万一王德、张景那些人撺掇着赵官家来河东城抢功劳怎么办？
这河东城可是河中府首府，里面还有一个叫温敦思忠的河中留守领万户，还有有六个猛安，好几十个谋克……这可都是军功！
而军功，对此番北伐中的王胜来说，可不仅仅是什么真金白银这么简单。王胜已经是副都统了，而按照常理推断，韩世忠、张俊这上一层的帅臣此战后难道还有领兵的余地？
所以，王胜是真想立功、立大功的，而跟其他帅臣相比稍显不足的王德，资历统制官张景、乔仲福这些人，也多有此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当时的砲兵阵地还不够庞大，王胜也等不及了。
而现在，眼看着赵官家兜着王德那些人要走了，王胜却又有了另外一种心思——这功劳要当着赵官家的面立才是实打实的啊！
官家走了，心里不记挂这边了，甚至万一到了铁岭关，临汾那边又胜了，又往前走了，这功劳就不能简在帝心了对不对？
于是，赵玖一旦动身，带着各种复杂的小心思的王胜便终于决定大举攻城，力求在官家离开河中之前干净利索的拿下河东城，便是此番先礼后兵，装出一副好人家的样子，也多半是给赵官家看的——请官家瞧瞧，我王胜也是文明人，有大将风度的。
当然了，黑龙这个绰号，固然是形容王副都统用兵迅猛却又有韧性的，可大约也能看出来他素来形状。
这就是另外一回事。
总而言之，王胜既然决心已下，这一番檄文送入，便又去鹳雀楼上犒赏三军，并聚起军官，封官许愿，叙旧立威的……而军官们也大约晓得王副都统想混个节度耍一耍的心思，当然也都一力配合。
有一个算一个，都说从明日起一定奋力攻城，务必把河东城漂漂亮亮的拿下，给王副都统在官家面前争脸。
一时间，上上下下，热烈非凡。
就这样，王胜难得小酌几杯，心满意足而散，干脆宿在了鹳雀楼上，但就这日晚间，他不过睡了半个时辰模样，便被亲卫叫醒了。
说句良心话，被亲卫叫醒然后看到外面火光映照外加有喊杀声遥遥传来那一刻，王黑龙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贪杯误事，阴沟里翻了船，被城中金军决死反扑，趁机夜袭了。然后，自己节度使的美梦也被终结于今夜。
可转出幕帐，立在楼上，望着满城火光，再回头看看仓促汇集而来且同样茫然的下属，这位御营左军副都统只能目瞪口呆起来……他怎么都没想到，一封檄文居然直接引发了城中的混乱与火并？！
这狗屁文章玩意也能这么顶用？
怪不得自家郡王这几年在长安要那么认真学习文化知识。
不过，这就是王胜想多了，什么檄文根本只是个催化剂，在这之前，被围了都快一月的河东城内气氛早就超出他的想象了。
首先，城内守臣温敦思忠虽然是阿骨打帐下行人出身，但他性格激烈、为人倨傲残暴，人品也很恶劣，素来行事无忌，跟上上下下都相处不好。
尤其是担任河中府留守后，因为自诩中枢亲信，甚至连太原拔离速的招呼都不听，但偏偏他领的这个万户本就是西路军分出来的，于是连带着跟下属也有些隔阂。
当然了，若是温敦思忠能拿捏住这股狠劲，加上城中金军到底是典型的金国猛安谋克制度，总还是能一致对外的，这些毛病也最多就是毛病。
但是，架不住温敦思忠作为阿骨打帐下行人，最起码思维是透彻的，他从一开始韩世忠越过河东城大举向东，李彦仙根本没有出现在河东城下，与此同时，完颜奔睹和完颜拔离速根本没给他言语，便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境，就已经有些情绪崩溃了。
而现在，随着近一个月的时间都见不到援军踪影，作为一个聪明人，也是见惯了兵事的人，他基本上是信了城外王胜那些陆陆续续劝降言语的——三太子忽然病死，大宋全线北伐，铁岭关已下，援军不是没来，却被中途击败，太原留行军司都统拔离速放弃了河中，全线撤退到了汾水两岸。
于是乎，其人在城内从之前的极度倨傲与狠厉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基本上就是整日酗酒不理事，日益颓丧等死。
下面劝谏，有心情了便哭一哭，说自己是太祖帐下出身，大不了为大金国偿一命便是。没心情了呢？反而要不顾身份，鞭笞几下来人，然后撵将出去。
但是这么一来，真正的问题也就来了……主帅如此，你让下方的人怎么想？
你温敦思忠是阿骨打帐下出身，不过一死，其余人呢？
金军军制和爵位制度，是典型的猛安谋克制度。
从谋克开始，甭管是女真谋克还是其他民族的谋克（建国时便有汉人万户和汉人谋克），到底算是大金国的顶梁柱，是真正的核心贵族，甚至到了清代，作为对金国有极度认同感的满清政府很多时候干脆将谋克翻译成贝勒。
其贵重可见一斑。
所以，作为大金国的实际主人们，谋克们似乎也有义务，有理由死战，这也是城防一直安稳的缘故。
但是，金军军制摆在那里，一个万户十个猛安不差，但一个猛安里往往只有四五六个谋克，其余都还有汉儿军或者其余族类组成的步兵。
这是金军传统战术需要。
可这些汉儿军又是什么思量？
而现在，城外的黑龙王胜又忽然告诉他们，赵官家本人渡河来了，他的文书来了，明文旨意，只诛首恶，而城内的女真老爷们似乎也没有任何反驳这个文书真假的意思，你让汉儿军们会怎么想？
暴乱来的特别猛烈和齐整，忽然间便是满城火起，五六个城门处皆有兵刃交加之声，府衙、武库、钱库、粮仓也旋即遭遇到了攻击。
这让在军营值守的金军猛安目瞪口呆，也不知道该救那里，又如何去寻得其余同僚，仓促间干脆只带了百余人来寻温敦思忠。
“你找我作甚？”
温敦思忠今日居然没有喝酒，非只如此，其人眼窝深陷之余居然双目发亮，神志清明，这让前来的金将一时大喜。
不过很快，这金将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外面都成这样了，自己这个值守猛安来寻城中留守，对方居然问他作甚，莫不是已经喝酒喝傻了？
一念至此，金将小心相对：“留守……城中汉儿军作乱。”
“所以你找我作甚？”一身锦缎中衣，坐在州府厅中的温敦思忠举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然后平静相询。
“作乱太急，末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来请留守指点。”金将终于忍耐不住。“留守，再不动作，城外宋军反应过来，随便一城门被开，咱们便没有结果了……”
“我知道。”温敦思忠啜了一口温茶，微微叹气，然后平静以对。“我记得，你是粘罕侍卫出身？”
“是……”
“想想也是，若非如此，怎么会被撵到这里当我的下属？”
“留守……”
“我与你一般出身。”外面火光摇曳，嘈杂声不断，温敦思忠却只是不以为意一般。“但我是太祖帐下出身，所以我能做到留守领万户，若是宋人不打来，将来说不得能做到一任宰执，你却只能做到一个猛安。”
“……”
“太祖的才能，十倍于粘罕。”温敦思忠看着面色复杂混乱对方，认真相对。“得益于此，我的才能也十倍于你。”
那猛安回过神来，咽了一口口水，但扭头看了看外面的火光，再度来看温敦思忠，却只恨不能宰了此人。
“你若不信，我便指点你一下好了。”温敦思忠见状依然从容。“当日二太子斡离不殿下将出外领兵，临行前请教太祖，如何为将，我当时便在身边……”
“留守！”这金将无奈，反而苦笑。“是不是听你说完，便能请你出去随我一起平乱？”
“那谁知道？”温敦思忠浑不在意道。“或许会，或许不会。”
那金将一声不吭，拿下兜鍪，便坐到了对方对面的位置，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来。
温敦思忠见状也是失笑：“粘罕到底也是有几分本事，不枉你跟着他学了许久。”
金将端起茶来，连灌数口，然后发问：“敢问太祖是怎么教导二太子的？”
闻得此言，温敦思忠也状若认真起来：“太祖说，为将者，首先要勤快，不勤快什么都干不好……到一个地方扎营，要知道自己的部队都在哪里，周围地形如何，有几条路，哪里该布置哨卡，哪里存放粮食军械辎重……只有这样，等到夜间忽然遇袭的时候，才能心中清楚，知道该去哪里找部队，知道哪里不能丢，知道敌军从何处来，知道怎么应对。”
那金将听到前面还在冷笑，但听到后面，却是渐渐严肃。
“就好像眼下。”温敦思忠抬手指向火光冲天的外面。“河东城一共六个门，四处仓储，一个府衙，一个县衙，两个留守司公房，三个军营，除了六个门分布均匀外，其余全都偏东，而且都有咱们女真主力看管……这也是你不知道如何来救，又救何处的缘由……但若是我来作乱，必然要分兵作乱，趁着夜色放火，佯攻东面这些要害，然后暗地里集中精锐在最远的两个西门，万事不管，直接夺门、开门，引宋军入城……”
金将心下拔凉，脱口而出：“如此说来，我在军营中知晓作乱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大城，必然来不及了。”温敦思忠摇头以对。“你想想就知道了，汉儿军兵力与女真兵马相当，外面又有王胜数万大军，存心作乱，如何能挡？唯一能让你有所作为的，怕正是此处，因为汉儿军中必然有少部分想着继续能被宋人任用的，不免会想着府衙这里，准备捉了我去换功劳。不过，这种人必然是少数，不敢在计议时多事，只会在乱起后偷偷汇集起来，再来寻我。而若是这般，你早已经误打误撞过来了。”
话音刚落，宛如印证温敦思忠的言语一般，外面的金军忽然发一声喊，便有刀兵声在府衙外响了起来。
那金将一时站起，却又颓然坐下，扭头相顾温敦思忠：“敢问留守……太祖还教了二太子什么？”
“太祖还说，为将者要懂得上头真正的意图，也要懂得周边局势。”言至此处，温敦思忠终于哂笑起来。“当时太祖还夸奖我，说我是最懂他真正心意的，所以才做了他传军令的行人……你知道不？咱们大金国有些军将，委实愚蠢，太祖传旨让他去打哪座城，他就去打哪座城，结果打下了城，却任由城中辽军逃了出去……殊不知，太祖本意其实是让他困住那城中辽军，不使辽军逃出去。”
“这倒也是。”
“这话说清楚了，其实便是要晓得为何要打仗。”温敦思忠继续感慨道。“为什么要打出河店？是因为大金要立国！为什么要不顾危险，强攻关卡，进取西京？因为要灭辽夺土，以成基业！为什么要南下打宋人？因为粘罕没有争到国主之位，想要南下扩充自家势力，而国主与诸位太子无奈，只好抢着出兵，分他形势……所以，二太子在河北进军时才那般迫不及待，而粘罕也干脆扔下太原，锁城南下……唯独，彼时哪里能想到东京城是这般富饶？宋人又是那般懦弱？”
“也想不到宋人如今这般硬气。”金将无奈随之感慨。
“不是宋人硬气了。”温敦思忠摇头道。“我也想了，更多的是咱们不中用了……当年是什么日子，如今是什么日子？一般享受，宋人如此懦弱，咱们自然也会跟着懦弱，还是太祖当年做的对，好生将燕云十六州卖给宋人，各自安稳，都是粘罕为了一己之私，坏了金国大局。可恨，我当时分得那般多金银子女，居然一度怀疑起太祖的眼光，直到今日陷入死地，才又晓得太祖的英明。”
“……”
“然后再说外面的事情。”温敦思忠继续给自己倒了杯茶，却居然主动为对方也倒了一杯茶，然后方才平静言道。“我今日为何不动？之前又为何一直酗酒颓丧？不是因为我对大金国不忠心了，而是我当时便已经晓得……大金国就是要我枯坐在这里，也是要你枯坐在这里，尽量拖住宋军大队，尽量拖延时日。而等到眼下，援军已无可能，上头就又多了一个意思……你晓得是什么吗？”
那金将一时黯然：“是要我们死……死前尽量拖些人。”
“但他们不晓得，我一开始浪战便损失了小半兵力，想拖延也拖延不下去。”温敦思忠也终于黯然下来。“其实，当日太祖还教导二太子，说为将者，要懂得团结下属，使上下一体……这点我压根就没学到，否则，便是今日我也能为一二事的。”
“果真无救了吗？”金将苦笑不及。
“果真无救了。”温敦思忠正色道。“我再问你一件事，你想过为什么这些汉儿军一朝起势，咱们连风声都未曾闻吗？”
“是因为……咱们平素就不把他们当个人？”金将愈发苦笑不停。“双方本就隔着几堵墙一般？”
“正是，但又不止如此。”温敦思忠眼神飘忽。“我这些天也在想，何止是女真兵不把汉儿军当个人？大金国里，近支宗室不也跟远支宗室有隔阂吗？不然粘罕如何拉扯起的西路军？还有女真人之下，渤海人稍高一等，比契丹、奚人要强一些，契丹人、奚人又比燕云汉人强一些，燕云汉人又看不起两河汉儿，一层一层的。可若是把汉儿当奴，又何必用他们？若是用他们，又何必当奴？”
“留守平日可不是这般言语的。”那金将摇头不止。
“是我错了。”温敦思忠干脆以对。“其实今日这个局面，如我所料不差，不仅是汉儿军反了，便是城中那些汉儿出身的文官，也都反了……咱们不是没有监察汉儿军的手段，却正是靠这些汉官，而如今汉儿军忽然这般齐整反了，只能说这些两河出身的汉官早早在其中合流。至于燕云汉官，要么也反了，要么就是故意不言语，想首鼠两端，求个出路。”
金将想了一想，一时无法反驳，却也愈发颓丧：“这些汉官掌握仓储、行政，还跟城中大户有关系，有心算无心，灌醉几个军官，怕是仓储也要失守……”
“不一定。”温敦思忠不以为然道。“城中仓储是功劳不差，但关键是要献城，若我是这些人，只怕会把心思放在隔绝这些要点的道路上……你从中心军营过来，走的是大街，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只有你一人来找我？”
金将摇头不止：“如此说来，河东城果然无救了吗？”
温敦思忠举杯相对：“不然我为何在此处不动？”
金将一时默然，但还是勉力出言：“留守，事到如今，我也没有救下此城的意念了，但咱们毕竟是女真人，你是太祖帐中人出身，我是都元帅帐中人出身，都该为大金尽忠才对。依着我，此时外面来袭府衙的汉军已经被击退，你跟我一起出去，咱们沿途聚集自己人，能杀一人是一人，能烧一舍是一舍，让宋人晓得我们没有失了锐气又如何？”
温敦思忠失笑相对：“你果然是在粘罕身边学的事情，脾气也都跟他一样。”
“留守。”那金将继续叹道。“不光是都元帅，便是太祖尚在，又会如何呢？难道会坐以待毙吗？”
温敦思忠沉默片刻，摇头相对：“你我如何跟太祖相比？若太祖在此，又哪里需要你劝？你想去杀便去杀，我自在此处待宋军围困了断便是。”
金将见对方锐气已失，不由摇头以对，直接扶刀而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而此人刚刚出得府衙，便闻得远处西面两个门一起轰然起来，远远都是喊杀声，且声势远超之前城中动静，俨然是被温敦思忠说中，宋军已经从西面进来了，此城从暴乱一开始就根本无救。
可即便如此，这金将依然发狠，乃是聚起自己本身的谋克，外加几队凑起来的部属，顺着大街向西面宋军大队杀去，而且沿途放火，不论老幼妇孺，官职白身，但见宋人便直接砍杀。
待到黑夜中与宋军部队相撞，其人借着一股悍勇决死之气，外加本部乃是值夜部队，披挂整齐，居然让他一时冲动了宋军阵脚，将宋军连连杀退。
但很快，宋军反应过来，集中重甲长斧精锐数百，沿着大街方向推进，其人终究不能支撑，便是本人胸口也被长斧砸了两下，血气不稳，狼狈后退。
一路逃回，中心军营不能守，左右狭道不敢入，最后干脆又回到了城东居中的府衙前，然后这名金军猛安借着火光环顾左右，发现只剩下区区十几人相随，情知事再不能再有所为，便干脆一咬牙，踉踉跄跄提刀二入府衙去了。
“你看你这是何必？”
温敦思忠依然在厅中枯坐，见到对方狼狈回来，当场摇头。“不还是要回来吗？”
那将点点头：“留守料事如神，果然才能十倍于我。”
温敦思忠一时苦笑，便去端茶。
但那金将一句话说完，却是干脆挥起一刀，将毫无防备的温敦思忠砍翻在桌上，然后又补上数刀，弄得满厅满桌都是血，犹然愤愤喝骂尸首：
“平素骄横刻薄，目中无人，一朝受挫，便颓丧至此，这等性子，便是才能胜我十倍又如何？也配说太祖的神武？！也配看不起都元帅？！我们女真人难道是靠这些小聪明得了半个天下的吗？！”
言罢，方才颓然弃了刀，坐回到尸首对面，然后翻出血淋淋的茶杯，也不嫌弃，直接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结果，不喝茶水还好，一口喝下，之前巷战中胸腹被长斧砸到的地方便疼痛难忍起来。而此时，府衙外杀声已近，他勉力想要起身，却又觉得胸口如什么裂开一般，委实难忍，根本站不起来。这名金将彻底无奈，便从腿上寻得一个匕首，就在桌前将自己咽喉划开，随即直接扑倒在桌上。
倒是与温敦思忠相映成趣。

第五十四章 数问数答
河东城的陷落本身具有相当的戏剧性，但是从结果上而言却是必然与理所当然。
所以，温敦思忠和那名金将奋战应敌，不支后归来府衙，饮茶笑谈，最后相互协助自杀，慷慨殉国的故事，注定只会记录在那些随军东南公阁百强的笔记里，然后需要很多年后才会被人翻腾出来，形成这二人在历史上的残留印记。
而如果不算这些稗官野史，恐怕连印记都未必会留下，只是在史书上提到一句罢了，还是附在王胜或是韩世忠传记里的。
至于温敦思忠这个人的才智，这个人的骄傲，这个人出身阿骨打帐下的优越感，以及他随阿骨打一同经历过的那些传奇事迹，甚至还有他原本想着位列宰执的大好前途，想着得势后报复乌林答兄弟的狠厉，就更是无人在意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
就好像十年前这场战争刚刚开启的阶段一样，彼时，大宋也有数不清的类似案例，同样是充满戏剧性的失败过程，同样是戏剧性之外无可置疑的无力回天，无数同样有着自己想法、性格、前途的生命，就这么忽然消散。
没有谁在意谁，战场之上，只有敌我而已。
“军中相见，不必拘礼，都起来吧。”
十月底，赵官家虽在闻喜稍微耽搁了半日，但终究还是听从吕颐浩劝解，与王德、郦琼、李世辅三部大军一起赶到了铁岭关，然后迎面遇到了汇集而来的以韩世忠、李彦仙、马扩为首的诸将，不及众人行礼，便直接摆手示意，匆匆入关。
来迎诸将，有名有姓有功绩的，何止数十？
随从赵官家抵达的也有数十名将、数十近臣，外加近百东南公阁精英。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极为郑重和热烈的会师，却不料赵官家这般姿态，也是让人一时紧张与不解起来。
难道吕相公偶感风寒就直接不行了？
这算怎么回事啊？
难道大宋每次跟金国正式交兵，总得在前线死个宰执？
不过，紧张归紧张，胡思乱想归胡思乱想，众人却也只能随面无表情的官家蜂拥而入。
之前便说了，铁岭关只是一个扼口，一个狭长小院，外加南北两个关楼，北面三层、南面两层，金军统揽整个河东时，只有一个谋克屯驻，实际上也最多就能塞入三四百人了不得了，委实狭窄。而如今赵官家龙纛进入关内，无数文武随从涌入，外加还有必须在此的御前班直，却是上来便将整个关隘占据了个干干净净。
统制官往下的，根本没资格进入关内，东南公阁百强，也只有那几位明显年长一些，威望高卓一些的才能得以入院。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望院兴叹。
然而，即便是进了院子，也不一定能够够得着说话，参与军议。
没错，赵官家甫一入内，见到这铁岭关这般逼仄，便干脆弃了往关楼上说话的意思，只让杨沂中去将龙纛立到光秃秃的关楼上，然后直接在院中廊下坐北朝南，并着刘晏铺开木质沙盘，开启了军议。
军议开始，上来第一件事情，乃是赐下匆匆赶制好的大纛与马扩。
但说句实诚话，就好像这面大纛的赶制过程一样，这次授纛也有些草草之态……而且，马扩的下属中有资格进入这院中的也没几个，尤其是梁小哥不遵军令擅自东行已经被贬为统领官，而这次给义军大大长脸的张横却又被韩世忠老早要走，归了御营左军序列。
甚至，‘燎原星火’四字，多少也让李彦仙及其部属面色不渝起来。
因为在这些人看来，官家选这四个字，似乎有些趁势敲打他们一般。
当然了，不管气氛如何，说破大天去，也不耽误马扩以节度使之身又拿下了一面在帅臣中意义非凡的大纛，从此更进一步，成为天下有数的‘名帅’。
君不见，王彦王总统和王德王副都统眼睛都已经直了，便是代替兄长吴玠来谒见官家的吴璘也有些失态。
而且，这面大纛终究也让马扩自己稍微释然了一些——他此时倒还真不计较这些东西，更不在意自己的位阶，他想的乃是太行山义军此战后能落得一个好结果，但偏偏临战之时，说这些反而无益。
只能说，大纛赐下，多少代表了官家态度罢了。
就这样，赐下大纛的过程显得有些冷清但却又庄重不说，赵官家待到此事妥当，却又几乎马不停蹄，直接点着韩、李、马三人问起了临汾相关地理、军情。
三人也不敢怠慢，乃是立即主动上前，指着木刻沙盘，给官家做了详尽说明。但说句实诚话，这些东西跟这位官家之前得到的讯息倒也没什么特别大变化。
倒是让随军文武对军情有了个大概认识。
“如此说来，临汾三州一军，东面是太行山西翼主脉，西面是谷积山（吕梁山）南段主脉（姑射山），中间平坦如盘，南北长两百里，东西最窄处不过五十里，宽阔处七十里，中间还夹着一条汾水，整体地形宛如一根粗长面条南北斜陈于两山之间……是也不是？”赵玖对照着随行赤心队摆上的沙盘，问了一句宛如废话的问题。
“是。”
扶着腰带的韩世忠当仁不让，应答干脆。
“如此地形，是有利于金军还是有利于我们？”赵玖身形不动，面色不变，继续望着身前追问。
“都称不上有利。”转到沙盘一侧的韩世忠脱口而对。“好让官家知道，这般平地固然方便金国骑兵南北往来，但东西横向却未免太窄了，尤其是汾水尚未结冰，骑兵渡河也要费功夫，却又将此地一分为二，就更显得地形狭长……只要我军兵力充足，铺陈妥当，金军便是有骑兵之利，也无太大发挥可能。”
“那我军兵力充足吗？”赵玖忽然再问。
韩世忠怔了一怔，回头看了看满院子人，居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便是其余人等，也一时怔住。
“朕换个问法好了。”赵玖见状面色不改，从容继续。“按照韩卿刚刚所言，如今当面铺陈在临汾四郡的金军少则四万，多则六七万，沿汾水两岸层层布防，是也不是？”赵玖继续指着木刻沙盘追问。
“是。”韩良臣赶紧颔首。
“金人可能会继续增兵吗？”赵玖继续追问。
“应该不会。”韩世忠摇头相对。“而且便是会增兵也不足为惧，因为汾州那里，阳凉北关与阳凉南关之间，鼠雀谷道狭且长，三四十里窄地，如何供给更多后勤？”
而言至此处，韩世忠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多说了一句：“若是从这个大方向思量，临汾地形，反而有利于王师，不利于金军……臣若是金军统帅，断不敢在这里决生死的。”
“朕在闻喜时便闻得王胜加急军报，说河东城已破，故此，浍水以南，我军已有御营左军全军、中军全军，另有骑军一万，太行山义军最少三四万，是也不是？”赵玖不置可否，依旧指着沙盘面无表情追问个不停。
“是。”韩世忠莫名有点慌了。
“那是多少？”赵玖继续追问，好像他不会算算术一样。“去掉去守轵关陉的八字军，去掉后勤沿线必要城寨驻扎。”
“虽有战损减员，但也有降卒和补充，与开战前差距不大，再去掉些许必要屯驻……”韩世忠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愈发让他有些慌乱的数字。“御营主力合骑步十一二万总是有的，另有可充辅兵的两河义军三四万……而若是算上御营后军……”
“不要算御营后军。”赵玖当即打断对方，却是用目光寻到了被吴玠派来的亲弟吴璘，然后冷静相对。“御营后军是总预备队，不到决战，决不轻用。况且，吴玠渐渐合兵在陕北，足够牵扯住大同金军了，也是有作用的。”
“是。”吴璘仓促出列应声。
“那我们跨河而来，知晓本地地理吗？”赵玖依然面色不变，问的问题却越来越离谱。
而大约是意识到了什么，韩郡王干脆停止了与赵官家的对答，只是愣在那里若有所思，却不知是不是在重新计量兵力数字。
“官家，金人虽占据河东十年，却不能变山川地理。”李彦仙冷眼看了半日，此时忽然出列，昂然做答。“且不说王总统（王彦）、解副都统（解元），皆是河东人物，便是马总管（马扩）籍贯不在此处，却也是在太行山盘桓多年……再退一万步，还有数万太行义军、数万八字军在此，若论通晓本地山川地理，怕是金军也不如我们。”
赵玖点点头，依然不置可否，依然继续追问不停：“天气渐渐变冷，后勤转运能力不足，恐怕要优先转运冬装，暂停军械……现在的军械充足吗？”
“前期转运屯留，足够进取临汾四郡。”李彦仙干脆挑明了言语，使得很多还在猜度的文武一时恍然大悟。
“冬日变冷，燃料如何解决？”
“河东自古出石炭，左右便有足量石炭、木材，只要人力充足，足可就地取材。”
“攻城器械呢？”
“山中自有大木，军中自有工匠，该如何便如何。”李彦仙依旧凛然。
“那好。”赵玖点点头。“情况朕已经知道了，如今临汾这里，地形狭长，最起码结冰前不会于我们有太大弊端；然后，我军御营主力两倍于敌军西路军主力；同时，我军对本地地形通晓清楚；后勤、辅兵也都算暂时充足；而且，眼下还没有到真正寒冬……是也不是？”
“是。”李彦仙声音高亢，身形端正。
“那能立即动手与金军争夺临汾四郡吗？”
“能！”李彦仙刚要说话，王德却忽然对面闪出，声音之大，一时压过了所有人。
“那好，现在朕就在铁岭关。”赵玖端坐在沙盘后不动，环顾左右，如数家珍。“此关中现有元帅一人，节度使五人，都统、总管、副都统九人，算上正在河东城收拾局面的王胜便是十人，外面还有吴玠领着五万御营后军主力，外加数万党项辅兵，还有契丹、蒙古援军，在河西与河外牵扯金国兵力……你们谁愿站出来，总督全军，替朕夺了这四郡？”
“臣愿往！”李彦仙当即应声。
而随即，御营总都统王彦、御营中军左副都统王德、右副都统郦琼、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几乎一起出声。
只有马扩，晓得自己不可能指挥的动御营十余万主力，一时默然，吴璘也知道自己是凑数的，老老实实立在远处，而解元则是看向了韩世忠。
赵玖也看了下韩世忠，却是冷冷出言：“韩卿，你在想什么？”
“回禀陛下。”韩世忠好像回过神一般赶紧拱手做答。“臣在想当日在密札中给官家呈送的那首词……”
这次，轮到赵官家卡住了，足足沉默了数息时间，这位官家方才怔怔相对：“朕当日记得那首词，韩卿忠勇之心溢于言表……那就念念呗！韩卿给大家念念你去年给朕写的那首词呗！”
“喏！”
韩良臣俯首应声，然后起身越过身侧李彦仙等人，走到沙盘那一头，向院中环视一圈，这才扶着腰带，昂首挺胸，慷慨激昂起来。
其声清晰洪亮，其气直上九霄，其势震动满院：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一词既罢，满院鸦雀无声，王彦、李彦仙、马扩、郦琼、吴璘等人皆是目瞪口呆，那些文学近臣、东南名士，更是失神落魄，便是王德这几个听不懂的，也不耽误他们察觉到了院中气氛有了变化，一时畏缩起来。
“陛下。”
吟了两句词以后，韩世忠转过身来，方才松开腰带，然后再度严肃行礼。“臣自淮西受陛下恩遇，凡八载有余，未尝有一日不思为陛下雪靖康之耻，如今陛下有言，许诸将求战，臣忝列河东路元帅，不敢不求此任……请陛下给臣十万兵、留足二十日，二十日内若不能尽驱临汾金军过鼠雀谷，臣便舍了这郡王爵位，弃了这三镇节度使，以警后来人！”
“武安有震瓦，易水无寒歌。”赵玖点了点头，看似轻描淡写。“良臣今日临关一词请战，足以名垂青史。这般豪气，又何须与朕做赌？援军朕与你带来了，十万之众，且拿去用！”
“臣谢过陛下。”
“尚有一言。”
“请陛下旨意。”
“节度使以下，若有违逆，你自先斩，却无须来奏，战场临机任命，也无须与朕分说……唯独三事，务必严肃来报。”赵玖状若泰然。“一则，王师北伐，事在吊民伐罪，若有作奸犯科，劫掠戕害百姓者，务必送达关前，朕亲自批复处置；二则，军需匮乏，事关北伐整体成败，不得隐瞒；三则，朕虽放手与你，却也要知晓大略军情，凡战线二十里南北进退，须整齐报来，不得有误。”
“臣敢不从命！”韩世忠严肃做答。
“那便出兵！”赵玖催促不及。
到此为止，院中文武终于回过神来了。

第五十五章 一进一退
十一月到来之前，宋军便迅速而猛烈的向着临汾盆地发起了攻击。
率先动手的是王德部。王德、张景、乔仲福三名昔日归于刘光世部下前便闻名遐迩的西军名将，也是赵官家最早收服的直属军事力量，此时排成品字形，带着御营中军内部可能是装备最好、部众最精锐、编制最大的三部，累计近一万四千众，率先渡过汾水，分三路直扑绛州州城。
紧随其后的，乃是御营左军副都统解元所率领的统制官呼延通、陈桷、许世安、董旻、陈彦章诸部，竟也有一万七八。
且说，绛州州城这边理论上是有足够数量守军的，金军万户完颜折合自从那次得失参半的夜袭后就一直率本部在此处修养，城内城外合计三四十个谋克以及足足五千汉儿军。
守城当然足够。
但是，绛州州城距离汾水极近，渡河当日也是虽然有霜花和淡雾，但从太阳出来那一刻起，便是迅速消散，所以视野总体广阔。而这种情况下，当完颜折合登城观望，眼见着无数宋军铠甲耀眼，旗帜清晰，阵型分明，就在汾水上堂而皇之搭起无数浮桥之后，这位金军西路军宿将却又即刻下令，将早有准备的部属一分为二，汉儿军即刻率先护送辎重北撤，女真骑兵则尽数披挂整齐，随他一起出城。
汉儿军既走，亲率女真主力的完颜折合出得城来，复又避开威名赫赫的王德王夜叉，乃是直取之前在城头便分辨出三部阵型最散乱的乔仲福部。
三四千女真甲骑，趁着乔仲福渡河将半未半，立足未稳，一击得手，斩首数百，却毫不恋战，直接匆匆后退。
而果然，女真甲骑刚一折返，王德便将刚刚渡河的军队交给长子王琪整理，然后亲自率千余骑步混杂的核心精锐来援，反应速度之快，求战欲望之强烈，令人咋舌。
与此同时，其余宋军大队依然进发不停，渡河不止。
这个时候，有意思的事情出现了。面对着王德率小股精锐突进不停，亲自率数千女真甲骑的完颜折合明明有绝对兵力优势和机动优势，却与王德一进一退，对峙之意明显，而且临到四门大开的绛州州城侧，也根本没有入城的意思，反而是继续严整北行。
王德明显懵了一下，他一度犹疑城中是不是有什么说法，但回头看到自己长子率本部精锐就在两里之外，却终究是一咬牙，直接指挥部队入城查探。
而完颜折合根本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依旧冷静都督本部有序后撤。
待到宋军大队涌上，彻底接管城池，众人方才无疑——完颜折合居然是第一时间放弃了绛州州城，而之前的行径也清楚无误，根本就是在亲自引大股女真铁骑为自己本部汉儿军断后！
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简直是一场教科书式的骑兵断后，否则乔仲福绝对不服。
战事过程迅速被报到韩世忠处，但韩世忠并没有在意，因为汾水西岸兵力对比太明显，孤城前突，一旦失去汾水遮蔽，完颜折合选择弃城而走也算是意料之中，至于乔仲福挨了一记闷棍……说句不好听的，你是来打仗的，难道还指望不死人吗？
实际上，此时的韩世忠与李彦仙等人一直在等汾水东岸的战报，因为这边更重要一些。
而汾水东岸这边，因为只有一条较小浍水阻拦缘故，战事却是以一种更大规模的态势早早展开。
这一边的先锋部队，乃是郦琼所领的熟悉太行山地形的八字军。但是，因为八字军之前分出了相当一部分兵力往轵关陉那头，而且还要担负起沿途阻塞太行山西翼诸通道的任务，所以，此时郦琼手上只有一万出头的兵力，远远少于‘辅助’他的陕洛部队。
翟进、翟琮、翟冲、牛皋、董先五名典型的出身河南义军的统制官排成一个方便进军的大纵队，沿汾水进军不停。
与此同时，邵隆、宋炎、贾何，因铁岭关之败降为副统制的吕和尚，以及李彦仙力排众议从洛阳那边提拔上来的原董先副将、现在代替了因罪免职的赵成统领其部的张玘张伯玉……也是五个统制官，却是率陕州方面的部队，也摆出了一个纵队模式，然后选择了在郦琼八字军更东侧，越过曲沃城，朝着曲沃城东北面的翼城进军。
看样子，似乎是准备阻断金军主力后路。
这个架势，完全可以说，除了李彦仙本部自重身份，外加一个阎平部损失惨重实在是不能交战外，整个陕洛集团军也是倾巢而出。
不过，下午时分，比汾水西岸的宋军稍晚一会，东岸的宋军也遭遇到了大同小异的情况。
大同的地方在于，曲沃那里金军同样主动放弃了守城，面对着宋军铺天盖地一般的攻势，原本盘踞在此的金军主力直接选择了掉头后撤。
小异的地方则在于，跟汾水对岸的绛州州城不一样，金军在这里和周边应该猬集了三到四个万户才对，而且曲沃周边地形平坦，距离浍水也有足够距离……而且莫忘了，除了先头的八字军战斗力能够保证外，两翼充当实际主力的陕洛集团军早已经被证实野战能力相对薄弱，而且各部战力层次不齐。
尤其是眼下，宋军两翼阵型过于拉长，也方便金军铁骑强行突破。
换言之，金军是有绝对足够的实力和绝对有足够回旋空间（曲沃城距离），甚至是有足够准备时间，来给与宋军一场迎头痛击的。
但是，数万金军主力就这么直接扔下曲沃，甚至都没有像对岸完颜折合那样倚靠着骑兵数量优势做出什么战术动作来，所谓碰都不碰宋军，就直接有序撤退了。
看旗号，乃是耶律马五断后。
“金军不傻啊！”
消息传到满是浮桥的浍水岸旁，驻马于自己大纛之下的韩世忠终于微微蹙眉。
其人身侧，自然是大纛并立的李彦仙李节度，而身后则赫然是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御营左军背嵬军统制成闵、御营骑军泼喜军统制嵬名云哥……这些人身后，足足有一万五千骑装备妥当，正在下马列坐休息。
除此之外，还有李彦仙的本部以及赵官家又体贴指派过来的邵云部，合计近万部众……这是李彦仙的命根子……却是干脆早已经渡河，在河对岸偏东的地方席地而坐呢。
很显然，这位延安郡王是想钓大鱼的。
只是人家根本看都不看，更遑论上钩了。
“郡王为何以为金军是傻的呢？”李彦仙见状，难得嗤笑一声。“早该想到的吧？”
“李节度为何发笑？”关内一词惊人之后，似乎连心态都变得格外平和的韩世忠扭头相对，竟然是丝毫不气。
而李彦仙本欲借机嘲讽，但一看到对方如此作态，且前方辛苦诱敌的正是自家儿郎，也没了赌气的余地，只是感慨起来：
“郡王，这些年女真名将凋零，再无往日气势，以我观之，金军诸将其实已无顶尖帅才、将才……但是，宿将仍在！东路军之高景山、阿里、讹鲁补、王伯龙，西路军之突合速、折合、马五，燕山新军之乌林答泰欲、完颜活女……这些人，便是彼时年轻，也到底都还是阿骨打兴金灭辽时的旧人，而且从未离开军中，他们或许性格不一，才能不全，但基本的军事经验都是不缺的，绝不会犯一些太明显的错。”
韩世忠微微颔首，刚要说话，却又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李节度为何不说拔离速？”
“因为我要专说此人。”李彦仙严肃以对。“拔离速这个人，不能将之视为单纯宿将……他一开始还带着两百人的时候，便是在娄室、银术可身边作战的，而且往往被二者指定去做一些称不上独当一面，但的确是独立领军的差遣……粘罕要总揽军政，西路军常常被娄室、银术可二人分领，而二人又往往让拔离速独领偏师……郡王，此人一开始便是照着一个帅臣路子走的。”
韩世忠想了一想，若有所思：“拔离速本就是太原行军司都统，标准的帅臣，李节度是想说，此人在金军帅臣中是个有水准的意思吧？”
“不是。”李彦仙微微摇头。“下官是想说，此人是个真正的帅臣。”
“帅臣也有真假？”这次轮到韩世忠失笑了。
“帅臣没有真假，但有虚实，就好像郡王之前在关上跟下官说，咱们此次河东进军，真正的元帅是官家，而郡王你表面上是个元帅，实际上只是一个先锋一样。”李彦仙扭头盯住了对方。“郡王还记得吗？”
韩世忠终于肃然，而身后诸人却是齐齐勒马向后，摇摇晃晃退步不停，俨然是被这二人在铁岭关上给弄出习惯来了。
韩世忠等了片刻，等身后诸人都稍微远离，方才认真相对李少严：“若按这个说法，这金军真正帅臣须是死了的三太子讹里朵，或者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太原或者井陉的四太子兀术才对。”
“下面这段话，不是在嘲讽郡王，更不是在与郡王斗气，若有得罪还望郡王海涵。”李彦仙轻微叹了口气，难得在马上握着缰绳与对方拱手。
而韩世忠犹豫了一下，也在马上拽着缰绳还礼。
二人各自放下，李彦仙却是即刻开口：
“依着下官来看，帅臣也是有区别的，有实帅也有权帅、有正帅也有偏帅……这些都是帅才。”
“你是想说我是偏帅？”
“是。”李彦仙毫不客气的应声。“韩郡王才能卓绝，天赋异禀，悍勇知机，打仗的天赋，真真是所谓古之名将那般，让人望而兴叹，决计是学不来的……但郡王的这般才能，往往止于万众之下，万众之上的本事其实只做到知人善用、严肃军法这个层次，战场调度、配置计划，往往只能大而化之，然后往往还是要亲身率精锐上阵以定胜负。”
“不错。”韩世忠居然带笑颔首。“知我者李节度是也，这就是我为何要提拔王胜和为何总是带着解元的缘故了……王胜是个能用众的好手，解元是个能与我配合的心腹……打起仗来，我就把王胜当铁砧，解元当侧卫，然后自己就带着背嵬军当投枪来一击决胜。对了，还少说了一个许世安，许世安这个人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为人稳重、善于补缺，我总是让他来拾遗补缺，都督后路。”
“这也是下官说郡王是偏帅，而不是单纯一将之才的缘故了。”李彦仙喟然道。“否则，郡王与王夜叉又有何异？”
韩良臣似笑非笑：“王夜叉也是个好汉。”
李彦仙微微一怔，然后旋即改颜：“不错，王夜叉也是好汉。”
“我是偏帅，谁是正帅呢？”韩世忠继续笑问，似乎心情依然不赖。“官家吗？”
“官家是权帅。”李彦仙也随即笑对。“这便是下官要说的了……官家这种帅在于震慑上下，调谐阴阳，定分作断，却未必真的要通军谋。对面死了的三太子讹里朵、活着的四太子兀术，其实也算是半个权帅……论军略，兀术未见有什么大略，讹里朵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架不住大金国是完颜家的，他们只要能听从意见，做出最好的决断，便已经算是一种帅才了。”
韩世忠微微点头，若有感慨：“好官家难寻，好太子也难寻……是有一番道理。”
“不错，权帅也要看本钱和心力的。”李彦仙继续言道。“吹捧官家的话咱们就不多说了，只说这个金国四太子，他倒是屡战屡败，但架不住周围能当权帅的不是没了便是废了，反而愈发把他捧起来了，大金国就是他家的，不找他找谁？其余人，如挞懒，一朝死了女婿，失了那口气，便也不能做他的‘龙虎大王’了；银术可，一朝做了内斗中的小人，西路军和那几个太子就都不能真正放任他了，他亲弟弟拔离速都不许他回来。”
“节度是想说，拔离速是个实帅了？”
“是！”
“什么叫实帅？”
“实际上出谋划策，施展方略的那个。”李彦仙正色以对。“用兵之难，首在用众，五万人的部队是个门槛……郡王，这次进军便是明证，官家放手与你，你不能调配妥当，更是小看了对面。”
“不错。”韩世忠笑了一笑。“我不是有那个本事将十万众的……拔离速是？”
“下官觉得他是……而且下官觉得吴晋卿也是，他本是之前尧山的实帅！”李彦仙认真以对。“怕是过了雀鼠谷，到太原跟前后，真正要决战了，还是要官家为权帅，吴晋卿为实帅的……不过，这不是今日该说的，今日该说的一句话就是那个，金国那边，四太子兀术可为权，拔离速可以为实，两个人凑一起，是能和咱们这边一样办大事的。”李彦仙认真提醒。“郡王，下官以为，金军此番这般干脆，已经不是宿将二字可以解释的了。他们必然是如我们一样……有大人物承了底，又有了整体方略，如此方才左右两翼，无论兵多兵少，都这般撤的干脆直接，恰如我们进的这般迅猛无忌一样。”
韩世忠想了一想，收起笑意，严肃相对：“是！”
“我大约能猜到郡王的心思。”李彦仙继续言道。“其实，郡王之前军议时便有言语，若我等为金军统帅，断不敢在这种地方决战的……之所以明知道金军不该战却还要在这里行此无端计策，无外乎是指望金军能瞻前顾后，犹豫失策，给我们可乘之机。但实际上，到了眼下这一步，金军早该有收拾局面的人出来下决断了，不能再奢求什么失误。”
“是。”韩世忠微微颔首。“李节度说的对，我知道该怎么打了……”
言至此处，韩良臣回首示意，之前茫茫然跟着其他人退到不知道多远的李世辅半天才意识到对方是跟自己说话，然后赶紧打马上前：“郡王？”
“传令给王德，让他不必顾忌，将绛州州城留给后续部队，继续向北去抢太平县，传令给郦琼，让他也将曲沃交给后续，速速北取翼城……你部也不必留在这里，你亲自领骑兵过去充实右翼。”韩世忠正色下令。“待翼城到手，东西通道收窄，便号令左右两翼齐头并进，夹河向北，直取临汾……每日进，左右不可脱节，每晚歇，必须要立坚寨！同时在汾水上每隔三里便要搭建一座浮桥，确保东西联通……听懂了吗？”
李世辅当然听懂了，不就是以往跟西夏作战时在横山干的那事吗？
结硬寨打呆仗。
不过，就眼下局势来说，似乎也这个法子也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乎，李世辅就在马上拱手，然后率众而去。
万余骑兵分几十道浮桥越过浍水，然后便是隆隆之声不停，汇集整理，向北进发不断。而韩世忠立在浍水南岸的大纛下，见此形状，忽然又笑了起来，而且笑声不绝。
“郡王何故发笑？”这次轮到李彦仙来问了。
“我是刚刚在想……”韩世忠笑意不绝。“咱们说了半日什么这个帅那个决断的，眼下局面难道不是金军见机的快，一股脑的逃了吗？”
李彦仙微微一怔，也旋即失笑：“正是如此……无论如何，都是我们大胜，金军望风披靡……如何，郡王又有诗兴了？”
韩世忠摇头以对：“有了一点，但还差一点。”
李彦仙强忍着不去咬指甲，也强行压下了追问对方‘八百里’是什么意思的冲动……这是他的心腹幕僚谢升那日晚上给他解释他才知道的典故，他很好奇韩世忠到底知不知道……却只是摇头。
“正事说完。”看了半日骑兵渡河，韩世忠忽然再度开口。“大军行动也不是一时半会的……李节度，你之前是不是有些话没说完？”
“说完了啊。”李彦仙莫名其妙。“我本就是想说，女真人那边兀术与拔离速必然已经通气，不能指望着小手段赚便宜了……”
“你少说了一个正帅。”韩良臣扭头相对，似笑非笑。“是也不是？”
李少严微微一愣，但缓缓点头。
“正帅是哪个？岳鹏举吗？”韩世忠状若睥睨。
“瞅着像，但未必是。”李彦仙肃然以对。“因为正帅这个东西，不是人能看出来的，得是事后定论。”
“怎么讲？”
“不说别的，自古以来，能有机会为帅的有几个人？”李彦仙幽幽一叹。“而且为帅者又有几人能上不疑，下不嫉，得一个妥妥当当的机会施展才能的？恰如韩郡王那首词里感叹的一般……可怜白发生……自古名将如美人，最怕白头，一辈子忽忽然过去，连帅位都摸不着，摸着了也没有施展的地方，怎么就这么巧，一个有真正正帅之才的人，任了帅位，又赶上了天翻地覆的时机呢？姜太公牧野之前，白起长平之前，韩信霸齐之前，卫霍逐大漠南北之前，周郎赤壁之前，韦虎钟离之前，唐太宗虎牢关之前，李药师雪夜下突厥之前，哪一人没有美名？但哪一人可称正帅。皆是一战之后，方有此名。”
“是啊。”韩世忠也眯了眯眼睛。“我也懂你意思了，岳飞到底年轻，他或许是正帅，或许是个草包，但眼下来说，也只是这次得了个机会，提九万众独当一面……究竟如何，还须这次在河北单独打出来才能决断，不是咱们可以相隔千里瞎判断的。”
“是此意。”李彦仙点了点头，但稍微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黯然。“其实我当日在陕州，也是想着能成奇功的，但事到如今，却先绝了心思。”
“你今年不过四旬有一，何至于此？”韩世忠居然反过来劝慰。“一时得失罢了，这金国也是万里之国，又不能一口气全下……将来北伐还是有机会的。”
“或许吧。”李彦仙摇头相对。“不过我这般急切，也不光只是在陕州憋闷久了……乃是我之前数年便隐约觉得，这甲胄一年比一年厚实，部队后勤、操练一年比一年严谨，砲车、火药、热气球，像郡王那般凭一人之出色，倾覆战局的场面估计会越来越少……怕是咱们这一代人后，将来再无名帅、名将，而是真要靠庙算决胜负了。”
韩世忠想了一想，点头相对：“是有点这个意思。”
不过，其人随即再此大笑：“可要说这般，咱们岂不是赚了大便宜？天下名将，自韩李岳张后便绝了！而我韩世忠先行一步，为天下先！”
李彦仙恍惚失神。
但还没完，眼看着李世辅麾下的骑兵大略已过浍水，李世辅本人也要过去，天下无双大纛下的韩良臣立即在马上啧了一声，然后遥遥大呼：
“李世辅，来！”
李世辅闻得声音，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又如何能拒？反正也不耽误事，便立即再度打马过来，然后拱手问候，口称郡王。
而下一刻，韩世忠不禁当众立马睥睨：“蒲津渡河前，起了一首诗，一月间河中乱战，一直没能得后面几句，可刚刚与李节度立在这里议论军情、指点江山，想着金军主力望风逃遁，到底是有了几分诗兴……我吟出来，你替我转告前线诸君！”
李彦仙一时头皮发麻，李世辅也惊得勒马倒退了两步。
唯独韩郡王依然从容豪气，乃是一手勒马，一手指北，当场吟诵：
“汗马黄沙百战勋，赤县多难待诸君。
从来王业归汉有，岂可江山与贼分？
暖日照融千树霜，寒风吹散满天云。
犹多狐鼠遁逃处，河朔家家望六军。”
一诗既罢，不待二李恢复，说什么言语，韩世忠复又肃然起来，厉声交代：“告诉他们！此战是大胜，是敌人望风而逃！不必胡思乱想！但此战之胜，乃是官家与中枢三年辛苦，庙算之胜，绝不可居功骄躁！况且国家久失两河，千万士民久望王师，身为御营主力，今日不得战，明日也要战，务必要严肃军纪，砥砺藏锋！不可懈怠！”
李世辅喏喏而去。
至于李彦仙，经此一事，更是打死都不敢再问什么‘八百里’了。

第五十六章 思前思后
十一月初，雀鼠谷。
和之前铁岭关的那种扼口不同，雀鼠谷中间有汾水穿过，甚至南头的阳凉南关与北头的阳凉北关之间还有一个灵石县，这使得此地注定不是那种简单的险隘山谷。
这一日，初冬早间的雾气刚刚散去，约百余名连旗帜都未打的金国骑士自南向北抵达了灵石城下，其中为首之大将勒马于城门前，环顾灵石周边地形，不禁摇头不止，顾左右而叹：
“平素从这里走，总觉得这雀鼠谷南北不通畅，今日却只觉的这个山谷太通畅了。”
周围金军将校面色也都不佳。
为首大将，也就是金军太原行军司都统完颜拔离速了，眼见如此，情知众人的情绪未必是跟自己感同身受，而是对之前的不战而逃感到不满与愤懑……也在心中微微一叹，然后直接催马入城。
入得城中，稍作歇息，不过一刻钟多一些，便闻得城北马蹄阵阵，果然同样是百余精骑，同样是没有旗帜，同样驻马于灵石城畔四下张望了片刻，然后打马入城。
而自北向南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金魏王，俗称四太子的完颜兀术。
“见过魏王！”
拔离速早早立在门内相侯，见到来人入城，便直接拱手向前。
“见过元帅！”
胡子拉碴的兀术自马上翻身而下，同样拱手，堪称礼貌异常，而且还用了一个奇怪的称呼。
拔离速怔了一下，勉力而笑：“魏王说笑了，都元帅府都没了好几年，哪里还有元帅？”
“有的。”兀术就在城门内正色相对。“朝廷已经有了旨意，陛下下旨，尚书台公议，经都省、枢密院连署，发布天下，拜足下为金国兵马大元帅，总督河东河西各处兵事，统辖二十万众，然后以大名府高景山、西京大同府讹鲁观为副元帅……从哪里说，你都是大金国的正经元帅了。”
上午的阳光下，拔离速恍惚了一下，但也仅仅就是恍惚了一下，并没有任何多余表示，甚至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内心波澜。
只是微微颔首。
话说，这件事情要从三个层面来讲。
首先，无论是拔离速还是兀术都清楚，有这个元帅和没这个元帅可能只是一个名头的事情，拔离速拿了这个元帅后根本不可能跟粘罕一样成为大金国的权臣，基本盘还是太原行军司的这五六个万户，想调度大同府、隆德府、大名府三处，也就是控制所谓二十万金军还是要经过兀术这位魏王殿下首肯的。
此举的实际意义，更多的是表明真正有大权的魏王兀术同意了他的总体战略，而即便是这一点，拔离速也从之前的撤退命令中提前有所猜度。
但是……即便是明白这些，即便是晓得这种种实际，那也是元帅，是粘罕之后的大金国正正经经的大元帅。
所以，这里就还得把话说回来，人活于世，求的是什么？尤其是对于打小就在军旅中度过的拔离速而言，他这辈子能到什么位置，恐怕心里多少是有些底的。
当日银术可、希尹北上后拔离速与娄室的不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心里不爽利，想争一争西路军的主导权吗？
而如今无论如何，当金国中枢做出姿态，给了他这个位子，那么实也好，虚也好，拔离速终究是踏上了他的人生巅峰。
将来无论谁来写史书，也少不了他完颜拔离速临危受命，担任大金国元帅这一笔。
夫复何求？
不过，问题在于，真的得到了之前多年梦寐以求的那个名分后，拔离速却也感受不到什么过多的兴奋，心里只有压力罢了——因为他身后便有十几万宋军主力正片刻不停的自南向北压来。兀术似乎也懂得这个道理，见状笑了一笑，然后肃然起来：“军情紧急，之前元帅与俺写了文书，俺便以赞同的意思报给了燕京，后来又听太师奴说了一些元帅的方略，大略上还是深以为然的，但具体如何，终究还是要元帅当面定夺才行。”
拔离速叹了口气，并不直言，乃是以手示意，邀请对方登城交谈。兀术见状，一面示意太师奴守住阶级，不让其余人上来，一面却是兀自先登。
而待登上灵石城，眼见着汾水绕城而走，两面山峦如聚，兀术不禁心下恍然，然后脱口而出：“元帅准备用灵石城拖住宋军？”
“不是灵石城。”紧随其后登城而来的拔离速肃然以对，抬手指点南北。“宋军倾国而来，只是一个汾水当面便是赵宋官家亲督十几万大军，韩世忠、李彦仙、马扩、王彦、王德、郦琼诸多虎臣名将云集……这般局面，怎么能指望着区区一城一地来阻拦大势呢？我是准备从阳凉南关到太原城下层层设防。而且即便如此，也只是指望能多拖延他们一阵，以等到我们从河北折返。”
兀术沉思片刻，正色相询：“如此，需要留下多少人马以作阻拦？”
“最少三个万户！”拔离速脱口而对。“先借地势在雀鼠谷层层阻截，若阳凉北关被破，即刻分散……一面要有兵马沿途分散固守太原南部诸城，以作拖延；一面要一部兵马总揽太原东部诸城，卡住井陉，以保住真定府、隆德府的通道……然后，太原府本城那里还要有一支正经的守军。”
兀术捏住马鞭，继续认真来问：“元帅准备用哪三个万户？”
“突合速是个斗将，要随我们去大名府的。”拔离速认真以对。“自然是折合、撒离喝、马五三人留后。”
“三人谁守太原？”
“完颜折合是个有韧性的宿将，交给他最放心。”
“撒离喝……”
“撒离喝愈挫愈涣，心气已失，若非是怕临阵斩一万户会使中枢疑虑我忠心，之前一败我便杀他以儆效尤了。”
“……”
“……”
“那撒离喝用在何处，用他来守住太原东部通道吗？”
“此事事关后续成败，焉能用他？耶律马五忠诚可靠，可以当此责任。至于撒离喝，只让他分兵去守介休、西河、平遥、祁县这些宋军必经之路。”言至此处，拔离速正色以告。“四太子……若此人死了也就死了，其一人生死，一部损益，在如此大局前都不值一提！这个时候，不能让因为耶律马五部属是契丹人就让人家去最危险的地方，也不能因为撒离喝是太祖军中所养，就一而再，再而三姑息他……应该唯才是举。若四太子真有心抬举他，便该与他言语，让他在太原南部这边为国尽忠尽力才对。”
“俺知道了。”兀术沉默了片刻，点头应许。“既是元帅之意，俺不会驳斥……还有吗？”
“有。”拔离速毫不客气。“要从大同调一个万户过来忻州，顶在太原身后，以备不时之需。”
兀术勉力解释：“活女去了燕京，大同府便只有四个万户，吴玠还没动，之前你说还要带走一个万户，若是再派一个万户南下，大同府只剩下两个万户，朔州一个，河外一个，勉力支撑而已，未免太虚了些……”
“殿下，若是太原丢了，便不可复得。”拔离速依然严肃。“可若是太原没丢，只丢了大同，却可复得……而且此战关键在于合重兵于河北，河北那边不能再少了，否则如何击退岳飞？依着我看，真到了关键时刻，未尝不可以让副元帅（讹鲁观）弃了大同，合兵太原。”
兀术想了一想，长呼了一口气，终于点头：“元帅所言极是……如此说来，咱们便以六个万户固守河东与西京，然后带三个万户去河北，汇集东路军，以十三、四个万户去击退岳飞，再回师联合届时能赶过来的燕云新军，将宋军阻噎在太原之前？”
“是。”拔离速重重颔首。
“元帅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兀术诚恳询问。
“没有。”拔离速连连摇头。“只要魏王从现在开始与我一起行动，什么细节都可临时发令……”
“那就如此吧！”兀术忍不住长长呼了一口气。
二人就在城上并立，一时无语。
“不过。”半晌，嘴上说着没有言语的拔离速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殿下想过没有，宋军分两路而来，太行天然阻隔，咱们以地利节节抵抗、后退拖延，同时以骑兵之利，迅速集中兵力以图各个击破……这种战略是眼下相持不能时的必然……宋军难道猜不到吗？”
“这种事，不就是赌一口气吗？”束手而立的兀术听到这里，反而不以为然起来。“赌河北那边咱们能借着冬日结冰的地利拼死压上去，将宋军驱除！赌河东这边他们压不垮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不错，就是要抢一口气。”拔离速想了一想，终究只能颔首。“若魏王殿下没有别的意思，那咱们便动起来吧！速速布置起来，速速向河北集结！”
“只等元帅下令。”兀术拱手以对，到底是给拔离速留够了体面。
拔离速刚要言语，但目光扫到对方那略显疲惫的面色上，却又忽然心中微动，继而稍微放缓语气：“殿下……三太子之事还请节哀，事发偶然，时运如此。”
“是偶然，也不是偶然。”兀术闻言反而苦笑。“如娄室将军之前所言，我们这些人往上，幼年时吃的苦太多，少年时便从军作战，身体本就不好，过了四十岁便一蹶不振的不止是三哥一人……唯独三哥这次着实不巧，居然是在前线发病。”
拔离速点点头，本欲就此作罢，但转念一想，复又追问：“话虽如此，燕京那里就没什么言语吗？”
完颜兀术闻言终于眯起了眼睛，却是严肃相对：“元帅但安心抗敌，后方之事，俺自为你担之……何必多言？”
拔离速心中凛然，拱手相对。
且说，战局到了眼下，或者说在这种全线战争之下，双方都是万里大国，兵力、地形、天时，都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了……可能其中依然依然会出现各种戏剧性的细节，但想用这些巧妙性的、微观上的东西来改变大略态势，就显得有些毫无意义了。
真正有效的，或者说对于双方决策层而言真正有效的方略，就只会是那些用烂的、简单的、直接的方略。
宋军十年之功，三年积蓄，一朝而来，其势如虎，金军自然要避其锋芒。
然后太行山巍然耸立，连贯千里，天然分割战场，金国当然会想着利用自家的骑兵机动性，以图各个击破。
至于冬日结冰，河北战场对骑兵的地利凸显，河东战场地形狭窄，又无法阻碍宋军的重兵推进，再加上河北方面的宋军明显更少、更弱，那自然要抓住天气优势，先在河北对宋军造成极大杀伤，至不济也要击退河北方向的岳飞，然后再联合动员起来的燕京新军，以足够的优势兵力在河东反扑回去。
这个大约的战略，不仅是拔离速的提案，也是秦桧的提案，还是完颜希尹的提案，甚至是兀术本人的提案。
除此之外，它很可能还是赵宋官家的提案，是做战略预备方案的王彦的提案，是吴玠的提案，是岳飞的提案。
因为宋军也可以认为自己能在金军击退岳飞前率先拿下太原，进而以一种战略优势在手的情状下开启最后对河北的大总攻、大决战。
这就是国战，到了最后，就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模型。
促成这个模型的，是主战场的山川地理，是两个国家的战争实力与战争潜力，而决定最终结果的是也是这两个国家的战争实力与战争潜力，可能还要加上一定的决心，与片刻的坚持。
十一月，金军紧锣密鼓开始行动，宋军在河东的临汾盆地大踏步且谨慎向前，而与此同时，燕京却已经开始结冰了。
傍晚时分，辛苦了一天的秦桧从尚书台折返，刚回到家，便有王氏早早遣仆从来迎，并告知洪涯和郑修年在后堂等候的消息。
这位大金枢相犹豫了一下，方才在洗漱之后缓缓走进了自家后堂。
三人见面，也无寒暄，只是各自落座，用了一些姜汤暖粥，然后方才言语起来，却又显得异常直接。
“姊夫，昨日有高丽客商遗书在我处，大约是南方有言语至此。”郑修年放下汤碗，小心相对。“要我们着力配合。”
“一面让我们冒死去做什么配合，一面将我们列为战犯，附在檄文上、登在邸报上……这是待人以诚的意思吗？”秦桧也将汤碗放下，却又义正言辞，冷冷相询。“怕只怕，我等一众人在南方那位官家眼里，只是块抹布罢了……将来真有一日南北一统，南方那些帅臣尚可杯酒释兵权，大把的富贵来享，你我却要被杀之以掩其成！”
郑修年当即惶然，复又赶紧去看洪涯，却不料，洪涯此时端着一碗姜粥，喝的正急，根本就是看都不看，弄得郑修年愈发惶然。
而思来想去，这位郑侍郎也只能压低声音继续来劝：“姊夫……上月那个高丽客商说的那话……你也不在乎吗？”
秦桧面色一滞，但终于也压低声音以对：“我与你表姊这多年未曾得子嗣，如何当日区区数月，便与一个女使有了结果？而且这么巧，养到了林尚书这种重臣家里？只怕是南方用来唬我的……”
郑修年赶紧想再说什么，秦会之却抢先继续言道：“存卿（郑修年字），你自己两相来较一下，大宋弃我等如蔽履，大金却诚恳待你我，将你我列位重臣，托付国事……你若是为一二言语就把自己当一个细作，岂不是自轻自贱、不忠不义？”
郑修年一时愕然。
而秦会之见状，也不再言语，只是一拂袖便站起身来，直接走将出去。
郑修年无奈，复又只能再去看洪涯。
至于洪承旨兼洪侍郎，根本就是喝完了一整碗姜粥，方才失笑相对：“郑侍郎如何这般姿态？”
郑修年如蒙大赦，赶紧在座中跺脚：“我这姊夫丝毫不理会，我该如何与南方交代？”
“有什么好交代的？”洪涯摇头不止。“南方也不是真要你我如何如何……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至于你这个姊夫，你也不必担心，我早就看出来了，他是个千古难得的道貌岸然之徒，心里算计的比谁都清楚！咱们跟着他就是了，绝不会吃亏的。”
郑修年微微一怔，赶紧在座中拱手，口称请教。
而洪涯也懒得作态，直接嗤笑：“现在虽是大宋气势汹汹，但大金却也过了最难的措手不及之时，勉力动员了起来，魏王殿下正准备合大军去破岳飞，所以还算是胜负难料。这种情况下，以你姊夫那个表里比兴外加私心第一的性子，自然要诚心诚意助大金得胜……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继续做他的相公！而为了做这个相公，南方的儿子也就不是儿子了。不过，若是有朝一日，南边真的一战而胜，他必然又会束手立在你我跟前，陈恳感慨，说自己几十岁没有一个子嗣，要为血脉着想，主动请你将他的诚意给南方表达过去了。”
郑修年一时恍惚。
后堂外，暮色之中，根本就没有远离的秦会之面无表情立在那里，借着一丝檐下灯火微光，仰头看着不知何时飘落下来的雪花，竟好像是根本没听到洪涯在堂中对他的嘲讽一般。
顺着他的目光，这细碎雪花轻飘摇摆不停，虽然极慢，却终究是向南方撒去了。
十月既去，十一月已至，天气不可避免的渐渐寒冷起来，金国高层本能抓住的最佳战机似乎就要来了。

第五十七章 映雪映月
雪花自北向南，飘洒不停。
当然了，虽说燕山雪花大如席，可飘到真定府的时候，就只有鹅毛大小了，飘到黄河畔的时候，就只是落地便化了。
同样是十一月初，大宋东京城，一场几乎宛如雾气一般的小雪不期而至，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或者说按照大军启程前那些混乱情况来看，这场雪本该引起更大规模注意甚至骚乱的……当日赵官家因为金国三太子讹里朵的猝死突然提前发动北伐，之所以会引起城外岳台大营的那场骚乱，一面当然是事发突然，大军行动过于仓促，另一面却也有大宋不按照天时，顶着冬日出兵的缘故。
没办法的，自古以来，封建时代老百姓最怕的无外乎是冻饿二字，赵官家这般违逆天时，自然会引起御营军属对防寒衣物以及粮食的抢购。
不过到了眼下，随着前线地区，尤其是河东方向接连得胜，大量的州郡城池被夺回，外加赵官家御驾亲征的缘故，多少是减少了一些老百姓在开战初期的恐慌情绪。
因为就好像之前老百姓会更在意冻饿二字一般，眼下市井中对战争局势的判断也多是停留在邸报上今天收复一城、明天收复一州上面……这对于老百姓来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什么都管用。
何况，收复的这些地方，也不是什么不清楚、不知道的地方。
说起安邑，就会有无数人回忆起当日京城中河东盐与京东盐并行的日子；说起河东城，就会有客商说起自己当日贩羊，曾遥遥见过鹳雀楼，继而引得有人谈那楼几层高，有人叹那楼有几首诗。
更遑论，这东京城内本就有无数河东流亡士民的存在，比谁都晓得彼处山水形势。
这就让东京城在适应了初时的混乱后，反而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动态、繁忙的稳定之中。
“让一让，让一让啊！咱们也是为国出力了！”
且说，东华门外，数名士子正立在路口拐角处负手交谈，只见前方宫阙沉沉，身后马行街繁华不减，千里之外金戈铁马，头顶则是雨雪飘飘，真真有一番家国忧思之态。但这些人刚围着其中一个为首的年轻人说了几句，忽然间，便有十数辆插着御前班直旗帜的独轮车自南向北飞驰而来，气势惊人，而且一边过来还一边呐喊，惊得这些年轻人抱头鼠窜、仓惶躲避。
之前要说的什么家国忧思也瞬间都咽了回去。
要知道，按照都省前些日子发布的战时训令，原本只是建议的‘都中行人车辆靠右走’，如今已经成了战时规矩，而这些送外卖的，因为是供给宫中、府中所用，居然也得了个‘军需’的名号。
这种情况下，一旦被这些从御街方向过来且依着右边行走的独轮车队给冲撞了，闹到开封府也只会被阎孝忠那个黑瘦挫矮阎王爷给吊起来骂，说不得还要在太学中留下记录，影响升学和科举。
当然，这些人经此一冲，原本还是想再度聚拢起来的。但是，从这趟车队开始，御街方向的外卖车居然是断断续续、往来不停，竟似头顶那微小雪花一般，俨然是之前往御街周边送餐的大部队正在折返。
战时嘛，御街那里办事的中枢、地方官吏远比往日多的多，送餐规模也远超平日。
无奈之下，这几名太学生只能熄了恰同学少年的心思，与偶然撞上的那位年轻公子拱手作别，大部分人沿着宫墙往南回太学周边，而那位年轻公子则贴着那些外卖车子外侧，往马行街而去。
实际上，这名年轻公子本来就是瞅着中午外卖车该回来了，马行街上的店家可以准备晚间外卖事宜了，这才专门至此，只是不巧遇到了一群太学后辈，又因为身份特殊才被缠住了而已。
就这样，待此人来到马行街，从宋嫂鱼羹开始，连续走了三四个店，却只订了十几个菜羹，配些冬日间照例的姜豉等物，加一起勉强一大一小两桌而已。
不过，饶是如此，这些牌子极大，消费极高的正店也都恭恭敬敬，认认真真，到最后还往往是店中当家的亲自将这位公子送出，甚至满口许诺，晚间也必然会亲自将外卖送到府上，绝不出错……原因嘛，再简单不过了，这年轻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朝首相长子，唤做赵汾的那位。
赵公子这次出来也不为别的，乃是因为前方战报送回，轵关陉已锁、临汾推进如潮，金军在仓促迎战下丢了河中盆地之后，又干脆直接弃了临汾盆地。
而赵鼎赵相公的老家不是别处，正是吕颐浩吕相公如今修养所在的闻喜。自己老家的地形，如何不晓？所以，经此一遭后，赵相公彻底放下心来，晓得闻喜无论如何都算是彻底安全回归了。
从今往后，再不算是流离之人了。
所以，难免有一些跟河东流亡士民一样，晚间放歌须纵酒之态。乃是在都省、秘阁、公阁那里依然从容，做出首相姿态，暗地里却忍不住破例给儿子递了纸条，让他摆酒置宴。
对此，赵汾赵公子当然也很高兴，只不过他名字虽有个汾，但很早之前便随父母在京中生活，对于老家只有模糊几个印象，却未必振奋到那个程度而已。
不过等到这日傍晚，在家中布置妥当的赵汾等到父亲归来，又见到今晚的客人，方才晓得，自己还是低估了父亲此刻心情的振奋。
客人只有两位，一位是当朝枢相张浚张德远，另一位是工部尚书胡寅胡明仲……加上端坐主位的自家亲父、当朝首相赵鼎赵元镇，正是所谓靖康太学三名臣是也。
这一次是典型的私宴，张浚虽然儿子尚小，但宗族极大，乃是带了三五个帮忙管家的成年子侄，胡寅那里类似，他自有异父异母的亲弟胡宏和一个来求学的远房堂侄相随……一时间，配上本就子嗣繁盛的赵家，倒也有些热闹。
而待宴席铺开，也只是两桌，一桌在外，赵汾自让了中过进士已经在出仕的胡宏居首位，然后带着弟弟与其余几人陪座；另一桌在内，竟只有区区三位主角，连个倒酒伺候的人都无。
更是让外面这些人心中暗暗称奇。
“居然有姜豉。”
内里三人坐定，张浚扫了一眼桌上酒菜，当场先笑。“元镇兄倒是不忘本。”
“本者，初也，凡事必有初。”赵鼎闻言也是捻须而笑。“官家之前在杭州，往这边言语，动辄便念叨这话……事必要究其初，人又如何能忘本？这‘姜侍郎’的功劳和官家知遇之恩，如何能忘？”
言罢，二人一起发笑，初来时的紧绷也懈了三分。
倒是胡寅，依然如十年前那般样子，一声不吭站起身来，主动给两个一度几乎可以称之为义兄的人各自斟酒，然后便面色如常从容坐回。
“虽是家宴，但也须先贺一杯酒。”张浚笑意稍平，举杯相对。“河东王师大进，虽也在预料之中，但于元镇兄而言，到底是寻回了根基，不复为飘零之人……当贺。”
胡寅见状也立即起身捧酒，赵鼎则是点点头，难得没有谦让之态，直接捧杯一饮而尽。
旋即，胡明仲再次为三人依次斟酒，斟酒完毕，坐回位中，却是直接点了下筷子，从身前热气腾腾的鱼羹开始下手。
至于赵张两位，各自一杯饮罢，却又束手无言，只是喟然，俨然是回忆往事，思及几人渊源，多有感慨。
“这雪下不大吧？”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十数年的交情，可半晌之后，二人却已经近乎无话，以至于张德远不得不没话找话一般说起了天气。
“下不大。”赵元镇也状若回过神一般接道。“我着人问过了许多年老之人，都说今年气候没有异常，按照经验，这个月最多是小河、井水结冰，便是有大寒，以至于大河封冻，也要等到腊月间上旬那几日……不过，咱们受任在此，不管天象如何，都要做好最坏打算……陈枢相（陈规）那里，也该给适当偏重一些了，黄河上的捣冰役也要提前组织起来。”
“不错。”张浚连连颔首，却又再叹。“其实，关键还是大名府那里，若是岳鹏举能一举攻破大名府，万事都好说。”
“岳鹏举又不是神仙。”赵鼎苦笑不得。“大名府身后便有五个万户，加上数日可至的隆德府四五个万户，兵力上都比对面弱上不少，何况大名府本身也是一座坚城，三面临大河河道，天然阻碍……哪里就能破城？他本是偏师，只要能将东路军牢牢吸引住，便是妥当了。若是能引来西路军，那便是最好的局面，不过届时就轮到岳飞来守城了，下雪说不得复又是好事了。”
“岳鹏举是名将之姿。”张浚当即叹气。“我是觉得，若能多与他一些兵，说不得这次北伐可以直接在河北这边打开缺口……你想，若能年前直接得破大名府……届时金军左右失措，便只能合兵于陇亩之间，然后等王师两翼休整妥当，便可交加于山河之畔，一举剪除贼众。”
赵鼎欲言又止，但最终只好看向已经低头啃了半条鱼的胡寅。
“军国之重，官家自有思量，早早便定下河东为主的策略，如何能改？”胡寅头也不抬，脱口而对。“何况天时不允……若要破城不是没有法子，譬如以舟师驶入大名府两侧，再以重兵割其后，使金军援兵不能近城池周边，也使王师兵力局部占优，方好施为……之前武学和枢密院拟定的方略中便有这一个，但那是春后趁着水势盛大出兵，如今却是冬日进军，非但水浅，说不得还会结冰，除非有即刻破城的法门，否则便会局面大坏，谁敢轻抛？”
张浚一时讪讪。
而胡寅根本不给自己这位老哥留面子，只是继续认真劝道：“德远兄，如今距离当日金国三太子猝死之际已经过去快五十日了，距离官家下旨出兵也都四十余日了，河北这边收复了三个州，河东那边算是已经收复了六七个州，你莫非还是在想着个人得失，不能静下心来为国效力吗？若是如此，何妨主动去职歇几天，只将事情交予元镇兄，然后我、刘子羽、林景默，从旁协助，一力为德远兄代劳？”
张浚怔了一下，旋即慌张，赵鼎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无他，这二人都晓得，胡明仲不是个会争权位的人，也不是个胆小的人，恰恰相反，这是个认真且将北伐视为一切的人，他这般说了，那十之八九就真是这么想的，甚至有可能真这么去尝试。
一时间，张浚手忙脚乱，却不知如何解释，倒是赵鼎稍微缓了一缓，方才认真来劝：“明仲……事情不是那么算的，德远久居枢位，一旦轻动，便会引起内外猜疑，届时只是此事本身便会动摇朝局，影响前线。”
“不错，德远兄位重权高，自成体统，一旦动摇，便会于国不利。”胡寅继续认真以对。“可若如此，德远兄便该自重才对，为何还是整日若是这样就好，若是那样又如何的？”
“明仲。”赵鼎已经后悔打断胡寅吃鱼了。“这不是今日私宴，咱们三人私下交谈吗？有些私意交代在这里，方才好在崇文院那里端起宰执之身的。”
张浚赶紧点头。
“若是这般说，之前官家檄文过来，登邸报之前，为何听下面吏员讲，德远兄在崇文院当众感慨，说可惜没有用自己所写檄文，以至于让范三照成名……这也是端起宰执之身该做的事情吗？”胡明仲依然认真追问不停。
赵鼎终于哑火，而张浚早已经汗水迭出。
说句实诚话，这要是换个人，哪怕是赵鼎亲口整这些话，张德远都能立马掀桌子走人了，不过换个人也不可能这般质问他不是？
也就是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小兄弟，在今日难得只有三人叙旧的私宴上，能这般讽谏他！
没错，张德远已经确定胡明仲是在故意的了，就是在趁机表达不满，当日只会低头吃姜豉的小兄弟如今得了机会，一张嘴便是满口獠牙。
但问题在于，即便如此，那又如何？胡寅这个人，平素行事低调，竟是半点疏漏都无……总不能因为私宴上劝了你几句，你就要绝交，然后让人弹劾他不孝吧？
弹劾胡明仲不孝也不行啊，上一个暗地里弹劾他不孝的，如今只剩一个‘凡事必有初’了。
而且这不坐实了你是个不顾大局，不配当宰执的私心玩意吗？
甚至，张浚都不敢拂袖而去……因为他真心害怕自己今天走了，明天胡明仲就真的一封奏疏直接送到御前！
谁怕谁啊？
或者说人家胡尚书怕过谁啊？真当人家是吃素的？
转眼间大半条鱼都没了，还吃素？
无奈何下，花了许久才缓过气来的张浚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恭敬拱手：“多谢明仲提醒，愚兄确实有失宰执体统了。”
言罢，复又举杯相对，以作掩饰。
胡寅点点头，毫不客气的起身与之对饮，算是受了这杯酒，但坐下之前，却又主动提起酒壶，给对方斟满了一杯蓝桥风月，姿态倒还是无可挑剔的。
于是，三人越过此事，又开始宴饮交谈起来。
不过，说是三人叙旧，但胡寅却只是低头吃东西，一条鱼被他吃了个七七八八，直接扔下，复又对付起一整碗姜豉……与此同时，赵鼎、张浚为东西二府相公，二人交谈，无论说什么，却都不免将事情转到军国大事上去。偏偏一旦说到军国大事，又都不得不为各自党羽作些考量，努力弄些分派争论。
尤其是张浚，因为之前奏疏的事情在官家面前很被动，此番又是来赵鼎府上做客，而且还被胡明仲当头一闷棍，所以不免警惕了许多。
譬如赵鼎说起京东东路转运不佳，不如一并将京东两路转运军需事宜交给京东西路的万俟元忠，张浚便本能警惕，然后立即建议战事在前，当从重处置以儆效尤，乃是要将京东东路的小韩经略撤下，让礼部赵元显赵侍郎去京东东路。
这是因为小韩经略当日上任本就是他张德远推荐的，若是前线打着仗，这厮心不甘情不愿的继续在京东做下什么多余事情来，不免会让官家震怒。
而赵元显则是当日赵鼎在两淮时的老部下了。
这是一种典型的防守策略。
只能说，所幸张浚没有继续深入一步，再去讨论这个礼部侍郎谁来补，不然就太明显了。
当然了，赵鼎也最终没有同意这个方案，他还是觉得此时撤换地方大员，会引起震动，再加上他也看出来张浚有些反应过度，所以有心搁置。
此事之后，还谈及了东蒙古一事……陕西、宁夏方向最近联合来报，都说得到草原讯息，东蒙古那里女真使节不停，再加上孛儿只斤合不勒之前始终不给答复，也不知道是真的被收买了还是在坐地起价，又或者是在观望，所以须得朝廷速速委派重量级使者过去。
而赵张二人，不免又因为这个使者人选而起了一点争论。
平心而论，这二人的争执未必是什么党争，甚至未必是私心压过了公心……因为他们到底都能从国事考虑，而且赵官家的决断也从来没有失效过。
但是，赵官家又不是个超人，能事事决断，尤其是这位官家又经常不在京城，吕好问又是个日益爱惜羽毛的，平素不掺和这些事情，这就导致了赵张二人手上的权力空前集中和强大之余却没有更高一层的压制。
说白了，这两个人，某种意义上而言已经算是一种相对的‘最高权力’持有者了，而最高权力的对立，自然要不可避免的引起争执，然后形成对立与分野。
尤其是秘阁决议制度下，想要做事，必要的拉人头也是免不了的，这也进一步激化了这种对立。
只能说，这种情况，从二人五年前一开始秉政就有，然后赵官家一出去转悠就会激化，唯独二人都算是赵官家的心腹，对官家的服从是没问题的，所以官家一回来又会渐渐平息。
可这不是这一次赵官家离开的特别久吗？不是赵官家一回来没待两天就出了突发事件，提前开启了北伐吗？
结果就是所谓水木两党的党争根本来不及消弭，便被诸多军国之事给淹没了，然后事情一多，又反过来让两家对立的更严重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赵鼎今日设宴，固然是真的为老家光复而高兴，所以叫两个好友来叙旧，但多少也有一些跟张浚弄得焦头烂额，想搞一个私下息兵，共图国事的君子之约意味。
不过，瞅着张德远眼下小心翼翼的样子，却是怎么看都难成这个君子之约了。
“三百个日本国武士已经到济南了……”
“三百个人上战场无用，用处在于安抚人心和外交上，让他们来京城走一趟，在高丽使节前面露个脸，就速速去河东，充当仪卫。”
“此事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陕州河道交通不便，有人提议物资走陆路到关中，从蒲津转运。”
“可以试试，但若是如此，要不要多设一个转运副使？还是让刘侍郎兼任？”
“这……此事不是工部的职责吗？明仲……”
“元镇兄唤我？”正在啃一只‘建炎御鸭’鸭腿的胡寅愕然抬头，认真发问。“我以为两位兄长已经把愚弟给忘了呢……”
赵鼎张浚二人齐齐尴尬，却是赶紧拢手正坐。
而赵鼎惭愧之余，看着被吃了小半桌的菜肴，到底是咬了咬牙，摆出了主人公的姿态：
“德远、明仲，今日乃是因为愚兄此生终可死葬乡梓，落叶归根，心中委实高兴，然后想起当日靖康中咱们三人藏身太学时的言语，才召你们过来，喝一杯酒，叙两句旧的……这样好了，从此时起，什么国事，什么政略，都不要多提，咱们只论旧谊，只说风月文章，公事全都扔到明日如何？”
张浚当即含笑应许，说着甚至撸起袖子，当场吟了一首诗出来遮掩气氛，据说是他前几日拜访吕好问吕公相时顺势拜谒了吕公相家中新摆起来的祠堂，然后应势而做的。
所谓：
“三相经年镇庙堂，江山草木亦增光。
一时主宰权衡重，千古人间姓字香。”
这三相，当然是指吕家那三位史无前例的平章军国重事，但用在这里却也有打趣的意思，因为在座三人，只有胡寅还没当上宰相。
孰料，胡寅闻得此事，却只是摇头：“德远兄的能耐都在儒学上，佛学上也不差，近来原学也钻研的不赖，但诗词风月却委实不足，跟愚弟一样，都过于庸俗了些，登不得大雅之堂。”
张浚一时无趣，偏偏人家胡明仲也说了‘跟愚弟一样’，也不好骂的。
“那愚兄的诗词风月如何？”赵鼎赶紧凑趣。
“只论风月文章，咱们三人，还是元镇兄成就最大。”胡寅昂然相对，出口从容。“不过，这不是因为元镇兄是个有才的，而是说元镇兄平生不专做文章，稍有文学之作，皆是真情实意……而风月文字这些东西，一旦有了真情实意，便胜却人间无数了。”
且说，赵张二人如何不晓得胡明仲是个认真的角色，他这般说，便是真的这般认为，所以赵鼎当即微微笑，捻须自得，心中惬意，而张浚却一时大急，便欲说些言语……他还是想证明自己的那份《檄文》是不赖的。
但也就在这时，胡寅根本不理会赵张二人姿态，反而也仿效刚刚的张浚，直接拎着鸭腿、敲着酒杯，用那张在烛火下分外油亮的嘴，吟了一首诗出来：
“残蟾衰柳伴牢愁，把酒悲歌汴水秋。
契阔死生俱泪下，功名富贵此心休。
杀鸡为黍思前约，问舍求田愧本谋。
又向春风话离别，此生生计日悠悠。”
一诗吟罢，胡寅捏着鸭腿，对着早已经色变的二人摇头感慨：
“元镇兄，你说今日只论旧谊与风月文章，可若论咱们三人的旧谊兼风月文章，还有比这首诗更贴切的吗？十年前，咱们三人一起藏在太学里，一起逃出去，在城外汴水旁议定，元镇兄家小多，所以往南，德远兄则往北，我孤身顺汴水向东，分三路去打探消息、寻找行在，以防路遇不测，被人一窝端了……可为何我先动身前你没有诗兴，偏偏是我走了，你二人南北作别时有了此诗呢？为何这首诗是《别张德远》，不是《赠胡明仲》呢？”
张浚一时愣在那里，赵鼎勉力含笑，方欲言语，但刚一开口，却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反而有些痴了的意味。
至于吃了一整晚的胡明仲，却是继续拿鸭腿在桌上敲个不停：“元镇兄、德远兄，若论咱们三人旧谊，别的倒也罢了，唯独这件事情愚弟始终耿耿于怀！你们说，百年之后，诗词汰旧出新，咱们三人又不是什么大家，那些什么三相镇庙堂之类的庸俗之作怕是都要被遮掩的，到时候只剩下这首诗传世，岂不是让天下人以为只有你二人曾生死契阔，我胡明仲却只是一个路人？当日定下生死情分的，难道不是赵鼎、张浚和胡寅，也就是今日在这里坐着的三人吗？！”
话到最后，几乎有些激烈之态，便是相隔两扇门的外厅，也有些慌乱响动，只是无人敢进来窥探罢了。
至于说赵张二人，胡寅一诗吟出，他们便有些渐渐黯然，等到胡寅作势指摘质问之时，二人期间其实皆有作言语回应之意，但几乎是刚一开口，却又都不免三分羞惭，三分酸涩，又有三分反覆之慨然，以至于无言以对……
毕竟嘛，曾几何时，国破家亡，三人既曾生死扶持，又曾死生契阔，那是何等交情？而如今，大局翻转，却各生羽翼，相互对立，以至于这般相聚，都要犹疑试探。
当此尴尬之态，胡明仲这般嘲讽，既有讽喻之意，又有几分真情实态，表达亲近之心，着实难对。
且不说其余二人心中何等五味杂陈，只说胡明仲，一诗吟罢，一番言语脱出，便继续低头对付那条鸭腿，片刻之后，将那鸭腿对付的差不多了，这位工部尚书却又干脆对着二人起身拱手：
“二位兄长，旧谊风月愚弟只有那一番话，也已经说完了，若有得罪，那自然是你们忘了咱们生死之交的旧谊，不是愚弟说的不中听……日本国的三百个武士既然都到济南了，我就先回去安排一下调配文书，走蒲津转运的事情，我也会安排的，就不耽误两位兄长了……你二位且论风月。”
言罢，竟然是头也不回的负气走了。
而赵张二人，相顾伶仃，也都心生惭愧，却是赶紧出去相追，却不料胡明仲年轻脚快，一路追到院中，也未见胡尚书回头，再加上此时外厅坐着的一堆子侄跟出来，又不好当众喊叫的，也是一时羞惭入地。
不过，已经停了微雪的院中，不顾仓促追出来的弟弟与侄子的胡寅却又忽然主动驻足，然后回头相顾：
“有了。”
“有什么了？”
张浚见到对方停下，赶紧上前，准备拖拽对方回去。“明仲，外面雪停，有些寒冷，且随愚兄回去用些酒水再说。”
赵鼎也赶紧上前欲言。
“不必了。”胡寅抬手挡住对方，然后当着三家子侄的面恭敬朝二人依次行了一礼。“刚刚两位兄长各有一诗……愚弟也得了一首庸俗之诗，可以相和，正当这雪月风花之旧谊。”
赵鼎和张浚齐齐头大，却又只能在各自子侄身前肃立。
而此时，微雪已停，一弯新月闪出，映照的地上、屋檐上稍显晶莹，胡明仲便在院中负手踏雪，一步一联，当众做了一首诗出来：
“河出昆仑墟，江出岷山底。
涵涵受百渎，滚滚经万里。
水惟准之平，而德鉴之比。
离堆与砥柱，何事中流起。
坐令平者倾，复使明者滓。
臣门虽如市，臣心要如水。
勿为砥柱激，乃作天地纪。
在家而有怨，惟舜处父子。
在邦而有怨，惟旦忧室毁。
夫岂忿欲哉，过是非天理。
萧曹贫贱交，隙自将相起。
迄能除芥蔕，至死相推美。
彼亦何所监，覆辙有余耳。
同时秦汉人，异趣百代史。”
一诗吟罢，言辞简单易懂，谁都知道这是胡明仲在苦心劝二人团结一心，共操国事的意思。
周围赵张两家子侄也都齐齐去看自家长辈，弄得赵张二人愈发赧然。
而另一边，胡明仲一首庸俗之诗做了出来，更兼吃了肚饱，却是直接踩着小雪大踏步离去了，其弟胡宏在后，也不打个灯笼则个，直接追出。
而赵张二人目送对方出去，却见月从对方头顶映来，雪从地下反光，照射得胡明仲满身生辉，直到忽闪不见于门外。
“胡明仲这饭量，迟早要做相公。”立了半日，张浚一口咬定，然后状若无事，当众拽着赵鼎回身喝酒去了。

第五十八章 忽上忽下
建炎九年农历十一月初的这场小雪，对于大自然的自然变迁而言委实微不足道，对眼下已经全面展开的战争局势来说，更没有任何直接的改变。
但是，无论文武，无论东西，无论宋金，几乎所有的有识之士都已经意识到，这场雪足以成为一场预兆。
危机在酝酿。
不过在迎来危机之前，冬日阴沉天气下，这一日雪后的下午，大名府大名城却率先迎来了自东而至的数百宋军精骑。为首一骑高高举着一面田字旗，身后还有一面张字旗，来到城前对答一番，而大名城之人稍微检视身份后丝毫不敢怠慢，便也大开城门，即刻放这百骑入内。
来者中两个当家之人不是别的，正是御营右军副都统田师中，与之前在御营前军任过职，但又被岳飞主动推回御营右军，如今领背嵬军的张子盖。
二人入得大名城，迎面便有闻讯而来的御营前军副都统王贵领中军统制官汤怀出迎。
“田都统。”汤怀不擅言辞，只是王贵迎面寒暄。“路上可还顺畅？”
“本将是副都统，都统是我家节度。”田师中当即冷冷更正。“路上也还好，只是临到此处左近时，稍微遇到了些麻烦……如何这么多伐木的队伍，几乎充塞道路？”
“元帅直接下的军令，破此城后第二日便开始了，一直没停，我们也没问，反正工事、板材这些东西越多越好。”王贵情知对方是个喜欢装冷淡的，也不在意对方语气，只是随口解释。
“这倒也是。”田师中果然只是随口一问，然后便指着城西某处遥遥可见的两面大纛以对。“张都统已经到了？”
“到了，正与我家元帅在城西水门周边，说等田副都统到了，便直接请过去。”既是寒暄，王贵也不再多话，直接指引带路。
而闻得此言，田师中愈发蹙眉不停，但终究没有多问，只是让张子盖带着随行部属与汤怀一起去用些热汤，自己却随王贵两个人匆匆去见岳张二位。
待越过那两面大纛，来到城西水门附近，却并未见到多少旗帜，也未见多少高级军官，只有一个涂了个老虎面目的热气球早已经鼓胀起来，在一处原本就垫高了两三丈的夯土台地上微微晃动，俨然准备妥当。岳、张二人则一身家常打扮，也正立在热气球旁边相侯，此时见到田师中和王贵过来，更是招了下手，便即刻翻身跳入大筐内。
这年头，敢坐热气球到处飘的闲人都有了，这种拴着的热气球就更是不用多言，田师中会意，也没什么避讳的，只是为了防止过热，直接匆匆卸了外甲，便也与王贵一起跟上，跳进了筐子。
随即，下方士卒在那个出了名的贝言贝指挥的指挥下，小心帮忙去掉配重、以铰链放开绳索，却只敢让热气球又升了四五丈高，而且四面绳索也都与台地四面的角楼、树木捆缚妥当……俨然还是担心出事，到时候一篮子摔没了河北方面的四位大将，也将北伐气运给泄光了。
不过，这个高度已经足够了。
毕竟，这种稳妥而阔绰的升高望台，根本不是狭窄逼仄的木架子望台能比拟的，四人在篮中取出御赐的水晶望远镜，各自观望，周围军营、道路、河流、市集、树木，清晰可见，尤其是大名城对面元城内的布置，此时失去了高达四丈城墙的遮蔽，内里布置几乎一览无余。
甚至，他们可以透过望远镜清晰的看到，元城内的金军正对着这边升起的热气球指指点点，似乎也都习惯了一样。
没错，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使大名府得名的大名城如今并不是大名府首府，一水之隔的元城，才是如今大名府的首府，也就是所谓大宋传统意义上的‘北京城’了。
这种变化的缘由已经无可考了。
但是，就田师中等人此时居高临下观望的地理形势来看，这种城市主体的迁移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河对岸的元城位于黄河北道分叉中间最狭窄的地区，东面直接挨着黄河岔道，西面距离另一条岔道也不过十来里，加上穿过西面河道在大名府这里折向北面的永济渠，三条经过大名府的水道几乎贯穿了整个河北地区。
这使得此地在大宋之前那种疆域状态下，天然成为了河北地区的交通集束点。
相较而言，宋军十余日前才占据的脚下这个大名城，因为只在元城东面守着一条水道，倒更像是对面某种功能性的陪城了。
甚至，大名城更东面十几里的地方，挨着另一条黄河岔道，还有一个故城镇，有人说，那才是一开始大名府本城所在。
闲话少提，田师中在筐中看了一阵子，忽然收起望远镜，惊愕指向对面一处地方：“那些是配重砲车？！”
“是！”岳飞看都不看便知道对方是在指哪里。“二十架都是。南阳一战都八年了，如何瞒得过去？对面不光有配重砲车，还有热气球呢……”
“如何没见到？”田师中刚刚回过神来，诧异追问。
“金人本就会做砲车，配重砲车一看便懂得原理了，可是热气球就不同了。”给热气球中间火炉加了一铲子石炭的王贵失笑以对。“金人的热气球扎口不耐烧，我们来到大名城十来日，我们这里放，对面元城一开始也跟着放，前后放了三次，烧了两次，似乎还剩一个，却不舍的再放了，估计要留在攻城时使用。”
“原来如此。”田师中点点头，然后却又恍然醒悟一般摇头以对。“非是此意，我原本的意思是，这两城只一河之隔，区区五六百歩，万一他们换成泥弹、或者涂了火药、油料的木弹打来怎么办？王都统，你是如何敢让两位节度上这个篮子的？”
“不会。”王贵赶紧又笑着解释。“且不说他们有没有那种木弹，田都统看清楚了，对面的砲位是死的，而且全都是对准河道的……再说了，这个热气球天天飞上去看对面城内军情，早就看光了，他们又不知道这热气球里是大人物，难道还要专门造一个新砲车以作狙击？”
田师中怔了一怔，再拿起望远镜仔细去看，果然如王贵所言，元城内，靠东面港口的这片砲车阵地，根本就是纹丝不动的，俨然是事先固定死的，估计早就对准了城外河道。
不过，田师中看清楚以后，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愈发严肃。因为在他看来，高景山这番布置才是正理所在……锁住河道，防止张荣的水师从这里偷袭城内，也防止张荣故技重施，靠占据河道引御营前军主力渡河……这才是战略性的布置，属于绝对有用的布置。
而且，固定砲位后，也可以解放人力，只用些许监管部队监督民夫便可使用。
反倒是将砲车对着这边，指望着能对有效射程外的大名城打两砲，指望撞个大运，那才是个不着调的。
“如何？”岳飞再度开口，似乎是在接着刚刚王贵言语一般。
“难！”田师中喟然以对，却不知为何，直接换了一个莫名的话题。“元帅……下官先说一件事，前日雪后，在夏津县东北一个唤做孙生镇的地方，我部三千众向北扫荡，遇到了金军大队，直接大败了一场，损失过半……按照败兵叙述，应该是金国万户王伯龙本部。算上之前王刚在聊城之败，李宝水战后冒失登陆，先胜后败，咱们这边虽有进展，却已经败了三阵了。”
岳飞闻言微微皱眉，并没有什么多余表情，只是颔首以对。
倒是张荣，终于也停止了对河道周边的观察，一面小心收起望远镜，一面忍不住当场询问：“这个王伯龙我也早就听说了名号，只知道是东路军的万户……应该是个汉人吗？什么来历？”
“王伯龙虽是汉人，却一直是塞外生长厮混。”岳飞见是张荣开口，这才稍作解释，却一张口便如数家珍，俨然烂熟于心。“金国开国第二年便将数万众降了阿骨打，立即就是世袭的猛安……不过，彼时降金的辽地贼徒多的是，汉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都有，倒也不算什么……唯独后来，金国一战二十年，阿骨打都死了，这些子盗匪也早就稀里糊涂没了下场，只有王伯龙，全程参与灭辽，得授万户、节度使，靖康中更是做了东路军先锋，自白河一路打到东京城，其部待遇、敢战、悍勇皆与女真无异，其人也脱颖而出成了金军支柱……这些年，他一直屯驻河间府一带，又因为他常常亲自披挂先登，所以号称东路军第一猛将，名号犹然在讹鲁补之上。”
张荣恍然，继而也是一声叹气：“若是这般人物和兵马，野地里败了也是正常……而且河间可不就是正北面嘛……眼下局势，正该田都统部属在夏津北面撞上。”
“两位节度，下官不是在讨人情。”田师中面色依然不大好看。“胜败兵家常事，败了就败了……关键是，王伯龙之前不南下，此时南下，岂不正与跟元帅之前通报的军情合上了？金军俨然是下了大决断，大举出动，准备四面来围咱们这边了。”
“是啊。”岳飞扶着热气球那粗大的绳索认真相对。“黄河上游御营骑军前几日有信使，说是隆德府金军忽然出一支数千众的骑军锁太行陉，压怀州，俨然是担心河东方向来援；哨骑最近也探知河对岸在大举征发签军……据说是要征三十万众……这么来看，再加上你们前日在夏津东北面撞上王伯龙，基本上便知道，金军会大举来攻，而且说不得会有十三四个万户！”
饶是田师中早有预料，此时也不禁色变。
“这有什么可絮叨的？”张荣倒是有些不耐烦。“之前好几年，官家跟朝廷那里不是弄了好些子什么预案吗？按照那些计算，十次里得有八次是这个结果……也确实是这个样子……鹏举你叫俺们来，是要定个应对方略，不是吓唬人的。”
“依着下官说，应对方略也没有什么可议论的。”田师中摇头不止。“之前武学和枢密院种种方案讨论，下官也算尽知，如今金军调度东西两路合力而来，几乎算是兵力两倍于我，更兼骑兵重集，咱们野战几乎无力，只能寻一条防线，守过冬日大河枯水结冰的期限，再图将来……”
“不错。”岳飞坦然以对。“野战凭我们根本打不赢，浪战只会葬送大局……但怎么防？在哪里防？这正是我今日喊田都统过来的缘由。”
田师中这才稍微释然，但继而又显得有些犹豫：“元帅，恕末将直言，想要在眼下维持局面，无外乎是要据城，而想要在守过冬日后有所为，还得据河……”
“不错。”
“而河北这里，黄河分两道五岔，自南向北来数，大名府正好居于第三、第四条岔中间……咱们相当于尽取东道两岔，正位于第二、第三条岔之间……”
“你们咋尽说废话？”张荣愈发听不下去。“只说结冰后到底怎么守就是了呗。”
“张都统，下官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处于黄河东道、北道中间，分叉口正在这大名城周边不过十来里宽，越往后却口子就越大，尤其是过了夏津，更是陡然一阔，到了海边便干脆是整个沧州，南北近三百里的口子了……这些日子，两位在河道岔口这里进取，而我御营右军负责在下游收尾，兵力铺展于数州之地，委实乏力……这一次兵败孙生，就是明证……这第二、第三条岔道之间，地域着实太广，若无援兵，我怕连夏津当面都守不住。”
“你是说，咱得往后撤？”张荣也忍不住皱眉头了。“撤到哪里去？”
田师中扶着筐子旁的长绳，去看岳飞，岳飞却只是松开手抱怀而立，若有所思，并不言语。
无奈下，田师中也懒得再弄这些虚把式，直接说了真心话：“撤到哪里是两位节度说了算，但御营右军兵力铺展太开，冬日结冰后，没了河道阻碍，莫说继续进取了，便是眼下这个姿态也不能维持……否则说不得就是被金军分割扫荡的局面！依着下官的意思，若是撤回十日前的战线上，倚靠着第二条岔道沿线布防，也多少能与朝中交代……这刚得的半个大名府干脆就别要了！”
张荣连连摇头：“大名府这里决不能弃！”
田师中无语至极，偏偏对方官职远高于自己，而且一个水将不懂陆上的事情也属寻常，却是懒得与对方计较，只是盯着岳飞来看。
岳飞靠着齐胸高的筐子，抱怀沉默片刻，终于冷静开口，却是先对张荣说道：“我说几点……首先，御营右军本就兵少，现在守着滨州、棣州、德州、博州，外加新得的半个大名府，十好几座城，委实兵力分散的利害，一旦结冰失了河道的阻碍，金军大股聚集过来，一则根本守不住，二则，便是金军不理会，右军也只能缩在城中，起不到任何迟滞阻击作用……确实要弃一些地方，而且要早弃，才能腾出手来在要害地方使出力气来，御营右军的这个难处本帅心知肚明，也很以为然。”
“正是此意。”田师中赶紧恳切相顾，但大篮子里却只有王贵朝他笑笑。
张荣只是摇头不止。
“其次。”岳飞复又扭头对准了田师中。“张都统的意思本帅也知道，他不是在为难你们右军，他要的是大河封冻期间，寻一些带水港的城保全船队……眼下来看，最好的地方其实是这附近的故城镇，上游的韩张镇，还有商胡埽……要护住这些地方，有没有大名城根本不是一回事。”
“也不光是俺宝贝自家船队。”张荣也认真插嘴解释道。“关键是有船队在手金军才会顾忌，不敢大举渡河，以至于被俺们水军锁了后路……所以，从大略那里来说，从绍兴（白马）到濮州，再到脚下大名城这片分叉地，是要抢在封冻之前，能尽量占一处便占一处的。”
田师中也叹了口气。
其实，他听岳飞的话听了一半的时候就彻底醒悟过来……他刚刚心中只是埋怨张荣这个粗人不顾御营右军的难处，却也忘了御营水军也有自己的难处。
这要是趁着封冻，被金军烧了、毁了船，且不说开春宋军如何寻法子进取大名府了，便是东京也就真危险了。
须知道，金军现在不但锁着大名府东侧河道，西侧河道那里，也就是当日小吴埽背后数十里的地方，一直都有一支之前被张荣打的不敢露头的船队摆在那里。
没了船，水军再能耐不也得攻守易势吗？到时候，莫说东京危险，自己这些人怕也要被断了后勤、锁在河北成为孤军的……怎么打，怎么崩。
从这个角度来说，御营右军还真是可以牺牲、损失的，但水军反而是不允许有失的……一念至此，田师中脸色复又难看起来。因为让他处在岳飞的位置上，或者是身后东京几位相公的位置上，也肯定优先赞同张荣的意见。
不过，他还是努力找到了一个理由：“若是说守东京……万一金军趁着封冻，绕过这边，直接从空虚的东面，走济南，去攻东京呢？可见下游也是一定要守的。”
这话他自己都说的尴尬……封冻期能有几日？只要水军保住了，到时候金军是撤还是不撤？
“不错。”出乎意料，岳飞居然没有追究这话里的勉强之意，反而颔首以对。“这也要考虑。”
不过，这种表态，却让田师中愈发警惕，因为他知道岳飞不是这种糊里糊涂的人。
张荣更是跺脚：“他也对，俺也对，大家都对，可打仗这种事情是能大家一起好的吗？尤其是这次打仗事关重大，按照邸报上讲，前面一百多年，后面两百年的国运都赌上了，哪能和稀泥！你岳鹏举今日叫俺们过来，总得有个说法和分派！”
“我确实得有说法。”
岳飞闻言反而在筐中抱怀而立，难得失笑。“张兄、田兄，其实不光你们两家有难处、有想法，我岳飞这里也有……”
二人见岳飞这般奇怪，却不禁齐齐相顾，然后各自凛然起来……田师中捏住了一旁的粗大绳索，张荣则解开御赐的精致棉袄，披在身上，叉着腰而立。
“想我今年不过三旬有三，便受命河北方面元帅，天下人都说我是遇逢明主，但何尝没有人暗地里说我是走了大运，是个幸臣，只是官家平素将简单的、有功的事让与我做，才有这个成就的？又何尝没有一些附会拍马的，整日说我性格沉鸷，天然是个有帅才的？”岳飞没有理会二人的小动作，只是继续含笑抱怀感慨。“但不管外人怎么想了，反正对我来说，自官家那日当场许了元帅，给我方面之任后，我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却是下定了决心要雪了靖康耻，以报官家知遇之恩的；也老早下定决心，要打好这一仗，立下一番泼天的功劳，让天下人不要小看我的……当然，也肯定是想好好将河北拿回来，带着兄弟们回家的……国仇家恨，功名夙愿，皆在此战。”
王贵幽幽一叹，并未言语。
“元帅精忠报国之心，天下皆知。”田师中倒是捏着绳子干笑一声。
“这是当然，俺八九年前初次见你便看出来你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张荣倒有些额外说法。“喜欢喝酒，喝多了喜欢发脾气，受委屈了也晓得哭，找人说话一说就说不完……上次去你家看你老娘，她与俺都说过的。”
“不是这个意思。”岳飞一时尴尬。“我是想说，我固然想报答君恩，成功业，平夙愿，可是真从受命当日来说，却委实是一日不曾心中安妥过的……”
“如王刚那场败仗，我虽然知道属于寻常骄纵，轻敌贪功的道理，面上也不显出来，却还是忍不住忧心自家战力……”
“李宝在海上胜了一场，我面上只是给他报功，晚间却高兴睡不着，后来他又上岸负了一场，我又揪心的睡不着……”
“再后来就是高景山这里，到底是个宿将，将对面的元城安排的铁桶一般，半点错漏都无，我面上不显，心里却日益不安，整日如履薄冰一般……”
“来到这大名城不过十日，我就上了九次热气球……每次都是听了战场消息后，晓得局势越来越压迫，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局面，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上军中那些人，一时绷不住，便忍不住躲上来，将其他人撵下去，只一个人在这里观察地形、思索局势、酝酿计划，乃至于暗下决断。”
“其实俺也一样。”张荣如释重负一般对道。“所幸俺不要装，烦了的话就披着一个棉袄，在河堤上走来走去……”
田师中咽了一口口水，他本想说自己也一样的……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有担当的，但此番单独领御营右军出来，他就喜欢莫名其妙的捏东西，好多东西被捏坏、捏烂……但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
“总而言之吧！”岳飞叹气道。“你们在你们的位置上，有自家的难处，有自家的念想，我都懂，但我身为河北方面元帅，也有自己的难处和念想……我想来想去，无外乎是两点，一则保全，二则进取……保全就是保全三军，确保金军大举围攻之下，不因为咱们这里出了疏漏，坏了大局；进取就是，若能拿下大名府，使身前局势彻底开阔，将金军逼到前后无依的份上，那还是要尽量拿下的！”
“元帅！”
田师中死死捏着那根粗大绳索，终于有些无奈了，甚至有些恳求之态了。“我从一开始过来便担心你会有此一想，因为依着你平素军略思路，但凡能有个计划，不管多匪夷所思，总是要去做的！但刚刚张都统说的明白……事关两百年国运……便是有法子，也该做个保守的决断！咱们保全吧，好不好？！”
岳飞摇头以对：“我不是随意冒险，乃是看着这个地形，思索了许多可能，而且从一开始有想法便开始着手准备，物资、计划都已经大略有了，这才找你们过来！而且时机我觉得也正好……金军主力将至未至，最是懈怠，小河已经结冰，大河河道未封，他们尚不能左右横行，也没有绝对的危险……这是战机！”
“我知道元帅想的战机是什么，火药炸城嘛！”田师中几乎气急败坏。“下面人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吗？当日咱们一起跟官家在吾山看的火药炸石演示，谁不心动？官家省下来那么多火药，一点都不舍得用在他处，什么意思也很清楚！可是那个预案也只是预案，怎么可能将九万御营精锐、两百年国运赌到一次炸城上面？万一下雪，湿了火药，没炸开怎么办？炸开了，高景山是个狠的，咬牙堵住口子了怎么办？现在顶着这般严密布置过去，贸然攻城，一旦不能速速攻下，便要担心在城下被北面守候着的金军骑兵堵塞住，来个全军尽噎！届时你我有何面目去见官家？无外乎是在城下抹脖子一条路了！”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岳飞点头以对。“火药是个出奇的法子，但绝不能将咱们三军性命压在一个火药炸城上……那只是一个出奇的引子，一定要有一个万全对策，以承其后……我真的有完备攻城计划！便是火药失效，也能稳妥攻城、同时妥当拒敌！”
田师中彻底无奈。
张荣也欲言又止。
“我是这么想的。”岳飞没有理会二人反应，只是恢复成往日模样，平静言语。“若能破元城，以这两城规制，足可安稳存放轮船……张节度，是也不是？你就不必忧虑冬日在哪里存放战船，要不要将轮船驶回河南了。”
张荣瞥了眼被两城夹住的河道，还有河对岸的砲车，无奈颔首。
“而若欲在冰冻前破城，须有足够兵力，一面确保能全力攻城，一面要合力拒北面援兵……对也不对，田都统？”岳飞复又看向田师中。
田师中长呼了一口气，压下不满，勉力相对：“是。”
“那你能亲自带一万五千众来此，替我当北面金军援兵吗？”岳飞继续认真相询。“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有足够余力攻城……”
明明在火炉旁，田师中却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我部本就乏兵……如何能再带一万余众至此？三州十余城不要了吗？”
“不要了。”岳飞平静以对。“我的万全对策在你这边很简单，你不是兵少防不住那么多地方吗？我做主，弃了那三州十余城便是……只守河道最狭窄的夏津、高唐二城，连济南、青州，以作防线……不能守吗？”
田师中怔了一怔，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耳朵，当即反问：“弃了三州，元帅如何与官家和东京交代？你知不知道弃了那三州，后方那些相公、士人、百姓皆不知兵，怕是会直接闹出乱子的！”
“但这样最起码能保证万一兵败失利，也能保全防线。”岳飞干脆以对。“至于后方……一来，按照官家临行前旨意，东京诸相公最多只能责问，却不能干涉咱们的；二来，此战事关国运，怎么能为什么面子和后方骚动而徒劳浪费兵力在末端？失了大局，那才是遗祸百年；三来，此事真有首尾，我自担之！你只说若是这般来守，能不能给我凑出一万五千御营右军战兵来？”
田师中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盯着身前人看了一看，却居然一面摇头一面肯定：
“有！但一万五千众，又如何在平地上替你挡住北面现在已经露面的阿里、杓合、王伯龙三个万户？尤其是阿里和杓合的两个万户，就在元城北面的馆陶屯驻，区区二三十里。”
“我有法子！”岳飞脱口以对。
田师中几乎要骂出来，但猛地想起一事，心中微动，却居然没有再追问，只是强压某种猜测与不安，缓缓摇头：“河对岸又不是瞎子，如何才能速速让主力渡河布置防线呢？”
岳飞扭头看向了许久没说话的张荣。
张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也不管这里是在半空中的筐子里，依然压低声音指着东面河道以对：“鹏举！俺老张固然信得过你……可眼下这个局面，你让俺的船队如何能钻过去？上面有砲车压着呢！水都浅了许多！”
“这就是关键了。”岳飞终于语气略显艰难起来。“张兄，不要太多……过去十几艘船、两三千人，抢下一个阵地便可……你若能成，我就放手施为一番，你若不能成，那咱们就老老实实退后布置防线……如何？”
张荣定定看着对方，半晌不言。
而田师中捏着一旁粗大的麻绳，手指几乎弯曲到一个危险的程度，却是半点声音都不敢发。
已经沉默了大半日的王贵欲言又止，却只好束手，挺了一会，干脆拎起铁锨，准备给热气球的火炉里添石炭。
但是，这个动作又被岳飞伸手制止了。
“这是先礼后兵对吧？俺若是不答应，待会下了这筐子，你是不是会直接下军令？”张荣语调有些颤抖。“不许俺言语？”
“张兄！”岳飞在半空中喟然以对。“咱们当兵吃粮……只是当兵吃粮吗？为什么当兵吃粮？太平了三五年，就忘了当年的念想和当年的人了吗？”
张荣也叹了口气，然后咬了咬牙：“你既说到当年，那好，就好像当日你那般信俺，几乎孤身将金军引到缩头滩一般，俺今日也该信你的人品、本事才对……三千人、二十艘小轮船，俺让萧恩带队！”
说完此话，这位御营水军都统干脆直接将脸扭向了东面，逃避式的避开了西面的水道。
田师中在旁，本想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便只能更加用力捏住麻绳。然而，很快下方那个贝指挥便在王贵的示意下开始拖拽热气球下去，麻绳收紧，他却是连捏东西的地方都无，一时手足无措，干脆直接在筐中蹲下，抱头以对。
然后，依然无声。
至于岳鹏举，此时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努力想再过一遍自己的那个其实从第一天抵达便萌生，此时早已经烂熟于心的计划，却怎么都无法静下心来。
片刻后，热气球被缓缓拽下，岳元帅为首，一位节度、两位副都统先后从筐中矫健跃出，然后全都面色从容，步履生风，直接昂然离去，也是让贝言这种低级军官暗暗敬服。
而片刻之后，大名城中便开始擂鼓聚将，待到城中军将云集，河北方面军元帅岳飞全副披挂端坐在上，张荣披着棉袄斜坐在侧，田、王二位副都统也坐在左右上首位置，各自面无表情，神色凛然，端是一番气派。
“本帅已有万全之策，必在本月内破元城，全取大名府。”岳飞从容下令，睥睨以对。“尔等各依军令，加紧准备！”
张子盖、汤怀、张宪以下，帐中一时哗然，只有四位位阶最高的大将端坐不动，俨然早有议定，且胸有成竹，不与这些凡俗将领一般无稽。
于是乎，很快的啊，诸将渐渐肃然，且胆气齐生。

第五十九章 晦明晦暗
军令既下，最先动弹起来的是田师中部，随后几日内无数御营右军士卒收拾起行囊，在后方接应部队的遮护下一起从前线有序后撤，河北地区大量刚刚得手却偏东、偏北的城市被放弃，军队开始越过那些复杂的河道，往更靠近御营前军主力部队猬集的少数大城市或者军营汇集。
且说，宋军一旦开始北伐，局势混乱，武装侦查与细作便开始广泛存在并扩散起来。
武装侦查，也就是哨骑与小股部队渗透且不提，细作这种事情也变得很普遍了……宋军会去做，金军也会来做，经常有一艘小船在夜间飘过黄河各种岔道，穿过那些沟渠树林，然后以口令或者信物的形势抵达……而且无论是金国还是宋国，启用的细作普遍性都是河北本地汉人。
这种情况下，军营之外的事情根本没法遮掩，御营右军这种规模的反常调度也自然不可能瞒住人，乃是立即引起了各方的注意与连锁反应。以至于岳飞自以为是的计划，上来便遭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干扰，直接影响到了他的布置与安排。
但这个意料之外的反应，并不是来自于金军。
事实上，从军事逻辑上来讲，河北地区的金军高层没有理由对宋军的后撤感到什么特别的不理解……王伯龙的那次遭遇战就是个完美的理由嘛，金国主力正在大后方集结更是一个要命的根本理由。
宋军统帅完全可以是从王伯龙的出动与签军的大规模征发上嗅到危险，大举收缩。
所以，御营右军的后撤一开始就在合理的军事逻辑链条里，任何一名合格的军事将领都应该对宋军收缩有所预料……只不过宋军收缩的这么迅速、这么果决，收缩的范围这么广，有些让人佩服罢了。
除此之外，另一个使金军反应在岳飞预料之中的重要缘故，其实在于一个人。
高景山。
早在之前数年间，在与河对岸金军对峙、互动期间，岳飞便已经察觉到了这位金国大名府行军司都统的性格——此人尽职尽责是有的，军事经验是有的，政治才能和政治地位也是有的，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一直就表现的很保守。
这一点，从七年前此人尾随八字军渡河一矢不发始现端倪，开战以来他的应对手段也全都能加以验证……那些保守的后撤与放弃，水军的长久避战，大名府防卫措施的构筑，包括那二十多架对准了河道的砲车，全都能说明问题。
且不说砲车是固定死的或者什么，关键一点是，起砲是需要时间的……这个时间不光是说搭建起砲车的过程，而且还在于你要在城内渡口那边构筑砲车阵地，要不要提前拆房子？要不要整一个砲车工场？
然而，岳飞攻破大名城，隔河相对元城后，对面的砲车就已经就位一大半了，这说明高景山很可能是宋军一北上，或者干脆三太子讹里朵一死，就立即动手往死里整备城防了，而且一点疏漏都不留。
也不知道是该佩服此人的从容，还是该佩服此人的智力。
而这个性格，其实也是岳飞决定在结冰前进行一次大规模攻势的另一层因素了。
总之，这种保守的主帅，配合着金国主力大举集结的事实，果然没有进行直接的军事干扰，也没有在大名府周边进行大规模军事调整——高景山根本没有求功的意思。
王伯龙倒是出击了，这也在预料之中。
此人虽然隶属于大名府调度，实际上看驻地就知道，他与大名府周边那四个万户素来有割裂感，此时自北向南过来，也有理由避开高景山的军令，再加上此人作风强悍，稍微做出追击动作也属寻常。
但是，王伯龙也不可能真的追击深入……一方面是孤军深入后的危险，一方面是他身上必然有完颜兀术之类的最高军令，让他在某一区域就位（很可能就是夏津北面一带）。
事实上，他的将旗也的确停在了夏津北部，而他的部属则越过了黄河东道的北岔，扫荡了德州，并在与宋军交战数次后选择了撤回。
但是，即便是军事上发展完全如岳飞所料，他也失算了，而且造成了计划的极大耽搁。直说好了，真正出乎意料的不是金军，也不是后方东京的政治压力……东京的反应没这么快，而且再大的反应也不可能直接对前线造成影响……对军事计划造成最直接影响的是黄河东道岔口里那三州的百姓。
也就是刚刚光复的三州河北遗民。
尽管御营右军从来不是什么模范军，但也要看跟谁比，最起码这里跟东京也不是太远，离岳鹏举和一多半都是河北人的御营前军更近，御营右军也不敢屠城劫掠不是？
更何况，老百姓对局势是看不懂的，他们只看到御营右军刚刚占据城镇不过几十日、十几日便大举后撤，自然会产生惶恐之心——金军再度回来，会不会像八九年前那次大肆屠戮、掳卖汉人？
与此同时，金国又在黄河北道周边的州郡那里大举征发签军，整村整镇的男丁被拽走……就隔着一个冬天会断流结冰的河道，谁没个亲戚朋友在彼处？谁能不传个小道消息过来？
所以便是金军不杀人，大举抓壮丁却已经是实锤了。到时候战场之上刀兵无眼，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难道还要人教？这才过去几年啊？除了小孩子，哪个没经历过战乱？
于是乎，慕王师之德也好，心存皇宋也罢，畏惧战乱也成，反正随着御营右军一动，居然就有约十余万计的三州百姓拖家带口，尾随南下了。
这没什么好说的，虽然会严重阻碍御营右军的后撤与集结，也会产生巨大的后勤和民生压力，但事已至此，绝不可能驱逐他们的……德州地区王伯龙部和宋军的数次交战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的。
就连岳飞也只能在得知消息后迅速出兵，反过来去支援田师中，然后亲自写信给济南的万俟卨，请对方收容接纳，同时不忘向东京方向和河东地区写文书、密札请罪。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身为河北人，岳飞无论如何不可能放着这些人不管，可军队又不是管这个的，一旦将精力放在这些战争流民上面，他的军事计划可能就真要流产了。
所幸，十一月中旬第一天，与东京方向明显带着震怒的质询同时抵达的，还有万俟卨的公文与私信……后者在公文中许诺，将以御营前军在河南的军营为营地，临时接纳这些河北流民，同时在其中就地组织丁壮，代替部分京东籍贯壮丁，参与后方输运。
但这个事情注定不能长久，京东两路的压力也很大，必须尽快促成这些人返乡，最好是明年春耕前，而且还要岳飞务必跟中枢做出说明，让中枢从物资上予以补充。
而同时，在另一封私人画押的私信里，万俟卨却不忘严肃提醒岳飞，应该主动向赵张两位相公坦诚计划、说明原委，决不能自己觉得自己正确，就放弃沟通，更不能因为官家的绝对信任，就把一些事情当做理所当然。
当然了，万俟卨在信中同样说的很清楚，他相信以岳飞的为人处世能力，在下定决心的同时一定已经向赵官家那里报备了，东京那里也一定有言语……可关键在于态度！给官家的表述应该是直接和清楚的，而给东京的宰执一定要详细和明白，最好有图纸和文章。
而且，按照他的猜测，东京很快会有使者到前线，必须要做好准备。
岳飞读完公文、私信，一时如释重负，却又不免心情复杂……因为他当日真的立即向东京方向很认真的提供了一份文书，也给赵官家派去了自己的亲校毕进信使充当信使，算算日子估计都快到了，但是，东京方向的相公们依然会震怒和不满，然后连万俟卨这个老搭档也在忧虑他不能保持一个对后方的温良态度。
这就很让人无奈。
不过，不管如何了，当万俟卨毫不犹豫的伸出援手后，岳鹏举终于可以松下一口气来，继续他的军事计划了，而且异常坚决……哪怕此时因为流民事务的耽搁，局势已经处于一个非常不利和紧张的地步也要如此。
又或者说，尽管没有对这件事情有具体预料，但一个牵扯到数万战兵、十数万辅兵的军事计划出现问题却几乎是一种必然。
岳鹏举不可能因此动摇的，他只会因此坚定自己的决心。
十一月十三，田师中部借着混乱抵达大名城周边军营的第三日，天气阴沉了起来，这是一个好机会，知道不能再等的岳飞于傍晚时分直接向各部传达了军令。
而收到军令后，当日晚间，最先动起来的赫然是马陵渡的御营水军。
马陵渡位于大名城和元城上游不过十余里的河道口处，此地正是黄河东道和北道的分叉口，此时诸多御营水军船只忽然趁着夜色奉命开始行动，却多是糊里糊涂的……没办法，他们中绝大部分统制官、统领官都是今日才临时接到命令，以至于很多人根据路线揣测，还以为是要去东面继续遮护御营右军撤退呢。
但是，总有例外。
马陵渡这里有三个人早早知道全盘计划，一个是亲自过来坐镇的张荣，一个是张荣在梁山泊时便替他整理文书（念信、写信）、负责外交（当酒席行令）的尤学究……当然，如今是赐进士出身的参议官了……最后一个，自然是早有准备，然后今日得到军令后便整备部队、独自领军向西北的统制官萧恩了。
“老萧有啥话说吗？”
听着外头响动，渡口后方寨中，在某处房舍内相侯已久的张荣直接问出了声……这么多年了，他是真的连尤学究脚步声都能认出来。
“哪有话？”尤学究进来，对着披着棉袄坐在炕上的张荣拢手而言。“要是有话就不是他了！”
张荣无言以对，只是一声叹气。
“再说了，原本就不该有话的。”尤学究见状，只能继续拢手劝道。“邸报上的忠义为国的道理，听着也不是假的，就算是不说这个大道理，前年官家巡河走过去了，你不也借着清理食菜魔整饬了队伍，当日说的如何清楚……什么今日不同以往，回家便是当良民富家翁，要遵纪守法，便能太平日子，留下来便是当兵吃粮，当兵吃粮就要听军令，守军法，就要脑袋别裤腰带上……”
“道理都懂，可总觉的有点对不住他……”张荣忍不住打断对方，明显还是有些艰难。
“那就不说这些道理，光说一个义气，老萧是不讲义气的？”尤学究直接拢手坐到了对方身边。“自己拧着法不去，让你为难……到时候让你上对不起官家，中对不起岳元帅，下对不起那些子大冬天逃难的河北老百姓，不忠不义不仁不法全乎了，替天行道的大旗也收走了，他就高兴了？首领，你今日咋回事？不就是卖命吗？！咱们自打道君皇帝时上了梁山，谁在乎个命啊？今日这般没了命，是官家不让牌位进岳台，还是你不给养家小？咋就这般看扁了兄弟们呢？当年俺们啥都没主意的时候，不是你的话最多吗？今日局势这般简单，你咋糊涂了起来？真就太平日子过惯了？！”
话到最后，尤学究的音调俨然已经有些高亢了。
“你个连贡生都考不上的措大又懂啥了？”张荣也有些不耐了。“一个时候有一个时候的难处，一个时候有一个时候的想法……真要俺说，真就是太平日子过惯了……放十年前，金国刚打来的时候，咱们寨里男的女的，大的小的，能划桨上船全都要拼命，那个时候反倒没这个事端，关键是现在局面大略其实不差，不用人人拼命，这不就显出来了？”
“哦……”尤学究一时拢手在那里恍然。“大头领的意思是，不是说拼命这个事，而是讲为啥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要拼命的时候，结果非得轮到咱们兄弟？然后分派任务的时候，你也只好将这个拼命的事分给最贴心的兄弟？”
“说到点子上了。”张荣一拍大腿，一时叹气，赶紧说个不停，似乎在解释什么一般。“说到根子上，俺信的过官家，他那个辛苦的样子，攒了十年的劲，总觉得北伐大略是能成的……自古以来，三皇五帝，哪有当官家的这般辛苦事不成的？也信得过鹏举，俺跟鹏举也算是十年的兄弟跟邻居了，晓得他治兵的本事和性情，他说能成，那事情看起来荒唐，内里估计是都不荒唐的，也多能成……但就是这个，弄得俺心疼！”
“这么说我不就懂了？”尤学究连连点头：“可大头领，这心疼人的事也总得有人去做吧？打顺风仗，也得有去当斥候的，有去当诱饵的；打遭遇战，也有先锋突前的，也有去打阻击的；攻城的时候也要有个先登……老萧这个事情，他看起来是浪送、轻抛，但实际上从大局上讲，从大战上说，又是免不了的，既是免不了的，又想这么多干啥？”
张荣连连摇头，却是从披着棉袄炕上起身，光脚绕过自家这个学究，然后下炕提上鞋子，走到门口方才回头：
“俺骑马去故城那边看着……你也别闲着，去大名城见岳鹏举，准备接应老萧那一伙子兄弟。”
尤学究怔了一下，‘哦’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复又赶紧起身下炕。
二人一起走出屋子，来到外面，眼见着寨中动静明显，心下无奈，却又无话可说，只是各自去牽马，准备分别往大名城、故城过去。
不过，二人各自上马，并走到北门，分开相驰不过一瞬间，黑夜之中，张荣忽然醒悟，却又回头对着乌黑的夜色喝骂起来：“欠肏的，刚刚不是老萧让你个混犊子来劝俺的？还说没话？！”
然而，被乌云遮蔽的暮色之中，尤学究只是抱马而走，充耳不闻。
张荣无奈，耳听着河中已经有了动静，再加上心中也晓得那些道理，却只是在原处勒马盘旋一二，然后终究让身侧卫士举起火把，匆匆赶路过去了。
且不提尤学究去大名城见岳飞，只说张荣亲自打马去故城镇，路途不过十余里，而沿途见到黄河分叉后东面这条水道上，几乎每两三百余步一个大大的灯笼，自马陵渡一路排到阵中，居然接连不断，俨然是自家水军船只。然后两岸还有无数甲士密布，巡曳不停。虽然之前有军令要低声、要禁语，但如此局面，只是寻常动作便已经动静不小了。而待到故城镇中，更是看到密密麻麻的民夫汇集起来，半个镇子都被照的灯火通明。
也是心情愈发复杂。
没办法，所谓复杂，一面是心中无奈，晓得这个动静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元城那边，萧恩此行，势必要做；另一面，却也被沿途这种肃杀气氛感染，却是也渐渐将之前的种种心思以及萧恩借尤学究的劝解尽数抛下，变得严肃起来。
在故城这里主持局面的是御营前军副都统王贵，见到张荣板着脸亲自至此，也是措手不及，匆匆拱手来迎。
至于其余人等，眼见着张节度和王副都统二人相聚于此镇，上下便也都晓得，这里是关键了。
“节度，船已经到了。”王贵明显也有些紧张，以至于黑夜中有些气喘吁吁，哈出的白气在火把下格外明显。“事情不能耽搁，今夜其实不那么冷，冰道恐怕成不了……就用滚木吧！”
“那就用滚木！”张荣当即应声，却又似乎给自己打气一般加了一句。“都是船坞里用惯的手段，也实验过足足三次的，没理由不能成！快干！”
王贵重重颔首，毫不犹豫，扭头下令：“拖船！”
闻得命令，故城镇港口旁的船坞前，一艘早在候命的小轮船旋即奋力催动水轮，轻轻驶向了露天船坞，然后在众人紧张的目视之下，借着惯性，冲上了寻常船坞里根本没有的木质缓坡，以至于将船底裸露出来。
继续看下去，会发现这个木质缓坡居然贯穿了半个镇子，远处还有木道连结。
且说，惯性显得巨大而沉重，但终究不敌重力作用，而重力在特定情形下，也终究会被摩擦力所阻碍，但人力足可胜天。
果然，船只速度虽然越来越慢，但终究是方向板正的冲上了缓坡，并且随着船头微微一晃，却是终于船头微微向上，停在了船坞尽头。
见此形状，船上蹬轮子的民夫和舵手一起下来，与此同时早就相侯的更多民夫也蜂拥而上，直接赤足在满是泥水的船只周边捆缚绳索，固定物件，并在前方铺设滚木，不过片刻准备完全后，便又四散开来，宛如拉纤一样试图将船只拖拽上前方木道……他们之前做过数次实验的，早晓得要做什么了。
然而，让人目瞪口呆的是，数以百计的民夫，还有无数牲畜，无论是马匹还是牛骡，全都奋力向西，但不知为何，却始终不能拖动这艘小轮船，以至于上下齐齐沮丧，一时不知所措。
张荣、王贵两个做主的同样目瞪口呆，却又急的满头大汗……之前都能妥当，为何此时不行？这要是不行，萧恩去元城岂不真就是浪送了，要不要叫停？这要是不行，王贵便是岳飞的亲兄弟，就不怕军法了？
各自慌乱之中，张荣强做镇定，只是将棉袄解开，披在肩上，叉腰而对，而王贵作为执行人无可奈何，一面让人检查船只，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卡住，一面却又唤来民夫头子呵斥，让这些人务必用心用力，同时不忘让人唤来更多民夫。
而待到王贵呵斥完毕，民夫首领们表情各异准备散去再做尝试时，火把之下，张荣忽然一抬手喊住了其中一人：
“你别走！”
那人受了一惊，赶紧回头俯首行礼。
“我记得你，素来跟着我们水军的屯长对不对？”张荣严肃相对。“我看你刚才是有话想说？你是晓得哪里不对？”
那民夫首领，也就是周镔了，闻言尚未做答，王贵便也严肃看来，吓得后者直接再度低下头去。
“王都统莫要吓到他们。”张荣一时跺脚。“这些随军都是黄河岸边那些军屯出身，要么是退下来的老兄弟，要么是遭过兵灾的，你这般作态他们要么不服，要么害怕的不行！”
王贵尴尬转身，却又忍不住在三四步外停下，看张荣亲自来问。
而果然，王贵一走，周镔便小心且认真相对：“节度……下吏刚刚想说，未必是有什么卡住了，也不是力气不足，只是今日有军令，不许大声喧哗，再加上夜间天气寒冷，人心涣散，所以力气散乱，若能许我们喊起号子，一艘船而已，必然能拉扯上路。”
王贵依然莫名其妙，只觉得此人胡说八道，但张荣和他身侧几名梁山泊老兄弟是什么出身，哪里不晓得这说到了点子上，却是即刻释然，然后一起去看王贵。
王贵依然不信，但片刻之后，去检查船只的人回来，却只说没有问题，而张荣又冷冷来看他不停，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旋即，禁令解除，并干脆指定了那个周镔做此间指挥。
结果，那周镔未免太过小心了一些，民夫与畜力一起重新就位，准备妥当后，却又跑来询问：“敢问都统，让谁来领号子？”
王贵愈发不耐，便要指着周镔要对方来做。
但就在此时，早已经在旁不耐的张荣忽然不再装模作样，而是将棉袄掷到地上，穿着牛皮雕花靴子走将下去，直接在泥水里从一名略显年长的民夫手中夺来绳索，回头相顾：“认的俺梁山泊张荣吗？俺张荣来唱号子！京东梁山泊的号子，都会唱吗？！”
王贵以下御营前军，还有无数民夫目瞪口呆，反倒是御营水军上下，居然毫无反应，只是哄笑起来。
可张荣是何等脾气，哪里会在意周围人反应，听到哄笑愤愤喝骂一声后，便张口来唱。
没错，号子是用来唱的，不是喊的，只是腔调绵长，轻重突出，便于所有人一起发力罢了。
王贵怔怔立在那里，头脑一片空白，虽在京东住了快十年，却半日方才听懂那歌词。
正所谓：
“一声号子我一身汗，
一声号子我一身胆。
一根纤绳九丈三，
父子代代肩上栓。
官家索要花石纲，
一纲就是十大船。
船从江南到河南，
共要纤夫百千万。
踏穿两京无人问，
谁知纤夫心里寒……”
这号子用在现在，肯定是有些不合时宜了，但是绝对有用，因为张荣唱到十百千的时候，这艘轮船便已经成功离开船坞，登上了后方平实的木道，木道上全是预备好的滚木，船只压上滚木，民夫立即就变的轻松了许多。
而且，一旦来到此处，地形开阔，能使用的牲畜、人力也比之前在船坞前更加充裕。
于是乎，这艘装配了小型投石机的轮船，立即就开始了自己陆地行舟。
至于张荣张节度，虽然一举成功，却一直唱完了一整首号子，随着船只走了许久，方才回身过来，穿上了棉袄。
而这个时候，第二艘轮船也已经成功启动了，而且第三艘船，也就是一艘大号轮船，也开始在镇外的另一个更宽大的露天船坞处开始尝试。
“船肯定能走，俺就不留在这边了。”张荣回到跟前，对着尚未反应过来的王贵下了一道命令。“但你王都统也不是个干活的人，要多听旁人说话……别的不管，要先烧热水，烧足热水。”
“节度放心。”王贵回过神来，赶紧俯首，毕恭毕敬。“热水热饭肯定不会缺。”
“不是这个意思。”张荣肃然以对。“之前商议的两个法子，一个滚木，一个浅坑冰道……冰道现在结不成对不对？”
“对！”
“但是薄冰还是有的。”张荣认真提醒。“后半夜，滚木上跟船坞里头，会结薄冰，容易出事……拿热水不停的浇！而且滚木也要注意，坏了赶紧换！”
王贵恍然，连连应声。
而张荣也不再多言，复又上马，直接往大名城这边过来，但行不过五六里路，夜色之中，却忽然间听到西南面夜空中一阵喊杀之声响起，也不知道是多少人在乘夜行动，惊得当场勒马盘旋不定……张荣情知是大名城那里得到快马汇报，知道故城这里遮掩不住，也很可能是从第一艘船成功启动后便有人汇报过去的缘故，但不管如何，佯攻计划都提前启动了。
没错，岳飞的所谓计策就是这个，最起码这是其中之一。
其实说穿了，想要攻下元城，一个根本的问题是如何确保宋军形成局部兵力优势，然后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从容布置阵地、从容攻城。
而要达成这个目的，黄河封冻后暂且不提，黄河封冻前，就元城这个地形，肯定需要确保能控制河道，只要水军能在这边临城河道上出现，不管是对攻城还是对防御外来之敌干扰，又或者是必要时的撤退，那都是绝大的助益。
但是，高景山在大名府当了许多年的军头，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那二十多架砲车，便是针对这个要害的先手布置，而且着实狠辣，御营水军根本毫无作为。
对此，岳飞的应对很匪夷所思，但也很简单，甚至简单到有些粗暴——这里距离黄河岔口不过十余里，两个河道也不过是十余里的距离，那么为什么不将船只从陆地上拖拽过去，直接绕过那个被封锁的河道呢？
这个想法看似匪夷所思，其实是没有太大问题的，那日下来后岳飞细细交代，张荣便觉得可行，因为这年头是有干船坞技术的，早在太上道君皇帝的时候，就有人在金明池旁边修建干船坞，以修理池中那些注定不能上阵的大龙舟。
而且，内河船只都是平底的，平底的，意味着可以用滚木协助‘行驶’，比尖底的海船方便不知道多少。
所以，陆上行舟这个概念从一开始来说根本就不是天方夜谭。
但是，这么做也有一些别的要求，不是光一个主意就行的，他得确保速度要快，要出乎金军预料，战场之上，最大的变数始终是人。
任何精彩的军事计划，只要被敌人察觉，就注定会引来阻扰与干扰，到时候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实际上，这也是岳飞放弃挖沟引水这个常规法子的缘故。
而为了能够成功，今夜必须要有佯攻和其他动作来做遮掩，而且得是合情合理的佯攻和遮掩。
那么宋军合情合理的军事尝试应该是什么呢？
“来了吗？”
随着城外一阵动静，元城内，一身锦袄，几乎与河南贵人冬日打扮一般无二，正端坐自家阁楼上的高景山微微抬头，面色不变。“我就知道，这般动静，肯定有事……是哪边？”
“南边！”
一名女真猛安俯首相对。“看火把和架势，不下数千，说不定有万人，正在堆舟连浮桥，准备夜渡！”
“不要管他。”高景山不以为然道。“只派哨骑小心沿河查探，并让南城那边彻夜灯火认真警醒便可……他若真敢来攻，便仗高墙坚垒，让他无力能为。”
“若是宋军去攻南乐、魏店呢？”女真猛安一时犹豫。
这两处都在元城西南，算是繁华据点，也算是支城了。
“那就也让南乐、魏店两处一并小心防守。”高景山状若醒悟。“若是不支，告诉两家守将，乘夜撤到永济渠那边，待到天明再入城。”
“喏。”女真猛安无奈应声，然后匆匆下楼。
高景山继续端坐阁楼之上，一时百无聊赖，却又忍不住去看身侧一个侍从，后者会意，赶紧俯首相询：
“都统可有什么吩咐？”
“我想起来一件事情。”高景山微微叹道。“去寻那种带炉子的小炖锅，再寻一条鱼来，让厨娘准备一下……最后再去找高通事过来，说我要在这里请他吃鱼。”
侍从茫茫然应声，直接下去了。
都统有令，区区一个锅一条鱼算什么？片刻之后，炖锅便被摆上，鱼也被炖上，高景山又着人寻来一瓶蓝桥风月，但高通事尚未抵达，于是乎，这位金国行军司都统干脆打开了一份沾着血迹的最新一期宋人邸报，自斟自饮自用自观了起来。
然而，城外动静越来越大，高都统虽然稳坐如山，却也拦不住无数臣吏、军官、侍从往来不断。
“都统！”
忽然间，又一名年轻渤海猛安亲自来报。“宋军攻下南乐了！领头的是汤怀，渡河过来的是岳家军的中军！”
这下子，高景山终于诧异放下手中邸报，认真相询：“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南乐守将逃到了西城，没敢入城，却是在城下对末将汇报了这些。”这渤海猛安兴奋至极。“都统，岳飞的中军浪荡渡河，这是机会！”
“什么机会？”高景山状若不解。
“末将知道城防严谨，不可擅出，但末将愿意飞马去馆陶走一趟，连夜引阿里、杓合两位万户来援，吞下这支宋军！”渤海猛安犹然不觉自家主将的姿态。
“胡扯八道。”高景山无奈相对。“援军自馆陶过来城南，要么穿城而过，要么须两次渡过永济渠……无论哪个法子，有这个功夫，宋军早就摸黑撤回去了……你以为为何宋军只在城南将部队亮出来？”
这渤海猛安登时无言。
“而且，你以为我没有给杓合、阿里两位万户发信？”高景山继续无语相对。“今日天色阴沉，没有月光，但河对岸三处大的据点里却都有动静，隔河可闻，那时我便晓得宋军要做事情，就已经给两位万户发信，让他们四更做饭，天一亮起军自北向南替我扫荡一番城北，但却要千万小心不得黑夜过来，省得被宋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在北面渡河埋伏……哪里要你来提醒？”
渤海猛安更是讪讪，更兼回头看到另一位渤海高氏出身的高通事抵达，立在阁楼楼梯内侧，也是尴尬，便当即叩首：“末将惭愧，不知都统准备万全，还请责罚！”
“拖下去，打二十军棍！”孰料，高景山居然真就挥手下令，进行了责罚。
渤海猛安彻底恍惚，愕然抬头……没办法，他只是客气一下啊，那个请罪是随口说的，关键是那句‘都统准备万全’啊！
高景山见状，愈发无奈，只能认真解释：“我不是罚你出这个主意，是我早有军令，四城和渡口的轮值守将不得擅自离城，你今日本该在城上才对，如何起了主意便亲自来见我，将我军令抛之脑后？”
渤海猛安彻底颓丧，只能老老实实叉手而对，任由两面甲士上来将他带下楼梯去领那二十军棍。
而这猛安一走，高景山却又含笑起身，来迎那高通事。
这高通事也立即拱手还礼，二人随即随意在阁楼上堆着那锅炖鱼坐下，这时候，高通事却才失笑：“外面兵荒马乱，都统好情致！”
“谈不上情致。”高景山喟然以对。“当日大（上白下大）没死的时候，我去出使东京，回来的时候在大名府外的黄河河道上相会，他在船上炖鱼招待我……今夜被宋军惊动，不知为何想起往事，却发现咱们渤海人物渐渐凋零，方才惊扰了高通事。”
那高通事闻言也是黯然，半晌方才一声叹气：“谁说不是呢？这些年轻人只晓得我们这些人小心老成，觉得我们保守畏缩，却根本不知道我们为何如此？当日高永昌反，率渤海、高丽之众与太祖争辽东，一败涂地后，才有大挞不野兄弟、杓合、你我，入了金国军中，虽说渤海人在国中仅次于女真人一般，但咱们这些冒尖的却反遭忌讳……刚刚那个是蒲速越吧？大（上白下大）的长子？”
高景山反应过来，即刻颔首：“是，他在原本那个万户中不服杓合的管束，杓合无奈，请我调度了过来。”
“难怪，但何至于此啊？”那高通事继续叹道。“当日五人，他伯父大挞不野战死，他亲父大（上白下大）出言怨望，受贬守渡而亡，我在都元帅府中，只因都元帅原准备让我当希尹副手，做个宰执，便也被忌讳，若非你及时保我，也早就被杀鸡儆猴了。与之相比，乌林答兄弟，虽也都元帅的心腹，却因为是女真人，反遭任用提拔。还有温敦思忠这种小人，撒离喝、奔睹这些年轻人，更是因为出身太祖嫡系而轻易飞黄腾达，而你与杓合，却只是因为军中本有两个渤海万户的老底子，脱不开，才能继续存身，蒲速越这种年轻人也只能在这两个万户打转，没有施展的地方。”
原来，这高通事不是别人，正是粘罕心腹之一高庆裔，粘罕死后，赖高景山方存。
“不说这些了。”听到这里，高景山终于摇头。“大金国终究是人家完颜家的，咱们吃人家粮饷，尽职尽责，问心无愧便好……今日唤通事过来，不过是漫漫长夜，宋人又不让睡觉，不得不请通事陪我打发过去罢了。”
高通事，也就是高庆裔了，闻言颔首，便去端酒，但刚刚抬起一盏酒来，却又不免正色：“局势果真无碍吗？”
“且看东南渡口。”当着高庆裔的面，高景山终于坦诚，却不慌不忙以手指向了东南方向。“岳鹏举虽然年轻，却绝非浪得虚名之辈也，绝非是做无用之功的人……我估计，他这是因为王伯龙不听军令，贪功现身，以及这边大征签军，猜到了四太子要领大军过来，所以一面收缩，一面准备走前奋力一搏……而此搏能不能成，不在城南耀武扬威，也不在城北如何潜行动作，却在能否引水军过此河口！”
高庆裔连连颔首：“故此，城南如何、城北如何，皆是虚妄，天色一明，馆陶大军南下扫荡，都是空置，只看水军是否偷渡河口？”
“不错！”高景山冷笑以对，也举起酒盏来。“不管南北，皆是疑兵、皆是佯攻，只有今日天色阴沉，月色被遮蔽，趁机河道偷渡才是真的。”
“可若是宋军不偷渡呢？”高庆裔似笑非笑。
“那我反而要四面出击，小心查探了。”高景山陡然一肃。“岳飞绝不是抓不住重点的庸将，也不是会浪抛军队的混人，更不是不能催动部属的虚帅……他这般动作，反而没有偷渡，必然有其他要害动作！”
话音刚落，东南处忽然哨声尖利，高景山与高庆裔对视一眼，却是齐齐释然发笑，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然后掀开锅盖，去用炖鱼。
炖鱼带起一片热气，将整个阁楼都弄得雾气缭绕，结合着阁楼外的火光，登时晦明晦暗起来。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距离元城数里开外的地方，河对岸宋军大营核心地区，大名城和故城中间，在此处不知道盘旋犹豫了多久的张荣终于还是转过身去，乃是放弃了往大名城一行，转而去帮身后那些人拖拽轮船。

第六十章 举火成炬
天色阴沉，月色被遮掩，虽然没有什么过分的寒风，但本就是冬夜，寒冽之气不必多言。而就是这么一种情况下，黄河北道南岔口两岸，一场仅仅是双方战兵便实际上接近十万状态下的战斗正在进行。
但是整个战场却在晦明晦暗的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
河道东面的大名城与河道西面的元城，无疑是战场的核心焦点，双方主帅外加双方实际上的指挥部、中军营寨就这么隔河相对，双方前沿的直线距离可能只有六七百步，却因为一条大河的存在而不得不保持对峙。
更让人感到不安的是，这条河的河道固然不会轻易缩减，但其中的河水却越来越浅，而且越来越有可能彻底封冻，使之反过来成为通畅大道，随时随地成为逆转战场局势的关键。
两城往南去，宋军中军不下万余众，数名统制官领军，在汤怀的总领下忽然渡河，弄得热闹非凡，声势极大……鼓噪声、喊杀声，外加大大小小蔓延了十余里的火光，形成了整个战场动静最大、最混乱，也是仅次于元城最光亮的地方。
但是，双方指挥官心知肚明，这里是最不要紧的地方，汤怀此次渡河过去，就目前来说，主要任务就是要搞出动静来。
往北去，虽然也有繁星点点的火光，但却整体上呈现出一种安静、沉寂的情状。
而双方指挥官也都清楚，这里是此战最终之根本，是蕴藏杀机的地方，因为再往北一些的馆陶境内，便屯驻着一支庞大的金军主力，他们引而不发，随时可以南下扫荡这片区域，并随时支援元城，而宋军想要攻城，必须要在这片开阔的地方掌握主动权，阻拦住金军援兵才有可能。
这个空当，本就是一种陷阱与诱饵。
往西去，也就是元城更西的金国占领区，火光渐次晦暗，到了永济渠那边，或者说黄河北道西岔那边，干脆没有一点动静与火光，宛如浓黑的背景一般。
可以想见，彼处原本密集的城镇中，在大多数丁壮都被拉走充当签军以后，面对东面的战火，会是何等小心翼翼。
不过，或许不远的将来，那里还会出现放在任何时代都足以载入史册的庞大主战兵力，一支前所未有的骑步大军将会汇集而来。
往东去，也就是大名城身后的宋军主力的总体盘踞区域，虽然没有刻意喧嚷与放肆，但是各个据点的灯火，往来不停的士卒、人群，造成的动静和整体的光线根本无法被遮掩。
这里正酝酿着今晚行动的最终成败，船只在横穿陆地，民夫在尽全力整备工事板材、拉纤运输，甚至是在烧锅做饭，一支庞大的精锐主力部队也在候命。
然而，最奇怪的地方终究还是战场的中枢节点那里，金军大名府行军司都统高景山所居的偌大元城灯火通明，城里城外严整号令，秩序井然，与此同时，宋军河北方面军元帅岳飞所在的偏小的大名城却暗沉沉一片，除了必要的灯火外，沉寂的可怕。
没办法，这是一场‘偷渡’，原本就应该选在没有月光的本月上旬发动才对，如今等到中旬，也不得不专门挑了一个天色阴沉月亮被遮蔽的夜晚，这种情况下，大名城‘必须’要尽量减少光线才‘对’。
也正是因为如此，两城中间那日益狭窄的河道之上，光线显得格外晦涩难名。
唯独，明暗交加的河道之上，有些东西又不可能因为没有足够光亮就能轻易无视它的强烈存在感的。
田师中在城北候命，王贵在故城镇指挥陆地行船，张荣迟迟不见踪影，至于其余将佐也多领下了任务，早早去别处了。此时的大名城内，靠着西侧水门的那处专门放热气球的高台旁，岳飞孤零零端坐于一把椅子上，便是周边数十步内，也只有一个御营水军的参议官尤学究，和一个专门负责热气球的指挥贝言随侍。
整个高台周边只有两三个火把，根本看不清岳飞的面色。尤学究也没有了之前在自家节度跟前的那般从容与放肆，只是有些丧气的拢手蹲在旁边的高台下，动都不敢动。至于贝言，此时明显有些慌张到不知所措，同时又不敢轻易动弹，只能在站在那里枯燥的陪同这二人忍受下去。
没错，就是忍受，三个人都在忍受。
立在这个地方，尽管南面的喊杀声清晰可闻，却根本遮不住数百步外金国石砲发射的呼啸声，遮不住砲丸砸入水面那沉闷的扑通声，以及碰到什么木料后发出的清脆撞击声……最后那一种声音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比偶尔发出的惨叫声还让人难以忍受。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种清脆的响声背后，到底是宋军的毫发无损，还是更大规模的损伤。
而这，也正是为什么萧恩和他的部属做的这件事情，会显得那么令人难以接受的所在，为什么张荣会那般纠结的所在，更是尤学究此时几乎崩溃，却根本不敢逃避的所在。
这不是什么战场上光明正大的牺牲，不是大规模作战中的刀枪无眼，而是说，这么一群子好汉的性命从直观角度而言就是一种浪送。这种注定要付出巨大伤亡的突袭，是一种虚无缥缈的，谁也不敢打包票说绝对有用，只是从最高层面，从战略上而言，似乎必须的佯攻。
可问题糟糕就糟糕在这里，因为这样的话，它的有用、没用似乎完全是建立在对面指挥官高景山的水准与判断能力上的。而与此同时，尽管大家心里可能都还明白，但宋军主帅岳鹏举却拿不出明确证据说这些人的作为是关键性的、必须的。
对上拿不出，对下拿不出，对萧恩和他的部属们来说拿不出，对事后可能要因为萧恩他们占据功劳而不服的其他各部将士也拿不出，却偏偏为了整体作战计划的顺利，要人家这多好汉平白去送性命。
没办法，所谓御营大军，不过是一个从八年前才草创整合而来的部队，它虽然已经是一个有着成熟套路的复杂系统，比如有了密札制度，有了统制官制度，有了亲军文化等等，但还是没有在这种特定战术上形成特定的军事术语，让人通俗的认可这种牺牲的价值，就好像大家不用说都会认可哨骑的必须性一样。
当然，城上的岳飞和河道中的萧恩，现在无疑是在建立这种机制……因为当岳飞下达了这个军令后，萧恩毫不犹豫的执行了。
岳飞枯坐在那里，并不晓得萧恩是如何想的，也不晓得尤学究是怎么想的，可对于本就善于思考的他来说，此时不免有些恍惚……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话可以轻飘飘的说出来，军令可以咬牙写下去，但真这般坐在这里，强迫自己去听这些砲石飞空、砸船伤人声音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北伐是正义的，收复两河是必须的，国家统一是伟大的，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一点，就好像赵官家给最新一期邸报上说的那般……事到如今，没有人可以否认大宋朝和这个时代正在共同书写属于自己的宏大篇章……这句有些绕口和古怪的言论，初次读来，不免会让人怀疑是河东方向击破雀鼠谷南端的阳凉南关后赵官家大喜过望，喝醉酒后写的东西。
大宋朝怎么写文章？
时代者，时期也，一段时间，又如何能写文章？
还共写？
但是，细细读来，却觉得别有韵味。
上一期登了韩郡王临阵请战时吟诵的旧词，当场震动铁岭关屋瓦，登报后更是震慑天下，但他也不过是说‘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孜孜以求者，不过是青史留名罢了。而人可青史留名，国由人成，时由人造，国与时共写文章，反而让人觉得比喻绝妙。
当时读罢，他岳飞也的确升起了一种‘大丈夫当如是’的感觉——我岳飞也想书写一段属于自己的宏大篇章。
而且，结合着之前的十年辛苦与经历，岳飞是有足够的底气和勇力对所有人说，就好像官家文章里的说的那样，这个篇章是正义的、必须的、伟大的，且不容置疑，属于敌我分明的。
然而，光影之间，明暗之中，在听着前方河道中的声音时，岳飞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篇章太大了，庞大到足以碾碎任何人。
持续了十年的两河百姓空望、数年间中原的空荡、延续了多年的东南百姓沉重赋税，都是这个篇章的注脚。
这不是什么无奈与自私，也不是完全没有牺牲的自觉与伟大，只是个体纯粹的渺小，在时代浪潮中的微不足道而已。
就好像此时此刻，不知道多少好汉的性命，就这么被黑夜用那些声音给轻易消融了一样。
“元帅。”
打破沉默的赫然是一直陷入某种惶恐心态的贝言，他忽然上前，仓促喊了一声。
“什么？”
岳飞沉声以对。
“砲石落水的声音多了一半。”贝言匆匆解释。“要么是船丢了一半，要么是闯过去了一半，要么是船只坏掉，动弹不得，挤在一起了……”
岳飞瞥了这个熟人一眼，心中登时醒悟，对方在提醒自己，不管是真的突袭闯河道，还是佯攻什么的，此时作战要么成功、要么已经失败，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只是不晓得这个贝言身为一个低级军官，到底能不能猜到是佯攻。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瞬而已，岳飞立即强迫自己沉寂下来，细细去听那些让人难以忍受的砲石声，而果然，正如这个精细谨慎的贝言所言，金军砲石砸入水面的沉闷扑通声明显多了很多。
但是，岳飞依然难以下令，因为他只知道战前上岸了十几艘船，而王贵现在还没有告诉他，此时到底有多少艘轮船成功抵达元城背后的河道里。
更何况，今夜可不仅仅是渡船这么简单。
似乎是看穿了岳飞的心思一般，贝言赶紧小心再说：“元帅，若是佯攻，使金军不去注意其他地方，咱们大张旗鼓的救援本身，其实也能拖延时间……损失这么多还不撤退，恐怕反倒会让对面疑心的。”
岳飞终于怔了一怔，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已经距离自己不足两三步的故人，像是第一次认识对方一般……但仅仅是一瞬之后，他便收起多余心思，当场决断：
“既如此，立即点火，大举下河救援！”
军令既下，尤学究和这个贝言一起如释重负，却是仓促奔走传令，俄而片刻，城中待命军士便蜂拥而起，瞬间将整个大名城照的跟对岸元城一般明亮，整个城寨如同突然活过来一般。
然后便有宋军沿河堤而下，放声呼喊，要河中的水军兄弟弃船弃甲，直接逃回这边岸上。
见到这幅场景，听到弃船之声，对面金军上下欢呼雀跃，自觉大胜，而河中苦捱，却连伤亡情况都不清楚的御营水军，也多释然。
但是很快，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元帅，河中沉船颇多，光照却不足，俺家不少伤员根本寻不到路。”尤学究满头大汗，复又匆匆来报。“河中磕着、撞着、冻着，便是多待片刻都是要命的。”
原来，此一时彼一时，原本宋军‘突袭河道’，本该尽量避免灯火才对，但此时既然要撤退，而金军的砲车又都是固定位，无论如何这种‘火力’都是固定的，这种时候，就反而需要足够的光亮才行。
河中越亮堂，萧恩和他的部属弃船后生还的概率就越大，伤员被救援的可能性也越大。
既然已经决定弃战该救，岳飞如何不依，赶紧再下军令，去周边调集火把、火盆，又在河堤上堆砌燃料，燃起火堆。
但又一次，很快的，不过是一瞬之间照亮了满目疮痍的河道之后，对岸的金军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们一面继续持续性的砲击河道，一面却又渐次熄灭了除了砲车阵地外的所有不必需光源。
河道之上，再度变成一边明一边暗的状态，加上夜间不知何时微微飘来的轻雾，却是让河道之中再度变得晦明晦暗了。
而这一次，岳飞也好、尤学究也罢，包括仓促启动的宋军上下，一时是真的无能为力了……他们只能决定一边的光暗，如何能管得住对岸金军的光源？
与此同时，对岸的砲车依然发射不停。
这种情况下，连岳飞内里都有些慌乱不堪了，只是强做镇定罢了……这真的是一个不可预料的突发需求和突发事件。
“元帅，俺有一个法子！”
就在这时，又是贝言，忽然抢到了岳飞的跟前。“既能点亮河道，还能显出咱们是真的败了，不是装的，让对面继续麻痹下去……”
“什么法子？”尤学究一把揪住对方，双手都在抖。
“就看元帅舍不舍得！”贝言拖着尤学究，勉力去看岳飞。“今夜没啥风。”
岳飞本想呵斥，但几乎是一瞬间便醒悟了对方的法子，然后一声喟然：“你都舍得，我如何不舍得？速速去做！”
尤学究虽然不懂二人在打何哑谜，但还是立即松开手，而仅仅是一炷香时间后，他便也晓得是什么法子了……黑夜之中，河道中依然砲石不断，宋军依然在勉力救援与自救，而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热气球便被小心而迅速布置到了发射高台上，然后便是点火烧炉，并不计成本的往炉内塞入蜡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努力鼓起风箱。
这种努力之下，再加上寒冬夜间本就适合热气球的使用，大约一刻钟后，气球便微微鼓起，然后带动了周围的绳索，并大约露出了一个老虎的图案……不过这个时候，这个老虎有点萎靡，像是敢睡醒一般，也让岳飞和尤学究二人都觉得有点不靠谱，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至于贝言，他满头大汗，扶着筐子，估摸着力道，发号施令不停，让人不停往筐中四边倒入木炭、木柴，同时不停减少外面的沙包，然后还要注意火势与气球的鼓起程度，以维持平衡。
渐渐的，老虎终于睁开了眼睛，这个时候，热气球其实依然是不稳定的，也没有彻底将气球鼓起，但是，对于这次行动的目的而言，却似乎已经是足够了。
估摸着差不多以后，贝言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乃是让往里面在框内四角倒了一些猪油，最后着人同时扔进了四个火把。做完这一切后，他迅速离开筐子周边，呼喊下令，将四面绳索尽数砍断，只留下一个格外长的拖绳，与数十名军士一起拖拽起来。
随即，失去束缚但一开始却还能维持稳定的热气球，以一种缓缓而又坚定的速度飘上空中，同时在贝言等数十名军士的努力拖拽下，缓慢而又坚定的微微改变了一丝方向，飘向了河道那边。
期间筐中火势越来越大，连长索也很快到头撒开，但是，这不耽误从一开始它就吸引了两城两军所有人的注意力。最终，当它在两岸两军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变成一个熊熊火炬，宛如一个燃烧的月亮一般自焚于河道上空时，怕是两岸数以万计的人，都被它的瑰丽与热焰所吸引。
很明显的，连金军的砲车节奏都混乱了起来，而与此同时，河道一时通明如昼，将河中十数艘船只或者说船只残骸照的清清楚楚，许多御营前军在初时的恍惚之后，开始不顾一切涌下河道，去争先救人。
许多御营水军也都再度鼓起勇气，或是奋力呼喊，或是努力向东。
被一块木板夹住腿，几次挣扎几次失败的萧恩定定望着头顶的火球，忽然失笑，却也在一片嘈杂声中重新鼓起勇气，大声呼救。
河道之外，不知道多少人，也都在愕然失神。
岳鹏举定定望着这个不停自我燃烧的大火球，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这般熟悉的一个军国利器，居然还能以这么一种方式来取得这么一种强大的自我价值。
甚至，当火焰腾空燃起以后，热气球上已经彻底胀大，相信很快就会消失的老虎头像，似乎是在回应看不起他的岳鹏举一般，也在张牙舞爪。
元城阁楼中，之前亲自下令城东南熄火，砲车不停的高景山也彻底失态，他不再端坐在那里吃鱼、喝酒、聊天、看报，鱼汤在火球升起的一瞬间就已经被他掀翻在地，邸报也被鱼汤浸润，酒水被打翻，侍从们正在一旁手忙脚乱，处置火炉中剩余的一些木炭。
此时的高景山只是愕然扶窗，与旁边的高庆裔表情一般无二，盯着那个火球失声忘神。
没办法，这一幕太壮观，也太离奇了。
张荣当然也注意到了那个火球，他的反应是最干脆的——扔下了纤绳，连棉袄都不顾的寻，直接翻身上马，往大名城疾驰而来。
火球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也刺不破越来越浓的雾气，将自己的光亮洒满整个战场，不过是两刻钟功夫，火焰就从外层烧到了那只老虎的爪子上，然后整个气球歪歪扭扭，摇摇欲坠，往西南方向的地面砸过去了。
随即，似乎是怕不保险一般，第二个热气球也紧随升空，继续了前者的历程，也继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一个好机会。
“过去多少了？”
时值三更偏后时分，随着视野中的火球渐渐消失，蹲坐城南河道旁吃饼喝汤的田师中回头相顾。
“火球起来之前是十七艘小轮船，八艘大轮船。”张子盖脱口而对。“还有两艘坏了的，摆在岸上。”
“那现在估计有二十艘小轮船，十艘大轮船了……对不对？”田师中死死捏着手中饼子，平静相对。
“是。”张子盖咬牙做答。
“浮桥准备好了吗？”田师中枉顾身前早就建好的密集浮桥，沉声再问。
这一次，张子盖没有回复。
“那咱们走吧！”田师中将手中被捏烂的饼子塞入嘴中，一口咽下，然后起身用略显鼓囊的语气相对。“过河后，你率背嵬军继续休息，养精蓄锐，不用干活，也不用负板！”
张子盖重重颔首，然后随对方起身，并拱手告辞。
张子盖既去，却见到微光之下，田师中与他的一个亲卫，一起从之前所坐的地上掀起一个宛如盾牌，但又比盾牌大得多，而且长的多的物件，然后奋力扛起，并一马当先，小心走上浮桥，往对岸而去。
周围士卒见状，自统制官以下，纷纷效仿，然后还有无数在此候命御营前军的军士，随军征召的民夫，也都一起行动，很快，黑夜之中，一股潮水便从河东岸涌向了西岸——宋军开始在大名城南部大举渡河，朝着几乎相当于死亡陷阱一般的金军骑兵扫荡区域，也就是元城城南的狭窄地区进发。
至于田师中扛的东西，其实一个由三根木料组成，由绳索和横板固定好，两头削尖的玩意。
这是军中最常见的东西之一，安营扎寨用的，每到一处，民夫先去伐木，然后便造出这些东西，最后挖土连坑，聚在一起，便是一片城寨。
这种只差最后挖坑埋下这个步骤的板材，在河东岸边堆积如山。

第六十一章 众志成城
托冬日夜长的福气，宋军的计划得以有充足的时间来完成。
当贝言牺牲了自己仅有的三个热气球中的两个以后，宋军今晚两个最关键的战术步骤就已经大约完成了一个……数十艘带着小型砲车、床子弩的大小轮船已经成功越过了这片狭窄的陆地，从黄河东道的北岔进入黄河北道的东岔，而且还在源源不断。
当然，损失依然很多，至少有七分之一到八分之一的船只因为种种奇怪的缘故抛锚在陆地上，也不晓得何时能修好，而且有一艘轮船直接在黄河东道那边的入口处翻船，致使四个船坞中的一个直接停止运作。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实际上，早在之前第一个气球燃起，彼时已经有十余艘轮船成功进入黄河北道东岔的时候，宋军便也没有了回头路可走，而宋军第二个关键步骤也在那时被田师中开启——暮色与一层常见的冬日薄雾之中，数以万计的宋军主力，开始在城南城北同时渡河，而城北那里尤其规模庞大，因为随着战兵渡河的，还有数不清的宋军民夫与建筑板材。
他们甫一渡河，除了极少数精锐部队被要求就地休息防备外，其余所有人，无论军民，都直接就地修筑起了工事。
冬天的土地有些僵硬，但这并不是冻土，没有达到那个不能为的份上。铁制的长凿头狠狠挥一下，便能挖出一个浅坑来；挥二十下，便能挖出一个足够三木并立浅浅长坑，而若是能挥舞两三百下，并有一个人协助他将坑内的土清理出来，便足以挖出一个能将之前田师中抗来的板材给成功立住的深坑。
但还不够，几乎每个这样的板材，都还要有牛皮绳索连结其他板材，还要有两侧的其他浅坑插入单个木料以作辅助固定，还要有木板钉住相连的板材，以成整体，这样才算是将一个板材彻底固定、成功埋下，成为传统营寨栅栏的一部分。
相较于这个略显复杂、需要经验的工作来说，栅栏前挖掘壕沟的行为反而显得简单一些……挖坑便是了，所有人都能挖，不用太深，两尺半深度、三尺宽，顺着栅栏、沿着一条线从东向西去挖便可。然后挖出的土，复又可以在栅栏前堆垒，对垒的同时，还要去河道中取水浇培……此时的河水浇上去绝对有奇效。
当然，难处也是有的，最关键就是照明，考虑到这边的行动规模，为了谨慎起见，哪怕是在数里之外，宋军也不得不严格约束了照明光源，预定的防线修筑线上，每二十步才有一个火把，而且还在南侧加了木板等挡光物价，运输道路上，每四十步才会有一个火把，也都有南侧挡光的布置。
可即便如此，远远望去依然有些奇怪。
而且随着渡河过来的军民越来越多，行动规模也越来越大，不光是光线，噪声也越来越抑制不住，这种情况，在这一日的后半夜时段，也就在两城夹河处的战事告一段落之后，变得异常明显。
没办法，人太多了。
“这是啥？人哈出来的气？还是汗气？”
探视完萧恩和一伙子老兄弟，随便披了一件袄子的张荣匆匆登大名城北城来汇合岳飞，但刚一登城便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视觉现象。
原来，从灯火通明的大名城、元城这边向北望去，光暗之间明显有一股奇怪的雾气在舞动，好像什么活物一般在黑暗中朝着光亮的城市张牙舞爪。
“都有吧。”
全副披挂的岳飞表情平静，上半夜意外出现的那一瞬间错愕与慌张早就无影无踪。“应该是热气……跟冷气交汇，所以显出来了……人太多了。”
“换个话讲，这热气摆在这里这般清楚，怕是瞒不住城里人了？”张荣紧紧蹙眉。
“便是没有这股热气，这般折腾，此时也瞒不住了。”岳飞喟然以对。“不过，高景山既不知道我们有战船过去控制了河道，也不知道我们是在立寨建垒，还有了萧统制的决死拖延，应该不会再黑夜冒险的……依着他的性子，怕是还以为我们在城北设伏引诱他呢。”
“要是他非要冒险呢？”张荣蹙眉以对。“要不然城里还有其他有疑心病的人劝他？”
“那就打！”岳飞回头相顾。“他敢出城我们就趁势打！压着他的兵卷回去！他要是绕城连夜请援兵，我们就等援兵来，迎着顶回去！反正援兵天明也回过来，而萧统制争取了不少时间，此时最快也不过是早一个时辰的模样……事到如今，河中已经有船，岸上已经开始立寨，大军整个都过去了，难道还需要有什么忧虑吗？！”
“也是！”
张荣叹了口气。“到了眼下，心里反而没什么担子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还是要做点决断的。”岳飞正色对道。“张兄，你晓得我是怎么想到这个计策的吗？”
“这……”
“这其实是个寻常操作，攻城嘛……立寨锁城，从粘罕锁太原开始，便是天下常见的套路，唯一一点值得称道的，便是事先准备好版筑，一夜渡船、一夜立寨，所谓虎口拔牙，反张口相对。”岳飞语气稍微缓和了下来，哈出的白气也在夜空中飘散不停。“但也只是当日钟离大战韦睿的故智……”
“啥故事？”
“故智，也算是故事，就是人家干过的，还记载到书里了。”
“要是有这样的故事……高景山为啥想不到？”
“因为这种故事太多了，这点子其实也不起眼，关键是要有决断，而且准备的早……我之前说过，来的第一日就有了这个主意。”
“你接着讲。”
“至于我当日起这个心思，乃是第一日来到大名城后，忧心金军可能从北面来攻，而我军太众，还有那么多民夫往来，大名、故城两镇容纳不下，届时会有破绽，所以准备起一个十里长的巨寨，东西接河，严丝合缝，将四五万御营前军、水军战兵，外加五万民夫，乃至于河中的船只一起遮护在里面。”岳飞继续讲道。“也是彼时便察觉大名府防守严密，而金军大队可能会冬日汇集，要借此渡过冬日，熬过金军大队可能围攻的意思……”
“俺明白了！”张荣忽然打断对方。“你当时肯定是站在热气球里，看着两岸地形，一边想着立寨，一边想着攻城，忽然心想，既然能在河这边立下巨寨，为啥不去河那边立这般巨寨？还能隔绝金军，趁势攻城？”
“是！”岳飞认真看了对方一眼，似乎言犹未尽。
“俺知道你还要做的决断是啥了。”张荣解开身上的新袄子，披在身上，摇头不止。“也知道你要俺陆地拖船是啥意思了……可若是这般来做，粮草物资充足吗？！”
“张兄，你是最熟悉黄河的，你来说，算上凌汛，封冻期能有久？”岳飞反问一句。
“封冻最早下月初，解冻通行最晚来年元宵后，最多不过四十天……但实际上，这几年没有超过三十天的。”张荣不免又有些紧张。
“算四十日！”岳飞继续正色。“现在咱们猬集在此的兵力是战兵七万稍不足，民夫五万……棉衣都已经有了，粮食、军械、燃料……你觉得封冻前能攒够吗？”
“现在是月中，你让俺算算。”张荣稍作思索，咬牙以对。“这里离东京不过三百里水道，离吾山大营只有两百里水道，还多是顺流，但这边河口本身还是进不来，还得走故城转……这么讲吧，粮食、军械肯定够，冬天取暖，石炭、柴火俺真没底！”
“不用一定再走故城的。”岳飞微微提醒。“而且船只也未必就这些。”
张荣一怔，旋即醒悟，却又重重颔首，复又压低声音以对：“一个是现在这么讲还不稳，得走一步看一步，不过俺觉得可行……可就算这样，另一个，还得让东京的相公们配合……”
岳飞沉默了一下，旋即正色：“东京的相公们可能会生气，秘阁里也会吵嚷，但赵张胡林这四位绝不会违逆官家的，而官家走前给了我战事全权……这四人加上一个吕公相，绝不会出错的。”
“其余三个倒好，唯独姓张的，俺听俺女婿私下讲，那是个好心坏脾气的，顶会办错事。”张荣继续提醒。“就怕他乱插手，一边想帮忙，一边反而搞出来差错来……”
黑夜之中，隔河相对的元城内忽然有了一些骚动，很明显，城北的动静还是引发了城中的不安。
岳飞和张荣齐齐停下对话，一起看了看对面一眼，方才转过身来，扶着腰中钢刀的岳飞也才继续与张荣讨论：“张兄的意思是什么？”
“写封信给你举主胡尚书，不说公事，公事公论，只把姿态摆地上，明白说担心张浚，这是个铁面的，能替你勒住张相公……请赵相公出面的话，反而容易出事。”
岳飞思索片刻，重重颔首，却是转身拾级而下。
张荣本没在意，只是重新穿上棉袄，但马上就醒悟过来，当场回头呼喊对方：“鹏举你干啥去？”
“元城既有动静，以防万一，过河督战！”正在下楼梯的岳飞头也不回。“还要催促全军加速修寨，越过永济渠，继续向西修下去的意思。”
张荣本想去劝，但想了想也是无奈，便有些懊丧，复又回头去看那片热气，但很快又想到什么，回头再问：“岳云呢？！你家驸马爷呢？！”
“早跟背嵬军一起在汤怀后从城南渡河去了，此时应该到了永济渠西面……”已经走到地上的岳飞依然没有回头。
张荣怔了一怔，方才意识到，岳云和御营前军背嵬军的位置乃是真正孤军悬外、首当其冲。
这是因为元城北面十二三里的两河夹地上，永济渠先东西再南北，先从西面穿过黄河北道西岔过来，来到元城下趁势绕着城墙向北，与黄河北道东西二岔平行，直接将元城北面夹地一分为二……这种地形状态，若是馆陶那两个金国万户一起过来，沟渠东面数里地肯定已经是修好寨墙工事的，破绽必然在永济渠西面。
岳飞虽然没说话，却将自己根子的一支部队和他的儿子扔到了陆地上最危险的地方，就好像他张荣将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萧恩扔到了那片满是船只残骸的河道上一样。
“是有大军，但不必在意！”
元城北城城头上，因为焚烧的热气球而没了淡定心思的高景山终于披着一件狐裘来到了城头，然后平静的给出了判断。“宋军既然前面准备偷渡，必然在后面预备下足够的接应……”
“不错。”跟来的高庆裔高通事也随之正色附和。“河道上我刚刚去看了，宋国水军一往无前，二十艘船尽数抛在河道内，固然是偷渡，但也绝对存了一旦被发现不惜一切强渡的意思……既如此，集中大军在北岸设伏，以防馆陶援兵，兼做接应，也是情理之中。”
“都统、通事，话是这么讲……”负责北城的女真猛安以手指向身前翻腾雾气，恳切相对。“但这个动静未免也太大了。”
高景山盯着身前翻腾的雾气，以及雾气后奇怪的光线，听着河对岸和城南嘈杂声下那若隐若现的奇怪而又密集的压抑噪音，一声不吭。
而高庆裔见状，一时摇头不止，便主动对那名女真猛安做了分析：“其实都统何尝不知道这阵势不对劲，但有两件事须与将军说清楚……其一，宋军今夜的关键依然是河道偷渡，那般惨烈，是做不得假的；其二，便是宋军同时起了别的大谋划，此时我们又能如何？”
那猛安欲言又止。
“若是出城扫荡……”高庆裔指着北面黑沉沉却又泛着点点星光的暮色继续解释道。“派的少了是白送，而若是多了，宋军在此埋伏了大军，届时一战而败，被对方直接卷着败兵冲入城内怎么办？这是不是正落宋军谋划？”
猛安似笑非笑，却终究没有驳斥。
“若是呼喊馆陶援兵，都统本就跟馆陶约好，明日天一亮他们便发兵过来扫荡……”高庆裔假装没看到对方的鄙夷，心中叹气之余继续替高景山来解释。“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让他们提前出发，且不说城外会不会如都统猜的那般是针对北面的设伏，黑夜中使骑兵出了闪失，只说便是他们得到消息提前来，算下来也不过是能快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而已，宋军能折腾出什么？难道不该等天亮吗？！”
这女真猛安虽然还是有些对这两个渤海人的谨慎有些心里看不起，但面上却也彻底无言，只是哂笑：“高通事说的极对……不过，咱们不是还剩一个大气球吗？素来是喜欢着火的，若是也能学宋人点着一个，往北送去，是不是就能看到了？看到就好了。”
“就剩一个了，万一宋军真要强攻还要放出来观察军情的。”高庆裔无奈至极。“再说了，将军以为大半夜的慌乱收拾好那个气球不要时间的吗？提前看半个时辰图什么？便是退一万步，去烧它，可为何要烧它啊？我们这是跟宋军之前一般，陷入危境了吗？！依我看，这城下动静，十之八九，反而正是宋军担心天亮后埋伏显露无遗，届时馆陶援军与我们内外夹击，所以在大举撤兵，这才搞出了动静……只不过上半夜他们过来的时候，天气不够冷，没有这般明显而已。”
女真猛安听到几分怨气，又知道这啰嗦高通事是个发达过的，如今更是得高景山重用，便赶紧笑对：“玩笑而已，高通事莫要在意。”
高庆裔旋即摇头。
其实说白了，还是萧恩的决死偷渡太成功，它不仅仅是吸引了高景山的注意力，使得宋军成功在视野外输送船队，同样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还有那两只热气球还一起拖延了很长一段时间，使得整个元城上下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河道这里。
就是这段时间，宋军得以在城北大举渡河，大举版筑，也让金军意识到怪异后又自己陷入到了思维陷阱：
那就是不管什么动静……反正今夜动静都这么大了……为什么非要让馆陶的金军放弃白日正大光明的骑军扫荡，反过来争取那区区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来冒险夜间出动？
连从开战以来就对高景山这种保守战略不满的女真将领们也都无话可说……他们就算是不怕，但又何必呢？
一个时辰，能决定啥？何况，今夜河道大胜，的确说明高景山算计得当啊！
“回去睡觉！”
高景山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的所有布置，想了想河道上的大胜和那两个火球，终究是摇了摇头，下城去了。“明日一早，等杓合与阿里两位万户到了，再来叫我！”
跟对高庆裔不同，女真猛安对高景山到底还是维持了足够尊重的，赶紧拱手称喏。
就这样，天色流转，东方微白，冬日常见的清晨薄雾之中，漫长一夜终于过去。
但是，唤醒高景山不是城北那个猛安派来的信使，而是忽如其来的砲击！
砲石弹丸破空之声呼啸而来，整齐一致，然后便是沉闷却也沉重的轰击声，因为落点也很齐整，却是宛如打雷一般清楚，以至于在阁楼上安寝的高都统瞬间便被惊醒。
“出了何事？”高景山狐裘都来不及穿，直接翻身下榻叫嚷。“这是砲击吗？哪里打的砲？！”
楼上内外，众侍从也是一起刚刚听到这动静，如何说的清楚？
而高景山醒悟过来，匆匆披上狐裘，然后趿拉着靴子便走下楼来，刚刚转到下面二楼廊下，地形稍阔，视野稍清，便又闻得有一阵齐整呼啸之声，然后又是一阵宛如打雷的声音。
这一次听得清楚无误，正是东面偏北的城墙动静……而这，也让高景山愈发失态，因为东城是临着黄河河道的，只有东南一角有水门和码头，换言之，无论是原本的城池设计，还是后来的城防布置，东面都是最薄弱的。
这也是高景山为什么一定要死守东南水门，建立砲车阵地封锁河道的缘故所在。
但是，昨夜都那样了，为何此时会这样？
宋军造出了能发射过整个黄河河道的砲车出来了？若是这样，昨夜河道上的那支部队是为了什么？而且为什么不直接轰击城东南的水门？
没有理由啊？
心中乱想，以至于彻底惊疑不定，但面上高景山却早已经恢复如常，然后继续下楼，直往城东而去，同时不忘穿好靴子，戴上帽子，放缓步伐，见到主帅这般，周围亲卫也多镇定下来，匆匆收拾好仪仗队列，横戈取马，随行向东。与此同时，城中一时被惊动的守军也开始从慌乱状态被军官喝止、约束……其中，城中心的机动部队更是发现了都统高景山及其亲卫的存在，却是主动随从起来。
这么一番折腾，却也足显高景山安排的井井有条，实际上，等到高景山骑上马匹，顺着大名府中央大道往城东走到第三个街口时，宋军不过才进行了七轮齐射而已。
而这个时候，随着太阳东升而渐渐散开的薄雾之下，高景山敏锐的注意到了北城也突然有了明显骚动，当然……他现在必须要先去弄清楚东城是怎么回事！
不过，很快便有一名汉军军官受命自东城迎面而来，告知了他情况。
“河道中有承载弩车的小轮船，装了砲车的大轮船？”高景山终于怒气勃发起来。“宋人的船是飞来的吗？！昨夜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可哪里是陈仓？！”
迎面来汇报的汉军军官无可奈何，只能在街上顿首：“都统自去看便知道了！早上雾气散的快，这么近不至于看错！”
嘴上呵斥，其实高景山心中已经慌乱，不然也不至于连面色也彻底绷不住，只是气急败坏在空中甩了一鞭子，便加速向东而去。
而不过又是一轮齐射，高景山心中便已经信了，只是要去城上亲眼看看情况，想想这些船只是如何渡过陈仓的而已。
但也就是此时，一骑顺着东墙自北面来，不是别人，正是本就住在城中北面翠云楼上的高庆裔，其人隔着几十步便遥遥相呼：“都统！不要去东城了，速速随我去北城！北城出大事了！”
高景山心下冰凉，只是赶紧勒马，然后硬着头皮相对：“事到如今，何必慌乱？高通事，他们说宋军河中有数十轮船，搭载弩砲的那种……咱们一起去看看。”
“不用看了，我虽也不知道船从何处来，但沿途东面墙上都这般说，那必然就是如此，眼下，北面才是你该看的。”高庆裔说话间已经抢到跟前，继续催促。“东面让他砸，这元城城池这么坚固，城墙这么厚，不砸个十来日哪里会垮？砸且砸了，北面却有可能会有大的战事！”
“这话如何讲？”一身妥当狐裘的高景山勉力压下对砲车的疑惑和震惊，在马上脱口而对。
而衣着不整的高庆裔在马上欲言又止，再言再止，干脆只是抓紧马缰，摇晃不停：“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你随我去看看就知道了！反正你一定得去北城！”
高景山心下半是慌乱，半是茫茫然随高庆裔向北，而途中，雾气终于在日光下迅速消散，东面射来的阳光已经将城墙的阴影洒落在地，城中渐渐从开始砲击时的慌乱中恢复过来，军队也开始彻底有序调度起来。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南城、本城俱来人追上汇报，一个说城南宋军没有退却，反而在城外开始大举安营，似乎是要锁城，一个说雾气散去，城西隔着永济渠居然看到了一支骑兵轮廓。
可是高庆裔只是呵斥这些人回去安守，并催促高景山速速去北面，而且大概是为了躲避河道上的砲船，他们还专门转向了北门城门楼。
来到北面城门楼，冬日惯例薄雾已经彻底消散，一轮红日也出现在地平线上，算算时间，馆陶的那两个万户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但是从东西向楼梯登上的高景山并没有心思看太阳，也没有想什么馆陶，他第一个注意的便是昨夜隐隐看不起宋军的那名女真猛安的脸色……此人面色发白，正眼巴巴的在城上等着自己，看到自己抵达后，更是木然举手向北。
全然没了几个时辰前的灵动。
大名府元城北面城楼上，带着某种强烈的不安，刚刚登上楼梯的高景山第一时间便向北望去，然后愕然怔在楼梯顶处。
足足十余息时间后，他方才提起脚步，缓缓走到城垛前，并一种迷茫的眼神，将眼前的盛景收入目中。
原来，元城北面自东向西，宽十来里的两河夹地之上，居然有无数旗帜、军伍、民夫、工事将这块夹地彻底铺满。
而这些人、这些旗帜、这些物件，乃至于这片土地，都在冬日刚刚升起的阳光照射下，蒙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
浑然一体，却又熠熠生辉，偏偏还好像是个活得什么庞然大物一样。
原来，昨夜那个张牙舞爪的雾气真身，居然这般壮丽？！
头晕目眩了一会，高景山的目光本能被正对着城门、大约两里外的那面四字大纛给率先吸引，大约盯着那个大纛上的四个大字看了数息，他才顺着大纛后方那些人流的运动方向注意到了那条位于最北端，此时还在继续施工延续的防线……这条最起码拥有一个坚固栅栏和一个壕沟的防线明显有些歪斜，却已经铺满了永济渠以东的狭窄区域，西面数里也已经铺了一大半，只剩下两三里的缺口，而且还在以一种格外快的速度在迅速补上这个缺口。
太阳继续东升，照射在两条黄河河道上，辉光更盛，高景山继续往身前来看，却又见到大纛与城门之间，一部分宋军明显已经严阵以待，小股巡弋骑兵不断，数个重步兵方阵，干脆俱列阵当前，以对城门，而在这支军队侧后方的永济渠西面，远远望去似乎在隐藏在旗帜后面的生力后备军，再加上之前西门汇报的那支骑军……
来不及多想，高景山继续向东侧望去，只见大纛以北、以东，这些军队身后，另一部分军队和民夫却还在川流不息般的输送着物资……只有几十步宽的永济渠上，铺满了充当浮桥的简单木料，几乎将整个水渠盖住，形同平地，而东侧黄河河道上，也有数十架浮桥，甚至有小轮船左右往来，代为输送建筑材料。
而继续再看下去，高景山便看到了一个让他如遭雷击，却又彻底恍然的事物——那是一艘宋军的轮船，好大一艘轮船，此时居然侧翻在河对岸的陆地上！
不过，也就是看到这里的时候，打断高景山出神和观察的人出现了。
一骑自北向南，飞马来到城下，遥遥便呼：“有话！大宋河北方面元帅岳飞遣使来告金国大名府行军司都统高景山……今元城已被四面困住，十死无生，高都统何不早降？若降，必依大宋皇帝谕旨，虽战犯可降一等罪！或得特赦！”
高景山终于回过神来，扭头怔怔相对那女真猛安：“放箭！”
女真猛安受命之后，仓促之间，居然没有下令汇集弓手，而是直接拎起自己脚下的硬弓，弯弓射箭……一箭未中，城下宋军骑士勒马撂了个橛子，便打马归阵。
当此之时，城东宋军依然在砲轰不停，又一阵沉闷雷声之后，北面城墙上，无数金军军官齐齐死死盯住了高景山。
高景山闻言努力微笑，并抬起一根手指，却欲言又止，只能放下，再抬再止。
待到第三抬，高景山情知不能再放下，不然士气必丧，可心中偏偏却已经乱如麻……而等了片刻后，这位金国大名府行军司都统，金国开国宿将，却是趁势以手指北，仰头大笑起来。
但是，笑声根本没有持续多久，便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乃是急促的呼吸声，而高景山伸出的那根手指也渐渐发抖起来：
“诸位，我原本想大笑来说，这岳飞小儿乃是自陷死地……但这么讲难道不是自欺欺人吗？！”
众将默然，回应他的，乃是东城又一轮砲车砸城。
而高景山丝毫不顾，待到这轮砲石声平息，却是继续以手指向那面大纛，厉声以对：“以三千死士，二十小船做饵，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苦心准备，一夜成城！这是何等决意？！这是何等气魄？！咱们被这种人戏耍于股掌之中，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可大名府为河北门户，国家托付这等要害之地与我们，我们难道因为人家气魄大，便要一言不发，一箭不射，将此城拱手想让吗？！”
“不能……”那名驻守北城的女真猛安勉力应声，却声音发虚。
“传我军令！”高景山收起那根手指，负手冷冷以对。“高通事说的一点不错，今日最要紧的便是北城，便是北城外这一战，哨骑一起自城西出去，四散去传令，能走一个是一个，只要有一个迎上阿里与杓合的便可，告诉他们此间军情，告诉他们今日是解围最大战机，务必要奋力来冲……从西北那个没建好的缺口冲！提前过永济渠，在那边冲，冲过来，来到西门，咱们内外夹击，只要打通援军与城内联系，宋军便失了立足根基与意义！”
“喏！”
周围军官士气微振。
“其次，还是要自城西出去，四散去传令，能走一个是一个，去西面黄河西岔的沿河据点……下令烧船！存在小吴埽后方沿河城镇的这些船只，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烧掉，不能留给宋军！”高景山继续吩咐。
但这个时候，高庆裔稍有不解：“都统，何必烧船，让船只去西岸，等四太子大军便是……”
“你懂个屁！”高景山破口以对。“陆上行舟一次，就有第二次，宋军只要再往更西岔道送过去十艘船，打通小吴埽，或者干脆出陆上军队夺了小吴埽，直接引宋军水军自外而入，那以宋军水军之强盛，区区一段河道，接下来便是瓮中捉鳖，咱们重建小吴埽后败了许多阵后，辛苦存下的些许船只，徒劳送给宋军当粮船、当阻碍！”
高庆裔一时惶恐色变，不再敢言。
“而且，如我所料不差。”高景山继续回头，负手去看城外大纛。“岳鹏举的心思，怕是不止是要锁城、攻城……”
周围军将愈发凛然。
“最后！”高景山忽然厉声拂袖。“拆房、拆楼，现在就拆，拆了起砲！四面起砲！以砲制砲！再派个使者单骑过去告诉岳飞小儿，我高景山但在此城，就决不是他能撼动的！”
众将见高景山如此应对不虚，且意气不减，终于也是士气倍增，便要轰然称是……但刚要说话，东面城墙外，又是一轮呼啸之声，然后便是又一轮雷声隆隆，将城头上的所有人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很显然，东面河道上，宋军又是一轮弩炮齐射，砸到了城墙上……没完了！

第六十二章 东西两顾
高景山的应对是非常得体的，高庆裔一开始的劝解也是对的，这二人作为独立领兵大将和军事辅佐官，各自经历了太多军事历程，他们几乎是本能的便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宋军一夜起寨，将军队的主体部分转移到河这边来，固然是一种堪称军事奇迹，也足以动摇金军心神的壮举，但也一定是仓促的、破绽满满的，外表强横、内里疲惫的。
所以这个时候，金军不需要考虑太多的事情，先把惶恐、惊愕这些情绪压下，盯住防线缝隙，奋力去攻便是。
攻不下，再去过苦日子。
可若是宋军抵挡不住，以至于金军内外打通，那宋军这一夜的辛苦非但全费，而且要反过来陷入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到时候，岳飞真就是自作聪明，自陷险地了。
对应来说，岳飞当然也心知肚明，事情还没完——绝大部分士卒和民夫都已经很疲惫了，但该做的事情、要做的事情依然一件不少，狭窄的地形和稳固的防御工事固然是让金军骑兵丧失战斗优势的不二法门，但前提是一定要完成防线的构筑与强化。
必须要坚持把防线修完！
必须要挡住女真人！
唯独，战争不是请客吃饭，让你摆好桌子，算好客人，布置好对应的饭菜与碗筷，然后客人如约准时到达，届时大家还会拱手作揖，才各自分座入席。几十天的对峙，忽然改变军事态势，必然会有激烈且迅雷不及掩耳一般的军事碰撞，昨夜的战事规模，最多只是一个开胃菜，而战斗与事件的展开也永远不会依照着指挥官的预料那般发展。
最开始意外出现在城内。
“又什么事情？”
刚刚下了城，高景山便看到一名面熟的渤海蒲里衍（五十夫长、副谋克）匆匆自西面顺着墙根打马疾驰而来，也是一时气结。
“都统！”那蒲里衍一声招呼，赶紧翻身下马，但因为马势太快，下马后一个踉跄，几乎在地上打了个滚方才扶着城墙根立住。“西北丙字号角楼忽然拿杂物阻隔了城墙通道，还从楼上扔下了旗帜！必然是刘安那厮见宋军大队围城，直接动摇，决意反了！”
高景山一时错愕，但旋即醒悟，当场回头去指了一名从城市中心跟来的猛安：“速速带人去夺回！如果不能速速夺回，就放火烧！城墙是几丈厚的夯土加条石条砖，不怕烧！千万不要给城外宋军攀城支援的机会！如果宋军没有察觉，就千万不要有任何多余动作，但若是宋军有所察觉，就一定将那些作乱之人扒掉衣服，不论死活从塔楼上吊下去！”
那猛安恍然大悟，即刻回头喊了几个谋克、蒲里衍姓名，然后便匆匆随报信的蒲里衍向正西面，也就是城池西北角而去。
人走后，高景山稍一思索，复又急切指向高庆裔：“高通事，你去城中军营将王当唤出来，他是最可靠的汉将，让他带队去巡视汉军，若有不妥，就地格杀……然后你本人再打开府库，拿绢帛、酒肉出来，也行巡视，统一再安抚一遍汉军！”
高庆裔醒悟，匆匆而去。
不过，这第一个意外有惊无险，因为角楼里的汉军起事仓促，内部也不统一，以至于区区一刻钟后，在城东砲车隆隆声的伴奏之下，金军便里应外合，夺回了城西南那排斜线角楼中的丙子号角楼，然后将作乱的汉军军官一派给杀了个精光。
城外宋军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可能直接改变整个天下命运的小小浪花。
但无论如何，此事既过，城内的金军却是阖城皆知，无论是河上弩炮砸城，还是肘腋之患，都已经来到跟前，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都不需要惊异了。
“过不去！”
就在高景山转回到靠近城北的翠云楼前，连楼都来不及上，就在楼下接口临时追加种种城防军令之时，和之前迅速处置了叛乱的军官不同，另一名之前受命的军官完全是颓丧着脸前来汇报的。“好教都统知道，宋军骑兵在永济渠对面，卡住桥头，咱们想派到北面的信使根本过不去，倒是城南包裹不严实，下令去烧船的信使也不用过永济渠，多半冲出去了几个……”
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的高景山勒马立在翠云楼下，闻言忍不住长呼了一口气，却是疲态尽露，然后却又强打精神，顶着东面的隆隆声往西城而去。
抵达西城，匆匆登上城墙，高景山只是看了一眼，便再度长呼了一口气，然后干脆觉得头疼起来。
且说，之前接受汇报的时候，这位金国大名府行军都统就知道有一支成建制的宋军骑兵队伍提前就位到了永济渠的西侧，而且他也知道必然是岳飞的背嵬军，但说句良心话，宋军的骑兵一向不被金军看重。
这也真不怪女真人看不起，当日尧山一战，岳飞的背嵬军其实也参战了，但表现其实不好。
当然，宋军上下几十万部队，几万骑兵，唯一的例外就只有韩世忠的那支铜面背嵬军，从河北逃亡，到淮上驱逐兀术，再到鄢陵之战、尧山大战，包括之前的河东大战，表现委实惊艳。
但是，等到高景山此刻亲自登城后，眼睛只是一扫，作为多年领兵之人心里便有了醒悟，他不该拿旧账来做新书的——距离尧山已经五六年了，此一时彼一时也，金军五年未战，宋军三载没动刀兵，此时此刻，就在金军骑兵愈发混俗的同时，宋军全力供养的骑兵，尤其是这种已经有年头和战斗经历的编制，怕是已经逐渐打磨了起来。
换言之，单论这支装备精良的背嵬军，确系是一支可当女真精锐的强兵了。
而面对着这种纪律斐然的重甲骑兵精锐，确实很难搞什么单兵突破。
除此之外，对这支骑军战力的评估也让高景山心中稍微想得远了一些……他可不是单纯的战将，是有政治头脑和大局观念的一方帅臣，甚至军政一把抓的那种。
“都统，要不要让我带本部六个谋克下去冲一冲，做个掩护？”就在高景山心中泛起一丝别样的涟漪之时，昨夜挨了几军棍的蒲速越，也就是死掉的大（上白下大）的长子，昨夜到现在都还在西城坚守的渤海猛安，忍不住一瘸一拐的靠过来提议。
高景山转过头来，用复杂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对方，稍显犹豫。
“都统！”蒲速越见状明显有了点误会。“二十军棍不至于让我骑不了马，用不了矛……”
“还不是时候。”高景山摇头不止，语气也有些散乱。“而且也来不及了……事到如今，只能指望阿里跟杓合两人知机了，我估计他们也快到了……你去集合兵马，非止是你自己的六个谋克，我再给你凑十四个谋克……这是极限了，待会前方接阵，若援军从渠道东面来，你就不必过永济渠，立即去骚扰岳飞大纛前的主力；而若援军从渠道西面来，你就不必忌讳伤亡，务必尝试突破渠道，给援军做个牵扯！”
蒲速越大喜过望，躬身一礼，复又一瘸一拐的下去准备骑兵，而高景山叮嘱了几句接手了西城军官小心城防之后，却是又定定去看城外那支精锐重骑兵……好一阵子，方才动身去了最擅长观看局势的西北角楼。
元城的西北面是因为永济渠转向而修成了波浪状的斜面，每一个突起都有一个城楼，之前的汉军叛乱就发生在此地的丙子号楼，而高景山也正是登上了满是血迹的丙子号楼，然后在平平的顶层居高遥望。
正如他之前所言，来不及了。
这位金军统帅登上号楼不过片刻，宋军防线的更北面的地平线上，便已经烟尘大起……很显然，金军配置在馆陶的野战兵力，两个万户的大军，完全按照之前的约定，四更做饭，天一亮便直接向南来扫荡这片夹地了。
他们没有半点失期。
金军前锋骑兵抵达的尤其快。
没办法，馆陶就在永济渠的东面，金军大队驻地距离元城不过是二三十里，其中靠近这边的前锋驻地更是距离宋军的‘营寨’不过十来里，今日天色一明便匆匆而来，结果就是说到便到。
而这些金军前锋跟城上的金军一样，也明显被宋军偌大的阵势给弄懵了。
但是，他们身后便是满编的两个万户，而且到底没有那种一夜城的心理震慑感，却是在稍作踌躇后，即刻发起了对宋军阵地的进攻。
答案不言自明，小股的金军骑兵在严密的鹿角前便无计可施，只能在遭遇到宋军的弓弩打击后狼狈退回。
一时间，宋军上下一时稍缓，欢呼之声响彻北面夹地。
然而，欢呼声尚未彻底停止，沉默坐在大纛下的岳飞便听到了一阵怪异的声音，然后本能向河道看去。不仅是他，周围许多军官也都本能向那边去看。因为这个声音，跟水师弩炮齐射后石弹砸在元城那厚重城墙上的声音非常类似，就好是晴天闷雷一般。
但是，河道那里没有刚刚提速发射砲石的迹象，他们还在整齐划一的瞄准就位，等待着身后替天行道大旗下的信号。
岳飞立即反应了过来，然后站起身来，翻身上马，掉头向北立住不动。周围军官也多恍然，各自凛然转身。
果然，雷声越来越大，而且越来越近，带动了一股遮天的烟尘出现在了正北方，烟雾弥漫宛若乌云，却又很快止步在了北方的防线前，而战场上的雷声也很快又只剩下河道与元城东城那一片了。
很明显，金军主力到了。
宋军哨骑也立即回报，说是看到了金军宿将阿里的旗帜。
但是，也就是宋军哨骑在自家大阵中往来两里地的功夫，没有犹豫、没有磋商，甚至没有空隙，几乎只是一顿，北面金军就毫不犹豫，选择了直接下马步战，以重甲步卒的姿态来搬开鹿角，来争北面栅栏！
这一次，根本不用哨骑来报，喊杀声、弓弩破空声，便遥遥可闻，旗帜摇晃下令，部队往来调度，也都遥遥可见。
北面仓促立起来的防线上，战事上来便显得格外激烈，早有准备的宋军在栅栏后方的射击高台上发射弩箭不停，但身披重甲的金军毫不畏惧，直接顶着弩箭和伤亡一层层去抬开鹿角。
这还不算，随着鹿角被部分挪开，金军马上改变战术，乃是一面是继续开拓战线，另一面却开始就地拆卸劈砍鹿角，裹上自家旗帜，乃至于军衣，然后点燃起来，组编成一种临时的怪异火把，来往栅栏下方投掷。
这一招起了奇效，很快，部分栅栏便被引燃，又逼得前线宋军指挥官慌乱之余赶紧去取水灭火。
元城角楼上，遥遥望见这一幕和后方烟尘走向的高景山心中激动……不得不承认阿里和杓合两名宿将的决意和妥当。
而岳飞远远望见北面的烟火，同样也有些严肃。
“都统！”
有金军仓促登上角楼，代为传达。“蒲速越将军已经准备妥当，请求自西门出，绕到北面，挠宋军之后，以助阿里、杓合两位将军！”
高景山回身以对，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勉力摆手：“不急！”
“元帅！”
宋军也有一名披着皮甲的参议官小心上前。“金军攻势颇急，是否当发援军？从此处发，足够妥当，从永济渠东面发，足够快捷。”
岳飞毫不犹豫，甚至看都没看对方就抬手以对：“不动！”
参议官无奈退下。
虽然双方主帅都暂时没有被阿里的攻势所动摇，但战事走向委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或者说，阿里这个从低贱小卒一路做到万户的女真宿将及其部的强悍委实超出所有人预料。
他几乎是甫一抵达前线，便下达了下马作战来争防线的命令，然后不顾一切用自己的旗帜和军衣来火烧栅栏，并起到了奇效，这还不算……很明显，随着后方其部汉儿军抵达，金军的弓弩辅助也迅速成型，战场上开始真正意义的箭矢交加起来。
且说，本来就只有区区数里宽的永济渠东的夹地上，此时因为鹿角的阻碍，双方只是沿着几条临时开辟的狭窄战线进行对战。
这个时候，这种作战模式下，金军固然无法投入大量兵力，可宋军的数量优势也不是很明显，反而因为疲惫，落在了女真生力军的下风。
一刻钟后，便有金军成功越过壕沟，推到了一块被烧垮了支柱与绳索的栅栏，越过了防线。
“跟俺过来！”
防线前，负责这一段防卫的御营右军统制官胡清一时慌乱，用京东口音奋力大喊，乃是招呼自己的直属亲卫，然后便仓促戴上兜鍪，亲自上前试图堵住缺口。
然而，其人率部迎上，不过是一个照面，一名率先冲出来的女真重甲便窥到机会，直接迎面一箭射来，正中胡清没有挂面甲的面门，胡清堂堂统制官，居然当场死在栅栏前。
胡清既死，身后亲卫一时惶恐失措，匆匆抢走自家主将躯体，便糊里糊涂撤了下来，以至于金军趁势涌入这段缺口，一面肆意追杀，一面以兵器砍斫栅栏，试图扩大缺口。
塔楼上，遥遥看到这一幕的高景山呼吸都粗重起来了。
“让赵不尤领一千人过去，以作堵漏！”
片刻之后，胡清战死的消息传到大纛下，而此时金军明显已经扩大了突破口的优势，甚至已经有了另外两个小的突破口，而岳飞也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但若是田都统自有安排，也不要擅自抢夺战线，只在后方维持……”
赵不尤是宗室出身的太学生，素有武艺，早在靖康时便因缘际会在相州结识了岳飞，素来服膺，从岳飞在东京留守司下为将时便为下属，如今为统领官。
赵不尤既走，周围参议、军官纷纷围拢，俨然都觉得局势有些危险，岳飞的处置有些轻敌了。
“不是我轻敌。”事关十余万军民生死，事到如今，便是岳飞也要对自己的幕僚机构和亲近军官稍微做出说明。“恰恰相反，是杓合兵马未现，城内接应部队也未出！何况永济渠将夹地一分为二，此时东面虽然看起来战事危殆，但不过是金军自恃生力军，且有一鼓之气罢了，一旦受制，必然气沮，反倒是永济渠西面那个只剩几百步的缺口，才是此战真正的要命的地方，需要留下足够后手，以作应急。”
众将勉力压下不安，继续观望。
然而话虽如此，就在赵不尤率部支援向前这个过程中，前线的境况却又愈发糟糕起来——金军借着突破栅栏的威势，继续在前线翻天覆地，一支后方支援过来的重甲穿过缺口，竟是毫不犹豫趁乱突入到了一支明显是运水救火民夫的队伍前，肆意砍杀，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混乱。
遥遥望见如此情形，岳飞继续端坐在马上不动，而角楼上的高景山却在蒲速越第四次请战要求前彻底犹豫了起来。
作为大名府的主将，高景山对战局完全透亮，对岳飞的按兵不动的心思也一清二楚，甚至他居高临下，遥遥观望北面，某些地方比岳飞看的更清楚。
说到底，他也在等金军绕道永济渠西面，来冲那个只剩下几百步的缺口。
但现在的一个大问题在于，宋军一夜成城，在永济渠上架起了无数桥梁，宋军往来夹地东西两侧虽然不敢说如履平地，却绝对有机动优势。而金军呢，无论是之前城内哨骑受阻，还是此时杓合未现，以及他本人对蒲速越攻击方向的犹豫，其实都已经明确展示出了金军一个巨大的战术漏洞……在宋军这般神奇的操作下，他们原本倚仗的地利永济渠，此时反而成为了金军最大的战术阻碍。
仓促之间，没有准备的大部队想抢时间过永济渠这个地上悬河非常麻烦。
城内是如此，援军也必然是如此。
而现在，阿里毫不迟疑的决死突击，偏偏起到了奇效，所以，高景山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该将手中的机动兵力投入到城北还是城西了。
“让蒲速越出城吧，去城北袭扰岳飞大纛……记住，让他袭扰，不是让他浪战轻抛。”终于，目光再度从城西那支沉默等候的宋军骑兵身上扫过后，高景山强压不安，回头下达了军令。“尽量扯住对方，让对方不能尽力去支援北面防线便可。”
一言既罢，这位金国行军司都统便后悔了，却终究没有更改军令。
因为他知道，如今自己继续让蒲速越等下去的话，怕是也会煎熬与后悔，而且战场上更改军令，比做出可能是的错误决断怕是还要糟糕。
就这样，当在北面防线那里混乱达到最大的时候，轰隆隆中，元城内的金军骑兵终于出现，却是涌出西门，继而顺城向北集结起来。
且说，宋金两支骑兵，一支在渠东，一支在渠西，中间的永济渠是一道微微耸起，但却遮不住高大骑兵的人工水渠，宽不过几十步，双方遥遥可见对方甲胄，但双方都没有顾忌对方，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金军骑兵匆匆顺城向北，宋军骑兵也没有冒着被城上远程打击的危险去隔河骚扰，就这么目送对方从身侧经过。
这一幕，更加印证了角楼上高景山的猜想，宋军骑兵的纪律性远超自己的想象，让城内骑兵渡渠去渠道西面接应，怕是效果会更糟。
“元帅，金军出城了！”
身侧有将领大喜过望。“朝我们来了！要不要仿效韩郡王，诱到跟前，再让背嵬军冒险堵住他们后路，以求城下全歼？”
“不必。”岳飞根本没有回头去看身后局势，只是面色不变，迅速在马上下令。“河北、河东截然不同，不可浪战，传令姚政、庞荣、李山三统制，待敌骑兵越过元城西北角楼，即刻迎上，将其堵塞在城前即可！”
军令既下，待金军转出西北角楼，三部便依军令轰然启动，而也就是此时，另一阵连续的隆隆雷声再度响彻战场，滚滚烟尘也再度铺天而来。
这一次，动静来自于夹地西北，而且根本没有像之前正北面那般渐渐平息下去，而是一刻不停，直扑夹地西北缺口。
没错，不用高景山的军令，金军万户杓合便在阿里的掩护下，自后方越过永济渠，抓住了宋军最大的破绽。
“让张子盖起身。”
疲惫不堪的田师中居然如释重负，却是松开了手中捏住的一抹尘土，尘土落下，撒在了他满是灰尘的甲胄之上。“迎上去！告诉他，成败在此！事先定好副将序列，不要学胡清那个蠢货，自己送了性命不说，还要坏了战线！其余所有人，也不必再等依各自防线，向北迎敌！”
田师中既然下令，近万名御营右军精锐，即刻从民夫与旌旗之间起身，轰然向北，动静之大，宛若起潮水。
城头上，高景山望着这壮观一幕，心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宋军的战兵兵力有些超出他的想象……张荣率水军在东、汤怀在南、张宪在西，还要有必要的河对岸留守部队，哪里来的这一万多人？
而若是宋军兵力一开始便是这般，那阿里的步战突击再出彩又算个屁啊？自己在这里算计来算计去，算计东西两侧胜算又算个鬼啊？
永济渠东侧，根本毫无胜算！
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所以人家提前预备好了三桌子菜，来等两桌子客人。
“打旗号！”岳飞终于回头瞥了眼元城，却又再度在马上下令。“让河上拆掉浮桥，让张都统调回轮船，沿河砲击阿里！中军待命不动！背嵬军待命不动！”
是四桌子菜。

第六十三章 南北并起
中午时分，黄河北道西岔旁。
一匹披了一层皮甲、挂了皮制面罩的雄壮战马努力驮着自家主人自北面缺口处脱出，彼处，早已经是人马相挨，甲胄密集，以至于旌旗根本无法展开，而兵器刃口的闪光更是在中午阳光的映射下几乎连成一片。
宋军的重甲长斧兵和金军的重甲骑兵蜂拥在第一线，不计伤亡的相互砍杀。而稍微向外延展一点点，双方的重箭、劲弩，虽然误伤率惊人，却依然是片刻不敢停歇。
这个只有两里多宽的缺口，委实成为了血肉磨坊一般的存在，就看谁先撑不住了。
只能说，这匹战马和他的主人能脱离战团，尤其是作为金军一方的重甲骑士，目标本就是突破这个缺口，此时委实算是一种幸运。
不过，这匹战马脱出战团后不久，很快便在黄河畔降下了速度，并不住的打着唿哨，然后依照本能收缩后腿。原来，雄壮战马的右后腿那里，不知何时何地被谁划开了一个口子，外皮也在奔跑中被撕扯了一下，正耷拉在腿上，以至于鲜红的血液不停的沿着这片裸露伤口绽出，并顺着破皮抵达在地上。
甚至，当它离开温度偏高的战场核心，抵达河畔后，伤口周围还在冬日间的寒气里带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马上的女真骑士回头相顾，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之前在战团核心厮杀带来的肾上腺素依然在起着作用，他几乎是片刻犹豫都没有，便直接挥起手中折断的长枪枪杆，狠狠一击拍在马屁股上，同时脚下马刺发力。马匹吃痛，原地打了一个旋后继续驰起，按照主人的示意直奔几十步外的一群民夫而去，骑士也立即将枪杆扔下，并从腰上取下一柄拳头粗的骑兵锤来，然后高高举起。
这些民夫正在几名军士的命令与仓促下挖着一条新的壕沟……没办法，前线战事激烈，伤亡不断，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伤员和尸体被抬到后面，民夫们明显对前线畏惧起来，再加上一夜的疲惫，很多人都拒绝再工作，以至于宋军不得不使用上了类似督战队的东西来逼迫这些民夫来到缺口后方继续构筑二道防线，以求进一步阻碍金军骑兵的意思。
至于前线那里，督战队更是早就用上了。
但不管如何了，此时这些民夫忽然见到有女真重甲骑兵穿越战线，全身铁塔一般骑在雄壮战马上，然后挥舞锤子过来，登时惊吓逃窜。
而少数几名军士却也只能匆匆拎起武器，试图上前阻拦。
一支箭矢率先射出，钉在了战马的颈部皮甲上。
这一箭，其实并未对战马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是箭头刺入皮甲，又是脖颈那里，却起到了莫名奇效……战马的冲势直接一减不说，更是不停的扭转长脖，就地打转，以躲避脖颈上的刺痛，而这个空当中，两名手持长枪的宋军早已经趁机冲到跟前，试图一左一右以长枪将这名明显失了长兵的女真骑士捅下。
女真骑士见状喝骂了一句，再度勒控战马，同时也做好了必要时弃马的准备，却不料，忽然间一根粗大的箭矢自后方射来，擦着依然在打转的女真骑士的甲胄射中了一名宋军长枪手的面门。
骑士回头一看，见是一名失了战马的金军重甲同袍，一时大喜过望，但根本来不及道谢或者什么的，只是招呼了一声，号召那重甲随自己一起进发，便不顾战马嘶鸣，直接将战马脖颈上的箭矢奋力一拔，强行勒住了战马，再度准备冲锋。
见此形状，另一名宋军长枪手直接气沮，干脆拖着长枪转身逃蹿。骑士愈发大喜，但战场经验却告诉他，那个长枪手长枪未曾脱手，说不得是在使诈，应该交给身后有硬弓在手的袍泽为上，于是其人不再理会长枪手，反而直接转向之前射箭的宋军弓手。
战马飞驰，略过那弓手身侧，女真骑士只是一锤，便将明显仓促失措，准备逃窜的弓手给从后方当头锤翻在地。
但是，等到这名骑士一击得手，勒马转过头来，却惊愕发现，之前射箭助自己的同袍，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也不知道是何时死的、如何死的，甚至连尸体都一时茫然难寻。
当然，这名女真骑士也不是在悲天悯人，而是说他孤身冲到这边，战友的作用毋庸置疑，刚刚对方已经救了自己一命就是明证，此时陡然失去唯一的战友，不免心慌罢了。而既然一慌，再加上河畔寒风一吹，之前在主战场带出来的那股子劲，也陡然卸掉了。
骑士开始有些疑虑了。
实际上，他担心的也没错，周围宋军回过神来，看到只有一骑，骑士丢了长兵，战马半拉子腿血肉模糊，果然有人立即在阵地上呼喊招呼起来，然后那骑士眼见着七八名的宋军聚拢起来，有弓有弩，有枪有盾，就往自己这边来了。
当此之时，骑士既不敢再应敌，也不敢回宛如血肉磨坊一般的缺口，却是犹豫了一下，调转马头，准备再度驰向之前那股子散开的民夫。
但眼见着要追上其中一股较为明显的民夫之时，忽然间，战马一个趔趄，直接在双蹄一翻，跪倒在了一条已经挖掘成型的小型壕沟之内……这股民夫之所以在逃散时还能维持成股的态势，本身就是因为有人招呼带领他们往这条新挖的壕沟后躲避。
这还不算，战马趔趄之后，因为马速并不快，根本没有将那骑士甩出来，只是让后者胸口发闷，眼前发黑，再加上双脚跟马镫一起被夹住，一时失控而已。
骑士情知到了生死关头，不顾眼睛都没力气睁开，便奋力去夹马腹，同时去拉缰绳，试图将战马拉起。
而这匹雄壮战马果然没有让主人失望，强大的生命力和多年驯化的服从性让它用尽全力支起了一支前蹄，准备将主人救起。
但也就是此时，一柄明显不是制式装备，倒有点像是伐木用的斧子陡然出现，几乎平平的砍向了战马的这支立起来的前蹄，战斧卡在战马膝盖下方，血流如注，而战马也彻底不能支撑，复又哀鸣一声，重新跪下。
“抢他的锤子！”
金军骑士痛苦不堪，却依然能听到有人在他身侧呼喊喘息，听到这话后，更是赶紧挥舞起手中的骑兵锤，试图阻碍对方。
但是，他不挥则以，奋力一挥之下，战锤反而脱手。
之前砍马蹄的民夫，也就是周镔了，此时浑身狼狈不堪，双目赤红，几乎是本能一般奋力去捡这个锤子，同时放声招呼自己的伙伴民夫：
“把他拽下来！压住他！我来了结他！”
民夫们也不是傻子，见到周围援兵马上就到，这名金军甲骑更是不能行动，赶紧一拥而上，七八个人，拽胳膊的拽胳膊，抓兜鍪的抓兜鍪，果然是将对方成功从马上拖拽下来，并奋力按住四肢。
可怜这名女真蒲里衍，根本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卒，此时马失前蹄，陷入重围，便是奋力挣扎，又如何能反抗？
须臾间，到底是被这些民夫给按在了壕沟之内，马血染成的红色泥污之中。
“小乙，你来掀开他面罩，别让他咬住你！”周镔捡起骑兵锤子，来到对方脑袋一侧，双手紧握，却又对身侧一个稍显年轻的民夫嘶吼下令。
那小乙战战兢兢、匆匆乱乱，赶紧骑到骑兵身上，然后去解面罩，先试着向下拉，不成之后赶紧向上推，果然将面罩推开，露出一张年约四旬，容貌粗疏，但跟周围民夫不可能有什么本质差别的面容来。
那张面容盯着骑在自己身上之人，明显露出慌乱、恳求一般的神色，但小乙只是茫然。
倒是蹲在这骑士侧方的周镔看到这个表情，稍微一滞，但也就是一滞，下一刻，经历了太多事情的周屯长毫不犹豫，奋力将手中那拳头粗的骑兵锤高高举起，复又朝着对方双眼下方的区域奋力砸下！
一锤之后，便是血肉模糊！
两锤之后，周围民夫便察觉到这个骑兵全身都没了力道，整个身体都松散了下来！
三锤之后，这名从馆陶过来的女真骑士面门已经不止是红色了，乃是黑的、白的、红的、黄的，搅成一团。
而周镔既杀此人，却居然丝毫不停，只是起身拎着手中骑兵锤子速速又做了分派：“老张，你去带他们继续修壕沟，大宝、二宝，你兄弟二人速速扒了他的盔甲，交给御营军官，小乙，你跟我一起去给本屯报功！”
之前那七八名准备来围杀这名金军骑士的宋军其实早已经赶到几十步外，但眼见着这屯长诱敌在先，杀敌在后，而且三锤之后，片刻不停，又这般从容分派，早已经骇然，哪里还有半点抢功的心思？
到最后，竟然茫茫然被这屯长反过来带起，去最近的旗帜下去寻军官报功去了。
最近的旗帜，就在两百步外，旗下将领是一名统领官，唤做张逵，乃是赤心队资历出身，尧山后积功，转出御前班直，便在御营右军出任，迅速坐到了统领，只是长久没有作战，没有成建制的领兵战功，便一直不能越过最大的那个台阶。
闲话少说，张逵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更西面这点空隙引发的骚动，乃是冷眼看完刚才那一幕，复又侧耳听略显紧张的随军进士与那屯长记功，待诸事妥当，方才翻身上马，从此处往东而去。
东面，乃是排列整齐的数千宋军，虽然不是长斧重步集群，却也长枪大弩林立，刀盾弓矢不缺。
张逵径直来到这排军中最大的张字旗下，拱手相对，做了建议。
“在西面沿河一带稍微撤开一个口子，你部在后方张网以待？”刚刚自前线转回的田师中闻言微微蹙眉。“是西面贴河的地方撑不住了吗？”
“不是，只是末将看到前线焦灼，死伤惨重，而我等在后方列阵，却不得上前襄助，心中不忍。”张逵拱手以对。
“也有忧心自己弄不到功劳，北伐结束了都混不到统制官的心思吧？”田师中冷冷相对。“张逵，你以为此时还是太平时节，此地还是京东屯驻之地？你是不是觉得少了一个赤心队的统领，刘统制便会断了御营右军的十个密札匣子？”
“末将不敢！”张逵赶紧俯首。“末将并无此私心，只是从战事考量。”
“考量个屁！”田师中终于大怒。“不就是看到此战兵力尚有余裕，起了私心吗？你睁开眼睛去给我看看，前方战事这般激烈，万一后撤引发局势全崩，谁来负责？而且此战后不用攻城的吗？这么大的元城，周四十余里，城墙最矮的地方也有三丈高，塔楼七八十，抵得上八个大名城……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呢？与我滚回去！守好本部，等待出击命令！”
张逵狼狈而走。
而张逵既走，田师中黑着脸，方才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前方的战线上，却又忍不住脱掉牛皮手套，死死捏在手里。
且说，身为这场战斗的实际指挥官，田师中的视角当然更高，就好像张逵不在乎什么一兵一卒的死亡一般，他如何在意一个统领官的小心思呢？他在意的，一开始就应该只有一个，那就是撑住缺口，确保金军不能突破这个防线。
不过，从宏观角度来说，这个战略目的其实从交战一开始那一瞬间就已经达到了。
两军狭路相逢，争的就是一口气，撑住就是撑住，撑不住就是撑不住，而宋军明显是撑住了，非但撑住了，还有足够的兵力余裕在后方布置第二条防线。
故此，这种情况下，就如同和张逵开始想着参战立功一般，刚刚从前线回来的田师中其实也有了一些想法——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两军的精锐拥挤在一片狭地立，进退不能，只能相互消耗对方的生命，这让好几年没打过硬仗的田师中有些惶恐，他现在担心的是，万一此战把那三千长斧重步，把自家岳父交给自己的根基给抛洒没了怎么办？
说白了，他有点被前线的惨烈与剧烈消耗给吓到了。
唯独话还得说回来，担心归担心，现在这个情况是，你也不可能冒着将战线弄崩的危险搞什么替换的，只能等着水军的轮船过去，用八牛弩和砲车，从阿里部开始，进行战局上的翻转。
日头渐渐再度发生了偏转，时间来到下午，战场也越发混乱。
前线缺口那里，激战还在继续，永济渠东侧的防线上，依然时不时有金军突破，而与此同时，宋军第二道防线的背后，已经有不下七八百具尸首被摆在此处，数以千计的伤员也被迫露天安置在此，惨叫声、呻吟声到处都是。
说起来可笑，上午时，因为这些伤亡而惶恐到需要督战队来维持秩序的民夫，此时见到越来越多的尸体和伤员，却反而安静了许多，只是顶着剧烈的疲惫感在那里挖沟。
当然，便是张逵也终于得到了机会上阵填补了一处缺口。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黄河北道东岔的河道终于被清理干净，宋军御营水军的轮船终于得以就位，并很快，对阿里部进行了一次齐射。
这一次，小轮船上那些原本几乎已经要被淘汰的八牛弩起到了奇效，一发下去便是三支铁枪一般的弩矢借着轮船的高度，直接平平射出，却是恰好在六七百步的极限射程内压低到地面左右，配合这密集的金军部队，使得这种武器的杀伤力达到了某种极限。
往往是一发三矢，便能瞬间使几十人丧失战斗力，而且血肉横飞，甚至当场肢体分离。
与之相比，依靠抛射弹道的大轮船上砲车加一起，恐怕也没有一艘小轮船上的八牛弩来的杀伤大。
而这种安置了八牛弩的小轮船，御营水军一共有八艘。
第三轮齐射结束，阿里部因为水军打击而造成的死伤，便达到了之前一上午地面作战的伤亡总和。
更要命的是，面对这种出其不意，且视觉冲击力惊人的打击，阿里部的金军终于开始动摇起来，他们不再维持队形和战场纪律，不等阿里的军令传达下来，便主动的往更内侧的永济渠方向，汇集与挤压起来，以躲避八牛弩的打击。
一时间，防线以北的狭地上，挨着东侧黄河河道的区域，足足空出了一条七八百步的空白区域。
面对如此情形，已经年逾五旬的女真宿将、万户阿里稍显犹豫，但当他注意到两艘最北面的大轮船放弃了用砲车轰击河畔，转向直接朝更北面驶去时，却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直接打马走上了永济渠上那简易到极致的浮桥。
并很快，来到了几乎与自己旗帜齐平的杓合大旗下。
“撤吧！”
阿里开门见山。“半日不行，再过半日也不行，莫要在此徒劳消耗兵马！”
杓合冷冷看眼阿里：“不能冲百八十个来回的骑兵，能叫骑兵？”
“东面河上有御营水军的轮船，全都带弩炮……沿河七八百步，已经不能立足。”阿里面无表情，缓缓以对。“虽不清楚城下是什么情况，但绝对比我们更无力，拖不了多少人的……若我是岳飞，待会定然要派一支兵沿东面河道出来，把我们两面包住。”
“等他们出来再撤不迟。”杓合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元城那里或许还有兵马在拼命咬住岳飞，等我们过去。”
“宋军已经有轮船去馆陶了。”阿里终于说出了最后一个要命情报。“若是馆陶被宋军水师带着河对岸的宋军一起掏了……然后此地再遣一支兵马顺着东面河道出来包住、咬住我们，咱们这两万人，可真就万劫不复了。”
杓合终于变色，却又不解：“宋军如何这么多兵？”
“应该是将三州撤下来的御营右军精锐提前调度了过来……不是三万一城对五万，而是三万一城对六七万。”阿里依然平静。“兵力上一开始就被算计了。”
杓合愤恨难名：“王伯龙自恃身份，不服都统军令，至于贪功误事！”
“听我说。”阿里叹了口气。“杓合，我知道你跟高都统是旧交，而且高都统以往遮遮掩掩，暗示自己是高丽人，这些年却是渐渐明白说自己是渤海人……大（上白下大）兄弟去后，俨然就是你们渤海人的主心骨……你害怕他出事也属寻常。但事情真没有坏到那种地步，元城周几十里，城内一整个万户，还有高都统自己提前收拢的几千渤海、高丽健儿，加上后来征发的两三万民夫，物资也充足，军械也充足，想守还是能守的，尤其是不出本月，咱们援军便该到了。”
杓合依然情绪难平，却是在马上低头左右瞥了一眼，然后冷冷再对：“阿里将军，我记得当日我还是个行军猛安时，便听说过你的名头，素来是连几位太子都敢当面顶撞的，如今为何这般循循善诱？果真是老了、信了佛的缘故吗？”
阿里沉默了一阵子，方才平静应声：“信佛是有的，但此事与信佛无关，只是后来渐渐就晓得了，既要劝人，恶言恶语没什么好处，不如好言相对，诚实以待。”
杓合长呼了一口气，一时仰头不语。
“你部伤亡极大。”阿里见状依旧平静。“先撤便是，我来为你殿后……不过此时既撤，他们无法包抄，又多是步兵，应该也不会穷追。”
“摇旗！吹号！”杓合终于不再使性子，而是干脆下令。“谨慎撤军！务必将伤员带上！”
周边金军早就在等这个军令，此时得到言语，立即轰然而去，阿里也干脆回身去调度兵马。
就这样，战事忽然间便结束掉，而且金军率先支撑不住……这当然不是什么意外，但依然让很多拼杀在第一线的宋军大喜过望……不少杀红眼的人不顾军令，直接追杀出了缺口，但旋即遭遇到了金军的反扑，甚至一度溃散。
但好在宋军第二道防线匆匆提上，稳住了局势，金军也没有恋战。
战事结束的非常突然，非止是缺口这里，当城上遥望援军撤走之后，城下的金军骑兵也都纷纷在城上的示意下选择撤离……而岳飞，居然没有让自己的背嵬军从后方冒险越过永济渠，去堵住这种金军的回城路线，只是放任他们进入城内。
这么做，当然有各种理由，譬如大名城西北一带角楼林立，在城下交战，很容易遭受到城上居高临下的打击；再譬如说，永济渠这个人工河，说宽不宽，说窄不窄，又不像北面阵地内部铺设了密集浮桥，未必来得及；再譬如说，高景山也是个聪明人，他甚至让部分金军骑兵绕道到最安全的东南水门入城。
但理由终究是理由，没做到底是没做，而本来是可以这么做的。
这让部属损失惨重，尤其是发现自家那支长斧重步兵战死率高达两成的田师中陷入到了某种极度的不安之中。
没错，不是愤懑和不满，而是不安……这么久了，田师中对岳飞，虽然称不上是知心了然，却也多少晓得了一些对方的脾气。
“元帅！”
下午时分，匆匆分派好前线事务，田师中便疾驰来到岳飞的四字大纛下，不及下马，便匆匆询问。“敌军大溃，城中必然震动，何况如此大城，周数十里，总能寻到破绽，何妨今夜便以火药炸城，然后募死士突击，一旦成功，便可得手，以成奇功？”
岳飞果然摇头：“田都统，若是那般打算，刚刚我便该不惜伤亡，将城内那股骑兵尽量留在城外才对……”
田师中闻言一声轻叹，复又死死盯住对方，几乎无奈：“那你欲何为？”
“田都统，我是这般想的。”岳飞忽然抬手，周围近侍兵马纷纷如潮水般闪开，便是扶着大纛的军士也都主动撤离，而待周围军士躲开，这位大宋河北方面军元帅方才从容勒马以对。“火药炸城这个事情，咱们只要保存妥当，不让它受潮什么的，那今日炸、明日炸、后日炸，成功与否，道理上都该是一样的……”
“你是想等下去，拖住金军主力？你是怕金军援军见到大名府失去，不来了，反而转回太原？”田师中几乎是脱口而出。“对不对？你过河来，固然是为了破城，但更多是想以破城为手段，替官家勒住金军主力，是也不是？你一开始，便所谋甚大！一开始，便是冲着女真主力大军才过的河！你想等到女真主力过来，再破城！有没有错？”
岳飞坦然以对：“田兄明鉴！”
“可今日你也看到了，金军战力未失，两个万户，我军与之在旷野缺口交战，双方便都损失惨重，若金军主力抵达，我军再炸城，来不来得及？”田师中气急败坏。“若来不及，六七万主力，就在这里被金军十四五个万户给一起在野地里倾覆了，难道就能使官家那边轻松了？”
“所以要继续修工事，不留一点缺口，不去野地里浪战！”岳飞依然平静。“你看今日战局，若是工事完备，没有缺口，是不是便能妥当防卫？”
田师中在马上摇晃了一下，显然会意，但却重重摇头：“那得修到何等份上？”
“简单。”岳飞立在马上，抬手指点河山。“元城在黄河两道最窄处，东西不过十三四里，咱们已经在北面起这么一道防线，何妨在南边也起这么一道防线，然后沿西河堤再起一道防线，东面河堤也起一座防线，还要跟大名城连在一起，顺便再度陆地行舟，使水师夹河并行……”
田师中几乎目眩：“你还不如说在此地包着元城建一座城呢！”
“便是当做修城又如何？”岳飞明显不以为意。“修建一座同样周数十里，乃至于周百里的大城……”
“这般大城，如何能守的住？”田师中依然不安。
“如何守不住？”这次轮到岳飞蹙眉了。“封冻之前，两侧水道若有水师，金军主力虽到，其实无用，只能南北施展，但今日情形你也看到了，他们铺展不开兵力……守起来稳若泰山。”
“我当然知道，关键是封冻以后呢？”田师中怒极反笑，直接打断对方。“如何抵挡？若不能抵挡，便只将一切压上火药炸城？你不是最忌讳这种孤注一掷吗？万一火药失效……一路兵马，一国之运，十年之功，便要葬送在这里吗？”
“这就是关键了。”岳飞以手指向二人身前偌大的元城。“我问过张都统了，他告诉我，封冻期最多四十日，实际上应该只有三十日，咱们不说火药，只说一件事情……若是高景山可以一个万户外加一万多丁壮守住这座周四十里的城五六十日，我们凭什么不能以六七万战兵、七八万民夫，守住一座周一百里的城三四十日？这个地方还没东京城大，我们的兵马难道不如十年前的那些禁军？可东京城不也守了数月，然后是城中自降的吗？”
田师中愕然失语，却又连连摇头：“此地便是有夹河的地利，可仓促起垒，又如何比得上东京城？”
“内起土垒，包元城，使使内中兵马不能外突；外面也设土垒，同时起壕沟、架拒马、立栅栏；中起土山、设砲车，分营区，层层列列……便是后勤准备，我也让汤怀立即去身后去攻金军那些水寨了，四十日后勤准备，必然能成。”岳飞摊手以对。“请田兄明白告我，凭什么不能守？”
田师中黑着脸，捏着战马的鬃毛，一声不吭。
岳飞情知对方已服，却反而眯起眼睛，睥睨四顾：“说白了，太原怎么守的城、元城怎么守的城，我们便也如何一般守便可……刚刚高景山遣人来对我讲，说但有他在元城，元城便不是我能撼动的……我今日亦有一语，但有我在此处立垒，便也不是金军倾国就可撼动的！让尔辈来便是！我待他们十年了！”
田师中只是喘着粗气去看对方，却渐渐松开了战马的鬃毛——他就没有一次反抗对方成功的。

第六十四章 内外交困
金军退却，宋军一面收拾战场、防范可能的突袭，一面却开始大规模休整。
来不及搭起帐篷，很多宋军便直接在野地里卧倒而眠。
昨夜的劳累，今日的苦战，实在是让人疲惫，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更是助长了这种倦意，以至于很多军士甲胄不解，甫一卧倒，便直接入眠。
民夫们不遑多让。
这种情况下，之前中午时分便准备好的热汤、面点，除了少数需要执勤的人外干脆无人问津，大量热气腾腾带着油花的汤水和面点只能重新拎回，再度温热以候，以防傍晚时分这些人密集用餐造成混乱。
田师中也很疲倦，但坐在一个小土丘上的他却并没有和周围人一样立即入眠，因为岳飞又一次卡着他的底线推进了军事计划。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步都这样，多年前对上李成的时候就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对方将自己的性格、拿捏的稳稳的，以至于自己这个明明带着抵触和保全心态的人屡屡为之所用。
而且发作不得、气愤不得，只能咬牙去做。
如果自己也是节度使就好了……田师中心中微微叹气，他知道，岳飞一定跟张荣提前透了气，不像自己，临到跟前，发现了那种可能性后，才意识到被对方逼入到了墙角。
当然了，田师中心中其实隐隐还有个猜测，那就是岳飞未必真是在处心积虑拿捏自己，更多的是心里虽然有了计划，却还需要亲眼来验证大约的成算……比如今日，如果战事不是那么有余裕，如果水军对岸上的压制能力不是那么突出，他未必会真的施展这个计划，说不得就会让他的背嵬军以一定代价留住元城的那些骑兵，然后奋力攻城，在城池最摇摇欲坠的时候炸城，以作保守处置。
当然了，这么一想，似乎自己又在主动给对方拿捏自己这事作开脱一般，委实可笑。
一时间，也是别扭至极。
就这般，田师中想了一阵，翻来覆去了一阵，但终究抵挡不住那股越来越重的倦意，渐渐倒头睡下了。
然后，正如大多数人一样，其实也睡不长，一两个时辰，或者两三个时辰，傍晚前便会醒来，不醒的也会被唤醒，接着又是一个忙碌的傍晚与前半夜——点起篝火，用些水食，立起帐篷，还要计论军功，清点伤亡，甚至还需要随军进士们去鼓舞士气，安抚那些死伤者。
除此之外，民夫们也免不了还要再辛苦一些，他们继续去连夜补全防线，继续连夜搭建浮桥、运输物资、清理战场。
一直到后半夜，才稍微又休息了一阵子，然后就此恢复了一个稍微正常的节奏。
接下来几日，岳飞其实并没有将自己的军事计划公布下去，张荣与田师中也佯作无事，只是按部就班……充实北面防线不提，构筑营垒，南北大量起砲，都只是攻城手段，无人言语。
而汤怀先行一步俘获大量船只后，再度施展陆地行船，将相当一部分轮船送到最西边的，去扫荡、接受黄河北道西岔也自然清理之中的事情。
毕竟嘛，那日一战，所有人都亲眼目睹到了这种自带超远投射能力的水军在这种狭地里的强大作用。况且，目前大军依然主要依靠黄河进行补给，一旦控制了黄河北道西岔，打通小吴埽，本身也将大大节省战场与东京方向的输送时间，并提高输送效率。
没理由不这么干的。
当然了，这期间也免不了一次又一次的小规模军事冲突。
少部分轮船再度折返，然后沿着河道不停移动轰击元城的东墙，试探薄弱处，杓合、阿里也屡次来窥，但最多也就是窥，那一战之后他们早已经意识到了仅凭自己兵力是不足以突破宋军的，尤其是宋军的北线防御阵地越来越牢固，越来越复杂。
北线战斗，更多的零散的哨骑战。
但与此同时，一些明显的讯号也渐渐多了起来，比如不听高景山招呼的王伯龙忽然再度南下，几乎进逼到夏津跟前，比如宋军哨骑来报，河西面的洺州、相州一带，女真骑兵渐渐密集，哨骑往来彼处武装侦查变得艰难起来。
这预示着什么，不言自明。
唯独，随着时间的流失，随着紧促的准备工作，宋军这里的意图也基本上越来明显就是了——有些东西，下面的民夫和军士根本不会关心，但放在高级指挥官的眼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首先是宋军主阵地的西移，昔日大名城、故城之间庞大的宋军军事区几乎整个移动到了元城正北面。至于原本的黄河北道东岔那边，宋军明显渐渐放弃，变得只是据守大名城、故城两个要害据点，甚至在宋军控制了更方便的黄河北道西岔后，连故城都开始有些渐渐松散起来。
几乎可以想象，一旦到了最糟糕的时候，宋军很可能会放弃东岸的军事布置，只是困守夏津、大名城而已，故城则是能守便守，不能守也就那样了。
其次，宋军完成北面防线的万全构筑后，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立即开始在元城南面继续构筑防线，而且规制几乎与北面无二。
这就显得有些过分了。
与之相比，反倒是用来困城，防止城内走脱、勾连城外的内部壁垒，以及必要的攻城阵地构筑，明显有些滞后与拖延。
而且，起砲的阵地也有些大了些、偏了些。
当然了，此时依然只能是猜度和疑惑，宋军那里不提，真正让元城上的高景山强烈意识到某种可能性的，在于物资的运输。
且说，虽然岳飞移营建垒后，高景山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去烧掉之前位于元城西面黄河岔道里的那些分散安置的船只，但是就跟他尝试第一时间去冲击宋军大阵，迎接援军的想法一样……想的很对，做的也很坚决，但就是没有成功。
岳飞也同样第一时间让汤怀分兵去抢那些船，而且面对着元城内的信使，那些多是汉军转任军官，本地渔民征发而来组成的水军对军令表现出了极度的抗拒心理……他们这个级别也不可能知道马上四太子的大军就要来了，只知道宋军要来了，却是出现了大量动摇、拖延的行动，使得高景山的烧船军令效果大打折扣。
而这种情况下，这些船只，也多在宋军完成第二次路上行舟后迅速沦为宋军的缴获，并进一步成为了宋军从小吴埽那里转运东京方向物资仓储的重要组成部分。
于是乎，接下来大量的船只穿梭不停、昼夜不停，大船一般沿着黄河行驶，直接在岸边交接，而小船则一般会直接驶入略显逼仄但依然足够通行的永济渠，在宋军阵地内部交接，以求做到最大的转运效率。
这也使得元城内的金军得以居高临下，稍窥一二。
兵器、甲片、大木、布匹、粮食，不知道是装着酒水还是油盐酱醋的坛坛罐罐，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东西，但是这一日，当高景山得到汇报，然后亲眼目睹到宋军突然开始转运石炭以后，却终于是有些慌乱了。
尽管还是不敢去想，不愿去想，但一个荒唐的念头还是一经出现便屡屡冲击着这名绝对有着足够战略眼光和军事经验的女真都统的大脑——自己和这个周四十里，昔日大宋北京城，且绝对是宋军进军河北第一要冲的元城，很可能只是一个诱饵或者说是痛脚，岳飞的真正目的，是要借此城和城内的守军，当然还有自己这个行军司都统，长久的拖住金军主力，给河东方向的宋军予以充足时间，攻破更有战略价值的太原。
十一月下旬某日，晴空万里，元城北面，岳飞与一众亲信军官正在巡视攻城阵地。
且说，虽然相对于四面其他各处的工事建设与军事部署显得有些敷衍，可双方之间的战斗依然随着攻城阵地的打造渐渐变得频繁和常规起来。
而所谓攻城阵地，倒不是指一定要起多少砲车，建多少攻城巨塔之类的玩意，更多的是指为这些攻城时一锤定音的玩意减少减少阻碍、创造有利环境……比如在城下选定的攻城塔路线上填平沟渠，比如将一些木栅扔到攻城塔行进路线的周边，方便掩护兵力自己取得掩护，再比如适当突袭、焚烧部分防守薄弱的羊马墙。
甚至包括在安全距离建立夯土将台，布置预备队出击场地等等等等，也都算是构筑阵地的一部分。
对应的，城内也不会干站着，除了必要的拆除建筑物以修筑砲车和建立砲车阵地，也需要适当的派出敢死队骚扰，然后在具有相当优势的塔楼上建立一些临时打造的巨弩，以作定点清除。
“是那里吗？”
停在城西北的永济渠另一侧，借着河堤的掩护，岳飞以手指向了对面一处明显是临时加盖的城上工事，彼处还有人影晃动。
“是。”
一名负责前沿的营指挥当即应声。“好让元帅知道，那地方是元城西北角楼中最突前的一个位置，也是最早按上固定大弩的位置，只是一直没有放过，我们也只是当做它够不着，但昨日一艘满装军械的平底船路过这边的永济渠，中间稍微慢了一些，城上弩手没有忍住，直接放弩攻击将船打了个大洞，船只将将再驶出来几十步便不能动弹，废了我们好大力气才将物资打捞上来……”
“你的意思是什么？”岳飞认真听完，平静相询。
“就在此处他们够不着的地方架一个八牛弩，借射程优势反过来将那边压制住。”营指挥当场以对。“它设一次，我们毁一次。”
“可以。”岳飞随口以对。“但不能用水军的，待会让军中参议官给你个文书，你去往工匠营那边领一架新送来的……”
“末将晓得。”营指挥脱口而对。
岳飞点点头，便要继续去视察，但就在此时，一骑飞驰而来，相隔数十步便匆匆呼喊：“元帅！黄参议着末将速速请你去河边，说是东京可能有大员到了，他已经先去河边了！”
岳飞当即一肃，便是周围诸多军官也都凛然，负责城北事宜的统制官黄佐更是直接拱手行礼，主动表态：“元帅不必顾虑此处，末将必然尽心尽力。”
岳飞再度点点头，也不多言，便要调转马头回去。
但也就是此时，忽然间，那个人影晃动的地方发一声喊，接着便是一支弩箭飞来……但很可惜，弩箭歪歪扭扭，勉强飘过永济渠便已经无力，直接滑在河堤上。
岳飞勒住战马，抬头看了一眼，正色相询：“逆风？”
“确实逆风。”黄佐勉力摇头笑对。“大冬天的，可不正是西北风？”
岳飞再三点点头，然后忽然从马上取出弓来，就在马上抬起，稍一比划，便直接挽弓而射，箭矢也顺风而发……这一箭，当然没有射中占据了高度优势且极远的敌方塔楼上的弩手，要射中那就是真神仙……但也没有落空，一箭飞出，直接将一只一直在城西北面盘旋，此时恰好来到最西北面、进入了射程的海东青于半空中射落。
很显然，这位河北元帅早早便注意到了这支必然属于敌方的禽鸟。
一箭落雕，若是赵官家射落的，必然是马屁如云，说不得还要上邸报啥的；若是韩郡王射的，怕是又要扶着腰带作半首诗出来……但既然是岳飞射的，却只是射了而已，海东青既落在了永济渠对岸的河堤上，其人连看都不看，便勒马而走，去寻东京来的要员了。
走马到更西北面的黄河畔，彼处，一面是后勤货物转运不停，一面是很多民夫乘坐小船沿着岸边捣毁两侧薄冰，而这其中，岸边河堤上一名紫袍大员的身影未免显得过于突出了。
岳飞提前下马，匆匆向前，临到跟前，见到自己的参议官黄纵等人俱都凛然恭敬，心中更是小心起来。
可是，即便是有着足够心理准备，临到跟前，那紫袍大员转过身来，岳飞却还是一时惊悚，然后居然以元帅之身主动先行拱手，恭敬问候。
之前种种准备与坦然，也都一瞬间飞到爪哇国去了。
原来，来人不是别人，却居然是当朝文官中的佼佼者，资历极厚、功勋极重、地位极高的工部尚书胡寅胡明仲。
胡寅虽然只比岳飞大几岁，也只是六部尚书之一，却也是岳飞毫无疑问的举主，且代行过相当于半相的御史中丞，做过关西方面都督，之前更是以工部尚书的身份总揽了北伐后勤建设……所谓靖康太学三名臣，如今能咬住赵张，甚至拿捏住二人的，无外乎就是这位胡尚书了。
便是陈规、刘汲两个副相，对上此人估计内里都是虚的。
何况，和其他文官不同，胡寅因为主战立场的缘故，多参与军事谋划，鄢陵之战随驾，尧山之战都督陕北，平夏总揽后勤，此次北伐也总揽后方转运，数次出面约束过韩世忠，逮捕过曲端，提拔过吴玠兄弟，弄死过杨政，当然早年更是亲自举荐过还是杂牌军的岳飞直接出任镇抚使。
他对帅臣的压制与威慑力，天然独树一帜。
这种人物……哪里能把他当做一个寻常尚书？而此人既至，万般言语与准备就都显得苍白起来。
“岳元帅。”
胡寅回头看到岳飞到来，面色冷静，直接拱手。“你的谋划诸相公已经尽知，你的私信我也接到了……军事严肃，不要耽搁时间，你中军大帐在哪里？速速带我过去，再将张节度、田副都统唤来，我有话要说。”
“谨遵明公之意。”岳飞愈发紧张，却只能拱手应声。
就这样，河畔匆匆一会，胡寅便即刻转入中军大帐，然后也不与岳飞言语，甚至当岳飞请他上位先坐，也被他拒绝，水食也不用，只是束手等待……这让气氛更加凝重。
田师中倒好，此时正在元城北面监督建立土山，此时闻得岳飞召唤，飞马过来，片刻就到，可张荣却在黄河北道西岔的下游去‘探索’了，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下午时分，方才姗姗来迟。
“其余人都出去。”
见到张荣也到，胡寅终于开口，却一上来就摒除了所有闲杂人等。
岳、张、田三人面面相觑，只觉得之前各自思索与底气全无，偏偏还要硬着头皮相对，心中不免更加不安起来。
而果然，待所有幕属、侍从离去，帐中只剩四人之际，胡明仲一言就将三人的心沉到了底：
“秘阁公论，岳、张、田三人玩敌纵寇，拥兵自重，恃宠而骄，我也深以为然。”
此言既出，田师中面色苍白，张荣一时失措……可能也有没听懂这三个词啥意思的缘故……而岳飞也只能赶紧拱手：
“明公容禀！”
“岳节度能容我说完吗？”胡寅反向冷冷以对。
岳飞只能沉默。
“秘阁以为，河北方面军擅自扔下三州，致使十余万百姓隆冬流离，既有弃地之嫌，又使后勤压力陡增，国家积攒三年才凑出来的军需物资，平白多出计划外的抛洒……这一点，你们三人再怎么狡辩，也不能更改已经给国家造成的动荡与麻烦的事实……是也不是？”言至此处，立在中军帐中一侧的胡寅方才环顾三人，正式追问。“三位可以先说此事。”
岳飞当仁不让。
然而，他在其余二人的瞩目下拱手相对，却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坦诚：“三州弃守是为了集中兵力，但引发十万河北百姓流离，委实是我考虑不周……我为河北方面军元帅，当东京质询，委实无言以辩……唯独战事严肃，请东京诸相公、秘阁元任，许我战后再去请罪。”
胡寅点了点头，继续黑着脸以对：“秘阁还公议了你进呈给枢密院的军事计划，都说你是狼子野心，为求个人功业，挟持重兵，图谋不轨……”
“胡公。”终于有人忍不住打断胡明仲，却居然是一时急切的田师中。“此地御营前军、右军、水军六万五千余众，外加七八万民夫，合计十四五万人，却委实无一人可当此罪！”
“你二位节度也是这般想的吗？”胡寅理都不理田师中，直接看向了其余二人。
张荣虽然听不懂那些词汇，但狼子野心和图谋不轨听着便知道啥意思，也是立即愤然拱手：“俺也一样！”
“无论如何，绝无此心！”岳飞也只是无奈拱手，但出乎意料，他并没有像张荣和田师中那般带了情绪。
“那你知道为何秘阁上下全都这么认为吗？”胡寅盯着岳飞追问。
岳飞一声不吭。
胡寅见状继续黑着脸以对：“看来是知道的……秘阁以为，你这么做是将东京抛于敌前，是置东京百万生民，还有太后、贵妃、贤妃、诸皇子、公主安危于不顾……有人说你是个比范琼还恶劣的拥兵自重之徒，还有人说你是个比刘光世还可笑的欺世盗名之辈。而如果说秘阁中还只是这般评价、议论你，公阁中却干脆有人要杀你了！”
听到这里，岳飞反而释然，只是冷静拱手相对：“明公，飞之本心，天日昭昭。”
胡寅沉默了一下，一时没有回复。
倒是田师中，再度赶紧上前解释：“胡公……御营前军、右军、水军、海军合计九万，海军微小，其余三军合计战兵，虽有损伤，也有八万以上，如今此地合战兵不过六万多，其余城寨，也不是空置的，东面夏津、高唐与济南连成一线，身后濮阳如今也落在我们手上，完全可以与白马……与绍兴夹河固守，为东京北面门……”
“你只说，黄河一旦结冰，金军大队弃了这些城寨，也弃了你们，然后直逼东京城下，再来一遍靖康旧事，你们该如何反应？”胡寅听着不耐，再度开口，打断了对方。
田师中一时惶恐，赶紧再言：“胡公，此一时彼一时也，金军不会弃了大名府南下的！”
“不错。”张荣也严肃起来。“胡尚书想一想就知道了，当年靖康的时候，河上水师是没用的，现在俺们御营水军又如何？他要是敢南下，只要熬过冰冻，俺自会将金军锁在河南……然后这边怕是能直接捣了黄龙府都说不定！”
胡寅点点头，瞥了一眼一生不吭的岳飞，然后继续正色以对：“所以，咱们先不说东京能不能守，金军会不会南下，只说一件事情，那就是三位也都坦诚，若是金军真的南下，哪怕是到了东京城下，你们也不会救得……对也不对？”
张荣一时语塞，田师中也沉默下来。
“是！”半晌之后，却是岳飞强压种种心绪，拱手相对。“十年之功，俱在此处，且东京看似危险，其实无虑，若金国真的遣大军南下，末将以为，陈枢相足可妥当守下几十日，甚至更少的空期，而末将……末将也不会真的轻易追击！而是加紧围攻大名府，以反向使之不敢南下！”
胡明仲再度深深看了眼对方，平静追问：“若是东京太后下旨呢？都省、枢密院来催呢？”
“末将只认官家旨意。”岳飞咬牙相对。“官家走前，公开许末将河北独断之权。”
“你知道这话传出去，有什么后果吗？”胡寅追问不停。
“大约此战之后，便是成不世之功，也要被东京诸公厌弃，然后就此闲置，再不得用。”岳飞冷静以对。“但话反过来讲，如此战能成不世之功，飞死而无憾，何况是为人厌弃呢？”
“其实呢，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胡寅点了点头，终于负手喟然。“谁都知道，便是退一万步讲，金军真的南下了，而且真打下了东京城，天下震动，可此一时彼一时，他们也不可能像靖康那般就此得胜的，反而要得一城而失天下……因为官家在河东，天下的聪明人也大约都懂，咱们这位官家既可以在流离中重立一遍朝廷，那自然也能立第二次，何况此时官家自握三十万御营，金军主力被锁，又有关中可以知应，完全可以破太原，下燕京，直捣黄龙……但是鹏举啊，不管你计量的有多么合理，从军事上讲如何最优，既然有了这个将东京裸露出来的危险，那东京诸公，秘阁也好、公阁也罢，怕是都要恨你入骨，因为他们就在东京，你是将人家摆在了‘可弃’，最起码是看起来‘可弃’的位置！寇准是怎么失势的，你也是读书的，难道不知道？”
岳飞只是低头不语。
“而且咱们说实话，这一次，便是我都对你们这些帅臣，厌弃了起来。”胡明仲继续言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岳飞也想到了对方刚开始的那句‘我也深以为然’，却是终于严肃：“末将惭愧，但内里委实没有觉得明公与诸公真的可弃……”
“不是这个意思，最起码不止是此意。”胡寅负手叹气道。“我们这些人，对你感到厌弃的是，你们总是仗着大局需要你们，便逼着天下所有讲大局的好心人给你们做事……逼着南方老百姓给你们加税供养，逼着东京城变成大军营，逼着文化风流、皇家典仪全都要变成你们的石炭与砲车，逼着其实慵懒随性的官家不得不与你们这些武夫做勾连，扔下人主之重，去做一个最大的军头……这个逼迫，不会因为你岳飞精忠报国就能稍改，也不会因为你张荣如何替天行道便如何的，它是常年累月，几十万御营大军对国家敲骨吸髓，使国家不能正常运作的意思！我这几年，负责北伐军需准备，最常想的一件事情便是，这些东西，乃是举国汇集而来的民脂民膏，若耗掉他们而不能成事，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
文化水平很高的田师中有些茫然，但岳飞却完全能理解对方的意思，出乎意料，张荣居然也有些似懂非懂。
“岳鹏举。”胡寅终于掸了掸紫袍上的尘土，然后束手相对。“我明白的告诉你……为了你能成事，这一次，几位相公真的已经尽力了，吕公相解散了公阁，赵相公和张相公几乎强压了秘阁，陈相公当场以全家百余口性命为压，立誓东京城牢不可破，而且我也按照你私信的提醒，抢了张相公的行迹来此军中坐镇，至于后方燃料转运，你不必忧虑，我既然至此，后方绝无拖延敷衍之可能……当然，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反到显得有些居功之态……可这一战，或者说此次北伐，你必须要尽全力去做，尽力去拖住金军主力，以成你的不世之功，因为便是我，也要代后方诸公说一句，这般辛苦，没人想再来十年！”
田师中大喜过望，张荣当场释然。
唯独岳飞，反而愈发严肃，却是只能拱手再三：“末将还是那句话，天日昭昭，可鉴此心！请明公上座，观末将成事！”
“我不上座，你是元帅，你自上座。”胡明仲转身做到了帅位左侧的椅子上，平静且略显疲惫以对。“你放心吧，从今日起，东京诸事，我自替你当之，军务决断，你也当好自为之……擂鼓聚将吧！”
岳飞闻言也是五味杂陈，却是朝着上方恭敬一礼，张荣和田师中见状，也赶紧向胡寅行礼，随即，岳飞自向主位坐下，张荣也赶紧上前，坐了一侧另一个位置。
倒是田师中，本欲上前，但看到三个位子全被坐了，却是老老实实转出去，号令侍从、幕僚，让他们擂鼓聚将，然后又老老实实转回，很有觉悟的，扶刀立到了三人之侧。
三通鼓后，诸将汇集，见到胡寅，知道是天下闻名的胡尚书，也多骇然，待到这位胡尚书以东京相公之名当场下令，岳飞应当暂缓攻城，据地而守，以牵制金军主力云云之时……上下虽然愈发惊骇，却只能相顾凛然。
于是乎，就这般，胡寅既至，宋军再不遮掩自己的战略意图，随着更多的物资转运不停，元城周边，内外双层壁垒，所谓七面起垒、六面起砲，堆建土山，修筑船坞不停。
然而，也就是这期间，黄河对岸，渐渐隆隆不断，然后明显看到成建制金军兵马渐渐聚拢。一开始的时候，宋军还可发兵与之短促交战，以作挫败，但等到时间来到十一月最后几日，眼见着金军大队连绵不断，数日内无数步骑汇集，宋军终于不能再渡河邀击了。
待到腊月第一日，金军营垒也渐渐立起，十数万之众，再加上不下二三十万负责转运后勤的签军，平原之上，居然轰轰然连营数十里，甚至将数个城镇完全包裹在内。
而也就是一天，金国魏王兀术的王旗、元帅拔离速的五色捧日旗，一起出现在了河对岸。
见到此景，岳飞毫不犹豫，集合八牛弩、砲车，当着金军主力的面，连续砸城不断，一日内便轰塌了元城西北角的四个角楼，以作寒暄之意。
兀术、拔离速愕然一时，然后不及夯土以作将台，一面释放了一个不敢长时间使用的热气球，一面亲自堆高而望，待看到对岸河堤下的种种布置，也是相顾变色。
但是，待他们回顾身后自家偌大营盘，却又不免豪气丛生，渐渐奋起。
以此之众，虽撼山亦可，何况对方终究是一支陷入内外交困之局的军队？

第六十五章 堤坡面理
进入腊月，宋金两部主力部队在大名府相会。
整个大名府战场，宋军河北方面军合计御营前军、右军、水军，累计战兵六万出头，随营民夫七万余；金军合计隆德府行军司五个万户、河东方面努力支援的四个万户，外加大名府本地行军司的四个万户，拢共十三个万户，有战兵步骑十三万众，另有数字不定，往来负责后勤转运的民夫，也就是签军约二三十万众。
双方兵力对比，即便是不用强调金军那前所未有的六七万强大骑兵集群，也绝对是强弱明显的。
除此之外，金军还掌握了几乎周边所有郡县的行政权、控制权，能确保外围的支援与调度，更重要的一点是，那个周四十里，扼河北要冲的大名府首府元城，依然在金军控制下。
如此局面，再加上北面的杓合、阿里，东北面的王伯龙，其实金军一上来便有隐隐合围的姿态。
从金军这个角度来看，宋军已经内外交困，倒也没差。
当然了，就宋军这个布置，合不合围也没有意义——宋军似乎也不准备走，就准备这么内外交困的顶下去，说不定还想虎口拔牙，当面强吃下元城呢。
闲话少见，转回眼前，只说金军连营连垒，场面浩大，自诩撼山移海，但实际上，进入腊月后的前几日，战况却有些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倒不是说战事不激烈、场面不大，而是说只金军单方面挨打而已。
面对着偌大的元城，宋军分门别类，三面陆地起砲，一面河上行船，轰击不停，与此同时，军队分划有致，或挖掘地道，或平整土地，或开始正式搭建巨型攻城塔，或集中小型拆卸式弩炮和八牛弩定点清除元城上的比较有威胁的塔楼。
与之相比，元城内的金军也没有气馁，在几乎一望无际的援军抵达后，整个城池里的守军也士气陡增，一些城内自己仓促组建的砲车也开始隔墙还击。
并且在进入腊月后，几乎每一夜都会派出小规模敢死队出城破袭。
但是，城内和城外相比，一则砲车数量规模、位置灵活性全都受限，二则宋军有一道很明显的环城内垒，破袭也常常无功而返，所以总归是落入明显下风的。
而这么一日日过去，元城虽然称不上四面楚歌，但也的确遭受到了巨大的削弱与动摇，七八十个角楼在数日内被集中摧毁了十几个最具威胁性的，部分墙体开始在砲车的轰击下出现裂口，伤亡也开始渐渐成为城内不可忽略的一个问题。
甚至，城外不清楚的是，高景山为了确保继续起砲和修补城防的木材与建筑材料，以身作则，居然连自己的府邸都拆了，整日只在翠云楼盘桓……而且翠云楼之所以留下，也只是因为这里是城池北半部的内里制高点，方便观察、指挥罢了。
而这些天里，黄河西面的金军大队，莫说撼山移海了，根本就连全面出击的机会都无，因为他们第一时间便见识到了万户阿里与杓合提醒的宋军水师之利。
坦诚说，金军对水师仗着河道的阻断能力是有预料和认识的，之前淮上一战，韩世忠的海舟入淮便使得金军大队丧失了过河的可能性；后来张荣率梁山泊水师入黄河，控制黄河河道，更是形成了一种战略优势，基本上绝了金军从下游大举南下的心思；便是这一次，金军汇集而来，本也是做了趁着黄河封冻的空档期，扫荡岳飞部的心态。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真没有对水师在这种狭窄地形的强大控制能力有足够的认识。
当然了，很快啊，他们就意识到了，所谓的甲胄、战马，还有密集的军势，在移动着的八牛弩面前，几乎就是一个笑话。
几百步宽的黄河河道，和黄河两侧六七百步的绝对威慑距离，瞬间让金军丧失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心思，也使得金军徒劳气势惊人，却伸展不开手脚，无法支援元城。结果就是，城内因为宋军的包围与明显的兵力对比，陷入到了明显的劣势，但本该反过来包围宋军且也有明显兵力优势的外围金军却因为宋军水师的存在陷入到了不能组织起攻击的尴尬境地。
甚至，在宋军水师的护佑下，宋军的后勤物资还依然源源不断顺着黄河转运过来。
这种情况，坦诚的讲，并没有超出金军高层的想象，但依然给士气造成了强烈的影响。
“将军队四散开来，散个两百里，一起渡河又怎样？他张荣有几艘能装八牛弩的战船，真能拦得住？”
“分散渡河了又如何？河对岸又不是没有阿里将军与杓合将军……渡河了，这么窄的地，两侧都有八牛弩，难道就能铺展开兵力去攻了吗？”
“哼……恕我直言，杓合跟他部属都是渤海人，所以才攻不下！”
“如此这般，不如劝高都统早降，请女真勇士自己来打便是。”
“便是女真，阿里将军不也作战了吗？他的话也听不得吗？”
“阿里将军当年虽勇，如今却已经老了！”
“故此，这大金国便只有你金牌郎君管用？对面可是有六万宋国披甲御营的！你这般强横，拿你的万户过去试试如何？！我们乐的过河来休整！”
充当金国主力营盘核心点的李固镇中，立着两面旗帜的某个大户人家院落里，随着阿里与杓合又一次渡河拜谒，一场军议也随即在万户这一层级再度展开，但很快军议上便发生了争吵，而且争吵也很快变得激烈、混乱与偏移起来。
面对这种情况，兀术早就有些不耐了，而与此同时，与兀术并排坐在上首的元帅拔离速却偏偏一直面无表情，且一声不吭，不免让魏王殿下有些谨慎起来……他不想喧宾夺主，尤其是这场争吵表面上是一回事，实际上内里跟拔离速的权威有直接关系。
不过，耳听着争吵越来越脱离战事本身，这位金国执政大王到底是不能忍耐，其人稍作犹豫，终于回头示意，让身后太师奴附耳过来：
“告诉元帅，请他放心处置完颜奔睹，怎么处置俺都只会赞同与配合！”
太师奴会意，立即趁乱转到完颜拔离速身后，再度贴耳以对。
这算是猜到正确答案了。
隔着一张桌子，既得许诺，拔离速立即在座中昂然出声：“完颜奔睹！”
一声厉喝，院中瞬间安静。
但旋即，之前争吵最欢，也几乎是院中最年轻的那个万户便只是冷笑一声，然后以一种几乎是挑衅的语气拱手以对：“元帅有何吩咐？莫非元帅就任后咱们女真人就此改了规矩，连军议中也不许说话了吗？当日太祖在时，便是在场的谋克都能面批其错！”
“军议之中，不议军事，反而无端攻讦同僚，这才是毁坏军议传统的作为吧？”坐在那里丝毫不动得拔离速同样冷冷以对，然后脱口传令。“完颜奔睹私心太重，故意挑乱军议，应当鞭打二十，有谁反对？！”
言语既落，满院寂静无声，莫说完颜奔睹本人懵在当场，便是刚刚私下做出许诺的兀术都一时怔住。
且说，完颜奔睹本闹事、耍脾气当然是真的，而且原因谁都知道，就是不满、不服拔离速做这个元帅嘛。
想想也是，论亲疏，完颜奔睹虽然远支，却自幼养在阿骨打帐下，算是阿骨打嫡系；论山头，他是东路军出身，而此战也是东路军九个万户远超西路军四个万户；再退一步，只说完颜奔睹作为隆德府行军司都统，这次带来了其统辖的五个万户，也比拔离速的太原嫡系实力强一大截。
甚至，在腊月之前，也就是兀术跟拔离速辛苦率河东方面部队汇集过来之前，这边根本就是完颜奔睹整饬的大营，那时候也没见他嚷嚷着阿里老了，杓合是渤海人，咱们分几十路渡河啊渡河。
反倒是如今，当着人家阿里跟杓合的面这么扯？
一句话，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便是不知道这个汉家典故的，也都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在战事陷入尴尬的无能为境地下，无论是完颜奔睹趁机闹情绪，还是完颜拔离速要借机立威，都算是正常展开……可问题在于，人家不满发几句牢骚，你立威就要打人家一个都统、标准的军中三号人物二十鞭子，这就显得有些超出预想了。
这已经不是粘罕打了吴乞买二十孤拐的年代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
“我有太祖御赐的金牌，谁敢鞭我？！”片刻的沉寂之后，完颜奔睹回过神来，当场勃然大怒，却是直接从腰中扯下自己的金牌来，然后手持金牌左右厉声相对。“你们这些行军万户，看看自家的金牌，再看看我的金牌，是一回事吗？我的前途，是太祖在时便公开许诺出来的！我倒想看看，这军中谁敢鞭我？！”
说到最后，这厮几乎是将手中金牌怼到了拔离速的鼻子跟前。
但也就是这个动作和这句话，终于引来了一个人的雷霆之怒……说时迟，那时快，拔离速依然一声不吭，兀术却霍然起身，然后抄起自己与拔离速之间桌上的马鞭，便朝着逼上前的完颜奔睹劈头盖脸抽了过去。
可怜金牌郎君刚刚还豪气逼人，自以为军中无敌，下一瞬间，便见到是太祖亲子中如今仅存的两个执政亲王之一，也可能是东路军真正的主人，亲自过来抽自己鞭子，却是半点不敢反抗。慌乱之中，这位起身辈分还比兀术高一辈的金牌郎君，唯一能做的，便是赶紧收起那面金牌，在怀中捏住，防止金牌被误伤到，然后就只是低头立在原地，任由对方鞭打不停。
这种鞭打，隔着甲胄和裘袍，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性伤害，稍微几鞭子凑到脸上，那也无妨，但震慑力和侮辱性却极大——二十鞭子抽完，完颜兀术转回座位中，继续一声不吭装哑巴，而完颜奔睹也再不敢多一句废话，只是老老实实回到下面万户群中肃立。
其余万户，更是无言以对。
“我直说吧！”
拔离速见到情势安稳，宛如没事人一般再度开口。“黄河不封冻，以眼下局势，河道被宋军水师锁住，强行从南北夹攻，不说兵力铺展不开，南北那个工事也绝不是什么摆设……阿里将军虽老，却是宿将，且治军极严；杓合将军部属虽多是渤海人，却也因为如此，想必也是为了想救援高都统而最敢战的一部……他二人说不行，那就是不行！”
听到这里，兀术忍不住看了一眼阿里，这个昔日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宿将，这一次却一言不发，甚至之前面对着完颜奔睹‘误伤’与侮辱，也根本没有半点反应，只是让杓合一人出面与完颜奔睹撕扯。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老了。
“不行归不行，但不能这般干等着结冰，”就在拔离速稍显公允的表态后，又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中，完颜突合速稍微拖着腿上前一步，也算是替自家都统和元帅打圆场了。“得做出点事情来，或是阻碍宋军攻城，或是支援城内，反正不能干等着！否则城内高都统那里如何看我们？几十万大军里面也交代不过去。”
“正是此意。”拔离速缓缓颔首，环顾左右。“诸位都有什么主意，尽量说一说！”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多看向了阿里与杓合二人。
说白了，这二人主场作战，如今地理受限，还得听他们的意见。
但是很显然，这二人之前被完颜奔睹指桑骂槐了一顿，此时也不知道是负气还是如何，依然立在那里懒得多言。
等了一阵子，却是跟阿里颇为熟稔，如今算是完颜奔睹下属的讹鲁补讪笑一声，近乎开玩笑的说了一句：
“要不想法子截断黄河？”
众人哄笑，也就是此时，阿里终于平静开口：“可行！”
院中笑声戛然而止。
“不开玩笑？”讹鲁补追问了一句。
“不开玩笑。”阿里从容以对自己老友。“如今河北的黄河是不对路的……与其说是黄河，不如说是河北的水系借用黄河河道，又或者黄河河道侵袭了河北水系。这种情形下，咱们身前的河道，盛水期是黄河水多些，到了枯水期，就是河北自己的水多些，而且水流缓慢，水源驳杂。再加上河道分叉太多，截断一个岔道，也不至于出乱子。”
众人恍然，旋即振奋。
但很快，拔离速就意识到了什么，然后正色询问：“若依阿里将军所言，合此地民夫二十万，须几日能成？”
“若是宋军不侵扰，民夫三五万，多了没用……大约二三十日吧。”阿里依然从容。“而且截断之后，须防河底淤泥难行。”
众人纷纷哑然，拔离速也尴尬苦笑：“二三十日，不如等结冰！”
“我本是对讹鲁补的话做个分解。”阿里也笑了。
“局势艰难，还请老将军指点一二。”兀术再度开口，却是难得起身，朝阿里做了个稽首，然后方才坐回。
阿里瞥了眼对方，终于不笑：“此时想要支援元城呢，不是没有路子，分小股从南面渡河，然后寻些小船，换水路走元城东南的港口区，从道理上讲还是能进去的……宋军不可能真的四面锁住……但也只是从道理上讲，不可能进去成建制部队的。”
众人纷纷颔首，也稍微严肃起来——不管如何，此时只要能进城，哪怕是几个人、几十个人，那对城内守军而言都是莫大的鼓舞。
便是成功概率不大，也该试一试的。
“其次一条。”阿里继续平静言道。“截断黄河当然是玩笑，但可以截断永济渠，以扰乱宋军……”
兀术、拔离速以下，众人精神再度一振，因为永济渠就在李固镇旁边，也是穿越了金军营盘的。
“永济渠有什么说法？”拔离速主动催问。
“永济渠是人工渠，引淇水、洹河注入前面河道……越过黄河，抵达元城之下，然后横穿宋军营盘。”阿里从容言道。“而因为强行引水和人工而为的缘故，这条河在对岸从黄河里再引出来的时候，其实位置偏低，有些悬河姿态。我们从下游截断，它必然在宋军营盘里泛滥，届时看情况，运气好了，说不得能将宋军营盘一分为三，运气差了，或者他应对妥当，也多少要耗费他一番功夫。”
众人终于振作，这才像是一个正正经经的法子。
拔离速也颔首不及。
兀术更是直接离座，上前去牵阿里的手，连声夸赞。
但阿里却直接摇头：“这不是我的主意，我一个女真老头子，哪里懂什么水文地理？这是之前与高都统在一起的时候，他说的一些言语，被我记住了，今日想起了，觉得可行，临时卖弄罢了……而且这种事情，咱们都不晓得成效如何，只能说是趁着没结冰，需要事情来敷衍下面军心，这才试一试。”
众人愈发嗟叹。
就这样，今日军议到底没有无功而返。
首先，肯定是统一了思想，加强了主帅拔离速权威的；其次，金军到底是寻到了一个可以试一试，而且看起来可行的对敌策略。
当然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能是一种‘敷衍局势’的对策，还是要等结冰才有可能真正奋起大战，以作了断。
当日无言，众人设宴招待慰劳阿里与杓合，便是完颜奔睹落了面子，也不敢再违逆四太子，倒算是勉强半欢而散。
随即，到了傍晚，兀术更是亲自去下游的河畔送阿里与杓合归营，以作抚慰……宋军的战船不可能真的面面俱到……河上寻到机会交通总归是没得跑的。
而暂且不提阿里与杓合归营后，如何截断永济渠，只说这日晚间，月缺而星稀，兀术送完二人，本欲折返，但想到阿里所言的‘敷衍局势’言语，知道想要真正发起攻击，还是要等黄河封冻，便又有些着急上火，便干脆不急着回营，反而趁着天黑，带着太师奴等一众侍从沿着黄河河堤、挨着水面缓步往下游而去，并沿途让侍从试探边缘结冰情况，乃是要观察结冰情势的意思。
毕竟，现在的气温情势已经很微妙了。
譬如永济渠那里，金营那边因为置之不理，上面都已经结了一层厚冰，士兵取水都要敲开巴掌厚的冰层才能为了，宋军那里的永济渠段，应该已经要靠着全面捣冰才能进行运输。
黄河河道也是如此，经常每日清晨到傍晚，都有宋军民夫捣冰不停，以求尽量延缓。
这种情况下，若是能再来一两场降温，一场冰雪，说不得就真要渐渐封冻了。
就这样，完颜兀术借着夜色遮掩循河而上，一路行来，明显能感觉到河边的冰层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广、越来越厚，但一直走到下游，正对宋军营盘的区域时，河边却只是有冰渣……这当然是能理解的，因为兀术亲眼看见，大晚上的，河上还有不少宋军民夫举着火把乘着小舟，连夜捣冰。而让兀术尤其感到惊喜的是，宋军战船周边，也有不少动静，显然是轮船停泊在河中，仅仅是上半夜都直接引发了冰冻，逼得宋军不得不如此。
这般看来，黄河封冻到底是躲不掉的，宋军也情知如此，只是为了尽量输送物资和控制河道而尽人事罢了。
且说，时值腊月初，前夜过半，西北风明显，而头顶月光、星光又都不甚爽利，乃是典型的寒冬之夜。
不过，此时两岸营盘全都密集而广大，篝火连结几十里，兀术立在河堤内侧，见两岸火光相互映照，河中有微光因冰花水色泛起于暗夜之中，倒是在稍窥一点局势之余，又起三分恍惚之态。
大河奋起万里，行至下游，一分为二，再分为五，看似广阔壮丽，其实早内里水量早已经不足上游那般充沛，便是内里水源都已经变化，让人难寻根本。
实际上，兀术暗暗想来，若非如此，此河未必就年年封冻。
然则，转念一想，大河终究是大河，虽在枯水，虽只是一道分叉，犹然壮丽如斯，犹然舟船横行，使几十万大军望河兴叹，不能有丝毫寸进。
与此天时地理相比，区区人事究竟算什么？又该以何等心思以对大势？
是该学那南面赵官家邸报上的言语，奋起人定胜天之心，还是该顺流而下，一散了之？又或者尽人事而听天命，循力而为呢？
恍惚间，这位金国执政亲王，居然一时又有些痴了。
不过，正当这位四太子习惯性感时而叹时，忽然间，太师奴不顾礼仪，直接拽动兀术往河堤上而行，兀术回过神来，也见到河中有两艘船径直往岸西边过来，且船上人物在两岸辉光之下明显有光影闪动，俨然是着甲的宋军精锐。
或许是来渡河侦查的宋军小队精锐，虽然看起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应该没大危险，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也没必要……兀术一边想，一边匆匆与太师奴等侍从登上河堤，准备折返。
而这个动作，反而暴露了他们的行踪，那两艘船反而直接朝着这边荡来。
待到兀术来到河堤这一边，也听到了河堤另一侧船只碰撞薄冰的声音，便要翻身上马，可也就是此时，那一边却主动带笑开口了：
“不知是金国哪位将军，夜间不去睡觉，却来河边观景？”
兀术听到对方声音洪亮，言辞从容，知道遇到了宋军大将，却是心中微动，一面上马，一面朝太师奴等人示意。
太师奴等侍从赶紧弯弓搭箭，以防万一，同时亲自取下一面大盾，翻身上马来为兀术遮掩，而隔着一个河堤土坡，对面也是弓弦声、甲胄哗啦声不断，俨然也在准备。
而待太师奴等人预备妥当，兀术方才在马上笑对：“大金国枢密使、魏王完颜兀术在此，不知道是宋国哪位将军，与俺同般情调，深夜临河观景？”
对面明显有些骚动，但很快便立即安静下来，然后之前那将继续轻松笑言相应：“大宋河北路元帅、御营前军都统岳飞在此！四太子，难得相逢，何妨过堤坡这边一叙？”
兀术也是懵了一阵，太师奴等人同样哗然片刻，但很快，兀术便苦笑相对：“早就听人说，岳元帅弓马刀枪，河北第一，便是在军中，也只是因为资历缘故被韩郡王稍压一头……你这般万夫不当之勇，俺此时过去，怕是要被一箭串了……岳元帅若有心，何妨过来这边，俺必定好生招待。”
对面那人，也就是岳飞了，闻言愈笑：“四太子莫要哄我，我便是武艺再强，这般距离，女真重箭吃上一下，不死也要残废……何必自找没趣？”
“也是，也是。”兀术连连颔首，一声叹气，却又若有所思。“若是这般，咱们就不握手言欢了，隔着堤坡聊一聊？”
“聊什么？”黑夜中，岳飞捏着背后硬弓，不知为何反而肃然。“事到如今，四太子要与我讲道理、论时势吗？”
“就算是兵戈相见了，为啥不能讲道理？”兀术不以为然道。“何况，今日夜半堤坡相逢，咱们虽不能蒙面，却也算是难得机缘，而且便是说的不对、不好，也不至于忧心丢了士气、惹来弹劾。”
“四太子会错意了。”岳飞喟然以对。“我不是觉得此间不能说话，但有些话委实没必要多言……女真侵略中国，杀我百姓，劫我财物，毁我城池，夺我疆域……难道还有道理吗？”
“将军上来便是个糊涂话。”兀术冷笑以对。“两河昔日是宋国领土，今日是金国领土，以前你们自称中国，但失了两河还算什么中国，只能算半个中国，反倒是大金国，如今占据两河，建制度、开科举，尊孔而重儒，难道不也是中国之邦吗？”
“狄夷之辈，沐猴而冠，也能称中国？”岳飞状若不屑。
“这就更糊涂了。”暮色之中，盾牌之后，马上的兀术依然不气。“人家契丹人不过据燕云之地，便可称中国大邦，承华夏之统，便是你们也都认了，而大金如今全据两河，凭什么不能称中国？须知道，这正统之源，本在统，不在正……所谓南北朝时，北魏据汉土而汉化，乃为正朔，隋唐承之而统天下，宋齐梁陈之流，则反过来沦为割据逆时之邦，与今日何其相像？便是不论这些，你说我们自方外侵略，可你们大宋太祖行龌龊之事，夺柴氏基业，也配说大金得国不正吗？”
“四太子所言似乎有几分道理。”出乎意料，岳飞居然坦诚。“但说到这里，飞也不能不与四太子说个清楚了……你说正统之源在统不在正，那敢问，女真窃据两河，视民为奴，厉行酷法，使百姓不惜抛家企业，或南渡求生，或反上太行，皆不下百万之众难道是假的吗？更不要说，你们曾在此地屠戮为常，使四野腥膻……这也算统吗？”
“那是初来，一国之兴，难免刀兵之事，大金也是一日日方成的。”兀术脱口狡辩，但刚一出口就后悔了。
“所以，四太子以为金国屠戮难免，而大宋一百多年前得禅位而不正？”岳飞冷笑。
“俺本意也不过是大哥莫说二哥，大家一般可笑罢了。”兀术讪笑以对。
“是啊。”岳飞继续冷笑不停。“四太子以为国家正统在统不在正，结果大宋统了一百多年，文华风流，国家生民滋衍亿万，竟要与统辖两河十年，杀戮了三五年、暴政了三五年的金国一般可笑……却不知到底是谁可笑？！”
兀术避口不语。
“况且。”岳飞声音愈发清亮。“我便是今日认了大宋得位不正又如何？今日大宋之道统，难道还在百年前的位子上？难道不是我们官家率亿万之众，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一并四海之上？白马绍兴之后，我们官家自有明言，国家渐有新旧分野，你那所谓金国与之前的旧宋相比，都显可笑，还敢与今日之新宋相提并论？你怎么不拿虫豸跟熊虎比，说二者同类？”
“岳元帅。”兀术终于也肃然以对。“俺念你是一国元帅，必有高论，谁料竟出如此粗鄙之语？”
“本是四太子要与我说话的！”岳飞隔着河堤，毫不客气。“况且，你那大金但有半点说头，何至于自取其辱？”
兀术一时气结，双方也各自隔着堤坡沉默片刻。
而片刻之后，兀术方才冷静，却又换了个说法：“这些花里花哨的事情本是书生的言语，咱们都是在军伍中厮混的，本不该学邸报上那般多言的。至于说大金国有没有倚仗，岳元帅，俺们大金当然有所恃，你身前、我身后，这数十万金国精锐难道不是倚仗和根本？现在的情况是，两国军势其实相当，隔河对峙已经成了事实，可俺们屡次要与你们议和，你们却都不理，反而要倾国之力渡河来攻……俺看你们邸报，也晓得一件事情，那就是你们为此战，几乎是穷尽搜刮之术，劳民伤财，竭泽而渔，而且前方御营，后方士大夫，浑然两立，国家几乎分裂，这值得吗？便是将来成了，你们又要多少功夫使国家稳定合一？”
言至此处，兀术停住等了一下，半晌没有听到回应，才稍微顿了一顿，继续言语：
“而且，真就渡河来攻，难道宋军便能使俺大军望风披靡的吗？不说别处，只说你这里，冬日天寒，军也好、民也罢，本该各自安于家中，烧炕过年，结果你却将十余万军民将士，拉到旷野之中，还要他们大半夜的辛苦沿河顶风捣冰……而且捣冰也只是敷衍手段，关键是你部已经陷入内外交困之地，待过三五日，河道例行封冻，俺大军压上，咱们不说胜负，只说届时两军不知道多少无辜就此丧命，你于心何安？”
兀术再次等待，对方依然无声，这让四太子心中略作鼓舞，便继续言语不停：“俺也知道，岳元帅是河北人，是相州人……十年前，大军南下，攻克相州的正是俺……所以俺晓得岳元帅想收复家乡的心思，但为一己之私，而使天下流血漂橹，这也算是为将之德吗？！”
兀术三次等待，听到对方还是无声，更加振奋，表演继续说话：“岳元帅，你听俺一言……”
“兀术！”
就在这时，对面的岳飞忽然开口，其声之大，隔着一个堤坡，犹然吓了完颜兀术一惊。
而一惊之后，兀术却也失笑：“听着呢，岳元帅请讲！俺正等着呢！”
“你此番所言，有些话语，确实辩驳不得。”一声怒喝之后，岳飞反而平静。“譬如你说一旦开战，不论胜负，两军不知道有多少无辜丧命……谁能驳斥呢？”
“是啊……”
“但不能驳斥，不代表没有言语对你。”岳飞继续凛然言道。“我唯一可对的，便是告诉你，届时将士军民拼死为国，我岳飞既为军伍，也必然在其列、当其先！胜则同胜，败则同败，若战死沙场，魂则同归岳台，身则同化青山！而若侥幸存活，也必将合其余生人，抚伤恤死，然后同心戮力，再建太平！此言，可对天日，可对河山，可对身后十余万军民，也可今夜对你！”
兀术沉默不语。
“至于你说战和之事……这种道理，你既看邸报，便该晓得，其中道理说上三天三夜都不止，足以驳倒你几十遍。”岳飞依然平静，却言语渐渐铿锵。“但今日我不想说大道理，只问你几句话……两国交战十年，不是你们先大肆屠戮劫掠的吗？不是粘罕和你二哥斡离不抢着南下的吗？为何你们强盛时便要屠城掠地，就要劫财杀人，到了如今我们来攻的时候，便要说什么以和为贵？！靖康之耻，才隔了十年；两河沦陷，才隔了九年；中原屠城，才隔了八年，居然便要我们装作无事，直接忘掉吗？！事到如今，你讲这些，到底何用？须知，既敢为腥膻之事，便当有受刀兵之悟！”
兀术依然沉默，但拎着盾牌挨着他的太师奴却借着远处火光清晰看到，这位四太子的嘴角已经微微抽动。
而抽动之后，这位金国四太子到底是按下种种翻腾之意，咬牙切齿：“如此说来，还是要刀兵上见分晓了？”
“我本就是此意，反倒是四太子，无端扯些歪理，逼我与你隔着堤坡讲话。”岳飞的声音恢复了从容。“至于说此战……四太子，我还有一言，你到底是哪里来的信念，觉得能抢在我破元城之前先破我营垒？我军虽少，却如龙似虎，不似你们那些女真人，个个如骑在马上的矮脚蛤蟆！五六万蛤蟆也指望跳过此河？！”
兀术目瞪口呆，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但很快，不待他回复，便闻得河堤对面一阵嘈杂，然后明显听到船只启动与甲胄摩擦之声，片刻之后，这位四太子刚要再说话，复有闻得一个与之前不同的声音：
“金国魏王殿下，我家元帅已经走了，他说，夜间匆匆一会，虽不欢而散却也不能失了礼数……故将佩剑留在这里，算是赠物……”
兀术被弄得不上不下，也不知道该不该道谢，或者再转赠个什么东西，却又闻得对面继续言道：“他还说，大宋上下，自韩郡王以下，欲活剐了魏王的人不计其数，若是魏王兵败，不妨念在今日堤坡之交，用此剑自刎，将来尸首被争抢起来，认出此剑，也好算是我家元帅的一份功劳。”
兀术再度目瞪口呆，有心发作，又情知岳飞已走，跟一个亲卫折腾未免掉分，却居然坐在马上，耳听着有一阵嘈杂，任由第二艘船也走了。
片刻之后，兀术长呼了一口气，失笑相对太师奴：“岳飞此人粗鄙，俺却不能丢了脸面，将那柄剑取来，此战俺定要用它杀宋人个痛快！”
太师奴无奈，只能登堤去寻，果然在河堤下寻到一把宝剑，然后抱了回来，交予兀术。
而四太子接了此剑，宛若无事一般，直接归营去了……至于，这一晚堤坡面理，竟没有告诉任何人。
且不说兀术如何气度不凡，只说接下来两日，金军截断永济渠下游，却没有发现宋军有任何不妥，最后，还是金国这边又小心升起了两个热气球……烧了一个，活下来一个，做了汇报，金军这里才晓得……原来，宋军阵地靠着西边这里，早已经开始起了土山，而几座土山之后赫然都有巨坑，连通着黄河河道，以作储水……或许将来还会充当船坞。
故此，等到金军截断永济渠，这边宋军直接挖通了永济渠跟这些巨坑，却是丝毫不乱。
换言之，永济渠这个手段，宋军早有准备，以至于金军无功而返。
不过，也无所谓了，因为就是这几日，先是一阵西北风，永济渠率先被彻底冻住，水流不急的黄河也渐渐难以支撑，很多大轮船开始驶入营盘内预备好的船坞内。
接着，一场小雪之后，温度再降，小轮船也立足不得，消失在了河面上。
这个时候，金军早已经摩拳擦掌，唯独忧心大河封冻不严，擅自出击，会被那些罗列在对岸河堤上的宋军砲车来个浑水下饺子。
不过，即便如此，金军也开始派出部队，抢占宋军营盘南侧位置了。
而且很快，到了腊月初十这一天，随着又一阵西北风刮来，士卒来报，黄河上已经封冻到一尺多厚，便是砲车的石弹也不可能一下子砸崩多少冰面了。
苦等良久的战机终于到了。
当日金军再度在李固镇召开军议，而这一次，除了必要的前线防备宋军突袭的军官外，几乎所有行军猛安都汇集起来，呼啦啦百余人齐至，等待军令。
但也就是这一天，有使者忽然自西南面来入营盘，说是替赵宋官家传递文书给四太子兀术的，然后遗书在营外便走……金营军士不敢怠慢，便速速呈来。
兀术当众茫然接过书信，却居然不敢打开，只是去看拔离速。
拔离速当然晓得对方意思……这赵宋官家早不送晚不送，河面封冻了，金国大军议分派作战任务的时候来送，肯定是成心的。
说不定早就写好，就放在对面军营里，然后专等今日才送来的。
这种情况下，十之八九是嘲讽、戏谑之语，用来坏士气的……不然呢？难道还能是勉励他四太子的？
不过，稍微一想，拔离速还是笑了笑，当场相对：“赵宋官家虽然在河东也有进展，但身后传讯不停，上下皆知，他此时最多不过刚刚打通了雀鼠谷的样子，若是早早留下此信，就更是没什么倚仗……咱们不看，反而显得畏惧了他赵官家一般！而若是他在那里夸耀不实之言，或者说一些粗鄙之语，落笑话的反而是他！”
此言既出，众多万户、猛安多颔首赞同，都说无妨，都说赵宋官家越是讽刺，越显得四太子是个有本事的。
便是兀术，想了想那夜与岳飞堤坡面理，连那把剑都唾面自干的收了，自问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被什么言论所激，便直接颔首，准备打开。
“我来替魏王效劳吧！”就在这时，金牌郎君完颜奔睹忽然上前，恭敬以对。“虽说是一国之君，不至于过于下作，但以防万一，还是我来代替拆阅好了……”
兀术自无不可，而且他也乐的见到完颜奔睹压下桀骜之态，融入大家，便直接将文书递了过去。
百众瞩目之下，完颜奔睹打开来，取出了薄薄一张纸，扫了一眼，却怔在原处，然后竟然一声不吭，一字不读，只是尴尬去看四太子。
兀术一时茫然，但还是忍不住起身劈手夺来，然后在座中认真去看。
一看不要紧，这张纸上除了下面那熟悉的沧州赵玖的画押，便居然只有一句话：
“兀术你办事，朕素来放心，事到临头，莫因对面是岳鹏举便要慌张，卷起裤腿努力干便是！”
兀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不过是一瞬之后，便双目充血，只觉后脑勺如同什么翻滚过一般，直接怒上心头，然后几乎就要在全军高层目视之下，将这封写着勉励之语的文书给撕了个稀巴烂。
但是，终究是但是，兀术居然强压住了怒火，几乎是颤抖着将这张纸叠起来，然后塞入怀中，并喘着粗气环顾左右：“果然是一些粗鄙之语。”
众人当然心知有异，但来不及反应，却又见这位执政亲王陡然抽出腰中宝剑来，然后环顾左右，最后颤巍巍指向了身前的完颜奔睹，并厉声而对：“俺听说主辱臣死，诸位，你们固然都是万户、将军、都统、宿将，可但凡还认这大金国是完颜家的天下，便该战场努力，替俺兀术一雪此耻才对！”
其余所有人，包括拔离速，全都懵在那里，唯独完颜奔睹，不顾自己其实比兀术高一辈的事实，直接跪倒在地，抱着兀术大腿，指天赌咒。片刻之后，拔离速忽然起身带头，诸将也齐声呼诺，口称当为魏王雪耻。
就在金军陷入到一场小意外引发的众志成城中时，同一时刻，对岸的宋军大营内，因为黄河一夜彻底封冻而召开了军议的岳鹏举也同样陷入到了愕然之中。
而且，始作俑者，依然是千里之外的赵官家。
或者直说，那个之前许诺过绝不干涉岳飞行动的赵官家，忽然送来十道金牌，以作旨意。
此时此刻，金牌十道，并列于前，而传旨的赫然是十名军中统制官，很明显这些旨意是通过密札渠道，提前送达的。而且这些统制官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以至于捧着绑了金牌的密札匣子站出来以后，都有些恍惚之态。
“金牌无误，而且绝没有十个统制官一起矫诏的道理，必然是官家本意，而看时间，应该是官家在河东知道这边作战计划后的回应。”验明了金牌以后，胡寅黑着脸回头以对。“但依着我看，大战在前，便是官家旨意也不必理会……相隔千里，官家难道还要遥控作战不成？将这些金牌和匣子全都与我，我自来处置。”
坐在正中的岳飞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这事瞒不住人，或者官家用此手段，就是要满营皆知……不打开，营中必然动摇。”
胡寅沉默了一下，然后劈手从最近的一个统制官那里夺来一个跟金牌绑在一起的小匣子，直接扯开，然后取出一张纸条，看了看，便怔在那里。
但反应过来后，就立即捏住那纸条去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等看到第六个，便懒得去看了，只是连连摇头，气急败坏：“荒唐！荒唐！荒唐！”
众统制官愈发惶然，而田师中没有忍住，上前去开了一个，也是懵在当场，张荣茫茫然之下，只好去看岳飞，岳飞无奈，也只能严肃起身，眯着大小眼，就在胡寅手中，去瞅那些纸条。
而这一看不得了，岳鹏举居然难得当众失笑。
原来，胡寅手中纸条全都是相同的话：将堤上最北一架八牛弩前移十步，以迎兀术！不得有误！
笑了一下，岳飞强压笑意，继续正色相询：“胡尚书，官家旨意，总要遵守，只是到底是将那架八牛弩前移十步便可，还是前移十次一百步呢？”
“移一百步，送河道里？！”胡寅气急败坏，扔下那些纸条便走，走了十几步，依然恨恨不平。“军国大事，这般儿戏，正经下一道旨意勉励一二不行吗？而且木匣子不要钱的吗？！”
言罢，其人到底是不能扔下军议，却又愤愤然坐回。
到此为止，满堂轰然，蜂拥来看，上下军官方知旨意之荒唐，稍显释然，但很快却又悚然起来……因为他们马上醒悟，此战不光是东京相公们的授意，便是官家亦尽知此事，且有决意，更知此处军官部队布置，明此时局势要害所在……甚至，如田师中这般人物，已经进一步隐隐约约意识到，为何胡尚书会生气了……官家当日送金牌过来的时候，可未必会知道胡尚书至此。

第六十六章 破绽
赵官家的举止或许有画蛇添足之嫌，但考虑到他未必晓得胡寅会亲自至此，而且做出了那般表态，倒也不好说什么。只不过这么一来，又不免显得信不过人家胡尚书和东京几位相公这个文官决策集体的决意了。
最起码相较于岳飞，是不够信任的。
也由不得胡明仲会恼怒一时。
不过，眼下根本不是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好像兀术都知道将那种讽刺言语给好好收起来，转而激励部众一样，宋军这边，胡寅也立即放任了岳飞等人引导帐中军官去查看官家旨意，以作激励之用。
说一千道一万，河道既封，于金军而言，战机便现，战事也必然爆发。
这一战，与上个月刚刚渡河那一战相比，战事激烈程度不会差多少，但战事规模却将数倍，甚至十倍扩大。而且考虑到宋军此时工事完备，金军兵力充足，很可能还会出现拉锯战与消耗战。
没人可以轻忽。
“宋军最大的错处不是岳鹏举犯的，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赵宋官家！”兀术发怒之后，拔离速就在座中正式接过了军议，且言之凿凿。
“我军此次北伐，大局在握！”待帐中军官查看那些‘旨意’完毕，岳飞端坐帅位，凛然四顾。
“那个官家最大的错处便是将他的三十万御营大军一分为二，而且分兵之后，还要两面一起进取！”拔离速昂然做解。
“之所以如此说，不光是因为我们辛苦十年，渐渐强盛起来，有了三十万御营大军，发的起动五十万民夫，更关键的是，女真人也眼见着一日不如一日。”岳飞稍微放缓语调。“十年间，金国军势简直天壤之别，这才是我军在此应敌的真正倚仗。”
“那赵官家若是拿他的御营右军和水军谨守黄河，再将御营前军直接堵到隆德府（上党盆地），然后合吴玠的御营后军还有耶律余睹的契丹杂胡出雁门，将河东的山野之间铺的满满腾腾，一个缝隙都不漏，那种地形，我是真不敢合大军与之决战的！”拔离速霍然起身。“可他既然分了兵，还逼着岳飞强攻大名府，逼着御营前军非得打下这个元城，那便是将战机白白暴露了出来……”
“这一战，咱们虽然兵力稍弱，却有充备的工事与防线。”岳飞继续平静分析。“高墙之后逞勇易，咱们完全可以仗着工事大举杀伤敌军，而敌军看似势大，其实臃肿，一旦第一次总攻不成，第二次便也不会成，第三次就会彻底气沮，开始进退两难……”
“任他几路来攻，我们只此一路来杀！”拔离速终于拔出佩刀，露出雪亮的白刃。“这是大势！此战，咱们合了十三个万户，魏王亲自督军，一定要吞下岳飞的六万人！”
“官家旨意在此，你们都已经看了，其意不言自明，胡尚书更是坐在这里……这一战没有退路！”岳飞也终于起身，然后严肃下令。“但尔等若能严守军纪，令行禁止，此战便也绝无失败道理！”
就这样，双方主帅鼓动完毕，又分配了作战任务，大约下午时分，部队调度妥当，战斗便迅速且大举爆发。
但是，绝对称不上激烈。
因为首先出击的，并不是金军主力，而是签军。
在全副武装的金国重兵集团催逼下，不下七八万之众的签军，套着防滑的草鞋，很多人身上只是家中带来的破旧冬衣，少数人拥有残破的皮甲和此时显得有些奇怪的蓑衣，拎着简单的长矛、软弓、朴刀，在近十七八里宽的战线上，翻越了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壮观的羊马墙——黄河大堤，然后踩着这个时代最广阔的护城河——也就是冰封的黄河河道，向着经营了都快一个月的庞大宋军阵地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冲锋。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人到七八万，那基本上就是一股任何人都不可能轻忽的力量了。唯独宋军这里，本身也有不下十三四万的人手，方才能毫不畏惧，并稳妥应对。
且说，这些签军，根本就是这周边州郡里的青壮百姓，十年内，他们依次躲过了女真人的大举屠杀、贩卖，忍住了随后数年匪夷所思的暴政，却终究没有躲过今天的战事。
略带寒风的隆冬午后，在毫无温感的阳光直射下，这些河北签军像是一股粘稠的黑色浪潮一般，奋力从黄河河道的西边开始向东侧翻滚过去。而对面的宋军毫不迟疑，河堤上的八牛弩、河堤后的砲车、以及土山上的神臂弓，几乎一起发射，将数不清的箭矢、石弹从河堤上、河堤后砸了过去。
密集的远程打击之下，这股黑浪很快变得迟缓、滑腻起来。好不容易等这股黑浪抵达另一侧的河堤，便也迅速失去了继续翻滚的动力，然后宛如受到重力的自然作用一般，重新向后翻滚回来——河堤边缘，宋军主力部队在栅栏后面严阵以待，这些签军根本没有肉搏的勇气，至于那些极少部分冲到跟前的，即便是表达了投降的意思，恳求宋军允许他们通过避难，却也只得到了长枪与短刀作为回应。
在这种孤军悬危的状态下，宋军不可能冒着巨大的军事风险对他们网开一面的。
事实上，就连金军也没指望过这些装备低劣的签军能冲入或者进入宋军阵地，他们本也就是要用这些签军来浪费宋军的箭矢弹丸，然后疲敝、动摇宋军。
故此，眼见着黑浪大举回滚，金军指挥官根本没有半点多余想法，只是让督战队立即向前，逼迫对方再度翻滚回去罢了。
当然，肯定还得翻滚回来。
就这样，大半个下午，近十万签军就好像炒菜热锅里被锅铲不停翻滚的什么菜品一般，反复如此，而他们的力量、敏捷、勇气、思维、生命，以及希望，也全都在这一次次的翻滚中渐渐流失。
可如此复杂而珍贵的东西，色调却意外的简单——鲜血渗入冰层，在冰缝中扩散开来，殷红一片，而冰层上部，因为这些签军的不断往来，则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融化泥水，却又迅速被冰冻住，两种颜色叠加，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统一的红黑色彩。
简直就好像油锅里的鱼和肉最后留下了淡黄色油渣一般。
冬天黑的快，大概四五次这种大规模冲击后，太阳就低沉的厉害了，宋军终究不忍，所以开始有意识的减少打击力度，而意识到什么的签军们也开始以一种杂乱而又统一的姿态尽全力停留在河道内……果然，只要不去冲击宋军阵地，宋军便不再对他们发动打击，而金军在察觉到宋军阵地的牢固程度，以及这支宋军的纪律严整后，也很快失去了继续费气力砍人督战的心思。
傍晚时分，金军终究鸣金收兵。
这一战是个序幕，是个开端，作用在于消耗宋军的士气和投射储备，在于试探宋军的纪律性与执行能力……除此之外，本还该有试探虚实、找到宋军战线弱点的战术目的，但因为宋军严整的防备和签军的庞大臃肿，却也没有成功。
但这也没什么，第二天上午开始，金军将会换一批新的签军，并在其中掺杂部分披甲的汉儿军，甚至小部分下马的金国铁骑，以确保完成这个战术目的。
届时，这些签军也不大可能像今天这样能够在河道中稍得喘息了，他们会被威逼到最后一刻。
但是，岳飞也绝不是被动防守，不敢还手的人——当日夜间，寒风之中，稍显疲敝和沉寂的河西金军大营内，火光咋起，惊动全军。
拔离速和兀术大惊失色，二人仓促起身，指挥不断，一面让各部分割营区，坚守不乱，一面派出信得过的本部连夜向东，沿河巡视，务必防范宋军大队趁机突袭。
闹了一夜，凌晨时分，汇集信息，拔离速和兀术方才晓得缘故。
原来，昨日的试探性攻击中，宋军窥到机会，居然派遣了小股精锐伪装成了签军，在战斗后期趁乱藏入到了河道中，然后跟随混乱的签军队列中混入金军大营……因为签军伤亡颇多、士气沮丧的缘故，居然无人发觉。
最后，自然是经典的乘夜放火。
当然了，金军的反应还是非常迅速的，而且处置得当，所以火势没有蔓延开来，大营也没有出现大规模混乱，也大概是因为如此，宋军接应部队在与金军接触后不久，掩护很多己方突袭小部队撤退后就也直接撤回。
可即便如此，这一夜的折腾，也依然是一场标准甚至精彩的反突击与袭扰作战——金军一夜不眠不说，甚至有大量见识到了战场残酷的签军趁乱逃散。
而得益于此，第二日的战斗规模陡然小了不止一半。
但是，话又得说回来，昨日遭遇到那般突袭，第二日依然坚持原定战术战略，而且其中披甲的汉儿军也依然如约出现，也反过来说明，金军高层的决意是不可动摇的。
第三日的时候，金军重甲开始小规模参战，战斗烈度进一步上升，宋军依仗着的河堤阵地第一次被突破，两架八牛弩被焚毁，数百民夫被屠杀，然后才被宋军二线部队给堵住了缺口。
而也就是这一日的下午，大名城和故城镇的北面，宋军阵地的东侧，也就是之前宋军主力的旧阵地那边，忽然出现了千余骑金国重甲骑兵，他们在逡巡了宋军阵地的东侧足足两个时辰，也隔着偌大的宋军营盘听了西侧战场两个时辰的喧嚷后，又于傍晚时分忽然撤离。
不用问都知道，这十之八九是王伯龙的部队，而王伯龙的部队忽然扔下北面的夏津城出现在这里，也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两日半的持续试探、施压与耗费投射器械后，金军的第一次总攻即将如约到来。
第四日一早，天刚刚亮起来不久，宋军哨骑尚未从四面折返，毫不犹豫升起的宋军最后一个热气球便验证了这个消息——所谓气球营的营指挥贝言亲自登上了筐子，然后通过绳索、挂钩、配重，将一个又一个带着文字与简要图画的纸张从十几丈的高空中不停的传递下来。
情报再清楚不过了：
金军大营主力在用餐之后沿河大举集结汇合；
烟尘滚滚，金军大营的南段，有相当数量，很可能至少上万的金军骑兵向南边运动而去；
北面馆陶方向，金军主力也重新集结；
元城内，也有大量骑兵开始集结到已经很空荡的翠云楼周边，似乎并不确定出击方向；
最后，阵地东北面，烟尘密集，动静跟阵地西面的金军主力大营当然不能相提并论，但一看就知道是大股部队行军带起的烟尘也忽然出现了。
不用问都知道，这一日，金军不但要总攻，而且要四面来攻，以图将兵力优势发挥到极致。
“都统……”
元城，正北面的城门楼上，高庆裔带着两个侍卫匆匆登上了城墙，然后恳切相劝。“此地危险，你若想眺望战局，不妨去东面城墙……”
黄河封冻后，一开始遭受轰击的东面城墙反而成为了元城最安全的区域。
“不必。”全身披甲，双手撑在一块歪歪扭扭木栅栏上，正盯着城北宋军营盘主体的高景山头也不回，之前此处的砖石垛口早已经被宋军砲车砸没了。“宋军今天没那个精力顾及城里……”
“这倒也是。”高庆裔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跟着走上前来，但只是一看，便忍不住一声叹气，继而跟人高景山一般出起神来。
原来，从此处望去，整个宋军营盘的最核心的部分浑然呈现在目前：
不止是南北两道明显的厚重防线，也不止是东西两个黄河河道、大堤塑造的天然防线，还不止是六座土山上的弓弩阵地与大堤上方、后方的砲车阵地，更不止是挖掘土山时顺势建立的船坞和蓄水池，最直观的一点其实还是营盘的规模以及工事的密集程度。
密集的栅栏、并不高大却足够形成阻碍作用的土垒、纵横整齐的壕沟，这些东西到处都是，营寨与营寨之间，工地与阵地之间，全都截然分明，甚至因为其密集的程度，搞得宋军军营里的大部分道路都有了一种甬道的感觉。
这种程度的工事，只是看一眼，便让人替外围的大军牙酸起来。
“高通事找我有什么事吗？”
又看了一阵子，满脸疲态的高景山方才回过神来，却是紧皱眉头。
“蒲速越已经集结完毕，请问都统下一步指示。”高庆裔也赶紧压抑着某种不安迅速做答。
“不要理他，到时候会给的。”高景山面色不变，只是指了指前方高悬于宋军大营最中间安全区域的那个热气球。“现在告诉他，只会暴露出击方向。”
高庆裔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两个侍卫，其中一人会意，即刻折返去告知蒲速越，而人一走，高庆裔复又盯着城前诸多事物看了一阵，也是禁不住摇起头来：
“这仗越打越难懂了，两军数十万人相逢，却不是布阵野战，而是数不清的砲车、巨弩，能坐人的大号孔明灯，和这般密集的工事……二十年前，咱们年轻的时候，哪里能想到这般？”
“还是有迹可循的。”高景山闻言摇头不止。“你说的这些，除了热气球是个异数，其余都在二十年前便有了根源了……”
高庆裔一时茫然。
“还是甲胄。”高景山没有卖关子的意思，而是一面盯着城下开始有序调度的宋军，一面平静解释。“我早就有这般想法了……甲胄这个东西，厚密到一定份上，便使得寻常软弓、刀枪的作用不足了……你还记得吗，二十年前的时候，咱们在辽东防备盗匪，最有用的东西其实是长枪和大盾，然后刀盾手腰中还都要准备一个小囊，里面装七八块石子的？”
“是有此事。”高庆裔想起往事，简直恍如隔世。“那是没有弓箭的刀盾手用来防备对方不远不近袭扰的好东西。”
“不错。”高景山站起身来，指着自己身上的重甲平静以对。“现在呢？这般厚密的甲胄出来后，凡是真正能决胜负的精锐都是这般披甲的，对上这种甲胄，那七八个石子若还带着，岂不是个笑话？便是软弓朴刀，也多是民间自备的东西，而不是军中要害了，宋金两家，哪里会将半点心思放在什么软弓细箭上面？”
“现在都是劲弩、重箭、战锤、厚锏、大斧、长矛……”高庆裔点点头。
“是啊，换句话讲，全都变成了重兵……重步、重骑……咱们是铁浮屠，对面是步人甲，一个主战士卒，得扛着几十斤的装备作战。”高景山继续感慨道。“而想要应对这些重装军队，除了以重克重外，更简单的一个方式正是要倚仗城池、营垒、工事，取他不便、取他不能持久作战、取他后勤不利。而城池、工事的作用显出来后，便要起砲，便要锁城，然后想要压制外围砲车，城池工事内最好的法子便也是起砲，以砲制砲……于是砲车越来越常见，越来越多，越来越简便，而城池也好营寨也罢，全都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就成了眼下这般样子。”
高庆裔思索一二，竟想不到反驳的话来，只能重重颔首。
“我现在忧心的其实也有两个。”言至此处，高景山也终于转到正事上来。“一个是四太子他们总攻不利，宋军为求妥当，必然会反过来全力攻城……而依着常规道理来讲，咱们城池固然厚重坚固，但城墙最矮的地方也高三丈，很难防备砲车轰击，再加上只有一重城墙，一旦哪段城墙被合力轰开，便可能直接破城。”
高庆裔看了看脚下的城墙，又回头去看身后的大名城内里，也是摇头不及：“城太大了不是好事！”
“另外一个。”高景山复又以手指向那个热气球。“就是担忧宋军还有这般突兀、新式的手段了。”
高庆裔依然摇头不止，却不是表达赞同的意思：“都统想多了，眼下的局势是，若是四太子他们不能攻破营垒，咱们挨着常规手段，也该被宋军攻进来了，这时候，宋军便是有什么出奇之法，也是人家自己锦上添花，咱们作为瓮中之人，想这么多做什么？”
高景山明显怔了一下，然后方才重重点了点头。
随即，二人又聊了一阵子，大约就是在城内环挖壕沟，防止宋军地道作战；在一些明显的破绽点后方存些火药与油料，必要时以火药和油料当助燃剂阻拦缺口；当然，也否定了诸如以泼水结冰的方式修补城墙、以作防范的‘献策’，因为城墙的很多部位都已经出现了内部裂口，倒水结冰很可能适得其反，破坏城墙稳定性。
但也就是聊了几件事而已，高景山和高庆裔二人便一起停止了对城防的讨论，因为上午的阳光下，干燥的隆冬时节，之前一直没有参战的王伯龙部率先出现战场东部，并开始隔河列阵，这引起了宋军的紧张，也引得城头上的二高一起蹙眉。
“王伯龙来的太早了。”高景山冷冷出言。“他太想立功了！”
“老王八蛋！”高庆裔更是直白。
且说，宋军围绕着元城，借着两侧河道在夹地上建立了一个周七八十里的超大营垒，其中必然有无数细微破绽的，而且这些破绽早在之前三日的战斗中多少也都被金军给试探出了一些……但是大兵团作战，除了找到那些破绽加以针对性的投入兵力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得考虑一些大而化之的战术选择。
比如说，宋军先修的北面防线，然后是南面防线，所以南面必然不如北面。而东西两面防线修的更晚，而且只能是倚靠着河道与大堤来仓促建立，这就导致两侧防线很又难与南北两面相提并论。
然后因为元城的客观存在，又使得西侧这条十七八里的防线中南段显得更薄弱一些——没办法的，对南段宋军来说，他们身后有元城占据了这片夹地的一半，天然缺乏必要防御纵深，而且兵力、物资都得从北面核心区域调集。
除此之外，金军主力自西面而来，汇集在河西，这就进一步导致宋军必然把精力、器械多集中在西侧，那么反过来说，宋军营垒区东侧这一段，就又会是个整体上的最薄弱区域。
故此，金军几乎一定会把这两段当成主攻方向。
而这其中，西侧南段且不提，只说东侧，金军想要投入兵力集中攻击，却也不可能提前分兵过来在这边立营好随时出击的，因为宋军实力也不弱，而且居中调度，方便出击，你派多派少，只要敢立垒过夜，都是给宋军分而击之的机会。
故此，临到总攻，金军只能临时调度一支别动部队到东线去……这支别动部队从西面大营出发，需要花一定的时间，穿过两次冰河，绕过宋军的营垒以及那座依然控制在宋军手里的大名城，一支到宋军身后来与本在东北面的王伯龙部汇合集结。
然后在战事最焦灼的情况下，集中精锐重甲，进行统一夹击。
考虑到路程，考虑到士卒有必要在安全区域内休整后再行攻击，东面战事应该会在下午，或者会等到下午偏后的时间才会开启。
甚至都不排除夜间大战的可能。
而眼下，西面主要战线都没开战呢，王伯龙便带部队迫不及待的过来了，岂不是相当于捏着鼻子提醒宋军，别忘了防备最薄弱的东线？
再加上此人素来骄横，仗着自己算是嫡系不听高景山招呼，还有阿骨打起兵初期，辽东汉人、渤海人这层隐性对立传统，也难怪高庆裔会直接骂一句‘王八蛋’了！
不过，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因为很快，西线这边，金军在稍作整备后，便发动了潮水一般的攻势。
这一次，金军只逼迫签军发动了两次突击而已。
两次之后，上午刚刚过半，签军便撤走……这一次，他们真的只是来消耗弩矢与砲石的……随即，所谓万户内的补充兵，也就是汉儿军为主，但如今已经不止是汉军的成建制步兵，开始大举出击。
这些步卒，当然没可能像那些猛安谋克一样装备精良、战斗技巧娴熟、待遇优良，但作为成建制的作战部队，也是这些年金国在两河、燕云大举汉化统治的基本产物，他们依然获得了该有的装备与待遇。
士卒的披甲率达到了六成以上，普遍性按照建制配发了劲弩、战斧……这是针对宋军披甲部队的配置……当然，更主要的还是中世纪战场根本无法缺少的长枪与刀盾手。
而这种部队，金军一口气投入了三万到四万之众。
之所以数字会发生如此大的偏差，是因为热气球上的宋军来不及清点估计妥当，这些战兵便以远超签军不知多少倍的军事素养直接冲到了宋军阵地跟前，继而使双方直接陷入到了近距离作战中……经过之前的战斗，这些补充兵非常清楚，光滑却又坑洼，宽阔而又集束的河道冰面才是宋军投射力量的主要打击区域，而跟签军不同，他们留在这里，绝不会得到优容，只会遭遇最猛烈的打击，所以必须要尽快进入混战。
不过，宋军沿着大堤布置了大量的弩车、砲车之余，同样在大堤的内坡上建立了栅栏，并在弩车的正前方削陡了坡度，布置了足够的一线部队。
金军阵营中的补充兵们一拥而上，却在大堤的顶线上遭遇到了顽强阻击，不得不以仰攻的姿态承受宋军劲弩的大量杀伤。
而且很快，宋军的八牛弩车便通过一种最简单和直接的方法——也就是用木料垫起后脚以压低射界的法子，迅速终结了这次突击。
宋军是故意的，他们之前三日，宁可坐视两架珍贵的八牛弩被焚毁，也没有使用这个简单到匪夷所思，效果也匪夷所思的战术。
如果说女真人的重箭箭头宛如匕首，那八牛弩的弩矢就宛如大号的标枪，三矢连发，在最近距离内如串血葫芦一般顺着大堤的坡度轻松串起数人，然后狠狠的将尸体钉在大堤下方的冻土或者干脆是厚冰上。
什么甲胄，什么盾牌，什么精湛的武艺与无畏的勇气全都宛如纸糊的一般。
坦诚说，区区几十架八牛弩，这种降低射界后的真实杀伤，对于金军庞大的战斗集群而言无疑是九牛一毛，但它的士气杀伤性太大了，比之前尚未解冻时从河上射出的那种杀伤来的还要过分，因为太近了！
仅仅是两三轮射击，这些金军补充兵的攻势就被瓦解，溃兵便如潮水般逃回了河道上，他们宁可在下方举着盾牌挨那些弩矢，也不愿意在最近距离看到自己的战友们串成串，然后担惊受怕，想象着自己也成那个鬼样子。
哪怕这其中富有经验的战士和指挥官心知肚明，眼下这种被动挨打的状态下，伤亡率更大，因为弩矢是密集而连续的，而且很可能会有砲车的覆盖性打击。
但反正就是不敢冲了。
不过，金军指挥官也不是愚蠢和固执的，在砲车开启轰击之前，他们便迅速调整战略，乃是将部队召回，将部队按照建制分队、分组，避开那些八牛弩的直接扫射范围，分波次在更小的区间里去突击和作战。
调整立竿见影，宋军在一个月内是不可能做到将八牛弩布置到封锁十几里战线的，避开了这几十架八牛弩直接打击区间的金军补充兵虽然依然需要仰攻，但最起码不会产生士气瞬间破败这种大崩溃。
而且，金军并没有让这些补充兵徒劳送死，几乎是立即的，在确定这种法子可行之后，部分女真重甲也正式加入到了突击队伍中去。
这使得金军的作战能力立即上了一个台阶，如昨日那般，宋军开始伤亡显现，阵线在极个别地方开始出现松动。
大约又是两拨大的攻势后，中午之前，开始出现大队的女真重甲了，而且没有任何意外，他们集体出现在了战线的南部。
几乎是一瞬间，在永济渠南侧固守的宋军便感觉到了极大的压力。
“元帅，贝指挥传下军情，说西线南段甲字第二区一度失陷，只是被迅速收回了而已。”元城北侧的土山上，封冻前几日才匆匆自河东折返的岳飞亲校毕进满头大汗，来到岳飞身侧下拜汇报。
“知道了。”岳飞端坐在土山上的一把椅子中，言语简单至极。
毕进闻言赶紧折返，却是去气球下面的绳索根本继续去等消息了……这一上午，他已经往来了足足三四十回，也难怪会满头大汗。
“元帅，要不要提前支援？”参议官黄纵虽然没有往来传讯，却也有些汗水浸透之态。
“不是黄参议你亲自定的军略吗？”岳飞终于略微有了些表情，却是眯着眼睛相询。“之前你说，金军南北不夹攻，绝不能发御营右军，身后东侧不夹攻，绝不可动两部背嵬军，如何临阵改易？”
且说，此时张荣去了最南线坐镇，胡寅去了北线督战，而黄纵环顾四面，见到只有田师中一个外镇大员坐在那里，还捏着一张赵官家的‘荒唐旨意’看个不停，方才深呼吸数次，一时苦笑：
“不到临阵，如何知晓会这般难捱？”
岳飞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黄参议不是改了主意，而是临阵不安，以至于明知道该等下去，却还是有些按捺不住？”
“是。”黄纵干脆承认。“让元帅见笑了。”
岳飞摇摇头，似乎是不以为然，又似乎是不以为意，但此时此刻，整个西面十几里战线上喊杀声阵阵，宛如波涛海潮一般，再加上军情传递不断，却也无人在意了。
又等了一会，毕进再度从热气球下折返，仓促来报：“元帅，南段出了大岔子，乙字第四区明显被金军破了，位于区中的旗帜都被金军砍了！”
众人俱皆惊慌，齐齐去看岳飞，而岳飞不慌不忙，就在座中瞥了眼身后，复又瞥了眼身侧没吭声的田师中，这才缓缓做答：“不必惊惶，乙字第四区身后是李逵部，他为人虽然精细谨慎，但大事从来果断，应该很快便会顶上去……他若不成，也有汤怀居中调度。”
众人勉强稍安，而片刻后，果然热气球上和前线都有汇报，说是前线派出部队，将金军撵了下去，而领兵反扑的，正是军中以精细闻名的统制官李逵。
众人这才平静下来。
而也就是此时，岳飞在又一次回头相顾后，忽然喊了旁边一人：“田都统！”
田师中心下一惊，直接将手中‘圣旨’扯破。
而岳飞片刻不停，只是认真相对：“田都统，金军露出了一个天大破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吓了一大跳的田师中想了一下，然后跟周围的军官、幕属一样，怔在原地……首先，青天白日的，刚刚还前线被攻破呢，哪来的破绽？
其次，你准备怎么‘试一试’？为什么又要叫我？不是说不等南北两路夹攻，不动御营右军吗？
“看身后。”岳飞没有卖任何关子。“一上午，王伯龙的大旗便已经左右逡巡了十几个来回……我每次回头接毕进送的纸条，他大旗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
和周围幕属一样，田师中茫茫然起身，回头相顾，然后盯着身后一直无战事的东线渐渐恍然大悟：
“他求战心切，按捺不住了？”
“你去出击，诱他来攻！他不来则罢，若真敢孤军来战，咱们就抢在金军各部就位之前，虎口拔牙，先强吃掉他！”岳飞眯起眼睛，正色下令。“整个吃掉！”
“怎么拔？怎么吃？”田师中虽然大略明白了岳飞的意思，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是足足五六千骑……便是交战不利，也能退走吧？”
“你做诱饵，我来兜底，两部背嵬军一做侧击，一做绕后！”岳飞继续冷静叙述。“就这般吃了他！要快，要狠！”
田师中沉默了一下，霍然起身，匆匆向东。
人一走，黄纵即刻提醒：“元帅，若行此险策，元城那边须看顾不提，西线南段须放些手段以防万一。”
“你有什么计略？”岳飞认真询问。
“遣一将自永济渠口反冲出去，顺河道向南突击，夺金军士气。”黄纵想了一下，认真相对。
“两部背嵬军我要用在身后东线，不能分兵……”
“河道就这么宽，不必大军，也不必骑兵。”黄纵赶紧提醒。“遣一勇将，率千余众足矣。”
“谁可当此任？”岳飞旋即追问。
“统领官王刚可当此任。”黄纵想了一下，提及一个人名。“他本是背嵬军出身，素来最敢战的……阵前恢复他统制官身份，交还他部分旧部，让他戴罪立功！”
岳飞思索不过数个呼吸时间，便当即下了决断：“可！”
“王八蛋！”
大约一刻钟之后，随着宋军忽然大举调度，光秃秃的元城城头上，高景山看了一阵，猛地脱口而出，继而变得咬牙切齿起来。“我就知道是王八蛋！！”

第六十七章 果决如斯
“烧热气球！”
眼看着宋军急促而不失条理的调度起来，窥破了岳飞心思，而且对王伯龙分外了解的高景山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而稍微缓过来以后，他立即便发布了一道新命令。
“什么？”
高庆裔也看出了问题所在，同样冷汗迭出，却一时不能理解高景山的命令。
“把剩下那个热气球也升起来，然后烧了，用来示警！”高景山催促道。“这是咱们此时最快最明显的法子。”
“有用吗？”高庆裔当场反问。
“有用没用都要试试。”高景山气急败坏。“提醒不了王伯龙，说不得也能提醒到阿里跟杓合，提醒到魏王和拔离速，赶紧烧！”言至此处，高景山语气稍缓，略作补充。“王伯龙死不足惜，可若是因为他的缘故，今日总攻不成，咱们便真要成瓮中之鳖了！”
高庆裔恍恍惚惚，匆匆而去。
然而，一个热气球，就好像高庆裔之前教训守城的那个猛安一般，找出来，规制好，再升起来，本就要花时间，何况还要临时改成迅速引燃的那种，又哪里是仓促能成的？
而就在高庆裔传达完折腾热气球的军令，再度折返城头的时候，城北的宋军核心营盘内，眼看着伏兵大略布置妥当，田师中却是毫不犹豫，率领两个统制官、八个统领官，约小四千步卒，翻过了一直没有战事出现的东线，直接抢占了对岸的河堤，并向金军发起挑战。
且说，从宋军旗帜越过河堤另一侧开始，在对面河堤上窥探局势的金军哨骑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待到宋军真的越过河道，并在这一边河堤上开始列阵的时候，刚刚从哨骑那里得到消息便亲眼目睹这一景况的金军干脆将这种惊愕转变成了一种哄笑。
没办法，什么样的主将带什么样的人。
王伯龙这个人，虽然是标准的汉人，但看籍贯来讲，大约是后世黑龙江境内（黑龙江哈尔滨双城人）的人，在眼下则算是会宁府、黄龙府周边出身的人，所以从文化角度而言，他比辽地南方那些高丽人、渤海人恐怕还要更近女真人一些。
更何况，王伯龙资历非常，属于辽末群盗，算是跟女真人，还有同时期的那群渤海人一样，属于反抗大辽残暴统治的革命战友……除此之外，王伯龙作为女真政权极早期少见的汉人军头，性情粗鲁之余又没有像渤海人那样抱团搞事，偏偏又为将剽悍，作战果决勇猛，故虽是汉人，却是标准的阿骨打嫡系，极为得用。
这一点，看看他后来的官职和经历便能一眼知之。
阿骨打去世，吴乞买继位，他立即便授节度使，并随即以二太子斡离不亲信将领的身份大显身手，平张觉时功第一，战白河时为左路主将，南下灭宋时为东路军先锋，靖康之变，他也是围城的主力万户之一。
二太子斡离不去世，他又从四太子兀术和监军挞懒征伐京东，降济南后战于青州，一举击破宋军与山东义军数万，逼走刘洪道、赵明诚，事后论功第一。
随即，兀术南下淮河，他又被委任随挞懒还攻大名府，吓走杜充，全取河北。
再往后，他和他的万户就一直在河间一带驻扎，作为燕京南面屏障兼河北地区的主要留后部队。
这么一个人，毫无疑问，就是金军的核心大将之一，而他的这个万户，毫无疑问，就是金国根基部队之一……这跟他是不是汉人，他的部属里又有多少汉人与女真人，没有任何关系。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从淮上开始，王伯龙好巧不巧避开了宋金的几次激烈交战，这使得他在保持了几乎算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争履历之余，始终没有与所谓御营部队真切较量过。
非要认真计较，此次北伐期间，王伯龙部在于宋军御营右军的交手中也明显占优，所谓夏津一胜，然后又逼迫宋军弃三州而走。
如此经历，凭什么让他和他的部属们小心谨慎？
“笑什么？”
看到宋军越过河堤后一面仓促列阵，一面遣使送来挑战言语，当先大笑的王伯龙笑完之后，复又在马上捻须环顾，语气凛然起来。“你们都在笑什么？难道不知道人家出击情有可原，不知道人家这般遣使来挑战正是一个好计策？”
周围一群猛安谋克，有汉人也有女真人，还有奚人、契丹人，俱和王伯龙一般披甲完备，此时闻言一起整肃，仿佛刚才陪笑的不是他们一样。
而马上就要到五旬的王伯龙见状，也是稍显满意，这才挺着肚子在马上以手指向宋军军阵，继而睥睨相询：“你们知道人家为何要主动出击吗？”
周围无人应声。
王伯龙也自顾自指指点点，略作解释了起来：“来的旗号是田，这便是田师中，田师中是张家军的副都统、大帅张俊的女婿，张俊据说是病了没来，所以让他带兵来的，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岳家军的岳飞成了元帅，让张家军在这次成了做小的，而那姓田的本人也要被那岳飞欺辱……”
王伯龙言之凿凿，众将也纷纷颔首，都颇以为然。
“若俺所料不差。”王伯龙继续笑道。“必然是宋军西边深沟高垒准备的足一些，再加上四太子尚未发力，所以一时挡住了，让这些人以为咱们大金国的兵马不过如此，于是那岳飞的部属便拿之前张家军败给俺们的事情挤兑起了田师中……这田师中但凡要点脸，想继续当这个都统，都要出来与俺们闹一番的，否则便没脸在军中厮混下去了……而岳飞呢，但凡是个还顾点大局的，也只能放他出来。”
听到此处，众人面露恍然，一个接一个，都说万户讲的有道理。
“至于说计策嘛。”王伯龙收回手指，继续捻须笑道。“田师中部俺是晓得的，虽然远远不如咱们，但也不是什么窝囊废，若俺想的不差，姓田的这次直接怼到河堤上，又派人来挑战，本意就是想让俺们吃一惊，然后或是起了疑心，或是纯粹想让俺们笑话，反正要引得俺们糊涂起来，他才能趁机立阵，背靠着大堤，把大枪、劲弩立起来……这样，最起码能撑得下去一时，待耗上片刻，再小心整肃撤回去，也能在军阵中夸耀了。”
其余诸将纷纷恍然，随即一将当场询问：“可若是这般，咱们又该如何应对？”
“简单。”王伯龙再度变了脸色，凛然下令。“那就是偏不能如他姓田的所愿，他要拖延时间，俺们便要趁他立足未稳，直接冲垮他！萧长！”
“末将在。”那名主动发问的奚人猛安即刻勒马出声。
“你带十五个谋克上去，从南面顺着大堤冲！”
“喏。”
“赵八！”
“末将在。”一名汉将旋即打马向前。
“你也是十五个谋克，自北面突。”
“是。”
“老贺呢？”
“在这里……”
“你不要突前，你去引后面汉儿军出来，等姓田的撑不住了，就在后面替俺兜住，届时跟着俺一起压进去，看看能不能趁势入他大寨……”
“晓得。”
“其余人，等老赵和老萧夹住了，便跟俺一起趟过去！”王伯龙忽然抬手，又狠狠挥下。“立即动手，不要瞎等……这一战，俺还是全军的先锋，与你们一般在最前面！”
众将轰然应诺。
随即，原本倘佯在宋军大寨东侧河道外的王伯龙部即刻骑步分离，然后骑兵又一分为三，两翼先张，自左右两边一起去夹田师中，最后王伯龙本人更是率剩余铁骑直接拥上。
话说，田师中一出来，刚刚翻过河道，就派了一个人过来挑战，而王伯龙看到人来，说笑了不过几句话，便直接下令，竟然是分毫不等。
然后更是说干就干，直接扔下步卒，骑兵先动，这是何等速度？
莫说城上还在等热气球的高景山一时目瞪口呆，便是土山上的岳飞都怔了一怔……他还在担心诱敌之计万一不成呢？
不过，这些人相隔甚远，认知有所偏差也属寻常，有一个人却是反应极快，那便是离得最近的田师中。
要知道，田师中为了诱敌，带出来的两个统制部都是比较薄弱的那种，本就有些小心翼翼，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刚刚翻过河道，来到这边大堤上，便立即察觉到一件事情，那就是王伯龙部的铁骑，居然人人披甲完备！
这意味着两件事。
首先，王伯龙的确是早就按捺不住了，早就想出战了，所以才会一整个上午都不解甲。
其次，既然披甲完备，那王伯龙的部队，尤其是主力骑兵绝对是可以随时出击的。
于是乎，在越过大堤注意到这件事情的那一瞬间，田师中便敏锐的意识到，接下来他要担心的不是诱敌会不会成功，而是这两支用来诱敌的御营右军统制部能否保全。
实际上，王伯龙还真就猜对了，那个使者不是去激怒王伯龙的，而是去拖延时间的。
而此时，既存了这种心思，那待金军一动，田师中自然是毫不犹豫，下令前队变后队，以定好的两个先锋统领官各率四五百人为后卫，掩护剩余部队迅速过河，撤回大寨。
然而，即便是田师中反应极快，但两翼足足三千甲胄俱全的金国铁骑又如何会慢？此时眼见着宋军撤退，这些早就想军功想到不耐的金军却是毫不犹豫，不等阵型整理完毕，不等部队尽数就位，便兀自顺着大堤自两翼奔袭而来。
金军骑兵来不及调整冲锋集群，宋军部队仓促转向，双方以混乱姿态凑在一起，直接便陷入到了混战之中。
不过，这两翼骑兵撞上的，本就是田师中安排好的两个后卫统领部，所以，作为主将的田师中没有半点动摇，只是催促中心部队速速归寨。
但也就是这时，王伯龙的将旗也动了，堂堂万户，眼见宋军将退，居然也不顾阵型未整，匆匆率部来冲。
你还别说，王伯龙这一冲，真就成功了。
宋军主力此时已经转头上了河堤，正在往冰上行，而留作后卫的两个统领部加一起也不到一千人，两翼被夹，后方空洞，然后被王伯龙当面一冲，几乎是瞬间付出了巨大伤亡，然后当即崩溃。
一千后卫部队，完完全全的丢盔弃甲，仓皇败退。
诱敌诈败之策，最起码一小半成了真败。
而这个时候，一名断后的统领官却又敏锐的发现了另一个危险之处——王伯龙部的骑兵，马蹄子居然是裹着破麻布的。
这当然不能使金军骑兵能在黄河冰道上冲锋，但却足够让这些骑兵不必下马，直接继续尾随溃兵追击。
此人作为一名统领，根本不可能知道宋军大的谋划，却是当即惶恐起来。
“王伯龙！”
恍惚了一下，也犹豫了一下，这名已经逃到大堤最高处的宋军统领官，复又转过头来，拿掉面甲，拎着手中的铁锏对着河堤下放声相对。“还记得安州张逵吗？！”
带着面罩的王伯龙循声而望，见到是辽东故人，当即剥开面罩大笑。
可只笑了片刻，这名金国大将便忽然收声，然后回头相顾：“那人是俺辽东故旧！他是想凭自己一个人拖延住俺们……射死他！”
身后诸多铁骑闻言，毫不犹豫，乃是蜂拥到河堤下，扳动手中重弓，朝着河堤上拎锏的宋将密集攒射，只是唿哨之间，那张逵便被诸多重箭射透甲衣，一声不吭跌倒下去。
王伯龙见到这一幕，愈发言语急促：“俺这故旧当年也是个混账玩意，不想今日居然有了几分气概……而他这般想拖延下去，可见宋人是真的崩了，莫要犹豫，随俺追击！”
言迄，其人亲自打马，从河堤下向西而行，虽然速度不快，却胜在毫不迟疑与片刻都不停步。
而其人身后和周边，原本还在顺着河堤扫荡追杀宋军的数千辽东铁骑，见状无人再敢乱战，也无人再敢去争夺战利品，乃是纷纷聚拢起来，簇拥着王伯龙的大旗和王伯龙本人，压着宋军的溃逃部队，向前不急不缓的涌去。
走上大堤时，其部骑兵已然汇集了大半，再缓步下河时几乎已经无人再去零散追击，等到王伯龙的大旗尾随宋军溃兵踏过冰道时，数千骑兵早已经在冰封的河道上整肃汇集，轰然如一。
远远望去，端是气势豪迈，不同凡响。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而已。
土山上，转过椅子方向的岳飞见到这一幕，根本就是面不改色，只是回头与黄纵相对：“王伯龙来的太快了，这是好事，却不能让好事变坏事……让张宪速速出兵，王刚那里也不要等了，立即打旗语，让两边全都即刻出击！”
黄纵会意而去。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元城城北的城门楼上，高景山和高庆裔却陷入到了某种怪异的沉默氛围中。
二人定定看着王伯龙这般气势如狼似虎，却全都一言不发，一直到王伯龙的大旗漫过了东侧河道，涌上了宋军营寨这边的河堤，高庆裔方才回过神来一般出言相询：
“都统，还要不要烧热气球？”
“烧，如何不烧？！”高景山回头做答，语气平静到可怕。“烧了那东西，最起码能告诉天下人，咱们尽力了不是？”
高庆裔本就是眼见着王伯龙的旗帜再度出现在河堤最高处，心下惶恐不安，以至于存了逃避之意，方才发问的，此时得令，却是不顾已经传令完毕，再度匆匆转身下城。
“喊蒲速越上来。”高景山回头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追加了一句命令。“我要看形势让他出击……你烧完气球也速速回来！”
高庆裔头也不回，只是颔首不停，便匆匆走下去了。
而就在高庆裔走下城墙的时候，另一边王伯龙也走上了河堤这一侧的最高点，并终于窥到了宋军那密集而庞大的营寨。
他当然没可能如元城上的高景山那般窥到了宋军之前的调度方向，猜到有什么明显伏兵，但是这不耽误他意识到宋军营盘的严整性远超他的想象。
所以，他明显犹豫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这位金国资历万户便三度大笑起来，然后回头相顾诸将：
“宋军营盘严整，不好践踏，但前面宋军已经是败兵，再前面四五里的那个土山上便是宋军主帅的大纛，那个球也挂在那里……俺们应该是全军第一个踏过外围防线的，可这不值一提，要是俺们能追着溃兵到那土山上，那泼天的大功才算到手了！”
众将已经意识到王伯龙的意思，但此时已经有军官因为宋军营盘起了畏惧之心，却是主动相劝：“万户，要不要等等贺将军？他最多一两刻钟便能过来，这种营盘，能有五千汉儿步卒为援，胜算何止多了一半？”
王伯龙难得思索了一下。
可就是这个时候，忽然间，周围士卒一片喧哗，引得大地上诸将一起循声望去，却见到北面元城上空忽然升起了一个跟宋军一般规制的热气球。
而定定瞅了一会，这位汉人万户当场冷笑：
“高景山这是想着俺去南边救他，不要去踏营吧……整日就是这般花架子，事到临头，不还得向俺求救？”
诸将皆沉默不语。
“老萧想多了，不能让溃军立足稳妥。”笑完之后，王伯龙即刻肃然摇头，却是再度下了决断。“若溃军在营盘中缓过来，据营而守，咱们便真的难趟过去了……机不可失，立即压上去！”
话到最后，明显带了凛然姿态，而促使他这般迅速做出这个决断的，居然是高景山的警告。
诸将也都毫不犹豫，各自引军，追着宋军溃兵奔下河堤，朝着正西面的那座土山进发，逼得田师中的旗帜继续引得溃军向西不停，隐约直奔正中土山而去。
时值中午跟前，王伯龙部正式大举踏入偌大的宋军营盘。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宋军营盘最东北侧和西面战线的中心点上，寨门齐齐打开，得到旗语命令的两支宋军部队几乎是同时离开了大寨……东北面是御营前军统制官张宪所领的四千背嵬骑兵，此时却只是牵着裹了麻布的战马，借着营寨和工事的掩护小心翼翼俯身鱼贯而出，生怕引起王伯龙部队的注意；而正西面，虽只有一千套了草鞋的重步，却是大张旗鼓，齐声喊杀，奋力突出，在戴罪立功的前统制官王刚的带领下涌向了早已经混乱不堪的西线河道，然后甫一接阵，便直接陷入到了激烈肉搏之中。
同样是这个时候，西线的金军主帅，也就是拔离速与兀术了，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因为战斗进行到这一刻，看似壮大和激烈，但其实并没有到真正决胜负的时候……金军连绕后部队都还没集结呢，宋军也还没有疲敝，后面营寨中的后备部队也都还没有拼命。
这种情况下，你让两位金军主帅想什么呢？
实际上，在这个关键时刻，所有的金军军官全都被元城上的那个热气球给吸引了。
拔离速与兀术以下，所有幕属和军官们都在讨论这个热气球是什么意思，但说来说去，无外乎就是求援、示警这几条罢了。
一头雾水之下，金军高层们的反应也很直接，乃是下令哨骑四处，打探情况……但反正不能升起气球的，因为按照原计划，今日下午的总攻讯号，正是用热气球来做的。
正胡思乱想着呢，那边元城上空的热气球忽然又冒起了浓烟，然后明显脱离控制，在隆冬时节像一个真正的失了控的孔明灯一样飞了起来。
这下子，金军高层更加无语起来，便是西侧河道里的两军交战士卒都有些一滞。
而旋即，宋军一支千余人的重步敢死之士顺着永济渠杀入河道，开始向南扫荡的消息也立即传递了过来。
这下子，没人在犹疑什么了。
“元帅、四太子，高都统应该是便是要提醒咱们这件事了。”万户突合速望着那个冒黑烟的大球，在马上叹了口气。“宋军也察觉到了西线南段是薄弱之处，所以及时派了部队扫荡河道，减轻压力……”
“没错。”兀术此时只觉得突合速说的全是废话，却也只能颔首，却又再度感慨摇头。“虽说是什么大号的孔明灯，但宋军的热气球明显有防火的路数，咱们的热气球升三个便要烧两个……你看高都统这里，不过是个示警，便直接烧起来了……所以咱们也只能拿来做个总攻讯号。”
“此时当务之急，在于发一支精锐去挡住那支宋军重步，以防成了气候，让宋军真得了喘息之机。”拔离速没有讨论热气球的心思。“突合速，你部擅长步战，出二十个谋克，速速去阻截。”
突合速当即受命，点出几个猛安，定了次序，组了一支兵马，就即刻发了出去。
此事，便算是告一段落，而西线这边，所有金军高层的注意力也都在那颗热气球何时烧光，何时坠落，或者会落到什么地方上了。
当然了，战场如此之大，兀术拔离速等人不晓得这个热气球的意思，有人却结合着情报敏感的意识到了什么。
元城正北，宋军大营还要往北，正在一个安全区域集结的阿里与杓合同时注意到了燃烧的热气球，并且，他们这里是最早察觉到了一点王伯龙部队异动的金军部队。
高景山可能是在警告王伯龙不要擅自进攻！这种可能性随着二将匆匆相会，立即得到了认可。于是二人临时改变作战计划，东侧的阿里部即刻汇集骑兵，越过黄河河道，去东面接应王伯龙。
平心而论，就凭这一点来说，高景山的警告已经成功了。
但是，为了防止在河道上遭遇阻击，原本没有渡河计划的阿里部需要给战马临时添加防滑措施。
而所有人，让从宋军到金军，从岳飞到田师中，从高景山到阿里、杓合在内，所有人都无奈的一点是，王伯龙太快了！
大家都在按部就班，唯独王伯龙从头到尾，果决如斯！
田师中出来诱敌，结果一出来王伯龙便即刻发动了突击；高景山试图示警，结果热气球没升起来，王伯龙便直接翻越了东面的黄河河道；热气球刚一升起来了，还没点着，阿里杓合还没意识到了危险的时候，王伯龙部便已经突入了宋军营盘。
于是乎，就在热气球浓烟滚滚，阿里杓合意识到危险，临时决定更改作战计划，去做救援的必要准备时，王伯龙和他的万户依然快人一步，连陷入焦灼与危险都是那么果决。
没办法的。
城头上，高景山冷冷看着这一幕又一幕，他看到王伯龙为了贪功，将自己的铁骑撒入到了宋军厚实而复杂的营盘内；看到这些在野战中本可横行无忌的百战精锐因为营盘和地势，外加追击宋军溃军的缘故，自然而然的被分割开来；他看到这些骑兵为了有效作战和躲避密集的弓矢，不得不下马步战。
现在，他又看到那支让他印象深刻的宋军骑兵。
这支骑兵小心翼翼，试图潜行过河，结果甫一踏上东面河道，便引起了王伯龙遗留部属的注意与示警。
得到了警告的王伯龙诧异调转马头，就在河堤上探头去看，仅仅是一眼，这位战事经验丰富的万户便猛然醒悟，然后面色大变：
“摇旗！”
周围军官一时措手不及。
“摇旗！”王伯龙回过头来，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立即摇旗，让前军撤回去！这是陷阱！”
身侧亲校恍恍惚惚，赶紧一起摇动了数面旗帜，并吹响军号。
宋军营盘内，虽然有些艰难，但依然在推进的金军下马重骑愕然回头，这个声音与旗帜明显是要撤退的意思，但为什么要撤？
他们处在下面根本没有视野，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少人当即心慌了起来。
“立即发动！”土山上，岳飞居高临下，毫不迟疑下达了又一道军令。
一时间，充当宋军指挥台的土山上，七八面红色旗帜一起挥舞，而早就藏在一侧营中的御营右军背嵬军，也就是那支早就按捺不住的长斧重步兵，即刻在张子盖的带领下，顺着熟悉的营盘道路，自侧翼向着涌入营盘的金军急切袭来。
与此同时，土山下的几支预备队，也蜂拥向前，最前线憋屈到极致的田师中更是直接转身，将自己旗帜立定，号令反击。
甚至连一些大胆的民夫都开始利用地形的熟悉自一些小寨中涌出，试图夺取那些宝贵的战马。
双方动作毫无间隔，简直就好像是王伯龙的果断撤兵召唤出了宋军的伏兵一样。
这个时候，已经察觉到周边动静的部分金军骑士们稍作醒悟，纷纷转头，但那些密集的壕沟、营寨、甬道却是冷酷不变，之前是如何阻止他们有效推进的，现在就如何反过来成为了他们撤退的阻碍。
惶恐之下，即便是百战精锐也陷入到了某种失措之中。
而河堤上，王伯龙比这些士卒看的更清楚……那支明显到极致的精锐重步推进速度极快不说，而且有意无意往东面外侧河堤偏移，俨然是想要将自己的部属包围在营寨内，尽数吞掉。
与此同时，自家部属的撤退速度，也太慢了。
照这么下去，自己砸入宋军营盘的部队被彻底包围歼灭，似乎只是时间问题，而作为主将，他必须要迅速做出决断，是带领自己的亲卫和身后的步卒一起下去接应，还是壮士断腕，立即撤走？
王伯龙立在河堤上，胯下战马带着他反复转了几圈，也使得他的目光在前方中伏的部属、南侧偌大的元城、北面河道上越来越多的宋军骑兵，身后东岸大堤上自家步卒军阵间反复转动。
终于，果决如斯的王伯龙再一次果决了起来，他拉下面罩，调转马头，打马向东，带着自己最后一支骑兵还有亲卫，去寻自己的步兵阵列去了。
不下四十个谋克，被他扔在了宋军的营盘中！
而这四十个谋克在偌大的营盘中，简直就像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墨渍一般，正在被一张巨大的抹布迅速的清理之中。
王伯龙打马撤退，让所有人都很失望。
金军在低处，亲眼目睹自己的将军弃自己而去，自然沮丧和愤怒，而岳飞等将见到王伯龙这般极速断肢逃生，也同样失望……这可是一个万户，而且是相当于开国万户一般的宿将，号称东路军勇武第一的宿将。
太可惜了。
甚至田师中都有些不平，他可是足足牺牲了数百条人命，甚至最终可能会付出上千减员，才钓到这条大鱼的，此时莫说王伯龙跑了，便是金军的步兵没跟来，他都有些难以接受。
“大马勺，过来多少人了？”
东侧黄河对岸，身披重甲的副将杨再兴在马上扭头相顾。
“三百多一点……”一旁的统领官郭进认真相告。“三个都，但有一个是小官人的那个。”
“那就是两百，两个都，咱俩一人一个。”杨再兴一边说话，一边手中铁枪晃来晃去。“老郭，那姓王的是个万户，咋能让他这般跑了？要是不冲一冲，俺今晚肯定睡不着觉……自过河以后，就没打过仗！”
郭进想了想，又回头看了看远处河堤下正在整肃部队的‘小官人’，也就是按照成例挂着机宜文字，实际上在背嵬军当都头的少帅岳云了，然后点了点头：“俺觉得行……趁小官人没反应过来，咱们赶紧冲！”
一言既罢，杨再兴勒马掉头转了一圈，就在马上唿哨一声，便拉下面罩，然后也无旗帜，也无言语，只是一马当先，朝着金军那足足还有五千之中步卒大阵而去。
或者说，是朝着刚刚进入步卒大阵的王字大旗而去。
郭进紧随其后，两都背嵬军，都是跟惯了人的，乃是毫不迟疑，立即追上。唯独正在河堤下整肃那个都，明显有些愕然，却又在看向了为首一名才十五六岁小都头一眼后，选择了略带骚动的原地不动。
那小都头，也就是才十六七岁的岳云了，也明显有些懵住……他初上战阵，如何晓得作何处置？
不去，是不是算临战怯战？
可若是去了，算不算擅自出击？
到底哪个会挨军棍？
不过很快，随着一将带着根本不再遮掩的数百骑蜂拥出现在河堤上，这个疑虑马上就被打消了。
“岳云！”张宪在河堤上怒目以对。“敌军都要逃了，你在发甚愣？此处骑兵尽数与你，速速带去交予大马勺！记住了，若有失误，必然与你二十军棍！”
岳云得令，再不犹豫，乃是即刻翻身上马，引着刚刚过河的两三百骑外加自己的那个都，追赶郭杨二人而去。
而张宪则留在原地，催促身后部众不及……过河未得一战，反而是御营右军的背嵬军屡屡一锤定音，从田师中角度来说固然是自己被拿捏了，可从张宪、张子盖以下的两军来说，却是张子盖部日益在大营中被推崇，而御营前军的这支背嵬骑兵沦为不少人暗讽对象。
甚至有人说，岳元帅真正的背嵬军根本就是张节度的那支兵，这让张宪如何能忍？
就这样，张宪在这边整理部队，整理一都便发一都，另一边，小股骑兵提速，何其之快，区区数里之地，王伯龙刚刚引步卒向东，离开大堤几百步而已，双方便直接交战！
王伯龙当然看到了这支小股骑兵，然后同样心慌……但他心慌的不是这区区两百骑的威势，而是担心被咬住后，宋军骑兵不断，将他撕扯在这里。
故此，其人当即指出两个谋克，让二人引残余的两百骑当面去迎。
但此时，金军已经人心惶惶，两个谋克的骑兵见到王伯龙弃大股主力不顾，多已经齿冷，此时得令去迎宋军骑兵倒也罢了，关键是这些骑兵身后有更多烟尘翻滚，明显是援护不断，如何乐意去送死？
一旦心中翻滚，不说敢公然违令，但行动速度上不免稍缓。
与此同时，郭杨二将也绝非是浪冲，他二人见到王字旗下还有不少骑兵护拥，且身后援兵不断，便干脆微微转向，一起向更东侧去冲正在行进的金军步阵边角，乃是要阻拦金军逃散的意思。
二人配合熟稔，两百骑宛如两把巨大的铁枪，而二将更是宛如绝不锈钝的枪尖一般，一面避开行动有些迟缓的金军骑兵，一面不停从金军步兵大阵边角寻得松散区块交次剜出肉来。
而得手不过两三次后，金军步兵阵列，便有些混乱起来。
待到岳云率几百骑抵达，撞上了金军的阻击部队后，这种混乱愈发加剧，军阵撤退的速度也明显受阻。
王伯龙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
然后，这名号称东路军勇略第一的金国名将又一次犹豫了一下，并又一次迅速做出了决断——他不知道是第几次拉下面罩，号令这剩余的几百骑一起脱离步阵，去驱除那阻拦了步兵军阵撤退的两支小股骑兵。
这一次，他真不是逃离，而且他也的确没有离开步兵阵列，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如果再扔下步兵，到时候必然会在旷野中沦为被狩猎的对象。
他是真的想救下这支步兵，也想救下自己。
不过，看到王伯龙帅旗下骑兵散开，朝着自己涌来，杨再兴却是振奋难名，因为对方这个动作，同时也露出了破绽，将步兵严密的门户给打开了。
不等与郭进做唿哨，杨再兴挥舞铁枪，率自己身后这几十骑迎着金军骑兵逆流而上。郭进远远看见，气急败坏，却也只好放弃原本的战术，乃是率部上前，奋力去给杨再兴做遮护。
王伯龙立在自己的大旗下，隔着面罩上的眼孔望见这一幕。
他看到那当先一骑拎着一把巨大铁枪，却宛如挥舞什么小玩意一般轻松，一路冲来，逆流而上，却连续格杀自己的骑兵不断，不过须臾便杀了十来人，而且朝着自己这里推进不断，却是恍惚之中想到了自己十几年前作战时的模样。
还记得某次攻城不利，他甚至丢了头盔，结果非但不退，反而不顾自己已经是一方大将，干脆披着重甲，顶着一个大锅当头盔，然后拎着一个铁枪攀梯登城，就在城上亲手格杀了二十多人，最后破城为先。
从此以后，便是讹鲁补也不敢在他面前称勇了。
今日此人，不亚自己当年之勇！
自己刚刚的命令并没有犯错，只是此人之勇，委实可观罢了。
一念至此，王伯龙反而鼓起余勇，在马上取下大枪来，迎敌而上。
杨再兴见到一名甲胄非凡的大将自旗下过来，如何不晓得是王伯龙？也是愈发欣喜，直接再杀数骑，抢到跟前，然后挺枪便刺。而王伯龙只是抬手一接，便觉得双臂发麻，然后陡然清醒……这不是自己还有没有当年勇的问题，而是对方比自己全盛时还要强到没谱！
这下子，这位金国开国万户再不犹豫，直接一手俯身抱马，一手拖枪而走，试图随自己四散开的骑兵们一起向外突散……事到如今，他再不考虑什么战事，只求活命而已。
而王伯龙既逃，其部众亲卫多少是有些忠心的，复又蜂拥而上，不惜性命的阻拦杨再兴，而杨再兴再强横，杀人总得一个个杀。
反倒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郭进在后方为杨再兴做阻击，此时看到这一幕，心知关键已到，却是奋力向前，当面来堵此将。
王伯龙又不是个没眼力劲的，之前便窥的这个人跟之前那人一样，为百骑锋锐之尖，这边双臂还麻着呢，哪里敢对，便当即于马上再度折向，慌不择路一般撞入另一个骑兵战团。
混乱的战场上，岳云手持父亲赠与的双锏，亲眼看着那名甲胄非凡的大将几度折向，最后居然朝自己这里冲来，也是一时茫然，而且略显担忧……若是此人从自己这里逃了，要不要挨军棍？
可是张统制的命令是将部队交给郭统领，若是不做，是不是也要挨二十军棍？
但不管念头如何催逼，随着那甲胄精良、披风精致的金军大将闯到跟前，初上战阵的岳云一怔之后，还是即刻向前迎上，乃是挥舞双锏亲自来砸此人。
王伯龙见到只是一个身形偏矮的寻常都头，自然不惧，当即抬枪一挡，结果只是一抬，原本就发麻的胳膊直接剧痛失控，当场丢了大枪。
这还不算，这矮小都头不敢怠慢，一锏砸落对方兵器，另一锏直接跟着落下，继续砸到对方肩上，然后一锏又一锏，认真到如训练时砸木头一般，片刻不停。
却是将王伯龙砸的当场剧震，一声都不能吭，就直接疼痛到失控，继而当场翻落马下。
而岳云不敢有半点轻忽，生怕对方装死，复又在自家骑兵的遮护下翻身下马，持双锏又在地上认真砸了十几下，砸的地上这人全身盔甲都变形了，这才扔下此人，重新上马作战，试图完成张宪交给任务，也就是将这几百骑交给郭进。
且不提岳云如何，只说王伯龙一方名将，却终究未能如另一个时空中以郡王之尊善终，最后居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给乱锤砸翻在地，连个首级都不割的。
远处杨再兴一路追来，目睹这一幕，本已经目瞪口呆，再一回头，却又闻得一阵惊呼声，乃是郭进瞥到空隙，将王伯龙的大旗给奋力夺来，折断在了地上。
这下子，杨再兴彻底无语，只能调转马头去乱杀乱冲起来。
这番场景，说起来很复杂，其实不过是两刻钟的事情，而若是从之前田师中来诱敌时算起，全程居然不到一个时辰……实际上，这个时候，阿里的部队刚刚整备好，正准备越过冰道，还没动身过来呢。
只能说，王伯龙之果决，之迅速，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元城城头上，高景山亲眼看着王伯龙的军阵被宋军小股精锐骑兵给突散，亲眼看到王伯龙的旗帜淹没在乱战之中，然后亲眼看到陷入到宋军营寨里的那几十个谋克被彻底包围，却不知从何时开始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
他身后，高庆裔和蒲速越也都无话可说。
没办法，王伯龙实在是太快了。
“蒲速越！”忽然间，高景山回头相顾。“出兵！”
“都统，这个时候出兵还有什么用？”蒲速越苦笑相对，明显不解。
“四太子派来的绕后部队应该马上就到，你从东南水门出去，牵着马过河，去接应他们！”高景山面无表情，这般下令。“看看能不能跟他们会合在一起，尽量救些人。”
蒲速越还是不解：“都统！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此时宋军在忙于会歼王伯龙的部属，说不得能出去，可即便如此，也未免会被大名城的王贵和南线汤怀部打击，少不了死伤的……何况，便是出去了，又如何能回来？”
高景山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对方，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蒲速越，当日出首举告你父亲心怀怨怼的不是别人，正是我……所以我才能留任大名府，继而在后来的朝局反覆中趁势成了都统……换言之，你父在小吴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有我一份功劳……你知不知道？”
蒲速越怔在当场，继而面色潮红一片，呼吸渐渐粗重，引得城头上的侍卫纷纷警惕，但最终此人却只是一声不吭，只是扶刀立在那里。
“这是军令，速速去执行。”高景山这般催促，便不再发一言。
而蒲速越干站了一会，也是霍然走下城楼，而高景山的侍卫更是在自家都统的示意下宛如押送什么罪犯一般随之下楼。
“都统！”蒲速越一走，之前装死的高庆裔即刻上前。“何至于此？”
“你也随他去！”对上高庆裔，高景山当然不至于那般姿态，乃是凭栏喟然以对。
“我都说了，何至于此？”高庆裔继续跺脚。
“如何不至于此？”高景山语气略显颓丧。“一夜立寨，我便晓得这元城只有四成生路了，而今日王伯龙死不足惜，可丢掉了几乎一整个万户，而且还丢的这般快，以至于今日攻势几乎废弃，之前数日辛苦瞬间东流，却是使得这元城只有一成生路了……”
“都统。”高庆裔愈发不安。“一成不至于。”
“便是不至于，那生路也不在内，而是在外！你留在此处又有何用？”高景山打起精神，平静相对。“你若有心，就在外面尽量救救我吧！总不能让我给你们一起走吧？我若弃城走了，魏王必然杀我以正军法。”
高庆裔也是黯然，继而艰难以对：“都统，其实都统若想活……”
“不要说了。”高景山迅速摇头。“我不可能降的……毕竟完颜氏知遇之恩摆在那里，凡二十年至于一都统，掌军数万，坐拥名城，降了又有什么意思，当我是宋国二圣吗？你出去后，告诉魏王，请他放心，就说真有万一之时，我断不会使国家蒙羞的。”
高庆裔彻底无言，只能咬牙以对：“若如此！我当在魏王身前尽力为都统转圜，以求胜机！”
高景山连连颔首，明显有些敷衍之态。
而高庆裔也不再多留，直接下楼而去。
暂不提这几个渤海人如何喟叹局面，只说王伯龙既死，其部主力骑兵尚被围在营区内，留在河对岸的步卒也被大举冲杀，两侧几乎是一起全面崩溃，但不过是一两刻钟后，已经看到溃军、意识到情况不妙的阿里部便仓促在北面显现。
宋军背嵬骑军当即一分为二，一部与阿里部混战阻击，一部继续冲杀不断，以图尽量歼灭更多金军溃兵。
但是，随着阿里部过河骑兵越来越多，尤其是随后元城中残余骑兵冒着巨大伤亡强行自结冰的水门出城，也渐渐涌现在南侧，背嵬军到底是放弃了全歼王伯龙最后残余的意图，开始谨慎撤退。
而待到半个时辰后，随着宋军彻底撤回营区，战场东线重新归复平静，民夫甚至开始在最东端大举修补起了防线。而东线南侧，讹鲁补与完颜奔睹的旗帜也终于姗姗来迟，出现在大名城身后。
这二将路上遇到溃兵，便已经惶恐不安，待到与阿里部汇合，打听到具体战况，又寻得王伯龙那已经如棉絮一般的尸身，却是彻底惶然，如丧肝胆。
这根本不是什么战败受挫的问题，也不是什么大将战死的问题，这是一个万户被凭空断送，而且是这么快被断送的问题！
考虑到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甚至都不止是一个万户没了那么简单。
有些道理，这些将军未必能说得清，却不耽误他们内心有一个感性而敏锐的认识。
下午时分，预定的总攻时间到达，完颜奔睹、讹鲁补、阿里，还有逃出城的高庆裔、蒲速越等将只是枯立，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更不知道要不要按照原计划发起总攻。
阿里干脆不知道去哪里。
非止是这边，便是北面的杓合部闻得讯息，也不知道该不该往宋军最牢固的北面防线上送命。
不过，讯息的传递是有延时的，并不知晓这些的西线金军主力，依然组织并分派好了兵力，并在预定时间冒着巨大危险升起了热气球。
唯独热气球升起后，金军高层指挥官便也察觉到了战事的不对劲，因为最起码杓合就没有按计划发动牵扯作战，东线足足三个万户的动静也没理由这么小。
就在犹疑不解之间，一骑自北面而来，杓合抢在拔离速和兀术质问之前递交了刚刚获知的确切情报。
拔离速先看，目瞪口呆于当场，继而双手不加掩饰的颤抖起来。
兀术忍耐不住，直接上前劈手夺来，而这一次，随着后脑勺又一阵翻腾之感，他却是再无之前的隐忍了。
“王伯龙！还俺万户！”黄河之畔，本能脱口一吼，兀术便觉得眼前一黑，几乎从马上栽下。
所幸太师奴在侧，扶住了这位魏王。
就在兀术被情报震动到进退两难之时，宋军营垒内，最后一丝战事也彻底被了结，一战虎口拔牙，虽有波折，却终究建立奇功，充当指挥台的土山上，自然振奋莫名。
和两侧的金军一样，或许不能说出一二来，他们也都晓得，在这种节骨眼上，这般迅速和顺利的歼灭了金军的一股有生力量，其影响绝对是超出战胜本身的。
田师中更是敏锐意识到，原本显得艰难的大局已经松动。
而也就是此时，几乎全程没有离开座位的岳飞注意到了一个信使，然后转向了了闻讯后明显色变的黄纵：“何事？”
“王刚王统制伤重，回来后片刻便死了。”黄纵无奈以对。
岳飞沉默片刻，微微颔首，表示知道，然后便一言不发，看向了西面。
彼处，依然杀声震天，依然有以十万计的兵力在河道上下奋力搏杀，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但人已为，事已毕，又怎么可能没有变化呢？

第六十八章 进言
腊月十五，天寒地冻，金军那夸张营盘正中央的李固镇内气氛几乎凝固。
没办法，上头的贵人们一个个的铁青着脸，下面不免层层受制，何况下面也没什么理由高兴……黄河河道是腊月初十那天封冻的，然后便是一日比一日激烈的消耗战，结果一直到昨日，也就是腊月十四，很多甲士一股脑的砸上去，也没有突破宋军防线，只是徒劳送了无数儿郎性命而已……这种情况下，莫说中层的猛安谋克们，便是汉儿补充兵的军官们也没好脸色。
至于更下层的基层士卒包括签军民夫就更不要说了，他们本就是伤亡的直接承受者，难道还能高兴不成？
没错，昨日傍晚，金军酝酿了三四日的第一次总攻就那么稀里糊涂的结束了。
不是没打，只是想象中那种五个万户自西向东，三个万户自东向西，两个万户在南，两个万户在北，还有一个高景山中心开花，所有人一起发力死战，宋军支撑不住，全线崩溃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罢了。
随着王伯龙战死，一个万户突兀消失，下午这一战，北面杓合孤掌难鸣，根本没敢朝宋军最坚固的北侧防线发动什么像样的攻势，东面完颜奔睹、讹鲁补，外加错位救援的阿里，还有城内逃出的高庆裔、蒲速越诸将，强打精神，遵循着军人的职责试探性的攻击数次后，也都似猫递爪一般速速缩了回去。
真的没办法，王伯龙及其部万户的消失，在东面和北面是没法遮掩的，东面几个万户，从上到下，军心士气沮丧到了极致，全都没有决死一战的那股气了。
倒是西面，在战场如此庞大，且消息滞后的情况下，算是于拔离速的军令中稍微鼓起余勇，奋力冲了两次，但如此攻势，在东面和北面无法有效牵扯的情况下，却是被士气如虹且支援不断的宋军给咬牙挡住了。
最终，随着宋军二线部队全线支援，同时开始大量展示王伯龙部的缴获，生怕引发前线士气崩溃的金军高层也不得不鸣金收兵。
实际上，那个时候，甚至有人担心宋军会把割取的金军首级当成砲石给砸出来……不撤兵还能如何？
“怎么讲？”
镇中一处还算宽绰的宅院内，高庆裔正一个人坐在廊下，偎着火炉喝鱼汤，身旁还有一份宋人最新的邸报，此时听到有人进来，头都不抬便直接发问。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渤海籍万户杓合。
其人闻声并不直接作答，而是先着侍从帮着解了头盔、去了甲胄，然后又兀自取了碗筷汤勺，坐到了高庆裔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热汤，啜了几口下去，这才闷闷叹一口气：
“能怎么讲，乱成一团，不值得讲！”
“还是要讲的，细细讲讲便是。”高庆裔面色平静。“昨日那事都经历了，难道还能再被吓到不成？”
“就是吵嚷……”杓合端起碗来，又连啜了几口，这才长呼了一口气，继而大约讲了一下。“七八个不在东线的万户，一直到今日还都是懵的，就是不信一整个万户那么快就没了，而且还是王伯龙的万户。等讹鲁补着人把王伯龙都冻硬了的尸身给丢到了院子里，上下才敢信了，然后又开始推诿起来，只说是东线的几个见死不救。后来蒲速越上去，当面说了他的城墙上那些见闻，这事才算过去，然后又都诿过，只说王伯龙是个如何如何误国之辈，又接着说讹鲁补和阿里救援不得力，完颜奔睹那厮居然还将事情怪到城中高都统头上，引得我与他争吵了半日。”
高庆裔面色不变，似乎并不在意此事：“只是如此？魏王与元帅如何言语的？没有商讨今后策略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杓合闷声闷气道。“闹了许久，四太子只是不吭声，说不定是被王伯龙气的发了旧伤，反正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拔离速干脆是中午才来，只说是去巡视营房、然后给军中发放些赏赐去了……”
“这是对的。”
“自然是对的……拔离速来了，场面才大约稳住。”杓合端起汤碗稍微喝了两口，继续言道。“场面稳住后，这厮摆出元帅模样，才大约说了几句像样子的话……第一个是指了王伯龙自大误国，丧师辱身，与他人无关；第二个是提拔了蒲速越为临时领军万户，乃是将城中带出来的这二三十个谋克跟王伯龙剩下的那点子步卒溃兵给凑到了一起，又加了点签军，硬凑了一个万户……”
“不然还能怎样？”高庆裔终于有了些表情，却是苦笑以对。“一个万户就那么稀里糊涂没了……便是硬凑，也得把这个万户建制给留下，否则军心士气还要不要？”
“比没有强吧，至于军心士气，这东西从昨日到现在，根本就没了。”杓合放下碗来，望着院子里喂马的侍从，一时也有些沮丧之态。“其实我如何不晓得，这么多万户，个个不是宿将就是贵种，之所以这般吵嚷混乱，其实还不是心中起了畏惧之心，以此来遮掩？便是我与奔睹争吵的那般利害，其实内里也是如此……吵到最后，已经有人喊着要撤军了，撤到什么燕京，还有人说，不妨留几万人在这里对峙，其余兵马直接趁着黄河冰冻南下，去东京城下，弄什么围……围魏救赵。”
“不至于。”高庆裔停了半晌，方才轻声回应。“不至于的，十几万大军还在呢，不过丢了几千人……何至于此？”
“高通事这话，说的未免过于轻巧了些。”杓合摇头不止。“昨日那一战，根本不是一败丢了几千人那么简单……真要是说兵力，现在细细究来，只说王伯龙那事，寨中丢了四十个谋克，河东又被宋军骑兵击溃践踏，损失了一两千，加一起不过是五六千折损与一员万户主将，而宋军呢，诱敌的也损伤不少，听说西边为了遮掩也有一支兵马出来决死，也损伤不少，也不是全然无损……可是再怎么说，都是一个万户直接就没了！这不是拿兵力计算的事情！”
高庆裔沉默不语，他怎么可能不懂呢？
王伯龙昨日一败，根本不是几千人没了的问题，而是一个万户，一个精锐的、满员的万户，呼啦一下就没了，就成建制消失了的问题。
真的是整个没了。
主将死了，尸身摆在那里；将旗被折断践踏；五十多个谋克里，有足足四十个在宋军营盘里被整个包围，不管是死了还是降了，反正是整个丢掉了四十个谋克，然后又在埋伏圈外被宋军骑兵追击、践踏，遭了一两千的伤亡……难道非要指着剩下的一群补充步兵和残存的几百骑说他们还在？
便是蒲速越成了万户，大家心知肚明，其实也更像是继承了城内高景山的那个万户，属于渤海人内部的军权更迭，本质上跟王伯龙无关。
所以，王伯龙的那个万户是真的直接整个没了。
那么这种万户金军有多少呢？
二十个？
其实没有那么多了。
表面上是二十个，但实际上，如王伯龙这种属于嫡系，属于开国的便有的根基万户，属于装备精良、士卒精悍、传承不断的那种万户，根本已经没有二十个了。鄢陵开始，尧山最盛，七零八落的，金军的损失也有三四个万户了，何况还有活女在陕北的破事。
实际上，从鄢陵和尧山也能看出来这种成建制军事力量的重要性……鄢陵一战，不过丢了十来个猛安，而且还不是成建制没的，结果就造成了金军攻势的全线崩塌，完颜挞懒也硬生生从昔日的名帅变成了一个不敢言兵的废物。尧山就更不要说了，一战下去，不过两三万损失，天下人就都知道，女真人再不可能继续于大局上进取了，中原也好、关西也罢，都不是他们能染指的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战直接牵动天下大局，使大势逆转。
兀术兄弟几人为什么要在燕京搞什么新军呢？
除了制衡，本质上就是这种老底子在凋零，不得不寻求维持一个让人安心的军事力量。
而说到安心，王伯龙这一败，也不光是损失了成建制力量的问题，他着实是用自己的资历和自己部的根基性给所有金军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连他王伯龙的万户都能在这种战场上在这么短时间轻易抹除，是不是说，所有的万户都丧失了独立行动的安全性？
这么想可能有些夸张了。
但现在，不说深远影响，只说金军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是，在维系住士气后，接下来又该怎么做？
很显然，这一个万户的丢失，以及随即导致的第一次总攻失败，已经切实动摇了金军高层会歼岳飞部、救援元城的信心。
甚至，以及影响到了他们对长远战略的判断。
“杓合。”
枯坐在廊下许久，眼看着对方喝了两碗汤、吃了半条鱼，高庆裔终于开口。“请你务必帮我个忙。”
“什么？”杓合诧异抬头。
“我想见魏王一面。”高庆裔认真言道。
杓合当即皱起眉头：“你是都元帅的心腹，所谓罪臣余孽，你这个身份去见魏王，他如何信你？而你若是想说什么，不如去见拔离速，依着我看，他这个元帅似乎还是有些担当的。”
“拔离速有担当是有担当，但大略上真正能做主的人，还是魏王，所以还是要见魏王。”高庆裔平静解释道。“至于罪臣余孽什么的……他若不信，我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为谁尽心尽力？”杓合皱眉追问了一句。
高庆裔避口不言。
“也罢！”杓合板着脸站起身来。“喝你两碗鱼汤，总该知恩图报，我去替你言语一声，只说高都统有言语交代你转达，至于魏王愿不愿意见你，那就不关我事了。”
高庆裔只是不语。
不过，随着日头往西面下沉个不停，炉火渐熄，汤锅变凉，枯坐在走廊下的高庆裔到底是等到了魏王完颜兀术派来的亲卫。然后，在被搜查了一番后，这位高通事也在日落前被带到了镇中兀术所居的宅院内。
具体来说是后宅卧房里。
兀术躺在炕上，面敷热巾，而杓合立在一侧。但是，随着高庆裔朝着炕上之人恭敬行礼，然后叉手而立，杓合干脆一声不吭折身离去了。
一时间，卧房内只有兀术一人仰头躺在炕上，高庆裔一人叉手立在门内，然后两三个侍卫立在房内边角以作监视罢了。
“你便是高庆裔？”兀术听到动静，一点未动，甚至连遮住了眼睛的热巾都未拿开。“粘罕的那个心腹通事……据说粘罕当日在看了希尹的政改文书后，曾准备让你做希尹的副手，担任副相？”
“罪人便是高庆裔。”高庆裔微微俯首。“也确乎有此事。”
“你何德何能，能做副相？”兀术语气阴冷。
“可能只是因为与都元帅亲近，所以有此一戏言吧？”高庆裔叉手诚恳答道。
“那你与粘……你与都元帅，到底亲近到什么程度？”兀术依然躺在那里不动。
“都元帅身死尚书台，设也马（粘罕长子）在府中闻到官兵围住府邸，一边哭泣，一边拉着罪人的手说，恨他们父子不能早听罪人的言语，以至于有今日之祸……”高庆裔平静做答。“大概也就是这种亲近程度吧？”
不知道是不是面巾已经变凉，兀术终于将那玩意从脸上扯了下来，然后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来瞪此人。
而高庆裔只是叉手肃立。
就这样，双方僵持了片刻，大金国的执政亲王再度开口，语气却稍微怪异起来：“据杓合说城内高都统有私密言语只说给了你，让你私下转达？”
“不过是罪人请杓合将军引荐的由头罢了。”言至此处，高庆裔微微一顿，方才叹气道。“至于高都统，他不过是让罪人告诉魏王殿下，他受大金国二十年知遇之恩，是绝不会给金国丢脸的……这种话，算不得什么私密言语。”
兀术听到这里，反而黯然，却是在榻上同样一声长叹，继而喟然：“高景山最起码比王伯龙强些……”
“罪人有一言。”高庆裔忽然插嘴，而兀术也冷冷瞥了此人一言，却并无有什么反应，而前者见状，也就继续讲了下来。“王伯龙罪无可赦，误国误事，这是当然的。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依着罪人来看，高都统其实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身为大名府行军司都统，居其位而不能竖其威、约其众，从此战一开始便不能控制王伯龙，也是王伯龙此番误国的一个重大缘由。何况，此战以来，高都统行事保守，也是岳飞能成事的一个重大缘由。恕罪人直言，高都统也有重大责任。”
听得此言，兀术在炕上深呼吸了数次，居然有些释然。
要知道，高庆裔这个言语，居然正是兀术从昨日到现在一直闷在心里的一个念头。
王伯龙误国是肯定的，但他已经死了，骂上一万遍，也不可能解恨的。
高景山昨天阴差阳错的烧气球什么的就不必提了，真怪不到他，但他从此次战端开启后就军略保守，现在看来也是导致如此局面的一个重大缘由。
而且说句诛心的话，高景山真的是没法约束王伯龙吗？他有没有借王伯龙这个混账做靶子，来拉拢杓合、阿里这些人的意思呢？
很可能是有的，因为高景山本身也不是什么高尚人物。
甚至更进一步，王伯龙战败，军心沮丧，这个时候把城内的精华军队，尤其是渤海籍军队给抓住时机送出城又是个什么操作？从小的说，固然是保存有生力量，但从大的来看是不想守城了？一个都统，这个时候还在考虑自己族中后路，而且还把沮丧写到脸上，却不想着守城，替国家维系大局，这像话吗？
但问题在于，高景山不是还在城中坚守着吗？兀术就算是有一万个不满，也不可能说出来，只能默然。或者说他心知肚明，昨日战后，所有的责任，都得他这个魏王自己来抗！
拔离速都无法分担。
非只如此，拔离速那些人，只会怨恨他兀术不能约束王伯龙，还会以此为理由，要求完颜奔睹等嫡系万户进一步无条件服从元帅的指挥。
当然，想归想，释然归释然，片刻之后，兀术翻身坐起，却盯着对方眼睛冷冷开口：
“高庆裔，高都统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就不要搬弄是非了，而王伯龙跋扈骄纵，归根到底在于燕京不想让大名府掌握太多兵权，所以故意纵容，何况还有渤海、辽地汉人这一说……高庆裔，俺明白跟你说，这件事情，如果非要在王伯龙之外找个担责的，只能是俺这个魏王……懂了吗？”
“懂了。”高庆裔回复极速。
“说吧，你来找俺，到底想说什么？”见到对方应声，兀术也懒得计较太多，只是催促。
“殿下。”高庆裔立即认真出言。“我听说，昨日王伯龙战殁，继而总攻失利，以至于军心震动，人心思变……有人干脆建议趁着黄河封冻，南下去攻东京，行围魏救赵之策……是也不是？”
“是有此事……你要进言？”
“罪人哪里敢进言？”高庆裔轻声答道。“不过有几个事情几个疑虑，若不能当面与魏王说一说、问一问，心里总觉得不安……”
兀术嗤笑一声，状若不屑，却也没有开口阻止。
“当先一事……南下东京，且不说战事风险，只说赵宋那个官家人在河东，依着那位的性情，和这个岳飞用兵做事的果决，果真能围魏救赵，将元城下面这六七万宋军调度出来吗？”高庆裔见状也不废话，而是毫不犹豫，进入问题实质。“而若不能调走岳飞，就势野地集合骑兵大队截击……南下是图什么？自己不过了，也要让宋人不好过？那是小孩子赌气，还是军国计略？”
兀术看了对方一眼，虽然还是没吭声，但表情已经稍缓。
“其次一事。”高庆裔不由叹了口气。“我大金固然是女真当先，完颜为主，可自起兵以来就来源驳杂，除了女真之外，军中渤海人、高丽人、辽东汉人、燕云汉人、奚人、契丹人，最近还在拉拢蒙兀人……其中，渤海人与女真颇有渊源，素来混杂，以至于颇为得用……但如今，大挞不野战死、大（上白下大）战殁、罪臣也算是绝了前途，只剩下高都统和杓合……若是连高都统也被弃了……”
“如何言弃？”兀术突然打断对方。“若南下，其实不也是为了救高都统吗？王伯龙兵败，死不足惜，却也使得围攻之势难复……结冰期就这些天，谁也不知道还有几日能战，军心一鼓不成，接下来只会一次不如一次，继续留在这里强攻，岂不是也等同于坐视元城困守？依着俺看，不如南下，行围魏救赵的计略，那才是真救！”
“或许也是救。”高庆裔平静对道。“但问题在于，元城中那些汉儿军士卒会以为魏王是在救他们吗？当日岳飞临城，当场便有汉儿军作乱，如今高都统将城中许多谋克送了出来，剩下的力量想再压制城中汉军、民夫就已经很艰难了，到时候高都统决定为国尽忠，城中其他人还会想着为国尽忠吗？魏王就不怕自己前脚一走，后脚元城内便作乱献城？到时候，岳飞占据元城，再无约束，就不怕他反过来将监视军队吃掉？然后断我后路粮道？使我军速败？”
兀术一时不能答。
“除此之外。”高庆裔继续认真讲道。“军中这些渤海籍贯的猛安、谋克，素来服膺高都统，尤其是此番被高都统拼了命送出来的人，几乎人人感激涕零，他们难道也会觉得魏王南下是在救高都统吗？便是其余诸族军士，这些人到底懂什么大的军略，见到魏王弃元城南下，怕是都会觉得魏王这是要弃了高都统吧？消息传到河东，耶律马五将军将军又会怎么想？他们可是有耶律余睹、耶律奴哥前车之鉴的……当此大局，魏王就不怕人心反噬吗？”
兀术本能看了眼立在高庆裔身后的太师奴，然后又去看高庆裔，满心满脸都是疲惫：“俺听出来了，你根本不是杓合说的那般想在俺这里谋个身份，而是感激高景山，想劝俺留下来，努力救他……是也不是？”
“是。”高庆裔直接在门内下跪叩首，然后坦诚以对。“罪人生平最恨的事情，就是不能救都元帅，而都元帅全家既殁，高都统于罪人又有这般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却断不能再负他了……但魏王，这跟罪人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没有关系！”
兀术摇头反驳：“那咱们就事论事……照你之前那般说，汉儿军要反，契丹人不可信，你们渤海人眼瞅这也不满起来……大金国岂不是早已经千疮百孔，什么都不能做了？”
“这正是罪人今日要说的关键。”高庆裔在地上言辞恳切。“魏王……时代变了！之前国势蒸蒸日上，十余年而合万里大国，那时候做起事来自然如勇士纵马平原，可肆意为之；而如今，国家是守势，赵宋倾国之兵来袭，一旦败退，便要有尽墨之危，此时做事，便如高坡负重，自然要小心翼翼……殿下，罪人没有危言耸听。”
兀术一声不吭。
而高庆裔也在地上继续言之凿凿起来：
“殿下，咱们大金起于关外偏远之地，卒成万里大国，根基当然是女真铁骑。可所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固然是称赞的言语，却也指明了大金核心族裔偏少一事吧？故此，为成大事，为合大局，汉儿军一日多过一日也好，引其余诸族为军也好，都是免不了的事情。而这其中，诸族杂乱，文化不一，以至于各怀鬼胎，本就是素来常有的事端，也是不可免的事端……根本不是罪人今日来说才会有的，也不会因为罪人今日不说便没有……罪人今日，也不过是劝魏王要注意人心罢了，这难道不对吗？”
兀术冷静听对方说完，却似乎鼓起什么勇气一般，在炕上斩钉截铁一般摇了下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大金还不至于到这份上，万里大国，数十万大军，如何会因为丢掉一个万户就失了军心？”
“万里大国，数十万大军，如何会因为丢掉一个万户，便要弃忠臣名城而走？”高庆裔当场反驳，却又再度叩首。“殿下，罪人还有两个言语，请务必许臣说出来。”
“你说便是。”
“殿下……王伯龙一事，还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咱们之前以为的铁骑可以一当二，补充兵可以一当一，所以二十个万户，可当三十万御营宋军……是错的！以后打仗，不能这么算！”高庆裔抬起头来，盯着兀术，言辞急促。“而大金想要在决战中求得胜算，只能求野战合大股骑兵，利用大股骑兵的野战优势来求胜！”
兀术又一次无法反驳。
“最后，罪人其实还想说，接下来大军是要去东京围魏救赵，还是继续在这里尝试救援元城，其实根本并不在于东京和元城，也不是在于什么围魏救赵，或者奋起余勇……而在于另外一件事情……”
“何事？”
“罪人想问魏王一句，若事不协，必须要决战……魏王拿着这十几个万户还有燕云新军，是准备在河南决战呢，还是准备在河北决战？！是在河北南头的大名府决战，还是在河北北面的真定府、河间府决战？”高庆裔抬起头来，语气激烈。“现在这个时候，魏王难道还只想着如何胜，不想着若败了该当如何吗？魏王，谋胜是应该的，但也该准备倾国一掷了！”
兀术悚然而惊，直接从炕上跳下，光脚站到了地上。
而高庆裔也再度叩首：“所以，罪人恳请魏王不要南下……努力救一救元城，救一救高都统……这样的话，即便是真到了事情不谐的时候，咱们也可以稳妥后退，或去协助守太原，或在河间、真定一带，背靠燕云，于野地中决一死战！而不是将大军抛到河南，一旦失措，都不知道该将手中几十万大军掷到何处！甚至连渐渐集结起来的燕云新军都不能与手中兵力汇聚！那不是直接将国家葬送到底吗？”
说完此话，高庆裔便低头不语，而卧房内也久久无声。

第六十九章 梦呓
且说，王伯龙战殁后，金军上下震动，士气沮丧，以至于有了避战之心。故此，早在高庆裔来见兀术之前，中午的高阶军议便已经从军事角度有了五花八门的讨论。
比如说支持重兵南下的，可不是只有建议去打东京的人，还有人建议奔袭千里去打陕洛，截断河东赵官家后勤什么的……当然了，相较于前者的直观和简单，后者就有点让人懵逼了，因为且不说河东方面的后勤一半在关中一半在陕洛，也不说针对陕洛的千里奔袭会对自家后勤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只说若是那般，控制了轵关陉且有大量骑兵的宋军河东方面直接扔下太原回师，反过来包住金军又如何？
只能讲，南下派这里，所幸没人说全军去打济南的。
当然了，重兵南下，不管是打东京还是直接去陕洛断宋军河东方向后勤，都是向南求胜的意思，本质上也都是赌的意思。
赌的是运动战能力，这将很考验金军自己的后勤补给；赌的是天时给不给大金国脸，因为结冰期一旦结束，藏在这元城根下大营腹中的宋军水师便会蜂拥而出，以一种绝对优势控制住黄河河道；赌的是岳飞和赵宋官家的坚决程度，因为就目前看，岳飞很可能是在他的营盘里储存了大量的军需物资，而河东方向干脆同时拥有两个补给方向，所谓围魏救赵能否成功，多半要看两个最高指挥官是否会被情势动摇。
除此之外，发多少兵南下，又留多少兵监视岳飞，现在也成了一个难题。
有南下派系的，自然就有北上派系的，而且北上的也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建议往后退到真定府、河间府一带，就地构筑防线，阻塞井陉什么的；另一种是回去救援太原，趁着河东方面的宋军不得不硬啃雀鼠谷那条道的空当，在太原集合重兵，与宋军决战。
而北上这里，就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了……去真定几乎相当于直接放弃元城和太原，而说在太原与宋军决战，也怎么看怎么坑，不说别的，你去了太原，兵力是最大化了，可宋军河东方面的部队也更多好不好？而且若是岳飞速速破了元城，又从后面追上来怎么办？
至于留在这里，倒似乎依然是个法子，也的确有不少人希望重新组织进攻，但这不是进攻受挫，军心动摇了吗？所以得先收拾军心。
不过，这些计议，只是在讨论军事，是从军事角度进行利弊分析，而且都只是对下一阶段的短期行动进行军事考量，未免有失长远。
对此，能做主的完颜兀术即便是被王伯龙气的差点咽气，也能敏锐的意识到，这些方案都是流于表面的争执，仅凭这些东西还不能让他这个在前线把控一切的执政亲王做出决断。
于是，高庆裔出现了。
高庆裔的个人目的，无疑是想劝完颜兀术继续尝试救援元城。
但这不耽误他能替兀术将事情的条理铺陈出来……具体来说，此人过来，一则，是提醒了完颜兀术，要在算军事账目的时候同时算政治账目，务必需要考虑人心与地域族裔政治；二则，更是从军事上警告了完颜兀术，现在局势已经很差了，真要决战，就必须要尽量拉长宋军的补给线，尽量缩短自己的后勤线，而且一定要让燕云新军参战。
一句话，可以赌，但既然要赌，就要转变思路，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然后在自己最合适的地方一口气把所有的力量一起压上去！
切忌连赌都要赌错方向，甚至分开来赌。
有了这个思路，原本有些混乱的兀术到底是恢复了清明，并迅速做出了决断……逻辑很简单，而且基本上是按照高庆裔的意图来走……为了确保在必要时将尚在准备和汇集中的燕云新军也压上，为了确保能在一个有利于自己的后勤补给的地方发动决战，所以地点必须是在北面，也正因为如此，南下的方案就要被否决掉。
而南下的方案放弃之余，为了维系军心人心，也不能直接一走了之，回到后方，目下最‘好’的方案，似乎就是继续鼓动军心，继续尝试进攻岳飞了。
而且说句良心话，损失了一个万户固然是震动人心，但仅仅因为如此就阵脚大乱，改变原定战略，却更是一种召乱之举。
决心既下，兀术一面将高庆裔引为自己的直属通事，一面又与拔离速讨论商议。双方交换意见后，拔离速显然也认可了兀术的判断……实际上，拔离速本身也希望继续维持他的战略方案，而不是仅仅一次失利而彻底改弦易辙。
这一点，从他当日坚持进攻，以及今日安抚军心为先，早已经有了端倪。
两人既然议定，接下来便是大举刺激和恢复军心了。
先是拔离速以元帅之身下令打开军需库存，包括周围郡县的存储，对底层士卒大加赏赐。
随即，魏王兀术亲自出面，乃是力压众议，将之前作战中表现出色的部分汉儿补充兵军官破格提拔为行军猛安、谋克，而很多原本就是猛安谋克的军官直接获得了世袭谋克的身份。行军银牌当场发下，世袭文书当场写出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统一送往燕京。
军中士气居然一时振奋，渐有回复。
当然了，光是这些事情，就注定要花个三四日时间了，而接下来，似乎还得重新组织进攻，甚至需要重新搜罗签军。
恍恍惚惚间，没人在意已经是腊月后半段，年关都可以掰着手指计算了。
下一年，从宋人来看，乃是建炎十年，而从金人来看，却是皇统六年……然而，谁也不知道，明年时分，两河到底是建炎还是皇统了。
时间回到高庆裔一张利嘴劝动了魏王兀术那一天，就在金军尚为王伯龙战殁而失措的时候，河东方面，李彦仙下属的牛皋部先登攻下了阳凉北关。
而这个时间，其实比拔离速预想的最坏情况要晚了四五日的。
换言之，河东方面的宋军没有弄出什么奇迹，也没有拉胯，而是以一个在所有人预料之中的普普通通速度，稳稳当当的打通了雀鼠谷……前后耗时约四十余日。
过程嘛，乏善可陈。
从金军那边来说，他们算是贯彻了拔离速走前的安排，除了对阳凉南关、北关，以及中间的灵石城进行固守外，还在谷内沿途险要点多处设置营寨，层层抵抗，而且一旦受挫，毫不犹豫就后撤，只求拖延，不求鱼死网破。
而对于宋军来说，整个过程则是一种饱和式的攻击模式。
砲车是有的，赵官家亲自下旨，让直学士梅栎督造了一批小型、轻巧，而且关键是配件大小标准化的砲车，然后加上了轮子，用上了畜力以作牵引。从阳凉南关开始，这些砲车不停损耗，同时在不停补充，确保它们一直发挥作用。
与此同时，针对汉军的招降，熟悉地形的义军穿越小道突袭绕后，正面部队的夜袭、火攻、强攻，包括泼喜军登高以骆驼为基发射小型弩砲，该有的战术也全都有。
种种手段，再加上宋军可以仰仗着兵力优势，轮番上阵，昼夜不停，到底是顺着汾水河道一路向北，稳稳的打通了雀鼠谷，砸破了两关，攻下了灵石城。
当然了，这四十多日，赵官家也不是纯粹在摸鱼……他与随军的相公吕颐浩一个在襄陵一个在临汾，隔着汾水驻扎，依然需要安抚百姓、建立后勤兵站、参与决断后方前线各自事务，忙的不可开交。
“这地毯上面织的是什么图案？”
这日中午，就在牛皋进入阳凉北关的同一时刻，姑射山下，显得狭窄逼仄的襄陵城县衙大堂内，赵官家忽然当众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官家有言，下面的人自然要做出回复，于是众人七手八脚，赶紧围着堂中地上那面奢华且大的过分红色波斯地毯转起了圈圈，试图分辨一二。
很快，地毯上部对峙的狮子与羚羊立即被分辨出来了。下面的四种植物里，本就原产于中国北方和中原的月季、蔷薇之类花丛和棕榈树当然很快被辨认了出来。
但是，剩下两种特征明显的植物，也是一种花与一种树，却无人敢下结论。
“官家。”饱读诗书的范宗尹范学士拱手以对。“这树像极了漆树，但上面特意显出来的这种果子，委实让人疑惑……”
赵玖立即看向了直学士梅栎。
梅栎不敢怠慢，当即拱手相对：“回禀官家，这树臣当真不认得，但这树下筐中的坚果，臣倒是有些猜度……如臣所料不差，这应该是波斯特产的一种类漆树的坚果，唤做阿月浑子，内中清润油脆，嚼之满口生香，乃是波斯特产……但此物很容易受潮，一旦受潮就容易霉变，所以东南港口，只有偶尔得见，没有当成货物贩卖的，而且据说此树极度喜阳，只在波斯山地有产，一旦移植，断没有这般果实了。”
“若是这般说，便真是淮南之橘淮北之枳了。”范宗尹扬声感叹。“漆树里不是没有类似眷属，却是黄连木……黄连之苦，天下闻名，却不料在波斯变成清香的阿月浑子。”
赵玖缓缓点头，他当然知道这是啥……开心果嘛，不过开心果居然跟黄连木是同一类属，都是漆树的一种，也算是长见识了。
“这最后一种花呢？”
点头之后，赵玖继续坐在那张地毯前追问。
“这或许只是一种波斯常见紫红之花……”范宗尹轻笑以对。“花这种东西太常见了，天下花物，何止千万，未必就要分辨清楚。”
此言一出，原本要做解释的梅栎反而不好说话了。
“这是波斯红花。”赵玖见状，终于坐在那里无奈开口。“是波斯最知名特产之一，紫花红柱……其中最贵重的正是这红色花柱，既是妇科圣药，又是顶尖香料，养生好物……所以虽然花色为白、为紫，却称之为红花，上好红花，可换等重黄金。”
范宗尹一时尴尬。
所幸，赵玖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看向了堂下地毯旁的一人：“萧卿，大石林牙既进取喀喇汗国，夺地三千里，直通河中，现在给朕送礼，断没有只送波斯地毯，不送波斯红花的道理吧？”
那人当即恭敬行礼，然后抬头笑对，却是满口的河北汉音：“官家说笑了，外臣既奉波斯、河中特产以贡官家，焉能不奉波斯红花？”
说着，这名明显奚人出身的西辽官员就在身后的礼物堆里挑挑拣拣了一番，然后取出一个匣子，恭敬以对：“好让官家知道，我家大王去年出兵，今年上半年方定了喀喇汗国，割其北而附其南，稍通河中，今年收得贡物中最珍贵的，无外乎三种，乃是波斯红花八十四斤，绿玉石十三箱，波斯地毯二十四扇，而我家大王丝毫不敢专横，贡官家者皆是其中上品，且皆取其半，绿玉石更是尽数与官家送来，聊表敬意……这一盒正是一斤。”
说着，此人小心将手中木匣转呈一名内宦，却正是内侍省三押班之一的邵成章。
而邵成章接过来，就在堂中当众打开，果然看到一整盒干燥的波斯红花花柱，晶莹赤红，同时辛香扑鼻，不由啧啧称奇。
赵玖随即失笑：“使者回去后不妨告诉你家大石林牙，就说朕很感念他的诚意，也晓得他到底是想要什么，但那些东西绝不是什么宝货能买的……而且反过来说，这些宝物，只要两国和睦，文明一体，届时西面道路通畅，自有丝绸西去，来做置换，何必要他搜天刮地的给朕送来？当然，若是大石林牙下次多送些种子、波斯技艺，朕也乐见其成。”
使者心中微动，但礼物送到一半却不好直接进行正式话题，便当即束手哂笑，连连应承。
赵玖见状也不在意，只是干脆做起了分配：“这样好了，十二扇波斯地毯，这扇最大的给青州张都统（张俊）送去，然后东京吕公相（吕好问）一扇、前线韩郡王（韩世忠）一扇、汾水对面临汾城中吕相公（吕颐浩）一扇，其余八扇，分别安置在文德殿、集英殿、秘阁、公阁、都省、枢密院……呃，还有太学、和武学各一面。”
押班邵成章在侧，赶紧捧着那盒红花称是。
“至于波斯红花四十二盒……”赵玖看着邵成章怀中的红花，若有所思。“宫中三位太后、贵妃、贤妃每处一盒，诸相公、帅臣每家一盒，秘阁、公阁各五盒，此地御前随侍近臣也留五盒，公平分配，剩下几盒交给吴国丈，让他代为发卖，筹措军资。”说到这里，赵玖忍不住看向一侧的范宗尹，却又不由失笑。“这一盒单独赏给范学士……学问虽远，便是在波斯也应当习而得之，没什么可羞耻的，学问上的事情，勉而习之便是。”
若是直接赏赐，反而有羞辱之意，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范宗尹反而不好计较，便当众严肃称是，而真等他将这一整盒红花从不苟言笑的邵成章手中接过，引得堂中不少人艳羡，闻着那种奇异辛香，却又觉得此番倒也不坏了。
波斯红花之后，使者又将绿玉石展示出来，果然那种特有的颜色又引来一番啧啧称奇之态。
其实，地毯不必多言，而波斯红花也好，绿宝石也罢，对于人类来说，真的算是天赐之物，因为人类对香料和药物的追求，对宝石的追求，基本上是扎根于人类最基础的五感之中的……前者是嗅觉和生理需求，后者是视觉和审美需求。
在工业革命之前，它们的价值就是毋庸置疑的，注定要做硬通货和奢侈品的，而此刻在中国，在河东前线，就更是物以稀为贵了。
“玉石是成件成颗的。”赵玖见到整整十三箱绿宝石，更是欣喜，当即环顾左右而笑。“这就容易分多了……取其中最好的雕琢成件的，还是给太后、贵妃、贤妃、宰执、帅臣每人一件，其余宝石，秘阁诸位每人一颗，统制官每人一颗，今日堂中诸位近臣，包括使者和侍卫也都辛苦，大家也每人一颗……剩下的拿出去到外面大营里、河对岸大营里去展示，告诉军中上下，朕要拿这些宝物做太原先登的赏赐。”
说着，这位官家终于起身，却是绕过地毯，亲自带头取了两颗波斯绿松石，一颗掷到范宗尹怀中的盒子里，另一颗捏在手中把玩。
随即，杨沂中、仁保忠、梅栎以下，诸多文武近臣按品阶依次上前，各自取走了一颗石头，拢在袖中。
不过，轮到使者时，这名姓萧的使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朝赵官家正色行礼，并不着急去取宝石。
赵玖会意，却也不含糊：“朕知道大石林牙的意思，他想要的不就是人吗？契丹人、奚人，甚至汉人，他都想要。主动想去投靠的，战败被俘的，甚至有罪流放的，他也都不在乎，是也不是？”
使者想起来之前国主的嘱托，知道此番辛苦数千里就是为了这最关键的几句话，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严肃应声：“陛下明鉴，我家国主正是此意！”
“是这样的。”赵玖也不再含糊。“人本身是无价，想要人不是不可以，但不应该指望这些宝物来换，而是要辽国谨守金河之盟，遵循两国文明一体来换。”
使者赶紧再言：“好让官家知道，相隔数千里，我家国主根本来不及额外出兵协助，但已经让阴山的耶律将军务必听从官家调遣了。”
“阴山的事情，咱们俩家心知肚明。”赵玖摇头以对。“便是没有你家国主旨意，耶律余睹也不可能违逆朕的意思……朕说的守盟在于辽国内里！”
“外臣惶恐，请官家明示。”使者愈发严肃。
“辽国既然又去了喀拉汗，兼有泰半西域，根基已成，虽不是万里大国，却也是带甲五万的数千里大国了……但国家既立，有没有推行科举？有没有定下官方文字？你此行有没有转运书籍的旨意在身？有没有整理维护东西大道？有没有设立律法，明下旨意宣定国统？”赵玖认真相对。“照理说，朕此时在打仗，不该对数千里外的事情多做言语，但一则两国交通不便，你来一趟不容易，有些话不如趁势来说，二则朕与大石林牙算是知己，只要说了，他自然晓得朕的意思，有些事情，只能趁着他在尽量去做……说句不好听的，朕这里若是败了，他那里若是病倒了，有些东西也就是泡影朝露了。”
“陛下说笑了。”萧姓使者思索一二，正色相对。“我家国主在千里之外，闻得官家北伐，犹有定论，他说宋金国势早已逆转，陛下十年之功，不亚勾践之奋，金国二十载兵锋，早已疲敝钝庸……此番胜负在国不在军，在众不在兵，在势不在战……陛下必取全功！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外臣不顾事发仓促，匆匆来请谒官家的。”
“还是要打仗的。”赵玖摇头以对。“打得好能省好几年功夫，打不好说不得要从头再来十年……哪里能这么轻松？”
使者点点头，并不争论，只是在微微一顿后，继续言道：“若是这般讲，只要我们大辽在西域做了那些事，陛下便会将契丹战俘发往我国中吗？”
“若是辽国能那般做了，朕当然会发人过去。”赵玖平静以对。“因为只要那般做了，辽国便是沉下心来为华夏支脉的意思，朕为天子，反而有为辽国稳固根本的义务，责无旁贷。”
使者得了这个言语，再无疑虑，转身取了一颗波斯绿宝石，复又恭敬朝只坐在一个木凳上的赵官家大礼参拜，便自请告退，乃是以外使来谒，不能不见宰执的理由，请往汾水对岸去拜见吕相公。
赵玖当然无话可说，干脆直接点了杨沂中，让对方带着地毯、波斯红花，还有宝石玩件一起，护送使者去见吕颐浩。
就这样，杨沂中带着西辽使者与几名随员既去，梅栎等学士复又匆匆将辽国的国书文字等物誊抄收拢，更有内侍省押班邵成章赶紧着人将那些堆满了大堂的波斯宝物依着之前赵官家的分派一一处置下去。
而其余近臣近侍，凭白得了个巨大的利市，也自然是个个踊跃，忙不迭的听从邵押班的吩咐去协助。
等到下午，行在又按照官家吩咐，将剩余的七八箱绿宝石拆开，到城外营地展示宣告，讲明来由，说清官家此番处置，道明此番赏格，更是引得城外正在冬营中的偌大营盘一时喧嚣。
不过，事情总是忙不完的，就在城外喧嚣振奋起来以后不久，逼仄的临汾府衙大堂上，又迎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却不算是什么不速之客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日本鸟羽法皇此番为表达友好，专门派出的那支武士援军的首领源为义了，此人和其部行程，一直是在宋廷控制中的。
且说，大宋跟日本其实算不上什么盟友，甚至经贸往来的规模也很小。而双方之所以看起来打的火热，主要是赵官家枉顾经济规律，为了搜刮财富支撑军费，私下开展的贵金属贸易。
这种贸易对双方国家来说，从长久而言其实都是有害的，因为大宋什么贵金属都缺，尤其是铜钱作为主要流通货币，拿出去交易就更不该了；而日本那边更不用说，黄金的流失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但问题在于，这种交易是以赵宋皇室与日本皇室之间直接交易的形式进行的……赵玖这里属于为了军费，竭泽而渔的事情做的太多了，反而不在意多这一茬；而日本那边则是皇室，具体来说是当初刚刚摆脱祖父阴影、初掌大权的鸟羽法皇，以及与他的亲信贵族们可以越过其他派系的贵族以及国家与朝廷，通过这种交易直接得到暴利，以维系自己的权力与奢侈生活。
所以，双方属于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尤其是赵玖直接避开了虚名，根本没有提任何宗主国什么的破事，更是给双方的交易减少了不必要的阻碍。
而二人之下，直接操作这事的，在大宋这里是张俊，在日本那边是讨伐海贼后控制了濑户内海的平忠盛，也就是引源为义入内的平清盛亲父，所谓日本重要武士集团伊势平氏的首领。
至于源为义，作为不亚于伊势平氏的武士集团河内源氏首领，这次来援，其实也不是什么多么荣耀的行程。
实际上，源为义这个人做官、做事、做人，都远不如他的老对头兼同龄人平忠盛，就在平忠盛官位日显，家族积累的财富愈多，势力经营的日益庞大的时候，他却麻烦不断……窝藏罪犯、排挤同僚，部属水平也不行……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与平忠盛受前白河法皇以及现在掌权的鸟羽法皇宠信不断不同，源为义在白河法皇在时还能维持体面，只比平忠盛晚一年得到官位，但到了鸟羽法皇这里，后者简直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对他厌弃至极。
身为北面武士，不能受法皇信任，还能怎样？
这次过来，根本就是鸟羽法皇彻底受不了源为义，准备将他撤职撵回家，正好来了这么一说，便如流放一般，给了此人戴罪立功的机会。
而源为义此番随着装着黄金、硫磺的货船渡海而来，一开始也是一种死马当活马医外加一点点自暴自弃的心态。
但是，青州的富饶，济南的巍峨，东京城虽在战中依然宛如天上人间一般的华美，以及越过陕洛时的山河壮丽，还有抵达河东后如此庞大的军事力量，都给了源为义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而最让他震撼的莫过于，掌握和拥有这一切的大宋皇帝，居然亲自领兵，而且居住在一个县城的官衙之内。
他的心态一直在改变。
当然，这些跟赵玖没有任何关系，他才不在乎什么吉祥物军队将领的什么心态和故事呢，他的压力已经很大了，而且渡河以来，他也已经够忙够累的了，只是说人来了，总得见一面而已。
“官家，此人便是唤做源为义的……”源平这年头没有根本性矛盾，但不代表已经十八岁的平清盛就会多么尊重对方，所以语气虽然听起来很正式，但姿态中却不免有一种暗暗的轻视。
“陛下！官家！我便是唤做源为义的……日本国……援军……首领！”但就在这时，让平清盛和赵玖一起怔住的，乃是源为义忽然在地上叩首，然后用一口特别别扭，但绝对是汉语的口音打断了平清盛，主动做起了自我介绍。“陛下！我是奉……法皇之令，来为陛下……效死的！”
“源为义，你汉话怎么学的？”赵玖回过神来，好奇询问。
“从、从青州……开始，自己、自己跟船上人学的。”同样梳着月代头的源为义叩首以对，艰难解释。“刚刚的、刚刚的话，是、是请人念……我背、背的。可、可平时，能、能听懂。”
“难得源卿你有心了。”
赵玖恍然，然后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并四下去寻什么，但扫视一圈后，却又恍然，然后只在怀中取出一颗波斯绿宝石来，就走下去，俯身握住对方手，将宝石塞了进去。“远道而来，本该赏赐，但身旁没什么东西了，这个算是一点心意……还望你努力杀敌，不负武勇之名……且歇息去吧。”
源为义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只是在手中瞥了眼那宝石，就连连叩首，也不再强说。
而赵玖点点头，便看向了平清盛，后者也是有些恍惚，半晌回过神来，便匆匆带源为义下去了……按照之前平清盛自己的进言和讨论结果，将会予以这些人适当的甲胄，然后编入御前班直后备，必要时该上阵就得上阵……这叫物尽其用，几百人也是一股力量。
但事情还没完。
源为义既走，又有人送来一份情报文书，赵玖看了也只是疲乏——原来，蒙古终于出兵了，但是和西部蒙古王忽儿札胡思直接率部进入阴山，向吴玠与胡世将传递信使，表达听从调遣不同，东蒙古王合不勒却领兵抵达云内北面的黑水一带，并无太多表示。
“你怎么看？”赵玖将文书交给了仁保忠。
带着幞头的仁保忠大略一扫，便即刻出言：“回禀官家，并不出意料之外……合不勒此时心态其实很简单，冬日天冷，本该纵兵南下，而此战之大，也总得参与，所以必然要出兵……但合不勒的地盘在东面，挨着金国，咱们没有钳制他的力量，再加上金国屡屡遣使贿赂他，所以他势必要首鼠两端，看形势做决断。”
赵玖点点头。
这些日子，随着情报的增多，他对孛儿只斤合不勒的认识稍微有了些改变，那就是合不勒作为一个汗王，却不是靠着战争统一的东部蒙古，而是在金国的威逼下，东蒙古诸部选举出来的一个带头人，他还没资格当枭雄，他的很多行动都还需要照顾东蒙古诸部头人的意见和心态。
但是，这不代表他不能首鼠两端，因为金河会盟之后，整个东蒙古就处在两国势力的中间位置。
换言之，未必是合不勒首鼠两端，而是整个东蒙古几十个部落一起首鼠两端。
“其实。”仁保忠扫了一眼逼仄的堂中，看到几个蒙古王子都不在，复又低声相对。“官家，臣多说一句……忽儿札胡思应该也是这般心态，只是他的克烈部在西面，被契丹和大宋夹住，仅此而已。”
赵玖点了下头，然后没有给多余言语。
就这样，仁保忠继续捏着文书说了几句，却忽然发现这位官家不知道何时，已经从以肘撑额，变成以首枕臂，且闭目不语了……也不知道是假寐还是真的睡着了。
但无论是那种情况，仁保忠都只能将文书小心放下，然后环顾左右以作提醒，待周围人意识到发生什么以后，也都小心放下手中事务，然后依次退出大堂。
同时，不忘在堂前拉起帷幕，以作遮掩。
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傍晚时分，牛皋攻破阳凉北关的军报被送到了此处。
这让守在府衙周边的侍卫、近臣有些犹豫……因为按照规矩，此时应该有人去叫醒赵官家的，但杨沂中去护送西辽使者往临汾未归，刘晏和邵成章正在给统制官们安排那些绿宝石，消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消息。
大家都不愿意去做这个恶人。也正是因为如此，赵玖一直到日落之后，杨沂中折返回来，方才看到文书。
“准备旨意、文书，通告东京、长安，还有洛阳的刘侍郎（刘洪道），还有吕相公跟宇文相公，还有两位胡经略，还有韩、李、马、郦、王诸卿，告诉他们，朕要移驾向北。也让营中早早做饭，明日一早，汾水两岸大军一起启程，与朕向北！”点起蜡烛的堂中，赵玖看完文书，直接环顾左右，平静的下达了一道旨意。
“敢问官家，行在移往何处？”
范宗尹作为近臣之首，当仁不让。
“太原城下十里的大营内。”赵玖平静以对，然后站起身来，在一片沉寂中往后院转去，走到一半却又回过头来。“还有吴玠那里，让他也速速跟朕汇合……耶律余睹和忽儿札胡思也是，让他向朕靠拢！”
“陛下……”
“官家。”
不止一人本能开口，准备说些什么……要知道，太原城下这四个字，足以让他们懵在当场，也足以让他们一时不知道从何处吐槽……槽点和疑虑太多了。
“告诉韩世忠、李彦仙、马扩，还有吴玠，朕要在太原城下过年，到时候他们也要陪朕过年……耶律余睹和忽儿札胡思能来，最好也来。”赵官家宛如没有睡醒一般，又说了一句软绵绵的话，然后便打了个哈欠，转回后院去了。
这一次，没有人进言，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位官家要么是说梦话，要么是玩真的，不存在中间可能性。
这一日，是腊月十五。

第七十章 进军
腊月中旬，天寒地冻，正是一年最冷的时节，以往这个时候，大宗商贸与长途旅行早已经断绝，所有人都会守在城镇、村社中预备过年，便是东京城里也不会例外。
但今年不同，全面战争改变了一切，自东向西，自南向北，战争的气氛遮盖了一切。
而对于连通太原盆地与临汾盆地的雀鼠谷来说，情形更在是腊月中旬最中间的时间点上发生了更进一步的变化——之前四十余日，雀鼠谷这里兵戈不休，部队往来接替向前，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宋金两国根本就是在雀鼠谷进行漫长而沉闷的推进攻坚战；而从腊月十六开始，随着整个雀鼠谷被打通，这里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陡然间变得车水马龙。
远超之前作战时千余人的编制往来，数以万计、十万计的军民涌入了谷中。
雀鼠谷因为汾水而形成，而汾水也将雀鼠谷一分为二，大量的作战部队沿着较为宽绰的汾水东岸迅速挺进，而结冻的汾水本身与冻硬的河床则意外的成为了辎重部队的天然行军道路……民夫和牲畜全都套着防滑的草鞋，车辆的轮毂也被包裹了坚韧的干草，部分车辆、挑担干脆直接在冰面上拖行。
这种情况下，部队通行速度惊人。
不过，真正保障了汾水和汾水东岸进军速度的，其实反而是略微狭窄的谷内汾水西岸地区，以及山坳、缓坡……汾水西岸地区，早在之前进行推进战的时候，赵官家便亲自下旨，让节度使马扩出面，每推进一里，就都要在西岸建立一个综合性兵站。
兵站也是赵官家亲自设计的，具体要求到了每一个人员配置。
首先，兵站里要有足够的炊事人员与石炭储备，保障不间断的热水，并随时帮部队将干粮煮熟、化开。
其次，兵站里最少要有三名随军进士，一名负责管理兵站日常运行，一名负责调解纠纷、监督军纪，最后一名则负责传递宣讲随时可能下达的军令。
其三，兵站里要有几间额外的暖房，保障突发事故造成的伤员，有歇脚和处理伤势的地方。
最后，所有的圣旨、军令，以及军官前后往来，无论大小，全都要从汾水西侧走，不许走东侧，阻挠进军。
而除了兵站以外，雀鼠谷中，还有七八处山坳、缓坡，也都修了成型的营寨，这里是更大型的兵站，除了小兵站的基本作用外，还有大规模收容伤员、修理交通工具、屯放物资牲畜、就地充当防御点的作用。
且说，这些东西，之前推进战的时候，虽然也感觉到很方便，但是所有人都觉得，赵官家有点过头了……几个营寨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是非常好的东西，部队分东西往来外加河上运输辎重，大家井井有条的进发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东京城哪里早就喊着要靠右走了。
但是每推进一里就搞一个那种兵站，太过于浪费人力物力了。
甚至有传言说，这是赵官家为了不让马总管丢了份子，故意给位高而权低的马扩找事做。
可现在，当圣旨忽然下达，要求全军极速挺进太原，连士卒带民夫合计数十万的全军，外加无数辎重，需要穿过几十里长的雀鼠谷时候，最前方军官、臣僚只恨这种兵站不能每三百步一个的同时，却也终于恍然大悟。
赵官家绝对是蓄谋已久，他就在等雀鼠谷打通这一刻，然后忽然变缓为急，变小为大，发动全部兵力，急袭太原城，让太原盆地里的金国守军和河北方向的金国主力全都措手不及。
那么，且不提太原城天下坚城，这种急袭效果到底有多大，但无论如何，赵官家的决心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实际上，部队进发这么快，这么井井有条，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在赵官家的御驾就在身后。
腊月十五连夜发的圣旨到各部。
腊月十六，雀鼠谷内和阳凉南关外的屯驻的韩世忠、李彦仙、王德、郦琼等部精锐，便依次进发……与此同时，赵官家的御驾也毫不犹豫从后方的襄陵启动，在御前班直护送下，扔下刚刚抵达行在的日本武士，直接向北而来。
龙纛下午便抵达了距离襄陵足足五十里的洪洞县，然后片刻不停，又行进了十余里，一直到天黑，方才在赵城南边一处空出来的宋军营盘内就近屯驻下来。
也正是在这种进军速度和进军决意的威逼下，韩世忠也好、李彦仙也罢，王德、郦琼，没有一个敢吱声的，前方五六万精锐战兵，有序次第进发，连个抢道的都没有，直让人啧啧称奇。
腊月十七中午，继续维持着一个惊人速度的御驾也进入了雀鼠谷。
下午时分，天空开始阴沉下来，有小雪飘落。
而傍晚时分，小雪之中，龙纛抵达灵石城下，却再一次过城而不入，而是继续行军，一直到天色难以支撑，御驾方才在谷地西侧一个山坳里的营寨中停下，并稍作停顿。
御驾一停，下方的班直们自然乐得歇息，无论如何，再怎么秩序井然，这种行军都是很艰苦的一件事，只不过因为赵官家也在行军队列中，这种抱怨不可能宣泄出来而已。
不过，军士们去弄热水泡脚、泡饭不提，随驾的近臣们却又再度忙碌开来，大量的奏疏与情报被送到御前，而赵官家也来不及多说什么，接过一杯热茶后就开始了处置。
“给王德发金牌，告诉他不许轻敌冒进，务必等友军接手介休的围城阵地后再北上去围祁县。”赵玖打开第一个奏疏便有些无语，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哪来的什么雪夜下蔡州？！他听谁扯的典故？真当耶律马五和完颜折合是废物，不能虎口拔牙吃了他？！不就是在介休等了一阵子，看韩世忠、郦琼又跑他前面去了吗？依着之前的军令去做！”
旁边首席学士范宗尹不敢怠慢，即刻匆匆取笔化墨，着手拟旨。
而赵玖则已经打开了第二份奏疏，却又再度不耐：“再发金牌，告诉韩世忠，祁县不是御营左军的，他的任务是先平遥，再太谷，与王德交次进发！既不能慢，也不能太快，更不能乱！”
直学士梅栎也赶紧取笔墨拟旨。
但范梅二人都尚未写上几个字，赵官家复又掷第三份文书在案，然后以手指向了王彦：“王卿，你亲自快马去一趟，到前面四十里处胜水入汾水的河口那里，找到李彦仙，替朕给他说清楚……汾水西岸，孝义、白壁、郭栅、文水、交城、清源这一线，也就是完颜撒离喝的防区，朕交给他的意思不是让他攻下来，而是让他监视住，确保撒离喝的部队不能过汾水骚扰我们，而且很快会有李世辅带骑兵从后方抵达代替他监视河西，吴玠也会渡黄河从石州、岚州进来接手河西战事……让他稳住心态，不要浪费兵力，也不许贪功，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既快又稳的合大军至太原城下！事情办完后不要急着回来复命，顺便去巡查平遥、祁县、太谷，然后在太谷那里等着朕！”
之前跟吕颐浩在临汾城内驻扎的御营总都统王彦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不顾天黑，直接带着几名亲卫打马出营去了。
赵玖吩咐完三件事，心中不免无奈，哪怕郦琼并没有上书提出什么额外计划，却还是让人拟旨，强调了一边阻塞太行山，堵住上党与河北通道的重要性。
就这样，虞允文也不得不摊开笔墨，加入到了拟旨的队列中。
很快，三人拟旨完毕，呈上御览，待赵官家点头后，自有押班邵成章取印玺出来，加了大印后，又有刘晏取出代表了最高军令的金牌，这才唤来赤心队的成员，十人一队，匆匆而去。
然而，旨意既发，赵官家虽然心浮气躁到连茶水都懒得喝，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不动如山，枯坐在营寨中，似乎是在等什么人一般。
而谜底也很快被揭晓，又过了一阵子，天色彻底乌黑之时，数十骑举着火把走汾水西侧通道，直达龙纛所在的营寨中，却正是此番没有受到征召向北的御营骑军都统曲端。
其人既入营寨，早有杨沂中引入，越过诸多班直，直趋龙纛下的大寨内，然后在灯火通明的寨中俯首相拜，行礼问安：“臣御营骑军都统曲端见过官家……”
“朕等你许久了。”赵玖冷冷以对，根本没让对方起身。“你到底有什么话，非要当面与朕讲？”
曲端听着不好，当即抬头欲言。
但未及再言，坐在那里的赵官家复又言语清冷，追问不停：“你是不是觉得，朕既然许你亲身来见朕，然后当面解释，便是有从了你的意思？”
曲端心下冰凉，愈发慌张，之前种种想好的修辞全都飞到西辽去了，反而只能喏喏。
其实不只是曲端，营寨中的气氛也随之降到了与室外一个温度……且说，不是没人想到，赵官家这次雷厉风行之下，必然会有人吃挂落，但事到临头的时候，还是不免惶恐。
这可是御极近十年，军权在握的天子。
“说吧，你到底想说什么？”赵玖终于不耐。
“臣……”曲端无奈至极，却只能小心出言，说了实话。“臣原本是想，太原之战，事关重大，御营骑军或许可以参战。”
“骑兵攻城？”赵玖冷冷以对。“泼喜军朕不是带上了吗？不过泼喜军也不能攻城吧？只能拔寨。”
“臣不是说攻城，太原之战，还得防备金军各城屯军出城袭扰我军后勤，若御营骑军至，臣替官家扫荡周边诸城，官家便可以放心身后，从容攻城了。”曲端声音越说越小。
“可是朕不是让李世辅领御营骑兵中的一万党项轻骑来做这事了吗？”对方话音刚落，赵玖便继续追问，竟然是片刻不停。“李世辅和其部不是御营骑军所属？轻骑不是更擅长做这事？”
曲端不敢再言。
“留你在南边，不是为了防备金军狗急跳墙图朕身后？”赵玖依然追问不停。“曲卿，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亲自率你的嫡系部属北上……”
曲端依然不吭声。
“说话！”赵玖终于彻底不耐。
曲端彻底撑不住，终究仰头说了实话：“官家……臣不是为了抢功，臣是以为太原之战非同小可，一旦事有不谐便会演变成决战，而官家身侧，韩郡王骄纵自大，李彦仙能守不能攻，马扩更是只能修墙筑垒……”
“你也只会口出狂言！”赵玖直接打断对方。“所以，朕已经通知了吴玠，让他速速渡河，自石州、岚州而来，替朕主持中军……懂了吗？”
曲端一时无言，但明显有些不甘。
“延安郡王不在……”赵玖见状不再犹豫，直接扭头看向一人，言语清冷。“杨沂中，你去，代朕打他一鞭！逐出去！”
半永久的土木大寨内，无人吭声，而天子旨意已下，却也无人敢驳斥，两边甲士班直拥上，将曲端拽出，直接拖到辕门，杨沂中拎起马鞭跟上，当众在门内一鞭抽下，便弃鞭肃立。
曲端尴尬羞愤至极，但知道此次请战是犯了赵官家天大的忌讳，也只能尴尬去牽马，准备离还。
“曲都统且住。”杨沂中既弃鞭，却又主动拦住对方。
“杨统制这是何意？”曲端只想速速离去。
“官家之前闻得曲都统要来，便早有旨意，说是闻得都统坐骑铁象老死于解州，未能再随都统驰骋疆场，所以让都统回去时将这匹马带回，以为坐骑。”说着，杨沂中闪开身来，早有班直牵来一匹雄壮大马。“这是去年西辽国主耶律大石遣人送来的贡马……”
曲端见到那马，如何不认得是赵官家之前数月一直骑乘的坐骑，而从那班直手中接过缰绳后，也是尴尬喟然：“官家难道还忧心我为今日事降了金人不成？我便是真降，军中统制官们也要割了我的脑袋的……”
杨沂中一声不吭。
曲端见状也只能讪笑摇头，换上御马，略显尴尬的乘雪南归。
而曲端一走，当夜无言，第二日一早，腊月十八，小雪早早停住，赵官家也再度动身，龙纛向北，催动着前方大军、带动着后方部队，河东方面各路主力也随即继续极速北向挺进。
当日中午，便出阳凉北关，进入地形开阔的太原盆地。
这个时候，赵玖再度回顾雀鼠谷，也不由感慨时也命也……因为按照本地出身的军官讲解，雀鼠谷真正险要的时候，乃是夏日，夏日汾水经常泛滥，泥石流经常冲垮道路不提，河水暴涨也会导致谷内可通行立足的地方变得格外狭窄，而且需要军队不停反复渡河，才能前行。
若是那般的，金军依然层层设防，怕是宋军要么指望吴玠出战，要么只能转头去打上党了……哪里能如眼下这般，还能结冰成道，反过来促使大军通行加速呢？
但且不管这小小感慨，只说赵官家的龙纛出了雀鼠谷，稍作停顿，便再度向北，当日晚间，便抵达了已经被李彦仙部牛皋给围住的介休城下。
在此处，赵玖召见牛皋，稍作抚慰，并指着之前破阳凉北关的功劳稍作优赏，当日便屯于牛皋寨后。
翌日，腊月十九，御驾行六十里，抵达平遥城下。
而平遥城内守军本就为宋军忽然极速北上包围城池而震动，又见无数大军自城下经过一路向北，心中渐渐动摇，结果马上又见到龙纛抵达，却是彻底惊骇。以至于第二日，也就是腊月二十这天，赵官家即将扔下此处围城部队继续北上之际，有城中汉军作乱，打开东城城门，主动求降。
遇到这般战机，赵玖当然没有放弃，却是将御前班直一并交予负责平遥锁城的御营中军统制官乔仲福，后者即刻纵兵入城，一番激战，乃是在中午之前便抢下了这个太原盆地的重要据点。
但是，虽然破城，赵官家却依然没有停顿的意思，他将部分班直留下，集合部队，立即与后续赶上的王胜部一起出发，当日晚间抵达祁县城下，与王德汇合。
又一日，也就是腊月廿一，赵玖于中午赶到了太谷城下，汇集了韩世忠、王彦，然后片刻不停，当日晚间抵达了徐沟镇。
腊月廿二，在得知太原首府阳曲城东面重镇榆次已经被郦琼亲自带兵围住后，赵官家毫不犹豫，率领身侧已经越来越多的主战部队向太原首府阳曲而去。
当日晚间，抵达了距离太原本城只有二十里不到的永利监，并在此处设立大营。
腊月廿三，上午时分，抛开前锋部队只有三百里的路程不提。单说赵官家和他的御前班直，在经历了八天的急行军、穿越了雀鼠谷狭道，总计小五百里的路程后，到底以一种绝对是超出想象的速度，将那面标志性的龙纛给立在了太原府城之下……这个速度，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无疑算半个军事奇迹。更不要说，在这个行军过程中，汾水东岸的重镇也被宋军迅速一一分割包围，甚至还攻下了重镇平遥。
不过，与此同时，为了保持进军速度，汾水西岸的诸多城镇，却几乎相当于被宋军整个抛之脑后，置之不顾，而负责汾水西岸防区的完颜撒离喝，不知道是不是被宋军的进军速度所惊扰，居然一直在宋军的监视部队下龟缩不动。
得益于此，随赵官家龙纛一起到达太原城下的，还有不下三万御营各部精锐。与此同时，数不清的部队、民夫正不停从后方汇集而来。
可以想见，今日晚间之前，怕是就能有四五万之众抵达，往后也只会越来越多，最后如果吴玠能如约抵达，便是有十万之众出现在此处，似乎也不必奇怪。
而暂不提以后的事情，只说眼下，赵玖也终于可以驻马于汾水畔，然后仔细打量一下这个时代的太原城了。
且说，宋代的太原城跟汉唐的太原城并不是一回事。
之前的太原城主体都在汾水西侧，也就是传统的晋阳地区，而且城池壮大。而宋代的太原城则是早年宋太宗赵光义毁掉旧城后，发现太原这里根本不可能少得了一座大城，所以又让潘美重新建立的新城，且位于汾水东侧的阳曲县，而非是传统意义的太原地区，同时还小了很多。
但是，这不代表这座城会在防御上比历史上任何一个太原城逊色。否则，就不会有粘罕无奈锁城南下，结果转回头来太原居然还在宋军手中，便只好围城打援，打援打崩了几十万宋军还是不行，最后靠两百五十天的时间硬生生耗到城破，还要屠城泄愤的经历了。
“官家且看。”
韩世忠率本部背嵬军去城北当道以作防备，李彦仙去主持城下大寨的建立工作，而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居然是一向在外面沉默寡言的杨沂中主动为赵官家指点起了太原城防……他本就是北面代州人。“太原城周十里有余，并不算大城，也没有全用砖石，而是夯土居多……但城西面临汾水，然后引汾水绕城为护城河……只有四个门，东面、北面、南面三门，全都有单独的突出关城，关城与身后城门之间依靠吊桥通行，却是正经的砖石城墙了……非只如此，城内还有单独的一座内城，内城周长五里有余，几乎占了城中小半，且内城中不住人家，皆是仓库、府衙、兵营……”
“换句话说，这太原城虽小，其实反而是一个专门的平地堡垒了？”临汾水而立的赵玖望着太原南面关城上晃动的金军旗帜，恍然醒悟。“本就专门军用的地方？”
“是。”杨沂中点头应声。“只能说，幸亏是冬日结冰，否则这汾水绕城，三座关城并立，只能起砲硬砸……而城内又能以砲制砲……便是硬耗……”
杨沂中的话越说越慢，赵玖和其余近臣也同样渐渐被其他事物吸引住了注意力……原来，就在韩世忠去太原北面通道，李彦仙统揽大部队开始设立营寨，而赵官家在龙纛下听取介绍的时候，随着南面关城上旗帜摇晃，忽然间，东面转出来一彪金军骑兵。
这股子骑兵并不多，眼瞅着不过是七八个谋克，也就七八百骑的样子，看情形，明显是从东面关城转出来的。
在赵官家和诸多近臣的目视下，他们先是直袭太原城东南角，惊扰了部分正在彼处立寨的民夫、军士，引发了一个小小的混乱……这倒也罢了，城中守军趁外敌立足未稳，发骑兵突袭，挫敌锐气，本是常规战术……然而，在一击得手后，这支小部队非但没有趁势折返，或者说本有了折返的迹象，却居然又依仗着南面关城的掩护，掉转方向，直奔龙纛而来。
“完颜折合这是把朕当孙权了？”赵玖怔了一下，旋即失笑。“却不知道汾水结冰，他如何断的小师桥。”
“陛下不妨暂避！”虽然相距得有一里多路呢，可杨沂中无奈，也只好转变了话题。“臣等为陛下迎敌……”
“朕便在此处，观尔等破敌！”赵玖勒马不动，直接摇头。
杨沂中看了眼王彦，见到对方会意颔首，这才与刘晏匆匆戴上兜鍪，然后一人督步，一人统骑，向前匆匆列阵。
然而，因为敌军来的本就突然，而且御前班直虽然一开始披了主要甲胄，但依然不能算披挂完整，所以此时着甲列阵的速度不免有些稍微跟不上趟。
实际上，这应该就是这支女真铁骑觉得有便宜可赚的缘故所在。
唯独话还得说回来，这个时候，赵玖怎么可能后退？
不过，就在两军即将仓促相遇之时，一彪兵马忽然从宋军主力大阵与御前班直队列缝隙中涌出，与女真铁骑撞了个满怀。
赵玖一时愕然，因为他看的清楚，这居然是被自己出发时丢下，此时刚刚从后方赶来的日本武士……数百日本武士，或手挽长的吓人的大弓、或手持和他们身高相当的太刀，骑着大概是后勤供给用来赶路的无甲马匹，气势惊人，直直冲入女真铁骑阵中。
当然，日本武士骑马作战并不新鲜，因为早在平清盛来赤心队后便纵马娴熟，当时赵玖便因为好奇问过……结果平清盛告诉赵官家，此时的日本北面武士本就是骑马作战居多，只是带着步行郎党协助而已，而他们武器，从太刀到大弓，尤其是那种刀刃几乎与人相当的太刀，本就是骑马作战的专属兵器。
而现在，最关键的一点是，不知道是不是被日本武士的夸张武器给吓到，女真铁骑居然一滞。非只如此，因为刀刃太长，弓身太大，视觉效果太过强烈的缘故，便是赵玖也不由得有了几分希冀之色。
但也就是希冀而已，下一刻，随着这些夸张的太刀从女真铁骑那最少得有五十斤的厚重札甲上划过，交战双方和围观的赵官家以下诸多人士，全都从梦里清醒了过来。
一时间，铁骑肆虐，日本武士伤亡累累。
所幸给御前班直以及宋军大队争取了时间，倒也算是忠勇可嘉。

第七十一章 兵临城下
铁骑掠阵过，秋涛触山回。
腊月下旬，宋军忽然变缓为急，变少为众，其进军之神速、部队之规模，使得太原盆地中的金国守军无不震动，以至于根本来不及做出系统性的反应就被宋军轻易分割包围在各个城寨之中，而赵宋官家本人的龙纛更是只用了八个昼夜便直抵太原盆地的心脏太原城下。
一时间大军兵临城下，城中金军不免惶恐。
而当此之时，守将完颜折合以勇将督数百骑突出，掠阵而归，大大稳定了城中军心。
这场突袭战的胜利毋庸置疑……金军不过七百余骑，抓住宋军大股骑兵北上后步兵大阵立足未稳的空隙进行突袭，杀伤何止四五百众，自身上不过损失了七十余骑而已。
更有甚者，其大部撤退之前居然一度逼进到了赵宋官家龙纛前两三百步的距离。
这不算大胜，什么算大胜？
不过，宋军内部对这场战斗倒没有多么沮丧看法……一来，乃是说这种大场面下，如此规模的战斗并没有太大的意义，这些损失跟隆冬时节强行军造成的减员比都不成比例；二来嘛，却是因为女真铁骑造成的死伤中，大部分都是初来乍到的日本武士，很难有哪个体系的军士会对这些武士有什么认同感，连御前班直们也最多喊一句‘不惜命的好汉子’，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最后，这不是还有七八十骑的斩获吗？在相当一部分中层军官眼里，这是不亏本的。
不过，这些是属于中下层的考量，对于宋军最高层来说，这一战则透露出了另外一些信息。
首先，在宋军如此规模如此速度的强袭下，完颜折合的态度借这次下马威表露无疑，这一点跟汾水西岸的完颜撒离喝截然不同。
其次，那就是太原城，尤其是太原城外的三座关城，确实棘手……当时，日本武士的突袭虽然失利，却无疑给了零散的宋军骑兵以集结时间，那七十余骑的斩获也是随后这些宋军骑兵达成的。
但是，等到这些女真骑兵意识到问题，第一时间奋力逃脱，沿着羊马墙预留的通道抵达关城与城墙的夹角处后，这场捕猎却不得不停了下来，宋军甚至都无法借助神臂弓杀敌……因为女真骑兵是直接从关城与城门之间的夹道中转入的，那根本就是射击死角，倒是关城上的劲弩反过来威胁到了追兵。
最后，宋军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军转回城内，却无可奈何。
“最要命的便是关城，遮蔽了城门，化弱为强。”
“而且关城也太大了，足足遮蔽了半个城墙，只是大约猜度，关城边角上的巨弩应该能跟墙角上的巨弩交织到一起，无论从哪里进攻，都躲不掉……”
当日傍晚，匆匆立起的宋军大营内，早已经去了甲胄的赵官家正在手持一张夸张的日本长弓，饶有兴致的在中军大帐一旁的空地上把弄。与此同时，一些昔日出身武学和班直的军中军官此时被召集起来，正在一旁略显紧张和严肃的争论着什么，韩李两位不在，乃是王彦在旁总揽主持，诸多近臣旁听参与。
且说，这些人，包括赵官家本人，之前一个下午也不是都无所事事的，在局势控制住以后，基本的侦查是少不了的，赵官家本人虽然拒绝了韩世忠以背嵬军护卫的提议，却也依然在安抚了那些日本武士后，带着他的龙纛，远远绕城一周，一直到刚刚才折返，以作姿态。
官家如此，城下各部军官自然免不了稍微用心。只不过，谁也没想到，赵官家并没有第一时间召唤帅臣、统制们讨论军情，反而是忽然召集了一批曾经在御前出身的各部军官，来询问城防问题。
“交叉火力。”
赵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却只是一声不吭，去玩手中长弓，真正到手他才意识到，日本长弓居然不是对称的，这无疑激起了他的兴趣……无论如何，这位官家也算是玩弓的行家了，只是不擅长实战罢了。
“羊马墙设置的也全，基本上绕城一周。”又有人开口言道。“不过远远看着，应该是城中守军新培建的。”
“不光是羊马墙，羊马墙外，隔着一条护城河，还有外壕、鹿砦。”又一人提到。“而其中通道也比较复杂，我今日亲眼看到，金军是在关城上旗帜引导下才摸了进去。”
“还有砲车。”再一人开口。“之前安化郡王（王禀追封）曾在此城首开以砲制砲……完颜折合接手城防四十余日，没有不仿效的理由，故此，我猜想，此时城池内东、南、北三角，应该已经有砲车阵地了，只是没必要今日便打出来示威罢了，可一旦咱们就近设立砲车阵地，就是中了他的计策……”
“若如此，官家虽一贯亲冒箭矢，此次却绝不可轻易临于阵前。”
就在讨论渐渐有了点气势的时候，作为近臣中主管武事的仁保忠，却忽然转身朝着赵官家恭敬行礼，严肃以对，倒是让一旁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也打断了讨论的节奏。
当然，措手不及后，王彦以下，众人虽然无语，却也免不了捏着鼻子连忙附和……只不过所有人也都知道，这太原城跟南阳城、东京城都不一样，城池虽然险要，但城墙本身规模有限，而且是核心主体城墙是夯土城墙，这就是使得砲车根本无法上墙，而且女真人应该也缺乏小型砲车技术，所以赵官家只要没蠢到跑墙根上，就绝不会有这种事的……仁保忠真就找法子表忠心。
话题被捅到了跟前，赵玖终于微笑开口，却依然在把弄那柄弓：“朕知道了，朕就在大营中观尔等破城便是，决不冒险。”
众人赶紧称是，兼做如释重负之态，可回过神来，继续讨论，却不免要因为赵官家那句破城提前进入正题，这时候，话再说起来就很干巴了。
因为想要破城，确实很难。
“所以，想要破城，须以砲车层层叠入，先砸破关城，再抹去鹿砦、填平壕沟，可能还要填平护城河，最后才能砲车互砸，以量取胜。”一番讨论之后，王彦尝试总结。
“如此说来，太原城就没有弱点吗？”就在这时，赵玖忽然又把弄着长弓插嘴。“你们看，这城三面都有关城，不是少了一面吗？而且若是按照你们的说法，城中内城是挨着西面和北面的，砲车也不可能摆到西北角……为什么不能从西面攻城？”
众人各自一滞，继而面面相觑。
随后，到底是王彦躲不开，只能主动拱手解释：“好让官家知道，太原城西面确实没有关城，西北角也不可能设置砲车，非止如此，太原城西面墙下也只有一个羊马墙，并无太多延展，就连墙上的堡楼，也比其余三面少太多……但西面城外不过百余步便是汾水河道，现在天寒地冻，汾水通行妥当，可最多十来日，可能便有化冻之虞，届时太原城西，反而是太原城最稳妥的一个地方……官家，不是不能从西面行险试一试，但咱们没有现成的攻城器械，怕来不及。”
赵玖含笑摇头，却不知道是故作高深，还是因为是终于将手中长弓给摸到门路拽开了而高兴。
“官家的意思莫非是要截断汾水？”仁保忠思索了一下，正色相询。“趁着天冷，先在外围挖出一条河道，待冰一化开，便截断原来的河道，便可化河道为坦途，从西面设立阵地，起砲攻城？”
王彦等人若有所思，而片刻之后，居然有不少人状若意动，而且很快便起了附和之声……很显然，这法子虽然听起来笨，听起来有些浪费人力，但在太原城这个几乎没有死角的军事堡垒前，却似乎真有一定可操作性。
赵官家没有着急接话，因为他研究了半天后，终于捏着日式长弓下弧三分之一的部分，妥当拉开了这把弓，而旁边一直没敢吭声和插嘴的平清盛更是匆匆递上了一支箭。
接着赵官家弯弓搭箭，朝着身前几十步外的一片土垒撒开弓弦，然后望着那根深深扎入土垒的箭矢状若有所思。
而这一射，也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你们觉得这个日本大弓如何？”赵玖回头相顾，问了一个明显跑了题的问题。
但是，谁让人家是官家呢？
至于说弓怎么样，在场众人都是行家，稍微一看便晓得内里，只是碍于身份，未必轮得到自己接话罢了。
“臣以为这弓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王彦已经有些焦躁了，却也只能拱手做答。“近处精射，单论杀伤，足可比拟女真硬弓重箭，但实战里却远远不如女真硬弓……”
“因为弓身太长，还是因为弓身是竹木所制？”赵玖追问不及。
“都有。”王彦略显气闷道。“弓身太长，使得拉弓不够方便，而想要马上精射，十之八九还需要从小打磨这弓术才能使得便宜。至于竹木所制，近距离交战，女真硬弓的牛角铁胎可挡刀剑，这日弓却能轻易被砍断。”
“不错。”赵玖喟然一声，将这把弓交给了身侧的平清盛。“这弓不是没有用处，但在咱们这里却轮不到它上场，因为近射有牛角铁胎硬弓，远射有神臂弓，哪里能用它？就好像今日那些武士一样，忠勇之心是可嘉的，可他们那里没重甲，咱们这里却是札甲当道，所以他们的勇气便只能空置。但咱们也没法子笑话人家，当年女真重甲铁骑一出，咱们一开始也是无奈，最后才慢慢摸出门道，以重甲对重甲，以劲弩对重弓，以长斧对铁骑……什么东西一出来，都只是一开始效果极好，时间长了，迟早都会被适应。”
众人愈发摸不着头脑。
“现在攻城，最根本的东西是砲车，对也不对？”赵玖继续问道。“一旦起砲，什么城都只是时间，而城中反制手段，也多是以砲制砲，是也不是？”
“对。”
“是。”
王彦与仁保忠几乎同时言语。
“朕的意思是这样的。”赵玖终于回头，给了定论。“太原城不是一般的城池，它是整个河东的中枢，一旦拿下，河东之地便无虞了，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得，什么样的法子都可以试一试……实际上，这也是朕不惜代价这么快赶到城下的一个缘由所在……诸卿，朕想要破城，而且想要速速破城，否则，朕何必来这么快？”
那些年轻军官不提，周围这些近臣，几乎人人欲言又止，不过，其中脾气最别扭的王彦却先是皱起眉头，继而状若有所思。
“现在营中大约是三四万人，明日马节度便该到了，吴都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到……咱们以人力为准……先起砲，从咱们脚底下的城南面开始起，此面一律交给王卿你来处置！”赵玖如是吩咐。
“是！”王彦陡然精神一振。
“若人力过五万，则同时设置攻城阵地，烧鹿砦、填壕沟、毁羊马墙……从西面开始毁，该劝降劝降，该夜袭夜袭……仁卿你来负责。”
“喏。”仁保忠大喜过望。
“若人力过十万，则同时三面起砲……到时候，城北给延安郡王，城东给李节度。”
“是。”
“若人力还能再多，就在城西挖河道，为河水解冻做准备，从西面攻城。”说着，赵官家看向了一个奇怪的人选。“到时候杨卿你来总揽此事。”
杨沂中怔了一下，旋即拱手：“臣晓得。”
王彦与仁保忠同样怔了一下，然后二人各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只是不言。
一场奇怪的会议，从结果上来说，似乎没什么问题，看人力饱和式攻击嘛，但是，连几位节度和军中宿将都没参与，就这么敲定了攻城的组织工作，却未免显得赵官家过于亲力亲为了。
事情当晚传开，王德以下，诸多宿将多有怨言与疑惑。
更有大胆的随军进士，写了奏疏，劝赵官家不要仿效本朝太宗皇帝故事，应当多信任大将云云，而不要用近臣云云……这当然只是个边角料了。
实际上，更多更靠谱的传闻也是有的，一个深入人心的说法是，赵官家并不是信不过诸位帅臣，而是说他在等御营后军都统吴玠，遇到大场面，这位官家本质上还是更信得过这位吴节度一些，这一点，便是韩郡王和李节度，也早就心知肚明，所以才没有说法的……而吴节度抵达之前，这些打下手的预备工作，交给近臣们处置也就无所谓了。
但这种小道消息，就不足言道了，尤其是从第二天开始，随着圣旨下达，真得就开始起砲围城了。
而且，随着兵马越来越多，攻城阵地的动作也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赵官家腊月廿三日抵达城下，当日晚间城下便有四万之众。
到了腊月廿四，随着马扩随后赶到，以及越来越多的掉队兵员、民夫抵达，城下军士、民夫的数字便达到了七万。故此，几乎是同一时间，王彦便正式在城北设立工场，划出砲车阵地，大举伐木，准备起砲，而在仁保忠的指挥下，各部也开始尝试焚烧鹿砦、毁坏羊马墙……但说实话，后者效果不佳，因为关城上的弓弩太强了，唯一的效果在西城那边，但众所周知，如果不截断汾水，西城那边少了一层羊马墙，也没有太大意义。
腊月廿五，后续主力部队陆续抵达，太原城下的战兵、辅兵，绝对超过了十万。
而赵官家说到做到，不顾其中过半的民夫依然要把精力放在后方后勤转运上，直接开始三面起砲。
腊月廿六，徐沟和团柏两个小寨成功被攻破，这使得更多的军士和民夫在随后两日来到城下，城西也从这一日开始正式挖掘起了河道。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宋军营地在身后永利监尚有一个后勤大本营，也因为营寨的规模被动包围了整座太原城。
这引起了城内金军的恐慌，有人谏言完颜折合，应该及时出城袭击砲车阵地，却被完颜折合给严词拒绝……这名宿将非常清楚，说句不好听的，这才哪儿到哪儿？
也就是吴玠还没到，若是吴玠引赵宋御营后军和党项人、契丹人一起到了，说不得能学大名府那里，再起个城把太原围住。
而即便是那时候，也还得养精蓄锐，准备等砲车快成的时候，再行出击。
腊月廿九，距离过年只有两日了，让城下宋军欢呼雀跃，也让完颜折合感到一时惊惶的是，两万打着吴字旗号的部队，忽然自西面而来……吴晋卿来的太快了。
同一日下午，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花从天而降。
而这两个事情，让“一直在等吴都统”的赵官家，全都感觉到有些措手不及。

第七十二章 倾诉
腊月二十九，外面在下雪，吴玠在太原城北面的中军大帐里吃羊汤泡饼，而赵玖正无表情的坐在上首看吴玠吃羊汤泡饼。
事情就是这么有意思。
这不仅是说赵官家在感慨所有人都能给他带来惊喜和意外，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在一个复杂的体系里，一个看似掌握了一切的人真正能掌握的东西其实很有限……这种感觉从建炎元年的那个秋天开始，一直到即将到来的建炎十年，似乎从未发生过变化。
这跟他的威望无关，也跟他的成就无关，因为人跟人之间总有奇奇怪怪的东西在起作用。外在形势的变化似乎也永远不会带来什么统一指向的改变，一个好的大的改变之下总有一些坏的作用，而一些坏事后面似乎总有还能接受的缘由和经过。
就在赵玖心思飘忽之际，吴玠已经吃完了三碗羊汤泡饼，然后起身恭敬朝赵官家谢恩……这份谢恩应该是很单纯也很真情实意的表达，因为没什么比在数九寒冬急行军了数日后，不用汇报、不用想别的事情，先吃饱吃暖来的更舒坦了。
而上来不说别的，先让人端上热食这种事情，也就是吴玠身前这位被普遍性比拟为光武的赵宋官家能想得到，放在以往，不要说曲端，任何一个上司，甚至吴玠那个人老心不老的亲爹，都不会细心到这种地步。
“吴卿如何来的这般快？”
回过神来的赵玖抬手制止了对方的行礼，面无表情的进入了正题，同时不忘以手指向了对方身前几案。“拿走，换碗汤来。”
“好让官家知道，主要还是完颜撒离喝闭城不出。”吴玠按照官家示意坐回原处，小心以对。“所以，臣自吴堡寨渡河，诱降石州首府离石守将后，便发现接下来一片坦途，就各分兵五千，以统制官关师古为督，分别往北面岚州娄烦城下和南边石盆寨前顶住，然后臣只率五千战兵，一万五千党项辅兵轻身翻山过来……至于臣其余部属，尚有一部主力两万战兵，以副都统郭浩为首，乃是从河外三州出发，由保德军进朔州，去压大同南路，而耶律余睹与忽儿札胡思，应该自阴山出云内，压大同北路……除此之外，臣弟吴璘督尚御营后军剩余部属与三万党项辅兵在河外总揽陕西路、宁夏路转运的后勤。”
这些倒都是计划中的事情，只是说完颜撒离喝的畏战此时成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突破口，让吴玠可以从容穿越不设防的女真防区至此而已。
而果然，赵玖点点头，立即不再计较此事，只是继续来问：“话虽如此，可为何一定要来的这般快呢？太辛苦了吧？”
此时羊汤再度端来，吴玠趁势微微在案前欠身：“为国效力，为君尽忠，为臣为将者理所当然。”
出乎意料，面对着这么一个理所当然的回答，赵官家却反而沉默了下来，以至于本来就显得很空荡的大帐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君臣之间原本妥当的奏对也瞬间停止，一时间，只有帐外的喧嚷动静显得格外清楚。
而这，也让素来八面妥帖的吴玠有些惶恐起来……距离尧山都五年了，如今北伐都伐到太原城下了，这位官家的威望无疑是日益隆重的，以至于整个天下都渐渐无人再有资格与之对抗……没人觉得金国小皇帝或者耶律大石，又或者是金国剩下两个执政亲王有这个资格跟这位官家平起平坐，这不是国势问题，而是说金国小皇帝加上两个执政亲王，再加上一群女真万户，说不定才有这位官家一言九鼎的那个份。
过了许久，天下无人有资格对抗的赵官家终于开口，却是率先叹了口气：“吴卿，朕这个样子是不是挺吓人的？”
吴玠一时不知所措，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去扫视帐内，偏偏帐中此时除了几个侍卫，居然一个近臣都不在，那个新晋活跃的铁面押班邵成章也不在，甚至连杨沂中都不在。
也是让吴都统更加紧张起来。
“其实朕也不瞒你。”赵玖见状，愈发喟然，也有些像是表达歉意或者做解释一般。“北伐以来，朕看似成竹在胸，也都能凡事尽力，可内里却日益焦躁不堪，生怕哪里打了败仗，哪里后勤不支，以至于贻笑天下……所以，思虑渐渐繁杂，疑惧之心也起……朕今日见你这来的这般快，第一反应居然是你吴晋卿也和韩良臣、李少严、曲师尹他们一样，生怕捞不到军功，所以才不顾一切……这就显得有些多疑了。”
吴玠怔了一怔，反而释然：“官家有此一想，岂不寻常？须知，天下人都知道这次北伐是定天下局势的，谁又不想立个不世之功呢？而我等臣属，便是自家没有这般心思，又如何捱的过下属推搡怂恿呢？”
“是啊。”赵玖状若有所思。“如之前曲端，明知道不能成，就还是被下属给半推半就的逼过来请战，朕也只好给他一鞭子好让他给御营骑军那些人一些交代。”
吴玠闻言犹豫了一下，但看了眼身前这位官家后，还是小心以对：“若说别人倒也罢了，曲都统那里臣自问是晓得根底的……他之前自诩天下奇才，结果差点万劫不复，全靠官家宏大，本不该再违逆官家的，但御营骑军那里委实有些说法……”
“朕知道。”赵玖在座中侧身扶额以对。“御营骑军成军仓促，来源驳杂，他虽是都统，又是节度，但其中副都统李世辅功劳却也极高极稳，父子忠勇天下尽知，只是碍于年龄和出身才屈居副都统……更要命的是，其所领党项轻骑数量几乎占了骑军一半份额，便是说战场资历，党项轻骑也比新组建的重骑隐隐更胜一筹……剩下一半新组建的重骑，却又一分为二，隐隐还有个刘錡带着吐蕃蕃骑和熙河军占了半壁江山……这些人，说不听曲端指挥当然无稽，但说曲端能妥当压服，其实也不大可能……而他倚仗的那些嫡系的如张氏兄弟，还有什么夏侯远那些人，但凡有了立功之心，他如何还能捱的住？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来吃朕一鞭子，好给自己那些心腹一个交代。”
且说，吴大是个何等的人物？
此人本身大概是帅臣中最圆滑的一位，但不代表他没有决断和胆气，否则当日也不至于直接一咬牙，妥妥当当将曲端给绑了移交给胡寅与万俟卨。又或者说，他后来显得这般圆滑，反而多少是因为有过这么一次奉命绑了上司的缘故，所以轻易不愿意展现自己锐利的一面。
不过，这些都是旧话，只说吴大与赵官家二人的关系也其实很有意思……相较于韩世忠、张俊、张荣、岳飞，甚至曲端，吴大身为御营主帅之一，却一直和赵官家之间少了一点有特色的‘佳话’。
没错，就是那些什么夜间叛乱不走反入大营，什么当众抽鞭子之类之类的。
吴大本身是被胡寅推荐代替曲端，一跃而上成为一方大将，然后凭借着才能和为人处世的能耐稳住了身份，最后尧山大放异彩，这才以帅臣之姿为天下知……和赵官家之间，缺少了一点私人的羁绊。
而某种意义上来说，吴大也是很想跟官家交交心，建立一点私人关系的，他可不是只是对同僚圆滑妥当。
所以，当赵官家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后，这位御营后军都统，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他相信其他那些帅臣们必然跟自己一样，敏锐意识到了赵官家战前的紧张与疑惧，因为这的确很正常，也很难瞒得住那些人精一般的帅臣，甚至是近臣们。
但是很显然，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只有他吴大遇到了这个官家试图倾诉的契机。
“好让官家知道，曲都统挨鞭子的事情臣路上便听人说了。”
心中百转，不耽误吴大直接接上了赵官家的话。“但依着臣下看，其实人人皆有自己的难处和想法，曲都统是被下面架着不说，又何尝没有顺水推舟试探一下的意思？但这又何妨呢？谁人没自己的小心思？谁又敢说自己大公无私？”
赵玖微微一怔。
“譬如韩郡王，他算是到了本朝武人极致，此时再争功，不过是求自家功位第一的位置能保住罢了，说不得还有自己打舒坦了为上，所以有河中府奋力一跃，却真不在乎下属如何。”吴玠仿佛没有看到赵官家那怪异的目光，直接侃侃而谈。“但如李节度，他之前铁岭关争功，一则是在陕州八年辛苦，确实憋屈，二则，却因为其部多少都是陕洛人士，而且军伍驳杂，未免有为下属正名之意……至于，马总管，马总管看似不争，也没法争，但那是因为他想争的不是自家功业，全在自己部属此战后能有几分能得结果，所以不争是为下属在争。”
言至此处，吴玠看到赵官家没有制止的意思，于是便继续说个不停：“不过，便是这三位，还有曲都统，虽都有争功正名之心，可遇到官家，却都能闻过而止，收敛心思，转而令行禁止，便是有些私心又何妨呢？”
“吴卿。”赵玖终于失笑。“你是想绕着法的安慰朕，说朕和他们四人一样，虽然也是临阵患得患失，稍有焦虑疑心，可却未尝有失措之举，那便是有些心思，又有何妨……对也不对？”
“陛下明鉴。”吴玠起身俯首相对，而此时，他身前汤碗已经没有热气了。
“承吴卿好意了。”赵玖摇头不止，笑意不减。“不过吴卿，朕跟他们真不一样……”
吴玠心中怎么想的不知道，但面上却是当即肃然：“臣晓得官家难处，比我等这些臣僚要麻烦千万倍……天下大局，南北西东，方方面面，俱在官家思虑之中，而臣等只要顾得眼前便可，哪里是一回事？”
“后勤消耗太快了。”赵玖愈发摇头。“甲胄和例行军需倒充足，但粮草、车马、衣料这些东西，朝廷其实大略是照着三十万战兵五十万民夫一年的消耗来准备的，可偏偏变数太多……民夫消耗比想象中来的太多，而且河北那边忽然就多了十几万流民，然后岳鹏举忽然就要在大名府立几十里的大寨，这些全都要流水一般的后勤……河东这边也是，除了原定的数额外，人多了不过几万，身前身后的消耗却成倍增长，还有马扩的兵马也比想象中来的多，再加上你此番过来，身后还有党项人，还有契丹人、蒙古人的援军，也都得是咱们拿钱粮来，就这还不知道能不能拦得住他们趁势劫掠地方……真的太难了，朕也是真的忧心忡忡。”
暂时不统计开战以来消耗减员，只说御营战兵三十万，河北九万，河东二十一万，现在还要算上契丹援军一万五、西蒙古援军两万。民夫初时五十万，现在按照赵官家说法，怕是不下六七十万。除此之外，还有五六万消耗比民夫大，比战兵少的党项辅兵……吴玠不用去算，心里大概也能知道，赵官家的说法怕是没有半点夸大。
毕竟，谁都没试过这种规模的战事筹备……之前五路伐夏算一回，但那一次，就是打一半后勤崩了，这事吴大其实挺熟。
一念至此，吴玠也彻底严肃起来：“敢问官家，如此说来，粮草到底还有多少支撑？”
“具体有多少朕也一时不能报个准数，但之前消耗，比原来预计的多了五成，你们御营后军和北面援军一动，便是几乎加倍。”赵玖给了个很恐怖，也很直观的结果。
“也就是说，原来一年，现在估计只是半年多一点。”吴玠心中稍微一算，几乎脱口而出。“已经开战快三个月了……明年寒食节之前，一定要停战？”
“差不多吧！”赵玖在座中感慨道。“那时候，便是还有兵马，还有些钱粮，也得熄战存力了……不然后续不用女真人，蒙古人、高丽人都会给咱们弄些大麻烦出来。有时候朕真不懂，为什么女真人、蒙古人就能撑住？”
因为他们不是王师，因为他们签的是用了就扔的一棍汉，因为他们是内线作战，因为他们随身带着牲畜群，喝羊奶、牛奶就可以，能一样吗？
吴玠心中无语，嘴上也不说这话，而是直接跳过，继续询问：“那敢问官家……这便是官家为何想要速速破太原城的缘故吗？”
“是。”赵玖点头应声。“若能速破太原城，说不得还能趁着春日出河北决战，以求全功。”
“但有句话，臣既然到了，还是要说的……太原城臣也不是没来过，此城看起来小，却在军事上几无破绽……尤其是汾水马上就要化冻了。”吴玠诚恳拱手道。“官家，欲速则不达。”
“朕知道。”赵玖再度点头，却又忽然转变了话题。“晋卿……你刚才说了半日其他帅臣的私心，也半推半就承认自己有私心，却一直没说自己私心到底是什么……你此行这般快，多少是听到一些传闻，说是朕准备行尧山故事，托河东战局总略给你，所以才迫不及待来吧？”
吴玠略显尴尬，但他哪里不晓得，在这位官家面前遮掩是没有意义的。
于是，其人稍微一顿，便俯首承认：“臣惭愧。”
“无妨。”赵玖再度叹气，然后终于站起身来，负手往外走去。“朕确实有这个意思，韩良臣、李彦仙那里朕也多少透过底了，吴卿也可以适当准备一下……不过，在这之前，朕跟岳鹏举有个信约，明日尝试一起破城……所以，你要做两手准备，破城后的统筹准备，或者不破城的统筹准备，因为无论哪种，过了明日，朕就都会将此处全局交给你，依然如尧山故事，由你来统筹，朕也适当放松一下。”
吴玠一时怔住，不知道该谢恩还是该失态，又或者是该茫然。
而赵官家说完这话，直接掀开大帐帘子，却又见得外面居然一直有些亮堂。原来，就在君臣二人帐内一番交谈之际，帐外雪花虽然一直不大，却一直纷纷撒撒，不知不觉间，便已经将建炎九年给铺陈的微微发白了。

第七十三章 天惊
腊月二十九，天色将黑，因为御营后军安置事宜而辛苦了一日的平清盛与其他赤心队骑士一起三三五五的踏雪归营。
而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或者说，是在想起仁保忠一把年纪了，今日白天还以天子近臣的身份主动去党项辅兵那里嘘寒问暖，努力协调各种事宜，同时不忘勉励这些人好生为官家尽忠作战，而党项辅兵中的头目，无论有无军职，也无不视仁保忠为首领，恭敬如孩童后，平清盛还是决定再去探望一下自己那些伤员同胞。
唯独既是要去探望，而且还有那么多伤员，想要学仁舍人那般施恩，总不好空手过去的，而此时又是从军随驾，金银家底全在东京的公舍里，也没些太多钱财在身。
不过，平清盛虽然年轻，却到底是个跟着赵官家涨了些见识、懂了些东西的，哪里能难得住他？于是其人只干脆将当日在襄陵得了的那颗御赐波斯绿宝石拿来，与诸位同僚做了商议，乃是将石头抵到一位富裕军官手中，轻易便请诸位同僚凑了许多钱财绢帛在手。
拿了硬通货在手还不算，平清盛又老老实实去寻刘晏和仁保忠，依次说明了原委。上司刘晏是个清正认真的，断无不允之意，而仁保忠素来也知道平清盛是个御前得用的异国人质，如何不卖他面子，更是直接帮忙开具了后勤方面的文书。
于是，平清盛又拿着文书为倚仗到后勤营内寻到熟人，平价买了许多药材、肉干、冬衣，又花几个大钱央了几个民夫帮忙用车子带上，这才去见了那些受伤的日本武士。
且说，这些残存的受伤武士在日本那边是何等经历，到了大宋又是何等经历？乃是从上岸时便受足了恩威与尊重，稍微一点自以为是的心态也在前几天那一战中被打到了西辽，如今早就扔下那些奇奇怪怪的心思，一时只有畏服之态。
而这种状态下，平清盛前来探望，他们当然也只有感激。
至于胳膊被骨朵砸了一下的源为义，虽说历来妒忌平清盛他爹，但此时两家又没有什么根本上的矛盾，平素同列之谊都还是要讲的，何况此时在异乡，对平清盛就更是毫无戒备了，一时便用单手扯住对方，在自己帐中榻前与之私下交谈起来。
从大宋有多少兵马，到金国又是何等规制，周围国家的外交关系，一路上积攒的许多疑问全都抛出……这些问题，源为义不是没问过别人，但他的汉话到底是很勉强，得到的信息也很敷衍，这一次倒算是得到了真正的交流机会了。
一番交谈后，源为义得知大宋四百军州，此时尚有三百在手，此役实额三十万战兵，辅兵、防护部队无数，同时年入数千万贯文时，自然是一时咋舌。
而得知金国也是万里大国，且那般强横的女真甲骑也有二十个万户，另有十万新军尚在组建时，也不禁感慨连连。
最后，二人免不了谈及到眼下这场战事。
“若是按照清盛你这般讲，这大金国也是有一战之力，这一战岂不是还有的打？”源为义架着胳膊，坐在榻上，于灯下用日语认真相询。
“肯定还是有的打。”立在榻前的平清盛倒也不否认。“万里大国相争，几十个州郡得失根本不算什么……河东这边是太原府，河北东路那边是大名府，然后河北西路还有个真定府，这三座城是一定要打下的，然后才能碰的着燕京城。而且城池不算，不拘何处，总还得硬碰硬来一场大合战，几十万对几十万，最少也是十几万对十几万的那种，而且得全是重甲武士才行。”
源为义犹豫了一下，复又压低声音认真再问：“大宋果然能赢吗？”
“必然能赢。”平清盛毫不犹豫。
“为何这般肯定？”源为义追问不及。“是因为大宋官家打仗厉害吗？还是大宋兵更强，将更勇？”
“都有，尤其是官家本身是公认的天下名将，远胜金国主帅，亲王兀术。”平清盛依然毫不犹豫。“甚至有传言，官家乃是道祖天授的兵法，但又绝不止如此，乃是个文武双全，通前晓后的天命圣君。”
源为义愈发好奇。
而平清盛到底年轻，一时忍耐不住，便有了卖弄之心：“为义公，我问你，你知道我们官家现在一共有几个妃嫔吗？”
源为义当然不知道，但他无论如何也晓得平清盛的大略意思，所以，随着对方伸出两根手指，便本能按照判断压低猜想，脱口而出：“只有二十个吗？”
“只有两位。”平清盛冷笑以对。“一位贵妃，一位贤妃，先皇后薨了以后，便再未立中宫……而且，这也绝不是什么装模作样，因为官家登基后十年间的数个公主皇子，全是这两位所出……”
源为义一时骇然。
“这还不算。”平清盛见状愈发冷笑不止。“官家本人的宫殿原本几乎有半个平安京大，结果与金人开战后，宫殿要么赏赐给了功臣做宅子，要么赏赐给了武士们进学兵法的武学，要么供奉给了太后，便是官家自己居住的那片御苑，也都种了桑树、挖了鱼塘……堂堂天下最尊贵之人，这般辛苦，居然已经快十年……为义公，你说这种官家，如何不胜？”
源为义欲言又止，明显一时犹疑。
但平清盛似乎早料到如此一般，却又继续笑道：“为义公，你是不是不信？我刚来时也不信……我父亲与你都是北面武士出身，不说如今法皇，只说你二人都在先白河法皇身边时，怕是比谁都清楚法皇与待贤门院的龌龊事，见惯日本那边的皇家、公家丑事，自然不信比法皇权势更大、财产更多的人会这般……但我做了数年官家的北面武士，却也同样知道这位官家的真假。”
源为义愈发茫然。
且说，虽然源为义跟平清盛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平安时代末期，但无论如何，这个时候日本贵族的腐化都是毋庸多言的，比如说源为义和平清盛亲爹平忠盛伺候的两个实权法皇之间，就有一桩天大的丑事……前白河法皇是现在的鸟羽法皇的爷爷，而前白河法皇有个养女，也就是那个待贤门院了，嫁给了他孙子，当时还是天皇的鸟羽法皇为中宫皇后。
为什么要把干女儿嫁给孙子呢？
因为之前白河法皇要把干女儿嫁给大贵族藤原家儿子的时候，被藤原家坚决拒绝了……藤原家觉得自己丢不起那个人……所以白河法皇只能委屈自己孙子，顺便也是为自己干女儿求个好前途了。
没错，前白河法皇跟自己养女兼孙媳妇一开始就有染，这几乎是日本高层那里公开的秘密。
彼时，日本贵族就是腐化到了这种地步。
那么这种情况下，你让在日本贵族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源为义如何相信赵宋官家会这般吃苦隐忍？你跟他说完颜阿骨打的简朴他都不信好不好？
当然了，平清盛也懒得去证明什么，只是淡淡来讲：“为义公，事情反正就是这样，大宋这边虽然早年打不过金国，弄出皇家大半被俘的丑事，但就好像古书中的吴越故事一般，现在就是三千越甲可吞吴的气势了，何况我们这位官家有三十万宋甲！”
言罢，平清盛也不多说，更懒得解释什么叫‘吴越故事’，也不说‘三千越甲可吞吴’是剽窃谁的言语，便以宋礼拱手告辞。
源为义回过神来，意识到平清盛虽然年轻，却已经是大宋官家的‘北面武士’，身份不比自己差，便也想回礼，却不料一抬胳膊便扯动伤处，只能勉强起身点头。
而平清盛将要离去，走到帐门前方才又想到一事，便又回头笑顾：“为义公，若说我们官家的故事，一个月都说不完，我也不想多说……只说一件他人的事情，你可记得那日亲自挖坑，并给死去武士超度的那个粗衣和尚吗？”
“自然记得。”源为义略微一想，立即明白过来对方所指何人。“昨日还来看过我们，帮我们上药……他在营中，似乎极受人尊重？”
“当然受人尊重，那和尚是临济宗嫡传法座，大宋释门里身份最贵重的紫袍大法师，御赐大慧禅师。”平清盛依旧冷笑不停。“大宋上下，何止是官家一个人那般诚恳勤俭？今日也不说不舍得吃一只鸡的元帅了，只说连和尚都这般做派，那这一战凭什么不胜？”
源为义彻底骇然，竟然连对方走掉都不在意。
而过了好一阵后，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又忽然醒悟，对方那满脸冷笑是在笑谁，复又心生惶恐之态……但也只是惶恐，并没有半点反驳的余地。
夜半时分，雪花稍微给河东大地染上了一层白色后不久，便慢慢停了下来。与此同时，相隔千里的河北大名府处，却一直没有下雪，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寒风。
数日间，寒风呼啸不停。
且说，岳飞是腊月十四那日虎口拔牙，吃掉王伯龙，挫败了金军第一次大规模进攻的。而腊月十五，是高庆裔用政治帐和军事账努力劝服了陷入了进退两难的金国执政亲王兀术，请他努力再战，不要放弃元城的。
也是同一日，远在河东的赵玖获知了牛皋攻破阳凉北关，打通雀鼠谷的消息，随即于当夜发布全线急袭进军的命令。并花了八日功夫，挺进到了太原城下，然后片刻不停，在太原城下进行全线攻城阵地的作业。
而转回大名府这里，金国想要继续组织攻势，就必须要提振士气，所以，要对之前作战英勇者进行赏赐。
其中，汉儿补充军被打开了上升通道，部分格外出色者直接阵前获得行军谋克、行军猛安，甚至世袭谋克、世袭猛安的身份。而原本的猛安谋克，直接被许诺恢复了许多的特权。
当然，也肯定少不了征发周边的府库，大力赏赐财货、金银。
同时，还不忘在周边各地大肆掳掠征发签军……以往是一棍汉，现在是有名册的签军，区别在于，一个来自于在宋国领地，一个来自于在被金国视为自家领地的河北地区。
这些动作，本质上跟之前的汉化改革是冲突的，甚至可以说，这么搞下去，之前三五年的努力算是白饶了。但事到如今，经过王伯龙的身死丧师，经过高庆裔的提醒，兀术已经敏锐意识到，虽然决战还没发生，可双方的力量早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扭转，再不能顾忌什么坛坛罐罐了。
眼下，是要求生的。
但是，即便是这些出格动作也需要时间，足足折腾了六七日，部队方才渐渐恢复了气势，新的物资方才聚拢。
然后，寒风也来了，紧接着便是寒风中更加残酷的消耗战——因为凛冽的寒风给双方都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对宋军而言，在后勤补给线被大面积切断的状况下，物资都是封冻前输入的储存品，解冻之前，有一天算一天，全都是典型的坐吃山空。
这其中，尤其是燃料和粮食的问题，随着寒风的抵达，二者消耗量陡增，然后着实出乎了所有人意料。毕竟，岳飞和他的幕僚也不是神仙，也确实没经历过这种规模军队的长期冬营，而且还要维持作战……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人还是那些人，甚至还战殁了不少，结果只是冷了一点点，消耗居然就发生了剧烈的变动，这跟和平状态下的冬营根本不是一回事。
无奈何下，还是胡寅出面，亲自做出了划分，开始有计划的进行粮食分配。
作战人员优先，他胡明仲以下的非作战人员稍减，所有人都开始有定额，以避免万一结冰期太长，熬不过去。
这种情况下，宋军稍微气沮，而且作战稍微乏力，也是没奈何的事情。
不过，金军也没好哪里去。
金军虽然是内线作战，人力理论上更是无穷无尽，而且也不顾民夫死活，但是有些东西不是说不受限制就会没有问题的。
比如宋军在赵官家的一再要求下，先后将护耳、手套，甚至口罩纳入了军需，此次备战，更是军需储备之一，跟军粮一样，全都是赵官家亲自去检查过的，而且这玩意相比较于其他军械甲胄什么的，成本又不高，基本上是以百万计的，人人都有的那种，岳飞这里当然也有储备。
而金军呢？金军上下虽然早就经过正常的民间流通知晓此事，也事实上在军中开始配发，甚至金国用毛皮做的护耳和手套是公认的比大宋的麻布制品更有效……可金军却没有那个统一成百万规模储备的意识。
之前还不显，现在寒流一至，有没有那点东西就是个大问题了，而他们虽然在燕京空有金银无数，在真定府空有无数军械甲胄储备，甚至在真定就存了大量用来御寒的毛皮，却一时间不能变出来成型的大规模手套和护耳。
少部分储存，只能满足战兵，甚至战兵也不能全乎。
总之，就是类似的小事情，被动迎战的金军这里，因为这里一点小东西，那里一点小东西，军队的战斗力开始迅速出现分化。
精锐和战卒都可以勉强保持战斗力，但下层的辅兵与签军却陷入到了艰难之中……但如此规模的战事，早已经超出原来所有人的认知，辅兵和签军不知不觉中早已经成为战事的必要组成部分，后者无法发挥有效发挥效力的时候，战事也是要受到影响的。
最直观的表现在河道战线上，无论金军怎么努力，这些辅兵和签军都不能起到有效的消耗作用，往往一场攻势的准备工作就要消耗大半天，而如果这些签军和辅兵不能起到有效消耗作用，谁舍得将战兵再次大规模投入到宋军那满是冰溜子的防线上去呢？
所以，寒流抵达后，金军惊惶发现，虽然士气渐渐恢复，可自家组织起大规模攻势的速度和能力却愈发艰难。
腊月廿六日，赵官家开始在太原城西旁截断汾水河道的那一天，金军第二次大规模进攻虽然没有出王伯龙那种严重挫败，可也并不出意外的被宋军咬牙撑住了。
不过，从大局来说，这个结果似乎反而使宋军处于了一种更危险和尴尬的地步，也使得宋军高层陷入到了某种不安之中。
“岳元帅。”
腊月二十九的深夜时分，黑着脸的胡寅出现在了岳飞的帐中，然后直接在火盆旁伸出了几乎已经冻僵的手，并言语直接。“我有话说。”
岳飞不敢怠慢，即刻起身恭敬行礼，然后示意左右侍从、幕僚一起离开。
几人一走，胡寅当即开口：“我听说，金国在南边开始同时截断两侧黄河河道，是也不是？”
“是。”岳飞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好让胡尚书知道，金军是大前日进攻受挫的，大约昨日开始，便直接更改了计划，在南面集中了大量民夫，尝试以挖通黄河北道东岔与黄河东道西岔的法子，截断咱们身侧的两个河道……因为规模巨大，斥候也是今日一早才弄清楚对方意图，然后回报过来。”
“你觉得如何？”胡寅没有质问对方为何没及时告诉自己，而是直接追问不及。
“不好说。”岳飞难得喟然。“我本是河北人，晓得本地水文……单说截断是没问题的，关键是此举耗费巨大，眼下已经快过年，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若是化冻前他们能完成，便是他们能成，否则工程未完，河道已经开化，那便是自寻死路。”
“所以，这便是要将成败交给金人的意思了？”胡寅冷冷相对。
“单以此事而论，确系如此。”岳飞坦诚以告。
“这也是我找你的意思。”胡寅放下烤火的双手，认真以对。“若是金军能成，咱们后勤便要断绝，须做长久打算……自明日起，咱们再改一改粮食配给……如何？”
“胡尚书。”岳飞向前几步，眯着眼睛，压低声音，稍带喘息。“胡尚书，我说句实在话……我觉得你想岔了，甚至想反了。”
胡寅微微一怔。
而岳飞也迅速做出了解释：“首先，金人受挫之后行此举，表面上是为了截断咱们后勤，说不得也确实存了这点意思，但考虑到时日，其实九成都是来不及的……十之八九是另有其意。”
胡寅先是茫然，但忽然间直接警醒，愕然去看身前的大小眼将军，继而缓缓相对：“你是说……他们本意更多是想毁掉黄河堤坝，待春日后水漫河北……使咱们不能妥当进军？可河北又如何，他们不要了吗？”
“这便是不顾一切了。”岳飞叹气道。“若不能阻我等与官家两线进军，河北便是宋地，他们有何顾忌？”
胡寅一时不能言语……别说此战若败，河北不再是金国了，说句难听点的，三易回河那破事，不是大宋朝控制着河北时都能干出来的吗？
此时去谴责金人，反而可笑。
而且此事真的是无法防备……除非化冰前便轰走对方，再及时把大堤给堵上。但那也只是救得了一时……四五个河道，一直延伸到燕云，随处可挖，除非从明日起一直压着对方，让对方喘不过气起来，否则想想都头皮发麻。
一念至此，胡寅几乎心中冰凉。
“还有呢？”半晌之后，胡明仲才回过神来，强压着心中不安咬牙追问。“元帅说首先，自然有其后吧？”
“其后……”岳飞就在胡明仲跟前盯着对方认真言道。“越是如此，越不能为长远打算，而是应该放开配给，让士卒、民夫力气充足起来，以攻代守，将力量牵制过来，甚至用攻势吓到他们！”
胡寅稍作思索，立即醒悟：“猛攻元城？”
“元城被围四五十日，也被攻了四五十日，之前王伯龙一战中高景山更是将城中近半精锐遣出，早已经摇摇欲坠。”事到如今，岳飞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若要破城，我早就破了，之所以不破，不过是为两件事……一则为河东牵扯金军主力，二则，却是与官家有约尽可能明日与官家一起尝试破城！”
“明日？”胡寅恍惚以对。
“明日。”岳飞平静拱手。“只因为金军昨日才动手尝试挖河堤，不差今日这一日，才没有跟胡尚书多言。”
胡寅沉默片刻，再度追问：“官家明日尝试破什么城？”
岳飞难得失笑：“胡公以为呢？”
胡寅微微摇头，一时难以置信。
夜已经过半，太原城外，雪早已经停下，金国宿将完颜折合全副披挂来到了太原城南的关城城楼上以眺望宋军大营，却因为眼前的奇异景象久久没有言语。
原来，寒冬时节，深更半夜，雪刚刚停下不久，宋军大营那里忽然变得雾气蒸腾起来，跟周围白茫茫雪地与黑漆漆夜空形成了鲜明对比。
“万户……”负责南面关城的亲信猛安忍不住上前多嘴。“应该是宋军人太多了，也可能是吴玠今日引军过来，又要过年，军中放开吃喝，宴饮无度。”
“那个赵宋官家不是宴饮无度的人。”完颜折合看着前方怪异的雾气，言语清冷。“就是人太多了，南面本就是主营，今日又来了两万人，还刚刚下过雪……呼息成云，吞吐成雾。”
“不错，必然如此。”这猛安重重颔首，继而小心询问。“那要不要末将趁机劫营？”
“不用。”完颜折合毫不犹豫的摇了下头。“城防没有危机，城下也都是宋军名将、宿将，没必要轻易抛撒兵力……不过，我确实有等对方疲敝，或者不得已时去劫营的准备，但却准备亲自领兵去劫永利监的意思。”
“不错，若是劫营，正该去劫他们后营。”下属猛安一时恍然，然后却又失笑。“不过，说不得做此事的会是都统他们，又或是撒离喝将军？”
完颜折合看了看对方，认真相对：“撒离喝不会来了，都统也只是五五之数。”
这猛安面色突变。
“我不想瞒你。”折合继续认真以对。“撒离喝若有劫营的勇气和能耐，便不该放任赵宋官家来的这么快，更不该让吴玠来的那么快……而既让宋军来的那么快，撒离喝那厮便已经废掉了，根本没了指望。”言至此处，折合依然面色不变。“至于都统那里……我亲眼看过都统给我画的大名府形势图，那边要么聚歼宋军于城下，然后下东京转河洛；要么就是一筹莫展，被拴在大名府……但不管是哪一种，咱们都得靠自己来撑下去。”
“不错，既是守城，本该自己来撑。”猛安勉力笑对。“这城宋人能守两百日，咱们还不能守一百日？一百日，都统早就转进东京了，宋军也该自己退了。”
完颜折合点了点头，依然严肃：“攻城守城本是宋人专长，咱们是野战为先……这太原城虽然坚固，可我真没准备守一百日，能守五十日便可……五十日前丢了城，是我折合负了都统，死而有憾，五十日后，那是都统负了我，我折合死而无憾……这是一开始接受此任后，我直接说给都统的原话。”
旁边这猛安终于无奈撇嘴，再不说什么不错了……遇上这种将军，且不说什么五十日一百日，关键是说起话来都无趣到这种地步，让人如何能忍？
时间轻易流转，不过数个时辰，寒风凛冽之中，腊月三十便旋即到来，大名府元城下的巨大营盘中，一大早，岳飞便与胡寅、张荣一起召开军议，宣布了今日大举攻城的决议，随即胡寅以过年为由，宣布临时中止配给，放开后勤，赏赐储备的肉干、酒酿。
消息传出，虽知今日要攻城，却还是三军欢呼雷动。
而接下来，宋军不慌不忙，先是从容用了早餐，然后一面进行攻城准备，一面却又大起灶火，为攻城准备加餐。
和太原城下因为雪花融化带来的湿气蒸腾不同，干冷的元城城下，却只能因水蒸汽升腾翻耕成云，而隔着一条河道的金军见到河对岸炊烟、蒸汽不停，又闻得对面动静不断，便知晓宋军有动作，却也是匆匆重新汇集部队。
随即，兀术、拔离速引诸将登上了这几日在河西刚刚垒起的高大土山，遥遥观望局势，立即便意识到宋军今日要攻城。
然而，这些高级军官面面相觑之余，却都没有什么过于意外的意思……他们前几日因为赵宋官家在河东突飞猛进的消息传来，然后仓促攻击不成，便决心截断河道，当时就晓得，宋军会做出反应。
而宋军最直接的反应，当然就是攻城。
唯独当日军议既然做了那个决断，其实大家也就心照不宣，有放弃高景山和元城的意思了。
只不过，这话注定不能说出口而已，尤其是军中还有一个杓合一个蒲速越的存在。
就这样，宋军的四字帅旗和金军的五色捧日帅旗各自飘扬在河道两侧的土山之上，双方主帅与皆对局势一目了然，除此之外，高景山应该也全副披挂登上了城墙，只是为了避免被认出和定点清除，没有打出旗号，也没有穿什么过于明显的装束罢了。
当然，宋军还多了个热气球，只是尚未临战，没有升起。
而就在这种状态下，宋军堂而皇之的准备好的各种攻城事宜，然后堂而皇之的在阵地上用了加餐，而城内金军也早早汇集在城墙后方，准备迎战。河西金军主力，更是在宋军发动正式攻击前，果断出击。
不过，这种出击，也毫无疑问的被宋军倚仗河堤工事给轻易压制了下来。
午后时分，随着宋军的那个热气球升起，战斗正式开始，砲车率先轰鸣，对着城墙上尚存的几个角楼和临时加盖的工事进行轰击，更多的砲石则直接落到了一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弱点处。随即，在砲车的掩护下，三面多方的宋军几乎同时出动，各种旗帜之下，铠甲与白刃的闪光宛如波光粼粼的浪花，无数持弓弩的宋军向前推进压制不停，而鹅车也纷纷启动，直趋城下。
所谓鹅车，乃是指有四个轮子，外蒙铁皮的攻城车，下面可以安装撞木，也可以不放撞木，直接护着人到城下薄弱处进行工事作业，比如挖坑道、掘墙，甚至直接只是在城下布置一个安全点，方便后续攻城罢了，算是攻城的基本配置。
转回眼前，当此情景，一身底层军官寻常札甲的高景山没有选择下城，而是在光秃秃的北面城墙上扶刀而立……自从将蒲速越送出去以后，他就脱了那套甲胄，也不再穿毛皮登城，而是一直如今日这般寻常甲胄立在第一线，以安定城中军心。
然而，砲石铺天盖地，鹅车直奔城下，但高景山的目光却始终游移不定……因为他还没找到今日宋军的主要攻城手段。
如果宋军要进行饱和式攻击，那一定是四更做饭，一大早开始攻城，而在天黑极早的冬日却一直拖到中午进行攻击，就一定是有一个核心的、主要的、重点的杀手锏。
但是砲车隆隆，却只是笼统攻击，并没有集中到某个方向针对某个薄弱的城墙，鹅车也是，每个城门前都有，几处被砸掉了工事的城墙前也有，却没有哪个城门或者具体某处城墙前准备了后备的鹅车，都是一艘而已……如北面这里，七八辆鹅车一起出动，几乎是平行朝着城下而来，根本没有纵深续接。
“之前四处侦听到的地道都有动静。”有军官登城来报。“城北这里东西两条都很明显。”
这让高景山愈发恍惚……金军他早早在城内掘了内壕，地道又有什么用？而如果这便是宋军的杀手锏，那说不得今日是可以撑过去的。
但是，当日那般果决和利索吃掉王伯龙的岳飞，当日那般狠厉直接移营城下的岳飞，会把指望放在地道上？
对方以为自己是傻子，不懂得掘内壕？
会不会是有内应？
心思百转之中，宋军鹅车已经逼近城墙，高景山来不及多想，回头下令，让部属上城防守，准备落石攻击……石头是很宝贵的，基本上全是宋军这些天陆续发射进来的，而宋军很诡诈，等到城头上的工事被磨平后，大部分弹丸就变成了打磨晒干的坚硬泥丸，这种弹丸对人的杀伤力依然很大，而且一旦落地就会炸开，不能被金军反过来使用。
而对上鹅车，泥丸也多半是没用的，还是要靠石头和勾索，更主要的是靠火药和油料进行焚烧。
“元帅，还是稍微用些力吧！”西面数里之外，虽然看不到具体细节，但依然能看得清宋军攻势大起的完颜兀术到底是没忍住，直接在凛冽寒风之中朝身侧拔离速低声进言商议。“有些事情，还是要给几位渤海万户交代的……再说了，城中必然还有储备，若是被岳飞忽然拿下，来不及焚烧，怕是对局势也不利的。”
拔离速一时沉默，半晌方才回头相顾一名大同来的万户，后者会意，摇头而去。
话说，导致金军终于改变了方略的，其实还真不是寒潮之下第二次总攻失利，或者说，导致了第二次总攻失利，本身就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身后斥候来报，宋军打通雀鼠谷后，忽然急袭向北，速度惊人。
仅仅从几个重镇被围前洒出信使的时间次序，以及太行山几个山口被堵住的时间次序来看，金军也意识到了，宋军主力，甚至包括赵宋官家，那个喜欢画押成沧州赵玖的人，已经直接抵达太原城下了。
这个消息，再加上这个行军速度与军队调度规模，委实给河北这边的金军高层带来了极大震动，尤其是河东路的几个万户，包括元帅拔离速，都迅速转变了立场，开始放弃了对元城的坚持。而一旦不成也可以趁势放开河水，阻挠岳飞部北上的那个截河计划，也是那个时候得到了拔离速支持的。
但是，正所谓所有人都更担心太原，少部分开始思考真定或者河间，也不是没有人依然牵挂元城……新任万户蒲速越倒也罢了，杓合的态度格外坚决，金军高层必须要考虑这个实权万户的态度。
金军在河道上陡然加强了攻势，这让宋军稍微措手不及，但这并不能耽搁城下的推进作用，终于，两个巨大的、完全跟元城城墙高度相匹配的攻城塔也启动了。
高景山稍微紧张了起来，注意力也更加集中在了这两个攻城塔上，不过好消息是，他明显能感觉到，此时太阳似乎已经开始渐渐偏西了。
这说明时间在流失，他只需要撑住便可以。
话说，如果讲大名府那边的高景山是绝望中的坚持的话，那么太原府这里的完颜折合此时就是心情怪异了，因为城南的赵宋官家似乎在举行一场宴会，并进行一场明显具有表演性质的列阵。
场面很大，宋军营前那刚刚夯土而成没两天的将台上，桌案铺展广阔，无数军官近臣幕僚分列而坐，而虽然看不清楚具体动作，但是午后阳光下，外加微微积雪反射，俨然视野清晰，关城上的完颜折合也分明能察觉正中间那个摆在龙纛下的几案后是有人的，几案上似乎也是摆放着许多东西。
其实，这时候举行宴会似乎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因为要过年了，城下举行宴会，进行列阵阅兵，然后大加赏赐，振奋军心，并以展示军力和物资对城内进行威吓。
这么一想的话，即便是昨晚还说赵官家不是临阵宴饮之人完颜折合也都觉得有些合理。
但他依然陷入到了一种不解、警惕、怀疑和错愕的复杂情绪里，而且眉头紧皱。
因为他还是不能接受那个打败了完颜娄室的赵宋官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就在同一时刻，无数的宋军民夫们依然一如既往在城西汾水旁挖坑筑堤，而数十辆刚刚打造出来的鹅车也正在从东、北、南三面挺进，继续之前拔除鹿砦、破坏羊马墙的作业。
这种事情，在之前每天都在进行，按照进度来看，最少还得四五日才能彻底破坏，这还是他完颜折合隐忍不发城内砲车的前提之下。
而那个赵官家，就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当众出来宴饮，然后宛如观看戏剧一般来看这些稀疏平常的东西。
与此同时，甚至数以万计的宋军甲士，都在营前将台两侧的雪地中列阵而坐，他们之前当着金军的面用过了饮食，此时披挂上了今日注定没有用处的全副甲胄，抱着同样今日注定没有用处的长枪、劲弩、大斧，宛如仪仗队一般在给中间龙纛下的人做姿态，并同样随那位官家骑去看那些辅兵、民夫做这般寻常之事。
但这有什么好看的？
便是有鹅车遮护，也免不了伤亡的……吃着喝着看自己的士卒去死，有什么意义吗？
龙纛下的那个人，真的是传闻中在后宫种了七八年桑树，发誓要灭掉金国，而且的确在十年间一步步从一个接近灭国的流亡之官家，依次立足南阳，夺回东京，继而击败娄室，殄灭西夏，已经成为几乎所有金国贵人头顶悬剑的赵宋官家？
真正的赵宋官家不会是直接去河北了吧？耶律马五投降了？
但即便如此，也该将军队带去吧？
这么多甲士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是做不了假的，那龙纛下的赵宋官家也必然是真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折合越来越错愕，越来越不安，以至于汗流浃背，但他环顾四周，宋军的砲车明明还没有建成，还在视野可及的工场中躺着，而且确实在组建中。
就连之前宋军在雀鼠谷中使用的小型砲车都不见踪影。
折合渐渐不安，城南大营前的将台上，赵官家身侧，除了几名言谈自若的帅臣外，几乎所有列席的臣僚军官早就不安起来了……这的确是一场宴会，酒肉俱全，所以他们更加不能接受赵官家会突然做出这种事情来，也更加有更多的猜想和警惕。
尤其是这位官家，从头到尾都没有用身前的鸡鸭鱼肉，只是拢手坐在那里，催促其他人吃东西，和帅臣交谈，似乎只是在等待什么一般。
而这种不安和警惕，随着灰头土脸的杨沂中折返，达到了一个顶点。
“官家有旨！”
押班邵成章上前一步，高声在龙纛下宣告。“今日年节宴饮到此结束，延安郡王韩世忠、中军都统李彦仙，及所有统制官各归本部待命！”
旨意既下，将台上那些全服甲胄的将官们纷纷起身，却又恍然意识到，所谓本部，其实大部分就在将台两侧的偌大空地上，便纷纷转向将台两侧，只是韩世忠和李彦仙一起往东而去，准备回城东与城北。
一时间，将台之上，只剩下些许近臣和依然平静用餐的吴玠、王彦、马扩三人……后面这三位绝对是知情人，到底位阶摆在那里。
因为随即，一直没开口的赵官家忽然直接上手，撕扯起了一只早已经凉透的鸭子，然后放肆啃食起来……当此局势，所有近臣俱皆骇然，唯独吴、王、马三人，只是一怔而已，并没有太大反应。
当然，城下诸多将官离开将台，韩世忠和李彦仙带着自己的大纛转回各自负责方向的骚动，也让城南关城上的完颜折合愈发警惕起来，他同样敏锐的意识到什么东西要来了，所以注意力更加集中，并开始犹豫，要不要提前发动砲车，驱逐城南的这些鹅车，以绝后患。
“回禀都统！城西地道声响已经停下！”
“都统，城南攻势渐缓！”
“都统，此面两处地道声响也已经停下，应该是察觉到了内壕。”
“都统，城西攻势也缓和了下来，宋军多已经开始放弃鹅车回撤。”
“都统，城西北宋军砲车停下。”
一个又一个回报，让早已经疲敝不堪的高景山如释重负，早在王伯龙那一战后，他就对守住元城没了根本上的指望，故此，今日宋军退去，他根本不愿意再多想，只觉得今日又熬过去罢了。
“还有几辆鹅车有人？”
扫视了一下注定是主攻方向的城北面空地，高景山愈发释然下来，因为目视所及，因为即便是这边的宋军也开始渐渐松懈和缓和下来……两辆攻城塔走到一半的时候被他一直隐忍不发的几辆砲车一起发射，给毁在了途中，这应该就是让宋军失去攻城欲望的战斗转折点，而宋军的砲车此时已经渐渐停止，只有区区数辆鹅车还在城下叮叮当当，俨然还有些许士卒依然敲击城墙根部。
“四辆……三辆……只有两个了！”旁边的猛安仔细观察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答案。“正下面门洞里的这个好久没动静了，也根本就没有深入到城门，刚刚最西面那个也逃了……”
“用火药！”高景山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战斗。“先扔柴火，再撒火药，然后扔火把下去，烧掉这最后三辆车，脚底下门洞里这个也一起烧掉！”
旁边的猛安同样有些已经不堪重负，当即应声。
片刻之后，早有准备的元城守军将柴草、油料、火药等物纷纷取来，直接抛洒到了城下几处鹅车上，而随着这些东西的抛洒，最后几队有威胁的宋军不顾一切纷纷弃车逃窜，又被金军从城头射杀了几个，然后引来掩护的宋军弩手的反扑。
但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事情，最让人吃惊的是高景山脚下这里，一直毫无动静的那个鹅车里居然也随着柴草的掉落逃出了几人……也不知道之前一直在忙活什么。
“去看别处没动静的鹅车！”高景山劈手夺来身侧军官手中尚未点燃的火把，严厉呵斥。“说不得里面也有人，专门等到夜间奇袭！”
军官不敢怠慢，转身就走。
而高景山也毫不犹豫，等到身侧军士扔下一袋火药后，便将火把点燃，直接抛下。
远处土山上，拔离速和兀术等人，此时也早已经随着宋军攻势稍减而稍显释然……无论如何，他们也都希望元城能够再支撑下去才好。
“元帅……”
目光脱离了元城的兀术叫住拔离速，以手指向宋军营盘里热气球下岳飞大纛方向，刚要说些什么，忽然间，晴天之中，寒风之下，宛如闷雷一般，有什么东西轰然而起，直接淹没了他的声音。
与此同时，金军诸将脚下的土山也隆隆颤抖，继而众将胯下战马嘶鸣声纷纷而起，但不知为何，明明就是胯下的战马在嘶鸣，却宛如夏日蚊声一般微小，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耳鸣和那股连续着的却又很紧凑的，而且不知道来自于何方的轰隆声。
兀术一时不解，努力压着胯下战马的翻腾，然后回头去看，却见到土山上几乎所有骑兵都是一般折腾，人人都在努力控制胯下战马，而很多猝不及防之人，直接被从失控受惊的战马上甩了下来。
山塌了！
兀术终于还是从眼角余光中捕捉到了事情的‘缘由’所在——土山的一角忽然塌了一大半，已经有人连人带马一头栽了下去。
这下子伤亡肯定不少，连夯土的土山都不能做结实，一定要杀了土山的负责军官！
还在狼狈压制胯下战马的兀术半是愤然，半是无语，脑子不由闪过了这个念头。
但是，所以说但是，就在四太子捕捉到所谓真相并产生了这个想法的下一瞬间，忽然间，寒风之中，一股莫名的热浪从正东面翻滚而来，这让兀术彻底愕然，同时本能往东面去看。
然而只是一看，这位金国执政亲王便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但随即，满头满脸是血的兀术还是努力爬起来，就势翻上一匹不知道是谁的战马，然后认真去看。
无他，此时此刻，整个元城北面，以城门楼为中心的近百步距离下，足足七八个白色云朵尚在空中没有消散，而云朵之下，之前还巍峨挺立的城墙、门楼，以及城墙与门楼上的一切，城墙与门楼前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了。
就好像变戏法一样，全都不见了。
暖风散去，听力渐渐恢复，土山上依然混乱一团，没有控制住的战马在土山下横冲直撞，不少人带着重甲被甩翻在地，疼痛难忍，更有不少人鼻青脸肿，乃至于跟四太子一般血流满面，甚至有人直接一头从坍塌的土山那里栽了下去，然后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河道中与河道后方的军队，早已经混乱不堪，金军大营里也是近乎营啸一般乱成一锅粥，无数人在奔跑、嘶吼，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宋军大营内同样没有什么好结果，无数的宋军甲士和民夫如没头苍蝇一般在各自的营寨区内乱撞，最离谱的是那个热气球，直接挣脱绳索，带着上面的精悍军官向北面飘去。
但兀术和拔离速几名高层，或者还在马上，或者只能站在、坐在土山那里，却丝毫没有半点反应，没人顾忌这些乱象，所有人都只是怔怔看着消失了的元城北面城墙发呆。
隔了好一阵子，兀术才在深呼吸了数口气之下回过神来，然后带着满脸血渍茫茫然扭头相对坐在土山地上拔离速：“元帅……这味道是硝烟……宋人几年前邸报上写的是真的……他们的火药势比天雷！”
满脸是泥的拔离速在地上张口欲对，但忽然间，这位女真大帅想起一件事情来，然后抱着兀术的马腿，疯了一般站起身来，并脱口而出：
“太原！太原！元城都已经这样了，算个屁？！我的太原没了！！！”
兀术怔了一下，只觉后脑勺三度翻滚而来，差点一头从马上栽下，却是用脚蹬着拔离速身体方才防止自己二度摔下马来。
太原城下。
一声惊天的轰鸣之后，源为义慌乱从紫袍大法师的帐中狼狈逃出，而武士的本能让他以尚能使用的左手牢牢握住了一个棒槌……那是大慧法师刚刚在帐中帮厨房砸年糕的……军中颇有御营左军是南方人。
不过，此时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源为义拎着棒槌在前，大慧和尚空手在后，二人摇摇晃晃，如痴如醉走出营帐，只见满营满帐全都是四处奔跑的民夫、辅兵！
源为义瞥了眼大营西北方向的不明所以的超大云朵，也不管人家大慧法师懂不懂日语，直接回头，用日语奋力相告大慧法师：
“法师，这不是地震就是火山，我是见过的，咱们速速去护卫官家！”
饶是大慧和尚佛法通天，顺口溜的本事更是通天之上，此时也茫茫然惶惶然，只是本能跟着前面那个好学的日本武士一起向前罢了。
然而，走不过半刻，刚刚出营，耳鸣大约消失，神智微微回复，忽然间，数十号角齐齐忽然自四面奏响，这是行军进发向前的号角。闻得此声，所有慌乱之人，包括部分尝试往营中扎的列队甲士，一起循声而望，却在慌乱之中瞥见将台之上，龙纛陡然拔起，然后向前缓缓移去。
继而，无数声响自将台上传来，却是将台上的御前班直全都在叫嚷嘶喊，一开始还显得纷乱，但随着龙纛向前数步，声音却又渐渐整齐，大慧和尚听得清楚，将台上的班直都在喊——“城破了！官家出阵了！”
“城破了！官家出阵了！”
大慧喏喏重复了数遍，同时脚下踉跄，却是双手合十奔跑向前。“城破了，官家出阵了……官家出阵了！”
非只如此，也就是同时，漫天遍地，整个太原城四面似乎都渐渐来喊——“城破了，官家出阵了！”
而且那些在城南营前列阵的甲士，数以万计的甲士，持长枪的甲士、持长斧的甲士、持弓弩刀盾的甲士，也都纷纷和大慧和尚一样，随着龙纛的运动方向转向而去，也就是朝着太原城西侧蜂拥而去。
大慧和尚和尚在茫然的源为义自营门内而出，迅速跑到了将台侧下，却见到龙纛之下，果然是赵官家本人，也不着甲，只是一副戎制棉衣，双手不知为何，居然泛着油光，摊在两侧，也不持刀剑，也不上马，也不拈弓，只是缓步往前，却又坚定异常，正准备走下将台。
周围无数近臣、班直簇拥在周围，踉跄而又急匆匆迫不及待一般向前不止。
地位最高的，当然是黄脸的吴玠和黑脸的王彦，二人全副武装，一人横刀，一人抚剑，分左右而立，官家行一步，他们便向前三步，然后又调转回两步，只是居高临下，朝着所有目视可及的台下军官、甲士传军令不停：
“城破了，官家出阵了！跟上来！跟上来！”
吴玠、王彦如此，二人以下，仁保忠以及无数近侍班直，也都仿效起来，如此作态。唯独杨沂中、刘晏却只是沉默不语，乃是一前一后，随赵官家亦步亦趋，范宗尹、梅栎、虞允文等文臣也居然在后，却只是踉跄步行跟随。
平清盛也在其中，他回头相顾，看到源为义在那里，却又不顾一切用日语失态大喊：“城破了，官家出阵了！为义公，跟上来！”
这下子，源为义终于明悟，急忙向前，但此时早已经失态的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满心满眼都只有追上那位官家这一个念头，居然不晓得要绕开将台从前方跟上，反而是拎着棒槌，拽着伤着的右臂，试图从一条直线爬上将台，却当场跌落。
而大慧和尚此时似乎也犯了糊涂，非但没有指路，反而从下面托起源为义，将对方拖托上了将台台阶，然后自己也跟着爬了上去。
登上早已经光秃秃的夯土将台，源为义本能扫视四方，而入目所及，却见到四面八方俱是宋军旗帜，俱是宋军甲士，这些宛如铁流一般的当世精锐，不顾一切，自四面一起涌上，而甲士之后，无数身着红衣的辅兵和民夫也如发了狂一般从营中涌出，紧随其后。
所有人都在重复那两句话，所有人都在高喊着那两句话，仿佛这两句话有什么魔力一般。
营盘、城池、闪光的封冻河流，白茫茫的雪地，无数翻腾的甲士铁流，还有铁流之后的赤潮，以及还那面缓慢却坚定向前的龙纛。
再度将焦点集中到那面龙纛上后，源为义即刻拎着棒槌向前追去，同时脑中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念头——这才是武士，真正的武士！这才是战争，真正的战争！这才是皇帝，真正的皇帝！这才是世界，真正的世界！
自己前半辈子，到底在做什么？给那些只会上自己女儿和孙媳妇的贵人当狗吗？！
然而，呼之欲出的愤懑与激动的念头，化为声音，却只是语调怪异的那句话——“城破了！官家出阵了！”
拎着打年糕棒槌的源为义奔跑向前，疯了一般追着赵官家的龙纛朝着那个巨大云朵一般的硝烟下方，也就是城西偏南处而去，然后终于跟其他的日本武士、蒙古王子、党项辅兵、吐蕃骑兵，以及真真切切近十余万众的宋军甲士、汉儿民夫一起，化为巨大潮流中的一部分。
而就在源为义迫不及待的融入时代的同一时间，头发都已经有半寸厚的大慧和尚却怔怔立在将台上，双手合十，盯着那朵硝烟，以及硝烟下的城池还有龙纛，闻着那个味道，然后稍显犹豫。
聪明如他，已经结合着数年前阅兵的传闻，当场反应了过来，然后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
于是，他开始本能的畏惧与犹疑……因为这股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他不知道该不该诞生，而龙纛下那个如此娴熟掌握这股力量的皇帝也太强大了，强大到他不知道那个人将来会倚仗这股力量做出什么难以描述的事情来？
但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却也在跃跃欲出——这不就是佛祖让他来看的缘法吗？
这种力量不是已经诞生了吗？
事到如今，难道要畏惧和逃避已经存在的事物吗？
已经存在的事物，是孽障也好，是福报也罢，身为修行之人，难道该躲避吗？
带着某种决意，大慧终于再度移动了脚步，却也念出了战场之上，唯一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
正所谓：
“身口意清净，是名佛出世。
身口意不净，是名佛灭度。”
“快回内城！”
似乎是被大慧和尚的顺口溜给恢复了清醒，太原南面关城上，攀着城垛、胸口发闷的完颜折合猛地看向了身侧的猛安。
而那名猛安面色苍白，口念佛号，却状若未闻。
完颜折合没有责怪对方，也没有强行去拽对方，他只是立即掉头，孤身一人下了关城，来到关城下，寻得一匹惊马，直接顺着关城内门的吊桥往城内疾驰而去。
进得城中，他便已经注意到，城西南处有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和一个黝黑的大坑，而大批的宋军甲士早已经从那里涌入了，此时太原城的西侧的街道上，已经有成队的长斧重步开始顺序扫荡，而城池四面此时俱皆是宋军嘶喊呼进的声音。
‘城破了，官家出阵了’那句话，震天动地。
但折合只是不理，只是拼命打马，试图抢在宋军之前回到内城。
然而，他刚刚打马来到那个太原城中那个著名的丁字街口，便要转向之时，忽然间，太原东北面，原本应该是防护最牢固的东、北两个关城中间的东北角，复又传来一声霹雳巨响。
这一声响，远远比不过一刻钟前城西南面那次来的石破天惊，但还是引得胯下战马再度受惊，将折合掀翻在地。
而完颜折合努力爬起来以后，根本不顾身体疼痛发闷，只是迅速登上道旁的一座酒肆小楼，然后凭栏远望，却见到硝烟之后，韩世忠部那标志性的赤红铜面正自缺口处密密麻麻蜂拥而入。
一面入城，一面还在重复那句话——“城破了，官家出阵了！”
折合回头看了眼就在身前那与外城无二的太原城内城城墙，只是一眼，他便醒悟，内城去不去都无所谓了。
随即，其人仰天一叹，再不往城内赶，也不折返坚固的关城，更没有试图逃亡，反而在心中估算了起来。
没有一百日，没有五十日，甚至没有十日，天下锁钥，河东心脏的太原城，竟然只守了八日？！
一念至此，不知道是之前第一次爆炸离得太近的缘故，还是刚刚被马匹掀翻一身重甲摔落在地所致，又或者是忽然又瞥见那面龙纛催动了难以计数的甲士自西南缺口涌入，这名女真宿将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继而便瘫坐在这个丁字路口旁酒楼之上。
然而，足足又过了一刻钟，目送许多甲士入城后，耷拉着双手立在缺口外的赵官家才终于走到了那个缺口跟前，然后却又在登上大坑内侧边缘后忽然止步，并伸手在炸开的夯土墙面上蹭了蹭满手的油腻。
那是刚才啃鸭子时弄得。
抹去油腻之后，这位并未着甲的赵官家才带着满手黑灰，在缺口上回头相顾身后大坑中的那些早已经恢复冷静的文武近臣们，堂而皇之的宣布：
“诸卿，城破了！”
闻得官家言语，吴玠第一个反应过来，乃是扶刀向前半步，脱去手套，仿着官家在地以手抹灰，然后才在缺口里恭敬下拜回复：
“回禀官家，贺喜官家，太原城确系已破！”
周围人纷纷仿效，一起抹灰下拜，而赵玖也不多言，只是哂笑一声，便转身走入了太原城中。
千里之外，始料未及的岳飞花了许久功夫，方才制止了部属的混乱，然后从容下令进城，却居然晚了赵官家半个时辰。
诗曰：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亩。
方叔涖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
方叔率止，乘其四骐，四骐翼翼。
路车有奭，簟茀鱼服，钩膺鞗革。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中乡。
方叔涖止，其车三千，旂旐中央。
方叔率止，约軝错衡，八鸾玱玱。
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玱葱珩。
鴥彼飞隼，其飞戾天，亦集爰止。
方叔涖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
方叔率止，钲人伐鼓，陈师鞠旅。
显允方叔，伐鼓渊渊，振旅阗阗。
蠢尔蛮荆，大邦为讎。
方叔元老，克壮其犹。
方叔率止，执讯获丑。
戎车啴啴，啴啴焞焞，如霆如雷。
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
本卷完。
第六卷

第一章 陈述
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
城头铁鼓声犹振，匣里金刀血未干。
且说，建炎九年最后一日，赵官家与岳飞同日破城，太原府、大名府齐齐落下。
其中，暂不提大名府外如何，只说太原城内外，宋军主力部队其实也算是陷入到了某种形势的混乱之中，只不过，就太原这个夸张的敌我对比态势，只要能扫荡干净城内的金军，乱一晚上，也就乱一晚上了。
而且，这种乱象的最常规表达方式，无外乎是陷入亢奋的宋军不愿意出城回大营里安置，到处去搜检金军罢了。
一个下午，便有三名猛安、数十名谋克被生擒死拿，或是捆缚，或是人头，直接送到赵官家身前。这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女真猛安愿意投降，所以，赵官家临时驻跸的太原内城府衙大堂门前，一时间斩首之事接连不断。
“好让官家知道，此人便是完颜折合。”
就在赵官家以下，诸近臣、军官、‘以备咨询们’稍显无聊之际，忽然间，御营中军副都统王德居然亲自牵引一人，踩着暗红色的血渍进入堂内。而闻得王德此言，满满腾腾的府衙内自然也是群情振奋，便是赵玖也一时精神大振。
没办法，这可是金国太原主将，且是韩常之后第二个被生擒的金国万户。
要知道，宋军、金军军制不同，之前金国国力昌盛之时，一个万户便能主导方面进军，以至于彼时行军万户能直接比照宋军御营部队里的都统，猛安也几乎相当于统制官，后来局势稍微平衡，行军司这种制度普遍使用，金军也有了领军数万的常设都统，自然是都统对都统，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说万户就落到相当于统制官那个地步。
何况还是折合这种有名有姓的，从十年前靖康之变时便闻名两国，后来多次随完颜娄室扫荡关西，并参与尧山大战，以至于上了战犯名单的资历万户？
也难怪王德居然要来亲自报功了。
闲话少说，回到眼前，赵玖朝王德点点头，然后看向被捆缚的那名金将，却又一时犹豫。
但很快，在所有人的屏息凝神中，这位大宋官家还是认真开口以对堂下之人：“折合……朕与你说个实在话，依着朕之前发布的檄文与战犯名单，是没必要劝降的，但你是朕活捉的第一个女真万户，还是完颜氏出身，所以你若愿降，朕可以破例赦免你死罪……你可愿降？”
全身被捆缚严整的折合自一进门便盯着坐在昔日拔离速位置上的赵官家看个不停，此时闻言，更是深深打量了一下对方，似乎要将对方容貌记住一般，然后便缓缓摇头，平静以对：
“外将不死，一开始纯粹是破城太速，心中气馁，待到被围，就只是想来近处看一眼官家模样而已……如今看了，死而无憾。”
周围许多事后跟来的文职，尤其是几个年轻一些的东南‘以备咨询们’，闻言纷纷唏嘘，好像撞到什么大新闻一般，便要看赵官家怎么答，好今日回去写到自己的《从征记》里。
然而，赵官家听得此言，却只是点点头，然后面色不变，直接在座中挥了挥乌七八黑的手，言简意赅：
“斩了！”
周围这些文官，登时气馁，而那些班直，一下午不知道执行了多少次这个命令，乃是即刻蜂拥上前，将此人拖拽出去，就在堂前地上按住，一刀砍了，须臾便奉上首级，而赵官家也只是再度挥手，显然并不在意。
唯独一来一回，地上血渍更加明显，倒是让很多来得晚的人知道地上这些血渍是怎么来的了。
“给东京的快报中加一句话。”赵官家想了一想，复又相对身侧近臣。“告诉他们，再改一改那个说法……凡金国猛安、万户两列，各自第一个出降者，赦其死罪。”
诸近臣会意，匆匆去忙。
而赵玖也看向了王德，并终于微笑起来：“王卿，今日发的好利市，可有什么言语，还是暂且存公待战后总计？”
“官家！”
王德当即在堂上下拜，迫切至极。“计量功勋，自然是战后的事情，这是官家规矩，臣此时绝不敢多言，但臣也真有一小事……请官家赦免臣次子王顺，不要官禄，只要他能以正卒身份继续效军，臣便感激不尽了……功劳前途什么的，让他自家去取。”
赵玖当即再笑：“王顺犯了什么事，朕都忘了，但无论如何，能赦金人，不能赦他吗？加他准备将职衔，依然在你身前效用。”
王德一时如释重负，匆匆谢恩，又与堂中诸文臣武将团团拱手，便干脆立在堂中，不再理会外头事宜了。
而此事一了，不待有人恭喜赵官家擒杀折合，却又有军官匆匆过来请示，但不知为何，此人来到堂中，看到满堂人物，复又有些畏畏缩缩，只在门前犹豫。
赵玖见状，微微一努嘴，原本就迫不及待的仁保忠即刻扶刀向前，与此人一起在门外交谈。
片刻之后，仁保忠折返，倒是还算干脆：“回禀官家，又有擒获，下面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这次是什么人？”赵玖不以为意。“折合都杀了，猛安谋克杀了几十，有什么人直接报上便是……”
“是金国太原行军司的家眷……”仁保忠俯首相对。“刚刚在内城西北角的仓房内找到了。”
“拔离速家中女眷？”赵玖一时恍然。
“不止是拔离速的家眷，还有折合本人家眷，以及其他一些直属太原的猛安、谋克家眷，本地官员家眷，之前全都被折合统一安置在内城拔离速府邸中，刚刚战事一起，便在拔离速侧室大氏带领下逃到仓房，负隅顽抗。”
“大氏？”赵玖若有所思。
“渤海大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日战后，仁保忠行为举止，明显更加小心翼翼起来。“大氏是渤海贵种，渤海在金国国内，地位也仅次于女真人，金国高位者多与渤海大氏、高氏结亲，如当今执政的大太子完颜斡本，就有个侧妃大氏，他现存最大的儿子，也就是次子完颜亮，便是大氏所出。”
赵玖愈发醒悟，继而再问：“然后呢？是问朕该如何处置吗？”
“是。”仁保忠依然恭敬小心。“那些金国女子、少年，多有泼行……不敢带到御前，还请官家直接发落。”
“多有泼行。”赵玖想了一下，直接给出了自己早就酝酿的一个答案。“那就先看管着，等凑得多了，就送到兰州去，交给西辽官员，说这些人都是辽国故种……让他们拿战马、波斯与河中特产来换。”
此言一出，堂中陡然一静，但出乎意料，没有任何劝谏或者反对的声音。
至于仁保忠，虽说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由跟着怔了一怔，但怔了一下后，偏偏又无话可说……渤海人、女真人，可不就是辽国故种吗？耶律大石过来，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不过，其人还是说话了：“还有一事。”
“说来。”
“那个抓到女眷的统领官说，除了蕃婆子与少年郎有些泼行外，也有些人主动求情开释，其中一人，自称是东京李师师……”仁保忠认认真真继续汇报。
堂中安静的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到，便是王彦、王德都只是竖着耳朵低着头，更遑论抬头看屋顶的吴玠等人了。
但是，赵官家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笑对：“这倒是奇了怪了……之前刘子羽弟弟刘子翚曾对人说，他在江西见过李师师……怎么这个李师师又跑到河东来了？”
仁保忠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倒是赵玖，明显不以为意，反而哂笑：“算了，不管真假，无外乎是求生罢了……而且便不是李师师，也是靖康中被劫掠的汉妇，直接按照军中规矩，这般人物只要自求，皆可直接遣散安置，所以按照成例，发她一笔安家费，让她回东京去吧……至于她是李师师还是王师师都无所谓，反正总不能送到少林寺吧？那样岂不是在羞辱太上道君皇帝？”
仁保忠重重颔首，便转身趋步离开，专程安排去了。
小小插曲，不足为道，就这样，接下来又有几件小事稍作处置，无外乎是派出御前班直监督军纪，库房仓储接手检查，顺便又有一个猛安两个谋克被擒获，但依然无人愿降，全都一刀砍了了事，不过些许时间，天色便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可以想见，今日这种临时事端也要告一段落了，但接下来，似乎才是正菜。
果然，天黑以后，原本散落在各处的韩世忠、李彦仙，以及城外大营留守的马扩，纷至沓来，包括各部下属的资历统制官，也都纷纷聚拢而来，再加上一直在官家身侧，连手都一直没洗的吴玠、王彦、杨沂中、刘晏等人，以及中途捉了人过来的王德……基本上可以说，整个太原盆地，除了此时在监视东西两边金军的李世辅与郦琼，绝大部分宋军高层再度汇集一堂。
这一次，因为城中混乱的缘故，其实并没有专门的旨意来做军议，但是几乎所有军事经验丰富的高级将领都不约而同意识到，应该要有这个会议。
对此，赵官家便也顺水推舟，直接开启军议。
“朕只有一句话说，那就是派使者告诉合不勒，再不来，就不要来了。”赵玖干脆以对。“剩下的，吴玠来讲，朕负责传旨。”
已经点燃烛火的堂中稍作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来，因为韩世忠、李彦仙、马扩这三位有大纛的，居然无一人吭声，尤其是韩世忠这位名义上的河东元帅，素来挺胸凸肚扶腰带的，居然也一声不吭，而王彦、王德二人性格上虽素来有些不妥，但不知为何，可能是今日破城太过震撼的缘故，也居然忍住……诸帅臣如此，那其余人等，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好让官家知道，”吴玠拱着黑手出列，先对官家行礼，再与诸节度团团拱手，然后方才回身继续对着赵玖恭敬以对。“臣以为，眼下第一要务，不是去取井陉，而是速速调遣部分精锐北上雁门关，联合臣部御营后军主力、阴山契丹-西蒙古联军，外加官家派人去通知的合不勒东蒙古军，尝试合围大同……原因有二，一则大同尚有金军两个万户，若能一举吃下，足以动摇金军根本；二则，既得太原，又取大同，则井陉堵塞河北、河东的效用便名存实亡……与之相比，此时猝然去取井陉，耶律马五是个善战用心的，必然费时费力，而攻上党，也只是顺水推舟……”
且说，吴玠于天黑之后便正式接手河东方面军，按部就班开始下一步统筹。而大名府河西之地，金军主力大军的高层却足足熬到三更，才终于强压着种种不安，在李固镇外的某处大篝火旁召开了一场临时军议。
这是没办法的，虽然那场连环爆炸同时弄得两军一起炸营，但宋军到底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自家的神迹，摧毁的是敌军的城防，所以最终在下午时分就从容入城。而金军这边光是收拢部队，急忙调回河对岸南北几个万户，确保大营无虞，就已经很艰难、很考验人了。
只能说，好在绝大多数中低层金军都没有那个视野目睹那场连环爆炸，否则，连收拢部队这个过程恐怕都很困难。
即便是这场军议，也显得有些不尴不尬……因为绝大多数万户，都未能从白日那场惊天动地的破城中恢复过来，很多人直接丧失了基本的逻辑思维，明显有些恍惚之态。
这其中，甚至包括拔离速和兀术两位军中最高领袖。
其实，这些金国顶层精英内心深处不是不懂得此时要迅速、果断的下决心，立即更改战略部署，但是懂得归懂得，唯独那种亲临其境的冲击感，却根本不是能轻易挥之而去的。
好几次，众人尝试开口，但拔离速等河东诸将，张口便忍不住说起太原，说着说着便语无伦次，杓合、阿里一开口就元城和高景山，也都哀恸难名，便是讹鲁补、完颜奔睹等将，也都有恍惚失神之态，既没有了宿将的稳重，也没有之前争权夺利时的桀骜。
“诸位，这样好了。”兀术几次想说话，几次都不知从何说起，却又恍惚想起一人来，便勉力支撑身体，就在篝火旁起身。“你们与俺全都亲眼看到白日那一遭，说是心里明白那是火药，但其实还是受了震动，以至于心中已乱，不能妥当言语……俺换个幕僚来，你们也都认得，之前西路军的通事，后来又跟高景山的那个高庆裔，他的本事应该是不用怀疑的，让他来替俺们分道一二。”
篝火旁，拔离速以下，诸将面面相觑，所有人神色晦暗不明之余也都无奈，便只好点头。
而大约片刻之后，高庆裔被唤来，听阿里转述了几句话，却一声不吭，众人望去，只见此人除了双目在火光映照下一片通红外，神色倒也平静，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唯独兀术一时暗叫自己糊涂——别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这高庆裔受高景山大恩，而后者如今十之八九是死无葬身之地了，那前者状态难道还有个好？
一念至此，这四太子便要挥手斥退对方。
不过，出乎意料，也就是此时，高庆裔却居然开口了，其人声音虽然稍显嘶哑，却称得上平静认真，倒是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恕下官直言不讳。”高庆裔神色平静。“事情本身是很简单的，四太子与元帅还有诸位万户之所以不能妥当分析，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不愿说罢了……容下官稍作解读。”
篝火旁，一时言语嘈切皆无，只是风声呜咽不断、篝火哔哩之声明显。
“其一，元帅说的对，元城可以这般炸开，那太原必然也可以，再考虑到今日是年关，而宋国官家之前那般极速进军太原，怕是本就有约定，此时太原必然也是这般被炸开了……而太原城既然陷落，那折合将军十之八九也已经殉国。”
拔离速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其二，太原府与大名府既都落入宋军之手，大名府这里不说，只说太原，太原一丢，河东之地咱们大金国防御上的根本立足之处便也失了，整个河东，从大同到上党，必然要被宋军主力肆无忌惮轻易扫荡干净……现在，不要指望这两个地方还能守，需要迅速发军令，让大同的两个万户、太原的残余部队、上党的些许留守尽数速速撤离，晚了就要被宋军堵住，就要落得白白覆没的下场。”
“果然没救了吗？”拔离速终于开口，言语艰难。
“如何有救？”出乎意料，回应拔离速的居然是面部浮肿的完颜奔睹，其人一般沮丧难制。“高通事说的不差，不但太原无救，隆德府也只能退出去，晚一步，宋军南北一起压进来，便是死路一条……看今日白天那场动静，分明是雄关、城池在宋人面前全都无用了，隆德府的几座关碍根本拦不住宋军，太原府剩几座城多少兵，也都只是任人宰割……撒离喝也是等死！”
场面一时冷清下来，但很快，完颜突合速忽然近乎咆哮一般仰天一叹。
兀术以下，诸将情知他的家小都在汾水西岸，估计此时还没来得及被俘虏，但似乎也跑不掉了，也都黯然到无话可说。
“关键是大同府。”过了不知道多久，借助着高庆裔的说明，兀术终于也咬牙承认了现实，不过，从他的角度而言，显然更在意别的地方。“大同府两个留守万户才是关键……高通事，太原府有兵也无用了吗？”
“有兵反而更危险。”高庆裔平静以对。“四太子……且不说雁门关还能不能拦住宋人，只说一事，合不勒在北一直首鼠两端，今日太原城破，他还会继续中立吗？若是合不勒南下，那大同便是三面、四路被围，甚至整个被包围都有可能。”
兀术悚然而惊，即刻回头相呼：“太师奴何在？”
“属下在。”黑暗中的太师奴猛地一怔，继而回过神来。
“速速派员，传俺的金牌，让耶律马五务必顶住井陉，再去大同府那里找讹鲁观，让他立即后撤，能带几个人便带几个人后撤。”
太师奴应下。
“借魏王金牌。”完颜奔睹也咬牙跟上。“俺即刻遣本部几千马军，一并随魏王金牌到隆德府，接出隆德府行军司诸将家小……府库能搬就搬，不能搬就烧！”
兀术茫然颔首。
“高都统果然是十死无生了吗？”当此艰难之时，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艰难以对。“不能去查探一二吗？”
篝火侧的黑暗之中，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冷笑，而篝火旁，神色平静的高庆裔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出来这是蒲速越的声音一般。
倒是兀术，微微叹气后，继续回头吩咐：“太师奴，明日一早派使者去对面问一问岳飞……对方是个讲理的，若有下落必然不会遮掩……高通事，你继续来讲。”
而此言以后，篝火侧再度安静下来，高庆裔稍微等了一下，方才认真讲解起了局势：“四太子，接下来其实是对策……对策也很简单，今日一事后，正如金牌郎君所言，城池不可恃、关碍不可恃……那为今之计，想要不至于国中主力尚在便直接一崩到底，便只有野战一途。”
众人无话可说。
“而想要野战，该在何处野战呢？城池不可恃，难道就要放弃吗？”高庆裔说到这里，也有些沮丧。“真定府历来为执政亲王巡视定分诸路军需所在，尚有军械粮草仓储无数，难道要直接放弃？弃了真定，河间又如何？再弃了河间，岂不是要直接再弃燕京？所以，想要野战，也只能弃掉元城，利用岳飞缺马的这一利处，速速引主力北上，在真定周边布阵，尝试决战了。”
众人还是无话可说……因为对方说的道理太对了，对到无懈可击的那种。
眼下，他们就是被宋军逼到不得不这么做的地步。
“可想要野战，又谈何容易？”拔离速忽然出声。“如今这个军心士气，怎么可能与宋军野战？”
“恢复士气，无外乎就是那几种，或者赏赐安抚，或者主动寻得机会，小胜几场……包括如何向士卒和那些不看邸报的愚昧军官讲解火药，却都是魏王与元帅的分内之事了。”高庆裔平静以对。“下官的职责无外乎是将诸位将军心中早就清楚，但不敢说出来的话给说出来罢了。”
拔离速与兀术隔着篝火对视一眼，全都无言，兀术更是准备强打精神安抚诸将一二。
但也就是此时，不知是谁，一阵寒风吹来，风中呜咽不断，宛若有人哽咽。
而风声止住，哽咽声居然不停，兀术怔怔，方才意识到是真有人在哭了，于是赶紧去看拔离速，而拔离速与兀术对视一眼，居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兀术彻底无奈，便想起身看看是谁，以劝阻下来。
然而，随着他脑中思索不停，却也同样放弃了起身……原因再简单不过，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失了家眷和十年居所的河东方面将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即将失去家园的河北方面将领，便是蒲速越想要为高景山哭一哭，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实际上，随着一阵寒风再度袭来，兀术对着篝火吸了下鼻子，却发现自己居然也想借着风声放肆一哭……平白无故的，怎么就落到这般境地呢？

第二章 驻马
“快！快！快！”
“全军跟上！”
“不要等步卒，带上干粮，骑上马，再寻一匹驽马装载甲胄，全军向北！”
“扔下那些锅和马勺！进了太行陉，泽州那么大，不缺你一个马勺！”
正月初四的下午，建炎十年刚刚到来没几日，冰雪未化，河道未开，黄河北岸、王屋山东、太行山南的平原之上，数不清的骑兵正匆匆向东进军，场面乱做一团。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而当此混乱场景，数名骑士环绕之下，北面某处山坡之上，却有一位身材雄壮的披甲大将跨在一匹格外雄壮的战马之上，口出荒悖之词。
当然是荒悖之词。
毕竟，此时此刻，乃是年节正位，此情此景，分明是兵荒马乱，此地此分，显然是河内故地，当今的孟、怀地界。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首词都太不应景了。
不过，大将周边的许多高级军官，却似乎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分外理解自家都统诗句中的深层含义……现在御营骑军的大部，可不就是‘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吗？
没错，吟诵这句词的乃是御营骑军都统曲端，他身侧诸多附和的人士也多是御营骑军的军官，而这些号称文武双全的御营骑军将领们之所以认可这句词，无外乎是御营骑军此刻的处境着实合大苏学士这首词的意境。
且说，之前为了防止金军主力犯浑南渡黄河，御营骑军中的重骑与一部分郦琼下属的八字军，合计三万余众被扔到了轵关陉两侧以作防备，全程没有参与大名府和太原府的要害战事，彼时御营骑军上下就很不满。
而现在，随着年前那两声巨响，大名府与太原府一起开城，局势完全改易，数日间捷报流水一般从北面送来，而御营骑军根本就是被动得知讯息，自然更加不满。
就好像被人给扔到脑后一般，又仿佛被人隔绝在了核心战事之外一样，反正有一种被人抛弃的惶恐之感。
之前就说了，御营骑军这些高层，难得多是文武双全的，他们如何不晓得太原府和大名府易手从军事和政治上意味着什么？又如何不晓得那些太原城下的随军进士、留在雀鼠谷这头的‘以备咨询们’，包括东京那里的相公、秘阁、公阁，会如何在邸报上渲染这两场大胜？
可然后呢？
然后这场大胜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名府那边是人家岳飞一力指挥的，然后张荣、田师中全窝在那个大寨子里，功勋躲都躲不掉，别人想蹭也蹭不到。而太原城破的时候，谁谁谁都在场，就你御营骑军隔着几百里，想凑都凑不上去！
这个时候，大苏学士的这首词可不就应景了吗？
然而，众人就算是再多不满，也万不可对官家和中枢安排有什么怨言的，所以只能通过诗词点到为止，继而迅速转变话题。
“来得及吗？”一阵沉默之后，御营骑军副都统刘錡看着山坡下仓促进发的军队，明显有些不安。
“不好说。”统制官张中孚蹙眉以对。“咱们是骑兵不假，可北面却比咱们早知道快两日，泽州肯定是咱们的，隆德府真不好说。”
“若是那般，此战咱们岂不是白饶一趟？”刘錡听到这里，一时忍不住长呼了一口气。
“副都统这话怎么说？”张中孚明显误会，勉力劝慰。“咱们是骑兵，本该用作野战，夺城什么的，有功劳固然好，可便是抢这些白地吃了亏，又何必过于在意？马上河北野地决战用心便是！”
“野战未必打得起来。”刘錡低声透露了一个都统层次才知道的消息。“后勤花费比之前计划多的太多，最多再撑三个月……这也是之前为何曲都统宁可挨官家一鞭子也要试一试的缘故……你说，若是金人退的果决，直接将河东河北的地方全让了出来，退到燕京城下，那考虑到春耕，官家万一顺水推舟，就此罢兵稍歇，又该如何？”
张中孚闻言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惊，随即勒马向前数步，来到曲端身侧，以目视之，俨然是求证的意思。
毕竟是自家嫡系心腹，骑在新‘铁象’上面的曲端无奈，只能微微颔首：“刘副都统说的是实情……可依着我曲大来看，决战还是要打的……因为仗打到这份上，官家没由来停下来，若是停下，放过金军大队，过两年再发兵，那才是浪费军资人力。”
张中孚微微颔首，但稍一思索，却又正色请求：“都统，不管如何，眼下快一些进发隆德府总是没错的……金军失去大名府和太原府，隆德府夹在中间已成死地，绝没有固守的理由，能抢下来总是功劳一场……我亲自前面督军如何？”
曲端想了一想，也无法推辞，便即刻颔首：“且去……快归快，却要小心一些！”
张中孚即刻应声，却是打马下坡，带着几个心腹军官飞奔而去了。
人一走，曲大身侧除了刘錡，只有夏侯远几个近卫，便忍不住回头埋怨：“何必跟下面人说这些……本来就乱做一团，现在岂不是更乱？而且金军又不是丢了两个城便没了战力，万一遇到一个两个脑子抽的，再败上一场，又算谁的？”
“都统何必怪我？”刘錡连连摇头。“就目下这个样子，我不说莫非就不乱了吗？况且……”
“况且什么？”曲端盯着下方纷扰的军队，敷衍相对。
“况且……”刘錡在后面一时叹气。“都统，咱们说句良心话，就凭当日关西作为，你想求一面大纛是真难，可下面人想进一步你总不能拦着吧？便是我，虽不指望混个节度，但如何不想建立功勋，好在官家面前求个恩典，让家兄有个好结果？他现在还只是被赦了的白身，自觉是家门之耻。而且，只是咱们骑军这般吗？我不信王德那厮不想让自家大儿子有个大好前途，不想让二儿子回到军中，得个恩荫！你虽难，可大家都是一般的！”
曲端闻言一叹，情知对方说的是实情，便不再言语，而下方骑军依然纷乱进军不停。
且不提千里之外，得到讯息后急速出兵的曲端，只说太原城内，赵官家这边，虽然因为吴玠的抵达卸了军事上的责任，但年后数日，依然忙的不可开交。
首先，军议还是要参加的，纸上谈兵还是要来的。
其次，除了军议，赵官家这几日还不停的与近臣们、‘以备咨询们’东走西顾，四处抚慰军中。
譬如说，大年初一那天早上，洗了手的赵官家就是跟安置在城内的伤员一起吃的饭，非只如此，下午他送王德率军北攻定襄、雁门的之后，顺势就让出了内城，回到城外大营居住。
大年初二那天，他再度登城，参与了城防修缮活动，与杨沂中一起扛土修城。
大年初三，他更是亲自巡视民夫营地，慰问支前民夫，甚至还替一位党项老卒写一封汉文家书，乃是叮嘱那党项老卒的老婆，要小心家中那头母牛肚里的牛犊。
种种行径，不一而足。
当然，所有的这一切，全程都是在无数近臣、侍卫，以及许多擅长写故事的东南‘以备咨询们’瞩目下完成的……他走哪儿都带着比一个满员指挥营人还多的随行人员。
只能说，只要他赵官家自己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了。
“要打败仗。”
回到眼前，正月初四这日下午，从军营中转了一圈后，得到消息的赵玖入城参加军议，待见到吴玠、韩世忠等人，却是脱口而对，语出惊人。
“官家何出此言？”
一阵诡异的沉默中，还是黄脸的吴大硬着头皮给官家接上了话。
“太原城破的太利索了，军中骄躁。”赵玖避开主位坐到一旁，平静言道。
“确系有此一虑。”吴玠闻言失笑。“但请官家明断……骄躁是骄躁，但太原城这般轻易得手，大局为陛下所握，也是实情，骄躁是有缘故的……况且，这等国战，胜败之事本属寻常，只要不影响大局，有些事情其实也就那样了。”
赵玖在座中想了一想，倒也无可辩驳，何况军事上的事情他向来是比较信任吴玠几个帅臣的，便不再多言此事，只是正色来问军情：“听说耶律马五见了折合首级也不愿降？”
“好让官家知道。”王彦从一侧转出，正色以对。“非止是不愿降，还将使者的首级替了折合首级送还。”
“他一个契丹人，到底图什么？”赵玖冷笑以对。“以他手中的本钱，去了西辽，耶律大石能封他个北院大王，只比几个姓萧的稍矮半头，比耶律余睹还强！反倒是留在金国，女真人能真心对他？”
“这种事情不好说的，但凡一口气撑住，生死都不在乎的。”一旁束手而立的李彦仙忍不住插嘴道。“战事如潮，大浪滔天，泥沙俱下，人与人差的就是这口气……”
“有道理。”赵玖也同样若有所思，但不知为何，却只此一语，并未多言。
且说，王德率军两万去了北面，去攻定襄、雁门，而延安郡王韩世忠以下，李彦仙、马扩、吴玠、王彦俱留在太原城，以作统揽，此时也都在御前，可见到官家无言，堂中虽然满满腾腾，却一时也都不好接话。
片刻之后，意识到自己影响到气氛的赵玖摇了摇头，也不再发什么感慨，只是继续来问军情：“耶律马五不愿意让开道路，陷入死地的撒离喝又如何？”
“回禀官家。”这次换成李彦仙来报了……很显然，这些帅臣之间是有默契的，在御前各有负责和分工。“撒离喝依然闷声不吭，闭城死守。”
“他不信太原已经下了？”赵玖蹙眉以对。
“没理由不信。”李彦仙正色对道。“太原城几个猛安和几十个谋克的头颅都给他送去了，还有发遣过去代替李副都统党项轻骑围城的援军，他不该不信的……”
“那便是装死了。”赵玖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这种人物也是常见的……堵住耳朵，不降不战，坐着等死……明知道这般下去，无论是什么结果，朕都不能饶他，兀术也不能饶他，却还是不敢动……是这意思吧？”
“恐怕正是如此。”李彦仙言简意赅。
“也是个麻烦。”赵玖也有些无奈。“还有什么？东面西面，南面北面又如何？”
“南面隆德府已经让郦副都统遣军小心进发……”这次是马扩来答。
“是为了给曲端和御营骑军留脸？”赵玖摇头以对，却懒得多言。“北面如何？”
“好让官家知道，北面忻州守军不相信太原已陷，抵抗严密，不过，王德那厮到底还算个好汉，率部进发后，两日内激战五场，倒也接连得胜，百井寨、赤塘关、石岭关都已经拿下，此时应该已经快到忻州首府秀荣了，秀荣再拿下，定襄就在眼前……”这次是韩世忠来作汇报。“取定襄，就可以进取雁门，威逼大同了。”
“如此说来，也算是进展顺利。”赵玖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却又有些疑惑的看向了吴玠。
无他，太原城既下，照着目下进展，各个方向都处于扫荡状态，而这种扫荡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扫荡干净的。至于完颜撒离喝与耶律马五的姿态虽然有些意外，但在战争年代也不算出奇，说一声就可以了……那么，这次专门唤他过来入城军议，到底是想说什么？
吴大当然会意，立即拱手向前，说出了请赵官家来参加这次军议的根本缘故：“好让官家知道，有将官议论……雁门和大同固然是要取的，可既然忻州进取顺利，而井陉那边耶律马五又不愿降，那能否发一军从五台山北，走蒲阴陉，出瓶型寨（平型关）……若能成，则金军必然阵脚大乱，井陉这里也要即刻不破自下……何况，我军在太原猬集，本就军力余裕极大，没由来在此处抛洒军需物资。”
赵玖沉默了一下，方才反问：“这个‘有将官’具体是谁？”
“是御营左军副都统王胜。”吴玠不敢隐瞒。
赵玖点点头，此人请战理所应当，但他依然不置可否：“那你们几个以为，此举可行吗？”
这句话依然是句废话，如果这些人觉得不可行，就不至于喊他来了。
“臣等议论以后，以为可行。”果然，吴玠俯首以对，不出所料。
“既如此，那就让几位学士下旨。”赵玖面色不变，点头应承，却又稍有言语。“具体是王胜还是谁去，领多少人，你们自己商议，吴玠汇总决议，向朕汇报即可……不过，就好像朕将后方托付给诸位相公是因为诸位相公能不以私废公一样，你们也得将军事放在首位，不耽误军略才行。”
这话并不是什么严重的语句，甚至称不上警告，但吴大依然赶紧应承，其余几位节度也都纷纷表态不及。
而赵官家只是笑笑，并不在意，随即，军议结束，他更是泰然离开。
不过，转出太原内城，赵玖却并未一路向南出城转入城南大营，反而是让大部分近臣、随从直接回去，自己则与杨沂中、刘晏二人带着部分御前班直勒马出了西门，到了汾水岸边，这才缓缓打马而南。
话说，此时已经是年节过后，照理说封冻期应该随时会结束，但这种事情还是要看老天爷脸的，而汾水也事实上依然封冻，似乎在等待着一场特定的春风。
赵玖顺着河岸向南走去，目视可及中，能看到很多士卒在岸边忙碌往来……那是正常的打水、捕鱼，以及跨河通信、输送物资等等……于是，行到城池西南方位，也就是前几日爆炸后残留的缺口处，这位官家复又下马与在此处打水的士卒稍作攀谈，得知冰层确实也有些变薄，便又稍作叮嘱，让这些人小心化冰云云。
倒是显得不厌其烦。
而交谈过后，再往北走，来到当日刚刚抵达太原城下时驻马之处，眼看着大营在前，赵玖不知为何，只是在马上微微一叹，便居然跟当日一样驻马于岸边，一动不动了……只是这一次，他是背对城池，望着冰河与军营，方向相反罢了。
当然，完全可以相见，无论是面朝哪儿，这一次都应该没有女真骑兵再来突阵了。
杨沂中、刘晏对赵官家性情还是了解的，所以一开始并不以为意，二人也都驻马相从，并无多余言语。
但是，眼看着日头西沉，太阳直挺挺的落下，只剩余晖，赵官家依然不动……而且，二人看的清楚，这官家也没有看日落的本意……便多少又有些无奈起来。
于是稍待片刻，杨沂中与刘晏对视一眼后便默契分工——刘晏转身打马而走，入营去寻更多人手，以作必要准备，而杨沂中则在犹豫片刻后，主动上前，稍作询问。
“没什么……只是不想入营罢了。”赵玖倒也坦诚。“这几日营中气氛，朕并不喜欢。”
早就从细微处察觉到一点什么的杨沂中并不意外：“官家还是忧虑因为破城太易，以至于军中骄躁难掩，会有败绩吗？”
“差不多吧！”夕阳下，赵玖终于回头失笑。“但军中气氛，其实并不只是什么骄躁，朕所不安的，其实也不只是骄兵败绩。”
杨沂中在马上想了一下，有一说一：“恕臣愚钝，臣只看的出军中气氛确非是单纯士气高涨，诸军请战之余，多视局势大好，有盲目松懈之态……多余的事情，便想不到了。”
“你当然察觉不到。”赵玖轻松笑对。“朕所说的气氛不好中多余的那部分，其实是指那日破城之后，上下对朕居然又多了些盲目畏服之态……这种氛围，怕是朕本人才能察觉的更清楚一些。”
“上下畏服官家，难道不是好事吗？”杨沂中犹豫了一下，小声反问。
“朕也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赵玖目光重新转向落日余晖下的军营，然后微微叹道。“照理说，北伐事成也好、事败也罢，战后，朕都还是要威信来做大事的。这时候，军中上下对朕畏服，当然算是好事。便是朕那日破城时的举止，也有一点顺水推舟，有心无意的借事情稍立威福的私念……可是，朕要的畏服不是这种迷信的畏服！”
“臣愚钝。”杨沂中似懂非懂，心里明白了一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妥帖词句说出来。
“什么愚钝？”赵玖再度失笑。“若是连你都不晓得朕这点心思，那就真是孤家寡人了……朕要的是他们能知道那是火药，但却又懂得那是几百上千次实验后才弄来最佳配方的火药，知道那是四五年的积累与隐忍，才弄出这次动静的那种畏服！”
言至此处，眼看着刘晏带着几个近臣外加一群带着火把之类的民夫一起赶来，这位官家微微一顿，复又回头追加了一句：“说白了，朕想他们把朕当成人来畏服，而不是当成神仙来畏服。”
杨沂中心下恍然……这跟他想的一样。
也只有如此，这话才不好说……做臣子的不好说，做官家的也不好说。
“走吧，天这么冷，不要连累这么多人河边挨冻。”赵玖稍作言语，到底是迎着刘晏，打马归营去了。
落日余晖下，杨沂中也赶紧跟上。
只能说，甭管所谓大局如何，建炎九年过去了，赵官家并不怀念它，建炎十年到来了，赵官家也并不是特别欢迎它。

第三章 柳下
距离赵官家驻马汾水矫情感慨又过了数日，随着天气明显开始转暖，汾水上的河冰越来越薄，再不能倚仗，民夫们也开始大面积搭建临时浮桥，或者干脆搭建一些半永久性浮桥了。
与此同时，数日内，太原城下的大营规模却是不减反增的。
派出去一万军队，后方却又因为扫除某个城池而汇合过来几千部队。更重要的一点是，随着太原城破，沿着汾水构建的那种强大兵站式后勤线也终于在雀鼠谷的北面，也就是太原盆地里继续构建了起来，更多的民夫与后勤物资，开始从雀鼠谷南面的河中、临汾盆地顺着汾水源源不断输送过来。
非只如此，随着岳飞部阵斩王伯龙、攻破元城，金军主力汇合一致、大举北走的消息传来，可以想见，之前冬日内大举戒严的河南地、河中地重新敞开，更多的物资将会在短暂的黄河凌汛后源源不断顺着这条补给线继续送达。
短期内，太原依然是个巨大的兵营、指挥所与后勤基地，同时也是进行下一步会战前的大本营。
然而，正如赵玖和许多帅臣都已经意识到的一样，巨大的胜利刺激下，以及可以想见的前方后方近乎于疯狂的振奋中，开始有一些不和谐的战报从各处汇总过来。
前几天，只是什么井陉攻击受挫，太原府、隆德府某地招降不成之类的讯息，夹在各方各面的贺表之中，夹在更广泛的据点扫荡胜利军报之中，根本不足为虑。
不过，待到正月初八，汾水中心第一次开冻的日子，终于有人闹出年后第一个大新闻来了。
距离太原最近的一个金军大型据点文水县那里，不知道是担心援军越来越多而产生争功心态，又或者是单纯的轻敌，也有可能是觉得此地距离太原太近，想整个活给赵官家看，最有可能的是看到其余各处据点进展顺利，而此处明明是距离太原最近的县城之一，却一直难下，有些难捱……
总之，当地负责指挥各路部队围城的御营左军统制官陈彦章，在攻城阵地即将完成的情况下放弃了起砲砸城的步骤，转而听信了城内汉军的情报，直接夜间亲自带队攀城偷袭，结果就是堂堂一部统制官，在中了一个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诈降计策后，被金军乱箭射死在了瓮城之中。
且说，开战以来，宋军已经有多名统制官级别的高级将领消失不见了。
如御营后军被斩首示众的郭震，如御营中军因为军纪不严、战败、受伤而被撤职降职的吕和尚、赵成，再如御营前军那个首开宋军北伐败仗，然后死掉的王刚……但即便是王刚那也是先降职再战死的。
换言之，陈彦章根本就是开战以来唯二在职战死的宋军统制官，是河东方面唯一战死的统制官。更要命的是，跟军报中御营右军的胡清临阵激战，流矢而亡不一样，陈彦章死的过于窝囊了，却是直接引发了太原大本营这边全军震动……之前的傲慢焦躁之气，也一时收敛了不少。
不过，好在陈彦章死的虽然轻易了些，可文水城外却早早有了御营后军统制官杨从仪和他带来的援军，不至于失了主心骨。
接下来，在意识到即便是杀伤了敌军大将也没有解开包围后，城内那名猛安也失了耐性，立即动员精锐部队尝试突围，而这一次却没有什么意外和奇迹了，在重兵围堵，尤其是李世辅的党项轻骑就在周边的情况下，这支金军直接在城外全军尽墨。
消息传来，负责大本营日常运作的吴玠如释重负，下令将金军将领传首示众，却也没有多提对陈彦章的说法……俨然是顾虑军中第一人、延安郡王韩世忠腰带的光鲜了。
对此，赵官家也是一声不吭……这让很多帅臣将官释然之余，也都有了一丝紧张……只能说，所幸此事来的突然，结束的也快。
可是，消息还没完。
正月十二这天，距离上元节不过三日，汾水已经彻底化开，一份满是对太原、大名府胜利溢美之词的邸报加刊被加急送达太原，而使者同时带来了黄河上游部分河段凌汛，部分河段直接开冻通行的好消息。
这当然是好消息，于是赵官家难得带着邸报，拎着小马扎前往汾水岸边，寻得一株枝条开始柔嫩的柳树，于柳下读报……随行者，不过杨沂中与七八十名的御前班直罢了。
然而，正当赵官家看到某太学生写的贺词时，却有一骑自身后太原城中驰出，专门来寻他。
“官家！”
今日负责在城内执勤的平清盛打马而来，直接翻滚马下，张口便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王副都统在瓶型寨大败，死伤逾千！”
“知道了。”坐在马扎上的赵官家居然不怒，甚至都没有抬头。“败那么惨，经过如何？”
“好让官家知道，按照军报所言，乃是耶律马五早有准备，应该是很早就自河北那边分兵到了彼处，先诈败弃寨，诱我军深入，王副都统杀敌心切，前后脱节，不料金军提前设伏于寨外瓶口处，隐忍不发，待王副都统主力先过，再弃马步战，左右齐出，烧了我军后勤车队，杀我后卫近千人……”地上的平清盛越说越小心，中间打量了一下赵官家面色，才继续言道。“王副都统在前方察觉不对，赶紧弃了诈败金军，回头转回瓶型寨……结果金军不敢再战，直接逃逸……可没了辎重，王副都统也不敢再进，只能稍驻瓶型寨，上书请罪。”
“我军主力被诱过瓶型寨，后卫被金军在瓶口杀绝，辎重尽失，结果王胜掉头回来，金军却又一哄而散。”赵玖终于从邸报中抬头，却是环顾周围随侍从的近臣、班直，最后落到了杨沂中身上。“朕怎么听了有些古怪呢？正甫，你是代州人，瓶型寨你最熟，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杨沂中的军事经验何其丰富，当然晓得其中情状，再加上今日周围也无要害人物，所以他也不做遮掩，直接拱手回应：
“臣冒昧……应该是金军本身就在撤退之中，所以战备仓促，又或者兵力也少，总之战力极弱……仓促埋伏之后，一击成功，就已经是全力施为了，这才不敢纠缠，直接逃散。否则，但凡还有一战之力，金军只要锁住瓶型寨，失了辎重的王副都统怕是要被活活憋死在蒲阴陉中。”
“是这个道理。”赵玖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而可能是因为代州人的身份摆在这里，杨沂中稍微一顿，终究没有忍住，以至于多说了几句：“官家，若臣所料不差，耶律马五便是有心，也未必能把手伸那么长、那么快……这一战，更像是代州守军仓促逃窜之下，被逼急了，一招回马枪罢了。而王副都统之所以说是耶律马五所为，一来是因为耶律马五到底是万户、是经历了南阳、尧山的名将，败在此人手上不至于太丢脸；二来，却是因为代州是另一位王副都统（王德）打下的，而另一位王副都统（王德）之前报捷，却说自己在州城全歼守军……若是强行纠缠起此事，恐怕又要闹到官家身前来评理了。”
“你说的都对。”赵玖喟然以对。“一招回马枪，却杀伤近千……两个王副都统，一个轻敌冒进，一个报捷夸大……他们莫非以为朕会不晓得这些事情吗？”
“侥幸之心人皆有之。”杨沂中无奈以对，半是解释，半是劝解。“何况如王德报捷时，区区残兵逃散，常理度之，本该直接溃散，后来便是有溃兵组织起来，也不耽误他十余日内荡平忻州、代州、宁化军三郡，威逼雁门关的整体功绩；又如王胜败绩请罪，损失、战败过程皆不敢遮掩，只是在敌军归属上做了个文眼，求个脸面和通顺……官家知道又如何？难道要为这种小节超格处罚？再说了，官家不是明旨暂让吴都统执掌御前军机文字，凡事与几位节度商量着来吗？总要顾忌几位节度的脸面的。”
赵玖看了对方一眼，并不做声。
杨沂中恍然大悟，也立即不再言语……这官家意思很显然，那些话正是他要说的。
另一边，平清盛在地上等了一会，眼看赵官家不言语，杨沂中只是摆手示意，倒也醒悟，便干脆回去汇报了。
但是，平清盛转身欲走，迎面却又遇到了另一位隶属于赤心队的同僚军官，却赫然是西蒙古王子脱里迎面而来，午后春光之下，其人脸色黑的简直像锅底，平清盛茫然不解，但也不好多问，只是一点头，便匆匆打马过去了。
而脱里来到柳树前，俯首下拜，一如平清盛那般，告知了赵官家数条吴玠代为处置，然后刚刚收到归档到内侍省的讯息。
“大同府金军主动后撤，雁门关告破……然后你爹作为先锋从北路进军，先是劫掠了金河山下的德州，又想劫掠大同府，不成想劫到一半，御营后军副都统郭浩和王德一起顺着桑干河带军到了，双方为此事闹了起来……是这意思吗？”赵玖在马扎上捏着邸报思索了一阵子，看着脱里，面色如常。
“是。”脱里脸色更黑了……吴玠让他来传讯，俨然是存心不良。
“这是好事。”赵玖嗤笑以对。“说到底，大同的金军撤了，北面安定了，蒲阴陉军都陉尽在我手……这些小节又算什么？”
脱里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一个西蒙古王子，跟赵官家也有三四年了，早就不是当年草原上只知道骑马、喝酒与找女人的野汉子了……他哪里不明白，如果说之前王德、王胜二人那事叫小节，大约还是行的，可眼下就是重大且严肃的军政问题了。
尤其是他身为赤心队班直，一直服侍这位官家，晓得对方是决不能忍这种事情的。
至于说大同府得失，说句不好听，便是再蠢的人也会在太原城破后意识到，太行山以西尽数落入宋军掌握注定只是早晚问题，而不是什么军事问题。
“脱里……”赵玖沉默片刻，依然还捏着邸报，却只是单手垂到一侧了，然后探身向前，去唤对方。
“臣在。”脱里赶紧应声，同时低下头去。
“抬起头来。”赵官家略显不耐。
脱里没有半点犹豫，复又抬头迎上了赵官家的目光。
“朕心里其实气急了。”赵玖平静以对。“但是朕知道，你们蒙古人南下本就带着劫掠发财的心思来的……而且马上还有大战，西蒙古的骑兵朕是有大用的……所以朕不能此时发脾气。而脱里你久随朕身侧，偏偏又知道朕的忌讳……强说不气，反而让你疑惧……是也不是？”
脱里张口欲言，却无话可说，反而在春寒料峭中额头微微发汗……似乎是之前跑的太急了一般。
“这样好了。”赵玖坐直身子，面无表情，循循善诱。“你带着朕的旨意，和梅学士、仁舍人（仁保忠）一起去北面调解，去了就不要回来了，只是军中协助你爹掌军作战，同时要安抚好你爹，让他好生为朕效忠，与朕汇合到一起，用心参与战事……此战之后，你爹跟朕去东京享福，你来做西蒙古的王……还是朕给你亲手加冕！等你去了西蒙古，还能像你爹这般不懂事吗？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脱里怔怔听完，愣了一愣，然后陡然叩首在地，并指天发誓：“臣若有此际遇，西蒙古诸部繁杂，臣委实不敢言，但克烈部当世世代代为皇宋前驱！”
“无妨。”赵玖重新端起邸报。“朕不要什么世世代代，也管不了世世代代，朕活着，你活着，咱们不出岔子，就不枉君臣一场了……回去禀报给吴节度、邵押班、范学士，但战后加冕的事情只说给吴节度一人听……梅学士、仁舍人也都不要提。”
脱里复又重重叩首，这才踉跄而去。
而脱里一走，杨沂中不知为何，居然再度打破沉默，犹疑出声：“官家……脱里可信吗？”
“其一，脱里随朕三年，稍开文华，又亲眼见大宋之广大，知御营之虚实，未必比忽儿札胡思可信，却比之更晓事。”赵玖不慌不忙，依然在柳下看报做答。“其二，蒙古人规矩混杂，有时候是长弟继位，有时候是长子继位，也有时候是幼子守家继位，脱里虽是忽儿札胡思长子，却从来不是克烈部与西蒙古的继承人……这个王位，离开朕，不敢说十之八九，十之七八是得不到的。其三，就算是父子舐犊情深，朕让他爹来东京享福，难道有差了？最后……眼下还有更好的法子吗？这脱里是杀了还是囚了？忽儿札胡思那里又如何？西蒙古一万五千骑援军呢？大战之前，不能做风险太大的事情，且忍最后一忍。”
杨沂中不再多言，心中却稍有不安……不过，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不安不是因为脱里这个处置方案，甚至脱里的处置方案稍有风险，也无足轻重。
关键在于，他已经意识到，大战之前，必然会有更多的类似的事情出现，这对从此次北伐开始就承担了巨大压力的赵官家而言，未免又是一重负担。
官家看似平静，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已经有些不堪重负了。
且不说杨沂中如何思量，赵官家如何继续柳下读报，只说另一边，就在脱里难掩心中剧烈震动与兴奋，七荤八素的回到太原城内城的府衙后，来不及说话，便被先回一步的平清盛劈手拦在了府衙大堂前。
脱里本想呵斥，但一想到自己过几个月就是要当王爷的人了，却不好与之计较的。
“出大事了。”平清盛当然不晓得脱里的心思，只是压低声音，在走廊下好心相告。“你们西蒙古的事还没弄清楚，东蒙古就惹出天大乱子了……大同留守、金国伪王完颜讹鲁观和万户蒲查胡盏领着两个万户顺羊河（桑干河支流），走归化州（张家口）逃走了！合不勒汗送信到大同说他晚到一步……吴节度的军略被捣毁，难得失态。”
脱里再度怔了一怔，他当然知道之前种种，包括御营大军种种败绩，包括自家父亲惹出的破事，跟此事相比，都不值一提。
因为此事，一则坏了吴玠最主要的谋划，使得两个万户断尾逃出了大同，而这也意味着后续决战中金军很可能多了两个万户；二则，同样不弱于此事影响的地方在于，谁也不知道合不勒是真的去晚了没截住，还是故意没截住？后者，直接关乎着东蒙古的一万五千骑能否信任，能否用在决战之上？
可是反过来讲，若真是赶不及，而太原这里又搞出什么多余事情，以至于把东蒙古逼到对面去，又算怎么一回事呢？
所以讲，这件事情，才是真正影响后续大局的天大麻烦之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念至此，脱里喟然感慨。“这世间最难的就是看透人心！”
这话透彻，平清盛听得是连连颔首。
而下一刻，脱里却又继续感慨不停，而且声音也居然大了起来：“哪里像我脱里-禄汗这般，天无二日，心中素来只有官家一个太阳？”
平清盛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酒品不好的同僚一般。

第四章 柳下（续）
随着百余年不为汉家所有的大同府被光复，一个完整的太行-黄河的形胜之地已经彻底落入宋军之手。与此同时，契丹、东西蒙古援军累计约四万之众抵达大同，御营后军剩余部队也将彻底解放，继而大举东进，与主力汇合。
这个形势，当然是很好的，甚至不是小好，而是大好。
但与此同时，一些隐忧也开始出现，军队渐渐心浮气躁，轻敌冒进之事迭出，败绩继而连三。
金军也没有因为太原的忽然丢失而完全丧失士气，耶律马五依然苦守井陉这个从太原出发进抵河北的最主要通道，而太原盆地西南的汾州州城西河城也依然在完颜撒离喝手中紧握。
但这些似乎都是小节。实际上，相对于太原城陷落之前宋军的战绩与金军的表现而言，眼下这种情况并没有超出预想，只是说太原城神奇的陷落让宋军获得了一种对战事更高的期待感，这才会有这种对大胜浪潮下些许失利更加难以忍受罢了。
而且也只是对不知兵的文臣以及军队中下层而言是如此。
至于宋军最高层，他们此时真正感到忧虑和紧张的，还是大同守军的成功逃离，以及两路蒙古援军，尤其是东蒙古援军的立场问题……账很好算，两个万户逃出去，里外里就是四万的差额，一万五千轻骑的东蒙古援军，一旦立场翻转，里外里也是三万的差额，加一起就是七万的差距。
这个数字，谁也不敢轻视。
太阳越来越偏西，汾水畔的柳树下，赵官家已经放下邸报开始钓鱼了。
至于大同战事的主要筹划人，也是大同方向进攻部队主力之一的直属上司（御营后军副都统郭浩直接负责一路），更是年节后太原大本营的临时总负责人，也就是吴玠吴晋卿了，他在城内得到讯息后，却立即陷入到了强烈的不安乃至于惶恐之中。
只是稍作犹豫，他便意识到，自己还是要跟官家稍作解释为妙——他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失去这个最后的舞台。
“是这样的吗？”
赵玖放下手中鱼竿，转身相顾，脸色也显得有些差，这让旁边树下的杨沂中也跟着有些颜色稍变。
“是。”立在前方的吴玠看到这一幕，已经庆幸自己没有拖延，直接前来汇报了。
“晋卿。”赵玖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开口，却没有直接讨论东蒙古的问题。“你知道朕为什么这么放心将太原诸事尽数托付给你吗？”
“臣惭愧。”吴玠心中一紧。
“不是这个意思。”赵玖摇头以对，然后干脆扶着膝盖站起身来，继而负起双手在柳树下左右踱步。“朕是觉得，处理一些军事上的庶务，组织军事安排，还有对河东的地理认知，你这样的人本就比朕强太多……朕在这里枯坐，当好一个稳定军心的官家便可……但是，即便是朕，也有自己不能放松的一份考量……你觉得，朕作为官家，此时窝在太原，到底该在意哪些东西？”
吴玠等这位官家说完，平静而又无奈相对：“当是后勤与兵力。”
“是，就是这两点！”赵玖停下身来，看着对方略显感慨。“晋卿，你确实是个帅才……”
吴玠一声轻叹。
且说，这个逻辑没那么复杂。
太原之后，稍有军略常识的人便都知道，接下来注定要有一场决战，而且是野地决战，因为将心比心，金国高层在目睹了火药的威力后，便不可能再冒险，他们根本无法承担起真定府、河间府、燕京城被顺序爆破的严重后果。
所以，金军主力就被宋军逼入到了一个死胡同里，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宋军主力大举离开河东进军河北时，寻求一场野地决战。
至于说野地决战，在士气已经很充足的情况下，宋军最主要的考量当然是兵力和后勤，兵力越多越好，后勤越足越好。所以，赵官家将军略庶务全都交出去后，什么都可以不考量，却必须要在意太原这里的后勤物资多寡，兵力多少。
与之相比，一城之得失，一部之胜负，如何扫荡河东地区，如何进取大同，皆不足为虑。
但是，这也正是吴玠此番前来请罪的重要缘故，因为跟其他的事情相比，眼下这件事情已经触及到了最核心的决战时兵力对比问题。
“臣……惭愧。”一念至此，吴玠愈发惭愧。
“你不要惭愧。”赵玖缓缓摇头。“晋卿，既然出了这种事情，咱们今天就得对一对想法和思路了……因为咱们君臣切不能有认识和想法上的差异。”
吴玠赶紧拱手。
“当先一事，朕之前便说了，军中已经没有充足火药了。”赵玖从一个双方都已经确定讯息开始。“朕攒了好几年的火药，几十万斤，当日一分为二，河东这边为了确保太原能下，已经一口气用光了，分给延安郡王的几万斤也都被他当日直接用了……或许还有一些，那也是岳鹏举那里，朕这里委实没有了。”
西斜的初春阳光下，吴玠面色不变，但等到赵官家一说完便立即摇头：“臣以为无妨……因为女真人不敢赌！便是有人亲口告诉完颜兀术与完颜拔离速咱们没火药了，他们也不敢赌！便是见到我们用砲车一点点砸城他们也不敢赌，只会当我们跟之前一样，准备把火药用到最关键地方。”
“是这个道理，但没了终究是没了，咱们自己得明白。”赵玖点点头，继续看着对方说道。“第二件事情，那就是朕大约觉得，这场野地决战，恐怕会来的特别快……快到猝不及防的那种……很可能咱们一出河东，就要迎头应战！因为金军此时隐约有了哀兵之势，并不一定会抗拒决战。”
“确实如此，如今我们得河东形胜之地，居高临下，若张弓以待，于金军而言，拖得越久，越容易动摇失措。”吴玠想了一下，重重颔首：“但也要考虑燕京援军的问题……所以，于金军而言，最好的决战时机是燕京援军刚刚抵达后……可反过来说，陛下出奇拿下太原，主动权依然在我们，只要我们进逼河北，他们就得迎战。唯独我们后勤不足，也不能拖得太久，所以最好是在燕京援军抵达前进逼河北。”
赵玖再三点头，然后终于说到了今天的事情：“所以，合不勒与东蒙古这件事情很严重……必须要尽快处置，不能拖延。”
“臣愿意亲自往大同一行……”吴玠咬牙以对。“官家，这件事情是这样的，臣亲自去看一眼……若东蒙古可用，臣立即就将他们带来太原汇合，若不可用，便立即在大同让郭浩合王副都统（王德）、契丹耶律余睹部、西蒙古部，将东蒙古人处置了……切不可让它有临阵反叛的机会。”
“可以……”赵玖点头。“而且此时也就是你去最合适，因为郭浩是你的部属。但有一件事情你想过没有？若是你速速处置了东蒙古人，原本并没有叛意的西蒙古人会如何做想？会不会转而失了对我们的信任，心怀怨恨，继而临阵反叛？他们都蒙古人，很多下面的部落头人都是认识的，是所谓义兄弟一般的‘安答’，部落之间也有渊源。更要命的是，西蒙古虽然没闹出大事，却刚刚劫掠了大同，引来王德与郭浩与他们的冲突。”
吴玠当场怔住。
“若是再处置了西蒙古人，契丹人会不会也惊恐起来？”赵玖转过身去，在柳树下徘徊不停。“契丹人从道理上来讲是不敢叛的，但是耶律余睹不是耶律大石，下面的将领也没有上头政治眼光，一旦受惊，起了防备之心，又该如何？这便是所谓投鼠忌器，决战在即，必须要避免风险，但偏偏又不能将这份投鼠忌器的心思露出来，否则反而会被那些人趁虚而入，无端生事。”
“臣请官家指教。”吴玠赶紧请示。
“没有指教。”赵玖严肃以对。“若是情形明显，你该动手便动手，能提前解决便提前解决……但若对东蒙古人动了手，便要将西蒙古人隔绝在雁门关北，不能让他们影响决战！而若是事情混沌难名，动手风险太大，你就不要管合不勒和东蒙古了，立即带着契丹人和西蒙古人南下，将东蒙古人隔绝在雁门关北就行……当然，最好还是带着所有援军一起南下！”
“臣晓得了。”吴玠如释重负。“臣愿即刻动身。”
“还有一件事情……”赵玖在树下回头相顾。“咱们没说完呢！”
“是。”吴玠赶紧再度拱手。
“这一战，从朕到你，从王胜到陈彦章，从大同到东京城，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所有人，所有事，出再大的漏子都是理所当然的。”赵玖停在那里，盯住对方认真言道。“不要有任何忧惧之心。”
吴玠一声不吭抬起头来，却终于有些发自内心的愕然了。
“自古以来，就没有这种规模的战事。”赵玖继续认真以对。“咱们都是摸索着办事……攒了三年的后勤，以为能够一年征伐的，结果只够半年，那户部自林景默林尚书以下，兢兢业业三年，是不是全都要请辞谢罪？金国死了一个执政亲王，明明是咱们占了大便宜突袭，结果一开战东京就闹出骚乱，几乎酿成暴动，是不是要陈规、阎孝忠请辞负责？还有李彦仙争功冒进，铁岭关一败，是不是要将中流砥柱的大纛交出来以正视听？当然，还有你部郭震的事情，还有今日大同的事情……晋卿……”
“臣在。”
“不是说不要负责任，而是说，大事还没有做完，有些事情苛刻起来，只会因小失大。况且，如果要你们负责的话，那你们这些人全都是朕任命的，朕是不是先要负责任？”赵玖看着对方眉头紧皱。“开战以来，你吴晋卿与韩良臣、李少严、马子充一般，甚至还有曲大，全都有功无过！”
吴玠当场便要谢恩。
却不料，赵官家直接拂袖：“去吧！带上梅学士、仁舍人，还有脱里……梅栎是应付爱慕文华的契丹人的，仁保忠负责调解大同那边各部冲突，脱里是控制西蒙古的，你则要下决断，是不是要处置东蒙古……速去速回，不要耽搁！”
吴玠趋步后退，匆匆而走。
而不过片刻，目送着吴玠身影消失后不久，赵官家便有些颓然起来，却是一屁股坐回到了柳树下的马扎上。杨沂中不敢怠慢，即刻向前几步，准备扶住这位官家。
但赵官家只是摆手，却又回头相顾：“若按照之前说法，咱们扫荡了太原和隆德后，全军汇集，立即出井陉，最多多少兵？最少多少兵？”
“道理上是最少二十万，最多二十四万。”杨沂中脱口而出。“但实际上肯定没这么多，减员不少，而且沿途需要留守……除此之外，还要考虑是不是要留一些像样的兵马放在隆德府与太原府，以防万一。”
“太原和隆德府必须得留……那便是十六七万到二十万？”
“是。”杨沂中小心做答。“但这个其实没有算上岳飞部……他们是步兵，不确定能来多少人。”
“岳飞部还是有些骑兵的，还有一些牲畜，应该会有几千到一万的部队尾随金军过来。”赵玖迅速对道。“那便是十七八万到二十万出头？”
“是。”
“金军呢？”
“很好算……二十个万户，王伯龙的没了、高景山的没了、完颜折合的没了、温敦思忠的没了，再加上注定跑不掉的完颜撒离喝，还有活女、乌林答泰欲的两个万户在燕京……金军应该还有十二三个万户。”杨沂中依然脱口而出。“但这是燕京援军不来的结果。”
“怎么可能不来？”赵玖揉起了左面的眼睛。“都到这关口了，便是燕京新军主力来不及到，活女和乌林答泰欲，乃至于燕京的合扎猛安，都是要过来的……所以，若是速速决战，双方援军主力都不到，那就很可能是十七八到二十一二万对十五六万？关键还是要看大同那边？”
“是。”
“若是双方援军都到充足到达，那便是三十万对二十万？”
“是。”
赵玖连连摇头：“不会这么顺顺利利的……朕刚才就跟吴玠说了，这种规模战事都是第一次，必然有各种差错……说白了，就是一锅夹生饭。”
“但咱们有，女真人也一定有，兵力优势始终在大宋，在官家手里。”杨沂中恳切安慰。
“这倒是实话。”赵玖微微颔首。
而就在这时，正当刚刚有些心里安慰的赵官家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忽然间，又一骑飞速驰来，赵玖远远望见，立即闭口不言，甚至几乎有了畏缩之心，只是依然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官家，大捷！”
来骑滚鞍落马，远远便呼。“董先、牛皋二位统制攻破西河，生擒万户撒离喝！”
赵玖精神陡然一振，但不过是一振，却又再度紧张起来……因为这意味着他和吴玠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决战很可能比想象中来的更快。

第五章 忧惧
“他是怎么一回事？一直是这般模样吗？”
正月十四，距离上元节只有一日，太原城内，吴玠走后重新进入内城的赵官家指着堂下静坐沉默之人好奇发问。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前天晚上因为西河城破而被俘虏的金军万户完颜撒离喝。
“是。”
一旁肃立的御营中军统制官董先略显尴尬上前拱手解释。“好让官家知道，这厮自从城破后就是这般尿样……不降不死不逃不反抗，路上给饭吃饭，给水喝水，与他好生说话，他也正常应答，可一说到政军情报就不愿意再吭声，更遑论投降……”
“哦！”
赵官家到底是见多识广的，立即在心中拍案醒悟……这不就是非暴力不合作吗？
且说，周围人不可能看破赵官家心理所想，但是随着这一声‘哦’，却不耽误他们立即意识到官家已经针对此事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而官家既然给了判断，他们做臣子的，自然也要努力假装理解了赵官家的意思。
“官家的意思是说，此人是想仿效苏武？”首席玉堂学士，也是随军最清贵的一位近臣范宗尹，在出列有言。
“怎么可能跟苏武一样？”赵玖几乎无语。“苏武是出使被扣，本身是个使节，这厮是个武将，任务是打仗和守城……仗打败了，城都破了，他有什么守节的说法？”
范宗尹略显尴尬。
“官家放心。”一旁又有牛皋闪出，认真作揖。“这人既然一开始没死，那就是有了偷生之心，这时候装模作样，不过是心里面有点金国的余威罢了……等一阵子，自然而然就降了。”
牛皋外粗里细，但这番话下去，坐在地上被羞辱的撒离喝只是装作听不见，这使得赵玖愈发若有所思。
“官家。”董先也有些不耐了。“依着臣来说，他降不降的无所谓，官家若是看他不顺眼，一刀砍了便是，没有官家要顺着一个俘虏的意思……”
“无妨。”赵玖摆手示意。“你二人的功劳这般清晰，总不会漂没的……”
“臣不是这个意思……”
“先不说这个。”赵玖终于又将目光对准了堂下之人。“无论如何，此番北伐终于有了第一个弃暗投明的金国万户……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堂上一时鸦雀无声，连董先和牛皋都怔住了，便是一直低头的撒离喝也终于茫茫然抬起头来，俨然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传旨。”赵玖继续吩咐道。“撒离喝虽有南侵参与靖康之乱的罪责，但念在他是首降的金国宗室，万户大将，朕当依约以礼相待……赐姓为……为金，赐名不悔，加归正公，赐宅东京，准许列席公阁。”
“臣为陛下贺。”就在撒离喝越来越慌乱，堂中许多武将还有发懵的时候，倒是三照学士范宗尹第一个醒悟过来，主动称贺。“且以为如此美事，当刊登邸报，明发天下。同时，也当以此事为准，行文河北各处，督促招降金国各郡县、师旅。”
“说得好。”赵玖连连颔首，却又扭头去看董先。“攻破西河时，城中可有归正公的文字缴获？”
董先还在发懵，估计归正公是谁都没反应过来，倒是牛皋赶紧汇报：“好让官家知道，非止有文字，归正公还写了一本契丹文的军记，记载他从军以来的大小经历……应该能用。”
“那就更好办了，朕赤心队里就有契丹班直，待会寻他们帮一帮归正公，写几篇契丹文的劝降文书，一并发出去，尤其是不要忘了井陉方向，听说耶律马五即将撤退，不指望耶律马五能降了，但对马五麾下不少契丹出身的猛安、谋克或许能有奇效。”赵玖继续吩咐如常。“信文一定要认真，笔迹口吻一定要对得上归正公的军记习惯……”
众人听到此处，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全都醒悟，纷纷称是。
而撒离喝终于也忍不住开口了：“官家何至于如此颠倒黑白？我分明没有投降！”
“归正公降不降不是归正公自己说了算的，而是朕说了算的。”赵玖在上方不以为然道。“朕明白告诉你，朕只要一声令下，非止邸报如此，便是将来正史也会记载归正公金不悔今日降服于朕，便是今日堂上诸多东南公阁咨询，朕只要请托他们一句，他们回去后像你写军记一般写自家笔记时，恐怕也多乐的写你今日降服于朕……届时非止是眼下，便是将来正史野史，也都会统一告诉天下人，归正公金不悔今日降服于朕。”
堂上一时哄笑起来，许多人纷纷附和，而撒离喝早已经目瞪口呆。
笑声渐平，赵玖顿了一顿，才朝着早已经目瞪口呆的撒离喝继续道：“归正公……其实天下事的根本在于胜败，你既然败了，又不能死节，那身外之名凭什么是你说了算呢？朕尚记得，当日靖康之变，我朝太上渊圣皇帝第二次进入金营后，还想归城，结果粘罕笑话他，既然败了，怎么还指望着什么以礼相待呢？太上渊圣皇帝只能束手无言，等到了后来彻底被俘虏，押送途中连哭嚎都不许……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你当日不是在场吗？”
撒离喝目瞪口呆之余，渐渐面红耳赤，却只是一言不发。
赵官家此时也失了兴趣，只是随手一挥，自有人将他押下去，并有无数臣僚去按照赵官家言语去施行。
然而，此事不过小小插曲，于北伐大业之中似乎不值得多言。
实际上，同样就在太原城左近的延安郡王韩世忠，御营中军都统李彦仙，负责全军后勤营地督管的马扩，甚至包括赵官家的随行参谋头子王彦王总统，所谓高规格帅臣，几乎没有一个过来看热闹的……而他们在忙什么，赵玖倒也清楚。
且说，从大局而言，撒离喝的处置根本比不上西河城破更有意义。
西河城破，意味着宋军，最起码是河东方面军身后再也没有金国大型据点与保持战力的成建制金军存在。也正因为如此，自河南到太原的后勤线彻底无忧，河东方面的宋军主力也得以从容向太原盆地汇集……在此次北伐中渐渐崭露头角的牛皋、董先二将一起随撒离喝汇集于此，便是一个明证。
与此同时，考虑到北面大同已通，雁门山南北，滹沱河前后，俱已落入宋军手中，那么完全可以说军都陉、蒲阴陉、飞狐陉也俱在宋军手中掌握了，甚至随着隆德府的进取，滏口陉也应该快要或者已经落入宋军手中了……金军掌握井陉的战略意义正在不停的衰弱。
这点从前方耶律马五有撤军迹象的情报来看，似乎是得到了验证的。
只能说，黑龙王胜在瓶型寨兵败归兵败，却不能说他往那里进行军事布置本身毫无价值。
总而言之，后勤已通，兵力重新汇集，前方敌军对最主要军事通道的控制也陷入到了某种鸡肋处境，这个时候，下一步军事行动的必要性，便已经呼之欲出了。
唯一可虑的，便是赵官家的决意了。
很多人都猜度，几位帅臣恐怕要等到上元佳节一过，便要联手请战，催促赵官家出兵……无论如何，作为大宋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总是可以等上区区一日的。
“这是要做饺子？”
上元节当日，赵官家没有待在城中，也没有去汾水畔看报钓鱼以作躲避，而是难得起了兴致去巡视军营，并在大约转了一圈后将此行主要目的地定在了炊事营。
至于李彦仙与马扩，可能相关段位高了些，但架不住他们跟赵官家私下相处的时日有限，某种程度上是相当要脸的，所以此时也同样头皮发麻，面容僵硬。
“好让官家知道。”
可怜炊事营上百号厨子和几千口子的辅助民夫，早在赵官家一身素色袍子却领着几百号衣冠华丽、盔甲锃亮的文武显贵涌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目瞪口呆，此时几个正在看剁馅料的几个伙夫被当面一问，更是愕然失语，逼得后面正在帮忙给接猪血的平头和尚大慧法师不得不赶紧过来，接上了话茬。“这不是上元佳节吗？马总管有了军令，放开了库房中的些许肉食，稍作加餐……这正是在做饺子。”
赵玖根本没有认出对方，只当是伙夫营中伶俐管事的，便微微点头，但很快却又连连摇头。
大慧和尚还算是见多识广的，早在杭州凤凰山就算是跟官家谈笑风生的了，见到这般反应，只做无事，反倒是马扩一时有些慌乱，匆匆转出拱手：“敢问官家，可是哪里有些不妥？”
“确系不妥。”
赵玖有些无奈。“哪有上元节吃饺子的？过年的时候，不还是北方饺子南方年糕，一起发出来的吗？”
“官家所言极是。”马扩半是放下心来，半是无奈。“可仓促之间，又是军营之中，也实在是不知道如何迎奉风俗……”
“放个热气球如何？”穷极无聊的韩世忠忽然拍着腰带在后方插话。
众人无语至极，齐齐回头去看。
而饶是泼韩五几十年前就是泼韩五了，此时也有些尴尬，只能讪讪。
但是，束手立在一大堆馅料前的赵官家想了一下，居然颔首：“可以，而且还可以在热气球下挂一些大字……良臣亲自去做！”
韩世忠当场懵住，半晌醒悟，复又反问：“是要臣写首诗词做灯谜吗？”
“如何能写什么诗词灯谜？”赵玖回头无语。“诗词灯谜那么多字，写小了看不清，写大了挂不稳……朕记得营中是八个热气球，今日都飞起来，你就去写八个大字吧……上元安康，天下大吉……用大木板来写，要周正，要稳当，个头也要比斗大！”
泼韩五走南闯北，横压天下，自诩天下先，但此时也只能茫茫然点了点头，然后稀里糊涂便转身离开去当劳工了。
而赵官家也再次回头与那些厨子、伙夫说话：“咱们接着说，朕不是说饺子不好，意思主要还在风俗……朕怎么记得上元节素来是吃浮圆子和面条呢？”
“好让官家知道。”这个时候，马扩无奈再度出场。“按照风俗确系是如此，但今日军中偏偏不能做这些，因为军中赏赐要讲究一个实在，有肉便要给肉，而且不能散开，一定要眼见为实……浮圆子是甜馅料，不好放肉……面条里放肉，军士看不到其他人碗中肉食多寡，都会有猜疑。”
赵玖点头：“这个道理是对的，就好像放鸡蛋一定要放整的一般道理……可若是这般说，饺子馅料多寡，不也是看不出来吗？”
“官家圣明，确系如此，而且因为军中人数太多，为防止烂锅，饺子皮都要格外厚，以至于根本煮不透。”马扩苦笑以对。“但上元节嘛，总要有些说法的，无外乎便是尽量折中罢了。”
“什么馅料？”赵玖暂时放下这个问题，探头闻了下那案板上堆积如山的馅料，继续追问伙夫。
“一半猪肉，一半是骡马驴肉。”大慧和尚稍作解释。“各种杂碎与少许羊肉待会要做汤，极少数鸡鸭鱼肉供给军官……除此之外，今日特例，每人一杯甜酒，却要在跟前现领现喝。”
赵玖微微颔首。
“猪肉是从周边城镇村庄买来的，骡马驴肉是咱们转运物资时倒毙的。”马扩进一步补充道。“这两类是最多的，其余皆不能比……浊酒都是从河东收来的私酿，本身也不多，考虑到过一阵子可能还有大的战事，也不敢多放。”
听到最后一句，很多有心人都偷眼去看赵官家反应。
然而，赵玖听完之后，只是点点头，便似乎要离开，这让很多人都有些失望。
不过，走了几步，刚刚催动人群后转，这位官家却又似忽然想到什么一般，复又回头对那平头伙夫好奇追问：“会做烙饼吗？外面脆中间软的那种？有的是油锅煎，有的是用炉火烤的那种。”
“官家说笑。”大慧和尚当场笑对。“这如何不会？贴脆饼嘛，也叫硬烧饼，汉时党锢之祸，赵歧就在山东卖此物了，大江南北，但凡有面食便会做这种火烤脆饼。”
赵玖听到赵歧典故，稍微看了对方一眼，似乎眼熟，却也懒得细究，只是继续认真讨论厨艺相关：
“那将肉馅一分为二，猪肉馅依然做饺子，骡马驴肉煮熟了，再剁成馅料，然后等士卒领酒的时候，直接从锅中取来热的脆饼，以刀开口，塞进熟肉馅料如何？这般处置，馅料放在饼子里，却又能一目了然，不就显得公平了吗？而且这火烧也算是河北特色，不枉过一回节了。”
饼子夹馅料嘛……谁人不懂？
只是肉食珍贵，少许杂碎都要煮汤，珍贵肉食更是要认真伺候，很少有人会这般处置罢了。
不过，正如马扩之前所言，军中自有军中说法，公平是最重要的，真材实料是最重要的，所以这般直接热饼子夹住熟馅料，却也合适。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官家都这般说了，你难道非说不合适吗？
至于说什么火烧，什么河北特色，更无人追究。
于是，众人稍作讨论，纷纷附和。
其中，韩世忠走后，武将以李彦仙、王彦、马扩为首，李彦仙性格清冷倨傲、王彦也是傲慢性子，马扩认真朴实，下面的军官自然不好吭声……但是，那些东南来的以备咨询们，第一批早就在河中、临汾一带任职了，眼瞅着太原府的任命就要下来，哪个会不体贴官家？
这个说官家这是赏赐分配，皆敞于目前，是符合古明君之风的。
那个说，这是官家仁念，体贴军士，上下一体，必能直捣黄龙。
还有人说，这是天大的军事创新，将来要在军中推广的……也不知道平素的烧饼夹菜变成夹荤料如何就创新了。
更有甚者，终于有东南熟人忍不住点出了大慧法师，说法师为大军杀猪是修的真佛法，将来要做佛陀的，而官家亲自关心上元节的肉食赏赐，乃是治大国如烹小鲜，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更是引来无数人啧啧称奇，也慌得大慧法师赶紧声明，自己只是帮着接猪血，没有杀生的。
“大慧法师朕也是记得的。”
赵玖听得眉飞色舞，当即就在案板前拊掌以对，根本不管人家大慧法师的解释。“而如此盛事、好事，大慧法师都能杀猪修行，朕又如何不能亲自下厨为军士做火烧？此事当亲力亲为才对……你们有职衔的各自去忙，朕今日就留下来帮大慧法师烧锅贴饼子！”
炊事营中，一时鸦雀无声，只有锅中滚水咕嘟不停。
这倒不是说这些人这时候不好打自己的嘴，也不是说没人敢劝，而是说，这位似乎毫不知趣的官家，果真不懂一些凡俗道理吗？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位官家既要做什么轻佻混账之事，谁人能拦？
最后，一番折腾之后，李彦仙、马扩、王彦、范宗尹这些军中高阶臣子俱被撵了出去，之前几位出言盛赞赵官家的以备咨询们则和赵官家一起留下，稀里糊涂地烧起了锅……可即便如此，也不敢让这些东南名士们烧油锅的，只能让他们烧汤锅。
也不知道今晚上回去，这些人在笔记里又要如何编排赵官家虚伪生事了。
不过，抛开这些烦扰，赵官家的火烧到底是起了一些奇效……消息传出去后，不知道多少军官士卒从炊事营正门后门探头偷看，隔着几百步，也不知道这些人看了个啥，但反正都说自己看清楚了。
这个说亲眼看见是官家亲手贴的饼子，那个说亲眼看见是官家亲手剁得肉馅，还有人说亲眼看到赵官家系了个布在腰间遮油污，在那里亲手划开饼子塞馅料……似乎不顾赵官家只是帮忙烧锅！
待到下午时分，也不知道是怎么传的，尚未开饭呢，太原城内外，几十里的各种营地之内，便已经轰然传开，都说赵官家与一位大法师联手发明一种火烧，要大飨全军，那火烧味道极好，简直跟天上龙肉一般！
“也没开饭，那里就知道味道好极了？还跟龙肉一般……谁吃过龙肉？我只知道马肉太粗！不如驴肉妥当，更不如狗肉滑嫩！”
太原城南门外，主力军营正北，道旁一处供给热水的草棚内，王彦听得这些讯息，简直气急败坏。“再说了，几十里的大营，几十万的军士、民夫，光炊事营就一百三十七个，当官家如那《西游降魔杂记》里的齐天大圣一般，有分身术吗？官家烧的那几锅，怕是连班直都不够分。”
棚中只有区区四人，也就是包括刚刚写完字回来的韩世忠在内，李彦仙、马扩、王彦四位帅臣而已，闲杂人等，连统制官与亲校都不许靠近，此时闻得王彦言语，其余三人却只是在棚中枯坐不语。
半晌，还是王彦忍耐不住，直接咬牙点出：“官家这般躲着咱们，是怕咱们请战的意思？”
“还能是如何？”韩世忠摸着手腕，失笑相对。
“这不是畏战吗？”王彦忽然气急。
“自然是畏战。”李彦仙平静以对。“但此畏不是畏敌，而是畏己不足……因为一旦向东而去，十之八九要即刻决战，此次北伐也要彻底分明了……此时想稳妥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不错，若说官家害怕敌军强盛，那便是个笑话。”韩良臣依然泰然。“自淮上时，官家便不曾畏难、畏敌，这时候只是求稳，应该是想等岳飞的大军推上来，金军士气难续，再合全军动手。”
“可这事能躲得掉吗？”王彦依然有些生气。“此时出井陉向东，女真人尚未摆脱太原、大名陷落的恐慌，为求生路，只能硬着头皮迎战，届时一战可胜，咱们战后还能有余裕横扫国家旧地，说不得还能在大军撤回后，存下足够军粮，留下一支三五万的精锐直抵燕京……可若是拖延求稳，非要等岳飞那厮过来，便是胜了，届时后勤不足，也不知道能攻几个城略几个地？”
众人纷纷颔首。
且说，王彦与岳飞的私怨难了，天王老子和官家一起都调解不了，此事人尽皆知，不愿等下去也属寻常……实际上，莫说王彦不愿意等岳飞一起合战，便是韩世忠、李彦仙又如何愿意等？甚至北上大同处置蒙古人的吴玠，此时在东南隆德府的曲端，还有王德、郦琼、王胜，以至于河东这边小二十万大军，哪个愿意等岳飞？
也就是马扩，此时在战事上无欲无求，但周围气氛如此，他又怎么可能为这种事情得罪同僚。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抛开门户和私怨，王彦说得也是有道理的。
岳飞主力毕竟在大名府，而且全是步兵大队，面对着金军十几万主力，他们不可能脱离防护大举进发的，那是浪送，所以，只能层层攻城拔寨，向北推进。而这般稳妥推进，然后再行决战，固然是稳了，但是一来所谓迟则生变，战机空抛；二来，几十万大军、民夫摆在这里，消耗如流水，又该怎么算？
说句不好听的，真等到黄河水盛，岳飞、张荣、田师中水陆并进，捅到河间，再与河东这边对真定形成所谓两面包夹之势……就算是稳稳赢了，到时候后勤粮草还能支撑着部队继续北上去打燕京吗？
当然，等岳飞有等岳飞的好处，不等岳飞即刻东进，却也有自己的说法，只不过河东这边不会有人赞同等岳飞的，但偏偏决定权只在赵官家手里。
“毕竟是上元佳节。”见到众人意见一致，韩世忠身为众人之首，名义上的元帅，总是要表态的。“且过了今日……明日上午，咱们再一起去见官家吧。”
其余几人虽然态度不一，此时也都只能颔首。
就这样，就在赵官家做火烧的时候，几位帅臣也开始百无聊赖的喝起了茶水……准备等一波火烧。
然而就在几位帅臣喝起茶水等火烧的时候，却先有悬铃的赤心骑忽然近前来报。
“何事，可是官家有旨意？”韩世忠当仁不让，起身喝问。
“不是。”来骑下马拱手做拜。“回禀郡王，御营骑军来报，统制官张中孚在滏口陉前的涉县境内大败于金军骑兵……曲都统与之联名发函请罪。官家在炊事营中闻得讯息，便让我等转来给诸位节度看。”
说着，这赤心骑不顾四名帅臣面色齐变，直接上前将一封文书送上，复又转身从马上取来一个箩筐，将十几个热气腾腾的火烧摆到了桌案上，便转身上马离去了。
对方一走，韩世忠不顾那些火烧，拆开文书先看，但只看了几眼，便将文书砸在桌上，一时气急败坏起来：“跟张中孚比，王胜在瓶型寨都算是长脸了！”
李彦仙等人轮流去看，也都面色奇差。
无他，张中孚三日前这一败，果然是大败，而且是没有任何理由可找的大败。
且说，按照军报所言，金军果然如所有人预料的那般，知道隆德府不能守，直接战略放弃了此地。但是这地方一直是金国东路军五个万户驻扎的核心地带，有很多金国高级军官的家眷、财产在彼处。
所以，那边大名府一炸，兀术便立即应隆德府诸将的要求，分出八十个谋克，共计八千骑极速进入隆德府，分路去取众人家眷、财帛，并尽量焚毁遗留财物、军资。
但是，金军去得快，原本在隆德府西南的御营骑军去的也快，沿途也就是太行陉那里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等到先锋张中孚率五千骑进入隆德府所在的上党盆地腹地后，金军的撤离行动只进行了一大半，此时见到宋军大队，更是大骇，干脆直接放弃了周边小城镇的撤离，仓促准备从滏口陉撤离。
张中孚见此，并没有去取那些大城，而是选择了主动尾随追击。
追击过程的前半部分异常顺利，金军毫无战心，而且一开始是分为小股的，所以面对宋军铁骑大队只能狼狈逃窜……一时间，张中孚部的杀伤缴获占领也极多。
但是，随着张中孚的部队一路追击越过浊漳水，来到清漳水与浊漳水之间的涉县、黎城一带时，金军各路也随着地形理所当然的汇集起来，而见到宋军骑兵紧追不舍，已经不足五千骑的金军骑兵终于忍无可忍。
为了保护自家家眷和财产，在侦查到后方宋军骑兵主力大约还剩四千骑在维持追击后，五千金军铁骑也一分为二，一千骑继续护送家眷辎重汇合向北，而另外四千骑则迅速集合，掉头迎上，与同样数量的宋军骑兵在上党盆地的边缘地区展开了一场骑兵大战。
战斗过程没有任何戏剧性与复杂性可言，两拨数量几乎相同的重骑相逢，装备也类似，理论上完全相当。但是，战斗从上午打到下午，最后就是宋军骑兵渐渐不支，被金军彻底冲垮，张中孚狼狈而走。
若非是金军无心恋战，没有追击，此战宋军骑兵很可能会在已经化冻的漳水岸边大规模减员。
平心而论，这一战，其实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感觉……贪功冒进的事情，近来非常多，不差这一个。
而且，御营骑军一开始就被认为是不如金军铁骑战斗经验丰富的。
再加上，金军有保护家人这个战斗理由存在，算是有哀兵之态，那败了也就败了。
但是，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情非常不好……因为他会提醒所有人，金军主力尚在，而且核心骑兵战力尚在。
更要命的是，野战之中，金军骑兵的战力一旦汇集形成重兵集团，战斗力优势将会更加明显。
这一战，很可能会进一步动摇赵官家立即发起决战的决心，也可能会大举提升此时正在迅速北撤的金军主力部队的军心士气。
实际上，考虑到赵官家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转交给四位开小会的帅臣，恐怕已经是在做无声的提醒了。
所以，韩世忠才会气急败坏。
“张中孚该杀！”
捏着一个马肉火烧的王彦越想越气，终于怒而作色，直接将这块火烧砸到了桌案上，肉馅当即散开。
其余三人面色同样难堪，但面面相觑后，倒是保持了一定的冷静。
“御赐食物，焉能这般对待？”韩世忠冷冷相对。
李彦仙也蹙眉去瞅王彦。
“王总统，便不是御赐之物，昔日在太行山中，你我寝食不安，今日这般安坐，又怎么能浪费肉食？”马扩也难得严肃劝谏，并主动放下手中火烧，小心归拢那些散开的肉馅。
王彦尴尬一时，只能侧身低头不语，半晌才捡起案上那个火烧给两口吞了。
但事情似乎没完了。
随着四人吃了一筐十几个火烧，气氛稍缓，正要再喝些热水说些话的时候，却又有铃铛乱响，而且这一次，居然是从城内方向传出的……四人抬眼去看，见不是赤心骑，更加不解。
不过，能做传铃骑士最少都是个有眼力的伶俐人，见到四位节度和属官皆在道旁草棚内列坐，便直接转过来，以作汇报。
“郡王、诸位节度！”
骑士翻身下马，倒也不慌。“并无大事，只是那撒离喝不知何时在房中用腰带将自己吊死了……留下契丹文遗书，大意是说大金兴起二十余载，自有天命，而金国太祖阿骨打也宛如神圣，他以宗室之身受金国太祖皇帝大恩，养于帐下，如今兵败城破，虽有苟且之心，但思来想去，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大金首降之人，有负什么太祖恩德……还有一些腌臜话末将便不说了……我家张统制只让我去中军大帐寻官家下属的玉堂学士做个汇报。”
说完，骑士微微一礼，便从容离去。
而韩世忠以下，众人怔了一怔，心中愈发有些无奈之余，却也只无言。
当场无言不提，当日晚间，上元佳节，月明星朗，众将本以为会有高级军官一起参与的御宴，但居然也没有……后来便有传言，说是上元节几乎形同宗忠武忌日，官家此时感时伤怀，对应时势，倒也寻常。
众将这才稍微释然。
事实上也似乎的确如此，当日晚间，明月高挂，做了一日火烧的赵官家披月而出，却并没有召集臣僚宴饮，乃是只率寥寥几个亲信，在自己所居的中军大帐前，也就是平素射靶的空地上枯坐赏月，状若无事。
而营中此时，因为专门开了宵禁，也多有类似情状。
许多将领，皆出营望月，大宴无有，但小宴却极多，所谓浊酒一壶，火烧一筐，故旧同僚，文臣武将，上司下属，倒也有些往来如织之态。便是士卒往来攀谈，也比白日更利索一些。而大营临着太原城那一侧，八个巨大的热气球下，甚至有许多渐渐大胆转回村镇的太原府周边百姓前来观望……军中因为官家有秋毫无犯之令，居然也不禁止。
不过，终归是军营，虽说开了禁，也有许多人来往，但总有一种‘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意味。
一个明证便是，营地广大，多有老卒、士人吹箫弄笛，以作怀思，而众人无论喧哗，却居然始终不能越过这些萧笛之声。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此情此景，赵官家若是不能想起这首词就怪了。
“官家既吟此词，便当知自古发兵为难，既得陇，就该复望蜀，夫复何疑啊？”
就在这时，一人声音洪亮，忽然自赵官家营寨后门方向，也就是从南方传来。
而赵官家闻得此声，面色一点都无意外，却是从容起身，亲自转向侧后，走了数十步，才在自己的营寨拐角处接到此人，却又直接伸手去扶住对方，堪称礼遇备至：
“吕相公辛苦。”
原来，此人居然是之前一直在南面临汾的枢密院副使吕颐浩，此时乘夜而至，而赵官家似乎本就在专等此人。
吕颐浩与赵官家携手转到帐前，看到帐前雅素，却又不禁喟然：“是臣任性了……不该执意赶路，让官家这般辛苦等待的……若是在路上歇一晚过来，官家今日至少能召集军中文武，做个心中安稳的上元聚会。”
“那些都是虚浮之事，宰执既然要来，哪里能顾那些？”赵玖当即失笑。“况且，吕相公不来，朕心中终究不能安稳。”
吕颐浩也笑。
君臣旋即在帐前落座，赵玖又专门吩咐，让杨沂中去取一些‘浊酒’以应范文正之词句。
大约片刻之后，诸事完备，等吕颐浩吃了两个热火烧，喝了一杯浊酒暖身，稍微舒展，赵玖这才开口：
“相公身体果然大好了吗？”
“没有大好。”吕颐浩摇头不止，丝毫不做隐瞒。“臣今年已经六十有六，这般年纪，先是从秋日开始便鞍马劳顿，自江南至河南，复自河南至于河东，数月间早已不堪，然后又是冬日得的风寒……稍有常识之人便都知道，这便是半条命直接去了，此时面上轻松，但内中也虚了，注定不能大好的……将来也只会一日不如一日……可越是如此，越有些赶不及的心思，这才匆匆来见官家。”
赵玖点点头，也没有什么惊疑之态。
“陛下，臣的来意，陛下应该已经尽知，但请容臣当面奏对。”吕颐浩话锋一转，直接进入正题。
“相公请讲。”赵玖依然面色不变，俨然也早有准备。
“臣听说，官家在太原期间，心思沉重，颇有忧惧之态，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敢问官家，这些日子到底是忧惧什么呢？”吕颐浩接过杨沂中亲手奉上的第三个驴肉火烧，正色相询。“以至于迟迟不愿发兵再进？”
“朕确系起了忧惧之心，但具体而言，更忧虑的乃是战后如何收拾局面。”赵玖平静做答。“至于战事本身，虽然也有些疑惧畏缩之心，却不会为此耽搁战事进展的。”
吕颐浩微微颔首，并没有吃惊之意，反而认真追问：“敢问官家，是忧虑战后河南的春耕，河北的流民、河东的负担吗？”
“是，但也不尽然。”赵玖摇头不止。“这些事情虽然麻烦，但还能比十年前靖康之后的局面更麻烦？人定胜天，再烂的局面，认真收拾就是了……老百姓的能耐比我们想的要强。”
吕颐浩终于有了些异色，却又认真追问：“那敢问官家，到底在忧惧什么？”
“朕忧惧的是，此战若胜，之后举国上下没了一个压在头上的金国，人心会不会散乱？”赵玖微笑以对，随意开口。“譬如说，会不会再起党争？会不会有人止于收复旧地，连打燕京都不愿出力？”
“必然是有的。”吕颐浩想了一下，也跟着笑了。“但无妨，这类人皆是空谈之辈，成不了气候。”
“但人心散乱何止如此？”赵玖点点头，继续言道。“朕还有一个忧惧在于，此战若胜，北方光复，同时流民遍地，必然要重新分划北方田土，届时该分与谁？会不会有梅花韩氏这样的家族拿出几百年的确凿证据，要求恢复祖产？而使北方流民依然无立锥之地？”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简单——梅花韩算个屁！他家有几个统制部？
不过，吕颐浩并没有直接回复这个简单的问题，反而稍微严肃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赵官家的‘忧惧’必然不止于此，于是便干脆低头去吃那个还热着的火烧。
果然，赵玖见到对方不语，却依然絮絮叨叨连续不断：
“朕还忧惧的是，战乱之后，北方一时不能恢复生产，届时还要南方输血救助，南方还能不能忍，会不会又有南北分化？会不会有南方士民觉得朕在哄骗他们，对朝廷失了信心？”
“朕还忧惧的是，燕京倒也罢了，塞外之地乃是金国起家根本，河北能胜，塞外还能胜吗？若出塞追击，一战而败，金国会不会复起，与大宋反复拉锯？”
“朕还忧惧的是，大理、南越倒也罢了，战后到底该如何维持大宋与西辽、东西蒙古、高丽的平衡？若不能直捣黄龙，高丽会不会反过来与女真结成同盟敌视我等？而若是一口气将金人荡平，却无力控制关外，蒙古……尤其是东蒙古，会不会取契丹大松林、潢水故地，继契丹、女真之后，第三次自北面崛起，成为大宋新的心腹大患？”
言至此处，赵玖终于喟然：“吕相公，朕当然知道你的性情，也知道你此番是来劝朕出兵的，更知道你此番过来是得知了河北通告，晓得金国曾尝试挖开河堤……但你都知道的事情，朕如何不晓得呢？实际上，朕今日下午从曲端那边听闻此事后便已经决意出兵，大同府那里也有了急件，要吴玠当机立断，尽量带可信兵马迅速南下汇合了……但是，朕决意出兵，不代表朕不能忧惧，不该忧惧……吕相公，你说这些事情，到底该怎么处置？”
吃完了第三个火烧的吕颐浩沉默许久方才拱手：“官家的思虑比臣想的要深……这一次是臣孟浪了……但恕臣直言，种种战后内外之事，说起来个个值得忧惧，但只要官家抓住一点，却又个个不值得忧惧。”
“请相公指教。”赵玖依然平静。
“官家只要还握有三十万御营之众，便足以对外睥睨天下，对内压服种种。”言至此处，吕颐浩举起一杯浊酒遥对官家，然后一饮而尽。“届时官家挟灭金之威，掌天下精锐，些许疑难，又如何呢？”
“若是这般说，朕最后还有一个忧惧。”赵玖忽然再度失笑。“吕相公，你说此战若胜，金国势弱，国家凭什么要穷尽岁入，继续维持三十万御营之众呢？朕便是要挟灭金之威掌天下精锐，三十万众也太多了，裁军撤将势必在行吧？届时会不会引发骚乱？弄得军中离心离德？”
吕颐浩也再度笑了起来：“这就是臣真正想说的话了……官家，臣冒昧一问，战后的局面再难，难道有十年前靖康后的局面难吗？”
“当然没有。”赵玖含笑相对。
“那彼时连御营大军都不成体系，甚至韩世忠的部属都差点杀了赵相公，弄得官家几乎要狼狈而走……那敢问官家，战后的人心相疑，难道会比那时严重吗？”
“当然也不至于。”
“那当日官家是靠着什么撑过来的？”吕颐浩忽然正色。
“无外乎是觉得这天下终究还有一些可信之辈，可敬之人罢了。”赵玖对答如流。
“不错，总有一些人如宗忠武那般逆流而上，名垂千古。”吕颐浩若有所思。“而且，臣也明白官家的意思，正所谓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今日可信之人，明日时势流转，会不会不可信了呢？”
“会有吗？”赵玖追问不及。
“会有，但终究是少数。”言至此处，吕颐浩抬起头来，望着天上明月幽幽感叹。“官家，臣想多问一句，如宗忠武、韩郡王、李节度那般人物，当然是天下难寻的，可官家身侧其余人等……臣就不说那些大而化之的言语了，只说如今日太原内外数十万众……这数十万众，聚拢在官家龙纛之下，不惜身家性命，也要伐金绍宋，是因为什么？难道他们个个都是那种古之英杰，个个都是延安郡王与宗忠武一般的人物吗？”
“自然不是。”
“那他们可信吗？”
“当然可信。”
“他们可敬吗？”
“当然可敬？”
“为什么他们会可信可敬？”
赵玖忽然沉默。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吕颐浩以手指向天上明月，却又低下头来看着赵官家，认真出言。“那是因为官家这个手握天下权柄的至尊，用了十年时间，一而再再而三的证明了自家对他们来说也是可信可敬的……正是因为官家待人以诚，于他们而言可信，他们才会于官家可信；正是因为官家顺绍宋灭金之大势而为不动摇，于他们而言可敬，他们才会于官家可敬……便是宗忠武，若不是因为信得过陛下，又如何能有当日之托效？”
明月之下，赵玖神思恍惚了一瞬……是如此吗？
“便是吕好问、李纲、许景衡，乃至于赵张之流，军中韩李岳吴马王之辈，还有臣……难道不是因为官家之信用，才有今日君臣之恩吗？”吕颐浩放下手指，幽幽来叹。“陛下以九五之尊，思虑天下，有那些忧惧是正常的，但若是官家自己战后没有更改赤诚之心，自己没有逆公肥私，自己没有可共患难不可共安乐，天下人又如何会变呢？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天下事大略如此，还请官家放宽心。”
赵玖怔了许久，终于再度失笑：“昔日吴起与魏武侯浮西河而下，说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也不过就是今天吕相公乘夜来见朕的这番意思了吧？”
吕颐浩摇头失笑：“臣只有吴起之严酷，没有吴起之用兵如神。”
赵玖点头，回头相顾身后帐中：“有吴起之用兵如神的几位，可曾听明白了吗？”
吕颐浩诧异去看，却见韩世忠为首，四名帅臣从赵官家帐中转出，月光之下，清晰可见四人皆有尴尬之色，却又不禁醒悟，当即再笑。
四人愈发尴尬，只能一起拱手下拜，给赵玖行礼，口称明白，又给吕颐浩行礼，口称相公鞭辟入里。
赵玖也不多言，只是颔首：“既然明白，就一起入席，补一杯浊酒吧……你说你们，有事便说事，一个接一个的来见朕，却又一个接一个的撞上……哪里如吕相公这般坦荡从容？而且说的言辞还都一样，什么兵啊将啊……哪里如吕相公这般切中根本？朕哪里又是在意那些东西？”
四人简直有些羞赧了……所幸赵官家还不知道他们曾约定一起过来，否则，便是泼韩五怕也要遮面而去了。
一夜无言，翌日，正月十六，赵官家下旨，以董先、张玘二将为先锋，兵发井陉。同时，明旨调度曲端、吴玠、耶律余睹、东西蒙古二王，王胜、王德、郦琼，各自合兵，或重归于太原，或稍出太行诸道以作窥探，或自南北逼近井陉。
旨意既下，太原南北周边大军数十万，轰轰然再动，却似一个拳头一般狠狠握了起来。
一时间，上下皆知，正如当日进取太原一般，赵官家倾大军压河北之决意，已经不可更改。

第六章 获鹿
建炎十年正月十六，正是初春时节，这一日，宋军派出了成建制大部队向井陉方向发起了试探性攻击。同时，太原周边集结的大军中也开始有部队以稍缓的速度陆续拔营向东。
这个动作背后的战略意图，不言自明。
且说，或许从矫情的赵官家，从战前太原前线那些思虑重重的文武高层来看，下定决心迈出这一步还是非常艰难的……什么东蒙古的立场，什么金国骑兵野地聚拢后的战斗力暴增，什么金国哀兵之势可能促成决战迅速而猝不及防的爆发，包括赵官家本人对战后的考量，吕相公带着病体从临汾赶到太原催促……这些都是值得叙述和讨论的现实经历。
整个事情，是有一个所谓煎熬与克服过程的。
但实际上，从宏观角度来说，从后方官僚、士民，从中下层军官、士卒，从对面的金人，从刚刚抵达大同不久的同盟援军的角度来看，赵官家和宋军主力的进发，反而是毫不迟疑、毫无间隙，以至于让围观者感到窒息般压力的那种。
原因很简单。
首先，自然是赵官家的迟疑与挣扎出现在了必要战事间歇期与整备期内，就好像洗茶杯虽然花了很大功夫，但一开始就是在烧水的时间段里去洗的茶杯，没有耽误后来的正事。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太原城的陷落过程实在是过于惊人。
现在回过头去看，从打通雀鼠谷后，赵官家与以及河东路大军的进军速度、分割包围速度、破城速度，还有部队四面八方的挺进规模、后勤准备，哪怕是不考虑那场堪称神话一般的破城过程，也依然给人一种震动人心的感觉。
说白了，当极少数人开始迅速考虑破城后很可能出现的野地决战时，其余所有人，包括敌人和盟友，依然沉浸在那场注定要从方方面面载入史册的两方向破城表演里。
实际上，如果将来要讨论这场战事，可能会将太原城和元城的攻陷放在一起，视为北伐的第二个阶段，视为同一场战役。而在这场战略意义非凡的战役里，宋军在两个方向同时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使得金军丧失了整个河东地区，并进一步丧失了随后的战略选择权，被迫进入宋军预设的单战略轨道之中。
“所以说，合不勒汗本身并没有抵触我们的心理，而是他根本无法对东蒙古诸部做到令行禁止？”这日下午，空荡荡的中军大帐中，赵玖若有所思，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是。”
得知出兵消息后被吴玠要求急速驰回的仁保忠不顾自己车马劳顿，当即在座中捧着温盐茶、抹着汗解释。“按照我们此行探听的消息，东蒙古内中，如今地位最高、部众最广的当然合不勒和他的堂弟所领的孛儿只斤-泰赤乌一系部落，但如蔑儿乞部也很强盛，两大派系在东蒙古一直隐隐对立，只不过是因为金国崛起才不得已捏合在一起……”
“所以这次是蔑儿乞部私通金人，而合不勒根本无法控制？”
“不是。”仁保忠也有些无奈。“据吴都统与臣一起查问猜度，私通金人的应该是塔塔尔部……但也不确定，本身就不好说是有私通金人的部众，或许真是金军撤退太快，东蒙古进兵不及，只能说塔塔尔人是通金可能性最大的一家。”
赵玖怔了一下，明显是消化了一下信息，然后才反问：“塔塔尔部难道不是金人为了对抗东蒙古，人为捏合的边境部落吗？”
“是。”仁保忠愈发无奈起来。“但是金人之前为了示好合不勒汗，有将塔塔尔部及其领地部众尽数转送给了东蒙古的动作。”
“合不勒就要了？”赵玖彻底无语。
“好让官家知道，合不勒没那么蠢。”仁保忠真心觉得口干舌燥。“但是合不勒借着金兴辽亡之反覆，到之前宋金的走私贸易，其部在草原大举扩张，扩张之后按照传统与其堂弟俺巴孩分了帐，俺巴孩居南，其部渐渐强盛，改称泰赤乌部，势力渐渐不弱于合不勒本身的孛儿只斤系……两家是一体不差，俺巴孩是合不勒最大的助力也不差，但毕竟变成了两家……”
“朕猜猜。”赵玖忽然在上首冷笑一声。“塔塔尔人是金国扶持的小部落捏合而成，自然在草原东南边境，素来也是俺巴孩和他的泰赤乌部负责对付。而如果转入东蒙古，他们必然要成为俺巴孩和泰赤乌部的直接附属。俺巴孩其实也没有要跟大宋翻脸的意思，而且也知道塔塔尔人注定要跟金人千丝万缕断不开，但是反正天塌下来有合不勒顶着，他乐的少流血，顺便扩充自家势力，所以就直接纳下了塔塔尔人，而合不勒也没法子为这个跟他堂弟翻脸……是也不是？”
“是。”仁保忠赶紧在座中低头。“官家圣明，明见万里。”
“狗屁明见万里。”赵玖收起笑意，整个人都不好了。“朕最怕的就是这种没有坏心眼，可说成敌人就成敌人的原始部落，能辩不能为，什么乱子都能惹出来……”
仁保忠一时不敢答，而此时帐中只有刘晏往下区区几名侍卫，所以帐中一时沉寂。
“无论如何，东蒙古人里面都有塔塔尔部做金人内应，是也不是？”赵玖等了片刻，示意仁保忠将一杯盐茶喝完后，这才重新追问。
“嗯……是。”仁保忠明显犹豫了一下，却在抹了下嘴后给出了肯定回答。
“吴晋卿怎么决断的？”赵官家继续追问。
“吴都统说，官家既然决意出兵，他便按照之前吩咐，从速从严处置……臣来之前，吴都统已经发出信函，要求合不勒汗三日内将军中塔塔尔部尽数处置了。”仁保忠丝毫不敢停。
“处置了之后呢？”赵玖微微蹙眉。“便带东蒙古剩下援兵南下？”
“不是。”仁保忠终于咽了一口口水。“是不管东蒙古如何处置，或者不处置，他都会留一部守大同，监视东蒙古；再留一部守雁门关，为锁钥；然后带着契丹人、西蒙古诸部，还有王郭两位副都统的兵一起回太原来，绝不耽误大战……这便是吴都统让臣先回来说给官家的意思。”
赵玖终于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处置方法，但很快却又一声不吭在座中陷入到了第二次沉默，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另一边，仁保忠喝完了盐茶，汇报完了要害，却依旧有些气喘吁吁的感觉，似乎有些紧张。
这也是难免的，须知道，这次大同那边的事情，又一次让仁保忠有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心态，因为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数年前西夏灭亡时的那种惶恐。
这种惶恐，不是具体什么背叛，什么处置引发的，而是说在上位者一层一层的不在乎中，许多人的命运就被决定了。
平心而论，这一次东蒙古军中的那些塔塔尔人，或许是内通了金人的，但或许并没有，真的很可能就是金人撤的太快没赶得及。
但吴大不在乎。
那些随军的塔塔尔部众，足足两三千人，很可能会因为吴大的一句话就遭遇到全员覆厄的命运，很多边境上的所谓塔塔尔部族，也会因为这件事情陷入到灭顶之灾中。
而再往上一层，则是无论合不勒和他的堂弟如何处置塔塔尔部，那些塔塔尔人无论是生是死，也都无法改变东蒙古诸部将被隔离在这场大战的现实，他们再怎么挣扎和补救，都无法改变合不勒与东蒙古失去了大宋军事信任这一事实。
同样的道理，再往上一层，来到在眼前这位不忘给自己赐座赐盐茶的和善官家这里，怕是整个东蒙古部众的命运，都要因为一些潜在的可能性，因为一次误会，因为这位官家的一丝念头，在战后被彻底改变。
这种事情，仁保忠见过一次的，上一次，这位官家因为要取得对河东攻击时的形胜之地，就轻易选择灭亡了西夏……而在以开垦过度破坏水土的理由灭亡西夏后，宁夏那里为了储备此次出兵的军粮，灌溉面积反而更大了。
“仁卿……仁卿。”
“臣在。”仁保忠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却是赶紧起身应声。
“且坐。”
“喏。”
“西蒙古怎么说？”
“西蒙古还好，忽儿札胡思汗只是个混人，而西蒙古诸部正如臣之前所言，因为处于西辽与大宋之间，内中也多受西辽八部影响，根基上还是稳妥的……只是此番官家让脱里回去后，脱里上蹿下跳，多有狐假虎威之态，拉拢了好多其父直属部众，似乎稍有不妥。”
“便是如此，混人也留不得。”赵玖忽然出言，显得莫名其妙。
“官家说的是……”仁保忠也丝毫不停，赶紧附和。
“契丹呢？”
“契丹更是妥当……虽然彼辈曾放任忽儿札胡思汗劫掠大同，有试探之心，但耶律余睹本就是一个惊弓之鸟，情知将来阴山与他的长久还是在大宋，有此作为反而合情合理。”仁保忠继续言道。“这件事是梅学士负责的，他在大同不过两三日，竟与一群契丹人宴了七场，做了八九首诗词……”
“这倒无所谓了。”赵玖嗤笑一声，确认契丹人没问题后就赶紧打断了对方。“本就是让他去做这个的。”
“是。”仁保忠愈发小心。
而中军大帐也在此时第三次陷入沉默……因为仁保忠的汇报理论上已经完成了。
“仁卿身体还好吗？”稍作片刻后，赵玖看着对方若有所思。
“臣虽年长，犹能披甲驰马。”仁保忠一惊，再度站起。
“不用你来披甲驰马。”赵玖终于哂笑以对，却没有让对方再坐下的意思。“朕是想说，你在朕身侧也有数年，参赞军务与边地政略，多有功绩。而此战若能成，那不管北面边境推到什么地方，总要有一个沿着边地设置的新路……朕不是说燕山路，乃是说要以大同为核心，统揽周边州郡，参与阴山事务、蒙古事务，大概相当于辽国之前的……”
“西京道。”仁保忠终于没忍住提醒。
此时此刻，之前的什么思虑、什么胆怯、什么惊惶，全都没了。
“是，西京道。”
赵玖若有所思。“仁卿跟着朕许多年了，知道朕不是那种喜欢许空话的人，大同路也好、西京道也罢，朕觉得，卿家才是最适合做这个新路首任经略使的……因为你是近臣出身，肯定能了解朕的心意，不会办错事。”
“臣……”仁保忠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而且，这个路中大部分领地一开始多是不能实据的，部族也太多太混乱，该拉拢拉拢，该融合融合，该压制压制，你也算是经验丰富。”赵玖没有在意对方的反应，而是自顾自继续分析道。“何况仁卿还是党项族，乃是早几十年便闻名天下的党项豪杰，虽说朝廷反对族裔分划，但有些事情也算是历史遗留问题，咱们君臣不必遮掩，你作为党项人标杆，也该有个实权使臣的经历，好让党项人归心。朕甚至想过，若你能漂漂亮亮把大同路的事情处置好了，再回来补一任尚书都是可行的……但卿家的年纪着实让朕有些担心。”
“官家。”仁保忠好不容易等到对方话语告一段落，却是直接在帐中俯首跪地，一时涕泣。“臣能为官家分忧，便是粉身碎骨也浑然不怕，区区年迈何足挂齿？为了官家，臣还能再干十年！”
赵玖点了点头：“仁卿愿意便可……且歇一歇，等朕和吕相公商议了，便给你正式旨意，你就直接回大同。”
仁保忠怔了一下，然后心中陡然醒悟——他终于知道为何吴玠要将自己这个老头子遣回来报信了！这可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然而，虽然醒悟，仁保忠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愈发严肃：“官家既选了臣为大同路经略使，臣必然竭尽全力，报效官家信重。”
“时势如此，此时正需要一个这么与内地使臣不同的经略使，偏偏仁卿就在跟前。”赵玖幽幽叹气。“所以，也可以说是时代和国家选择了仁卿，还请仁卿同样不要负了时代与国家。”
仁保忠只是叩首，已经不知道赵官家在说什么了。
就这样，在匆匆确定了大同方向的布置后，宋军最后一丝顾忌也消失不见，接下来数日，以统制部为单位，一部又一部的主力御营部队开始大规模向东挺进。
最开始的时候，当然是正月十六那一日最先进发的董先、张玘二部。
而当日下午，就有牛皋、翟进、翟冲、邵云四个统制官累计万余人，兵分两路，一南一北，夹杀熊岭进发向东，以为后援。
正月十七上午，董先、张玘二将便抵达几乎算是太原府最东面的寿阳县东部，来到了著名的绵蔓水，并与小股金军发生交手。
所谓绵蔓水，乃是滹沱河支流，也正是那条穿越井陉，经历了背水一战的著名河流。
同时，御营左军都统、延安郡王韩世忠亲自带领以御营左军为主、解元为首的七名统制官，近两万五千御营战兵，外加一万余民夫、辅兵走杀熊岭北侧道路进发。
待到这日下午时分，也就是仁保忠匆匆折返回太原的同时，以牛皋为首的四名尾随其后的统制官也分南北，分别抵达了太原府最东面的盂县与寿阳县。
正月十八，仁保忠一早便带上任命北返。
上午时分，赵官家则亲自引龙纛，在杨沂中、刘晏两位班直的护卫下离开了太原城……随行的，包括御营总都统王彦、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以及自后方抵达汇合没多久的御营后军副都统吴璘。三人往下，又有十五名统制官，所率诸部，乃是此次北伐中几乎没有任何减员、堪称生力军的三万御营后军与一万五千御营骑军中的党项轻骑。
如此之众，加上本就有四千的御前班直，本身具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六万党项辅兵，再加上诸如日本武士、泼喜军、以备咨询这些杂七杂八的人，总计十一万众必然是有的。
当然，如此之众，日行军不过三十里，却是沿着杀熊岭南侧大路，经榆次缓缓向东。
而这次出兵之盛大，基本上盖过了其他所有讯息……无论是作为先锋的董先、张玘二将配合默契，成功攻克绵蔓水畔本就没有多少驻军的平定军首府平定城，逼近了狭义上的井陉道口；还是郦琼部一万众自上党盆地转入辽州（后世左权县一带）；又或者是大同府方向王德率部折返过了雁门关，都无人在意。
正月十九，风平浪静，诸军进发不停而已。
正月二十，心急火燎的王德率先行自大同归来，引军两万进入太原盆地，而得知此消息后，随军相公吕颐浩也旋即启程，他只带领数千部队与两万马扩精选出的民夫，携带大量辎重，外加随军的大部文官向东进发。
这日下午，正式进入井陉范畴的董、张二将忽然在百井寨遭遇金军主力，猝不及防的宋军一时难克，不得不后撤十里扎营。
正月廿一，经过三日从容行军，赵官家所率主力抵达寿阳县境内，而吴玠率一万契丹阴山援军，一万五千西蒙古援军，外加剩下的一万御营后军，也越过忻州，进抵太原盆地。
随即，李彦仙率剩余的陕洛部队，约一万众，外加王德的两万众，合计三万战兵一起启程，一日内便向前追上了吕颐浩。
也就是同一日，牛皋、邵云、翟进、翟冲与董先、张玘二将在井陉内汇合，六名统制官轮番上阵，通宵达旦，却是一举攻克百井寨，夺取了井陉前段要害，并于后半夜遣使向身后的赵官家报捷。
正月廿二，距离董、张二将出发已经足足七日，吴玠终于自太原整军向东，他在留下一万守军分布太原、西河后，率领以契丹、蒙古、党项、奚等轻骑援军为主的部队，向东启程。
到此为止，宋军只是自太原出动向东的战兵，便高达十四万之众！
且说，开战时宋军三十万御营一分为二，河北方向为御营前军、右军、水军、海军，约九万余战兵，那么河东方面汇集的御营主力不言自明，乃是足足二十一万战兵！算上此次阴山、西蒙古援军两万五千众，更是应该有二十三四万战兵才对。
但是，数月战事，必然会有消耗与各自奇怪的减员，除此之外，宋军在占领了几乎整个河东地区后，也总免不了要在要害处留下守军，以防万一，并参与维护后勤……譬如太原、大同、雁门关、西河、隆德府，更是留下了成建制的守军。
所以说，李彦仙看到吴玠出现在太原盆地，不等对方回来便直接率部东进，其实内里原因就是想让御营后军来承担太原盆地的防御工作，而让自己的剩余部队参与东进战事……而吴玠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不得不将郭浩率领的两万众尽数撒在了大同盆地与太原盆地上。
可怜郭浩，尧山时便被曲端给坑在了坞堡中，这次又被李彦仙给坑在了太原。
同样被坑到的还有王胜，但王胜属于自作聪明，却怨不得别人——他在瓶型寨大败，失了辎重，无法进取，后勤刚刚供应上，却也只能从蒲阴陉继续进发，作为去挠真定府背后的‘奇兵’了。
但谁都知道，井陉是太原通往河北的最直接通道，是太行八陉最方便的一条通道，甚至真定府的行程与太原府的重要性，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他们跟井陉的关系……这种情况下，王胜想要赶上一些事情，似乎就显得有些艰难了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郦琼部八字军一开始就被扔下的小范统制为首的万余主力，不用想都知道，他们肯定要跟着曲端的御营骑军进入隆德府，成为隆德府的守军，只有郦琼本身率领的万余八字军主力，得以从辽州折返，应该能够来得及与赵官家主力汇合。
便是曲端的御营骑军，在张中孚惨败后，一时也不知道还有具体多少可用之兵，而且他们现在应该在执行于太行山以东尾随金军主力北上的任务，情况更是两眼一抹黑。
还有已经没人在乎的东蒙古部众，就更是被摒除在所有计算之外了……哪怕合不勒得到吴玠的要求后，第一时间派遣俺巴孩来到大同做解释，哪怕俺巴孩发现大同的各路部队纷纷南下后，立即掉头，主动说服合不勒放弃辩解动手处置了塔塔尔人。
一万多东蒙古部众，从首领往下，几乎整个陷入到了惊惶与茫然之中，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但还是那句话，没人在乎了。
而即便如此，即便是抛开这些所有的枝叶问题，所有人也都能算出一个可能的、令人感到惊悚的最终参战数字来。
“最少十五六万，最多二十万，最终实际上可能会有十七八万……”
隔着一座太行山，距离宋军前锋直线距离不到一百里的地方，大陆泽以北，赵州高邑县，城中县衙大堂上，在汇集了各方面情报后，双目满是血丝、坐在下手的高庆裔给出了一个比赵官家那边更确切的数字，因为他们非常清楚知道自己身后远远辍着的曲端、刘錡、张中孚、张中彦、张宪等将汇集的骑兵集团有多少人。“主要看蒲阴陉那边的王胜，和更北的合不勒会不会汇集过来。至于曲端和张宪那些人，已经不可能抢在宋军主力出井陉就解决了。”
“算上已经在真定的讹鲁观他们，咱们这边是十三个万户，但各种战损根本来不及补充，实际上尚余战兵步骑十万出头。”大堂内，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铺设了地图的桌子，而同样疲惫不堪的兀术此刻正在桌子的一侧闭目出言，却是将那些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数字重复了一遍。“活女和乌林答泰欲已经到保州（后世保定）了，大兄也按照俺的书信，将燕京的四个合扎猛安一并交给了完颜剖叔，马上就到保州……这三人一定能赶得及！可是南边怎么办？不设防的吗？万一让岳飞追来，参与进来又如何？”
“所以要尽快发动。”高庆裔也再度重复了一遍自己重复了许多次的那句话。“抢在岳飞顺流而下抵达河间前，赵宋官家出井陉抵达真定前发动……最好是北面王胜来不及汇合，这样便是十二三万打十七八万！”
“元帅以为如何？”口干舌燥，同时疲惫难耐的兀术闭着眼睛喊了堂中另外一人……实际上，堂中摆着地图的桌子周边，此时只有三人，他们也是仓促抵达此处，仓促召集小规模军议。
撤退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曲端出滏口陉与岳飞部的‘骑兵’汇合，一直紧随其后。无奈何下，无数签军被大量抛弃，很多物资也都被抛洒，只有少部分家眷、贵重财货、军需物资得以保存……只能说好在签军可以沿途补充，而真定还有一定储藏。
但此言既出，却许久得不到答复。
兀术诧异睁开眼睛去看，却发现枯坐在斜对面，此刻正和高庆裔一样睁着满是血丝眼睛看着地图不放的拔离速方才抬头瞥了自己一眼：“就这个数，一路上算了那么多次，魏王何必再算？”
兀术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那元帅刚刚在想什么？”
“在想赵宋官家的进军。”拔离速抚摸着身前简易地图，摇头以对。“魏王，你说人家之前赵官家进取太原，算不算其疾如风？这次自太原进发井陉，又算不算是其徐如林？接下来，是不是便要侵略如火了？”
兀术怔了一怔，一时无法反驳，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再度去看高庆裔：“高通事，俺再问你，抛开兵力问题，眼下稍作喘息，军中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处置吗？”
“一则，井陉要不要守？”高庆裔脱口而对。“二则，选何处为战场？这二者又是相互关联的。”
兀术思索片刻，反问一句：“只有这些吗？”
“还有很多。”高庆裔近乎于冷笑道。“如燕京是否安定？会不会有一支骑兵出军都陉直逼燕京？燕京新军那些新兵到底是否可用？该以谁为帅？真定府具体还有多少军需？陈王（讹鲁观）在真定给我们准备了多少签军以作辅助？咱们大军辛苦至此，到底有多少掉队减员？什么时候才能收拢得当？只要去想，到处都是事情……”
“但也全都不是当务之急，也不是全局大略。”兀术幽幽一叹，然后强打精神同样去看那份简易地图。“眼下，什么都不顾都要决断的，便是耶律马五要不要撤出井陉来与我们合流，然后再选在何处决战？”
“撤吧！”
拔离速突兀出言。“井陉内中宽阔，当年韩信在陉道中打了十万人的大战都不嫌狭窄……马五和他的部属肯定是挡不住宋军大队的，还是撤下来保存实力为上。而且，一路上你们就不停的说，一定要尽快决战，尽快决战，抢在岳飞追上来之前决战……指望着层层抵抗拖延下去，对我们反而不利。”
“能否在井陉内中决战？”兀术忽然插嘴，俨然是直接默认了让耶律马五撤退的意见。
“到底是通道地形，不适合骑兵大队。”拔离速摇头以对。
兀术复又去看高庆裔，高庆裔也是摇头。
“如此说来。”这位四太子先是点点头，然后看着地图念念有词。“今日便是要在井陉以东、真定以西，找一块好地形来战了？守滹沱河，还是绵蔓水？”
“魏王糊涂了吗？”拔离速忽然不耐。“都说了，不能拖下去……眼下越快与宋军决战，才越能有一战之力，一旦拖延，拖到岳飞北上河间，两面包夹，局势只会更糟！而若是要速速与宋军决战，守这些河川是图什么？把他们放过河川才是正题！”
兀术陡然一惊，再度去看地图，却是将目光移到了进入河北平原后几乎转向正北的绵蔓水以东地区。
而此时，高庆裔也缓缓出言：“话虽如此，也不能放宋军过滹沱河，因为真定城就在滹沱河后，万一宋军再行那般破城之法，全军震恐，不敢接战，坐视宋军夺取真定怎么办？”
“也不能挨着滹沱河立营。”拔离速再度补充。“否则就成了背水之势……一旦……一旦战败，我们虽是骑兵，却也不好四散而走，有被全歼包抄的危险。”
兀术闻得此言，终于摸着地图苦笑起来：“如此说来，便几乎只能在绵蔓水以东（出井陉后南北走向）、滹沱河西南（真定附近西北东南走向）之间的平地里找个不三不四之地了，然后引宋军过绵蔓水来取我……可这片地方本来也就只有一个县，估计几十万大军几乎要将此处塞满了。”
“获鹿！”
下一刻，再稍微停顿了一下后，此时根本没有看地图的拔离速和高庆裔几乎是同时喊出了那个县的名字。
“距此一百二十里。”高庆裔多补充了一句。“咱们的西北方向。”
“获鹿……好名字。”
距离赵州高邑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五十里的绵蔓水畔，营地内，赵玖看着地图给这个地方做出了另外一个评价。“真是好名字。”
韩世忠刚要附和，赵玖忽然抬头再问：“看地图在咱们东北面……有多远？”
“一百二十里。”韩世忠微微一怔，旋即肃然。“就是一个井陉通道，外加一道绵蔓水。”

第七章 进军
获鹿！
这是一个真定府下辖县，虽然历来很富庶，面积也很广大，可依然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河北西路所属县而已。
而现在，当宋金高层按照自己的进军速度，敏锐意识到双方很可能会仓促迎上，仓促爆发大规模野战时，却都不约而同的注意到了这个地区。
这种巧合，加上这个名字，不得不让人有一种天注定的宿命感。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自从太史公在《淮阴侯列传》中写下这句话后，天下之鹿的比喻便深入人心，甚至细究下来，这句话劝说的对象韩信，彼时正是以河北为根基，获得的这份逐鹿之本。
故此，当这个名字被两军高层齐齐喊出后，便似有一股魔力一般，吸引住了双方的决策层，双方都意识到，发生在这个地区的得失成败将会决定河北的归属，决定此次宋军北伐的最终成败，决定两国的基本命运。
当然，抛开名字，有些事情，尤其是地理学在军事、政治、民生上的应用，真的是脉络清晰到天注定的那种，本质上并没有巧合……就好像如果有人告诉赵官家，他们看中的这块区域，本质上就是后世河北省会石家庄的核心市区时，他也一定会恍然大悟一般。
所谓获鹿县，本来就是井陉出口最近的一块大平原，只不过是因为此时人类活动范围外加城市发展还没能达到突破滹沱河这种级别河流的地步，所以真定府的首府止于滹沱河北而已，滹沱河南的获鹿沦为纯粹的农业区。
而现在，因为双方军队规模过于庞大，需要一块就近的大平原的时候，获鹿也就自然而然的浮现了。
类似的地理存在，古今中外数不胜数。
比如说北面张家口地区的涿鹿，比如说孙权在南方长足开发后于后世南京地区修建的石头城，比如说在罗马统一地中海后，位于海峡峡口的君士坦丁堡渐渐取代古希腊时的吕西马克亚成为色雷斯乃至于整个东地中海首府一样。
天底下有很多巧合，但有些真不是巧合。
正月廿四，得到了后方许可的耶律马五终于放弃了在井陉的努力，主动后撤……实际上，即便是他不撤退，也要顶不住了，宋军太多了，而井陉通道也不是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宋军足以铺陈下足够兵力，来维持轮番攻击。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随着耶律马五的后撤，宋军前锋一时豁然开朗，御营中军大将邵云一马当先，率部尾随耶律马五，率先走出井陉通道，来到井陉县境内，这里便是名副其实的河北西路地界了。
紧随其后的，乃是牛皋、董先、张玘、翟冲、翟进诸部。
第二日，也就是正月二十五，则是解元、呼延通、董旻、陈桷等御营左军诸部随之越过通道。
等到这日傍晚，李世辅所领的党项轻骑也迫不及待越过次序，抢在宋军核心大部队之前涌出井陉，以作必要的侦查、协防。
也是同一日，先锋五部便横扫了甘泉、小作口、王家谷、旧县诸寨，控制了绵蔓水以西、滹沱河以南的井陉出口区域。
而在获取了必要的安全区域后，等到正月廿六这天，数不清的宋军部队便在数不清的旗帜带领下连续不断，越过井陉，抵达河北。
且说，金军只是丧失了绵蔓水西侧的主要据点，却还有零散的哨骑冒着生命危险留在这里做必要的侦查，他们藏身在太行山余脉中，借着山谷丘陵颇多的地形远远窥探……一开始，还试图计算出宋军的具体数量以及辨认出各部部队的主将，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这一徒劳举动。
没办法，宋军人太多了，不仅仅是战卒，还有数不清的民夫、辎重，根本无法统计。而且随着这些宋军主力部队的涌出，绵蔓水以西的所有城镇、山谷、平地、丘陵几乎全被宋军控制，这些哨骑也大部分失去了藏身的根本，只能选择后撤。
不过，即便如此，金军哨骑也在撤离前窥视到了最重要的情报——那面龙纛确系出现在了太行山东麓，来到了河北。
实际上，这面龙纛一直进抵到绵蔓水西侧的小作口寨，方才止步，而此处距离绵蔓水不过十数里罢了。
闲话少说，当日晚间，宋军高层匆匆在御前召开了一场军议，商议下一步进军事宜。
主持军议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才追上大部队的吴玠，而参与者人数并不多，赵官家以下……除了马扩在后方督运粮草，没有在此……其余吕颐浩带着几位学士，韩世忠带着几位帅臣，外加杨沂中、刘晏，如此而已。然而即便如此，资历最浅如虞允文与梅栎，也都只能去狭窄的堂门那里站着去听。
“还是获鹿！”
军议一开始，灯火之下，吴玠便持马鞭指着挂在屏风上的简易地图，毫不犹豫的给出了与韩世忠之前在井陉西侧时完全相同的答案。“也只能是获鹿！”
“为何？！”问话的是明显有些精神萎靡却在强打精神的吕颐浩，他毕竟是上了年纪，而且军旅生活对健康摧残极大。
“好让相公知道，现在是，我们位于绵蔓水以西、滹沱河以南的井陉出口……”吴玠继续指着地图，言语明晰，逻辑清楚。“金军主力则猬集在滹沱河南侧的获鹿，隔着一条绵蔓水与我们遥遥对峙，两军主力皆庞大无匹，蓄力相对，当此之时，断不可轻易分兵。”
“不错。”吕颐浩稍一思索，便捻须认可。
“而接下来，我军为攻，主力要么渡滹沱河去真定，要么渡过绵蔓水去获鹿……可去哪里不是我们说了算，因为按照斥候所报，金军主力明显已经在获鹿城东南的石邑镇周边旷野中猬集立寨，若我们渡滹沱河，不需要全渡，只要能渡个四五万，他们就会立即渡过绵蔓水，趁机与我们决战，或者说再等一等，等我们大部渡河后尝试堵塞我们后路！”
“不可以沿绵蔓水的地利阻拦金军吗？”范宗尹没有忍住插嘴。
“不可以。”吴玠的回复堪称斩钉截铁。“滹沱河是大河，但绵蔓水却只是支流，是小河，部队往来滹沱河，难度远大于部队往来绵蔓水！更何况，从我们这边来看，王师所控滹沱河段过短，远不如绵蔓水几十里绵延，方便往来。”
言至此处，吴玠稍微一顿，却是看向了一直没吭声的赵官家，因为他知道若是吕颐浩没有反对意见，那按照眼下这般仓促之态，基本便是官家一句话的事情了：“其实说白了，双方如此大军，无论是什么河水，都不可能有效阻拦，能阻拦十几万大军的，只有十几万大军！而且，王师此次东出河北，本就是冲着金军主力来的，断没有本末倒置之理！”
此言既出，吕颐浩以下，韩世忠、李彦仙、王彦、王德、郦琼、吴璘、李世辅等人纷纷回头相顾，去看坐在一侧烛火下的赵官家。
吴玠明白，他们当然也明白，战事这般仓促，很多时候就是赵官家一句话而已。
“说得好。”早就听韩世忠、李彦仙、王彦等人分析过数次的赵玖毫不犹豫点头应许。“只能去获鹿迎战！何况，若不渡过绵蔓水，也无法与曲端部汇合……可晋卿，若是在获鹿接战，你可有什么条陈布置？”
吴玠听到这个问询，稍作沉默，然后才认真相对：“好让官家知道，如此大战，规模几乎是三倍于尧山之战……官家若问行军布置，臣当然能仿效邸报那种文体列出一二三四来，但都是依着经验之谈搞得纸上谈兵之术……真正的针对性布置，怕是要等到渡过绵蔓水，临到阵前，看地形、看军情、看天气，临时布置。”
堂中稍有骚动之态。
但赵玖表情丝毫未变，只是颔首：“无妨！咱们如此，女真人也如此，仓促也好、没有经验也好，都是一样的……按照军报，女真人抵达获鹿也不过比我们抵达井陉县早一日半而已……你只说眼下要做什么便可。”
众人稍作释然。
吴玠也干脆异常：“渡绵蔓水，取井陉县城，然后遣大军在井陉县东部、获鹿县西部的丘陵之地设立大寨，布置防御，然后汇合曲都统骑兵，再向前推进，沿途观察敌情、与金军试探交手，决定战略。”
“好，就这么办。”
赵玖言简意赅，直接了结了这一日的御前军议。
而既然经历了第一次军议，接下来，赵官家亲自下旨，大军立即做出调整，沿着绵蔓水铺陈，决意渡过此河，夺取井陉县城与平山县城，以为立足立寨之地。
翌日上午，赵官家更是率御前诸将与大部队亲自向东，抵达绵蔓水，亲自督战，兼做渡河准备。
按照昨夜吴玠制定，赵官家传下的军令，今日一早，足足有十三个统制部，在各自将领的率领下一起渡河，以作必要扫荡。
而一旦扫荡完成，宋军主力便将大举向东推进，逼入获鹿。
且说，十三个统制部，每个统制官都算是闻名天下的名将了，加一起的部众，光是纯战兵就达到了小三万之众。这么多披甲战兵，这么多名将，同时在几十里宽阔的战线上协同渡河，分别攻城拔地……而且不光是正面渡过绵蔓水进取井陉、平山两座县城，甚至还有三个统制官各自率数千人向北渡过滹沱河去取柏岭寨、西临山寨、东临山寨（后世西柏坡一带）……所谓正奇有度，规制宏大。
如此军势，如此动作，放在一个小国，几乎算是决定国运的一场战役了，但偏偏宋军也好，甚至对面金军也罢，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宋军为了给大部队进发扫清障碍、腾出空间、防备突袭的必要行动。
只能说，战事规模荒唐到让人麻木的程度。
不过，金军不遑多让。
正月二十七，中午时分，草木皆绿，生意盎然。
春水潺潺的绵蔓水前，赵官家的龙纛在春风之中微微摇晃，而对岸目视可及的井陉县城已经在这次北伐中表现的越来越突出的董先部奋勇攻击下摇摇欲坠。
但也就是此时，宛如春雷的隆隆之声自远及近，越来越明显。
宋军上下，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金军骑兵嘛，而且金军也没理由坐视宋军夺城立寨，总要趁宋军渡河立足未稳，稍打几仗提升士气的，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初时并无人以为意，只是从御前传下军令，着原本就要次序渡河的御营左军诸部做好准备，随时渡河与董先做呼应罢了。
然而，随着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超出所有人的经验认知，对岸董先部从东向西，部队率先进入慌乱失控状态，最后居然主动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城池，背河挨着浮桥猬集起来……宋军上下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很快，根本不用董先部的信使渡河回来汇报，龙纛下的宋军高层便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们亲眼看到，数不清的金军披甲铁骑，一人双马，宛如潮水一般翻过了对面的丘陵、小坡，进军的横向战线绵延不停，居然达七八里之宽，而且还在接连不断，拉长纵深。
春日阳光之下，金军甲胄、兵刃闪闪发光，旗帜密集，放眼望去，不乏金军名师大将，引来河水西岸的宋军纷纷色变，甚至有动摇之态。
没办法，金军骑兵太多了，甚至这很可能就是靖康之变以来，金军骑兵一次性统一汇集最多的场面了。而尽管今不如昔，但金军铁骑之威名依然让人震动畏惧。
这一点，看河对岸董先部的反应就知道了。
董先部自此次北伐以来，战阵经历最丰富，战功最卓著，董先本人也是河东方面积功最多的一位统制官，否则也不会用他做此次出河北的先锋了。但就是这么一支部队，金军骑兵根本没有与之交战，仅仅是从井陉县城南侧蜂拥而来，在距离他们几里外的山坡上列阵，耀武扬威，煊赫战力，便已经被惊吓到摇摇欲坠的地步了……背河列阵的董先部中，不乏试图扔下阵列，沿浮桥逃回河西的士卒，只是都被斩了而已。
也正是因为军法严密，才勉强立住阵。
而且，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换自己及部属在对岸，怕是还不如董先部的反应呢。
甚至，哪怕是河这边的宋军，也早在金军铁骑大举进军铺陈时，有不少人渐渐心生怯意，只是龙纛立定不动，也无人敢动而已。
龙纛下，赵玖和吕颐浩还有诸帅臣皆一声不吭，一直到金军在对面山坡列阵完毕，一面五色捧日旗和一面同样规制的‘魏’字王旗出现在对岸阵列正中，这才稍有骚动。
“这是多少骑兵？”
紧紧攥着马缰以掩饰紧张的赵玖面色不变，终于开口去问身侧将领。“五万还是六万？”
“三万！”韩世忠脱口而出。
“只是三万吗？”赵玖略显诧异。
“好让官家知道，骑兵铺陈的广而已，就是三万。”李彦仙在旁冷静解释。“不过，如此三万铁骑集中使用，已经足够一锤定音，决二十万大战之胜负。”
“但金军骑兵应该不止三万吧？”赵玖稍微一想，依然不解。“按照军报，燕京的两个万户和四个合扎猛安已经来援，他们应该有六七百个谋克，便是不算燕京援军，只说跟着兀术与拔离速从南边撤下来的这般铁骑，再加上大同两个万户，以及耶律马五的部属，应该也最少有五六万之众。”
“官家。”之前一直用望远镜观察敌阵的吴玠忽然勒马掉头，挤到了赵官家与吕相公之间的位置。“兀术和拔离速应该就是想让我们这般思虑……”
赵玖微微一怔。
“金军虽然可以有六百个谋克，但实际上，经历了三个多月的战事，辗转数千里，损耗减员无数，一直跟着兀术和拔离速的军中，如这般威势整齐的，怕是只有这三百个谋克！”吴玠冷静以对。“而且若臣所料不差，金军燕京方向的援军应该还没到，滹沱河北真定府那边的原大同两个万户，在我们主力越过此河前也是不敢轻易渡过滹沱河，耶律马五更是在一直挨打，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整备出来。换言之……这三百个谋克，已经是金军此时能凑出来列阵的极限了！而且，内中也十之八九是虚的！”
赵玖微微醒悟。
“官家且放心，便是后来援军汇合，全军整备，金军也不可能集中六万骑兵使用的。”韩世忠再度插嘴，却又嘴角泛起，微微冷笑起来。“因为骑兵本就是要冲刺扫荡使用，想要指挥妥当，如娄室那般一将使用五六千众，便已经是一个将领的极限，再多一点，就要分出心腹副将协助了……何况是五六万骑？如臣所料不差，待到决战时，金人必然是要分出数万之众，预先按照地形布置妥当，列堂皇之阵……十之八九是步兵居中，骑兵分两翼，然后拔离速再合两三个妥当万户，四五个妥当猛安，聚起两万精锐铁骑，以作胜负之分！”
赵玖想起尧山战事经历，却是重重颔首，其余军官也多附和。
“可眼下之势，又该如之奈何呢？”心中稍微放松后，赵玖追问不及。
“简单。”吴玠严肃以对。“请官家下旨，提前渡河！”
赵玖心中只觉得荒唐，但毕竟是磨砺出来了，脸上竟然一点愣神的姿态都没有，只是沉默而已。
“不错。”吴玠见状沉声催促。“请官家不要犹豫……此时金军必然是闻得我们渡河，仓促汇集示威，既没有步兵相随列阵配合，也没有足够军械后勤布置，而且还要担心曲都统及其部在侧后的威胁，根本无法也无心与我们堂堂相争，更遑论决战准备了！而我军浮桥已立，早已经做好全军渡河的准备，只要发精锐先渡，掩护全军渡河，数倍兵力之下，金军必然惶恐失措，只能撤退！”
赵玖怔怔看着吴大，然后忍不住看了眼对岸金军那铺满山野的铁骑，复又来看对方，却又在对方身后的吕颐浩即将开口之前忽然扭头下令：“虞允文！”
“臣在！”身高极为突出的虞允文心中一突，即刻打马向前。
“怕死吗？”赵玖冷冷喝问。
“不怕！”虞允文干脆以对。
“渡河过去，替朕劝降兀术！”
“喏。”
“良臣！”赵玖复又喊起一人。
“臣在。”韩世忠拱手以对。
“你部两万余众本来就要渡河的，现在你打起自家大纛，亲自都督本部自下游抢渡，汇合董先部！若金军胆敢不撤，你就与朕迎头痛击！”
“臣领旨，请官家观臣破敌！”韩世忠依然睥睨，却是打马率大纛而走。
“王德。”赵玖继续打量，却是盯上了跃跃欲试一人。
“臣在。”王德一时惊喜。
“你自上游去渡。”
“喏。”
“其余全军。”赵玖回头相顾。“做好准备，待延安郡王与王副都统渡河立足，李副都统（李世辅）便以骑兵援护后发，其余中军，按照之前渡河预定，次序进发！”
众将轰然一片，王德更是匆匆而走。
且不提河西宋军分派，只说片刻之后，绵蔓水东侧，五色捧日旗之下的那个山坡上，兀术立在马上，拔离速在侧并马，左右皆是仓促汇集的万户、猛安，身后也是数不清的幕僚、亲卫，也算是气势非凡。
然而，这位大金魏王刚刚列阵妥当，才说了几句话，甚至还有些气喘吁吁，便陡然见到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离开龙纛向北疾行，与此同时，另一个规制稍小的王字大旗迅速向南，如何不知道这都是谁？
韩世忠和王夜叉嘛。
于是，当即便有些忐忑。
而不过片刻，忐忑之心便没了，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宋军要做什么了……金军高层眼见着庞大到漫山遍野，几乎震撼到他们不敢动弹的宋军大阵不等两面旗帜抵达位置，两翼不下数万宋军甲士便争先来渡，却是愕然不及，个个相顾失色。
说句良心话，宋军见到金军如此骑兵大阵，一时惶然，可金军远道而来，见到十几万宋军主力沿河十几里甚至快二十里铺陈，且阵势密集厚实，而自家扔下步兵和大营，只区区三万骑兵远道至此，又如何不惧？
谁比谁更怕啊？
“元帅，如之奈何？”兀术强压心中慌乱，越过众将，扭头相对拔离速。
拔离速张了张嘴，尚未给出言语，便又有哨骑疾驰而至，声称有宋军使节直学士虞允文单骑越浮桥到来，奉赵宋官家旨意来见魏王。
“说不得是曲端已至，且与河对岸赵宋官家有了联系！”闻得此言，拔离速脱口而对，状若醒悟。“所以宋军才手段频出，不惜一切想要缠住我们，好方便曲端偷袭我石邑大寨！”
兀术愣了一下，继续等拔离速后文。
但拔离速却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兀术来看……后者再度愣了一下，然后忽然醒悟，当即拊掌：“是了！必然如此！元帅，我军既已示威，沮丧敌军，便没必要多留，依俺心意，还是折返大营，小心为上！”
拔离速思索片刻，这才缓缓颔首：“既是魏王军令，自当遵从。”
众将以下，如释重负，便纷纷折返阵中，却收拢部队，准备后撤。
而很快，骑兵的战术机动优势便发挥出来，金军各部纷纷后撤，虞允文更是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便被直接绑上，作为俘虏带回石邑。
一场示威对峙，虎头蛇尾。
甚至坦诚一点，赵玖吴玠韩世忠这些人都没想到金军撤的这么干脆。
然而，耳听着宋军欢呼震野，眼见着金军大举撤离，龙纛之下，吴玠与李彦仙两个之前金军抵达没有太多激烈反应的帅臣，此时却反而齐齐色变。
但是，此时全军振奋，赵官家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下午时分，井陉开城投降，宋军御营左军、中军精锐皆已在河东抢占高地，突前列阵，御营骑军中的党项轻骑也成功渡河，然后撒在了井陉县东侧、获鹿县西侧的那片山脉与平原交汇的丘陵之地上。
一时间，绵蔓水东侧安全无虞。
赵官家终于也率龙纛进发，准备进入井陉城中安顿。
而待赵官家打马越过浮桥，周围大部军官、近臣暂时被分割开来，御营中军都统李彦仙却忽然打马上前，趁机来到赵官家身前低声相告：“官家，莫要因为今日之事小觑了金军。”
赵玖面色丝毫不变：“这是自然。”
“陛下没懂臣的意思。”李彦仙愈发严肃。“金军耀武扬威是虚的，不足为虑，但金军撤退时，没有一支部队散乱，也没有一支部队脱离大部去攻击刚刚渡河的左右两军，这才是金军战力的体现……大战之中，执行军令第一！由此可见，金军铁骑余威尚在，足以在战事中一举定下胜负，切不可轻视。”
赵玖想起之前所见情形，终于色变，但只是微微一变，就恢复如常，继而重重颔首。
李彦仙见到赵官家醒悟，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告退，然后便去打马慰问之前作战辛苦的自家部属董先部去了。
而李彦仙刚走，刚刚渡河的吴玠便又打马过来：“官家。”
“可是要说金军铁骑军纪严明一事？”赵玖平静反问。
“是。”吴玠稍微一愣，立即如常。“但不止是此事。”
“官家。”吴大严肃以对。“臣知道此战之胜负在哪里了。”
赵玖再度色变，却又再度恢复如常：“说来。”
“金军铁骑战力斐然，必然要集中使用，恐怕正如延安郡王之前所言，拔离速将会合数万精锐骑兵，以作撒手锏……战至酣时，将数万铁骑一并撒出，做致命一击。”吴大认真以对。“故此，我军若要得胜，唯一也是必然之举，便是留出一支足以压制数万铁骑的精锐为后备，待敌骑兵大队出，也随之出，便可决胜！”
赵玖纹丝不动。
“关键在两点。”吴玠平静做了总结。“要抽调组建一支数量庞大的精锐，然后临战一定要让金军先出骑兵，咱们再发此军。”
“抽调精锐？”赵玖终于开口。
“是。”
“长斧重步和劲弩，以克金军铁骑？恰如你当日抽调各部神臂弓以成驻队矢？”
“是。”
“抽调不难。”赵玖终于说到关键。“但集中使用，何人为将？这可都是诸将官的命根子。而且还要做最后一击，既要有威望，又要知兵敢战。”
“这就是臣要说的。”吴玠瞥了眼赵官家身后，再度压低声音。“按照官阶制度、军事经验，应该是王彦王总统来领这支军才对……”
“但王彦为人小气，军中各部皆不服他是也不是？而若是不让他领，则名不正言不顺，还是会引来不服，连着他也不服，是也不是？”赵玖平静反问。
“是。”
“你有什么法子？”
“官家。”吴玠喟然以对。“自建炎以来，御营便是大将军制，各部大将皆有自家依附亲卫……这是无奈何的事情，但所幸官家威望卓著，若有御令，无人敢不服……”
“朕亲自领军？”赵玖无语至极。“怕是要一败涂地。”
“焉能如此？”吴玠无奈揭开了谜底。“请官家派一员心腹，天下皆知的御前近臣，为王总统副将，实际上是与王总统一起督此军作战……众将必然服从。”
“就如当日尧山刘晏那般？”赵玖稍微一愣，旋即颔首，却还是有些不解。“但这等大规模精锐，刘晏怕是也有些不足，而刘晏如不行，哪还有人？”
吴玠抬起头看着赵官家，一声不吭。
赵玖先是不解，但数息之后，却是恍然大悟，然后回头相顾，正见到杨沂中面无表情立马于自己身后，这才又回头来看吴玠，以作求证。
吴玠无奈，便要点头……但就在此时，距离龙纛不远浮桥方向却又忽然骚动起来。
赵玖、吴玠等人皆有不解之态，便一起心照不宣停下之前议题，一起去看。
片刻后，一名赤心骑果然狼狈来告：“官家，吕相公骑马过桥，一时趔趄，落入水中，所幸没有伤到筋骨！吕相公让末将来告知官家，不要回头管他，也不要宣扬此事，以免耽误大军前行……还请御驾速速进城！”
赵玖彻底色变，但这位赵宋官家打马在龙纛下旋转了两圈后，终于还是转身勒马向前，带着一声不吭的吴玠与杨沂中往井陉县城而去。

第八章 天意
“党项儿、蒙古儿都在哪里？为何还不来？！”
建炎十年正月廿九，获鹿县城南数里外的一条小河畔，微微凸起的一个小坡底上，一名身披札甲雄壮宋将气急败坏，正单手挥刀喝骂。
其人身侧，尚有约两千宋军御营士卒在河畔环列布阵，背河临一石桥拼死固守。
更外围，则是同样两千金军披甲骑步，环绕坡地，却以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姿态，三面围攻不停，唯独留下临河一片地方没有深入，俨然是有意诱导宋军，逼迫宋军主动弃甲渡河，或者从那座石桥上逃窜，然后趁机扩大战果。
而这个临河小坡对面，则是一块面积广大、在平地上极为明显的高地。满是青绿色的高地上，一面万户大旗迎风招展，大旗之侧，尚有数千女真铁骑巍然不动，蓄势待发……这才是呼延通部的危机所在。
“确定是呼延通吗？”
高地上的金军主将不是别人，正是万户突合速，此人骑在马上遥遥观望，语气难得显得轻松。“韩王的那个下属？”
“正是呼延通。”旁边一名在大名府提拔上来的汉儿猛安明显是读过书的，此时也在马上手搭凉棚惬意相对。“此人素来以豪勇著称，自恃兵精，骄纵一时，所以中了如此简单的诱敌之计，竟然孤军突到太平河这边来，既失了轻骑援护，又近我石邑大营，活该有此厄！”
突合速环顾四周，点了点头，显然对这名汉儿猛安的言语还是比较的认可的。
至于原因嘛，也很简单，从突合速所处的这块方圆六七里的高地朝四面看去，能够清楚的观察到周围地势……太平河自井陉县西南发源，斜穿两县，在获鹿县东北注入滹沱河……而太平河东南与下游，也就是金军主力占据的这一侧，虽然有一个高地，但只是高地，整体上是平缓的，甚至可以说，整个太平河东南侧，除了这块高地和远处的石邑大营显得突兀外，几乎是一片平原坦途。
这种平整地形，一直延伸到南方数十里开外的封龙山才算停下，正适合骑军往来奔驰支援。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太平河上游与西北一侧，虽然已经有了部分平原，却显得比较狭窄，反倒是远处的山谷、丘陵起伏不定，甚是明显……那是太行山脉的余脉所在，也是宋军步卒的天然地利所在。
而呼延通此时孤军越过太平河，抵进到距离金军大营所在的获鹿县石邑镇不过二十里的此处，当然是自寻死路了。
“统制！”
一骑自那条只能并排五六骑的石桥上过河来，远远便奋力大呼，以寻找呼延通，待见到对方后更是滚鞍落马，匆匆相对。“没寻到蒙古骑，也没寻到党项骑，只在西面山口寻到了两千契丹骑……为首的耶律奴哥允诺来救，说是片刻便到，却只愿意隔河接应我们撤退。”
“契丹狗也不足信！”拉下面罩的呼延通额头青筋泛起，口出粗鄙之语。“金狗大军压阵，他只愿意隔河接应，哪里能妥当，不知道要死多少儿郎！再去找其他援军！”
已经累得够呛的哨骑一声不吭，直接翻身上马，再度去寻援兵。
然而，哨骑一走，在几名稍显狼狈的军官面面相觑之中，便是呼延通也有些无力。
说白了，这一次真不是谁见死不救，而他呼延通自恃兵精，脱离战线太远，然后自陷险地……来之前，中军便有言语军令，让他在河畔立寨，以作突前，但同时要小心防范河对岸金军，结果他还是见猎心喜，中了金军诱敌之策，轻易过河来攻，以至于被高地后埋伏的金军骑兵直接围住。
当然，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关键是如何撤退？
呼延通心知肚明，如此境况，便是契丹骑兵真的有那个心思渡河来救，怕是也要被更多金军给困住，最后酿成更大的战损。
最关键一点是，这丝毫不耽误自家儿郎今日要在这区区一条几十步宽的小河畔沦为金军盘中之餐。
这可是两千多甲士！成建制的御营左军精锐！
而且是淮上充过官家亲卫，帮忙镇压过刘光世的资历精锐，若是轻易断送在这里，那可就乐子大了！
“万户，恭喜万户，贺喜万户，呼延通势穷了。”
日光开始偏西，高坡上，远远看到对岸数千契丹骑兵飞驰而至，却只在河对岸徘徊，汉儿猛安忽然大笑。“而万户若是能在此处吃掉呼延通全部，岂不是能平当日王伯龙万户之厄？”
突合速茫茫然相顾，却一时无语。
就眼下这个局势，他当然很高兴，但是一个宋军御营统制部跟一个万户，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对等的啊？
而且，也不可能全歼啊？
唯一的指望，也是最合理的指望，乃是不停的疲敝宋军，逼迫宋军放弃阵地渡河逃窜，然后趁机大举杀伤，届时若能斩获上千，便是天佑了。
当然了，若真能斩获上千，本身也的确是大胜！
故此，突合速虽然一时觉得脚痒，却根本没有反驳。
春风拂动，不知为何，已经青绿一片的山野间空气却显得沉闷起来，而呼延通也迅速寻到了新的援兵……这不是什么难事，此时太平河西北这一侧绝对不缺宋军，就好像另一侧也绝对不缺金军一样……实际上，当牛皋部闻讯引兵来到河畔，与耶律奴哥所部契丹骑兵汇合后，金军也顺势增兵，又有数千骑步涌来，汇集到突合速的大旗下。
局面依然是金军占据绝对优势，或者说呼延通部依然处于一种尴尬而又绝望的地步。
对此，牛皋严肃拒绝了率本部大举渡河救援的要求，并反过来向呼延通建议，双方通过石桥输送军械物资与伤员，同时他也会派遣自己所部甲士不停小股支援轮换，确保呼延通部能在河对岸立足……这样一直守到天黑，再渡河撤离，损失将会下降到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地步。
呼延通当然知道这是一个眼下最合适也最明智的方案，但是他依然难以接受，但这种难以接受就不仅仅是愤怒了，羞惭的成分已经变得更多一些。
毕竟，面对着牛皋这名早在河阴结义时便列席的老牌统制，他根本无法再用什么契丹人见死不救之类的言语来推脱自己的责任。
羞愤之下，这名猛将几次在最前线督战时都起了发动决死冲锋，死那个高地上的心态。
但是，就在牛皋抵达派出亲校交代了这个方案以后，事情便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具体说来就是，随着时间的拖延和信息的明了，双方援兵越来越多。
没办法，双方的部队太多了，也太近了，在获鹿-井陉这片相对而言已经显得逼仄的区域中，太太容易动员和汇集了。
终于，随着李彦仙中流砥柱的大纛与最少五个统制部的骑步一起出现在太平河西北面，量变引发了质变。
很显然，这似乎又是一次大规模对峙。
但这一次，占据主动的是金军，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撤兵，他们不可能放弃呼延通部这块肥肉——见到李彦仙亲自都督上万精锐来援，非但突合速岿然不动，很快还有完颜奔睹与杓合两名万户率领更多兵马一起抵达支援。
三个万户，三万之众，已经是一个远超战术需要的兵力了。
而且，绰号金牌郎君的完颜奔睹本身是都统，是有权力相机指挥其余两名万户的，这意味着双方都有了拥有临机开战权力的前线总指挥。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事情的性质变化，高地上的金军将领与河对岸那片狭窄平野上的宋军将领全都严肃了起来，依然占据绝对优势的金军没有谁还能保持惬意，处在两军焦点中，依然亲自在前线指挥的呼延通更是已经头皮发麻了。
但是，没人在乎呼延通的心理压力。
随着太阳继续西斜，两军支援根本就是片刻不停，在李彦仙的御营中军各部几乎尽数抵达，并在太平河这一侧正式列阵的同时，李世辅的党项轻骑主力、耶律余睹所领的契丹轻骑主力、忽儿札胡思父子所领的西蒙古轻骑主力，因为轻骑兵的优势，也都陆续先于步兵抵达。
这些轻骑，根据自己的传统战术，主动猬集在李彦仙部的步兵大阵两侧与身后，而且因为缺乏纪律，不少轻骑干脆直接尝试从浅处逼近，隔河骚扰，而这一次，放开手脚的金军骑兵当然没有惯着宋军的意思，几处浅滩那里都爆发了双方骑兵的小规模交战。
当然，金军也没有示弱，之前便说了，此处距离他们的石邑大营不过二十里，这对于拥有战术机动优势的金军骑兵而言，基本上可以称之为呼啸便可往来了。
太阳斜到正西南的时候，金军已经高地上猬集了五个万户——讹鲁补和阿里也抵达了高地。
双方依然保持了某种脆弱而又危险的平衡。
宋军在兵力不占优的情况下，不敢轻易渡河，而这一次掌握着主动的金军也开始畏首畏尾起来，完颜奔睹几次想下令让部队当面强行解决掉呼延通部，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想下令进攻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一次对峙和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真的是金军占优。
这条深处可以直接打马泅渡，浅处直接趟过去的太平河虽然只是一条根本不会画到地图上的小河，跟绵蔓水比不了，但此时却意外的为金军提供了战术上的强大加持。
但金牌郎君也有理由感到畏惧，因为一旦大规模进军，甚至不用他和对面的李彦仙下令，双方部众就都有可能失控，直接爆发大战。
那个时候，战术加持归战术加持，可是战事规模将完全不可控……宋军轻骑会蜂拥过河，然后重步也会在骑兵的掩护下跟上，而金军同样无法约束住战场位置，他们也会从浅滩越过，尝试从两翼击垮宋军的轻骑，然后去包围宋军的主力大阵，但宋军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会有更多援军过来，金军也会投入更多部队。
一场所有人都已经提前知晓，但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旷野大决战，就会瞬间点燃。
完颜奔睹没有那个勇气点燃这场决战，所以他已经呼叫完颜兀术了。
不过，兀术的抵达居然没有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因为就在这位大金执政亲王的旗帜出现在金军侧后方的同时，韩世忠的大纛也出现在了太平河上游地区，其部早在十余里外便挂上了标志性的铜面，俨然是早早做好了开战准备……故此，完颜兀术立即掉头，与韩世忠直接开启了第二个大规模临河对峙的现场。
非只如此，随着两处主力战团的成型，兀术还从高地上抽掉了讹鲁补部往高地侧面两大块部队的结合处汇集。
另一边，宋军的轻骑兵们也即刻调整，最可靠的李世辅部被安排到了两面大纛中间的结合位置，耶律余睹与忽儿札胡思汗父子分别往更远的两侧铺陈开来。
信使在两面大纛之间往来不断，更多的传令兵则不停的从两面大纛下分散汇集，将两位节度的军令传下。
太阳愈发西沉，金军步卒大量抵达，在讹鲁补部原来的位置列阵，讹鲁补率本部骑兵离去后，消失在高地后方不见……彼处，元帅完颜拔离速早已经率一万多一人三马的纯粹铁骑在彼处静坐等候了，完颜活女、完颜剖叔、乌林答泰欲等人旗帜皆在此处，讹鲁补的后撤，使得拔离速手上这支撒手锏达到了两万之众。
而金军依然没有下令对呼延通发起总攻。
这一次，理由不是谁不敢做主了，而是拔离速和兀术沟通后，一起注意到了太阳的位置……天色越来越晚了，而且渐渐有些阴沉起来……和呼延通区区一部相比，他们必须要确保部队不能因为天黑而失控。
没人愿意稀里糊涂打夜战。
但是，也没有人可以控制局面，就在拔离速和兀术做出大部队可以稍微后撤，但是一定要以局部优势兵力在天黑前发动突袭吃掉呼延通部，获取既定胜利的方案之后……事情忽然就不受控制了。
引发这一切的是西北面的又一支宋军援军。
天气愈发阴沉，赵官家的龙纛与一支数量不亚于两个大纛下主力集团的援军出现在西北面的时候，既没有迎风招展的良好视野，也没有什么甲光向日金鳞开的壮观……那是李彦仙部抵达时的专享。
但是，随着龙纛出现在双方视野内，局面却直接失控起来——各部本能整肃，进入临战状态，但纪律最差的蒙古骑兵却过了头，其中一部直接从一处防守空虚的浅滩朝对岸发起了突袭。
旋即，让所有人心里一紧，但却又早有预料的场面出现了，早就因为仓促聚集陷入紧绷对峙的两军直接失控，双方各部从前沿对峙的浅滩、桥梁处相互发起攻击，然后战团迅速扩大，继而搅动了十几里长的战线。
军令、战术全都失效。
赵玖自己怕是都想不到自己的抵达会产生这种效果。
便是随着龙纛一起抵达的吴大，都陷入到了一时的茫然之中。
这还不算，随着赵官家的龙纛在李世辅部后方立定，闷雷声忽然响起……条件反射一般，所有人都以为是大股骑兵来袭，金军早早派人从上游或下游潜渡。
但是，刚刚登上一辆高架车子的赵官家环顾两侧，却根本没看到一览无余的两侧平原有什么明显烟尘。
实际上，听到雷声后，一直潜伏在高地后方的拔离速都懵了，他也以为是哪里埋伏大股骑兵呢……或许是曲端的骑兵从侧后方来了？
而很快，俩家就都反应过来了，这次是真的打雷——傍晚之前，云色驳杂，渐渐浓重，继而春雷滚滚，天昏地暗，雨落如流。
没人愿意打烂仗，但忽然到来的雷雨把这场仗直接变成了一场烂仗！
雷电、雨水和黄昏将最后一丝传达军令、控制部队的可能性给轻易抹除，同时也将原本已经交战到一起的各部从战争的狂热中从上到下给浇醒。
韩世忠听到雷声前，几乎已经便要直接下令全军渡河与当面的兀术全面交战了，呼延通也准备直接朝高地猛扑。
但是雨水一落，伴随着雷声、雨声下根本分不清是哪家的鸣金声，双方交战部队都开始有意识的后退。
唯独后撤过程中双方的路线、敌我的态势完全模糊，遭遇战到处都是。
而且很明显的一点在于，由于是宋军首先发起的战斗，且有部队越过河去，所以注定要成为这场烂仗中损失更大的一方。
春雷滚滚，四野茫茫，赵玖立在车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也陷入到了一种茫然姿态。
这由不得他，谁摊上这个情节怕是都要懵逼，而且这种情况下，除了懵逼，似乎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事情，雨水一落，他想看清一点战况都得靠闪电那一瞬。
战场太大了，部队太多了！
“官家。”
吴玠从一侧扶住了赵官家。“赶紧下来……高处容易招雷，立金针避雷，还是官家在邸报上说的。”
赵玖这才回过神来，匆匆下车，却又见前后左右，包括自己都是一身金属甲胄，更是无语。
“陛下。”待到赵官家来到地上，吴玠语气稍显低沉。“臣惭愧。”
“晋卿有什么可惭愧的？”赵玖赶紧摇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还能管得住下雨了？况且一场烂仗，便是因为此河咱们损失多些，也不可能造成真正大的战力损耗……但无论如何，现在都得做些事情，不光是收拢部队……收拢部队是延安郡王和李少严的职责……咱们也要做些事情，以确保士气不馁。”
“官家。”吴玠张口以对，语气愈发谨慎，却又显得格外坚决。“这两日咱们大举压上，强行推进战线，而今日事则说明，双方都已经逼近到了极限，再没有回旋余地，便是今日下了雨，也只是依着这条太平河稍作维系罢了……如此局势下，越是紧张，越不可后退，所以，咱们首先得在河这边立寨，方便出兵，同时确保太平河这一侧没有金军据点！”
赵玖在雨中想了一下，忽然开口：“朕记得今日消息送到前，你本来是要李彦仙率部去取获鹿县城的？获鹿县城是不是在这一侧？”
“是。”
“有多远？”
“距此处十几里，不过不在正西北，在此处偏东面，距离这太平河不过五六里。”
“里面有多少守军？”
“一个猛安……”
“确定？”
“臣确定。”
“拿下来！立即冒雨摸黑拿下来，今日就在获鹿县城过夜，并以此城为中心，大举立寨……让刘晏亲自督四个统制官去，四面攀城，一举攻下！”
“是！”
军令匆匆传下，前线依然乱做一团，雨水中赵玖复又忍不住再问。“晋卿，金军为何放弃获鹿县城，反而要在石邑镇周边立寨？”
“臣今日之前只以为他们是看中了石邑周边平坦无漏，又或是担心我军以火药炸城，坏他们士气……但今日来到阵前，便瞬间醒悟。”说着，吴玠以手指向东南河对岸方向。“官家，河对岸那片高地不知官家可曾留意？”
赵玖留意个屁！
他现在都是懵的。
但是，这不耽误他借着闪电一闪，立即注意到了那个高地。
“官家，那应该是河对岸唯一高地，临河两三里，去石邑大营十来里。”吴玠认真以对。“方圆六七里。”
“朕懂了。”赵玖恍然一时。“他们不是看中了石邑，而是看中了这块高地，河对岸一片坦途，只有这片高地独存，若开战时他们能如眼下这般占据高地，则可居高临下，掌握四面战况，随时发骑兵扫荡支援……这是他们选定的战场。”
“官家睿断。”吴玠点头赞同，却又稍作延展。“但又不止如此……如此大战，不可能追求固定战术，如今日这般据高地压制我军渡河部队，从容出击想来也是有的……但也有可能是以那片高地为诱饵，故意引诱我军去攻，而我军为得视野、战利，明知是诱饵也不得不攻，届时，等我军身后援军因为此河进取乏力，他们便集中大军扫荡，吃下高地上的我军部众，重夺高地。”
“朕这次真懂了，反正高地在此，太平河在此，我们攻，他们守，主动权在他们手中，战术上总是不缺套路的……是也不是？”
“陛下睿断。”吴玠再度重复了那句话。
闪电又一次亮起，四野迷离，便是河对岸的高地也显得模糊了起来。
而已经全身淋透的赵玖望着河对岸方向，在雨中摇头不止：“不管如何，且待雨水停下，曲端汇集……他应该也就是这两日了……届时再做打算不迟。”
轰隆隆的雷声之中，吴玠欲言又止。

第九章 黄绿
一场春日雷雨突如其来的出现，宣示了自己的权威之余，也将两军原本该进行的一场大规模混战演变成了一场烂仗。
当夜不提，往后连续三日，春雨居然淅沥不停，以至于平野泥泞。
一时间，两军上下皆苦不堪言，却又各怀忌惮之意，无一方敢轻易撤退。
其中，宋军迅速夺取了获鹿县城，继而沿着县城大举立寨，民夫士卒冒着雨水从后方山野中砍伐木料、拆除旧营、转运物资，建立新寨，辛苦备至……而金军不遑多让，为了防止失去对那块高地的战术控制权，他们也开始大举移营向前，原本均匀立在石邑周遭的营寨被拆除，从后方索来的大量的签军同样冒雨劳作，将营寨从石邑开始一路向获鹿县城方向铺设不停。
而因为双方庞大的兵力这一客观事实，再加上必要的辅兵、民夫，使得太平河两岸的两军营寨都呈现出了一种骇人的广阔地步。
宋军营寨，不说那些分散驻扎的犄角、后卫部队，只是最新的核心大营，也达到了几乎十数倍于原本获鹿县城的地步。而金军营寨，因为要方便骑兵出击支援，外加抵进太平河的这一动作，则呈现出了一种连绵二三十里的奇葩人字形状……脑袋距离太平河区区数里，两只脚一只踩在石邑，另一支则伸到了滹沱河前数里的位置，遥遥对着河对岸的真定城后勤大本营。
但是，辛苦的绝不止是基层民夫，这些天，军士也要冒雨巡视河道以作防备，军官也要手忙脚乱，确保战斗准备，而统制官以上的高层就更是要为随时可能爆发的全面会战而进行军事筹划，甚至包括一些军事以外的讨论。
正如吴玠说的那样，双方都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眼下几十万大军就是靠着一条地图上都不用画的太平河和这个雨水以作最后的回避，而雨水随时可能停歇……全面紧逼之下，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也没有人可以逃避责任与压力。
不仅如此，随着雨水淅沥不停，然后两军大举立寨，一步步相互逼近的同时，其他一些事情也得到了确认。
首先是那日战损。
这个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一场烂仗，交战时间也不长，双方都无法有效杀伤，千把减员分散在诸部之中，甚至都比不上这几日雨水导致减员来的多……因为需要冒雨立寨，不少人都得了风寒，也有不少滑伤、摔伤的减员。
其次，呼延通的处置问题。
这一次，毫无疑问是呼延通违背了在河畔立寨的粗略命令，擅自渡河出击……那么照理说，大战之前最重军纪，本该严肃处置……但事实上，不仅是韩世忠维护了自己的部属，吴玠、李彦仙，乃至于王彦，几名帅臣几乎一致认为应该给与呼延通戴罪立功的机会。
理由很丰富，而负责大营日常庶务的吴玠给出的理由是，赵官家昔日有谕，御营上下，但凡敢战者，虽败亦可赦，何况昨日呼延通到底是没有给本部造成巨大损失。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而心事重重的赵官家也的确没有为这个事情跟几位帅臣一起找不痛快的意思……故此，最终结果是呼延通降等四级，罚俸一年，依然代行统制职责。
考虑到统制官最重要的两个特权，一个是独立领兵，一个是密札上奏，二者皆没有剥夺，那实际上呼延通的处置基本上相当于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了。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因为就在这场春雨连绵到第三日，也就是建炎十年二月初一这天的早些时候，曲端、刘錡带领着剩余部分的御营骑军与张宪、张子盖两部抵达获鹿县城。
对此，宋军上下皆是且惊且喜。
喜的是，曲端到底是带来了一万六七千众援军，而且无论是其中的一万御营骑兵，还是那两只背嵬军，都算是宋军这边最顶尖的战力，此番及时抵达，自然振奋军心。但忧的是，因为之前整个河北地区西部都遭遇到了雨水，而曲端为了防止被金军突袭，妥当抵达，选择了倚靠着太行山东麓行军，这反而使得这支援军之前数日内遭遇到了各种内涝、山洪滋扰，以至于这么一支精锐辛苦抵达获鹿时，已经疲敝到了极致，而且沿途减员极重。
要知道，按照曲端的说法，从大名府与岳飞分开时，他便与岳飞、张荣、田师中商议，都觉得河北方面军的步兵大队未必来得及赶上决战。于是，岳飞便对三支骑马尾随金军的部队进行了临时的充分补充……比如说御营右军那支长斧重步背嵬军满编四千人，在大名府数次苦战，连死带伤，已经一度只剩三千可战之士，但是为了确保此番北上能给赵官家这里足够支援，岳飞那里直接抽调本部，重新给凑足了四千人，然后以骑马步兵的形式给送来的。
但是，三日前遭遇雨水，沿途遭遇洪水泛滥、小股部队迷失道路、夜间营地崩塌、伤病滋扰，到达获鹿时，张子盖麾下居然又只剩三千来人了。而且因为装载装备的牲畜大量走失，更是有小半人成了赤手空拳之士。
其余一万多人，大略如此。
也正是因为如此，曲端甫一抵达，便与刘錡、张子盖明确在御前提出，要求部队务必休整妥当，再行开战。
但毫无疑问，他们三人的提议，遭遇到了韩世忠、李彦仙、吴玠、王彦、王德、郦琼等人的一致反对……这六人意见一致，他们公开提出，只要雨水一停，便当开战。
对此，赵官家似乎不置可否。
甚至在争执持续了片刻之后的中午时分，便直接退出了获鹿县衙大堂，不知所踪。
不过，争吵依然得到了裁定，因为除了赵官家外，获鹿城中还有一位地位明显高于诸帅，可以轻易让所有人闭嘴的存在。
河北大都督吕颐浩在赵官家移镇获鹿的第二日便不顾之前落水再度风寒，匆匆率御前诸文臣冒雨赶到。
赵官家刚刚离去不久，这位枢相领大都督就在梅学士的搀扶下抵达堂中，只是一番呵斥，韩世忠以下，便多讪讪而退……没办法，基本法摆在那里，大宋朝的相公就是相公，即便是‘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武人在建炎十年中地位陡增，但政治传统摆在那里，相公依然是相公。
最明显的一个表现就是，武将功勋到了韩世忠这种位置，方才能得一郡王，而且是天下独一份，可相公们只要平安退休，一般就都有王爵，甚至公相、首相还会是亲王那种级别的一字王。
当然了，韩世忠、李彦仙绝非是怕事之人，此时闭口，怕是另有缘故。
“吕相公！”
韩李两大将直接离去，曲端更是疲惫到无力的地步，狼狈而散，而王彦、王德等人委实不知道该如何与一位名声在外的相公打交道，更是喏喏而去，唯独吴玠待众人散去，这才独自一人匆匆追了出来。“且停停，末将有一肺腑之言。”
雨水淋漓，自廊檐滴落成串，县衙后堂走廊尽头的吕颐浩回头相顾，扶着手杖稍作驻留，一旁梅栎也赶紧打着伞知趣躲入旁边雨水之中。
“吕相公。”吴玠见状立即上前，然后诚恳躬身以对。“且听末将一言。”
“说吧。”吕颐浩虽然之前落水，再染风寒，以至于面色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却似乎还好。
“能否请相公再去劝一劝官家？”吴玠直起身来，诚恳以对。
“劝什么？”吕颐浩正色相询。“为何要劝。”
“末将是担心官家因为这场雨水不能决意出战。”吴玠愈发诚恳。“之前在太原时，官家便有些犹疑，而眼下这场雨水就更是过于明显……太平河暴涨，弓弩不开，后勤艰难，曲都统及其部状况也的确不佳……”
吕颐浩微微颔首，却只是拄着手杖并不发声，也不知道是赞同对方的担心还是赞同对方的描述。
“相公……这个时候，若是官家因为曲都统等人言语，决心借水势稍作休养，再行开战，甚至要等岳元帅顺河而下，两面夹击，那就反而要错失良机了。”说到这里，吴玠不免长呼了一口气。
而吕颐浩也稍微来了一点兴趣：“怎么说？”
“吕相公想一想。”吴玠认真以对。“天降雨水，弓弩不张，我军失却劲弩，确系吃亏，可金军难道不也失了硬弓吗？而且平野泥软，于骑兵不利，金军骑兵稍多，在这一处也更吃亏。”
吕颐浩当即再度颔首。
“至于说因为雨水顺势等岳元帅，就更是不妥，因为雨水如此，岳元帅既发军中精锐来援，剩下的步兵大队，只会来的更慢，反而越是因为下雨，越要摒弃等待大股援军的心思。”吴玠继续解释。
吕颐浩也继续颔首不停。
“不过，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我军不能因为雨水失了气势。”吴玠赶紧点出重点。
“哦？”吕颐浩再度出声。
“请相公想一想……不要从咱们这些决断者来想，也不要从金军的决断者来想，只从下面的士卒来想……自开战以来，咱们是不是连战连胜、进军不停，丝毫顿挫也无？而从金军那边的士卒来看，他们是不是接连受挫，应接不暇，以至于大举败退？”言至此处，吴玠稍微一顿，方才继续解说。“这个时候，如果因为雨水停止进军，不对就在眼前的金军发动打击的话，将会是开战以来我军第一次明显畏缩停战之举……所谓休整之论，只对曲都统和他带来的援军有利，对河东方面带来的十五万主力大军而言，却不免受挫，甚至有可能会激发出金军士气……为了一万多人的战力而牺牲十五万人的士气，这样是弊大于利的。”
“这个老夫倒是稍懂……一鼓作气再而衰嘛。”吕颐浩似乎完全被对方说服了，却是一手拄拐，一手捻须。“吴节度，你说的极有道理。”
吴玠一时释然。
“但是吴都统啊……”吕颐浩放下捻须之手，微微一叹。“你说的这些道理，为什么不直接跟官家讲清楚呢？反而要老夫代为转达？”
吴玠一时语塞。
“是怕直言引来官家不快，还是怕当众说这话，往死里得罪曲端？然后又给人扯起旧事，说你是负恩之辈？”吕颐浩追问不及。
吴玠只能讪讪而顾左右……只能说，好在梅栎知机，退的极远。
“吴节度！”吕颐浩双手支撑拐杖，语气加重。“我再问你一事。”
“相公请说。”吴玠听到语气不对，当即俯首，不敢怠慢。
“你说的这些道理，韩世忠、李彦仙、王彦、曲端……他们知道吗？”吕颐浩仰头缓缓来问。
身材高大的吴玠想了一想，认真以对：“好让相公知道，末将大略猜度……曲都统行军辛苦，其部也委实损失极重，这个时候怕是来不及多想……而且末将说句不妥当的话，曲都统本性在那里，虽有才情，但总难脱自家体系，便是后来心里明白，怕也要纠结不堪的。”
吕颐浩不置可否：“那王彦呢？”
“王总统……王总统刚刚得了统揽全军精锐的职司，正在得意，虽然心里大约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未必愿意想那么透彻，不免陷于口舌之论。”吴玠对答如流。
“那王德、郦琼、刘錡什么的，就暂且不提了。”吕颐浩也依然从容。“可韩李二位呢？这两位也不懂吗？”
吴玠终于沉默了下来。
“你是不是想说，他们俩明明懂得，却谄媚行事，不愿意公然与官家唱反调？”吕颐浩忽然转头看着廊外雨线失笑。“是这个意思吗？”
吴玠赶紧摇头：“末将只是受官家托付，领全军之任，既担此责，不敢有万一侥幸之心。”
“吴节度能有此心当然是极好的。”吕颐浩终于也回头肃然。“但你弄错了一件根本……”
“请相公指教。”
“那就是……官家虽然心神震动，但既然在太原时便已经许诺，就绝不会在出兵这种大事上再度动摇的。”吕颐浩仰头看着对方认真解释。“而韩李二位，一个在行在流离时便相随为腰胆，一个孤军在陕，遥相托付十载……心里对官家多是愿意信任的。倒是吴节度你，依着老夫来看，恐怕是初次统揽如此大军，身上负担极重，以至于有些顾此失彼，见到一些情状便心浮气躁起来。”
吴玠一时恍惚……动摇的居然是自己吗？
“不过吴节度且放心。”吕颐浩继续仰头看着对方平静言道。“尧山如此，北伐如此，官家都将中军大任托付于你，且毫不犹豫，便是韩李二位也未有一二言语抱怨，这就说明，官家对你的专任与信重也是独一份的……所以有言便寻官家直言相告，有虑便也直抒无疑，不必经过老夫这一遭的。”
吴玠赶紧拱手：“吕相公教训的是。”
“当然这次既然说到这里，老夫就替你转达，十几万大军，庶务繁忙，且回去吧！”吕颐浩不急不缓掉过头去。
吴玠知趣应声，赶紧拱手告辞而去。
而吴玠既走，吕颐浩在原处稍驻，待梅栎一声不吭走过来帮忙打伞，二人这才一起轻轻转出廊下，继而从容走出县衙，却又在烟雨迷蒙中缓缓穿过街道，小心翼翼登上了湿滑的南城城头，而到城上，远远便有赤心队班直涌上来护卫，将吕颐浩与梅栎引到正在城头上木棚下眺望远方的赵官家。
相公来谒见官家，周围人自然知趣稍微散开，唯独地上湿滑，吕相公又拄着拐，所以御前班直统制刘晏与内侍省押班邵成章二人不敢稍离，依然立在木棚下两侧，便是梅栎等人，也只是与几名班直后撤到十几步外的另一个木棚下，也不敢走远。
“相公既受风寒，没必要冒雨登城的。”赵玖回头相顾。
“一则，区区风寒，不至于即刻要了这条命；二则，年老体衰，又伤根本，终究不能长久……既然如此，不妨肆意一些。”吕颐浩扶着拐杖失笑以对。“况且，大战降临，不知道多少人将生将死，区区一个老朽的性命不值一提，官家就不必管我了！”
赵玖也随之失笑：“相公豁达。”
“雨水虽缓，却迷蒙一片，不知官家这几日每每登城，都在看什么？”吕颐浩轻轻越过这个话题，好奇张目，却一无所获，不免稍为不解。
“首先是看水势。”赵玖没有必要故弄玄虚。“朕从第一日就注意到了，春雨一落，太平河便浑黄一片，雨水根本遮不住水势暴涨下的河道。”
“春雨涨微波，一夜到彭城。过我黄楼下，朱栏照飞甍。”吕颐浩缓缓吟诵，继而感慨。“太平河本是小河，却不料一场春雨成了两军分野……”
“虚的。”赵玖不以为然道。“雨水一停，只要河道通畅，水势一两日便能落下去不少，而朕亲口问过数个本地老人，都说春雨不比秋雨，不可能持续太久的。便是水势不落，这等几十步宽的雨后泛水，木筏、长木，须臾可成浮桥，也还是没用……所以，终究如吴晋卿所言，能挡住十几万大军的，只有十几万大军，既不是黄河，也不是绵蔓水，更不可能是这区区一条太平河。”
“如此说来，官家决心已定？”吕颐浩微微再笑。
“不错。”赵玖平静以对。“要朕从根本心意来讲，这一战未免太仓促了……但是，局势走到眼下，哪里是人力能控制的？便是朕为官家，内心犹疑，又怎么可能逆大势而为？”
“确实如此。”吕颐浩若有所思。“自官家炸开太原城后，这一战就免不了了。”
赵玖缓缓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吕颐浩也拄着拐杖稍作沉默。
但片刻后，他便望着春雨迷蒙的前方，略作醒悟：“官家之前说‘首先看水势’，那其次是看什么？金军军营是望不到的，莫非是看这一片茫茫绿色吗？”
“相公好眼力。”赵玖望着前方坦诚以对。“朕依然是从第一日便注意到了，雨水之后，难掩春绿，而这几日雨水淋漓不停，绿色居然肉眼可见变的浓厚起来……”
“从获鹿城向南望去，只能看到些许太行山边角，如此春绿，多半还是荒田中无人打理的野苗杂草。”吕颐浩若有所思。“整个获鹿往南、往东，皆是上好良田。”
“是啊，上好良田。”赵玖冷静接口道。“而已经到二月了，本该春耕发苗，当此春雨，农夫也该披蓑笠而清内涝，但此时本地农夫却实际上多半被圈在对面军营中当签军了……剩下老弱妇孺，也都逃入太行山去了。”
“区区太平河，一条黄带而已，当此满目浓绿，确系是大势不可当。”吕颐浩一时感慨。“怪不得官家决心这般坚定，便是曲都统如此狼狈抵达，也不曾阻拦官家半分心意。”
“话虽如此，还是要讲军事的。”赵玖摇头解释。“从韩、李、吴、王全都力保呼延通朕就知道，他们是要以此提醒朕，我军士气尚在，战事切不可延缓，今日曲端与他们争执，就更是明显……若非是他们态度坚决，朕区区一个不知兵的官家，如何敢这般坚定？”
吕颐浩点点头，然后忽然笑出了声。
赵玖不解回头，却正迎上对方略显怪异的目光。
“臣失态。”吕颐浩收回目光，略显感慨。“只是想到了当日真宗时情形……檀渊之盟前，堂堂中国天子，居然不敢渡河，以至于要寇准那个相公哄着骗着带过河去，即便如此，事后想起此事，居然还记恨着寇准……往前自春秋以降，哪里有这样的皇帝呢？偏偏……”
“偏偏大宋却一堆这样的皇帝。”赵玖接过此话，也不禁失笑。“而又偏偏，今日你我君臣居然来到真定府下一小城，距金军十余万不过十余里？”
“不错。”吕颐浩肃然相对。“臣正是此意。”
赵玖微微含笑颔首，继而稍作停歇，君臣二人一时无言，而雨水也似乎随着二人的稍歇一起缓和了下来。
片刻之后，又看了一阵雨水的赵官家刚要再行言语，却不料吕颐浩抢先一步，直接语出惊人：
“官家，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有两句话要交代官家，还请官家念在臣是在位宰执的份上，认真听取，而若是有人将来对什么事情有什么质疑，官家也尽可推到臣身上。”
赵玖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对方来看。
而吕颐浩则拄着拐杖，望向了雨线越来越弱的前方：“官家，那日在太原城外，官家那番言语，臣这些天无一日不在思虑，而以臣的经验与能力，想来想去，除了那晚劝官家一如既往不要失信外，却只又多了一个法子而已……那便是君当为先！”
“为先？”
“为先。”吕颐浩肯定答道。“官家在江南曾讲，凡事必有初，而臣一生之法门，却是为先二字上。”
“朕愿闻其详。”
“不是什么深奥学问，比不上吕公相变家学为原学……一点心得而已，而且极为粗浅，就是字面意思。”吕颐浩喟然以对。“放在眼下和将来，便是两个具体建议，也是臣要说的两句话。”
“请相公赐教。”
“一来，数日后大战，必要之时，官家可为军中之先。”吕颐浩循循善诱。“依臣看来，这并不危险，因为倾国之精锐都在这里，当河对岸兵马超过这边时，官家率众为先，其实反而是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躲在后面，却与大军相隔，反而会招来危险与祸患。”
“有道理。”赵官家回复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预料到的答复。
“二来，此次北伐之后，千头万绪，黄河以北的疑难，官家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而臣想了许久，若想要妥当处置，却也有一个当国之先的法子！”言至此处，吕颐浩转过头来，认真相对。“官家，臣昔日在燕山道，看燕京颇有地利之重，把控河北，兼领关外，若此次北伐能全取北方五路，何妨迁都燕京，重定乾坤？”
听到最后八个字，一直纹丝不动的刘晏和邵成章齐齐抖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在赵官家与吕相公身后对视一眼，都难以掩饰自己眼中的震惊之色。不远处，在场唯一一位文官更是在心神震动之余同时醒悟，这很可能是对自己有提拔之恩的吕相公为了回报这几日自己的悉心侍从，赠送给自己的一份巨大政治礼物。
不过，出乎这几人以及吕颐浩的意料，赵官家居然没有任何惊讶之态，只是淡淡颔首：“吕相公所言极是，燕京有王气！”
就好像，这位官家再度与这位契合度极高的相公不谋而合一般。
实际上，吕颐浩也只是微微一讶，便旋即安静了下来，仿佛自己根本没有说过什么要影响整个天下气运局势的话一样。
就这样，当日下午，雨水便停下，春日阳光也随之出现。
赵官家亲自下旨，要求全军清排污水，防止时疫，当日晚间，他便召集诸帅臣与资历统制官，询问吴玠开战后的大略方案。
而吴玠也颇为镇定，将这几日磨合出的临时方略一一道来。
“大略来讲，乃是以御营左军两万众为先锋自稍远金军大营的上游西侧先渡立足。”坐在堂中一侧的赵玖面无表情，稍作总结。“然后御营骑军轻骑与契丹、蒙古轻骑，合计四万轻骑在御营左军的遮护下大举渡河，六万众并向高地来争？”
“是。”吴玠言简意赅。
“而骑兵动身后，李节度便统揽御营中军的陕洛部分，外加御营后军部分合计四万众从当面渡河，去争那块高地，高地在手，则以十万步骑与金军相争，逼迫金军先出全力？”
“是。”
“若不成，则再发王德、郦琼二将两万五千众渡河，伪作决胜之手，引诱金军全力？”
“是。”
“若还不成，则发曲端御营骑军、张宪御营前军背嵬军，合计一万余，再做引诱，兼为撒手锏……届时，若金军后手不出，此部便是撒手锏，此战也以十四万众与之一决雌雄；而若金军后手发出，此部便是诱饵，而朕便再发王总统、杨沂中、张子盖所领全军精锐长斧重步与部分劲弩两万余到三万，一起渡河，以作乾坤一掷……是也不是？”
“是。”吴玠依然言简意赅。
“那就这般定下。”赵玖同样言简意赅。“明日稍作晾晒一日，泥泞便可稍收，后日一早便发全军渡河决战……浮桥怎么说？”
“太平河不是什么急流深水，提前准备好长木大筏，临时搭建就好，反而容易出其不意。”吴玠脱口而对。
“那好，剩下的细节朕就不问了。”赵玖点头，然后回头环顾。“这番计略，谁还有不同意见？”
曲端喏喏将起，一时欲言。
“朕再问一遍，谁还有意见？”赵玖眼睛扫过对方，然后再度追问，音量提高，音调也凛然起来。
这下子，曲端反而彻底沉默下来，至于刘錡、张子盖这二人，此时更是一声不吭，面无表情。
而终于，眼见着无人反驳，坐在那里的赵官家一锤定音：“那就这样……若无太大情形变化，此事就这般定了。”
韩世忠率先起身，其余诸将也都纷纷起身，然后在这位军中第一大将的带领下轰然称是。
翌日白天，果然日头明亮，随着一日暴晒，原本稍显泥泞的地面也果然迅速干涸，虽然称不上是地面坚实，但却不至于不能跑马轻驰了。
与此同时，可能是春雨的影响，这一日，众人才发现，太平河两侧四野，漫山遍野皆为翠绿，空气更是沁人心脾。
而就是在这般情形下，宋军开始大举晾晒、擦拭军械，准备翌日干粮净水。
很显然，宋军没有做遮掩，也根本没有做遮掩的必要……相对应的，金军不甘示弱，他们同样开始晾晒军械，准备翌日作战粮水。
最让人惊愕的还是当日下午……不知道是民夫伪装成真正援军，又或者是之前下雨时有精锐部队提前偷偷潜到滹沱河北岸，还或者是真的援兵……反正光天化日之下，约一万骑兵，也就是足足一百个谋克的精锐甲骑，就在宋军眼皮子底下大举从滹沱河北岸渡河入营。
当然，宋军一直不为所动。因为正如赵官家所言那般，事到如今，若无太大情形变化，此战就已经定了。
但到……所以说但是，到了当日后半夜，或者说就是原定决战的二月初三凌晨时分，正当全军民夫依然加班加点，准备一早为全军提供热食的时候，细如牛毛的春雨却再度落下，引来全军上下色变。
“魏王。”河对岸，宛如三只手怪物的金军大营中，具体来说就是那个连接处大营内，高庆裔满头是水，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却是慌乱至极。“又下雨了……今日宋军会来攻吗？”
根本没受太大影响的火把之下，摘了帽子的完颜兀术仰头望天，感受了片刻雨水之后，这才回头狰狞呵斥：
“这个时候，是可以猜那个赵玖不来的吗？！去找洪承旨，告诉他不要与宋军那些子俘虏说话了！等俺和全军猛安以上军官军议完毕，就砍了他们祭旗！”
高庆裔踉跄而走。

第十章 石桥
春雨忽然再度出现，即便只是牛毛细雨也足以动摇人心，因为天气对战事的影响太大了。故此，宋金两军几乎是同时提前召开了战前军议，不等天明就进行最后一次讨论。
而在这之前，就在双方军官纷纷按照军令聚拢汇合起来的时候，金营中的高庆裔与太师奴却率先寻到了一处偏帐所在……这里是燕京方向劳军使、枢密院都承旨洪涯的营帐，后者是随夹谷吾里补一起抵达的，随行的还有仓促从关外和燕地临时凑出的一个全骑兵万户，也就昨日下午宋军看到的那一百个谋克。
不过，高庆裔与太师奴今日过来不是寻洪涯的，而是要提走原本被洪涯准备带回燕京的两名俘虏。
“为何魏王此时要他们？”不可能睡着的洪涯闻得高庆裔言语，本能蹙眉。
“魏王要杀了他们祭旗。”太师奴抢在高庆裔之前开口，干脆直接。
洪涯怔了一怔，求证似的看了一眼高庆裔，后者微微颔首。
而得到验证后，这位承旨兼侍郎沉默片刻，一时居然没有动静。
见此形状，太师奴不禁催促：“洪承旨，这是魏王亲口传令！你若不愿带路，给声言语，我自去提人。”
听到此言，洪涯方才一声叹气，扭头带着二人往自己后帐而去，然后直接来到一个前后左右皆有甲士侍立的小营帐前。
甲士得到示意进入，不过瞬间，便将一高一矮、一青一中两名俘虏夹着带出了营帐，然后立于帐门前的火把旁……很显然，这二人也没有休息。
太师奴点了点头，便要示意甲士带人随自己而去。
“稍等。”就在甲士拖拽起二人时，洪涯忽然上前出声。“魏王是气糊涂了……无论此战胜败，这二人都是有通使之用的……且留下二人，万事我来担待。”
太师奴微微一愣，未及言语，高庆裔此时稍微醒悟，却又当即出言附和：“洪侍郎说的不错……没必要的事情，我也会与魏王说清楚。”
然而，虽然两人皆要保这两个俘虏，而且两人都是位置远超自己的人物，但太师奴稍作思索，还是摇头：“这个时候是争一口气的时候，不是计较利害的时候……何况，魏王有明确言语要砍俘虏祭旗，等我们回去，魏王直接呼人登台受戮，难道要你我当着全军百多个猛安的面解释吗？怕是届时一个不好，你我直接被塞上去祭旗都不一定！”
高庆裔一时无奈。
而被甲士挟住的二人此时知道要被祭旗，也是身形一僵……但很快，高个的年轻人便努力尝试站直身体、维持气度，倒是矮个的中年人一时有些恍惚失态的样子。
“若是这般，只带一个人去吧……砍一个人便足以交代了！”看到两名俘虏反应不一，洪涯摇了摇头，奋起急智，勉力相对。“这个虞允文是张荣的女婿，赵宋官家跟前的近臣，留着用处极大……猛安们也不知道谁是谁！”
高庆裔再度醒悟，复又跟着附和。
太师奴明显也不想与这两位硬驳下去，稍作思索，便也点了点头，然后下令将那个矮个中年人拖走。
然而，正当高个子年轻人，也就是虞允文因为尝试挣扎被死死按住时，被拖着走了七八步后的中年人忽然回过神一般，扭头奋力大呼：“虞探花！”
“贝指挥可是要说妻儿家小？”原本还在挣扎的虞允文瞬间落泪。
“妻儿家小哪里需要虞探花来计较？”那矮个中年俘虏，也就是热气球飘落失事后被阿里部俘虏的营指挥贝言了，此时面色惨白，一面被拖行一面努力喊叫出言。“我是要你不要中了这宋奸诱降之策，以为有了局面便可以与他们苟且起来……天底下的事情，差了一步，便是好汉与孬种两层人了，你是要做相公的人，千万不要给自己留下失节的污名！”
洪涯当场色变，而虞允文只能落泪。
而太师奴是个机巧的，将人拖远之后，复又寻绳索麻布，捆缚妥当，塞了口舌，这才敢继续将此人带去将台前。
“陛下，臣以为当出兵如常！”
点起了多个火把的获鹿县衙大堂前院空地上，人影密密麻麻，无一人知晓金营事端，或者说知道也不可能有丝毫分心的，实际上，等到赵官家与吕相公刚一抵达，为首一人不等见礼，便直接挺身而出，却居然是自吴玠抵达后一直显得有些沉寂的韩世忠。“且不说如此小雨，未必影响大略，便是一直下下去，雨水变大，到了中午弓弦受潮变软不能射稳，到了下午地面重新泥泞，战马与甲士行进难行，我军也绝不吃亏！断没有全军蓄势到目下，却将拳头缩回来的道理……官家，此战终究是我军士气更足，兵马更盛，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此战之胜！”
韩世忠许久没有公开表态，此时当先出言，且言语直接，并上来以军中第一人的身份做出政治与军事担保……自赵官家、吕相公以下，此时牛毛细雨与火光中的上百名高级军官，上至李彦仙、吴玠竟无一人敢出声抗辩，以至于居然直接冷场了一阵子。
便是赵玖与吕颐浩也一时怔住，不及在堂门前的椅子上入座。
“诸位。”
片刻之后，到底还是赵官家本人亲口打破了沉默，其人坐到堂前正中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只是以手指向韩世忠，然后环顾左右。“现在你们知道，为何韩良臣是天下先，是朕的腰胆了吗？！”
韩世忠闻言毫不客气，直接直起身来，就在御座前扶着那条玉带回头相顾堂前诸将。
略显昏暗的院中，一时轰然……这不仅仅是因为韩世忠气魄夺人，更重要的一点是，韩郡王一言，赵官家一语，便已经明确表明了态度，也直接定下了此番战前军议最要紧和最要命的一个决断。
那就是出兵如故！
几乎是同一时间的河对岸金军中心大寨内，因为军制问题，参与军议的猛安数量远远超过太平河对面宋军的统制官，所以场面更加宏大，却又不免拖沓了一些。等了好一阵子，才大约借着密集的火把在空地上聚拢妥当，继而随着周围甲士对甲胄的整齐拍打安静了下来。
场面安定，拔离速便准备登上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制小将台主持军议。
话说，担任这个元帅之前，拔离速便因为长久以来燕京方向的用人还有防范自己的某些布置而心怀怨气，等到担任元帅之后，他就一直有意无意释放怨气，同时争取权威，打压执政亲王们的嫡系，力求使自己这个元帅名副其实。
而之前数月的战争期间，几个养在太祖阿骨打帐下的郎君也确实证明了这些所谓中枢嫡系委实比不得他们这些东西两路的宿将，同时局势渐渐不好，更需要拔离速这批宿将的鼎力支持。所以，后方不提，最起码前线这里，在仪制上，兀术对拔离速是越来越尊重的，拔离速也算是威权日重的。
但当此大战，第一个跳上将台的却是魏王兀术。至于拔离速，虽然心中一惊，却还是在昏暗中沉默了下来，且不急于登台。
“都静下来，俺是魏王兀术，俺有话说！”
牛毛细雨中，火把映照之下，随着兀术在台上大声宣告，拍甲之声也旋即停止，一时只有兀术一人之声响彻周边。
“为啥这么早叫你们来？因为又下雨了，又有人起了侥幸的心思，觉得宋军今日可能不会来了……那俺自然要早早告诉你们，这一战是免不了的！便是宋军今天不来，那也是人家可以不来，我们可以当成不来做准备吗？！”
“再说了，这天底下没有人比俺更懂对面那个赵官家，你要俺信他不来，俺是说服不了自己的……说服不了的！所以今天，他是一定会来的！而且还会带着他那面金吾纛旓，带着他的几十万大军过来！”
“你们，今日也都要按照之前布置，听从拔离速元帅的指挥，早早去做好作战的准备！半点轻忽都不能有！懂了吗？！”
一通话说到最后，兀术一声厉喝，下方一时噤若寒蝉，少数人想附和几句，却也只是应了两声便被细雨浇灭。
这个时候，虽然依然是牛毛细雨，但云层后的阳光已经渐渐显现，变得稍微亮堂的视野内，完颜拔离速终于也黑着脸登上了将台，其人扫视了一遍前方黑压压的人头，言语相较于兀术却意外的平缓：
“战事安排已经说清楚了，就不多讲了，而且咱们都是打了不知道多少仗的人，有些事情也都明白……几十万人混在一起，而且摊开几十里地，一旦开战必然乱做一团，没人能指挥妥当，也没人能顾忌万全，咱们不行，宋军也不行，到时候就是各自为战，层层叠发……”
“若是非要说些要害，依着我看来，无外乎就是各自按照战前的安排，谨守军令，然后尽量相互扶助……”
“不要指望这什么援军，大营里这最后的部队是用来决胜负的，什么时候出击也只会看大局大略，不可能为一个万户一个猛安的存亡就给你们抽调什么救什么！生就是生，死就是死！都要靠自己！”
果然，说到最后，台上台下，依然还是渐渐严肃了起来……有些东西，是躲不开的。
“其三，各部渡河以后，除持节帅臣有直接其他军令外，都应当即刻发起攻击，不得有任何延误与避战行径……”
天色微亮，牛毛细雨下，很多人的头发都已经被微微打湿，获鹿县城中，宋军也开始以圣旨的名义强调此战相关军纪，这份战场军令的起草者当然是吴玠，但宣读者却不是内侍省押班邵成章，反而是枢相领大都督吕颐浩，其人言语同样平缓而严肃，效果也同样拔群。
“其四，各部皆不得以伤亡名义请求援军和无故撤退，但占据优势者应当自动去救援劣势者。”
“其五，如果有违反以上条陈临阵动摇者，甚至于贻误战机，自持节帅臣以下，到各个统制官，都应当主动严肃军纪，不得姑息……若有无重伤而逃散过河者，无论人数多寡，无论有何缘由，一律处斩无误！”
读到这里，坐在位中的吕颐浩收起旨意，同样是扫视前方诸将，冷冷相询：“都听清楚了吗？不清楚的话，本相跟你们说简单一点……那就是一旦开战，没人能顾忌你们，而此战之宏大混乱，任何一部都可能，也可以全军覆没，因为便是哪部全军覆没了，只要最后得胜的是我们，剩下的兵马也足以扫荡河北，殄灭金国，而此战敢逃敢散的到时候只会比死了更难堪……所以，本相学着前晚官家针对布置的言语，再问一遍，谁还有什么言语？若此时没有意见，便不许再有任何回转了。”
听到这话，很多人将目光集中到位置很靠前的契丹大将耶律余睹、戴着金冠的西蒙古王忽儿札胡思二人身上，但眼看着二人面色发白却无一语，众人便又立即看向了曲端。
且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相比较于其他部队，包括契丹援军和西蒙古援军，这支后来抵达的御营主力精锐构成的援军才是状态最糟糕的。而当此大战，尤其是宋军虽然有优势，但金军的战斗力依然得到肯定和验证的情况下，这支后发承担了要害任务的部队很可能会遭遇到非常惨烈的减员，而且算是某种‘不必要’减员。
那么如果有人此时在御前尝试做最后挣扎，应该就是他们了。
但还是那句话，赵官家即位十载，对御营部队掌握严密，而且当此严肃大战，不是什么人都有那个胆量站出来讨论一二的。
这不是淮上的时候，也不是尧山的时候了，吴玠可以制定出这种严肃条陈，吕颐浩可以这般赤裸裸威胁，是有底气的。
而果然，众人瞩目之下，曲端同样面色发白，却同样只是握拳不语。
“官家，臣有话说！”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曲端身上时，忽然一名前排帅臣位置中的高大将领转身出列，直接单膝跪倒在御前，也惊到了所有人……因为出列之人，居然是王德王夜叉。
“王卿请言。”赵玖面色不变，平静以对。
“官家！”王德在地上喘着粗气相对。“臣不是说战场军纪的事情，而是对战事安排有些不满……前日定军略时只做今日晴天，让臣倒数第三阵出击倒也罢了……结果今日有了雨，战事必然迟钝，还是倒数第三阵出的话，岂不是要去打烂仗？”
“那王卿想如何？”赵玖反问道。“几十万大军交战，你王德也领着数万之众，总不能临时改变次序吧？”
“好教官家知道，臣没有毁坏大局的意思，几十万人交战，绝不可能一哄而上的，臣的意思是，郦琼是个懂调配的，自让他统揽东京各部，依然按照原定安排发兵就是。”王德一边说一边指向旁边愕然一时的郦琼。“唯独臣与本部，请为先锋！臣愿先出小石桥，为李节度先导，为韩郡王之呼应！”
“哪里有堂堂一镇节度帅臣为先锋的道理？”赵玖也是一愣，但旋即摇头。
然而，听得此言，王德干脆以拳捶地，然后盯着赵官家目眦欲裂，言语也激烈起来：
“官家，臣本是一勇之夫，若非是遇到官家，哪里能得持节之身？！便是御营上下也都说，臣能有今日位份，根本只是淮上从龙得早，靠资历厮混。此次北伐，臣早就想着为官家前驱，讨贼以报知遇之恩，兼做正名了！而之前在太原，臣立功后求赦次子王顺归军，上下也都有嘲讽，说臣格局低下，竟为小儿所系，实际上，臣请以逆子归军，所求者，不过父子三人皆能尽力王业，同生共死而已！请官家务必许臣父子三人，为此战之先！”
言罢，王德干脆不顾身份，连连叩首……周围大将，却都肃然，刘錡更是喏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赵玖思索片刻，也不再犹豫：“王卿这般豪气，朕若不许，反而小气，便特许你部出列先发，为全军之先！”
王德一时大喜，赶紧起身归列，甚至还朝扶腰而立的韩世忠轻轻瞥了一眼。
韩世忠只是摇头失笑。
“王节度豪勇可嘉，但大军交战，隔河争夺要地，层叠而发是必然，此类事可一不可二，否则必然打乱进军步骤，其余人等，不可再仿效求战。”赵玖等到对方归位，这才认真言道。“除此之外，可还有人要说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度向前一步的呼延通也沉默着收回了脚，不敢再有言语。
而见到众人无言，视野越来越明亮的堂前，赵官家不禁喟然：“你们没有话，朕还有一点，刚刚吕相公做了白脸来强调军纪军法，现在朕总要说一些许诺封赏的，否则谁人又凭什么来拼命？唯独朕自问当政十年，说的话、许的诺，还是值些钱的……你们听着就好。”
众人精神一振。
“忽儿札胡思？”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赵玖先喊了身前一人。
“小王在。”忽儿札胡思一个哆嗦，在自己儿子的推搡下赶紧拱手而出，语调怪异，但姿态极为谦卑。
“对你朕有两个言语。”赵玖平静以对。“一来，你部大约占此战全军十分之一，此战后的战利品，无论是战场收集的甲胄军械，还是真定府打下后的金军库存，都有你们西蒙古十一之数；二来，只要此战你们西蒙古不落后于人，朕向你保证，只要大宋还有余力，都会确保西蒙古王世代出于克烈部，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你不必为后代不能守业而忧虑。”
忽儿札胡思也不知道有没有想清楚其中利害，又来不来得及权衡妥当，但当此之时，又能说些什么，自然是拱手谢恩。
倒是身后长子脱里听到此言，情知这种堂堂天子当众宣告的政治承诺有多重，更兼之前私下君臣许诺在先，相互映照，却是按捺不住，当场随之出列谢恩，以作表态。
赵玖越过这对父子，看向了耶律余睹：“耶律将军！”
“外臣在。”耶律余睹的表现就冷静多了。
“多余的话，朕不讲了……此战后，你部与御营军同等待遇……至于耶律将军本人，若归西辽，朕必定亲自举荐你做北院大王，来执掌河西；若不愿归西辽，郡王之位还是有的，殄灭女真后，想归家乡也无妨，断不会让你有所遗憾。”
耶律余睹微微拱手，平静谢恩，似乎早有相关思虑。
“两家援军之后，剩下的我就不一一说明了。”赵官家在座中转过头来，盯着剩下满院子御营军官，依然平静。“大约分两层意思，你们回去后，今日渡河前可以说给全军来听……”
牛毛细雨中，院内一时安静到连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到一般。
“下面一层，也是最基本一层，若此次北伐得胜，除基本军功计量外，朕将统一在河东路、河北西路、河北东路、燕山路、大同路军功授田。田从哪里来？凡五路地方，统一度田，统一计量人口，无论贫贱贵富，均田而授！而御营士卒，天然双份授田……可以一边继续吃饷当兵，一边将田产租出去……伤残者四份，战死者六份，军功另计，军官也有阶级加成，便是民夫想留在河北的，也可以额外多领半份。换言之，梅花韩氏的驸马回到相州，赵相公本人回到闻喜，也没有军中一个民夫分到的田多。”
吕颐浩以下，所有人一声不吭……这种事情，懂得人不敢吭声，不懂得只当是加赏，更没必要吭声。
“上面一层，是对军官的……北伐后，统领官以上，皆进爵一级；统制官以上，退伍可入公阁；实际统军副都统，但有军功，皆可考虑加节；都统与已持节者，皆可论军功至封赐郡王！”说到这里，赵玖在骚动中瞥了曲端一眼，却又转而停在了韩世忠身上。“当然，立有殊勋者，可进亲王……别人不知道，但韩世忠为秦王，岳飞为魏王，李彦仙为晋王，吴玠为韩王，张俊为齐王，张荣为鲁王、马扩为邢王，这七个亲王，朕是早就已经定下来的，此时直接说来也无妨。”
韩世忠三人一时惊慌，匆忙就要谢恩，而韩李二人倒也罢了，吴玠几乎有些恍惚。
赵玖根本没有理会三人的下拜，只是回头示意，而得到示意后，内侍省押班邵成章即刻引两名班直上前来到愈发措手不及的吴玠跟前，然后两名班直扯开手中之物，却果然是一面规制与其余五人类似的大纛纛面。
上书‘指挥若定’四个大字。
“这是给晋卿的，拿着吧。”赵玖语气平淡。“此次北伐前就给你准备好了……拖到此时才给你，不免又显得委屈了些。”
“臣五内俱感……”吴玠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要这个样子，不然朕都不好意思往下说了。”赵玖看着几人，一时感慨。“朕临阵赏赐、许诺，一则是你们几人的功勋摆在这里，反正少不了的；二则，朕也是想提醒你们，大宋朝已经很多投降的亲王了，不要再多了……真遇到万一之时，还请你们以身作则，马革裹尸。”
众将复又凛然起来。
且说，此时细雨虽在，天色却明显明朗起来，已经满头湿漉漉的兀术情知不能再拖，便直接呼喊太师奴直接上来杀俘祭旗，后者不敢怠慢，匆匆将贝言亲自推上。
而兀术看到只有一人，而且被捆缚堵嘴，心知有异，却已经无法声张，只是催促不停。
太师奴也想早些处置，便着四名甲士将这贝言死死按住，然后亲自拎起一把大斧，只一斧便将对方首级砍了下来，一时血溅三尺。
贝言既死，本该发兵，但不知为何，立在血泊中的兀术总还是有些言语存于腹中，不吐不快。
“最后一句话！”
随着拔离速试探性看来，完颜兀术微微闭目，却又猛地睁开眼睛，放声嘶吼。“俺知道你们中有人心里还是免不了怯懦，免不了不解，总是觉得这大金国万里之盛，有的是退路，为何一定要在这里打？为何一定要打？！”
“不能避一避，躲一躲，耗一耗吗？不能去河间，去燕京吗？”
“其实能有什么道理呢？无外乎就是靖康以来的血海深仇，宋人不会放过俺们罢了！真定之后是河间，河间之后是燕京，燕京之后是辽阳，辽阳之后是黄龙府，你们以为直捣黄龙是虚话吗？对面的赵宋官家何时说过虚话？！他们必然会一路追到白山黑水的！”
“所以，金国虽大，却早已经没有了退路！而今日一旦退却，一旦避战，便再无法收拾了！”
话到最后，兀术几乎算是仰天嘶吼了，金军诸将也都彻底无声。
“速速归营，准备出兵布阵！”拔离速不失时机，咬牙下令。
“这个时候，本不该再废话，但朕心知肚明，有些道理，所有人本应该都心知肚明的，可实际上，你不说出来，还是会有人稀里糊涂不清楚，或者装作不清楚。”获鹿县大堂前，牛毛细雨中，赵玖居然回忆起了当年往事。“诸卿，朕当年淮上颍口见张俊张伯英，对他说，朕若无他，早就是金兵饵料，他若无朕，也不过是路边败犬，朕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相隔十载，其实没有本质不同，只不过御营更大了，兵更多了，将更广了而已，但咱们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朕无诸卿，纵有万般志气，不过一栈上鱼肉，诸卿无朕，纵然豪杰天生，也不过是田野狼獾……希望咱们君臣，能真真共成一番大业，不负十年辛苦！”
言至此处，满院寂静之中，随着已经被打湿衣袖的赵官家一挥手，内侍省押班邵成章居然从后面堂中亲手端来一案板，板上一壶‘蓝桥风月’，却又只有一个空杯。
“这酒不是给你们的。”
赵玖从邵成章那里接过了壶杯，就在座中自斟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方才出言。“是朕自用的，因为从现在开始，朕便已经是闲人一个了……十年之功，能有几分成效显现，已经不在朕了，而在诸卿！朕今日当持此酒，观诸卿定国家兴衰！发兵吧！”
韩世忠以下，即刻轰然应声，继而各自散去。
就这样，天色将明，依然是那种完全可以无视的牛毛细雨之下，用过热餐的两军各部，开始按照原计划出营列阵。
其中，金军果然以获鹿县城西南、太平河对岸的那块高地为核心，大举布置。隔河遥遥可见数名万户的旗帜在高地上微微飘扬，其实包括都统完颜奔睹，而高地前挨着石桥的小坡上，与左右两侧也有密集布置。至于宋军这里，除了李彦仙、吴玠、郦琼在高地-石桥正对面大举列阵时，韩世忠也迅速带领本部御营左军在沿河铺陈的党项、契丹、蒙古轻骑遮护下，向更西南方向的太平河上游挺进。
双方夜间放出的哨骑，此时随着大军沿河铺陈，早已经无法立足。随即，宋军与金军都尝试升起热气球，但是这个时候，看似不起眼的雨水威力就已经显现出来，双方的热气球勉强燃起，却很快随着雨水打湿沉闷难高。
这种情况下，金军占据高地，明显具有更好的视野优势，而无论是高地-石桥正后方的李彦仙还是吴玠、郦琼，又或者是高地-石桥下游获鹿城大寨内外铺陈候命的赵玖、吕颐浩、王彦、杨沂中，全都只能靠望远镜来作窥探，却根本不可能窥到既有营寨在侧面遮护，同时还有高地阻挡的高地后方洼地中的金军布置……仅仅从这个角度而言，石桥那里的高地就必须要掌控。
大约出营足足一整个时辰后，韩世忠部方才越过轻骑掩护，亮出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然后在昨日侦查后预定的地方大面积架设浮桥，并以旗语迅速传递向石桥方向打出旗号，数万轻骑也开始铺设浮桥，以作必要之需。
而几乎是宋军刚一动作，太平河东南一侧的金军便立即察觉到了动向。
此时尚未开战，指挥通畅，高地上与高地周边的金军高层明显有些汇集和讨论，靠近上游的侧翼也有相对反应，似乎是准备分出对应兵马，将韩世忠部御营左军堵塞在河边之意。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指挥若定’的崭新大纛下，一声长长号角忽然吹响，旋即，前军李彦仙处鼓声响起。
就在石桥跟前候命的王德一面下令部属自两侧架设简易浮桥，一面以次子王顺为前卫，长子王琪率几十骑为后卫，然后字面意义上的一马当先，亲自从石桥上驰马而过。
太平河对岸金军无数，于细雨中遥见王字大旗当先过河，一开始还以为是雨水影响视线，看差了旗帜大小和字迹，便是高地之前，呼延通固守的石桥旁小坡上，金军宿将阿里所统一部数千步骑，也一时犹疑不信。
但很快，便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王德父子三人既然只率几十骑驰马过桥，来到小坡阵前，停马稍驻，王德便亲自放声呼喊：“王夜叉在此！乃公自靖康以来，凡十余年，与尔等交战百余阵，皆如筛糠磨面一般，今日可还有一两个不怕死的金狗吗？”
意识到是一名节度使、副都统几乎孤军到前，小坡上负责堵塞石桥的金军非但没有被惊吓到，反而上下齐齐大喜，最近一名猛安不等谁来下令，也不与其他几个猛安打招呼，明显存着抢功之心，乃是直接引亲卫驰马出阵迎上。
双方须臾便接近到相隔数十步的距离，然而王德却并不驰马相迎，反而自马侧油布下摸出一张女真样式的硬弓来，只是抬手一射，便正中对方面甲眼窝，将这名猛安射落马下。
随即，鼓声隆隆之中，其人收弓在鞍，持矛催马，大吼向前，以堂堂一镇节度之尊，率两子杀散这十余骑亲卫，然后片刻不停，引石桥上跟来的本部小股步骑直接冲入石桥前的小坡敌阵。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大将当先，冲锋陷阵。
王德乃是成名十余年的持节大将，父子三人一起先发冲入阵中，其本部追随日久，自然士气大振，石桥上争先挺进不提，便是正在铺设浮桥的地方，其部属也都按捺不住，居然有人直接趟水向前。
小坡主将阿里此时不在本部军中，他之前得知韩世忠亲率本部自上游分兵来渡，收到完颜奔睹召唤，便折身往高地上而来，好与几名万户商议对策，努力调整阵型，此时却正好是在高地对着石桥的半途坡面之中。
而这名女真宿将，遥遥看到王字大旗一马当先，直入自家阵中，引得石桥正面宋军争先恐后，冲动自己阵脚，非但不怒，反而环顾左右，含笑出言：
“王夜叉堂堂节度使，竟然亲自冲锋陷阵，我一个老卒，还在这里装什么样子？”
言罢，其人不待左右回复，也不再去高地上军议，而是直接调转马头，拉下面甲，然后高高举起一只骑兵锤，不急不缓，引着自家将旗朝小坡处折返回来。前方、周边，原本一时不知所措的下属本部，但凡看到这一幕，不分骑步，纷纷转向抢在阿里身前，直冲王字大旗。

第十一章 河流
王德先锋陷阵，催动本部士气如虹，首当其冲的阿里部虽然猝不及防，一度动摇，但有赖于阿里本人的威望与战场经验，以及其部核心部众的战术素质，还是立即重整了军队，双方旋即在牛毛细雨中于石桥前的小坡上陷入肉搏苦战。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德父子的突击似乎并没有成功。
但实际上，从更大的层面上而言，王德父子的这次冲锋陷阵却是意义非凡。
首先便是大大鼓舞了全局士气……这根本不用多说，自古以来，先登之士、陷阵之兵，皆为全军所重，王德以节度使之尊，父子三人冲锋在前，对敌军之震动，对本军之激励毋庸多言。
而且随着战事开始，太阳东升，牛毛细雨对云层后阳光的遮蔽作用又有限，那么愈发明亮的视野下，石桥前小坡地这个本来就是两军最瞩目的地方，又是首先接战之地，自然吸引了战场上最多份的注意力，便是看不到此处的各部也都派出斥候不停探求此处战况消息。
转回眼前，小坡陷入苦战后，战线起伏不定，而王德和他的两个儿子则仗着自己的骁勇与全身重甲，领着几十骑在战线上往来冲锋不停，左向救援被困下属，右向冲散金军大股反扑攻势，父子三人率精锐亲卫为其首，宛如刀刃，锋锐不可当，而其身后骑兵虽然不断伤亡消散，却又不断从渡河而来的军士中汇集增加，好像有什么根系连着太平河一般，使之无穷无尽。
另一边，阿里亲自临阵督战，指挥妥当，不停调度部队对前线施加压力，竟然也使得王德父子疲于奔命，部队难以展开。
而这等惨烈战事的细节，以战场之大，当然不可能为两军观望者所知，但他们依然能看到王德的大旗往来左右移动不停，看到双方战线起伏不定，看到阿里的将旗距离王德的大旗最近时不过区区两三百步，却始终难以再相互靠近。
然后，凭借着自己的经验判断出战事的激烈。
而这就引出来王德此次先锋出战的第二个重大作用了。
“李节度，吴都统有军令，请前军趁此时机大举架设浮桥。”一名摇铃赤心骑飞驰而来，沿途对上各层口令后直达李彦仙大纛下，却只是简单一言。
李彦仙稍一思索，便当场会意，然后即刻将军令向本部传达：“传令各部，向前逼近河边，架设浮桥，但无令不可擅自渡河出击。”
前军各部不敢怠慢，即刻行动，而本就前突到河边的董先牛皋二将闻讯后刚刚准备架桥，准备好的木筏长木还没拖出来呢，马上就又收到新的专门军令，乃是说李彦仙允许二部发出小股精锐渡河，为王德王节度分担压力。
且说，太平河真的只是一条不大的河流，前几日雨水后的暴涨并不能掩饰正经河道的狭窄，尤其是数日内两军斥候早已经摸透了河情，知晓哪里有河中浅滩，哪里河道狭窄，哪里又流速缓慢。
所以，正如之前吴玠保证的那样，也如王德部刚刚实践的那般，浮桥的架设迅速而又简单，很快便有十余架简陋而又实用的浮桥沿河架设完毕，并有宋军小股精锐渡河，试图往石桥处汇集，继而引发了金军沿河前线的连锁反应……驻扎在高地上的金军大队倒也罢了，高地两侧临河的金军作为当面部队，却是本能做出了反应，部分骑兵和步卒主动迎战，试图阻止宋军的‘大举渡河’。
“去告诉完颜奔睹，宋军这是在故意虚张声势，是想让靠着河的仆散背鲁被粘住，实际上宋军不可能此时便从当面冒险渡河，便是王德此次率先突袭，本意上都是在为韩世忠作掩护，让他千万不要做了误判，因小失大！只让仆散背鲁按照原定计划，速速逆流向上游去阻拦韩世忠就行……总之，西边这四个万户，务必要同进同退，保障战线稳定。”
高地的西侧偏南位置，突合速所部万户早已经接到军令，此时正在向更西面的上游地区进军，以求压制御营左军渡河。然而，行军队列一侧，驻马观察局势的突合速在注意到河边动静以后，立即敏锐察觉到了宋军意图，并扭头向自己的亲卫侍从做出传达。
亲卫听完言语，大略重复一遍，便匆匆而去。
但亲卫刚走，突合速依然感到不安，复又转向另一个亲卫：“将刚才言语转给拔离速元帅……万一奔睹动摇犹疑，让他直接传令干涉。”
又一名亲卫得令，匆匆而去。
突合速这才继续催动马匹，继续随大部队向西。
“万户。”旁边一名汉军猛安忍不住并马随行，稍作追问。“韩世忠的御营左军一共四万人，分出了王胜一万人不能抵达战场，这几月间战事不断，肯定又多有损耗，此时不过两三万众，上游有这么重要吗，需要四个万户一起去阻拦？反倒是石桥当面的李彦仙、吴玠诸部，旗帜分明、兵马强盛，一望便知……恐怕这里才是真正主战场吧？”
“这种战事哪里有什么主次？都是主战场！”
突合速当然知道这个在大名府才当上猛安的汉将本质上是带着某种不安全感才一直在自己身侧打转的，但事到如今，他也有责任拉拢和安抚这些人，所以并不排斥趁着进军间隙做出解释，甚至稍微大声了一点。“关键是战事发动的顺序……”
“请万户指教。”汉儿猛安不失时机的插嘴。
“有什么可指教的。”突合速一边前行一边感慨。“我军加上新到的援军十三四万，宋军加上新到的援军有十七八万，军队太多了，谁都不能妥善指挥，更不可能一拥而上，那样是自毁建制自寻死路，这时候就得讲究一个战场分划，也得讲究一个进军的波次和顺序……而韩世忠部虽然只有两三万众，却全都是没打过败仗、且成建制的精锐部队，韩世忠本人更是天下名将，正适合先渡立足……”
“而他们一旦渡河，那些契丹人、党项人、蒙古人，足足四万轻骑便可以轻易在韩世忠的掩护下从容过来……”
“而四万轻骑一旦涌过来，本身杀伤其实不足，却足以起到全线骚扰遏制、分割战场的作用，到时候咱们就不可能拦得住李彦仙部的主力大军团当面渡河与我们相争高地了。”
“而若是韩世忠部与那些轻骑不能成功，虽然李彦仙还是要在中午前率主力渡河，却不免要在渡河时被我军主力从高地上大举压下来，死伤惨重……这便是胜机……而这些事情也是一层叠一层的。”
汉军猛安在马上微微颔首，但明显还是有些疑惑，明显还想再问些什么，却终究没有敢问。而且很快，他也没必要问了，因为位于突合速左侧的他在保持谦卑姿态的同时，忽然注意到了对面河畔的动静，并微微抬手示意。
突合速诧异回头，脸色当即一变……原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不知道是承受不住河对岸宋军那密密麻麻大军压河而立的压力，又或者是高地上的完颜奔睹直接做出了误判，传下了军令。总之，高地西侧临河的这个东路军万户，终究还是没有按照原计划扔下当面之敌不管，跟他们一起速速并列向西，反而派出了大量部队压向河边。
这样的话，即便是后来这个万户得到支援或者军令后迅速转向，向西挺进，可自己这边的战线也不免要受到影响……尤其是他本部，侧翼是要被暴露出来的。
唯独木已成舟，而且那个万户的首领仆散背鲁虽是个公认的废物，却偏偏又是太祖阿骨打的小舅子，而且仆散部本身是女真大部，根本不是他能干涉的，所以突合速看了片刻之后，还是扭过头来，随本部大部队向西而去。
然而，事情还没完，行不过两三里，所谓片刻功夫，细雨之中，刚刚失去了后方高地周遭的视野，前方便又忽然传来喊杀之声。
突合速与随行军官匆匆登上一个略微突起的田埂，只是一看，然后便半是惊愕，半是恍然起来。
原来，他们正前方，一面熟悉的旗帜带着一支熟悉的部队，当先迎面而来，直接发起了对金军的袭击，却正是御营左军统制官呼延通所部。
很显然，呼延通部渡河后，并没有如金军想象的那般，先建立防线以求立足，然后掩护大队渡河，再然后又是大队御营左军立阵，继续掩护轻骑渡河……呼延通部能够此时出现在此处接战，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呼延通一定是作为韩世忠部先锋率先渡河的，而且还是以一个非常偏下游主战场的危险位置直接渡河的，并且刚一渡河，便片刻不停，直接向所谓主战场方向攻击前行。
这种攻击欲望，令人咋舌，而且，从掩护效果而言，这种以攻为守似乎并不比稳妥立阵来的差。
原定的河畔压制战，迅速转变为了当面遭遇战。突合速惊怒之余，一面向其余两个万户通报军情，让他们准备应敌，一面却又立即下令，让全军就地布阵，步兵居中，骑兵分野两侧，以标准而又朴素的鹤翼之阵迎击推进。
这种简单到朴素的阵势，不是别的，正是大名鼎鼎的拐子马。
没错，拐子马和吴玠的驻队矢一样是战术名称，而非是对兵种的形容……铁浮屠才是形容重甲骑兵的词汇。
至于所谓拐子马，具体而言，就是两翼铁骑遮护中间步兵，与步兵相配合，层层递进，发起短途冲锋或者短途包抄战术，是一种典型的波浪式骑步配合推进战术。
这种战术，说开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神奇，神奇的永远是人的韧性、勇气，这些东西，佐以严明的军纪、优良的甲胄军械、充足的补给、公平的赏罚，足以让任何战术变的神奇。
女真建国初期，不缺那些优良品质，所以再平平无奇的战术，再普普通通的行政军事制度，都会被神话。
“魏王虽然发怒，却没有要杀你的意思，显然是认可了我和高通事的言语，准备必要时放你回去，用你给……给赵官家传话。”就在宋金两军与正面与上游一起开战的时候，金军大寨偏向滹沱河的那一侧营地中，却显得嘈杂而又波澜不惊，这其中某处营寨里，洪涯正在和虞允文诚恳交流。
“换句话说，所谓魏王、四太子，一军之统帅，也对此战没有底气了？”虞允文双目通红，在榻上近乎狞笑一般反问。
“谁有底气？”洪涯丝毫不怒，反而笼着袖子立在那里喟然一时。“金军宋军谁有底气？宋军兵力占优是不错，可金军到底是隔河来守，而且还有平地骑兵大队的优势，拐子马一出，往来百余个回合都不溃，难道是假的？这个时候，谁都没有底气，对岸的官家怕是也没底气！”
双方旋即陷入沉默。
但很快，虞允文便又冷静发问：“金军到底有多少战兵？大家都说，金军有十三四五万，可到底是十三万还是十四万，又或者是十五万？”
洪涯摇头苦笑：“足下此刻打听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外面闹成一团，我刚才亲口问了，王德王夜叉先锋过桥，这时候都已经正式开战了。”
“既然已经开战，说来也无妨吧？”虞允文死死盯着对方，追问不及。
“不是不能说，而是真的不知道。”洪涯摇头苦笑。“虞探花，不瞒你说，便是拔离速都未必晓得金军到底有多少战兵，战事太仓促了，没有补充，没有整编，各部皆有损耗，大名府那里，曾经有数次交战，隆德府那里也有一次大规模骑兵交战……”
虞允文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住对方。
“你若问有多少个万户？谁都可以告诉你，有十六个万户。”洪涯被盯得无奈，只能继续坦诚。“但这里面既有作为援军过来，足足一百个谋克的全骑兵万户，又有耶律马五那种打残了的万户，还有一个渤海人蒲速越的万户根本就是充数的，此时在滹沱河那边做接应，连战场都没法子上！战力也千差万别，就像那个全骑兵万户，里面一半是燕云汉人，一半是塞外杂胡，全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军，你说顶用还是不顶用呢？可从燕云过来的四个合扎猛安，完颜剖叔总领，那是完颜娄室的副将，昔日大同留守完颜闍母的儿子，便只四个猛安，又有谁能轻视？就算是不说这些，只说那些几十个谋克配几千汉儿军的万户，又如何呢？不也是千差万别吗？拔离速与奔睹的那两个万户，与大同那两个万户是一回事？都要战场上见分晓的。”
虞允文终于冷笑：“所以说，金军战力参差不齐，十六个万户其实就是十三四个万户的战力了？”
“大概也就是十三四万的战兵吧。”叹了口气后，洪涯忽然反问。“都说赵官家这次有战兵十七八九万，那敢问虞探花，此战御营到底是十七万还是十八万，又或者是十九万战兵呢？”
“有二十万！”虞允文平静以对。“曲都统带来了两万还多。”
洪涯连连摇头，懒得争辩。
二人再度在帐中沉默了下来。
但很快，虞允文忽然又问：“燕京新军到底有多少，前面打这么急？为什么不一起过来？是赶不及吗？”
洪涯眯了眯眼睛，刚要说话，忽然间，帐外又轰然起来。
这位金国枢密院都承旨心下一惊，赶紧扔下虞允文出帐去打探，却又闻得‘韩王自上游渡河，大举来攻’的消息。
这个韩王当然不是吴玠，而是韩世忠，也只有韩世忠，能对金军留守辅兵与签军造成这种级别的轰动效应。
很显然，在呼延通与突合速交战后，御营左军剩余各部也在渡河后毫不迟疑，选择了直接进发，到此时必然已经与金军左翼重兵集团爆发了全线接战，最起码韩世忠本人的大纛已经出现在了战线上，否则绝不会引发这种级别的震动。
“那是突合速？”
满地绿苗的平野之上，天下无双的大纛之下，身材高大的韩世忠未带面甲，直接驻马在雨势微微变大的细雨之中，然后伸出带着皮制手套的一只手，指向当面金军。
“是。”
王世雄身为亲校，自然应声而对。
“怪不得呼延那厮直接就砸上去了。”韩世忠嗤笑一声。“不过我听人讲，突合速虽然瘸了，却也稳妥了不少……如何列个拐子马，却要将本部扯的这么开？七八千人，展开了四里路？”
王世雄当即沉默。
“应该是后方部队未到，不得已如此。”不知何时转过来的解元忽然出现在不远处。“哨骑说，南边并列的两个万户，加一起也不过展开四五里路。”
“这就是战机了。”韩世忠再度失笑。“我早就说了，王夜叉是个好汉，这必然是他在石桥那里突击额外扯住了原本要往这边并行的一个万户……这是战机！”
言到最后，笑容已经变成狞笑了，而言语一停，这位秦王殿下便直接挂上了铜制面甲。
解元以下，所有人一起挂上面甲，然后俱皆肃然无声，等候军令。
“没什么可说的！”韩世忠以手指点。“背嵬军随我来，以骑制骑，正面突过去，毁他拐子马一角，剩余全军交予解元统揽，却只有一个专门的要求，那就是务必随后遣军顶住这边破掉的侧翼，让他不能再伸展出来！”
“喏。”铜面后的解元平静做答。
“对了。”就在韩世忠勒马启动了两步之后，却又忽然回头叮嘱。“蒙古轻骑将渡，但我信不过他们……让他们去最南边，让李世辅的党项轻骑为我后援！”
“五哥放心。”解元依然冷静。
片刻后，刚刚渡河，尚未汇集齐全的御营左军背嵬军便直接沿河发动突袭，目标正是突合速为了控制战线而过分延伸的右翼拐子马。
正所谓，桥上之人看风景，却不知自己也是他人风景，就在韩世忠盯着突合速的阵势，迅速确立了战术的同时，突合速当然也注意到了那面大纛。
而且，从第一时间，他便有些慌了。
无他，迷信也好，战绩也罢，没有人可以忽视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也没有人可以忽视韩世忠的御营左军以及他的背嵬军……桥山战败后，突合速再也不觉得自己比谁更强……但是问题在于，他除了这么做又能如何？
下着雨，侧翼洞开，面对着兵力远少于自己的呼延通一部，他有什么理由不把阵型铺开以防万一？
但是，韩世忠来的这么快，行动的那么果决，他又能如何呢？难道这时候再把侧翼收拢过来？露出空当让韩世忠直接过去？
说到底，打起来突合速才意识到，从王德到呼延通，再到韩世忠全军……这一战，宋军气势汹汹，其势宛如必得！
“万户。”就在韩世忠大纛开始缓缓提速的时候，那名汉军猛安喘着粗气靠了过来。“怎么办？”
“宋军渡河太快了，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指望着推进向前了，我去右边骑步结合处，你去左边骑步结合处。”突合速回过神来，勉力平静以对。“各司其职，保住阵地为上……”
“这便能拦得住韩王突破咱们右翼拐子马？”汉军猛安还是完全不安。
“右翼本就是给仆散背鲁那厮擦屁股的……”突合速只觉得自己脚面痒得厉害。“自有他从后面拦住韩世忠，咱们自己守住阵地不退，便对得起所有人了！”
汉军猛安这才无话，只是匆匆往左翼骑步结合处而去。
片刻之后，突合速刚刚抵达右翼骑步结合处，便看到那面大纛领着数千铜面铁骑从自己更右侧，几乎是临河的部位，直接冲锋而来。
相较于区区一翼的拐子马一角，这支铁骑，明显数量更多、甲胄更全、士气更盛、战力更强。
两军相交，突合速几乎是强迫自己去看临河交战地段。
但是毫无悬念，那面大纛一如既往的宛如尖刀一般，撕裂当面之众，直接突破了过去……只能说作为敌人，你永远不要怀疑韩世忠。
当然，这种近乎于推脱的感慨马上就消失不见了，因为另一支御营左军下属部队即刻涌上，几乎是尾随着背嵬军顶到了他的右翼空当，呼延通也如什么阴魂不散的东西一般，直接随着他的将旗偏转，转向此处。
这让突合速意识到，所谓各司其职的时候到了。
然而，暂且不提韩世忠因为王德隔空掩护成功大举渡河，并发动全线进攻，只说石桥处，王德却已经陷入到了彻底的苦战之中。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王德只率本部四千众孤军渡河，虽然一开始便先声夺人，可一旦其部整体过河失去后援，自然乏力。与此同时，当面金军却可以源源不断获得支援。
甚至不用那些支援，阿里部本身骑步战兵就有八千有余，是王德部的两倍。
隔着微微变密的牛毛细雨，远远望去，王德的旗帜虽然还在往来不停，但明显已经缓慢迟钝了许多，其部一开始的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也因为兵力上的压制渐渐难显。
“王子华（王德字）国家大将，不可轻失。”获鹿城大寨侧前方，龙纛旁，一个以杂物、木料、泥土匆匆堆砌起来的人造‘望台’上，被人搀扶着的吕颐浩扭头与身后坐在那里的赵官家进言，丝毫不顾早间在军议中正是他严厉宣告，任何人都不要指望援兵，哪部都可以全军覆没。“若有可能，官家还是应该尽量救上一救。”
狭窄而凌乱的人造望台上，摆着一副孤零零几案，案上正是那壶蓝桥风月与那个孤零零的杯子，杯子尚有半杯残余，却不知是雨水还是酒水，已经换上甲胄的赵玖正盘腿坐在几案之后，此时闻言微微蹙眉。
他当然也想救下王德，以防士气损伤，但问题在于，拿什么去救？
在上游六万部队全渡并发起攻击之前，提前出兵是不可能的，这将直接打乱当面主力部队的进军计划，之前军议时的严厉要求也将成为笑话。
可若是放任战事这么下去，或许王德部的部属是能够按照原计划等到预定的大进军的……毕竟，这种满是重甲的战场之上，只要不陷入崩溃和混乱，想大规模减员都难……而且还足以倚仗一开始的推进换取不吃亏的敌军减员。但这样，王德父子三人就很危险了，因为很明显就能从将旗的移动轨迹上看到，他们父子三人一直在最前线往来冲杀不断。
这种情况下，一旦疲惫下来，稍不小心，被金军当做首要目标的他们便会杀身成仁。
而这，也是自古以来先登之士与陷阵之士在军中被尊重的根本缘由——先登陷阵之勇固然豪气，可背后是血淋淋的巨大死亡风险。
疑难之中，赵玖只能转向身侧侍立的刘晏，稍作询问：“平甫，能不能让李彦仙集中一些弓弩手隔河压制，划出一片安全区来？”
后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好让官家知道，雨水越来越密，而雨水对弓弩最大的影响便是让弓弦受潮发软，弓弦一旦发软，射程便会大大减少，这般隔河抛射，将弩机裸露，怕是不过三矢便要被打湿，届时不足以遮蔽我军不说，反而容易因为射程变短、精度不再而误伤。”
“派些许精锐从石桥支援呢？”一旁的首席学士范宗尹忽然插嘴。
“太少不足以压制金军，便没有太大意义；太多的话便很可能引来当面高地上的金军主力，弄巧成拙。”刘晏平静以对。
赵玖终于沉默，吕颐浩也一声不吭。
“官家……”就在这时，一旁侍立的梅栎忽然开口。“可否用泼喜军一试？泼喜军用的小弩炮可以在油布木架下操作，射程比弩还要远一点，而且拳大的石头足以杀伤重甲，压制金军。”
赵玖当即一怔，复又看向刘晏。
刘晏稍作思索，即刻颔首：“可以一试，而且泼喜军的骆驼有高度，不必隔河压制，完全可以从石桥渡河，到对岸军阵中做支援！”
赵玖毫不犹豫，迅速点头：“让嵬名云哥出战！”
话说，嵬名云哥从此次北伐一开始便一直跟随御驾，并在进攻雀鼠谷过程中稍立功勋，但其部特殊的编制，也就是骆驼加小型扭力弩机的设计，很难通过休整迅速补充，所以部队虽然没有遭遇败绩，却也从出发时的五百匹/人一路沦落到不足三百匹/人的编制，此时被喝令渡河出战，也是一时惊疑。
但军令既下，便无思考余地，其人当即引本部两百余骆驼扭力弩转向石桥。而与此同时，一百余匹骡马牲畜也在党项辅兵的驱赶下，驮着打磨好的、充当弹药的拳头大石头尾随前行。
大约两刻钟后，昔日发明出来专门应对宋军重甲步卒的泼喜军便靠着骆驼的强大机动性渡河就位，然后立即起到了奇效。
拳石如雨，密集布阵的金军甲士，无论步骑全都被打的抬不起头来。
王德部的压力瞬间大大减少，最前方的王德父子似乎也能稍作喘息。
如此奇效，便是嵬名云哥都没想到，要知道，自己这种偏门的、很难补充的兵种，早有斥退之论，如果不是因为他去年上书说泼喜军可以发射火药包的话，早就被解散了。
王德稍得喘息，阿里部一时受挫，石桥前的小坡战场上一时有些逆转倾向。
但高地上，手握四个万户的完颜奔睹一声不吭，甚至看都没看高地正前方的战场，与此同时，高地侧后方的营寨内，全身都被打湿却只是望着自己头顶那面五色捧日旗的拔离速，当然也没有任何反应。
拔离速身侧，有一处木质望台，魏王兀术不顾身份，此时正亲自攀登望台眺望局势，却也不是在看高地正面方向，而是在向高地西面，所谓太平河上游地界奋力眺望……丝毫不顾雨水之中根本看不清任何情况。
之所以如此，原因很简单，前方哨骑接连汇报，先是韩世忠部背嵬军突破临河拐子马一角，与仆散背鲁的万户正式交战，然后便是数量惊人的轻骑纷纷渡河，涌了上来。
这个时候，高地西侧的太平河上游才是真正的战场，彼处双方交战部队很可能已经达到七八之众，而且还在往十万之众的交战规模无限制逼近……这种情况下，谁还在乎正面的小坡战场，尤其是此时看来，王德部的突袭更像是在给韩世忠作掩护。
转向上游，早已经全线交战的战场上，带着金冠的忽儿札胡思汗率领部分西蒙古部众率先渡河，本欲直接顺河进军，尾随韩世忠部进发，却得到了解元代传的秦王军令，要求他们自宋军背后绕行，准备去高地侧后方进攻，尝试插入金军战线最南端与营寨的缝隙，然后从高地后方洼地处完成对高地的包围。
当然，包围什么未免高看这一万多蒙古轻骑了，本质上还是要他们起到遏制、骚扰的作用。
实际上，绕过宋军部队后，忽儿札胡思便赫然发现，前方已经有金军骑步在此处布置妥当，依然还是步兵居中，骑步分两翼的典型‘拐子马’战术，而且已经成功连接南面营寨外的壕沟，封死了道路。
见此情形，早就知道厉害的忽儿札胡思倒吸一口冷气，但想到今日早间赵宋官家的战利品许诺，却还是咬起牙关，回身用草原语言呼喊激励起来：
“我的安答们！我的鹰狗勇士们！中国天子的许诺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是个公道的赏赐！现在该我们拿勇气兑换承诺了！”
“不要惧怕敌人，也不要惧怕这场雨水，我知道雨水很快就会将我们的弓弦沾软，将我们的箭羽弄湿！但是只要听着我忽儿札胡思的号令，我指向哪里，便将箭射到哪里，一刻不停，在箭羽湿掉之前，在弓弦软掉之前，把两筒箭全都射出去，女真人便会像兔子一样逃窜，胜利就是我们的！”
“现在，把弓全都拿在手上，把箭搭在弓上，随我来！”
言罢，穿着重甲、戴着金冠的忽儿札胡思调转马头，一马当先，弯弓便朝金军阵地奋力一箭，而几十名全副汉军制式重甲的克烈部贵族紧随其后，纷纷持弓追上，向着女真军阵发射弓箭。
见到汗王这般身先士卒，西蒙古军士气大振，当即遵从命令，也都纷纷仿效，以典型的轻骑战术展开阵型，然后在广阔的阵地上尝试以弓箭骚扰压制金军……一时间，这位西蒙古王身后箭矢如雨，而且雨落不断。
但是，不过亲自射出了两箭而已，刚刚还在阵前挥舞大弓，鼓舞士气的忽儿札胡思汗一声不吭，直接从马上栽倒，再不能起身。
西蒙古部众一时不明所以，阵脚大乱，刚刚鼓舞起来的士气更是跌落谷底。
就在自己父亲身后七八步外的脱里同样目瞪口呆，说实话，他是做好了战后将亲父移交给赵官家准备的，但这次真不是他。
实际上，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可能是他。
忽儿札胡思汗的几位安答以及几位西蒙古小部落头人一起下马，将直接没了气息的忽儿札胡思汗从地上抱起，而脱里这个时候匆匆下马去看，方才隔着面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是什么阴谋，真不是什么阴谋，就是一个意外，一支传统的蒙古羽箭正中因为带了王冠而没戴头盔的汗王后颈。
而羽箭的一侧已经被雨水打湿，羽毛散乱，这种情况下，没人能控制箭矢走向。
这就是一场战场上常见的误伤，只不过这一次被误伤致死是堂堂西蒙古汗王而已，而且是在战事刚刚要趋于激烈化、全面化的时候，忽然死掉。
一身札甲的脱里立在自己亲父身后，目瞪口呆，一时慌乱到了极致，身后部队更是散乱一时……要知道，西蒙古军才刚刚接战，甚至连身后部队都还没汇集妥当。而原本因为大股蒙古骑军抵达而陷入紧张的金军似乎也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开始有少部分铁骑越众而出，尝试侦查。
在这个紧要关头，鬼使神差一般，被周边克烈部贵族所注视着的脱里居然将目光集中到了自己父亲脑袋上的那个王冠之上……那个小小的玩意，刚刚害死了一个汗王，却似乎有什么魔力一般……脱里几乎想立即拿掉自己的头盔，戴上这个东西。
不过，随着雨水从兜鍪上渗入到脸上，跟着赵官家身侧见识了很多的脱里很快便回过神来，继而在恍惚中意识到，在眼下这个地点，这个状况下，这个王冠并不是自己戴了便算数的——而是赵官家、身侧这些克烈部核心贵族武士、以及身后部众全都同意才算数。
他必须要做出一些事情来向那位在河对岸操弄乾坤的官家，向身前身后克烈部的贵族与部众，向战场上尚未汇集起来的西蒙古的零散部落证明自己可以戴上这个王冠。
这是前所未有的危险，但也是机会。
下一刻，在周围克烈部核心人物的瞩目之下，这名忽儿札胡思的长子忽然向前，然后不管不顾，直接将王冠从自己父亲身上取下，却又翻身上马，拿匕首割断了自己的弓弦，并用弓弦将自己父亲的王冠系在了自己的长矛之上。
一名稍显年轻的克烈部贵族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将忽儿札胡思脖颈上的箭矢折断，然后其余贵族也都反应过来，立即将忽儿札胡思汗的尸体抬上一匹战马，然后只是将战马向后方自军阵中稍作驱赶，便也纷纷转回自己马上。
“女真人杀了我的父亲！”
脱里抢先一步，举着长矛回身驰向明显动摇的西蒙古军阵，奋力大喊，身后便是托着自己父亲尸首的战马，以及数十名克烈部贵族，而瞩目的王冠则在细雨中摇晃不停，以至于与长矛交相作响，那个声音听起来，似乎与脱里做赤心骑时战马脖子下的铃铛声没什么不同。
“女真人杀了我的父亲，你们的汗王！”
在数十名克烈部贵族的簇拥下，全副札甲的脱里举着长矛在西蒙古军阵前与自己父亲尸首间往来不断，以蒙古高原上的古老语言嘶吼不停。“你们还记得我父亲的恩惠吗？你们还记得对我父亲的誓言吗？你们还记得我父亲刚刚下的军令吗？”
“现在，还愿意认为自己是蒙古人的，都随我脱里一起过来！我脱里依然许诺你们我父亲曾经许诺的东西，但你们要为我和我的父汗作战，为我和我的父汗复仇！要履行刚刚的军令，要将自己的箭矢在女真人的头上倾洒干净，要在大宋天子面前为我和我的父汗证明我们的荣耀！否则，长生天是不会饶恕你们的！”
言罢，脱里再度调转马头，然后高举长矛，摇动皇冠，指向金军。
周围部众，从克烈部的贵族开始，忽然炸裂，然后整个军阵一如之前那般，向金军奋力抛洒箭雨！而且比之前还要迅速，还要激烈。
甚至有不少披甲贵族血涌之下直接尝试率众冲阵。
须知，雨雪霜雾，泉溪沟渠，各不相同，可一旦汇于河流，继而奔涌，便再无法分清每一滴水的来源了。

第十二章 父子
上午时分，牛毛细雨稍显急促了一点，满目翠绿之中，方向明确的震耳喊杀声提醒着所有人，石桥-高地的西侧，太平河的上游部分，战斗已经全面展开。
宋军御营左军两万众，外加李世辅所领御营骑军中的党项轻骑一万五千众，耶律余睹所领契丹-奚轻骑一万众，西蒙古轻骑一万五千众，累计兵力六万。
而金军也早在一开始注意到宋军向上游延展兵力时，便针锋相对的布置了四个万户。
宋军中，韩世忠的御营左军骑步毫无疑问是精锐、是主力。御营骑军中李世辅部虽然都是轻骑，但毕竟是御营战兵，装备整齐精良，而且训练有素，也算是极为可靠的辅助力量。但蒙古轻骑与契丹、奚族轻骑，从装备到军纪却都未免显得有些相形见绌……当然，也没人指望他们能真的杀伤突破，他们的任务，更多是要遏制和骚扰金军，要凭借着轻骑的机动打乱整个战场，好让第二支宋军主力战团渡河交战。
同样的道理，金军这里也是战力参差不齐，他们的骑兵永远不可能跟步兵是同一战力，万户和万户之间也永远不可能划等号。
曲折蜿蜒的战线，大略上南北走向，自河畔到高地后侧延续了足足八九里的直线距离，实际交战战线更是很可能早已经超过了十二三里。然而，对于理论上双方达到十万众的战斗规模而言，这个战线长度还是有些短了，而且短的过分。
总体而言，双方的兵力，依然堆积的太厚了。
不过，这也正是韩世忠的大纛出现在战线上的理由，大宋需要这柄最锋利的尖刀划开所有的一切。
“你要去干吗？”震天的喊杀声中，西线四万户之一，临河的万户仆散背鲁忽然拽住了自己的儿子，当面质问。
“我要去那面大纛下斩了韩世忠！”身材高大魁梧的仆散乌者拉下面罩奋力相对，一张脸涨的通红。“不世之功就在今日！”
“韩世忠是说斩就能斩的吗？”仆散背鲁无语至极。“不要轻易赌上自家性命！”
“父亲！”乌者愤恨以对。“太祖让咱们仆散部驻守高丽边境，使你不能伐辽伐宋立功，后来三太子（三太子讹里朵正是仆散氏所出）让你去隆德府做都统，你又主动让给奔睹，只做个寻常万户，结果那些人非但不领情，还只在背后却只说你无能……”
“乌者。”仆散背鲁满心无奈。“太祖让我们仆散部镇守鸭绿江是好意，还有什么都统，做不做又有什么干系？我本就常年驻守后方，确实没有军略经验的……至于别人背后说与不说，言语上的事情，有什么可计较的？万事以保全部族为上才对。”
“便是保全部族，难道今日不该死战吗？”年轻的仆散乌者依然愤愤。“四太子最后那番言语，也是有道理的吧？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金国要是今日败了，国家便一蹶不振了，到时候仆散部难道还有好？正该拼死报国才对。”
“没人不让你去报国，可今日之战不需要你这般报国，须知道，咱们这次是守，宋军在河这边是没有立足之地的，所以只要撑住战线不溃，熬到天色变晚，元帅引数万精骑出来扫荡，到时候便已经算是胜了。”仆散背鲁苦口婆心。
仆散乌者刚要答话，忽然间，西面上游方向猛地传来一阵呼喊之声，直接打断了父子二人的交谈。
而二人齐齐扭头去看，正见到韩世忠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往自家这边前移了过来，大纛之前，一翼数百骑金军骑兵已经不能说是败退，更像是溃退了，因为部分逃散骑兵慌不择路，居然直接撞上了步兵阵线，也是让人一时紧张起来。
“乌者，我许你去前线做指挥。”仆散背鲁回过头来，强压着心中不安做最后努力。“你带着自己的那个猛安，我再额外给你十个谋克，一起带过去，但只要你看好阵线，不许暴露自己，更不许学之前那样擅自出击……你刚刚往河边出击，耽误了与突合速一起进军，奔睹已经很不满了……你能不能给我做个许诺？”
“知道了！”乌者心中大恨，却是匆匆抬上面罩，转身打马而去。
仆散背鲁见状，心中也是有些无力之感。
要知道，相较于自己常年在鸭绿江附近镇守，他的这个儿子从七年前才十六岁时便率一个部中谋克往前线从军，一直在外甥讹里朵的照应下参与作战，还一度在尧山大战中随从讹鲁补、阿里渡河参与了攻洛阳之战，逼死了宋国宰相汪伯彦，早早在帅府中记录了战功。
这种经历的差距和年龄的差距，注定了父子二人的战争观念截然不同，也注定了父子二人在军中实际影响力稍有错位。
不然，仆散背鲁何至于这般忧心忡忡？而仆散乌者又如何能指挥得动前线部众？
闲话少讲，仆散乌者扔下步兵，率领十个谋克和自己那个猛安中的六个谋克一起上前，一面使其中十个谋克分为两拨交替前进，重新抵住宋军攻势，一面使本部六个谋克就地整顿军纪，收拢溃兵，局势居然被他轻松拿住。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上游战事全线展开后，作为露出破绽的一截，韩世忠亲自催动背嵬军进发此处，可以说是宋军攻势最猛烈的一处，也完全可以说，是宋军全线占优的一处战场。
可占优归占优，却不代表宋军能做到摧枯拉朽，挺进如潮。
有杀伤，但对双方的重骑重步而言，只要阵型不崩坏，士气不崩殂，大规模杀伤几乎是个笑话，尤其是牛毛春雨撒到现在，虽然还没有严重影响战马牲畜的往来，却已经使得两军各自主要破甲杀伤手段之一……也就是重箭与硬弩，一起失效了。
正如刘晏所言，克敌弓拿出来，三矢过去，射程和准度就完全不是一个武器了，而大哥不笑二哥，金军素来倚仗的近距离硬弓重箭同样如此。
也有推进，韩世忠以背嵬军为前锋，让解元以另一支本部精锐为侧翼犄角顶住突合速，然后又引李世辅为后援，完全可以说是要精锐有精锐，要兵力有兵力，要士气有士气，没有任何理由不能压过对方。
但是，两军军阵都太厚了，所以战事往往是如眼下这般，背嵬军以骑对骑，打溃了一次金军拐子马战术的轮番抵进，趁势进发百余步，新的一支金军骑兵就又以拐子马的姿态重新自缺口处抵进，而原本的溃兵也能在后方稍微得到喘息，继而发挥女真骑兵特有的韧性，只是稍微整顿便又重新加入预备战列。
这种场面，便是典型的焦灼。
事到如今，金军就是要维持焦灼状态，宋军就是要打破焦灼状态。
这对双方都是一种考验。
雨水明显一阵一阵的，令双方全都心烦意燥的焦灼中，雨水复又缓和了下来，而混乱之中，刚刚又被韩世忠那面大纛逼退了百余步的厚实战线中，仆散乌者忽然注意到，数十骑精锐女真铁浮屠自远处高地方向过来了。
仆散乌者只看标志性的马甲就知道，这是完颜奔睹的亲卫，然后便无奈咬牙迎上——他只当是自己这边连番退却，又引起了奔睹的不满，所以又要挨训了。
“都统（完颜奔睹）有什么言语？”
心下烦躁，乌者言语也显得躁动起来。
“不是都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回答对方的乃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对方拉下面罩，果然正是仆散乌者的好友蒲查阿撒，此人也的确是完颜奔睹直属的亲信侍卫之一，如今只是个蒲里衍。“是魏王。”
“魏王什么话？”原本因为好友抵达而稍微放松的乌者心中复又一凛。
“魏王知道韩世忠从你们父子这里过来了，忧心你们抵挡不住，便派人找都统（完颜奔睹）询问战况，可之前不是雨水猛地紧了一阵子吗？有些看不清，所以都统便让我下来看一看。”蒲查阿撒语调轻松。
什么叫知道从我们父子这里过来，就忧心抵挡不住？
乌者当即气急，却也不好对着阿撒这种一勇之夫发作。
另一边，阿撒稍微问了几句话，又亲眼观察了一阵子，发现金军果然节节失利，只能靠拐子马的韧性层层叠叠不停掩护战线后撤，却也终于皱眉：
“若是这般，怕是撑不到中午，韩世忠便能一路将你们压到高地跟前了？”
“不错。”乌者无奈应声。
“我就这般转告给魏王？”蒲查阿撒试探性相询。
“还能如何？”乌者脱口而对。
阿撒也不计较，只能推上面甲，便要折返。
但就在这时，前方再度轰然起来，阿撒诧异回头，正见前方金军战线在天下无双大纛的催动下被宋军铁骑再度冲击的散乱失序，也是一时咋舌，而乌者却早已经适应，赶紧连番撒下军令，继续维持战线。
军令下达，乌者从前方数百步外的大纛上收回目光，原本准备派人让亲父自后方再度调集一批生力援军过来，以接替渐渐士气沮丧到没谱的部分前军，但当他扭头看了一眼停在那里好奇观望的阿撒时，心中却又不禁微动。
“阿撒。”乌者主动开口。
“何事？”
“不瞒你说，我原本是想亲自去取韩世忠首级的，但我身兼重任，又应了父亲要统揽前线，不得擅自出击的言语……”
“你想让我去？”阿撒虽然是个一勇之夫，却也不是傻子。
“你不是自号隆德府行军司第一勇士吗？不是能一拳打死公牛吗？之前行军路上，不是还在四太子身前一手抬起一辆陷入泥淖的辎重车子吗？现在正是个好机会，韩世忠虽然是神将，但年纪这般大了，又战了一上午，如何是你的对手？我给你五个谋克做后援支应，事情若成，便是天大功勋……”
“你不要这个功勋吗？”阿撒突然打断对方。
“我堂堂仆散部少主，太祖的外侄，难道缺升迁路途吗？时间到了，自然有荣华富贵……我是为国家，为战局考量……若能在此处杀了韩世忠，宋军的攻势便要半途而废了！”乌者勉力相对。“反倒是阿撒你，你莫说那日在故意在魏王跟前抬车子没有存了攀高的心思……我如何会与你争功？”
阿撒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头看了眼高地方向。
乌者会意，当即再言：“便是事情不成，事后被都统怪罪下来，也有我们父子在魏王面前保你！实在不行，来我这里，依然有你一个行军猛安……你到底去不去？”
阿撒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就在几百步外的大纛，忽然失笑：“我一小小蒲里衍，折了也就折了，万一成了，便是盖世之功……如何不去？！”
乌者一时大喜。
“稍待，咱们就在这里再等一等，等韩世忠下一阵发力，距离再近一些，我再出击！”阿撒粗中有细，复又迅速定下军略。“韩世忠毕竟是当世神将，年纪虽大，也要小心……但凡要斩首，必然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乌者更加无话可说。
机会说来就来，不过半刻钟，前线战线再度上演了之前已经上演了五六遍的剧情：
双方战线勉强相持，韩世忠那面大纛忽然上前，催动他麾下精锐背嵬军自左右两翼大举进发，金军左右拐子马不能当其势，瞬间在小范围内阵型失控，狼狈后撤，引发中军步兵战线仓促后走。
当此之时，乌者身为前线指挥官，本该一如既往，两面换上部众，中间督战，然后顺势接引溃军往后方整备，以作下一轮替换。
然而这一次，乌者在发现那面大纛位于前方偏右近河之处后，却稍作改换……左翼依然如故，右翼顶替上去的，却赫然是自己一直都未参战的本部五个谋克，而这五个谋克中间则遮掩着完颜奔睹的亲卫铁浮屠五十骑，正是由蒲查阿撒所领。
两翼骑兵交替，左翼立即尝试联合其他骑兵稳住阵线，遮护步兵，但右翼这五百余骑却反而在越过溃兵后趁势加速，直趋天下无双大纛之下。
宋军刚刚得胜一小阵，正在尝试努力进逼更远距离，骤然遇到一股生力军反扑，果然是有些慌乱，以至于被这支骑军反过来插入本阵，逼近到大纛前百余步的距离。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随着周围宋军察觉折返，四面挤压，这支五百骑的金军攻势还是迅速被控制了下来，宋军也只当是金军为了稳定阵线控制局面做出的战术反扑，继而再度松懈……但也就是此时，这股骑兵军阵忽然裂开，五十骑人马具甲的铁浮屠早已经提速完毕，从阵中跃出，继而以一往无前之势，直扑距离不过百余步的那面大纛之下。
宋军当面骑兵猝不及防，居然被这支精锐铁浮屠冲散，继而使后者真真切切冲到了大纛之下。
此时，雨水稍驻，视野恢复了不少，而宋军前线目睹这一幕，当即全线惊扰慌乱。
闲话少说，只讲蒲查阿撒冲到大纛之前，兴奋异常，却又赶紧强压情绪，去找韩世忠……然而，大纛周边，俱是铜面札甲宋骑，也不见有什么大氅披风玉带装束，如何能轻易辨别清楚？
不过，其人还是很快就注意到不同寻常的一骑……首先，此人身材雄壮，与传说中的韩世忠身材仿佛；其次，此人武艺了得、气力不凡，一个照面便用一杆大铁枪将一名铁浮屠直接攮砸下马；最后，此人原本就在大纛下最近处，见到金军突袭，纹丝不动，反而有小范围指挥示意之态。
阿撒不再犹豫，直接跃马向前，挥舞手中厚重大刀来战。
侧面三名宋军背嵬骑士见状，一起弃了对手并马挺枪来刺，却被他抬手一挽，直接将三杆长枪挽到肋下，而三名宋军骑士居然被他一人力气制住，也是大惊，但阿撒只是反手一刀，将三杆枪齐齐砍断，便不做理会，反而直趋那名早已经被他认定的骑士。
金军将领展示了如此神力，那名大纛下的雄壮宋骑居然不惊，反而从容提铁枪迎上，双方各自抬手，兵器一对，蒲查阿撒便彻底认定，对方必然是韩世忠，否则如何来的这般神力与武艺？于是愈发提起精神，誓要阵斩了对方，以成不世之功。
距离大纛足足七八十步外，铜面之后，装束与其余背嵬军并无半点不同的韩世忠将目光从那名女真勇将与王世雄的捉对厮杀上移开，扭头看向了自己身侧背嵬军都统成闵：
“这支骑兵从何处过来的？”
“临河那边。”成闵脱口而对。
“我不是问这个。”韩世忠语调从容不迫。“我是问你，他和他的掩护部众，一开始从哪里启动出发的？”
成闵怔了一怔，稍作回想，立即提刀指向金军背后一个方位：“那个地方，似乎那个猛安军旗旁边！”
“我就说万户旗帜还远远在更后面调度，前面为何却始终进退有据。”韩世忠顺势望向那边，不由失笑。“想来那里必然有个足以服众的金军前线指挥……这是战机！”
说到最后，韩世忠忽然抬手指向了临河方向，却正是那支突袭大纛金军的进军路线所在，因为要派遣斩首部队直冲大纛之下，而斩首部众直接被宋军四下压住，难以回撤却使得这一侧的空档没有被及时堵住。
成闵本就是韩世忠亲校出身，后来才掌握背嵬军，此时当即会意，却又不免看向大纛方向。
“不要管那边了，大战之中，哪里能分心在这些小儿事宜上？何况王世雄其实比那金将要强三分，只是战阵经验稍逊，拖延下去，迟早能能了结那金将的。”韩世忠看都不看身后一眼，只是看向前方军阵，或者说是看向军阵后方的更远处。“吹动号角，动员背嵬军全军向前，然后你引五百骑沿着刚刚这支金军进军腾出的空隙，直接插到那个猛安旗帜之下，我再领五百骑为你当后，务必要一举打垮当面敌军！将战线推过去！”
“喏！”
军号声忽然响起，将心下焦躁不堪的乌者从对远处大纛下战事的猜度中拉了回来，其人茫然四顾，正见当面御营左军的背嵬军忽然大举向自己这方压来。
一开始，他还以为宋军是为了救援韩世忠和那面大纛，出此对策。但很快，随着一股宋军骑兵沿着之前他派出的突袭斩首部队的通道迅速逆行突击，这名十六岁便从军的年轻女真贵族终究还是唤醒了战场本能——他已经明白自己的错误所在了，正是自己的贸然出击，打乱了之前的战线动态平衡，反而露出了战线上的一个致命破绽。
一时间，仆散乌者便有了后撤稍作回避的念头，但刚一回头，他就看到身后数百步外亲父的旗帜正在若有若无的雨水中摇摆，继而生出羞惭之意，却干脆不再回头，只是匆匆调集部众，试图迎面拦住宋军这股猛烈攻势。
然后，仓促将一支尚未整备好的骑兵派出后，这支骑兵却宛如迎上洪水的浮木一般，立即就被冲散。
非只如此，让乌者彻底惊骇的地方在于，那支从自己右翼临河破绽处冲过来的宋军骑兵穿透阵线、取得前所未有的突破深度后，非但没有趁势攻击中间的步兵阵线以求扩大战果，反而朝着略显空虚的自己这里直直冲来。
对方不止是要借之前阿撒的道，而且要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反过来尝试斩首自己？
自己之前派遣阿撒的动作不止是打乱了战场节奏，还将自己暴露了出来？
自己去斩首韩世忠，结果宋军反而冲自己来了？！
惊骇之下，之前在亲父面前还嚷嚷着要亲自斩杀韩世忠的乌者彻底慌乱，直接调转马头，试图逃窜……而刚一打马走了数十步，他便又三度恍然起来……战场之上，为了防备万一，人人札甲面罩，除非是腰间银牌展露，否则对方如何知道自己是个蒲里衍还是个猛安？
可这一逃，周围人全都跟着走，却是彻底将自己暴露了出来！
出于某种本能，乌者做出了又一个错误选项，他居然又尝试驻马立住，但身份既然暴露，周围又空虚，此时再停下除了耽误时机又有何用？于是，其人只是稍驻片刻，便再度反应过来，然后再度尝试逃离……这便是所谓慌了手脚了，不要说战场之上，哪里的年轻人没有过类似经历？
但是战场，这种经历只要一次，往往就不需要有第二次了。
成闵率军直突而来，乌者干脆下令扔下旗帜，卧马而走，将将拼死穿过数骑阻拦，稍作喘息，就准备逃回后军，可这时，又一波宋军自右侧临河通道跟来，为首一名身材高大的铜面札甲宋骑自侧面跃马而来，在先到宋骑的指引下，直取乌者。
不过临到跟前，这宋将却又勒马转向，尝试与乌者相向而对。
乌者见状不敢耽搁，赶紧一夹马腹，同时亮起长矛，乃是准备趁着对方战马刚刚转向没有速度的时机且逃且战。
然而，对方并没有提枪，反而抬手将一张铁胎大弓亮出。
此时已来不及多想，双方交马，速度并不快，宋将微微抬手，以弓背微微一挡，隔开乌者长矛，乌者一击不成，反而大喜，他此时只想逃走，如何还计较这些？
但喜色刚刚在面罩下浮现，下一刻，他便察觉到自己颈部护项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般，带着一股巨力将他向后方拽去。
当此巨力，脚下立即失去了附着，整个人也从马上脱离。
非只如此，既然落马，乌者也并没有被摔在地上，反而是继续被那股巨力从护项上扯着，顺着满地杂乱泥水拖行不止。
混乱之中，仆散乌者早已经惊骇到满脑子空白，根本不晓得，也无法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然，在其余人看来，事情却再简单不过，乃是那名宋将神力过人、敏捷若鬼怪，两马相交时，先是一弓背荡开乌者兵刃，复又顺势一挂，以弓弦勾住了乌者脖颈，甚至还能反手一转，将弓弦在死死扣在对方脖颈上。
唯独乌者脖子上的护项齐整严密，没有被当场勒死罢了。
当然，即便如此，乌者也注定无救了。那名宋将将他一路拖到河畔一处宋军聚集之处，撒开手中大弓后，乌者七荤八素之下，连翻身都不能，何谈立足？只能直接躺倒在水洼之中，任人宰割。
而宋军也毫不犹豫，数人一拥而上，根本不用按住手脚，只是一人挑开面罩，另外一人一刀自面门狠狠刺下，便轻松了结了这名仆散部的继承人。
可怜仆散乌者，非但没有如另一个时空中一路做到左丞相领都元帅，出则督十万军攻宋，入则以外戚世家翻云覆雨，统揽一国军政，便因为一个战场上小小破绽死在了太平河畔的水洼之中。
时年二十二岁。
他连到死都不知道，将他从马上拽下来的，乃是韩世忠本人。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仆散乌者此时固然不是另一个时空的金国执政，身负一国之权重，但即便是此时，即便只是一个年轻的外戚将军，他这一死还是起到了巨大的连锁效应……本就摇摇欲坠，此时又被宋军大举猛攻突破，偏偏还失去了前线指挥的仆散部万户前军，在随后迅速陷入垮塌式的崩溃之中。
而韩世忠也毫不犹豫催动全军，以背嵬军为前，李世辅党项骑为后，蜂拥向前，驱赶溃军压上。
血迹、烂泥，借着雨水对翠绿色的涂抹迅速向下游蔓延。
这片局部战场上，金军大局崩塌，一直与‘韩世忠’缠斗的蒲查阿撒终于也失措起来，试图逃窜，却被王世雄趁势寻到破绽，打落马下，被宋军一拥而上，轻松了结。
和仆散乌者类似，蒲查阿撒这个所谓另一个时空中的‘女真神将’，根本来不及爆发属于自己的光芒，就和仆散乌者一样，分文不值的躺倒在了烂泥之中……杀他们的人，根本没有兴趣知道他们的故事，负责保卫大纛的王世雄甚至懒得去割此人首级，便赶紧催动大纛向前压上。
高地上，远远目睹这边战况的完颜奔睹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亲信蒲里衍刚刚已经死亡，也不知道三太子的表弟也追随三太子老人家一并去了。但是，宋军一举击溃仆散背鲁万户的前军，然后继续以锐不可当之势向前压上，以至于渐渐逼到高地跟前的情形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嘴中有些发涩的奔睹立即向身后派出了信使。
信使打马下坡，在越过空荡荡的高地后方洼地时连人带马摔了一跤，一时狼狈不堪，所幸此处并没有多少烂泥，满地翠绿不至于让他变得满身泥泞。
更后方的营寨中，迅速有骑士涌出，将他救了起来，一声口令之后将之带入营寨，然后在满营密密麻麻于木棚下安坐的士卒注视下，又将此人迅速带到了一处临阵的高耸望楼之下。
“仆散背鲁军势崩了一半？”
望楼上枯坐着的兀术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了自己侧下方，那个坐在五色捧日旗下失神的元帅拔离速。“元帅怎么说？”
“不是意料之中吗？”拔离速回过神来，平静以对。“难道还能指望西线四个万户，谁能斩了韩世忠，直接了结此战吗？刚刚纥石烈太宇不还来报，说他部阵斩了西蒙古王忽儿札胡思后，结果西蒙古人反而疯了一样攻击猛烈，几乎冲动他的阵脚吗？连西蒙古人的轻骑都不敢说挡的住，何况是韩世忠？”
兀术闻言终于苦笑：“不错，这个局面，怕是韩世忠真死在了战场上，也拦不住宋军进军的。”
拔离速不再言语，只是继续抬头望着那面五色捧日旗……雨水此时稍歇，但旗帜上依然是缓缓渗出水来。
兀术已经在望台上居高临下，回复信使了：“回去告诉奔睹，他的任务是，宋军从正面渡河时，尽量施加压力，造成杀伤；西线崩溃时要收拢部队，结成大阵遮护住大营、防守住高地；实在不行的时候，死在军前，为国家和太祖尽忠，而不是看到半个万户崩了，便惊慌失措，问俺要不要提前出击接应……这么说吧，如果他不能沉下心来，就让他回来守大营，俺去替他！”
浑身狼狈的信使也不言语，只在地上叩首数下，便匆匆折返。
“洪涯！”距离兀术数里开外的营帐内，负手左右踱步的虞允文终于不耐了。“外面现在没人，我直说好了，我晓得你的身份，我在杨统制给我看过的文书上见过你的名字……”
“那又如何？”拢手坐在榻上的洪涯冷冷相对。“莫说当年我没有留下什么文字，便是有，又如何呢？你以为是在说书呢，凭着一个七八年前的只言片语便能定我一个大金国枢密院都承旨领兵部侍郎的罪？莫非烛影斧声坐实了，便能治罪太宗不成？想让我们这些人给你些关键，要的是大势，不是什么把柄……秦会之连亲儿子都不在乎的，你今日居然想这般轻易拿捏我吗？”
虞允文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因为经历贝言身死，心中焦躁，所以才不免一时气急：“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说这个局面下，我刚刚才发觉，有些东西怕是你们给不了了。”洪涯在榻上喟然以对。“连一个被俘的指挥都视此战宋军必胜，那宋军上下自然以为大胜是理所当然，我说什么做什么，战后不都是个弃之如敝帚的结果吗？”
“你只说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求个富贵安稳罢了。”
“你若是能说些有用之物，如何不能与你？”
“能如何？正如今日我能不在意当日许诺，你们将来得势了又如何会在意今日许诺？”洪涯愈发冷笑。“甚至，说不得正因为我今日与你交涉，结果落得连性命都无……”
“如何又连性命都无了？”虞允文愈发气急。
“不说别的，只说你这种想要做相公的人，将来真成了相公，难道不会忧心我这个昔日伪官到处宣扬救了你性命之事？说不得直接沙门岛走一遭，路上干脆了结了我吧？”
“荒诞。”虞允文彻底无语。“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这人根本就是以己度人度习惯了，只因为自己无耻，所以这般猜度……”
“谁还不是个以己度人的人呢？”洪涯幽幽以对。
虞允文抬头冷笑，却不知为何，忽然冷静了下来，然后扭头打量了起了对方：“我知道了。”
“虞探花知道什么了？”洪涯不由警惕了起来。
“我也是刚刚醒悟，说到底，对你这种人而言，最好当然是希望在金国安享富贵，但于大局而言，却不可能是有担当的人物，是只能随波逐流，不敢违逆大势的。而你今日这般推脱，也不可能是担忧大宋日后不能履行承诺，因为便是不能承诺，你就敢不应了吗？怕只怕是我刚刚逼问的那番言语事关重大，只怕这里一说，便直接失了那三分最好的存身结果，失了摇摆的根基，所以在这里纠结犹豫罢了……是也不是？”虞允文强迫自己缓缓出言，逼问不止。
洪涯一时沉默。
虞允文也一时不再言语，只是死死盯住对方。
片刻后，洪涯微微叹气，率先开口，却又问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虞探花，你随官家自太原来，敢问留守西河的万户撒离喝，到底是降了呢，还是殉了国呢？这边都快争出花来了。”
虞允文平静相对：“洪承旨，你随援军自燕京来，敢问当年的南阳殿试授官的新郑知县洪涯，到底是降了呢，还是殉了国呢？济南他老家哪里，也争论不休。”
洪涯怔怔看着对方，半晌才摇头以对：“虞探花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雨水又紧了起来，太平河畔，御营左军精锐在自家主帅的大纛指引下奋力向前，而对面金军居然在与之当面对攻！
且说，仆散背鲁在得知自己长子战死的那一瞬间，一下子就想到了完颜挞懒。
所有人都知道，完颜挞懒在长社，目睹自己一整个万户崩溃，然后又亲眼看到为自己断后的女婿被宋军追杀在河畔，从此不敢说一蹶不振，但绝对是性情大变，在那之前，他是宋人口中的龙虎大王，是老国主吴乞买一系的军中代表，素来踊跃于军事，乃是南侵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可从长社以后，他却根本不愿意再言兵事了。
大家都在背后笑话过挞懒，仆散背鲁当时在关外，在鸭绿江畔，似乎也曾经隐约笑话过对方。
但是，当知道自己长子乌者死在前线距离自己只有几百步之遥的位置时，这名素来以诚恳稳妥而闻名的金国外戚大将，却几乎是一瞬间便理解了昔日的挞懒……原来，一个亲近之人的生死，真的可以立即改变一个人的一切。
当然，很快的，仆散背鲁就更正了这个想法……他的理由很简单，挞懒不过是死了一个女婿，而自己是死了儿子的，挞懒不配和自己相提并论。
接下来，这名金国外戚大将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状态，他迅速下令，一面要全军迎上，誓要斩杀韩世忠为亲子报仇，一面则公开直言，后退过他本人大旗者杀无赦。
其本部猛安分出六百骑，排成一列，在仆散背鲁的亲自带领下以作督战，接连斩杀溃兵，金军一时进退不能，居然鼓起余勇，折身与宋军对攻。
场面非常激烈，韩世忠部也陷入到了进军阻碍之中。
但是，韩世忠在狂喜！
紧随其后的李世辅也在狂喜！
河对岸的宋军主要将领，但凡看到这一幕的，没有一个不在狂喜之中！
无他，当仆散背鲁下令本部迎面进攻之时，便相当于直接放弃了之前一直努力维持的战线。原本连续不断，相互连接的战线终于在仆散部两侧开了两道细细的口子……口子很小，但已经足够了。在李世辅几乎颤抖的声音下，其部万余轻骑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一拥而上，继而沿着仆散部军阵与河畔及高地的空隙冲了过去。
然后，就抵达了高地跟前，抵达了阿里部西侧，而且还要沿着阿里部的身后继续涌过去。
单从李世辅部本身而言，这几乎算是一种自陷死地的动作。可从整场战役的需求而言，这正是吴玠、李彦仙，或者说是所有石桥前的宋军苦等的时机。
让轻骑跟着御营左军过河，就是要干这个的！
而此时，连中午都还远远未到，便因为一个儿子的冲动和一个父亲的崩溃，直接成功了。
吴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前移大纛，同时下令全线击鼓进军。
鼓声隆隆之下，李彦仙大纛也随之前移，两位帅臣身前，董先、牛皋为先，御营中军陕洛部众以及御营后军部众，合计四万战卒的庞大重步兵军阵一起启动……甲胄，以及被雨水打湿的外罩，在又一次紧密起来的春雨中，在满地翠绿色的映照下，形成了一种具有一定光彩的浓重色调，说黑不黑，说红不红，说亮不亮，说暗不暗。
但毫无疑问，当整个军阵一起朝着一个方向翻滚的时候，还是像极了奔流，一股可以吞噬一切、但色调不明的奔流。
随着宋军的大举行动，高地之上与高地东侧的金军各部也如同被雨水浇醒了一般，立即重整军阵，数不清的哨骑往来各部不断，准备迎战。
很明显，高地上的完颜奔睹在尝试排列出一个整体的、庞大到前所未有的拐子马大阵。
石桥畔，苦战许久的王德部一时大喜，王德两子王琪王顺也一时释然，便是泼喜军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就在这短短的半个上午时间，他们的骆驼砲已经因为连续发射毁坏过半了，动物肌腱做成的扭力弩炮，渐渐被时代淘汰，是有缘由的。
然而，就在全军释然的时候，骆驼砲够不着的小坡侧翼边缘，早已经疲惫不堪的王德回头看了看太平河对岸那正在向自己这一方挺进的壮观宋军大阵，复又看向了数百步外的阿里将旗，却忽然对着自己两个儿子失笑：
“你们俩可是累了？”
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
王琪、王顺兄弟即刻肃容，然后长子王琪平静相对：“父亲，你可是觉得援军渡河，阿里必退，有些不甘心？”
“不错。”王德抬起有些酸胀的胳膊，以手指向阿里将旗，认真言道。“你我父子虽然抢得此战先机，但部众已经疲敝，接下来的战事想立下大功也难，如此局面，若没有大将斩获，又怎么能算是正了咱们王氏之名呢？而现在阿里尚没有退却，但其部众已经有了退却之意，无人愿意苦战……这是个机会。”
长子王琪犹豫了一下。
次子王顺却毫不犹豫，拱手以对：“父亲，我来为你开路。”
王琪旋即颔首：“父亲，我来为你断后。”
王德点了点头，然后不急不缓，带着两个儿子，以及几十名几乎人人带伤的亲卫，还有自己的将旗，向着中军有骆驼砲遮护的地方走过去……就好似是看到己方援军大举进发，准备回到此处休整，安静以待援军一般。
但是，王德本人却马上环顾不止，沿途点起目视可及的本部可信骑士，让对方悄悄跟上。
未到石桥正前方，便已经成功汇集了两三百骑。
“大旗留在这里不动。”心思缜密的王琪主动吩咐旗手。
不远处，阿里借着高地坡度冷冷看着这一幕，但只看了片刻，同样因为年迈和长久指挥作战而精力不济的他便又扭头看向了自己阵地的西侧，那里已经有御营骑军的党项轻骑杀到跟前，直接与处于疲敝状态的自家将士交战了，并且还在不停的往自己身后涌动。
实际上，这些党项轻骑真就宛如流水一般，是直接‘流’入了金军阵列空隙的。而金军的机动力量，也就是那些铁骑，在雨水中丧失了硬弓这一主要杀伤武器之外，同时机动性损失也远远高于这些轻骑，这使得双方进入了某种都无法奈何对方的可笑境地……这些轻骑无法杀伤金军的重甲骑步，而金军的重甲骑步也无法追上这些轻骑。
但是阿里知道，只要对岸的宋军重步集团渡河，或者自己身后高地上的金军试图压下来，这些轻骑一定会尽全力迟滞阻碍本部移动……这就是这支庞大轻骑的战略作用，分割战阵，阻碍支援，遏制进军，协助包抄，以及可能的战后大举清扫，猎杀首级。
所以，他的部众所面临局势已经很危险了，他必须要迅速做出选择，要么在这里等待高地上的奔睹组织妥当，然后居高临下的冲下来，要么放弃这块小坡地，尽快撤离，回到高地上参与到奔睹的结阵行动中。
作为一名久经战阵的金军开国宿将，斜卯阿里并没有花太长时间便做出决断——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强行留在这里，很可能便是让自己这些部属全军覆没的结局。
已经五十七岁的阿里真的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但他要履行一个军人的职责，努力执行上司的军令，努力保护自己的部属。
所以，还是后撤回高地好一些。
当然，这么做的一个很大恶果在于，已经被韩世忠推压到高地侧前方临河地带的仆散背鲁部很可能要在宋军的包围下全军覆没。
故此，虽然之前便已经知道仆散背鲁长子战死，仆散背鲁发狂的言语，阿里还是主动唤来亲卫，传信仆散背鲁，要对方务必尾随自己后撤到高地上……在宋军轻骑大军越过上游防线，当面重步集团没有丝毫迟疑便全线进军的状态下，在临河地段维持战线已经没有战略价值了。
吩咐完这话，阿里刚要再传令部队做好准备，有序滚筒式后撤，话还没说出口呢，便闻得前方一阵骚动，抬头去看，正见前方已经有些混乱不安的本部步骑，仿佛是秋天遇到了野兔在内里奔跑的麦田一般，抖动着麦浪、茫茫然向两侧闪开。
分开的麦浪之中，那只野兔也迅速露出了身影，那是数百骑宋军骑兵，他们不举旗，不嘶喊，只是闷头向自己奋力攻来。
阿里战斗经验何其丰富，只是一看便晓得是怎么回事，惊怒之下，其人还是那般脾气，手持骑兵锤不退反进，周围亲卫也都醒悟，各自努力向前遮护。
然而，宋军此番突袭委实抓住了阿里部众将退未退的大好时机，以至于突袭开始后阻力极小、进展极速，此时阿里及其亲卫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了——不过是片刻之间，一名骁勇宋将便已经杀到跟前，直接放声嘶喊，并带动身后宋骑一起放声喊杀。
为首的阿里的亲校丝毫不惧，当面迎上，却被一枪挑落马下。
但这名宋将既一击得手，却并不去尝试进攻仅在十余步外的阿里，反而是直接挥舞铁枪，将阿里一侧几骑给奋力荡开，并尝试去砍阿里右方侧后将旗，引得几名骑士齐齐去拦。
阿里情知此人是在干什么，却已经来不及提醒了，反而捏紧手中骑兵战锤。
果然，说时迟那时快，一名身材远超其他宋军的高大骑士自之前那宋将之后跃马而来，手中长斧被雨水淋漓的雪亮，早已经高高抡起，恰如夜叉下凡。
只是一瞥，阿里便知道，这必然是王德王夜叉亲至，这厮到底是凭着一勇之气杀到了自己跟前，更知道自己此时已经绝无幸理了。
但电光石火之间，面甲后的阿里面目狰狞，依然不惧，其人非但不去阻拦自头顶落下的巨斧，反而奋起余力将骑兵锤朝对方肩上砸去。
刹那之后，胜负分出。
阿里的战锤从王德肩上飞过，却只砸到了王德身后长子王琪的肩窝……不是失误，是故意为之。至于阿里本人却被王德从左上肩膀一路砍到右腹，内脏流出……若是长斧挥舞晚一点，说不定是要被直接劈成两半的。
但是，这些细节全都无所谓了。
阿里死了。
与之前战死的蒲查阿撒还有仆散乌者没有等到命运的垂青，便直接死在自己的青年时代不同，斜卯阿里此人，十七岁随父从军，以追随完颜阿骨打参与女真部落兼并战争为始，到今日为止，凡四十载军旅生涯，一生之军旅经历足以压服这片战场上的绝大多数人。
兼并女真部落，破高丽，平渤海，灭辽，伐宋……其人几乎参与了女真开国崛起之战中的每一次大战，而且在灭辽中扫荡辽东诸镇、攻杀耶律余睹讨伐军，皆功列第一，是第一批女真完颜本部出身的外姓嫡系行军猛安。
伐宋之战，他就已经成为东路军中坚万户了，这意味着他是公认的女真开国功臣。
便是赵玖，也不可能忘记这个人名！
建炎元年，斜卯阿里曾随兀术追行在于淮上，几乎逼得赵宋小朝廷走投无路；建炎二年，此人为东路军偏师，击破南京，逼杀张所、辛道宗；建炎三年，为尧山呼应，跨孟津破洛阳，逼杀宰执汪伯彦。
完全可以说，他的功勋，他的威名，他的经历，在他享年五十七岁的这一天已经毫无疑义的完成了。
此贼虽死，足称无憾。
甚至他死前，都还砸了王琪一锤。
当然，阿里越是无憾，就越说明宋军成功取得了此战第一个不容置疑的巨大战果。
于王德而言，这也算是一番奇功了，所谓‘渡河斩将，气方不夺。崛起英雄，古今谁若？’
中午之前，随着战事第一阶段如预期那般成功完成，宋军主力大举渡河，御营中军副都统、节度使王德抓住战机，阵斩金国东路军万户、冀州府尹、韩国公斜卯阿里。
转回眼前，阿里死的不能再死了，但出乎意料，又或者说是似曾相识，其部第一反应不是四散逃窜，反而是发了狂一般自四面八方奋力来围攻这股宋军。
王德一斧劈出去，便已经意识到自己确实年纪大了，更兼长子受伤，操马不便，更是不愿意在此处白饶，于是便以次子王顺断后，亲自看护长子王琪撤军。
唯独行不过七八十步，王德忽然闻得身后一阵惊呼，回头相顾，却正见自己次子王顺马下打滑，只是一个趔趄，便直接落马，然后毫无波澜的淹没在了狂躁的金军阵中。
马上的王德脑中一片空白，阵斩阿里的狂喜，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他有心想要转身提斧报复，却又本能看向了自己另一侧受伤的长子，然后只能在亲卫的催促与牵引下，茫然回归阵中。
回到石桥前的小坡不过片刻，王德甚至没有回过神来，两侧宋军牛皋、董先二部，便已经成功渡河立足，然后迫不及待的尝试着包围阿里与仆散背鲁两部万户了。
两部金军军阵，也终于全线崩溃。

第十三章 反复
中午之前，雨水再度急促了起来。
随着预定战略状态达成，高地-石桥前的宋军当面主力四万众再不犹豫，立即按照十余个统制部的划分，在御营中军都统李彦仙的总督下大举渡河。
与此同时，高地上的金军也毫不犹豫，按照预定计划，四个万户在金国隆德府行军司都统完颜奔睹的指挥下于高地上汇集合阵，然后以一个巨大的、遮蔽了整个高地的庞大军阵向着前方太平河压了下去，以求完成预定的‘尽量杀伤渡河宋军’这一战术目标。
不过，也就是在双方庞大的重兵集团动作刚刚展开之时，之前先发渡河的御营中军左副都统王德便抓住战机，成功阵斩金军宿将阿里——这直接导致了原本只差一个撤军命令便要大举回转高地的阿里部陷入到了指挥混乱之中。再加上另一个万户仆散背鲁丧子之后心绪激烈，违逆战术安排与现实战况，强行反攻，却是也早早导致其部外表强悍，内里动摇起来。
故此，随着宋军全线渡河，包抄之势隐隐形成，阿里部与仆散背鲁部当即大溃，金军的沿河阵线直接崩塌。
当然，这不耽误高地上的完颜奔睹此时按照原定军略督军而下，朝着迎面而来的宋军重步集团奋力相撞……只不过，他们的首要任务从‘尽量杀伤渡河宋军’变成了‘尽量接应收拢溃兵’与‘维持战线、遮护高地’罢了。
然而，不过一刻钟后，战场上的所有高级军官就都意识到，所谓的战术任务就是个笑话。
金军如此，宋军也如此。
须知道，随着金军沿河战线的崩溃，两大重兵集团中间，尝试阻遏歼敌的过万宋军党项轻骑立即就跟同样数量的金军溃兵混做一团，形成了一个长条形的复杂混战长带，而这个长带向西而去又直接连到了已经交战了一个上午渐渐犬牙交错的西线战场。
当此情状，李彦仙与完颜奔睹两大重装集团在高地前方狠狠相撞到一起时，非但没有想象中的大开大破，一决生死，反而使得战场上所有的秩序、条理瞬间失效。
双方前线部队，当场就被中间的混战区域给卷了进去，前线部队的编制也都在一定程度上被打散，双方的指挥系统一起陷入半瘫痪状态。而偏偏双方的军阵是如此庞大，以至于无论是在物理上还是指挥系统上都产生了一种惯性，使得双方后续部队不停的压入中军混战区域，继而使这个混战区持续扩大起来。
非只如此，这种混战一旦形成规模，还迅速向西，将原本维持着秩序的西线战场给不断拉扯进来。
平心而论，这个局面之前是有被预料到的。
战前的时候，双方的高级军官就都已经意识到，没人打过这种仗，没人在一天之内朝着这么一个方圆几十里的局部战场一口气投入过这么多作战部队，谁都没有这个作战经验……指挥失效和各自为战是双方战前都公开强调过的事物。
但是，没人想到这一幕会来的这么快，也没人想到这种混乱会这么庞大和不受控制。
作为前线指挥官的李彦仙和完颜奔睹，几乎是一起陷入到茫然之中，然后他们就迅速意识到，这场战斗的胜负将在相当程度上脱离他们的控制，改由统制官与猛安们，甚至更进一步，由统领、营指挥、都头，以及谋克、蒲里衍们来决定。
双方真的要用一种细碎的、脱离指挥艺术的，但很可能也是最能体现双方战斗实力的方式来决定主战场的胜负。毕竟，这种情况下，只有获得这种小规模战斗胜利更多的那一方，才会形成不可逆转的战线压制，继而达成预定的战术目的。
醒悟到这一点后，一种复杂的情绪同时在李彦仙与完颜奔睹那里产生……那是一种夹杂释然与解脱，同时又有些懊丧与不安，甚至隐约有些惶恐与后怕的情绪。
区别只在于，这些情绪的内在比例于二人而言稍有差距罢了。
雨水愈发密集，战场噪音也陡然提高了一大截，这反过来使得指挥系统与斥候反馈进一步失效。
“元帅。”
战场嘈杂声中，满脸是水的完颜兀术终于从望楼上爬了下来，然后对着望楼下盘腿坐在泥水中的拔离速欲言又止。
很显然，兀术已经从前线大将那里得知了前方战况，有心做些什么，却又心知肚明，实际上他什么都做不了。
同样的道理，拔离速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也没有应声……有些话，没必要当众说出来。
不过，这不代表这位金国元帅无事可做，其人抬头望天观察了一阵雨势，然后直接从腰后掏出一柄匕首来，居然就在雨落不止的泥地上翻掘起了泥土。
兀术几乎是瞬间会意，忍不住上前两步去看：“如何？”
“两寸深的泥泞，三寸深的湿软，再下面就有干土了。”拔离速收起匕首，扭头平静做答。“而若是接下来跟上午雨势一般无二，那等到傍晚前，怕是要有四五寸的稀软，草地上存水利害，可能会更深些，但只要没成泥淖，反而不容易垮……不过，依着眼下情势，应该早就积水攒了不少泥淖才对。”
“那会耽误咱们骑兵出击吗？”兀术稍显急躁。
拔离速摇了摇头，一度让兀术放松下来，但很快，这位大金国元帅的一连串不紧不慢的话语便又让魏王殿下继续陷入到了某种无力的烦躁感中：
“魏王，这根本不是雨势的事情，莫说眼下这般，便是更大的雨，更烂的泥地，更急的河水，军中也有不少人曾经历过，无外乎是马速慢一些，滑倒滑伤多一些罢了……白山黑水间，冬日冰雪间出兵，咱们难道没有过？可今日的问题在于，兵太多了，而且战场已经失控，谁也不知道这么多状况叠加，会有什么结果。怕只怕到时候最后两万五千骑冲出去，只来得及一个军令，便直接各自为战，根本冲不起第二轮。”
兀术长叹了口气，然后忽然转身，从营中木棚下牵出一匹马来，太师奴等亲卫见状，不敢怠慢，也纷纷仿效而为。
“魏王这时去前线有什么用？”拔离速见状直接起身，却只是面色如常坐回到了没有雨水的木棚中。“便是激励人心也不是现在该去的……等马五和斡论出兵再去也不迟。”
“俺不是要去逞威风，也不是要夺奔睹的指挥权，俺是实在坐不住，要去高地上亲眼看看战况！”兀术一面翻身上马一面脱口而对。
“那就不要带旗帜。”拔离速也是无奈。
“晓得。”兀术脱口而对。
“去了以后就不要回这边了，去左边活女寨中。”拔离速继续平静言道。
兀术终于一怔，却重重颔首——他知道拔离速什么意思，完颜活女跟战场上的很多宋军大将都有杀父之仇，而且跟这位元帅之间素来有过节，换言之，活女很可能会不听指挥提前出战，这将很可能会对战事产生一种毁灭性的结果。
点头之后，兀术一声不吭，直接打马出营往高地而去，而不过是片刻之后，便已经从安全通畅的高地后方直接抵达高地。
不过，雨水之中，兀术并没有去惊动那些指挥官，只是在亲卫的簇拥下驻马于高地某处高坡之上，然后在这片被践踏到有些泥泞的坡地上四下张望，稍作观察。
但是，这一番观察并没有让这位大金执政亲王稍微释然或者放松下来，因为此时整个战场虽然依旧混乱，但却已经稍微显现出了一点战局走势的端倪——毫无疑问，是宋军在持续推进。
当然，这同样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要知道，兀术固然惊讶于阿里部的全线崩溃，同时对仆散背鲁部的崩溃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这种惊讶和理解都是微观的、针对性的心理活动……居然是阿里先死了？仆散背鲁不是素来稳重吗？实际上，从宏观上来说，这场战斗开始之前，兀术就和很多宿将、军中幕僚有了共识。那就是今日这一战肯定要损失惨重的，肯定是兵力、士气占优的宋军在战斗中占据相当优势的，自己一方肯定会有名将丧身、成建制丧师这种情况发生。
甚至，也绝对有全军大溃于此，满盘皆输的觉悟。
然而，正是再怎么糟糕，可仔细一想全在预料之中的感觉，才让兀术感到有些沮丧和忐忑。
因为，他自问这一战真的已经尽力了。
从得知自己兄长突发急病死在河北前线开始，他便行动果决，托付后方给长兄完颜斡本，自己亲身到前线，努力聚合军心，统合部队，搜刮后勤，动员签军，并坚决的支持和鼓励拔离速发动相关战略战术。
可是，岳飞在大名府前的操作，大大挫伤了他的军队，使他意识到军队战斗力今不如昔，王伯龙的全军覆没更是让他如丧肝胆，从心底意识到了这次宋军北伐可能的最严重后果。最后的太原城与元城齐齐告破的场景，更是直接让金军主力失去了最后一丝战略主动性。
回过头来去想，让兀术最难以接受的是，虽然双方明显都是仓促而为，但全程下来，只是得到了十天先机的宋军，却一直掌握着所有的先机，将金军的一切拿捏在手中……从出兵到眼下决战，宋军上下根本不给他一丝一毫的喘息之机。
所有的行动，全都卡着时间、地理、后勤的限制就压到了脸上。
这种令人窒息的侵略感太让人难以适应了，那个赵宋官家不动声色玩弄乾坤的手段也太骇人了。
兀术向着东北面获鹿城方向看去，情报告诉他，赵官家的龙纛在那里，虽然相隔甚远，又有雨线阻碍，根本看不清楚，但这位金国四太子依然能感觉到彼处有卧虎伏身，其势汹汹，将要一跃噬人。
还是那句话，他尽力而为了，目前为止，上天也没有明显偏向谁，这是一场很公平的战斗，战斗最终的胜负手也还没有掷出。
但太令人煎熬了。
太平河对岸，赵玖不知不觉已经灌下了半壶酒，以至于面色微熏……在高地前坡的战斗陷入全面混战以后，他就开始不自觉的增加了自斟自饮的频率。
很明显，肉眼可见，宋军占据了优势……金军丢掉了沿河战线，成建制的失去了两个万户，只能依靠高地优势奋力抵抗，而宋军以十万之众应对六个万户，尤其是此时尚未到中午，双方士气、军心、体力都还算能支撑，没有理由不压制住金军。
但是，赵玖依然心中不安，依然内心惶恐。
因为他浅薄的军事经验告诉他，随着这种混战的继续，在雨水、泥泞以及甲胄的作用下，双方的体力将会迅速流失，一旦过了一个节点，大规模伤亡就会在迅速出现，而且出现的速度会越来越快。更要命的是，尽管目前还没有确切情报，可赵玖依然可以肯定，正如自己这边一样，金军一定还有大量的生力军没有投入战斗，到时候，双方每一次投入新的力量，都会有大规模的、成波次成建制的伤亡产生，这种伤亡是剧烈而不分彼此的。
理性告诉赵玖，战事是宋军占优，即便是最后双方都要搞乾坤一掷，也是自己赢的概率更大。
可是，这不代表赵玖没有感到煎熬与恐惧，尤其是他需要坐在这里，以一个近乎于局外人的身份，用一个模糊的视野来观察和等待战局的推进。
吕颐浩、刘晏也早已经不吭声许久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中午到来，眼看着高地前的宋军大阵在越来越多的西线援军帮助下，通过血腥的混战以及对大面积溃军的驱赶，终于占据了整个高地三分之一面积时，兀术并没有强留，而是按照拔离速的要求，转身去了活女的营寨。
他走后不久，完颜奔睹便开始执行既定预备方略，乃是一面下令部队收缩整合列阵，一面收拢西线部队后退，以求继续控制高地，并遮护身后的大营。
但这个动作，不可避免的将位于战线折角上的突合速部置于了一个危险境地。
“呼延将军！”
同样是战线折角处，一名狼狈不堪的契丹骑士自南边过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呼延通，却不下马，只是直接焦急出言。“我是耶律将军的信使，之前来过数次了……”
“直接说事！”赤着上身，正在旗帜下包裹臂上一处伤口的呼延通头也不抬，冷冷呵斥。
“是！”契丹信使不敢怠慢。“夹谷吾里补的战线跟突合速的战线脱节了，明显是要后撤，陈桷将军大部都已经随之卷进去了，董旻将军明显是怕纥石烈太宇那个万户也撤，已经跟脱里王子一起尝试进取包抄了，我家将军让我来问，他现在是跟其余几位一起进去还是留下来助你了结突合速部为先？还有，要不要告知许世安将军，请他来援助这边，速速拿下突合速？”
“突合速南翼还有多少兵？”
“三四千……”契丹信使勉力而对。“只是大约，步兵多是长枪，骑兵多是战锤，阵势很稳。”
“让你家将军自去与其他各部努力向前，给我留下三千轻骑去看住突合速南翼便可，待我亲自了结突合速所在的北翼，就与这三千骑一起扫荡南翼……”言至此处，呼延通微微一顿，继而咬牙切齿。“突合速的事情，我呼延通自会亲手了断，郡王也亲口许了我的，唤老许做甚？我连就在突合速侧后的解副都统都没喊。”
信使情知对方是因为前几日之事发了狠，此时又闻得有韩世忠言语分派，便不做多言，只是应了下声，便打马回报耶律余睹去了。
而对方刚一走，包扎好伤口的呼延通便迫不及待，要求亲卫协助披甲，片刻之后，更是再度披挂上阵，然后亲自率部，发起了对突合速本人所在的北翼又一轮攻势。
看到呼延通的旗帜再度过来，突合速将旗之下，满心疲惫的女真宿将却只是微微叹气，然后并不着急指挥部队上前，反而在马上环顾四面，观察形势。
但眼下能有什么好观察的呢？
要知道，虽然视野受制，战场混乱，可金军大举收缩的态势还是很清楚，位于夹角处的本部即将陷入到三面被围的状态也是理所当然，侧后的解元，前方的呼延通，侧前方的契丹骑兵，还有更远处一直被韩世忠要求按兵不动的许世安。
坦诚来说，这个时候，突合速是有心后撤的，毕竟这个时候继续坚守已经没有了意义，反倒是将兵马带回去才会对大局更加有利。
但是……想到这里，突合速直接看向了前方已经冲到自己身前百十步外的呼延通……此人这般纠缠，他怎么可能举众脱身？
须知道，战斗持续了半日，作为最早接战的两支部队，双方部众都已经非常疲敝，没有了力气，甲胄又有什么用？这种情况下，一旦他突合速选择后撤，骑兵尚可凭着机动性有所留存，可步兵一个立足不稳，便会淹没在宋军战潮中。而若是扔下部队断后，只率骑兵逃窜，或许能趁乱局稍得生还可能，但且不说这种生还可能性有多大，自己的部众又如何？
多少战事都过来了，前几十年都是身先士卒，便是受伤后收敛起来，又怎么可能扔下部众自己跑掉？
一念至此，突合速忽然看向了自己南侧，然后唤来一名心腹亲卫，低声相告：“告诉那个聒噪汉儿，说趁着呼延通攻我，让他率部先撤，能带多少人带多少人回去，权当我给他断后了！”
亲卫略显茫然，但还是在突合速的逼视下转身而去。
而突合速这才回过身来，聚精会神调动部队去迎击呼延通的这次突击……而这一次，战况更加验证了突合速的猜想，双方部队越来越疲敝，但因为早已经杀红了眼，所以士气非常充足，这使得减员越来越迅速，战斗越来越惨烈。
偏偏呼延通始终带着一股韧性，就是咬住了自己不放，很显然是对之前那一次事情心怀耿耿。
另一边，趁此时机，突合速的心腹侍卫成功抵达了南侧汉儿猛安所主持的阵地……这里因为呼延通的主攻方向缘故，一直维持着低烈度战事，部队齐整了很多。
“万户是这般说的？”
那名素来喜欢拍马的汉儿猛安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蹙眉。
“不错。”
亲卫稍显不耐，应了一声，便匆匆打马而走，根本不再理会对方。
而人一走，周围低级军官便都汇集起来，等待那猛安决断。
这汉儿猛安思索片刻，一声苦笑：“这个时候，先走或是断后都只是听天由命，不如留下来坚守，且观局势。”
众人面面相觑，但看四面形势，却也只好装作没有此事，继续与正面的契丹轻骑相互消耗。
就这样，那名亲卫再度返回到了突合速身侧，将讯息送达的结果告知了自家万户，但是一直到呼延通又一次被打退，却始终不见南翼部众动弹……既没有趁机撤退逃走，也没有为情势所感，主动来救。
“倒是我小觑了这个聒噪汉儿。”突合速那支被射穿了的脚早已经不再发痒，而是渐渐麻木疼痛起来，此时见到这番情形，一时无奈，却是干脆在马上摇头苦笑。“也高看了他。”
“万户？”
周围女真亲信明显都不太明白。
“他必然是以为我表面是要给他断后，实际上是想借他部众稍多来吸引宋军注意力，然后趁势率本部骑兵逃窜。”突合速平静以对。“所以不动。”
“此人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大将之腹！”一名亲信愤愤不平。“呼延通分明眼睛里只有万户一人，他此番逃走，本来是颇有希望的，却居然自生疑虑，自弃生路。”
“也不要这样笑话人家，因为我也的确有几分这个意思。”突合速失笑以对。“毕竟这般死耗下去，他部说不定可以支撑，咱们却要先被呼延通咬死了……所以便有指望着他先动一动，看看有没有机会的意思……当然，若是他逃脱了，我们依然被呼延通咬住，也没什么怨气罢了……今日这仗打到现在，你们难道没看出来吗？老天爷眼里，女真人也罢，汉儿也好，早就一般平等了。”
周围女真武士神色各异，但多还是黯然居多。
而也就是这时，前方数百步的距离，呼延通部中再度吹号，明显是聚众重整之态，引得这边阵地上再度紧张起来。
“这样真不行……真不行。”突合速喃喃自语，同时再度四面环顾，而这一次他不再去看周围大的战况，而是大略清点起了视野内的本部兵马。
且说，突合速本部一开始有九千步骑，但因为仆散背鲁进军出了岔子，不得已将战线拉得太长太薄，以至于被韩世忠当面冲垮了四分有一。从那后，其部便一直陷入两面作战的尴尬境地，尤其是这边北翼这里，被削散不停，然后又被呼延通在之前一次突击中成功咬断了中间，继而一分为二，一部在南，约有骑步三四千维系阵地，一部正在突合速本人大旗左右，约有骑步一千有余。
其余部众，当然不是被歼灭了，要是那样，部队早就崩溃了，而是跟一开始韩世忠当面的拐子马一样，冲垮了，撤退了，流散了，然后消失在或者远离了这个面积可能达到上百平方公里的战场，再难聚集。
是时候下决断了。
“南翼那边指望不上了，就眼下，还有四五百骑兵和千把步兵。”突合速忽然再度开口，语气也严肃了许多。“咱们自己动起来吧！”
周围军官、亲卫，一时凛然。
“骑兵随我出击，步兵趁势向南翼靠拢。”突合速平静吩咐。“待步兵汇合成功，咱们也撤往南翼，继续支撑一下，以求尽量保存力量。”
说完这话，这名万户不待周围人思索明白，便直接打马向前，周围亲卫，也来不及多想，直接尾随。而少许军官们稍一思索，也无异议，故此，其人身后旗下很快便聚集起了数百骑兵，然后朝着呼延通的大旗缓缓启动。
剩余步卒，犹豫了一下，也开始趁势脱离阵地，缓缓向南移动。
只能说，突合速这次的方略似乎的确没有问题，当他大刀阔斧，亲自率领残余骑兵迎面过来以后，对面的呼延通不怒反喜，当即改变军令，让早就不足两千人的残余部队布置好阵列，以作应对，并没有在意那千把步卒的仓促转移。
然而，随着骑兵渐渐提速启动，突合速却忽然在双方部众的瞩目之下，临阵转向，直接擦身绕过了呼延通部，带着这几百骑沿着河道方向朝着战场之外的更西面疾驰而去。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所有人全都措手不及。
片刻后，突合速身后几百骑也瞬间发生了分裂，有人犹疑折返，有人低头尾随不停，便是一头扎入呼延通部军阵中的骑兵，也有来不及改道和愤愤之下主动选择冲锋战斗的两种……而后者，赫然包括突合速的旗手。
这名手持万户大旗的亲卫，在茫茫然跟着自家万户转向之后，迅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一声不吭掉头举旗冲入了宋军阵中。
一时间，突合速身后骑兵，只剩下百余骑而已，而且还在不停向南侧石邑方向离散。
但是，这依然不能阻止呼延通的勃然大怒，他很可能是这个战场上对突合速避战而走最愤怒的一个人，其人当即翻身上马，只率几十骑越众追击。
而就在主战场这里乱做一团时，更吊诡的事情却发生了——大约驰出不过数百步后，本来已经大概率逃出生天的突合速却又忽然向左转向绕行……这也没什么，因为转向后的南面是石邑所在……但是，在转向南面之后，突合速根本没有停止，而是继续转向，直到完全掉头，然后与呼延通的追兵当面相撞。
众目睽睽之下，这名昔日以骁勇闻名的女真宿将仿佛真的回到了十年前那般，一马当先，挥舞战锤，亲自冲杀在前。
两名将军直直相迎，呼延通明显被对方这个战术上的回马枪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居然被突合速拎起锤来，砸中了他本就受了伤的一侧胳膊。
剧痛之下，呼延通翻身落马，但一击得手的突合速也没有什么好结果，其人很明显是受伤脚部失力的缘故，一击之后，就在马上失去平衡，随即就被迎面而来的呼延通亲卫给一锏推下马来。
二人几乎是先后脚滚入了一个满是泥水的洼地里。
说是洼地，其实只是平原上地形稍凹的一处存在，存水不过到人小腿，呼延通先落马，也先站起身来，而明显是在落马过程中丢了重兵器的他选择自腰后掏出一把匕首，然后便甩着一支脱力的胳膊朝着突合速狼狈奔了过去。
另一边，突合速努力想在泥淖中站起身来，却根本无法站直，屡次起身，屡次滑倒。
其人滑稽姿态，引得走到跟前的呼延通哈哈大笑。
但也就是此时，这个坐在泥水中的瘸子万户却忽然自奋力一扑，将对方死死压在身下。
呼延通努力挣扎，并尝试用匕首伤敌，却在单臂难敌双手的状况根本寻不到甲胄缝隙，只能任由匕首从对方腰后甲上不停划过。反倒是自己，被对方按在泥水中连呛了数口，渐渐不能发力。
不过，泥淖周边，早有宋金两军骑士疯了一般直接滚下马来，尝试救援，最先一人正是一名宋军。
突合速不敢拖延，恨恨将对方头盔往泥水中砸了几下后，便主动弃了已经有些脱力的呼延通，朝着另一侧一名靠近金军骑士奋力爬了过去。但行不到两步，其人唯一可以发力的一只脚便猛地吃痛，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呼延通用匕首刺穿了他的小腿。
这还不算，一击得手，呼延通复又奋力拥上，自后方将对方单手环住，不管对方如何捶打，就是死活不撒手。
“杀了这厮……咳！”眼见着宋军骑士先到，伏在对方背上的呼延通放声来喊，却又连连咳嗽。
手持兵刃的宋军骑士不敢犹豫，越过自家统制，对着突合速肩部便是奋力一锤。
突合速当场惨叫。
也就是此时，相向抵达的金军骑兵也到，却毫不犹豫朝着那名宋军骑士背上奋力一锤，然后居然又反手砸到了呼延通尝试裹住突合速的那个胳膊上……但呼延通丝毫不为所动。而根本来不及砸开这支胳膊，远处尚未抵达的又一名宋军骑士直接一锤掷过来，又将这金军砸翻在地。
接着，仿佛发了狂一般，一直尾随着各自将领的宋金两军亲卫纷纷下马，双方各几十骑，全都是重甲铁锤，直接就在泥淖中战做一团。
红的白的黄的黑的，也全在雨水中混成一团。
面罩的存在，使得混战双方很快就不能再确定哪个人是自家将军，或者说那个躯体是自家将军所在，唯独御营左军的铜面稍能分辨敌我，确保这种血腥的肉搏战持续不断。
真的是持续不断。
因为早在目睹了双方将军一起落马之后，原本就很混乱的这个位于全局战场西北角的边缘战场，便已经陷入到了全面混战之中。
原本折返的女真骑兵纷纷掉头，便是已经开始南移的突合速部北翼步兵，也一分为二，有人低头加速向南翼大部队会合，有人干脆向宋军阵中反扑过来。
宋军不遑多让，整个军阵也都陷入狂躁之中，身侧有敌人的立即和敌人交战，身侧没有敌人的，则纷纷向着两名将领落马之处蜂拥而去。
两支部队，迅速陷入到了最惨烈的肉搏生死战之中，双方根本就不是杀红了眼可以形容的……因为之前他们就已经在一个上午的交战中杀红了眼，而此时的疯狂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刻钟多一点后，随着契丹骑兵与解元部的仓促来援，战斗迅速分出了胜负，疯狂也戛然而止。
一时间，到处都是呻吟声与哭泣声。
而呼延通与突合速的尸首也被重新找到，并在雨水中迅速得到冲刷，唯独二人挣扎在一起，而且挨了很多分不清敌我的锤击，居然一时难以分开。
谁都没想过，这个局部战场会以这种方式来做出了结。
这么快，这么血腥。
解元沉默立在呼延通尸首前，一时不语。
契丹将领耶律奴哥打马过来，不敢插嘴，便转身朝尚在对峙的突合速部南翼阵前而去。而等他刚一过去，一名丢掉了兵刃的金军猛安便直接举着手中银牌走了过来。
很显然，这名汉儿军猛安在目睹了刚才那一幕后，丧失了最后的抵抗勇气，再加上其部实际上被隔绝在了主战线之外，所以选择了举众投降。
而这一部，也成为了这一战第一个主动投降的成建制金军。
“不要杀我！”
当耶律奴哥将此人驱赶到解元身侧时，这名汉儿猛安直接在呼延通与突合速的尸首旁跪了下来，并对解元脱口而言，片刻不停。“我有机密军情汇报！”
“金军十六个万户，讹鲁观是阿骨打亲子，所以带领其部万户驻守真定城！”
“西线这边四个万户，分别是纥石烈太宇、夹谷吾里补、完颜突合速、仆散背鲁！”
“高地上，是完颜奔睹领杓合、乌林答泰欲、蒲查胡盏合计四个万户！”
“阿里独自前突为石桥先阵！他若是撤退，本该高地东面去撤，防止高地侧后方完颜斡论与耶律马五那两个万户被暴露。”
“还有元帅拔离速，他现在还是大营里，活女、讹鲁补，也在后面，还有两个太原府行军司的合扎猛安，还有个叫完颜剖叔的从燕京带来了四个合扎猛安！”
此人一边说一边瑟瑟发抖，却根本不敢看身侧两具尸首。
“说完了吗？”解元冷冷相询。
“说完了……不对，还有一个……有个叫蒲速越的渤海万户，其部连半个万户都没有，留在了滹沱河上浮桥与大营之间，以作必要时接应……”汉儿猛安依然言语颤抖。“军情就是这些，都统但有他问，罪将知无不言。”
解元扭头相对自己身侧亲卫：“将此人所言，分批四面传递出去，确保官家、相公、郡王，还有诸位节度全都知晓。”
亲卫们对了一遍情报，便扭头而去。
而解元回过身来，一声不吭转到降将身后，引得降将惊惶失措，直接尝试起身，却又被两侧宋军甲士一起摁住。
在耶律奴哥的瞩目之下，解元确实一度摸到了腰间战锤，但不知为何，随一阵紧雨被风卷起，然后潲到脸上，这名御营左军副都统却终于还是冷冷出言：“速速解除武装，让对岸辅兵来接手……全军稍作整备，叫上许世安，一起随我去围攻纥石烈太宇！”
话到这里，解元犹豫了下，却又放缓语调：“莫忘了，将呼延这厮的功绩送到官家那里。”

第十四章 一掷
下午时分，早已经被所有人适应的春日雨水依然时急时缓，落个不停，而战事也很快进入到了第三个高潮阶段。
在得知了那名汉儿猛安提供的情报后，结合着其他零散的前线反馈，战场总指挥吴玠立即判断，这个情报十之八九为真，最起码大略的兵力分布没有太差，所以其人即刻做出决断，将郦琼部提前投入战斗……两万养精蓄锐的御营中军立即出发，从石桥-高地下游，也就是获鹿县城侧前方渡河出击，然后沿着交战力度稍弱的高地东侧绕行高地侧后，试图寻找到耶律马五与完颜斡论这一支‘后备’军队。
此举在之前还是非常危险的。
因为金军大营在仓促的营建过程中还是努力营造和形成了一个人字形的姿态，宛如一个核心节点伸出了三个手臂一般。
其中，节点位于高地南侧微微偏东位置，战地广大，算是主寨。而三条手臂，一条从高地后方切过，连着更东南方的石邑，那是原本的大营，也是个退路所在；一条隔河指向了真定府城，那是主要的军需物资补给通道，是一条更加稳妥的退路；最后一条则从高地东侧，斜斜插过，隔着太平河指向了宋军获鹿县城。
换言之，对金军而言，高地和他们的营寨两臂形成了一个互助体系……实际上，一开始金军西线重兵集团的四个万户里，最南边的纥石烈太宇部便是直接连结了营地外壕沟的。
这种情况下，之前贸然从高地东侧进军就会非常危险，因为很可能会陷入到高地和营寨的夹击。
唯独战斗进行到了现在，高地上的金军主力部队已经完全暴露和失控，而且已经与宋军全线交战，那么与提前寻找到金军后备生力军这一诱惑相比，些许冒险就显得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故此，当赵玖得知呼延通死讯的那一刻，激战区域已经贯穿了整个高地，以高地为核心方圆十六七里的战场上，双方累计投入的交战兵力也已经分别达到十一个万户与十二万五千之众——郦琼、乔仲福、张景他们找到了耶律马五和完颜斡论。
按照原定计划，接下来要稍微停顿，看金军会不会在郦琼部的猛攻下，投入他们的最后预备力量了……毕竟，不管是那个降将所言的三个万户外加六个合扎猛安，还是预想中的什么，金军必然还有最后的后手。
“呼延死了吗？”
雨水中，赵玖并没有问出声来，只是以手扶额，因为这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眩晕感……不过，在雨地里喝了大半壶酒，有这种感觉似乎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而在一场近二十万大军的对决中，一名统制官的死亡，似乎也不应该是一个可以动摇他这个官家的讯息。
“朕知道了。”压住那丝眩晕之后，赵玖微微呼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做答。
“突合速、阿里二将首级已经割取，吴都统着人送来了，官家要不要稍作检阅？”旁边刘晏没有注意到赵官家隐藏在半熏之下情绪，继续认真拱手汇报，以至于雨水从他的甲胄中漓出成线。
“不必。”赵玖摇头以对，顺便按住了身前案上的酒杯。
刘晏当即回身，朝两名班直挥手，后者立即带着手中木桶退了下去。
杂物临时堆砌的高台上，一时再度陷入到了令人不安的沉默之中，而沉默中，赵玖却趁着其他人去观望战事时深呼吸了一口气。
话说，这种沉默并不是赵玖的主观意图，恰恰相反，此时此刻，这个赵宋官家反而有无数言语想要说出来。
他很想告诉梅栎这种未必知情的近臣，十年前，当他最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呼延通曾因缘际会，承担过许久时间的御前护卫工作。
他也很想问一问刘晏，当初明道宫前尚有‘千把人’的赤心队，如今还有多少辽东岩州籍贯的老卒？
他还想请吕颐浩坐下来，跟自己斟酒论英雄，论一论所谓‘十年之功’到底是谁的功？是他这个官家，还是在大时代中宛如天降以资大宋的韩岳张吴等名将？又或者是李纲、宗泽、张所、汪伯彦以及吕好问、许景衡、赵鼎、张浚甚至他吕颐浩在内的建炎名相？
而若都不是，那是三十万御营将士本身，还是天下那数不清的文臣官吏？又或者是苦苦挣扎的两河的遗民？为国家复兴提供了财赋粮草的东南、荆襄、巴蜀、中原、关西百姓？
还是说，所有人本就该当一体？
但金国灭亡后，真的可以一直宛如一体吗？
恍惚间，赵玖甚至忍不住将御营中那些统制官的姓名给默念了一遍，然后是朝中大臣，然后是所有自己能想起姓名的人或者想不起姓名的人，甚至是一些没有面容的人，到最后，已经不是具体的人物，而是由人物串起来的事情。
而当这些人和事在脑海中越积越多，积累到一定程度以后，这位官家几乎觉得自己的胸膛要炸开，要催促和逼迫着他来喊出什么一般。
但是，他终究是没有开口，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因为他知道，今日这一战如果不出一个结果，而且一定要是一个确定性的胜利结果，否则他是无法讨论这些事情，说出这些名字的。
又有一队赤心摇铃骑士自吴玠那边飞驰而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满脸都是雨水的赵官家身形一晃，趁机给自己仓促倒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以图压下心中那些繁复的情绪。
从早间开始，他就是一直用这种方法来控制自己的。
“何事？”
刘晏主动扶刀迎上。
几名赤心骑来到跟前，直接拜倒，随即其中一人立即汇报：“回禀统制……前线有报，统制官关师古将军战殁。”
关师古是御营后军资历大将，吴玠数次提出要以此人代替其弟吴璘担任御营后军副都统，在御营后军那里地位卓著。
故此，刘晏怔了一怔后，立即回头看向了端坐不动的赵官家，而情知这个距离对方必然能够听清，所以微微一顿后他复又立即转过头来，严肃相对自己下属：“知道了。吴都统还有其他讯息吗？”
“有。”为首的赤心骑队长接过来继续汇报，显然，他的讯息更加重要。“吴都统说，前线战事稍微不利……”
“怎么讲？”刘晏立即严肃了起来。“是关将军战死引发了震动吗？”
“有一点关将军的缘故，但关将军在高地正面战场，战殁后的涟漪不足以动摇大局，主要是高地东面侧后那里低估了耶律马五部和完颜斡论部的实力。”赤心骑队长言语清楚。“原本以为耶律马五部在之前太原战和井陉撤退中损耗极多，战力应该不强，所以吴都统才会以郦副都统两万众主动寻敌求战，但接战后才发现，耶律马五部和完颜斡论部实力非止不弱，而且绝对超过两个万户……”
“为何如此？”刘晏忍不住打断对方追问。
“根据战场回馈是多了许多步兵，而郦副都统和吴都统都认为这是金军为了集中骑兵做最后一掷，将剩余三个万户的步卒挑了出来，补充给了原本实力偏弱的耶律马五统一使用……”
“原来如此。”刘晏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超出原定规略的天降神兵，那自然可以接受。“那吴节度决定如何处置？”
“吴都统说，虽然御营中军不能速速压制高地东面侧后的这股金军，但高地西面我军已经势大不可制，全线压制金军，逼出金军后手，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请官家勿忧，稍待便可。”赤心骑队长言语到此为止。
而刘晏听到最后一句，再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定那位默不吭声官家已经确切听完了相关讯息后，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挥手示意，让对方到吴玠那边回报去了。
赤心骑既走，赵官家依然一声不吭，倒是吕颐浩此时在梅栎的伞下慢悠悠开了口：“刘将军……”
“末将在。”对上吕颐浩，刘晏一时居然有些慌乱。“吕相公请言。”
“过河的兵马有多少了？留在太平河这边的又有多少？”吕颐浩不慌不忙。
“过河的是十二万五千，留在河这边的尚有御营骑军与御营前军背嵬军编制成的骑军一万三四，王节度与杨统制统辖，又加入了御营右军背嵬军编制成的长斧重步与长枪混编，约两万六七……合起来大约不足四万。”
“还有吗？”吕颐浩追问不停。
“还有御前班直，以及零散日本武士，些许将领亲卫，合计步骑三四千众，以拱卫获鹿大营还有官家。”刘晏顿了一顿，继续俯首做答。
“还有吗？”吕颐浩状若未闻，继续来问。
“还有就是党项辅兵与太行义军了。”
“怎么讲，可用吗？”
“当然可用……”刘晏愈发摸不着头脑，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陈述事实。“多有战斗经验，吃的了苦，上得了阵……但因为要从太原至获鹿沿途布置补给线，获鹿这里眼下只有两万党项民夫和一万太行义军改编的辅兵在营中。”
吕颐浩点点头，看向了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赵官家：“陛下，此次出河北凡十八万之众，除去分兵到滹沱河那边的几支偏师，剩余约十七万战兵，已经渡河三分有二还多了。”
众人心下恍然——吕相公这居然是催促赵官家亲自渡河，以打破僵局。
而很明显，依着这位官家的性子，应该也不会拒绝。
赵玖当然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但是思索片刻后，早已经按捺不住的这位官家却居然摇了摇头，然后勉力平静以对：
“再等等。”
吕颐浩被拒绝后也不在意，只是稍作颔首，然后却又吩咐刘晏，将两万党项辅兵，一万太行义军辅兵从营中支派出来，到石桥后的空地上列阵。
赵官家这个时候忽然又插了句嘴：“让辅兵们将各营拒马尽数抬出。”
刘晏匆匆去组织辅兵不提，而官家这句话却是更加清楚无误表明了一个事实——他不是不想过河，而是希望在一个更好的，适合渡河的时机，带着万全准备出发，以求将御驾亲征的效果做到最大。
就在刘晏匆匆去整饬辅兵的时候，太平河对岸的战场上，宋军十二万之众与金军十个万户的战局已经一塌糊涂了。
但说是糊涂，更多的是指战局的犬牙交错，指的是随着时间推移，一边是越来越疲惫的士卒们陷入到了艰难作战的境地，伤亡大面积出现，士气普遍性低落；另一边则是新投入的生力军依然士气如虹，维持着完整的阵线的同时，还尝试夺取主动权的复杂境况。
而实际上，从整个战场动态来说，局势依然算是一目了然的。
高地西侧，宋军在击垮了金军西线两个万户后已经全面占优，并在努力尝试撕裂最后的阻碍，完成从高地后的包抄……可正如之前所言，西线投入战斗最早，一上午加中午的雨中激战后，双方人马全都非常疲敝，士气也都很低落，金军固然是在强撑，但宋军的攻势也根本不能与之前相提并论了，再加上还有夹谷吾里补从燕京带来的这个全骑兵万户在仗着部队的局部机动优势人员层迭支援维护，什么时候能啃下来，谁也说不清楚。
高地正面，宋军在击溃了阿里部后，成功的与西线的部队连成一片，所以一直能够维持住优势和推进气势。但与此同时，正面的高地金军不乏宿将，而且四个万户也同样连成一线，颓而不溃，所以高地上始终没有形成如西线那样的突破局势。
至于高地东侧，刚刚开辟的东线战场这里，战事规模虽然稍小，可难得双方大略势均力敌，而且还都是生力军，再加上完颜斡论、耶律马五以及郦琼、乔仲福、张景这些人都是公认宿将，倒是打的有来有回。
非要做个总结，那就是没有奇迹，也没有什么神机妙算。
战争持续了那么久，双方早就对对方的战术、人员配置、装备一清二楚了，围绕着重甲这一最有时代特色的军事科技，双方也都摸了个透……至于兵力上的估计，或许没人能做出一个准确统计，但大略上双方也都是有数的。
包括那几百个骆驼砲也不过是一个锦上添花的存在，没有实际上影响主要战局。
只能说，宋军原本就士气、兵力全面占优，所以此刻理所当然占据一个大略优势，但偏偏不足以迅速摧垮对方的厚重兵力；而金军虽然开战前就知道自己处于全面劣势，却也尽可能的通过控制高地、隔河立寨来获取一定的战术优势，但这点战术优势又不足以抵消他们的全面劣势。
之前的雨水和眼下的春雨，也对双方是一般公平的。
而若是没有奇迹和什么奇谋妙策，这个时候，能够影响战事的发展与走向的，无外乎就是什么时候进一步将手中的牌给打出去罢了。
实际上，吴玠在得知金军大营与真定府之间只摆了一个残废的万户后，一度起了让曲端率部偷袭绕后的想法，但旋即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甚至都没有跟赵玖讨论这种可能性……战斗进行到这个程度，不可能再分兵的，只能尽量往主战场集中兵力这一条路可走。
也正是基于这个道理，吕颐浩不失时机的劝说赵官家适时渡河，唯独这位官家，还想着一个更合适的契机罢了。
但这个契机没有等太久。
大约就是赵玖说出那句‘再等等’以后两刻钟不到的功夫，刘晏还没有将三万辅兵整饬利索呢，随着拉锯战的持续，张玘部忽然随着一波推进，控制下了高地上的东侧坡顶，那是高地上东西两个明显高点之一。
已经进发到石桥前的‘指挥若定’大纛下，吴玠望着那个高点上的张字大旗，居然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然后迅速回头向赵官家专门给他调拨的赤心骑下令，要求曲端带领剩余宋军铁骑，果断渡河出击，从彼处压上，以作突破，同时将此军令转告御前。
他没有提及官家本人该如何，这件事情轮不到他来下令。
昔日下属的军令率先传达到御营骑军那里，曲大没有半点犹豫，立即下令刘錡、张宪、张中孚、张中彦等将各归本部，然后沿着之前郦琼部队渡河时架设好的浮桥进发出战，而他本人更是骑着新铁象一马当先，直接率亲卫先行渡河……这倒不是说，曲端忽然又对自己的兵马充满了信心，或者说看了大半日惨烈战斗对此战还甘之如饴，而是说，事到如今，他便是再愚钝也不可能犹豫和退却的。
荣耀与责任也好，政治压力也罢，军法威势也行，他和他这一万多缺乏休整的骑军此时都必须一往无前。
就跟之前参战的十余万大军一样。
“曲都统。”
刚刚渡河，一名赤心骑便跨河追来，告知了曲端一个消息。“官家有旨意，着御前剩余的一千多赤心骑随你调用……”
曲端难得一怔，但来不及表达感激，他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下意识向河对岸的龙纛方向看去。
果然，略微平静下来的细雨中，那面龙纛动了。
这一次，赵官家和他那面已经很陈旧的金吾纛旓的启动，并没有引发什么山呼海啸一般场景，最起码此时此刻是没有的，而且也没有什么感人至深的生离死别，什么动摇一切的人心震动……这次出击跟尧山那一次不是一回事。
细雨中，这位大宋官家和吕颐浩相互点了下头，吕颐浩自折返获鹿城，赵玖自起身向西，其人身侧不过是几名近臣，刘晏以下七八百御前班直，就这，还有源为义以及百八十个日本武士在其中滥竽充数。
赵玖甚至让邵成章带上了那剩下的小半壶酒。
除此之外，赵官家的行进路线也有些脱离群众，他在将御前班直序列中的赤心队托付给一直忧心下属会伤亡惨重的曲端后，直直起身，然后翻身上马向西，很显然是要走极为安全和稳妥的石桥渡过太平河。
当然，即便如此，曲端没有多想，或者说也来不及多想，只是赶紧催促部队渡河，支援正面部队以图彻底控制高地……顺便为这位官家和他的龙纛扫清驻跸场地。
宋军最后一支主战骑兵全线极速渡河，而一身暗金色甲胄的赵官家却在直直向西后，停在石桥后方，也就是吴玠的大纛身后……在吴玠的注视下，这位官家等来了一支庞大而奇怪的‘援兵’……虽然有些仓促，但刘晏还是将那两万党项辅兵和一万并没有在河东地区补充到御营编制内的太行义军辅兵给尽量分派了路线。
这些人并没有铁甲，普遍性只穿着皮甲，带着长矛和刀剑，软弓此时更是无用，干脆弃掉。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从营中出发时，按照赵官家的旨意，几乎将宋军大营前拒马尽数拆下，然后数人一组，抬到了赵官家的龙纛之后。
辅兵到底是辅兵，虽然也有军官制度，可这三万辅兵的汇集、进发还是花费了许久时间，这个时间，曲端部各部已经与高地各处乱军战成一团了……曲端那里也有他的难处，不是他不想将部队集中使用，而是战场太逼仄了，他既没有那个集中使用上万骑兵的指挥经验与能力，也没有那个战术空间。
但即便如此，一万三四千的骑兵突然投入战场，也立即改变了战场局面，原本活跃的耶律马五-完颜斡论两部，立即丧失了主动权，无法再对高地上的友军进行支援；而高地上的部队，更是一时间士气大颓，以至于整个高地过半为宋军所控。
完全可以说，这次出击造成了金军全线萎缩。
这个时候，赵官家终于再度出发了，此时他身后不仅仅是抬着几千个简易拒马分流进发的三万党项-汉辅兵，甚至还多了几十个面色在苍白潮红之间变幻不断的‘以备咨询’……这些人是被吕颐浩从城中赶出来随驾的。
闲话少说，三万辅兵全线撒开，按照之前李彦仙部架设的浮桥，自当面分成几十股渡河，而赵官家则带着他的内侍、近臣、咨询们，引着他的御前班直们，夹着那面龙纛向正中间的石桥处进发。
行至石桥前，早有准备的吴玠迎面跪拜于地。
赵玖端坐马上一声不吭，任由对方全礼之后也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吴玠‘指挥若定’的大纛自动转到了那面金吾纛旓侧后，而吴玠本人则毫不犹豫上前亲自为这位官家牽马，并引上石桥。
这个时候，辅兵们引发的动静早已经惊动了太平河对岸沿河一带的宋军士卒……战斗持续了那么久，再加上宋军‘无重伤折身过河者斩’的死命令，太平河南岸沿河一带，早就变成了宋军轻伤员、溃军、疲部汇集休整的地方，不知道多少兵员在泥水中喘息、僵卧、躲避和等待。
但闻得这般动静，又看到龙纛过桥，无数宋军伤兵溃军还是忍不住翘首以盼，其中溃军更是不自觉的带着某种犹疑姿态往石桥方向汇集。
赵玖当然看到了这一幕，而且看得非常仔细……他看到一大片伤员躺在一个存不住水的干净斜坡上，雨水自上而下流过斜坡，将血水卷入河中，以至于混黄的河水隐隐约约有些发暗；他看到有疲惫不堪的士卒抱着长矛枯坐在水洼中，手脚全都被泡的发白，但侧脸上的泥污却因为长时间躲开了雨水结成硬块，此时正如失了魂一般全程盯着他这个官家转动脖子，以至于泥水从胡须上滴滴坠落；他还看到有面熟的军官自他渡河时便从远处跑过来，结果每跑几步便停下来一阵子，然后再度启动，速度却也随之变慢，似乎显得有些畏缩。
但是，全程看这一幕幕的赵玖既没有下马抚慰称赞这些伤员，也没有斥责勉力这些溃军，甚至没有让班直们吹动号角，让军官们趁势重新组织部队。
因为没必要。
这位官家一言不发，只是让吴玠将自己引到石桥前的小坡上而已，然后便在此处引着那面金吾纛旓稍驻。
而不过是片刻之后，仿佛石子投入湖面后引发的涟漪一般，源源不断的，就将原本陷入凝结状态的河畔宋军给重新启动了过来……越来越多的宋军溃兵与轻伤员拥了过来，立即便将小坡围的水泄不通，而更外围的部队与士卒还在不停赶来。
赵玖立在小坡正上方，环顾四面，眼见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有心言语，却还是如之前那般语塞难言……平日间堪称言语犀利的他，平日间最擅长扮演明君的他，此时仿佛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
事实上，从今日中午开始，他就没说过几句话，便是说了，也都是简单几个字。
这真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太渴望胜利，以至于胜利之前根本不能说。
故此，四面环视了许久之后，确定已经激励起了许多溃兵，这位官家强压下心中种种言语，却是准备继续前行，但他刚刚再度打马，不过行了两三步，却又看到一人自侧前方匆匆而来，于是再度勒马，吴玠也全程配合。
无他，来人乃是御营中军副都统王德，其人孤身一人，光着膀子，只穿一个长裤，上半身从手臂到躯干，缠了七八个绑带，其中五六处明显有血水渗出，却只是徒步而来，而见到赵玖已经要走，便远远相隔几十步俯首下拜。
赵玖情知其部伤亡颇重，而且很可能还是全军最为疲惫的一部，此时必然在休整，更知道这个夜叉在立下大功之余两个儿子却一死一伤，自然有心安慰。
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格外简略和平淡：
“王卿。”
“臣在。”王德抬起头来，明显带着一种与战前截然不同的激动之色。
“跟上来！”战马上的赵玖努力平静吩咐。
然而，不知为何，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几乎使得王德当场落泪，其人废了好大力气方才止住情绪，复又重重在泥地上叩首：
“请官家稍待，容臣擐甲！”
赵玖当即颔首相对。
随着这一点头，周围聚拢的溃兵，包括许多轻伤员，却终于是哄的一声，宛如得到什么旨意一般再度活了过来，然后四处寻找自己的甲胄、兵器，寻不到的，干脆直接去周边尸首上翻找起来。
至于赵玖，等到王德重新擐甲，并执长斧骑战马引将旗为自己前卫后，却也毫不犹豫，继续以那种不急不缓的步伐让吴玠牽马向南，以登高地。
而不过向上行了一两里地，李彦仙便也自当面迎来，君臣二人相会，依然惜字如金，只是一礼，李少严便自引大纛与本部随御驾前行。
此时此刻，赵玖身后身侧兵马已经形成相当大的规制，再加上此时那些抬着拒马的辅兵们已经普遍性渡过河来，并按照之前军令重新开始往御驾身后汇集，这面龙纛引发的动静，终于是不可抑制了。
高地北侧坡面，宋军全线鼓舞，从整体而言已经被压到高地另一侧的金军大部虽然大略上不知是何缘故，却也明显感觉到了震动和影响，而少数占据高地上高点的金军，更是在意识到什么以后忙不迭的往后方催动哨骑，呼叫支援。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官家！”
又行了不过两三百步，韩世忠忽然自西面打马而来，然后远远便呼。“官家是要去东侧那个坡上吗？”
“然也！”赵玖回头相顾，对着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高声做答。
“东面高坡是次坡，没有西面高坡来的高。”韩世忠来不及脱去面罩，便以马鞭指向自己侧后方言道。“官家贵为天子，既要观王师决战，如何能去一个次坡？必然要到西侧主坡安阵！”
“主坡不是尚在金军手中吗？”赵玖尚未开口，身后的李彦仙忽然插嘴，高声喝问。
“待我与诸节度护御驾至，主坡必然已为我军所制！”韩世忠也是片刻不停，当场应声。
赵玖依然没有废话，只是直接调转马头向西而行。
而韩世忠也立即引自己大纛尾随侧卫，其部背嵬军却早在统制官成闵带领下，直接往尚在金军掌握的西侧主坡而去。
非只如此，赵玖沿途进发，西线各部纷纷振作，御营左军各部与党项、契丹轻骑一起，或如狼奔，或如猪突，或如鹤啄，或如虎跃，乃是并力往此处高地而来。
此处金军早就摇摇欲坠，此时遭到四面冲击，如何能守？
不过半刻钟，望着那面汇集了足足三面大纛十数面将旗的龙纛，守将杓合只是一叹，便黯然打马引众后撤了。
下午没有过半，雨水也没停歇，重新恢复了牛毛细雨的天空之下，赵宋官家的龙纛不声不响的立在了战场核心高地的最高点上。
一同到来的，还有韩世忠、李彦仙、吴玠三位都统的大纛，与节度使王德以下十数面将旗。
抵达此处以后，龙纛居中，诸帅臣将领大纛、旗帜列于左右侧后，御前班直环列铺阵，赵玖则好整以暇，翻身下马，然后自有御前统制官刘晏摆上马扎，班直抬来几案，内侍省押班邵成章摆上那壶不知道还剩多少的蓝桥风月。
随即，众将前涌环列，随赵官家居高临下，以观战事。
全程没有击鼓，没有号角，没有额外指挥，但从这面龙纛出发开始，便已经开始影响战局，而当它立定在这个主坡上以后，只是‘以观战事’，便直接促成了一股风暴。
立旗之后，不过一刻钟内，无法控制全局部属的曲端便与几乎所有独立率部的下属一道，不约而同的从东线与高地战场缝隙间突破了过来，甚至与另一个下属李世辅顺势而下的党项轻骑部众汇集到了一起，在高地偏东的一面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骑兵集团。
这是御营骑军主力自北伐以来第一次在战场上全线汇集……而赵官家选择与御营骑军一起进发的好处也彰显无疑，此时此刻，一加一绝对是远大于二的。
与此同时，一直苦苦支撑的夹谷吾里补部万骑，也终于在很可能被全线包围的巨大危险下放弃了对纥石烈太宇的遮护，折身而走，试图在杓合的背后重整。
两面发力，中军也顺势夺取中军所有高地，且并力下压。
换言之，这面龙纛过河初登高地之时，高地还是双方各持五五之数，甚至最高点还不在宋军手中，但等到这面大纛在最高点立下以后，不过一刻钟，宋军便成功压制了七成的高地，并隐隐有三面包围之势……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大约如此。
当然，对于很多未经历过尧山的金军大将而言，这话未免有些陌生，轰然翻过高地的浪潮之下，他们更多的还是想起了一句尧山后在金军中流传的话来——只是那面龙纛，便抵得上两个万户！
“你半日一句言语都无，就是在等此时吗？！”
龙纛忽然出现在战场制高点上，金营之中，早已经混乱不堪了，而金国枢密院都承旨洪涯听完帐外心腹汇报后，立即站起身来，逼到那年轻宋臣跟前，盯着对方咬牙切齿。
“不错。”虞允文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冷冷出言。“我就是在等此时……洪知县！你也不必再色厉内荏了！此战大宋必胜，而且必然是大胜，你再多扭捏，不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吗？如今官家已至高地，大势将成之余，几乎可遥望至此，我现在仗着官家的威势给你一个最后富贵苟安的机会……你到底藏了什么言语，不肯交代？！”
“我不说你又能奈我何？！”洪涯拂袖转身，气急败坏。
“不说不过是日后人头落地，举族充往西域罢了！”虞允文脱口而对，干脆利索。“你不杀我是这般，杀我也是这般，我与贝指挥入你营帐之事，根本无法遮掩……唯有现在告我原由，可得一生！”
洪涯背对对方，气喘吁吁，隔了许久，方才压低声音开口：“不说，金军或许会只是大大一场溃败，然后丢了两河，却依旧还有根本，说了，这一败怕是要一败到底，成大宋栈板鱼肉了……”
“所以，还是军情？”虞允文一时大喜。“是岳元帅其实已经要到获鹿了？！”
“胡扯什么？”洪涯回过头来，无语至极。“这又不是攻坚拔险，还能玩‘除是飞来’的戏谑之语……都是从大名府来，金军这般多骑兵，沿途补给，不过将将至此迎上官家，岳飞如何能来？真当他是金翅大鹏？而且，若是他真要到，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虞允文瞬间醒悟……若是岳飞能来得及赶到此地参战，何至于让本部骑马精锐随御营骑军尾随金军过来？
要知道，他虽然是曲端抵达军前就被俘的，但作为御前近臣，也是知道这个讯息的。
但若不是这般，还有什么讯息可以直接影响到此战结果的？
而且只是一个讯息？
“我问你。”洪涯忽然咽了一口口水，然后低头紧促询问。“金军建的这个三只长手的大寨怪不怪？”
虞允文微微一怔，但立即缓缓摇头：“虽然古怪，却只是因为事发仓促……都是有明显道理的。”
“什么道理？”
“最明显一个，是其中两臂夹住了高地，方便用兵。”
“还有呢？”
“还有……还有指向真定，方便补给。”
“还有呢？”
“还有……还有一臂指向获鹿，方便观察……”
“这都什么？！”洪涯一时气急。“我问你……此战开战之前，是不是所有人就都知道，金军胜少败多？”
“这是自然。”
“那金军建此寨时就没有对战败做准备？”
虞允文心中微动：“大寨自石邑强行延展到真定，能够有效收拢溃兵，阻挡追兵……是这个意思吗？”
“不错。”洪涯死死盯住了对方，说出了答案。“虞探花……你须记住今日，非止你欠我一命，我也还了大宋一分国运……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岳鹏举固然来不及到获鹿，但黄河化冻许久，你岳父张荣也一直持水军与他一起并军行事，他完全可以趁着之前春日水涨，顺流而下去河间，然后卡住滹沱河入黄河河口……”
虞允文一时有些茫然，因为来不及去对照河北地理。
“你之前问我燕京新军为什么没有过来？”洪涯见状稍有不耐。“一则是真来不及，二则是他们便是整备好，也必然已经有了新去处，便是准备往河间府去堵岳飞和你岳父！按照绝密军情，大前日，宋军先锋轮船便已经人力加水力，冲到衡水了！”
虞允文一时口干舌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洪涯逼上前去，红着眼睛说道。“此战金军若败，这么多兵是不可能都从北面那几座浮桥逃到真定去的，滹沱河是大河，跟太平河不是一回事，春日雨水后内涝期间更是如此……大部分溃兵都只能借着营寨掩护向滹沱河下游逃散，然后寻机渡河汇集……但此时，若是在滹沱河下游已经有宋军水师了呢？”
“若是下游能有水师迎上。”虞允文一时简直难以置信。“岂不是只要王师敢冒险追下去，一直咬住溃军不让他们渡河，说不得便能使滹沱河南的金军匹马不得北返？！”
“所以我说，这条军情可定一国兴衰！”洪涯一时摇头。
“可若是如此，之前金军为何不移动到滹沱河北决战？”虞允文紧张之下，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兀术敢吗？”洪涯以手指向帐外，一时气急败坏。“当着那位官家的面，十几个万户莫名其妙强渡滹沱河？怕是今日公平一战的机会都无！”
虞允文彻底失声，而半晌之后，却又忽然上前拽住了对方：“洪侍郎，送我出去！”
“我仁至义尽了！”洪涯死死看着对方，摇头不止。“事到如今，接下来若有机会，我自会送你折返，若没机会……你也不要害我！”
言至最后，更是狠狠甩开衣袖，但不知为何，此人却又与一时无法的虞允文一般无二，俱在帐中粗气不断，呼息难平。
“杨统制！你这是何意？！”
同一时间，太平河对岸宋军大寨中，细雨之下，同样有人在气喘吁吁，却是御营总都统王彦扶着腰间佩刀，看着身前的杨沂中一时发起怒来。“你以为你是御前近臣，我便不能处置你吗？”
杨沂中继续维持拱手行礼姿态，缓缓摇头：“王总统为持节大将，要处置我一统制自是无妨……但无论处置不处置，都请王总统务必不要提前出兵！官家有明旨，非拔离速与合扎猛安俱现，否则我部绝不可渡河！”
王彦也摇头不止：“此一时，彼一时，诸节度云集，护卫官家登高压阵，全军振奋，前方的金军大阵都要被官家压垮了！如何能耽误战机？”
杨沂中依然不慌不忙：“王总统，依着在下来看，官家此举，本身就有助曲都统和咱们钓出金军最后骑兵的意思，咱们不能本末倒置。”
王彦当然知道杨沂中身份特殊，可能说的就是官家本意，但此时看到对方一言，周围各部抽调过来的近百统领官们就都纷纷颔首附和，却是激傲性子上来，反而怒极：
“若是足下非要借近臣荣宠反指于我，既如此，此阵你自当之便可，何必要我来做总揽？！”
“王总统！这一战难道是你争先求荣、使气立威的时机吗？”
听到这里，一直保持谦卑姿态杨沂中却是猛地抬起头来，单手扶刀，言语清冷。“自官家至三十万御营，乃至于两河离人、东南士民，天下合力而为十年之功，方有今日之战，你受官家信任，来为天下执此一掷，不思万无一失，反而要以一人之私而废天下安危吗？！”
王彦终于愕然，且其人环顾左右，见周围近百统领却只是盯着自己与杨沂中来看，张子盖更是扶刀转到杨沂中身后，却居然有些慌乱气馁起来：
“若如此，且听你言，静待战机。”
杨沂中拱手恭敬行礼，肃立归于一侧，依然不动。
且说，杨沂中这话说得有些重了，王彦那里无论如何是不至于以私废公的，当然，王彦此时发作性子也很过分……但是双方失态本质都是紧张，都是情知胜负将定，且或由自己双方来定，心绪不能平罢了。
而且，真要说心绪不平，这个战场上最不平的，也绝不是宋军这一方。
“活女！”
兀术诚恳安慰着身前的完颜活女。“俺知道这个时候已经到了要一掷求胜的时候了，俺甚至已经让讹鲁观带着真定那个万户里的骑兵过来了……但你一定要压住火气，这个时候，胜负全在最后一击，只有咱们所有兵马瞅准时机，一起合力出击，才有可能反败为胜……赵宋官家来到高地，不正是咱们之前预想的最好结果吗？大军获胜之余，说不得还能有奇功。但须等一等，等宋军这支刚刚过来的骑兵稍微疲惫一下，咱们就三面出……”
“四太子不要说了。”
活女冷冷打断对方。“你既然过来，我如何会擅自出击……反倒是你，自来带这边以后，便一直这般喋喋不休，怕是已经心里恐惧到了极致吧？”
很明显，兀术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直接转过身来，但等他回身，看到高地制高点上清清楚楚的龙纛和龙纛后的那三面大纛后，却又不由口干舌燥，还是想回身与活女说个不停。
但当这位金国执政亲王回过头来，刚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又猛然觉得高地那里似乎有些不对，便复又回头去看……隔着牛毛细雨看了几眼，却又一时看不出哪里有问题，便复又重新转过身来。
但这一次，他惊愕发现，活女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身后方向，也就是龙纛方向，然后渐渐连嘴都忍不住微微张开了。
这是字面意思上的目瞪口呆。
于是兀术赶紧回头再来看，但混乱而庞大的战场引入眼帘，外加满脑子各种军情，他明明感觉到了一丝巨大的危险，却还是一时无法辨认，以至于越来越急，越急又越无法辨认。
于是，这位大金国魏王直接拽住了活女，以作征询。
“拒马！”活女气急败坏，以手指之，说出了一个似乎很致命的词汇。“魏王，你没看到宋军正准备满山铺陈拒马吗？！”
兀术如梦方醒，但他忽然又有些不解——宋军在龙纛周边大面积铺设拒马，那又如何呢？
须知道，如此铺设拒马，唯一的作用在于确保金军骑兵无法对龙纛下的赵宋官家以及那些帅臣造成突袭式打击，本身并不耽误金军原定计划，也就是包括六个合扎猛安在内的金军最后两万多精锐铁骑从人字形大营双臂中涌出，三面包夹高地，摧垮高地攻势。
届时，如果能胜便胜，不能胜，只是打消了宋军攻势，今日便也算是成功了。
当然，活女这么大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从活女的角度来说，此战除了得胜之外，本身最大的目标还是想砍了龙纛下的那些人。
说白了，事情又绕回去了，还是要压住活女，让他不要轻举乱动。
但是，兀术还是有些不解，因为若是如此，自己为什么会在扫视战场时产生一种巨大的危机感呢？
一念至此，兀术直接看向了活女，而活女也恍然看向了兀术，并直接咧嘴一笑：“魏王，我要准备出战了，且祝你能活一百二十岁！”
兀术当即欲言。
“不用劝我了，魏王劝错人了。”活女继续嗤笑以对。“其实魏王一开始来我营中是对的，因为若有人见到之前龙纛耸立场景，不顾大局出战，一定是我最优先……但既然龙纛前开始上拒马，要绝了我等今日仗铁骑冲垮龙纛的意图，那便不止我一人不能继续忍耐了。”
兀术终于反应了过来，然后顺着大营看向了北面，果然，彼处开始轰隆隆作响……那是打开营寨预设吊桥的声音，而通过吊桥全线大面积出击，正是金军的准备之一。
他和拔离速为了最后一击，堪称煞费苦心。
“完颜剖叔！”兀术摇头以对，居然不气。“完颜剖叔！”
活女根本没有理会对方，只是转身号令已经休息了大半日的本部骑兵披甲上马，号令那些签军放开吊桥，号令所有人务必随他一起冲杀在前，替他报杀父之仇。
这一次，兀术没有阻拦对方。
下午刚刚过半，随着宋军开始以辅兵在高地制高点周围铺陈拒马，昔日娄室副将、完颜剖叔终于不能忍耐，随即率六个合扎猛安中的四个当先出营。
剖叔既出，最西侧的完颜活女随即也率部出营，接着面色苍白的拔离速自大营节点处正式出兵，其本部骑兵外加两个合扎猛安一起出战……最后是仓促之下按照拔离速军令动身，从高地东侧营寨出兵的讹鲁补。
三个万户，其中拔离速本部的骑兵比例高的吓人，所以，虽然早早将步兵分出给耶律马五，但加上六个合扎猛安后，依然高大两万四五千骑，一时自三面陆续而出，所谓铁骑如林，催动全军骑兵，来攻高地。
赵玖居高临下，遥望此阵，半是释然半是惊骇。
便是韩世忠、李彦仙、吴玠等将，也都面沉如水。
只是一看，他们便已经意识到，尽管赵官家随御营骑军一起出战，成功钓出了金军最后的杀手锏，但金军雪藏了一整日的最后精锐，绝非是什么空洞之物，宋军必须要付出血的代价才有可能赢下这一仗。
“迎上去……迎上去！”
曲端同样注意到了这幅场景，或者说他不注意也不行，因为其部首当其冲，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便回头下令，非只如此，只是第二次下令之后，便一马当先，率领本部亲卫与赤心骑，当面迎上了完颜剖叔麾下的一部合扎猛安。
非止是曲端，所有宋军甲骑也都知道此战不可免，各部皆在各自将领指挥下，当面迎上。
高地南侧坡面，两部骑军轰然相撞，与此同时，偏西面的制高点上，旗帜信号挥舞不断，号角声鼓声终于也奋力大作。
没有任何动摇的春雨中，辅兵们紧张的抬着拒马按照军令迅速铺陈，步兵结成大阵，硬枪竖起，宛如铁林，而散落在战场各处的轻骑也奋力从各处收缩汇集，试图支援高地。
赵玖身侧的御前班直，更是迅速涌下，在已经铺设的拒马后方结成阵势。
“诸君。”
穿着一身并不合身铠甲的源为义开口说起日语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这时候不能退，只要退一步，咱们就要被好几个国家的人给笑话好几百年……刘统制没有给我们任务，我们也不能退。”
说着，他拔出自己的刀来，在两个相隔只有两三人宽的拒马之间泥地上划出一条线来，然后踩到线外，这才回身相对自己那几十个面色惨白的同胞：“前几天，大慧法师给我讲方寸之地，现在这块地方就是我源氏陆奥四郎的方寸之地！金国的骑兵如果想从这里越过去，便须是我死在这里，立地成了佛。”
几十名日本武士愣了一愣，然后全都无话，只是有一学一，各自寻到一个拒马缝隙，以刀划线，以成方寸之地。
话说，正当日本武士还在尝试鼓起勇气面对这场又一次超出他们想象的战斗时，一片混乱之中，高地东南侧，许多骑兵激烈而血腥的对冲却是直接交出了结果。
没错，在远程武器大略失效的状态下，甲骑冲锋交战，就是那一瞬间的事情，胜就是胜，败就是败，生就是生，死就是死。
当然，在这种战场上，哪怕是初次冲锋便直接死亡也不代表他们的冲锋是毫无价值的。
甚至可以说，这个战场上，任何拿起武器战斗的人，都是不可替代的战士。
“可以了！”
在看到多处相同旗语传递过来以后，杨沂中强压着心中乱跳，向王彦示意。“就按照原计划，我当其首，张子盖当其尾，总都统当其中……”
同样胸腔乱跳的王彦同样没有任何多余言语，只是匆匆颔首而已。而随着他这一点头，宋军最后一掷，果然在金军最后一掷掷出后立即跟上。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后，因为前锋部众的出色表现，外加三面夹击的战术，亲自率主力压制了部分御营骑军的金军元帅拔离速成功让自己的五色捧日旗出现在了高地东侧高点不足五百步的一个坡面上。
不过，这位金军元帅并没有为自己的进展有丝毫兴奋，他脑中此时只有完颜剖叔擅自出兵引发的愤怒……在他看来，完颜剖叔的出击，不仅仅是无视他的元帅权威，更是将此役金军送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
因为按照他的计算，宋军应该还有一支两万人朝上的预备才对，他们应该尽量耗下去，拖到最后再出兵才对。
现在，拔离速冲到这个坡面，根本不是为了夺取东侧高点，更是要尝试找到宋军最后预备队的所在，然后迅速果决的予以摧毁……只有这样，金军才能继续保持那两三分可能的胜利希望。
大约是半炷香的时间吧，拔离速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原来，高地东侧当面临河之地，一支庞大的宋军刚刚越过了太平河上那数不清的浮桥，此刻正在沿河整队，而且整队迅速……这支军队的规模和身上铁甲的整齐，根本不可能认错和忽略。
唯独稍微奇怪的是，这支绝对有两万四五的铁甲部队在整队时，却沿着河流迅速摆出了一个很薄的长条阵型。
一开始的时候，拔离速还以为这是为了方便行军，这支军队是要迅速行军到西面，然后藏身到赵宋官家的身后。
但很快，随着这支军队开始举起自己的武器，东侧坡面上能看到这一幕的所有金军，从拔离速到讹鲁补，全都失色。
最少两万四千宋军制式札甲重步，排成区区四列，首列举起长斧，次列举起长枪，三列依然巨斧，四列依然举枪，阵型严密，如墙如林。
下一刻，随着鼓声隆隆，甲墙斧林，徐徐而动，宛如一条在河畔潜藏了许久的铁龙一般，向着高地狠狠卷了过来。
高地东侧坡面上，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大队还是小股，望着这一幕的金军尽数悚然，恰如之前宋军见到金军甲骑尽出一般。
但很快，五色捧日旗下，元帅拔离速便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方止，复又以手指向那条铁龙，然后回顾周围心腹将领、亲卫，放声嘶吼：
“儿郎们，今日我拔离速持尔等之英锐，当此敌之雄厚，战后不论成败，史册人言，谁敢说我不是大金国的真元帅？！”
众将先是愕然，旋即轰然。

第十五章 崩摧
暂不提拔离速之释然，只说之前那一刻。
彼时，金军三面排闼而出，阵型齐整，声势浩大，而且全是重骑，包括有六支俗称铁浮屠的具装甲骑，所谓合扎猛安，更兼养精蓄锐几乎大半日，自然是士气高昂，颇有气吞高地十万之众，逆转全局之态。
与此同时，宋军居高临下，且握有兵力优势，更重要的是之前已经有了全局压制的大胜之势，又如何会轻易动摇？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情况是，在高地南侧偏东的位置上，双方骑兵主力几乎是猝不及防的就当面相互暴露了出来……宋金御营骑军重骑、轻骑都在这里，金军拔离速部的西侧部分和完颜剖叔所领的东侧部属也在这里。
随即，在地形、时间、军队位置的因素作用下，宋金双方的大股重骑兵猝然爆发了一场举世罕见的大规模当面对冲。
真的是举世罕见……十几年前金军冲契丹人的时候，尚需要中间摆出硬甲步兵，左右叠出拐子马，层层迭进短途冲锋，何况是宋金之间？何况是如此规模？
但它就是出现了，而且快速、激烈、血腥，死伤累累，一瞬间减员无数。
被长矛撞下战马的，被骑兵战锤砸下鞍鞯的，极少数因为当面相撞而一起失控翻落的，以及最多的那种，在强大战场压力下因为所谓泥泞湿滑与尸体、战马、障碍物而失控、落马的……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是在这场冲锋中失去对战马控制权的，基本上不死也要丧失战斗力。
一场大规模的骑兵减员忽然就出现了。
当然，坦诚一点，这场冲锋的胜利者无疑是金军……不然也不会有拔离速扫荡眼前部众，登坡望见宋军那‘一掷’的一幕了。
唯独回到眼前，当金国元帅拔离速亲眼看到巨大的威胁出现在视野中，下定决心一搏后，却不免立即又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明明在之前正面骑兵对决中获胜，却居然无法有效汇集部队。
“怎么说？”
拔离速语调平静而认真。
“宋军骑兵虽弱，却散而不溃，只是在后方咬住我们不放。”一名明显是从后方驰来的猛安焦急以对。“而且还有党项人，到处都有党项人的轻骑，还有一部分蒙古人和契丹人，都在助那些宋军重骑兵在咬我们。”
另一名猛安也忍不住低声解释：“元帅……刚刚那次冲的太厉害，虽然是咱们占了便宜，可咱们偏西面的部众跟完颜剖叔那厮偏东面的部众，直接跟宋军的骑兵搅到一起去了，根本扯不开。”
拔离速心中瞬间醒悟，却不怒反笑。
平心而论，若是刚刚那种大规模冲锋发生在一个开阔地形战场上，而且双方只有骑兵参战，那么此时很可能已经决出了战斗的胜负，也就是金军胜宋军败，然后就是宋军崩溃，金军大举追杀，形成典型的大捷大胜。
这种大捷，拔离速一生中经历过太多了。
但是此时……
拔离速根本不用细看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整个战场是以高地为核心，实际上是以太平河与金军大营为大略外沿的一个巨大区域，这片地方当然很大，甚至大的过分，但是作为宋金两个万里大国的决战战场却依然显得很拥挤，尤其是他们先后累计投入了几十万大军。
那么在这么一个战场上，在两军全都杀红眼的状态下，在战场的核心位置，在前方有营寨，后方有河流，高地有龙纛，坡地有五色捧日旗的情况下……在周围到处都是友军与敌军的情况下，触发了这么一场冲锋后，即便是稍有高低胜负，又如何呢？
便是想追，便是想逃，又能往何处去追，往何处去逃？
真正的追逃，恐怕需要的是其中一方全军彻底崩溃才能开启……刚刚那一冲，固然惊世骇俗，却不足以抵定乾坤。
“不要紧，能跟上多少是多少。”笑完之后，拔离速回头看了眼北面，彼处，那条铁龙明显已经开始进入战场，这迫使拔离速改变了战略。“然后去找讹鲁补，让他尽量与我汇合，不能汇合，便与我齐头并进……告诉他，宋军此部虽强横，但弱点明显，那就是阵型过于薄弱，只有区区四列，只要他能维持一个厚重阵型，便可轻易凿穿宋军的这条长蛇阵，逼迫对方停止进军，继而结阵自保，而若是我们双方能在宋军阵后汇合，便依然还握有此战之胜机。”
“喏！”
“还有耶律马五和完颜斡论，告诉他们，我知道他们很苦，但现在不是计较一些事的时候，让他们尽量抽调骑兵跟上来，跟着讹鲁补也好，跟着我也好，务必要出全力……等到我和讹鲁补与宋军撞上去，只要突破了过去，不管是那一边，他们都要立即将所有骑兵分出来，让耶律马五带着尾随前进，只留步兵给斡论，让他维持战线。”
“喏。”
一番吩咐之后，军官得到军令，各自散开，而拔离速也不再理会身后部分骑兵被御营骑军咬住之事，直接挥旗向北，朝着宋军那条铁龙而去。
而周围金军骑兵，也都努力在那面五色捧日旗后方聚集……不停的有金军骑兵赶到，也不停的有外围和后方金军骑兵因为周围宋军的撕咬停滞下来……但总归是尽力维持了一个核心的、成规模的、士气高昂的、精力充沛的精锐骑兵战团。
与此同时，两个合扎猛安在前方两翼，不停的压制驱除尝试阻拦的宋军军阵，防止遭遇大面积阻击。
整体来说，虽然很艰难，但是拔离速依然用自己的威望和指挥能力催动了一个顶级的金军精锐骑兵大阵，并以一种尽可能的速度，朝着宋军的那个如墙如林的札甲大阵而去。
当然，对方也在片刻不停，相向而来。
细雨不断，战场的制高点上，赵玖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
之前看到金军骑军大阵突出后，这位官家曾一度色变，但很快，在宋军的札甲重步尽数出战前，甚至是那场冲锋后，他就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坐姿，而且也没有了任何声音。现在，他只是在雨中背靠西北，面向东南，然后微微侧着脑袋去看两支所谓‘最后一掷’的相互逼近……他甚至拒绝了刘晏奉上的望远镜。
无他，这个时候，真的什么都不需要了。
任何看到这两支部队，或者只看到两支部队之一的人都会意识到，这就是最后的决战了。
自今日早间至此，苦战大半日后整场战斗的胜负；或者说自去年秋末冬初至此，绵延四个多月后此次三十万众北伐的得失；甚至于自靖康以来，两国十年交战后的最终国运，即将由随后一个时辰内的战斗结果来决定。
实际上，抛开周围战场上的喊杀声与轰隆声，龙纛下堪称安静异常，牛毛细雨下，非止是赵玖一声不吭，韩世忠、李彦仙以下，绝大部分近臣、军官也都没有吭声，便是那些以备咨询们虽然明显有些慌乱，却也不敢出声，只是在雨水中打着哆嗦观看着这一切。
只有吴玠从容观察局势，时不时低声将身后聚集的某个将领唤来，让他带身后部众往某处填补、进军，又或者寻来剩余的赤心骑，直接指派军令，让某部如何如何行动。
高地东侧的缓坡上，从看到宋军那条铁龙后便已经神思清明起来的拔离速当然知道赵宋官家能看到自己，韩世忠能看到自己，李彦仙、吴玠能看到自己，龙纛下的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但他并不在乎。
而且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当他率领这支因为混乱而无法统计出具体数量的部队缓缓与宋军的‘铁龙’相向而行的时候，居然总是忍不住拿眼下的情状与当日尧山前娄室的那次冲锋作比较。
此时此刻，他身后的骑兵大阵，从兵力和精锐程度上来看，似乎跟当日娄室身侧的大阵相差无几，连开路的合扎猛安都一样是两个。
当面的宋军兵力，似乎也和当日尧山下的核心部众差不多，而且双方身侧也都有相持状态的两军大阵。
但是走着走着，拔离速总感觉眼前有一种东西，似乎与尧山是截然不同的……一开始他以为是阵型问题，但那也没办法，战场太拥挤了，他便是想整出来娄室那种圆阵，客观条件也不允许。
何况，高地虽然是高地，坡面虽然是坡面，但这种平原上的高地跟尧山那种塬地相比，还是更平整和开阔的，不需要圆阵，冲锋条件也还是不错的。
可若不是阵型问题，那又是什么呢？
想了片刻，面甲后的拔离速忽然暗自失笑……还能是什么，无外乎是宋军今时不同往日，前方那个如墙林进的重步大阵太强了呗。
便是自己仗着骑兵阵型厚度冲垮了一段，也不耽误剩下的宋军结成新的大阵，或者继续推进。
兵力上就天然有差距。
一念至此，拔离速再度去细细打量宋军那条铁龙，然后心中猛地一跳……因为就在短短的这一刻钟进发途中，宋军那面甲墙斧林居然如什么有生命的怪物一般，陡然厚重了一层！
一开始，拔离速还以为自己是看差了，但他一面默不作声，一面在马上速速点验，却愕然发现，宋军大阵真的是变厚了……现在很多地方已经有了五列，甚至局部地方已经有了明显的六列！
不过，当拔离速看到宋军的这条铁龙因为行军过程不可避免的变得弯曲后，还是释然了下来……这应该是阵型弯曲导致的叠加，怪不得宋军要用这么薄弱的阵列，应该是预见到了这种场景，然后还是想确保遮盖住尽量宽战线导致的。
但是很快，随着拔离速看见前方宋军甲墙斧林接触到一个尚在交战的局部战团后，却终于无法自欺欺人了。
因为他亲眼看到，那个战团里的宋军被那条铁龙给吸收合并了。
“稳住，稳住！”
数里之外的雨水中，杨沂中满头大汗，口中言语不断，素来不苟言笑的他今日说的话怕是要超过之前一个月的话，而且每一句都要放声嘶吼，但偏偏自己毫无察觉。“前进，前进！让开！让开！到后面整队跟上！！”
随着杨沂中以及数百名列在这条甲墙斧林中军官们的嘶吼，这支汇集了整个帝国精锐的两万四千众札甲重步终于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出了一种肉眼可见的战场统治力。
铁龙所到之处，混乱的战场立即如同被‘扫过’一般，金军彻底崩溃，转身便走；而宋军则无不欢欣鼓舞，或是在铁墙前奋力追击，或是在铁墙后整队尾随……更有甚者，因为抽调的缘故，战场的其他地方很少能见到重甲长斧兵，但散落的长枪重甲武士却有无数，这些御营士卒直接在军队军官的招呼下，自后方尾随加入了阵列。
没错，被扫荡过后的战场上，金军被彻底击溃，而宋军毫不犹豫的加入合并到了这个如墙如林的长条军阵之中，成为了军阵的一部分。
随着宋军的扫荡和进发，沿途的宋军几乎是立即填充厚实了这条原本显得有些单薄的铁龙，拔离速眼中这支如墙如林重步大阵的最大弱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一种速度迅速消失。
双方相距约三里的时候，已经扫荡了小半个东线战场宋军大阵已经汇集了至少一半的郦琼部，和两个御营后军的统制部，阵型也足足厚了一倍，而且还在以一种越来越快的速度吸纳、重整所有的东线宋军力量。
与此同时，拔离速忽然彻底醒悟……他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宋军之所以采用这种看似留下破绽的单薄阵型，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指望用区区四列阵型来横扫一切，来承担一切，这个‘最后一掷’根本只是一种手段，一种将宋军之前全局战场的优势转化为胜势的手段。
包括之前赵宋官家的进军路线，自石桥出发，汇集当面部众涌上高地，本质上怕都是一个意思——在宋军指挥官眼里，决定胜负的，从来都是整个战场上的所有宋军！他们要集合所有人的力量来压垮金军！
也只有集合了所有宋军的力量，才能压垮战场上的十四个金军万户与六个合扎猛安。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正是他拔离速，他居然将所有希望放在区区两万多骑兵的奋力一冲上！
这是倾国大战，他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没有先帮助耶律马五和完颜斡论？为什么没去汇合讹鲁补？
为什么要到现在才醒悟这个道理？
周围金军骑兵也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一点什么，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随着前方一个合扎猛安，当面击溃了一支区区数百人的宋军步兵小阵，一条直达那条甲墙斧林的通路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了尚在羞愤之中的拔离速眼前。
这是机会，也可能是不归路。
拔离速缓缓向前，心中重新开始打鼓，开始紧张，他忍不住看了眼西面的高地方向，彼处，两个制高点依然在宋军掌握之中，尤其是更西面的那个最高点上，龙纛依然在雨中微微摇晃，这意味着完颜剖叔与活女，根本没有冲到跟前。
当然，这很正常，这才多长时间，冲上去了才奇怪，而且再说了，想要冲垮那面龙纛，无异于冲垮十余万高地与西线宋军。
此时此刻，娄室来了都冲不动！除非是金军全军振作，一起合力来冲。
能合力吗？
这个时候要是掉头，只会将东线断送的更快吧？
“全军随我向前，迎上去，迎上去！”
五色捧日旗下，心思百转的拔离速从那面龙纛上收回目光，回头相顾，没有了任何犹豫……或者说，事到眼下，他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只有先击垮当面之敌再论其他。“敌军就在身前！”
言迄，拔离速便直接跃马而出，率五色捧日旗当面向北提速。
这面代表了金军统帅的旗帜一旦启动，且当先而发，东线战场上的所有金军骑兵便也没了多余念想。
与此同时，周遭宋军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势。
正北面，宋军长斧重步阵列迅速停下整队，后方尾随的宋军阵列开始朝着露出缺口的部分迅速集合，以作冲击上的防范后备。
东面战线上，郦琼部陡然停止了融入身后大阵的动作，转而努力维持阵型，与耶律马五以及完颜斡论对战的区域也瞬间激烈了起来，双方一时间都咬紧了牙关。而更东面几乎是贴着营地的讹鲁补，也毫不犹豫，不顾身侧有厚重宋军军阵，直接提速施压，明显是要与拔离速相呼应。
往西看去，也就是高地两个制高点偏东的这个周遭，暴露在外的御营中军的张玘部与牛皋部保持了严肃的沉默，明显是在整备军力。而在这两个军阵后方，两个制高点的中间位置，已经休息了半个时辰的御营左军背嵬军也重新开始在高地上布阵，俨然是准备必要时前来支援。
至于南面，之前作为骑军大阵出击的部分重骑、轻骑也陡然加速，在刘錡、张宪、李世辅的号令下几乎尾随不停。
提速、逼近，被后方五色捧日旗催动的前方合扎猛安忽然全速发动，一个直趋身前化为冲阵前锋，一个转身向上化为壁垒，试图抵住来自于高地的夹击。
但居高临下的张玘部与牛皋部丝毫不为所动，他们齐齐放弃了阵地，自上而下倾泻而来，以步兵大阵朝着金军骑兵侧翼奋力冲来。
不过，最先接战的还是北面，抢在侧翼宋军步兵抵达之前，金军骑兵便已经全部提速，然后便是浪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当先的合扎猛安，十个谋克，约七八百名铁浮屠，根本没有常规骑兵战术选择，只能带着某种必死的决心，随着忽然爆发的一阵喊杀声，简直是生穿硬凿一般，一头扎入了宋军的那面‘墙’上。
他们轻松突破了第一列斧林，当面的长斧重甲武士几乎全军覆没，沦为马蹄下的践踏物，一名统领官也直接战死；相当一部分继续突破了第二列枪林，这个时候金军铁浮屠的伤亡就非常明显了，斜斜插入湿润泥地的长枪对战马起到了强烈的阻碍作用；少部分冲破了第三列斧林，更少的部众越过了第四列，甚至于第五列，但只有寥寥数人越过了第六列……而此时的宋军在这个地方已经足足摆出了十列枪林。
一冲不成，这支铁浮屠自然要尝试将部众拉扯出去，但两侧宋军早就分出两列，在两名统领官的带领下自两面包夹而来，随着宋军报复性的喊杀声，长枪轻松制住已经没有了速度的铁浮屠，长斧高高举起，马上砍人，马下斫腿……在任何时候都状若无敌的铁浮屠利用开始的冲刺造成了巨量杀伤，可一旦丧失了机动性，却反过来立即沦为被长斧长枪重步屠杀的对象。
长斧重步配合长枪，本来就重甲骑兵的宿敌。
远远看到这一幕，尚在高速进发中的拔离速心中微微一颤，但却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反而穷尽全身力量，奋力喊杀，率领身后主力大部冲向了正在屠杀铁浮屠的宋军，并再度造成了巨量的伤亡。
但他们因为前面铁浮屠的停滞，根本没有突破宋军的铁墙，而且，随着战线上的旗帜挥舞，更多的长斧与长枪，在杨沂中和张子盖两人亲自带领，从更宽的两翼再度折叠了过来，尝试着将包括拔离速在内的更多金军骑兵再度裹住。
拔离速部的战马就已经是寻常甲骑而非具装甲骑了，长枪更轻松的能制住战马，大斧也能更轻松的能够斫断马腿。
一旦包夹住，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当然，金军不可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更后方的金军骑兵部队努力向前，尝试救援，那个负责阻碍高地夹击部队的铁浮屠也直接调转马头，俨然对拔离速忠心耿耿，但这直接引发了更可怕的事情……失去钳制的张玘、牛皋二将不顾一切催动军阵冲下来，几乎尾随着那个合扎猛安顶住了金军骑兵大阵的侧翼，与此同时，御营骑军的骑兵无论重骑还是轻骑，全都自后方蜂拥而至，配合着本就在另一侧的郦琼部，四面部队居然将整个金军骑兵大阵给牢牢锁住。
而与此同时，更多的长斧重步兵与长枪重步兵再度从两面折叠了过来。
拔离速和他的精锐骑兵，整个陷入到了宋军的钢铁密林中。
这个时候，东线战场上，已经没人在乎什么讹鲁补和耶律马五了，便是耶律马五和讹鲁补也都在尝试去打通与拔离速的联系，只是郦琼对此不太乐意而已。
没有奇迹和意外，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还是宋军，无数的宋军在王彦、杨沂中、张子盖、郦琼、刘錡、张宪、李世辅，甚至包括耶律余睹的指挥下自四面八方疯狂涌上，层层叠叠，宛如包裹粽子一般层层钳制住拔离速部。
这种包裹，当然不可能是全面包围，但却足以让拔离速部失去成建制大规模机动的可能性。
果然，大约两刻钟后，拔离速部便失去了大量的活动空间与活动速度，就好像落入蛛网后失去生命的猎物。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刚刚的那场冲锋已经证明，失去了机动性的骑兵，就是宋军甲墙斧林的猎物，等待他们的只有被屠杀与彻底崩溃逃散两个选项。
“那面旗下便是金国的大元帅？！”
一队宋军骑兵自后方迫来，却根本不老老实实堵截后路，反而从坡上飞驰而过，从侧翼牛皋部后方插入金军骑兵阵中，为首一将人高马大，手持一条浑然一体的巨大铁矛，在雨水中遥遥指向尚在局部运动的五色捧日旗，语气之中兴奋难掩，却不知是向谁询问。
“你这厮还管什么元帅不元帅？！”满身大汗的牛皋就在旁边不远处，闻言几乎是气急败坏。“现在这个破样子，元帅有什么用，有用的是那面旗，砍了那面旗，这支骑军便要大溃了，便也是今日全军二十万众的首功！”
那状若夯货的骑将，也就是杨再兴了，闻得此言，愈发振奋，立即挥舞手中大铁枪，率部奋勇向前……其人铁枪既长且重，扫荡之处，既有长柄兵器优势，又宛如钝器横砸，金军骑兵虽尽数重甲，却无人能当，何况铁骑时不时还能挑起金骑，甚至上面锋锐之处，也时不时割开战马血肉……区区百人，尾随其后，真就宛如披荆斩浪一般从密集的金军骑兵中杀开一条血路，直直往千把步外的五色捧日旗而去。
话说，按照眼下局势，东线宋军本该奋力堵住金军三面，等待越来越多的长斧重步汇集过来，吃下这股金军，继而重新整队，横扫整个东线。
但眼下，牛皋既见到如此悍勇之将，又如何会平白浪费机会？
其人稍微一怔，便即刻挥舞铁锏，号令部众随杨再兴部之后快速进发那面帅旗：
“跟上去！跟上这使大铁枪的鸟厮！”
战场的制高点上，赵玖当然不知道杨再兴与牛皋汇合到了一起，而且正要大发神威，便是知道也无所谓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拔离速的冲锋，失陷。从远处看，刚刚的那个冲锋根本没有那么惊险，就只是如同一条鱼撞上一个网……网没破，鱼却已经脱力了而已。
所以，这位官家只是面色如常。
周围帅臣、将官、近臣、咨询们，有心呼喊称胜，但赵官家如此姿态，却居然还是无一人敢做振奋之态……当然，已经有不少人释然下来，龙纛下的气氛也稍微缓和。
唯独片刻之后，这位官家将目光从东侧收回，转向了南侧，气氛却又再度紧张起来。
原因很简单，顺着赵官家的目光看过去，此时的南侧坡面上，相当一部分战场上，宋军正在陷入苦战，而且还有一名节度使级别的大将深陷其中。
而造成这个局面的缘由，还是之前那场冲锋。
彼时，金军甲骑三面而出，位于高地东南侧的御营骑军迎面冲下，再加上金军大队本身出兵有一定间隔，所以一冲之后，金军骑兵明显被分成了两大股。
一股则在高地南侧中部以及西部，看旗号正是完颜活女和完颜剖叔，还有相当的合扎猛安，目标明显就是这个制高点，就是这位正在观战的赵官家及其身后龙纛，也就是他们导致了很多南侧战线宋军的苦战；另一股在高地东侧，正是此时陷入到宋军阵中的拔离速以及讹鲁补部，而拔离速的目标此时已经毋庸讨论，他明显是想击穿宋军的最后精锐长斧重步，控制住这‘最后一掷’给完颜活女与完颜剖叔争取时间。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究竟是宋军东线的铁龙先扫荡东线战场，然后转向南侧。造成全局压制，还是金军的‘最后一掷’抢在宋军支援得力之前，能杀到这个制高点上，完成某种神奇逆转。
就算没有东线的甲墙斧林扫荡过来，完颜活女和完颜剖叔也上不来！
吴玠扫视了一眼南侧战线，心中冷笑，然后直接向前一步，在赵玖身侧低声询问：
“官家，东线大局已成，稍待便可，南线是否要稍作支援？”
赵玖回头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言语，那意思很明显……这种事情下令便可，难道自己会否决掉对曲大的支援吗？
吴玠会意，即刻看向了韩世忠，扶腰肃立的韩世忠怔了一怔，终于明白为什么吴玠要先问官家了，但他此时根本懒得计较这些小事，只是回头指了指在侧后方肃立的王世雄，待后者注意过来，便复又指向了正在高地坡上候命的本部背嵬军，最后，又指向了东南面那片骑军混战的区域。
王世雄不敢怠慢，微微拱手，便即刻转出去，率少许铜面骑士往成闵处传令，准备以这支稍作休整的背嵬军去支援曲端。
细雨之中，稍得喘息的曲大并不知道东线已经成了天大之功，也尚不知道吴大和韩世忠刚刚因为赵官家的一瞥提前给他送来了强力援军。实际上，其人晃了下脑袋，摇开雨水，然后奋力向周边望去，却只见雨水迷离，双方人马混做一团，如潮如汐，在坡面上起伏不定，根本窥不到大略局势。
而他自己，和他身侧的将士，都只是这片潮汐的一小部分。
之前就说了，御营骑军一冲之下，从战略上而言无疑取得了巨大成功，他们将金军的骑兵一分为二，难以汇集，正是因为如此，才使得金军的撒手锏陷入到两面作战，结果两面都不能为的尴尬境地……从这个角度来说，曲端与御营骑军功莫大焉。
但为此，御营骑军也不得不在付出了巨大伤亡后，依然陷入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艰难局面……再然后，拔离速北走，混战中的御营骑军也一分为二，一部分随张宪、刘錡、李世辅五色捧日旗追逐而去，另一部分却是顺势转而向西，死死咬住了那些合扎猛安。
曲端本人，正在其中。
“都统。”
虽然带着面甲，但因为旗帜和胯下那匹新铁象的缘故，周围御营骑军将士如何不识得曲端所在，而亲校夏侯远领着数十骑自后方催马而来，更是不会认错。
曲端没有回应，只是四面去看，而果然，很快又有两三队骑兵跟夏侯远一样汇集过来，身后兵力也短暂汇聚到了四五百众。
“只能聚起这些人吗？”曲端忍不住长长吐了一口气。“刚刚那支赤心队呢？是跟张中孚凑一起去了？”
“应该没有，只是被那支铁浮屠（合扎猛安）从中间截断了。”夏侯远勉力指着不远处的一支三四百人的具装金军脱口而对。“在另一面！”
“那就再冲回去，把人带回来。”曲大不愿多想，也来不及多想，因为和此刻正在匆匆汇集的宋军骑兵一样，那股被作为对手的合扎猛安也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旗帜和情形，并立即开始了汇集和调整。
众人当然无话，这种战场上，没人敢停下，也停不下来，唯一的正确做法，就是不停的汇合友军、打散敌军……他们便是想护着曲端去一个安全地带，也得通过这种方式来转移。
于是乎，不过是稍得喘息，御营骑军所属的宋军重骑四五百骑，便匆匆与那三四百铁浮屠发起了又一轮对冲。
且说，人马俱甲的铁浮屠当然战力非凡，甚至可以说在这种短途低速冲锋与白刃战中占尽了优势，可曲端身侧亲卫也都是精挑细选，再加上兵力稍微占优，而且对方身后应该就有一支两三百人的赤心队可以重新汇合，所以这次冲锋其实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曲端以夏侯远为前锋，一冲之后，短促的交战，便成功引起了之前那支赤心骑的注意，继而汇合过来，而对面的这支铁浮屠在丢下十几具尸体后，也无奈选择了暂时后撤。
就是这种战斗模式……因为死伤和减员导致士气跌落，双方不得不以这种小规模低速冲锋来相互发起战斗，而且往往会在交战前减速，进行一场短促的剐蹭式的白刃战……最后，士气更高而非伤亡更少的那方占据阵地，获得所谓胜利。
但失败者也会很快重整，反扑回来。
这种战斗，就好像无穷无尽一般，但又不可能是无穷无尽的，因为每一次类似的战斗，双方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损耗。
譬如这一次，宋军除了付出七八名减员外，连带着曲端胯下的坐骑也直接瘸了腿……一名因为打滑而落马的金军铁浮屠，带着最后的挣扎努力想去砸曲端的腿，却误中副车，骑兵锤隔着丝绸罩衣砸到了新铁象的左后腿上，一时间，伤口血肉糜烂，隐隐可见白骨。
随即，这名铁浮屠被夏侯远勒马狠狠践踏在了肚子上，但那只赵官家御赐的骏马也蜷缩起了左后腿，再难支撑奔跑。
在这种战场上，这无疑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所以即便是御赐的神骏，也必须得放弃，曲端也毫不犹豫的翻身下马，准备更换坐骑。
唯独刚刚经历了一场短促白刃战的战场之上，完好的无主坐骑根本不存在，不是战马也有损伤就是相关装备受损……无奈之下，和几名下属稍微对照后，曲端只能尝试将原本的鞍鞯换到一匹马镫扯开了的宋军制式战马上，但还没来得及动作，随后一声示警，一彪四五百人的金军铁浮屠便忽然出现在曲端东面侧翼位置。
这个数量的铁浮屠对于眼下的曲端及其周遭兵马而言就已经很危险了，尤其是其中还很有可能存在一位能做主的金军猛安。
当此之时，旁边一名正在协助曲端换鞍鞯的骑兵军官毫不犹豫，直接骑上了那匹马镫扯开的战马，曲大当然也不做作，立即翻身上了对方的战马。
随即，便又是与金军骑兵的匆匆一冲。
这一次，吃亏的明显是没来得及提速的宋军，为了保护旗帜，曲端不得已扔下了部分下属，逃到了一侧的洼地中重整。
而刚刚停下，尚未来得及等到其他骑士汇集而来，一只背上空荡荡的战马便引起了曲端的注意……这匹马的一侧马镫完全被扯开了，只是因为跟随头马的习惯一路追到了洼地。
雨水之中，曲端难得失神了片刻，但还是趁着周边兵马汇集的空档询问了一句：“你们有谁知道，刚刚给我换马的是谁？”
“是赵不凡。”左臂明显受伤的夏侯远脱口而出。
混乱的洼地中，曲端一时怔住。
不过，战场上注定不是让人思考的地方，就在这时，高地上方的龙纛左近，隐隐有急促的鼓角声传来，随即，一大彪宋军甲骑从后方绕过拒马，出现在了正北面的高地坡上，标志性的铜面和居高临下的地形引发了下方金军骑兵的震动。
然后，曲端亲眼看到，西侧坡面上正在仰攻御营左军解元部大阵的一面金军旗帜直接撤离了战斗，转向一旁，并开始吹动号角，摇晃旗帜，很显然是要其部往旗帜那里汇集，然后处置应对韩世忠背嵬军的意思。
原本正在跟曲端部混战的铁浮屠们大量脱战西走……毫无疑问，汇集兵力的正是完颜剖叔。
然而，之前那个足足四五百骑的铁浮屠大队得到讯号后，却在迅速整队后，毫不犹豫对着处于偏曲端的将旗发起了又一次进攻。
“迎上去！”曲端当然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或者说唯一该做的是什么。“跟我迎上去！”
尚未从刚刚的伤亡减员中走出来的宋军骑士们强打精神，努力随着曲端自洼地中奋起，再度迎了上去。双方勉强提速，却又在相互接近到只有几十步后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各自降速，继而又是一场短促的、剐蹭式白刃战斗。
但即便是这种战斗，也是致命和残酷的……双方擦阵而过，依然是金军获胜，宋军败走，前者落马死伤十二三众，后者减员十七八人……宋军随即退往水洼更东侧以作回避。
这一次，不用点验士卒，曲端也察觉到了少了谁……夏侯远没有跟上来。
和之前的赵不凡一样，这名追随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不声不吭的就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时，那支成建制的铁浮屠也直接掉头，选择了西走……很显然，他们也察觉到了上司的军令，只是因为曲端的大旗过于具有吸引力了，使得这支骑兵的将领忍不住进行了最后一次尝试，然后一击不成，当即西走。
可也就是这个尝试性的一击，忽然就带走了曲端最信任的心腹亲校。
“都统。”
旁边有其他亲卫代替夏侯远做了询问。“此时该如何？”
“追上去……追上去！”和刚刚知道赵不凡的讯息后一样，曲端脑中初时有些茫然，但很快就醒悟过来，随即又有些被某种类似于愤怒的情绪给充斥一时。“能跟过去多少，就去多少！金狗要做什么，我们偏不能让他们做什么！追上去便是！”
言罢，正如之前一般，曲端再度一马当先而出，周围骑士一时凛然，也都赶紧尾随不停。
而下一刻，数千稍作休整的御营左军铜面甲骑在成闵的带领下倾泻而下，与御营骑军和部分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契丹轻骑一起，将完颜剖叔及其所属的那些铁浮屠们整个淹没。
这个淹没当然不是歼灭的意思，接下来，依然还是那种残忍的小股冲锋与白刃苦战，依然会有人不停的消失在泥泞之中，但这次轮到完颜剖叔和他的铁浮屠稍微处于下风了。
兀术立在活女寨中的一处望楼上，看着前方战事，口干舌燥。
他此时当然不知道拔离速和那面五色捧日旗已经被捆缚的无法动弹，他甚至不知道宋军札甲长斧兵的如墙林进，只是听说了宋军有一支两万多人的最后精锐后备而已。
但是，即便如此，即便是只看正前方的完颜活女与完颜剖叔的攻势，他也不可能振奋的起来。
剖叔的部队一开始便被宋军骑兵给缠住了一大半，而仅靠活女的几千骑与多出来一两个合扎猛安，莫说去逼到跟前去冲那面龙纛了，甚至连原本宋军阵线都无法摧毁。
问题出在哪里，兀术一清二楚……且不说宋军在身后龙纛加持下的坚韧，也不说宋军骑兵的奋力冲击与分割……那些都是敌军的事情，他们无法改变，可是金军这里，完颜奔睹与完颜活女之间根本没有配合。
活女和剖叔率生力军加入战场，除了部分兵力被宋军骑兵缠住外，所有兵力都在寻找宋军阵线上的薄弱点去尝试突破，丝毫没有协助完颜奔睹整体推进战线的意思……而与此同时完颜奔睹也只是闷头维持战线，丝毫没有分出骑兵协助活女寻找突破的意思。
理论上，你无法指责谁，实际上，兀术此时也根本不想去指责谁……早在完颜剖叔率部突出那一刻，在完颜活女祝他一百二十岁那一刻，他就已经意识到，想要在宋军强大压力下保持计划的完整性与统一性，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兀术也已经有了决断。
“魏王。”
已经六十四岁的夹谷吾里补单手抱着头盔，气喘吁吁的从望楼下方向上喊了一声。“何事叫俺？”
“吾里补。”兀术匆匆下楼，握住了对方的一只手。“俺也知道，你部从早间便接战，已经很辛苦了，但真定的部队还没到，现在除了你，咱们也真没有可用的其他骑兵了……你回去后，不要再听奔睹指挥，率部全力协助活女，他往哪儿去，你就往哪儿攻，能行吗？”
吾里补当场点头：“这有啥不行？俺本就是娄室都统麾下行军的，几十年了，素来跟活女都统配合习惯了。”
兀术也随之颔首……这个事情，本身就是他做出这个选择的一个重要缘由。
“那俺就回去了。”吾里补见到对方无话，便也不再耽搁。
兀术连连点头：“老将军且去！”
然而，吾里补重新戴上兜鍪，转身欲走，却又忽然回头：“魏王……还有个事情，本不该俺来说，但战局到了这个层面，刚刚还听说东面元帅那里情势不好……还请魏王一定要放在心上，早做准备。”
这话不清不楚的，但兀术却即刻心下一惊，然后匆忙颔首。
原来，夹谷吾里补虽然只是一个凭着资历补上的‘援军万户’，但此番作为援军领队之人，却是整个大营中仅有的四名知道岳飞、张荣、田师中他们很可能会出现在滹沱河下游的人之一……另外三个，一个是随援军抵达的枢密院都承旨领兵部侍郎洪涯，一个是拔离速，最后是兀术自己。
而此时说来，明显是在指这件事情。
“唤洪承旨过来！”兀术头疼欲裂，但还是赶紧吩咐太师奴将营中唯一可以讨论此事之人带到身前。
太师奴匆匆而去，而兀术有心再去攀登望楼去观战，却居然一时气馁，不敢再登高去望，但偏偏即便是站在营寨里，也能遥遥望见那面龙纛和坡面上的两军阵线……最后，其人干脆在细雨中枯站等待，同时不免茫然和惶恐起来。
相隔十余里，同一时间，拔离速也有些茫然了……但他的茫然可不是什么心理缘故，实际上从今日仓促出战到匆匆陷入到眼下这个全军被捆缚住的场景为止，这位女真元帅都没有心理上的认知问题，甚至堪称金军所有人中对局势最清醒的一位。
之前不说，只提今日之战，他只是棋差两着而已。
一次是从战役理解和布置上的失误，他错误理解了最后一掷的真正含义，自己所布置的最后手明显被宋军的最后一掷给碾压；另一次是战术上的问题，冲锋是必然的，如果放任不管，那条铁龙只会越来越强，越来越壮，直到不可压制，但奋力一搏，却还是没有冲过去罢了……一句话，他没有创造奇迹。
转回眼下，干脆一点好了，拔离速之所以感到茫然，是因为他受了伤，虽然从外面看起来，他整个人都无恙，但实际上，在战斗开始后不久的一场近距离肉搏中，他的头盔就被一名宋军长斧手的斧柄给捣了一下，然后便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渗出，此时已经淅淅沥沥的在面罩后面淋满了他半张脸。
缓慢而持续的失血，渐渐让拔离速有些恍惚，乃至于有些摇摇欲坠了，偏偏他根本不敢声张。
恍惚中，又一波宋军杀到了最核心处，而且这一次居然多是骑兵，为首一将明显强横的有些过分，此人挥舞着一杆大铁枪，几乎是无人可挡，轻易便杀到了拔离速跟前……周围女真亲卫，几乎骇死。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这名宋军骑将根本没有理会拔离速，反而直接越过这名金军元帅向后方而去，远处几名亲卫拼死回援，试图将自家元帅救走。
拔离速本人也出于求生本能尝试逃离，但就在这时，这名金国元帅忽然闻得身后一阵惊呼，回头相顾，却正见到自己的旗手掉落马下，那面五色捧日旗也随之翻落于泥泞之中。
鬼使神差一般，拔离速不但没有趁机逃离，反而调转马头，转向掉落的旗帜，试图去拾起和保护这面旗帜，但刚一弯腰，其人便觉得一股剧痛从后脊椎上传来，然后直接跌落于地，恰好落在那面旗帜之上。
杨再兴心中大叫一声晦气，却只是觉得这下子不好将那面旗帜挑起做战利品而已，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来救旗子的骑士腰间居然系着一面金牌……不过，大概是觉得身后尚有个姓牛的统制官能为自己作证，是自己拔除了这面帅旗，杨再兴很快就再度不甚在意起来。
接下来，如同之前娄室战死、阿里战死时一模一样，金军非但没有立即崩溃，反而陷入到了某种激烈情绪中，尤其是旗帜周边的金军骑士，轰然而动，几乎人人都要来救落马的自家元帅，杨再兴更是沦为众矢之的。
但也正如所有的事情最终那般无二，当宋军撑住了最后的疯狂后，从掉落了帅旗的地方开始，拔离速所领万户，终于开始渐渐溃散、垮塌，然后从四面的缝隙中彻底流散。
此时此刻，东线战场上，金军尚有三个万户，其中讹鲁补甚至还是主力未损的生力军，但是随着那条甲墙斧林迅速得以重整，然后一种更迫切的行军速度加速扫荡起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条变得更加夸张的铁龙已经彻底无人可挡了。
至于说金国元帅拔离速，没人知道拔离速到底是何时死的，怎么死的……即便是亲眼目睹了杨再兴将他砸翻在地的金军也不知道自家元帅是当场死亡还是后来被马蹄践踏，又或者是在宋军阵线扫荡过此地时被尾随的宋军士卒给补了刀。
唯一确定的是，拔离速的金牌与那面旗帜，战后成为了宋军的战利品，而拔离速也应该确实死在了此战之中，只比另一个时空中少活了一年而已。
何况，他终究是做到了元帅，而且注定要被记载于史册，要被很多人大书特书……金国元帅这个职务上，他的老上司粘罕将来都未必有他知名。
“你那厮！”
牛皋部已经开始被铁墙所吸收整合了，牛皋本人也准备转入阵后监督进军，但眼见着那名高大骑士又陷入到了乱砍乱杀的地步，却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喝。“还留在这边作甚？想要再立功，接下来该去龙纛南面砍那些铁浮屠，若能成功，说不得能有个国公做做！”
杨再兴一时大喜，居然在马上朝牛皋唱了个喏，然后匆匆而去，看的牛统制目瞪口呆。
“魏王，这得看此事是急是缓。”
金军营寨内，洪涯看着就在咫尺之外的战场，眼角扫过那面龙纛，不由心中乱跳。
“急该如何处置，缓该如何处置？”兀术双目圆睁，努力维持镇定，因为就在太师奴去叫人的这个空挡里，他已经得知了拔离速全军遭遇宋军两万余长斧重步大阵的军情，知道了拔离速部陷入宋军大阵中的残酷现实。
当然，他还不可能知道那面五色捧日旗已经落入泥水中，和拔离速裹在了一起。
“缓，就是说战局还算可靠。”洪涯勉力而对。“这个时候，就要外松内紧，一面据理力争，尝试与宋国议和，一面加紧将部队运过河去……”
“那急呢？”兀术直接打断了对方。
洪涯一下子便气息紊乱了起来：“急嘛，就是战局已经不可恃，这个时候就什么都不要顾忌了，宋国官家就在那边山上，立即将虞允文给放了，请他带话，城下之盟也好，虚言恫吓也好，磕头求饶也无妨，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努力趁着对方不知道河间军情的时候，胡乱求个盟约，以求有少许机会，将部众运过河去……能哄一分是一分，能走一人是一人。”
言罢，洪涯死死盯住了对方不放。
而细雨中，兀术左右来回翻转，只觉得呼吸急促，步履失控，一时难断：“不怕赵宋官家因为俺们遣使生疑，反而察觉到什么？”
“他便是有所怀疑，也不可能知道具体情由的。”洪涯赶紧认真解释。“主要还是看战事到底如何……真要是到了地崩山摧的地步，总该试一试吧？”
“真要是地崩山摧了，便是哄骗与求城下之盟，哪里又有言语可以说呢？”兀术还是摇头不止。
“魏王，其实还是有言语的。”洪涯上前半步。“比如说，先许诺燕山道，退出汉地全境，偿还靖康金银……由此便可顺势拿燕云汉家大族说事，只说和议能避免再遭伤亡，使汉家大族不能反抗；然后再拿此战伤亡说事，说这一战死了这么多人，没来参战的岳飞岂不是尾大不掉？还可以拿塞外平衡说事，东蒙古合不勒汗没有参战，保全实力，西蒙古却死了大汗，难道草原不需要制衡？还有高丽，还有河北战后安抚，还有春耕……都是能说一说的……魏王，你一定要记住，赵宋官家，从来不止是一个将军，他还是个官家，需要为战后做思量的。”
兀术愕然盯着对方看了片刻，又思索一阵，这才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了太师奴：“去将虞允文活着带来，这次不要再自作主张！”
太师奴匆匆而去。
洪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而仿佛是看穿了洪涯心思一般，兀术旋即又扭头相对：“洪承旨，还没到地崩山摧的地步……俺此时只是要将虞允文给带来，以防万一。”
洪涯微微释然。
似乎是在呼应兀术的言语，就在兀术与洪涯讨论什么死马当活马医，以及以防万一之时，前方坡面上的战斗，金军居然有了一些起色……夹谷吾里补带着全骑兵的援军出现，给了活女巨大的支持，一时间，宋军南坡战线上，颇有几处岌岌可危之态，甚至有小股部队真真正正来到了拒马前，然后尝试下马破坏这些拒马。
但是，这个时候山上的拒马的数量与拒马阵的庞大早就不是完颜剖叔出击时可以比拟的了。而有意思的是，龙纛下，赵官家果然不动如山之余，居然没有任何军令和旨意传下，反而任由得到了支援的活女进一步突进。
战场经验其实很丰富的兀术愈发有些慌了，因为他很清楚，那面龙纛后面，明显还有充足的、正在整备休整兵力，结果这位官家却引而不发。
大约又是一刻多的时间过去，随着越来越多的活女部骑兵穿越战线与军阵缝隙，抵达拒马阵前，然后开始下马破坏拒马，甚至有少数人尝试直接步行突击的时候，虞允文终于被捆缚着从后方带到了前线。
兀术刚刚想要说些什么，虞允文也只是刚刚与洪涯对视一眼，下一刻，整个高地南侧坡面忽然便震动了起来……战场上的噪音和动静陡然增加了一倍也不止。
兀术茫然四顾，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然后不顾一切登上望楼向东而望。
果然，这位大金魏王目视所及，细雨迷蒙之中，高地东侧乱做一团，无数金军自彼处逃散而来……一开始是漫无目的骑兵，兀术还想派人去收拾局面，但很快，随着更混乱的步兵，以及耶律马五与完颜斡论，乃至于讹鲁补的旗号乱哄哄出现在东侧视野内，兀术哪里还不明白，东线战场已经全线崩溃！
甚至比鏖战了一整日的西线崩的还快……最起码纥石烈太宇的旗帜还在苟延残喘的背靠营寨立着，夹谷吾里补更是刚刚重新整备出击。
“教他那些话！”兀术立即从望台上低头，用一种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语调吩咐洪涯。“准备将他送回去！”
洪涯赶紧对着虞允文说起了那些言语，但刚开口说了两句，还没说到要赵宋官家小心岳飞尾大不掉呢，便又闻得望台上的兀术继续传令：“将信使全都撒出去，让奔睹和活女试着有序撤军，趁着宋军没压上来，回到寨中断后。”
但是这话刚刚结束，又一股远超之前的声浪陡然从高地侧后方穿破雨幕，迎面扑来……很显然，是东线和高地北坡的宋军在因为什么事情，全线呼喊了起来。
兀术更是目瞪口呆，因为他亲眼看到，从已经突到非常接近高点的活女部忽然掉头便走……这些敢下马突击龙纛的金军武士本来该是此时整个战场上最有战意的己方士卒才对，此时却成为了正面战线上最先逃窜的人。
这些人究竟看到了什么？
“不要教他了！”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情知地崩山摧就在眼前的兀术直接以手指向了下方的太师奴。“太师奴！你是个伶俐人，刚刚洪承旨说的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俺平素待你如何？”
“魏王认识我不过数月，便引为亲卫首领，金银财宝，官职地位，毫不吝啬……知遇之德，恩重如山！”
“俺现在求你一件事，带着他当开路符！”兀术指向虞允文，然后速速又指向了山上的龙纛。“去见赵宋官家，替俺跪下去求那个官家，将道理说给那个官家听，让他放俺们一条生路！”
太师奴一声不吭，直接转身牵来一匹马，将虞允文随意绑到马背上，然后便匆匆自乘鞍鞯，打马出营。
而二人踏入战场，顺着完颜活女部开拓的那条路线刚刚登上缓坡不久，尚未来到拒马阵前，只是经过有对峙的一个宋军阵前，虞允文便忍不住在马背上大喊起来：
“金军败了！金军败了！岳元帅自河间来了！”
言语未迄，太师奴回身便是奋力一肘，铁甲生硬，登时打的虞允文满嘴是血，牙都掉了数颗，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临到拒马阵前，太师奴更是光棍，直接将虞允文拖下，又一拳打的对方七荤八素，这才拖着对方躯体一边上前，一边对着前方宋军阵中遥遥大呼：“这是你们大宋的翰林学士虞允文虞探花，替天行道张荣张节度的女婿，我是大金魏王的使者，前来请见赵官家！”
数名军将当面迎上，太师奴更是将虞允文扔到地上，孤身上前，却不料迎面而来的居然是耶律余睹与数名契丹武士。
双方相顾，难得一怔。
但很快，耶律余睹便自去引几人抬护虞允文，也自有其他几名契丹武士将太师奴迎上，匆匆反剪捆缚了双手，夺取兜鍪，然后却又一拳狠狠打在面上……也不知道是杀威还是故人私怨。
但是，太师奴早已经全然不在意这些了，因为挨打之前，脱掉兜鍪那一刻，其人便于恍惚间看到了高地东侧，彼处正有一面巨大的、足足十来里宽的军阵铁幕沿着坡面整个向西扫荡过来……阵型之大、之广，平生未见。惊骇欲死之余，太师奴敏锐意识到，这应该就是魏王所恐惧的未知事物，也是导致了金军东线大溃逃的东西……一念至此，却哪里还顾面上疼痛，只是念及之前兀术交代与恩德，然后不顾一切，奋力向龙纛方向挣扎而去。
唯独其人双手被捆缚，如此挣扎向前，却只换来沿途数次栽倒与拳脚，待被带到御前，更是浑身狼藉不堪。
可即便如此，其人也丝毫不在意，只是匆匆下跪，奋力将之前言语交代出来：“陛下！赵官家！此战是你用兵如神，全然大胜了……我家魏王愿以燕山道请和！大金退回塞外，汉地全境割让，并许归还靖康所得金银！甚至愿称臣纳贡！”
一些咨询们微微耸动，但更多人却是冷笑以对，至于一身暗金色甲胄，唯一坐在那里的赵宋官家则一声不吭、置若罔闻，只是低头自斟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官家！陛下！”太师奴努力不去看东面那越来越壮观和越来越显眼的铁幕，只是侧着头勉力言语。“我家魏王实在是诚恳求和……须知道燕云大族素来不服大宋，官家若是一意抢夺，不知道要再死多少人，便是武力得了燕云，也要使北地人心离散！为何不能稍许金国生路，以换得燕云平稳交付？”
周围几名近臣微微意动。
但赵玖，只是速速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陛下。”太师奴愈发匆匆言道，却是已经带了哭腔。“便是不说燕云，北伐以来，死的人还不够多么？上天有好生之德……就是只说今日一战，外臣沿途过来，整个草坡都是尸首兵刃，到处都涂抹血渍泥水，再战下去又有什么意思？而且真要是这么杀下去，便是我们金军不能承受，可宋军难道就能承受了？再说了，这边死的人多了，官家就不怕岳飞与他手中十万之众会尾大不掉吗？”
身后已经有了明显骚动，赵玖微微晃动手中酒壶，试图再满上一杯，那个样子就好像手在颤抖一般……但是即便如此，也只得了半杯。
随即，这位官家捧着这半杯酒站起身来。
其人目视所及，巨大的铁幕已经越过了高地东南角，带着某种宛如雷霆的震动感出现在了南坡视野之中，而高地南坡两军主阵地上，大量的金军阵地就好像遭遇到地震一般，开始在没有遭遇任何进攻的情况下摇晃、颤抖。
赵玖吐了一口气，将最后半杯酒喝了下去，然后拔掉头盔掷于地上，便扶刀向前，引得身后韩世忠以下，几乎所有帅臣、武将纷纷扶刀呼应，韩世忠几人，甚至主动跟上了几步。
“陛下！”太师奴叩首在泥水之中，完全就是哭泣了。“还有东蒙古、西蒙古……战后就不用处置了吗？高丽人呢？河北春耕如何？官家是大国的官家，眼睛不能只有战事，要为战后考量……我家魏王一开始确实只想蒙骗行缓兵之计，但见了这般大阵，必然会真心想和的……请官家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赵玖已经走到了此人跟前，不远处的侧前方，耶律余睹匆匆而来，身后则是被搀扶着的、满嘴是血的虞允文，似乎有话要说。
但是，临到跟前，就好似跟在后面的韩世忠等人一样，耶律余睹忽然止步，因为赵官家忽然拔出了他的佩刀。
下午时分，细雨之中，龙纛之下，手持利刃的赵官家居高临下，扫视了一番前方的密集的金军溃兵与残余阵地，扫视了一番混乱而绵长的金军大营，又扫视了一番迷蒙的雨幕与早已经变了颜色的草地。
扫视完毕，赵玖一步越过了早已经无声的太师奴，抬刀指向了正前方，他此时很想说……待破黄龙府，与诸君痛饮……他还想说……十年之功，今日不负矣……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这些言语统统消无，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却只能用一种短促急切的语气，下达了一道简单到极致的军令：
“压过去！给朕……压过去！！！”
明明战场上越来越嘈杂，但不知为何，这道军令之后，周围人却仿佛有了一种错觉，好像整个天地间忽然陷入到了一丝卡顿与或者某种停滞一般。
但很快，这丝停滞便结束了……因为随着赵官家的一言，身后诸将轰然而应，然后，便是高地后方的宋军在早有准备的诸将带领下大举步行越过高地，穿过拒马阵，自上而下，铺陈向前，奋力压了过去。
此举，呼应着东面越来越近的庞大铁幕，终于引发了金军的全面恐惧。
然后忽然间，不等两面宋军一起压上接战，金军阵地便全线摧崩，名师大将，皆不得立身，宋军骑兵当前，先逐金军于寨侧，三面蹂躏，肆意践踏。

第十六章 崩摧（续）
下午时分，距离天黑还有相当一段时间，细细的春雨也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金军全线便已经总崩溃了。
话说，总崩溃到来之前，在后方大营留守的兀术虽然已经惶恐至极，却还是勉力做出了连番应对准备……他一面让太师奴带虞允文去面谒赵宋官家，以求尽量拖延可能到来的总崩溃，一面又让亲卫打开所有营门吊桥，并在吊桥后准备好旗帜，以作必要时的接应；一面让营中留守部队直接从另一侧驱赶签军出营腾空，一面又让人清理营中通道与场地，方便部队进入和整备。
然而，种种准备，最起码是眼前的准备，随着地崩山摧那一刻到来，全然失效。
大营内从前往后全线失控，绝大多数人都不再理会军令，劫掠、争夺伴随着弃岗逃窜行为到处蔓延，安排的引导旗手也十之八九转身离去……一开始，兀术还尝试率亲卫斩杀旗手，以作约束，可是，随着第一批溃军抵达营前，便是这位执政亲王自己的留守亲卫也丧失了最后一丝信心，不再执行军令。
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要知道，即便是营寨前因为之前出兵敞开了无数的吊桥和寨门，可当溃军折返时，依然发生了大规模踩踏，无数甲士直接被后军推入壕沟之中，随即，这些大金国最核心的战力，便为了一丝逃脱的可能性在吊桥与泥沟中进行了械斗和推搡。
他们相互践踏，相互撕扯，甚至不惜挥舞起战锤，还有人直接尝试在烂泥中脱去甲胄，只是为了能够更早一步爬入营中。
一瞬间而已，甲胄、兵刃与壕沟中的泥泞便造成了很可能是之前混战半个时辰才有的巨量减员。
实际上，见此情形，不止是兀术彻底放弃了努力，营寨中其余些许谨守军令之人，也都丧失了纪律性，直接扭头逃窜。
“魏王！魏王！四太子！”
粗气连连的洪涯对着望楼喊了好几声。“局势已然无救，此时不走，难道是要将大金国尽数葬送吗？咱们赶紧回真定府吧！”
面色惨白的兀术终于茫茫然点了下头，然后恍惚爬下望楼，却又差点直接摔下，但在他摔下之前，数名亲卫便一拥而上将自家亲王给连扯带抬扶到了地面上，并有人迅速牵来战马。
“不行！俺不能去真定府！”
兀术浑浑噩噩上了马，与洪涯还有几十名心腹亲卫微微进发片刻，行至一个营盘内的路口时，却又忽然回复了几分清明。“这般大溃，滹沱河上那几座浮桥根本过不了几个人，大股兵马还是得朝东面走……可若是去东面，洪承旨你是知道的……”
洪涯当然知道……不就是金军大部分溃兵仓促间肯定还会留在滹沱河南，而岳飞很可能会从下游包过来吗……但事到如今，他怎么还敢插嘴此事？
作为军中可能是对金军全线崩溃最有心理准备的一个人，他刚刚比兀术清醒多了，但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言，就是怕将来出事疑到他身上。
虞允文一摊浑水足够让人担惊受怕了！
“俺先去石邑，看看能不能沿途收拢，尽早渡河。”另一边，兀术见到洪涯不开口，反而会错了意，只以为对方文官怕死。“洪承旨，劳烦你去后营，带后营的人去真定府，之前俺让高庆裔唤老六发援军，现在你要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再过来送死，让老六守好真定……能守一日是一日……再让蒲速越把握好河上那几座浮桥，能收拢多少人是多少！”
这话开始说的时候，兀术便尝试从腰中取下自己的金牌交给对方，但不知为何，一直说到最后，却都未曾取下，最后还是洪涯自己急到满头大汗，亲自打马过去，就在马上伸手解开，劈手夺来。
夺来以后，二人便各自打马，准备分道而行，但走了数步，洪涯还是忍不住稍微旋马，就在马上捏着金牌朝着兀术侧身拱手：
“四太子，务必珍重！”
兀术茫然回头看了一眼对方，在雨中微微颔首，但旋即，二人终于还是各自打马，分道扬镳。
而如果说，兀术和洪涯因为在后方大营内，还有稍许回旋时间与思维空间，那么总崩溃之前，位于高地最突前的完颜活女、完颜剖叔、夹谷吾里补三将及其部属，便是首当其冲，然后在第一时间便意识到，大势已去，非人力可为了。
然而，当此地崩山摧之势，三名昔日娄室所属亲信宿将，却又表现的截然不同。
已经六十四岁的夹谷吾里补一声长叹，旋即打马归营，尝试逃窜，而且其人与大多数溃散兵马相反，居然率数十骑亲卫逆势向东面而去，俨然是准备反其道而行之，借用宋军铁幕大阵的行动不便，从容避开大队溃兵，而且也方便走滹沱河去真定府。
他可是知道尽快过河紧要性的。
至于完颜活女和完颜剖叔，二人则不约而同似的停在了原地，然后任由身侧兵马溃散，却只是怔怔看着山顶那面龙纛不动。
这倒也能够理解，其他人还有逃窜的理由，还有求生的本能，但活女和剖叔呢？
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长久以来支撑自己的复仇的信念，没有了战胜那面龙纛的最后希望，甚至连最后立足的本钱都没有了……他们的军队此时在最前面，恐怕是最难逃脱的那部分，而且这一战，总归要有人为战败负责的。
魏王那个层次是一说，可活女与剖叔率先出击，导致最后一大股骑兵精锐被宋军骑兵分割，结果两侧的战略任务都没有达成却也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实，连辩都无须辩。
一念至此，细雨之下，活女勒马笑顾身后尚存的几十骑：
“你们且去找剖叔将军……他是太祖的庶侄，回去总还是有一条命的，将来退到塞外，白山黑水间，说不得还能东山再起，替我父报仇……千万不要在这里浪送了性命……速速过去！”
几十骑亲卫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动弹，但随着前方宋军大阵滚滚向前，周围更有精锐宋军甲士窥见是金军大将针对性袭来，到底是有十余骑部众俯身而走，去东面寻完颜剖叔了。
活女原本想等人一走直接扔掉兜鍪，拔刀自刎，但眼见身后尚有十几骑在，却干脆纵马迎上，乃是避开宋军大阵，沿着拒马阵缝隙往那面可见而不可及的龙纛冲锋而去。
见到这般场景，其人十几骑再度折走数骑，一时只有七八骑尾随前行。
且说，拒马阵中虽然因为拒马的存在使得宋军分布零散，不如周边阵型紧密，却依然有足够重甲武士轻易阻拦下这十几骑根本跑不快的骑兵。
唯独活女窥视了半天，早就看到了有一群拎着长刀却无钝器的宋军盘踞龙纛前拒马阵一角，看似可欺，所以此时一马当先，仗着马术精良、武艺出众，左折右闪，居然一路避开了蜂拥而下的那些重甲武士，率数骑冲到了那群挥舞长刀的异族甲士面前。双方迎面，这些异族甲士果然不是活女及其亲卫对手，往往一锤下去便能料理，而长刀擦身，则毫无效用，少数换了锤斧的，也明显用不惯……一时间，居然被活女亲卫缠住，然后活女本人更是近乎于单骑冲到了龙纛前两三百步的位置。
而此时，活女与龙纛下的那个明显是御前班直组成的阵型之间，也只剩下了一名长刀异族武士。
见此情形，龙纛前的阵中稳如泰山，并没有半点动作，便是周边宋军大阵，也都无人来救，因为没有人会觉得这单独一骑能冲过上千御前班直，便是活女自己此时想的也只是，若能死在赵宋御前班直阵中，让赵宋官家看到自己死不旋踵，那也算无遗憾了。
孰料，就在活女全身热血沸腾之际，其人与对面的长刀甲士临近，对方非但没有退，反而大叫一声，挥刀迎上。
活女见状，也毫不犹豫，抡锤相对。
然而，一骑一步当面相撞，活女居然失去了目标，而大约是顺势驰出十余步后，其胯下披甲战马复又一声嘶鸣，继而轰然倒塌，顺便将活女直接甩到了旁边一组拒马上。
虽因盔甲遮护，没有被戏剧性的刺穿，却也足够让他疼痛难忍，失去行动力，任人宰割了。
迷迷糊糊中，被夹在拒马两根木锥狭缝中的活女奋力张开眼睛，正看到战马侧后有一大团内脏血污顺着坡面滑动翻滚，其中马肠子更是从战马腹部一路被拖了几十步不止，而就在这时，那堆内脏里面居然中站起了一个血人，然后一瘸一拐往自己这边而来。
活女哪里还不知道，对方这是死里求活的招式，只能说，这厮借着地滑划开马肚子的同时，居然没有被战马踩残废，也真真是走了大运。
当然，现在不是想对方的时候……活女努力想看清自己模样，却根本无法折身，只能心中暗叹，这般轻易死掉倒无妨，唯独没有死于龙纛之前，死在那个赵宋官家和无数宋国名将面前，不免还是有些委屈。
当然了，委屈也很快就消散了。
全身血污的源为义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在周围宋军的肃穆观望下，先是摘了对方腰中金牌咬在嘴里，然后挑开面甲，直接以腰后匕首一刀插到面门上，这才匆匆踩着对方尸身，对着高处一个方向将金牌高高举起。
之前挥刀后便亲自向前突进到拒马阵跟前的赵玖负手不动，此时遥遥看到这一幕，也只是伸手一指罢了，而也只是一指，源为义便也如释重负，继而又跌坐在地，一时莫名痛哭起来。
且说，因为仆散背鲁尸首一时没有寻到，完颜拔离速也只是被人发现帅旗折断，所以完颜活女是这一战中继阿里、突合速后，宋军确切阵斩掉的第三名万户，也是实际上被阵斩的第五名万户。
此时乃是下午时分，金军总崩溃后不过半刻钟，雨水未停。
另一边，赵玖既然挥刀下令全军总攻，帅臣不提，诸将纷纷督阵向前，他本人不知为何，反而不再愿意前行，此时遥见一金军大将几乎是单骑冲阵，却未及跟前便人仰马翻，展露金牌，心知是活女身死，情致愈发懒散，彻底不想再多言多动，只是任由邵成章将马扎与几案迁移，坐观大军倾泻而下，追杀逃敌。
然而，当这位官家刚刚再度坐下，忽然又有消息传来。
“曲大围住了完颜剖叔……完颜剖叔想让朕阵前相见？”赵玖蹙眉以对。“娄室的那个副将？”
“是。”刘晏脱口而对。“也是完颜闍母的庶子，完颜闍母是阿骨打的庶弟，算是阿骨打的亲侄子。”
“如此身份见一见倒也无妨。”赵玖在雨中端坐。“但今日朕并无兴趣……告诉曲大，速速杀了，然后去营前践踏敌军便可。”
刘晏俯首而走。
而大约半刻钟以后，军令便传达到了曲端那里，曲端点头会意，也不吭声，只是用眼睛看阵前一名没有兵刃和战马的金军，后者会意，直接折回金军阵中。
完颜剖叔周围，尚有数百铁浮屠，此时闻得回复，纷纷来看自家主将，而剖叔四面查看，尤其是看到身后营寨前壕沟处的乱象后，倒也光棍。
“宋国官家看不起我们，但我们不可以自轻自贱，大金国没有投降的合扎猛安。”剖叔一面摘除兜鍪与护项，一面高声宣告。“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让你们强战送命……都逃了吧！营中储备战马就不要想了，现在先解开马甲，越过营寨后，再扔下甲胄，咱们的马好，找到浅滩，抱着脖子就能渡过滹沱河，能逃一个是一个，等逃回燕京，就去寻国主。将来国主万一要折回塞外立业，还要你们来护卫的。”
说着，其人复又解开脑后辫发，甩了甩上面附着的血浆污水，便直接拔出刀来，朝着自己颈部大动脉奋力狠狠一割，只是一割，便血如泉涌，将脖颈处的污渍雨水尽数冲刷的干净。
而周围铁浮屠也轰然上前，团团围住剖叔战马，小心翼翼扶着渐渐失力的完颜剖叔躯体，不让对方倒下。
与此同时，外围宋军骑兵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攻击杀戮，铁浮屠明明身后故意被撒开一个口子，却居然冒着被宋军东侧铁幕、高地大阵包裹的危险一时死战不退。
一直到剖叔颈部血涌渐平，瞳孔四散，周围扶着他的铁浮屠将其小心翼翼放平在马上，这才各归本部，然后解开马甲，轮次断后，努力逃散。
果然无一人投降。
总崩溃一刻钟后，虽不是万户，但此番领有四个合扎猛安的阿骨打亲侄完颜剖叔，自刎于阵前。
到此为止，金军当面阵线，失去了最后一丝原本就毫无意义的微弱抵抗能力。
早就得到追杀不断旨意的宋军骑兵居前，奋力冲上，成功追到混乱不堪的金军营寨前。而此处，无数疲惫不堪的金军甲士，无论步骑，早已经惶恐失控，踩踏和自相残杀也早已经出现，但随着宋军骑兵抵达，之前的混乱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了。
数不清的金军，明明身披重甲，腰悬重锤，却被一整天都没有造成些许杀伤的宋军轻骑给肆意追逐虐杀。
讹鲁补亲眼看见，成队成群的金军甲骑，在彻底失序中往往被一小队蒙古轻骑给追索的慌不择路，整个冲入满是烂泥和尸首的营前壕沟中，或者不顾一切将拼命式的冲锋用到了归营的吊桥上，以至于吊桥上的其他金军纷纷落入沟中。
而那片满是泥水、血污、甲胄、兵刃、躯体和哀嚎声的营前壕沟，此时早已经成为了人间炼狱。
“不用看了！”
平素格外少言的耶律马五上前拽住了讹鲁补。“走吧！再不走，壕沟都要被尸体填平的！”
讹鲁补回头相对，满脸不解：“为何会这般？便是败局已定，便是大败特败，又如何会这般？”
“本来就该这般。”耶律马五一边冷笑摇头，一边松开手，然后转身从亲卫那里接过一匹没有上过战场的营内储备战马，并翻身而上。“我亲眼见过契丹人曾经这般模样，也见过宋人曾经这般模样……如今轮到女真人，为何不能这般？难道女真人果然三头六臂，跟我们契丹人还有那些宋人、蒙古人不是一个种？”
讹鲁补居然无言以对。
“大营注定守不住了，留下来也没用！”耶律马五忽然严肃，当场呵斥。“这里有马，将军若是想求生，便速速去北面浮桥那里，到真定府……若是想努力救一救下属，便去石邑整备，回头在寝水和滹沱河前收拢部队……反正不要留在这里发呆。”
讹鲁补缓缓摇头，然后上前接过战马翻身而上。
就这样，二人一起率数百骑出了后方营门，然后刚一出门，往南侧走了几步，便闻得身后嘈杂声中里数声惊呼，其人回头，却才发现讹鲁补这个以豪勇闻名的东路军宿将居然一声不吭向北朝着真定那边去了。
其中一多半人也随之而去。
马五在原地旋马一时，犹豫片刻，但终究是摇了摇头，转身带着剩下部众朝南打马而去。
且不说马五如何，只说另一面，讹鲁补飞驰向北，越过营盘大略之后，远远看到前方有大队齐整人马，跟上前去，方才发现是洪涯与后营文官、参军，以及部分留守部队，更令人惊愕的是，老将夹谷吾里补居然也在其中。
三人相见，相互知会了一些言语，各自松了一口气，便汇合一处，继续向北去找滹沱河上浮桥。
而又行了两里，道路刚刚开始与太平河末端并行，未见得蒲速越兵马和讹鲁观援军，却先见到高庆裔率百余骑迎面而来。
见此情状，讹鲁补、夹谷吾里补二人微微低头落下，洪涯则赶紧率先迎上。
而未待洪涯开口，高庆裔便先行仓促来问：
“洪侍郎，战事如何？”
“地崩山摧，全局溃散，我此行便是奉魏王之名，让你不要再引六太子援军过来，然后让六太子收拢部队，小心守城，再让蒲速越整肃浮桥秩序……”说着，洪涯将手中金牌高高举起。“然后，我本人还要去滹沱河北岸下游接应溃兵。”
夹谷吾里补在后面微微一愣不提，高庆裔直接面色惨白，在原地怔了一怔，方才再问：“全然无救了吗？”
“全然无救。”洪涯不耐烦道。“宋军横扫战场，我军无一处能维持建制，便是四太子，也只能先去石邑那里，准备在战局外搜罗整备溃兵了……高通事速速掉头，随我们一起回去吧！”
高庆裔愈发惊惶，但终究是在对方催促之下调转头来，顺流而下。
一行人愈发壮大，又行了片刻，身后喊杀声渐渐偏远，反倒是渐渐闻得前方河水湍流不停，水声盛大在前，众人情知滹沱河将至，便不由加速向前，又行几步，见到滹沱河就在眼前，且这一侧蒲速越营地齐整，旗帜分明，这才彻底松下一口气来。
接下来不出所料，年轻的蒲速越跃马率众出迎，匆匆询问战事：
“高通事如何这般快回来？洪侍郎，前方战事……讹鲁补将军为何在此？吾里补将军也在？”
“不瞒将军。”洪涯早就破罐子破摔了，此时毫无负担，直接上前相告。“前方大败，宋军横扫，杀伤甚重，而我军无一处能立足……魏王去了石邑，准备在战场外围收拢部队，所以有金牌与我，让我传令与你，务必控制好浮桥，尽量收拢溃兵，必要时该做处置便做处置。”
蒲速越怔了一怔，目光从对方手中金牌上转过，又看了讹鲁补与夹谷吾里补一眼，这才茫茫然点了下头。
但很快，他又扫了面色发白的高庆裔一眼，并再度朝洪涯发问：“既如此……敢问洪侍郎，可有杓合将军讯息？”
洪涯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倒是高庆裔，直接在马上掩面了。
“不好说。”讹鲁补忽然接话。“宋军胜手是从东面过来，我与耶律马五将军、完颜斡论将军都在东线，先行溃散，反而得以逃入营中，吾里补将军应该是之前正好在营中轮换部众，但除此之外，西线和中军那里，兵马过于密集，溃散的也晚，人都堵在营门前的吊桥处，踩踏死伤甚重……贤侄，我直言好了，杓合那个位置本就危险，而且这天色距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这么下去，等到天黑，便是杓合能侥幸活下来，他的那个渤海万户怕是也要死伤累累。”
听到这里，众人几乎一起抬头看了下天色，脸色全都更加难看起来。
半晌，蒲速越方才颔首：“如此，我送诸位渡河，六太子必定还在真定城翘首以盼，等诸位消息。”
众人一时喟然，但无人反驳，反而愈发加速随行，穿过蒲速越那只有两三千人的营寨，然后从营寨后方登上滹沱河上的浮桥。
滹沱河是大河，又是汛期，又是河口，浮桥建造委实不易，此处不过只有四处，可以想见，等到后方溃军过来，到底能过多少。
唯独几人既已偷生，却也懒得计较那些东西了。
实际上，一行人分别登桥，各自渡河后，终于彻底释然，居然有瘫软在原地之态，倒是蒲速越毫不犹豫转身回去了。
就这样，一行人在这边稍微歇息一阵，方才欲动身，但刚要行动，却又闻得河对岸营中一片嘈杂。
早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众人不敢怠慢，匆匆寻得浮桥前的一个小土坡，骑马登高而望，却既未见到追兵，也没看到大股逃散的本方溃兵，反而见到蒲速越的旗帜领着大约千骑之众直接出营，逆着太平河向着战场方向而去。
众人见此形状，如何还不明白？
但今日生死之事见的实在是太多了，反而一时无言以对。
一人除外。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高庆裔鼻中一酸，当场跌坐在雨中地上，一时痛哭流涕。“杓合与我生死相交多少年，其人生死未卜，我连问都不敢问，反倒是一个晚辈，这般视死如归……真真羞煞我也！”
众人听了这话，各自表情不同。
而洪涯干脆冷笑：“高通事，你何止是负了杓合？难道没有负了四太子？此次军阵，俱是你来参详谋划，虽说是情势所逼，没有什么错处……可既然战败，且酿成今日之祸，便该有人当其责……十五个万户，算你百分之一的错处，也该杀生偿命了！”
高庆裔闻得此言，反而连连颔首：“洪侍郎所言极是。”
说着，高庆裔不顾众人在侧，直接当众解衣，然后从坡上走下，趟入滹沱河那暴涨的河水中。
对此，所有人一言不发，冷冷相对。
而果然，高庆裔走了七八步，水到胸前，一脚试探了一下，发现前面似乎是个大坑，便不敢再动，只是原地仰头哭泣。
见此情状，岸上之人，懒得再看，纷纷调转马头，往真定城而去。
倒是洪涯，实在是没好气，直接在岸上呵斥：“高通事！差不多就行了！你这般聪明人，事情知机的比谁都清楚，结果粘罕元帅死时你不去陪葬，高景山送你出城时你顺势而出，之前路上也不问杓合生死，如何见了一个蒲速越逆流而上便挂不住面子了？真要寻死，还要脱衣服吗？速速上来，随我去见六太子！”
言罢，洪涯也不再理会，直接留下一匹马转身而走，倒是高庆裔半是羞愤半是无奈，在河水中哭了好一阵子，方才回到岸上，然后穿上衣服，抹着眼泪骑马跟上去了。
全程，竟然无一人愿意再归河对岸，去处置接管蒲速越的军营。
暂且不说这群人逃得生天，只说另一边，金军中路与西线部众，确系如讹鲁补所判断的那般，因为过于密集的军阵，在崩溃后陷入到被全面屠杀的境地。
宋军骑兵，无论甲骑还是轻骑，一时间三面蹂躏不停，金军则人马俱毙。而终于，随着宋军东侧铁幕与当面大阵渐渐逼近，金军开始大规模投降……自汉儿军开始，至契丹、奚族部众，最后终于有女真兵抵挡不住被屠戮的恐惧，开始成建制投降。
这些挤在营寨前的投降，固然振奋人心，但是也相当阻碍了宋军的追索，很多内侧金军反而因为这个缘故，趁势钻入营中，然后借着营寨掩护，从长条状的营地另一侧，四散而归。
或往真定而去，或往石邑而去，更多的则是因为求生之念，分出无数小股，茫茫然奋力向东，散落在河北大平原上。
但是这个时候委实顾不了那么多，只能赶紧转移降兵，追杀蹂躏那些在营盘这边却尚未投降的部众。
而耶律余睹因为知晓金军高层内情，所以奉命督军搜检金军部众，一时间，银牌、铜牌随着契丹骑士往来飞驰，传递不断，纷纷直达御前。
赵玖身前的箩筐一个接一个被满是血渍的牌子给摆满，而稍待片刻，甚至又有三面明显被雨水冲洗和擦拭过的金牌一起送到了赵官家手中，放在之前几面金牌一侧。
行军万户的金牌是有字迹的。
第一面显然是杓合的金牌。
“死的活的？”赵玖愈发恹恹。
“应该是死的，耶律将军有言，这个金牌是从尸首上直接摘下的。”刘晏俯首相告。“而且耶律将军本人也辨认了，虽然脑袋一半稀烂，但依然能大约看出来是杓合。”
第二面金牌很有意思，他的形制跟杓合的金牌完全不同，一面居然是平的，而且另一面字迹粗糙模糊，宛如什么粗制滥造的东西一般。
“这是谁的？”赵玖一时不解。
“是完颜奔睹的。”刘晏脱口而对。“完颜奔睹自幼被养在阿骨打帐中，很小就被赐予了这面金牌，许了他前程……后来完颜奔睹就一直带着这面金牌……”言至此处，刘晏微微一顿，方才言道。“官家，此人被活捉了，就在跟前，要不要带上来看一看？”
赵玖本懒得见，但环顾周围，重新折返渐渐汇集的诸将皆有意动，再加上完颜奔睹到底是堂堂隆德府行军司都统，算是此次对面前三的人物，而且耶律余睹就在侧前方不远处，面子也要给的，便终于点了下头。
须臾片刻，反剪捆缚着的完颜奔睹被耶律余睹亲自领人拖上高地来，直接扔在御前。
此人抬起头来，赵玖低头去看，却居然发现此人在流泪不止，根本不是单纯雨水打湿模样……非只如此，其人在坡上挣扎回头相顾，只见坡下金军或死或降或逃，且有许多宋军骑兵尚在追逐零散金军为戏，偌大战场，早间威势赫赫之阵，殊无半点残留，更是一时泪如雨下，哀嚎不止。
赵玖终于冷冷开口：“金牌郎君也要做啼哭郎君吗？”
完颜奔睹闻言，居然愈发哭泣的厉害，半晌才在赵玖身后、龙纛之下无数神色各异的文武臣僚的瞩目下勉力做答：
“正是想起了撒离喝，才这般伤心……好让赵官家知道，我与撒离喝俱长在我家太祖帐中，虽无兄弟之名，却有兄弟之实……他当日在桥山被吴玠打的啼哭，我虽公开维护，心中却不免一直嘲讽于他……可今日，今日见此山崩之势，方才晓得……大丈夫便是再豪勇，再自傲，可若是见到麾下儿郎这般如草芥而亡，又怎么可能不哭呢？”
说着，其人以头抢地，哭泣愈发激烈，以至于上气不接下气，片刻不停。
赵玖点了点头：“撒离喝未曾失节，早早自缢而死，你也随他去吧！”
闻得此言，不待完颜奔睹回复，耶律余睹便直接从旁边地上取来一柄弓弦松弛的大弓，然后以膝盖抵住对方后背，只将弓弦往脖颈上一套，复又一扭，完颜奔睹便不能再哭泣，只是双腿踢蹬不停，挣扎不断，但不过片刻，便没有了挣扎的力气，然后自有班直上前，一人持弓不断，两人拖拽，将完颜奔睹拽到一旁，确保他全尸而死，彻底死透。
赵玖对耶律余睹点点头，复又去翻第三个金牌。
这个金牌居然又与前两者不同，俨然更精致，而且重量体积都更大……不用刘晏和耶律余睹解释，赵玖便已经认出来了元帅二字了。
很显然，是有人报功报到了拔离速的金牌。
到此为止，这位官家终于懒得再看，直接扭头下旨：“良臣！”
“臣在。”
韩世忠拱手向前。
“发你部骑兵，再带随便哪里两个统制部的援军去夺金营北面滹沱河当面浮桥，其余御营左军全军，随朕回转获鹿县城。”赵玖平静吩咐。
韩世忠当即应声。
“晋卿……”赵玖将目光从鼻青脸肿的虞允文身上扫过，继续环顾四周，这才看向吴大吩咐。“军情不太确切，但确有相关言语，岳鹏举与张荣、田师中或已至下游河间府滹沱河口……御营左军你不要动，其余部众你看着安排一下，确保能追击妥当……战场收降安置，打扫战场也都不要拉下。”
吴玠早已经知道这个消息，甚至心中已经有了筹划，除此之外，今日大胜，金军全线失控，其实杀伤、俘虏是远超想象的，逃走的虽然多，但绝对没有一半。
所以，吴大此时只是淡淡应下，倒是些许不知情的将领，闻言振奋一时。
言至此处，赵玖也懒得多说什么，直接便要起身回转……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官家！”
就在这时，刘晏忽然上前，指着远处依然跪倒的太师奴相询。“此人该如何处置？”
赵玖怔了一下，然后才问：“之前虞学士汇报，他听到了吗？”
“没有。”
赵玖点点头，不以为意：“那就放回去吧！放给完颜兀术！”
刘晏赶紧点头，耶律余睹也一声不吭。
而赵官家刚要再走，刘晏却复又指着地上那些箩筐匆匆提醒：“官家，还有这些该如何处置？”
赵玖回头相顾，言语清晰：“暂且收起来……待明日滹沱河浮桥在手，将今日金军伤员好生打理干净，外加这些牌子一起送入真定城内便是！尸首也可以送进去，计略战功之后，便送到城下，让他们自己安葬。”
众将难得再度凛然起来。
而赵官家眼见着无事，到底是摘下头盔，仰天一叹，然后抱着头盔步行往太平河对岸的获鹿归去了。
天色彻底黑掉之前，又一捷报直接送到了获鹿城中，原来，韩世忠下属成闵部与董先部、邵云部奉命向滹沱河进发，居然在途中迎面撞上了滹沱河浮桥大营守将蒲速越……后者当场被斩，继而宋军追压溃军，轻松夺下浮桥，并遣游骑渡河侦查，临真定城而窥。
而算上蒲速越的话，这一日，宋军已经斩杀万户大将八人，占了此战金军十六个万户的整整一半。
对此，此时早已到石邑的兀术当然不知情，不过，其人等到天色黑透，却只收拢了零零散散不足两万众，便是万户大将，也只等来了完颜斡论、纥石烈太宇、耶律马五、乌林答泰欲、蒲查胡盏区区五人！
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大金魏王哪里还不明白，这一战之惨烈远超想象，宋军临阵斩杀收降，绝对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而之前以营寨接应败兵、阻碍追兵的预想，现在看来就是一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笑话！
怕是正因为那个奇怪的营寨，才造成了这般惨烈伤亡。但是这话细细思索还是不对，因为若是没有一下子全线崩殂，岂不是营寨便要立下大功。
当然，不管如何了，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因为即便如此，兀术估计也会有四五万人逃脱，这个时候就更不能放弃这些溃兵了……甚至，兀术都不敢与这些大将抱头痛哭一场，生怕会影响士气。
然而，刚刚与这些将军用了些热饭，说明了明日一早各自向东，收拢部队、分散渡河的计划，尚未说的妥帖，便陡然闻得营外喧哗轰然起来，居然是宋军不顾天黑，直接顺着营寨追杀过来了。
当此之势，营中好不容易汇集的小两万兵马，瞬间炸裂，直接如无头苍蝇一般向南、向北、向东逃窜……唯一没去的，就是宋军到来的西面。
兀术与诸将无法，也只能各自出营，按照原计划连夜分路而去，准备乘夜收拾部队，向东逃窜。
而出得营来，兀术骑马走了一阵，听得身后没有了追兵动静，仰头剥开面罩，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雨水已经稍歇，此时更是晚风拂面，吹动人心。而其人回望身后尚有点点星火的自家大营，又见身后尚聚拢着不知道到底多少溃兵，一时欲哭居然不敢有泪。
停了半晌，完颜兀术方才仰起头来，朝着夜空奋力一声长啸。
一啸未止，便拉下面罩，纵马飞驰起来。
同一时间，赵玖直接在获鹿城中早早安眠……他已经好久没有睡得这般安稳了。

第十七章 崩摧（再续）
建炎十年二月初三这一天的获鹿，一日之内，宋金双方在方圆数百平方公里的局部战场内总计投入了超过三十万兵力，并通过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正面作战，分出胜负。
结果是宋军大胜，金军大败。
虽说很难在短时间内点验清楚具体的战果，但按照后来的大略数字来看……金军直接战死、崩溃后被追杀屠戮、逃亡中自相践踏，累计死亡者最少达三万，实际上可能更多，因为那条渐渐凝固的壕沟里，尸首根本拖不干净；而被俘虏者，包括大量伤员，更是逼近五万。
考虑到金军十六个万户并不是满员状态，很可能只有十三四万兵力，那么被俘、死亡的部众已经达到了金军总兵力的小三分之二。
便是剩下的五六万之众，也只有一个阿骨打六子完颜讹鲁观的万户保持着完整建制，其余尽数以崩溃态势散落在滹沱河南岸的广袤平原上，连回到真定城的溃军，也因为宋军及时攻略下了河口浮桥，变得可以忽略不计。
与此同时，宋军伤亡其实也很严重，战死、失踪者不下八千，重伤者不下五千，其余伤病减员更是直接逾万。
平心而论，这个伤亡数字放在寻常早就直接引得全军士气崩溃了，但当此大胜之机，双方胜负对比如此强烈，士气反而振奋。
实际上，翌日一早，宋军便继续大举进发了。
其中，吴玠总揽太平河对岸、滹沱河南事宜，其人指挥若定，将部队一分为三，一部分留在获鹿原本的金军大营这里打扫战场，兼做休整……毕竟，战场遗留的金军甲胄、兵器，很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一笔财富；另一部分，则以步兵为主，适当的有序向周边州郡城镇进发，以作必要的战略控制；最后一部分，以骑兵为主，刘錡都督御营骑军甲骑一路向东，尝试渡过寝水，去取稿城，以阻断金军逃亡路线，而契丹、奚、蒙古、党项轻骑则以千人为基准，四面撒开，大略向东，肆意搜罗追杀金军逃散部众。
除此之外，御营左军也在韩世忠的统揽下利用所获浮桥大举渡河，逼临真定城，并且果然按照赵官家之前旨意移送伤员、尸首……被大略剥除了衣甲的金军伤员、尸首几乎是源源不断送达，其中甚至包括很多残破躯体，然后也被整齐并列摆放在城外四面，而且还是伤员与尸首混杂摆列。
当此境况，若说完颜讹鲁观和真定留守部队之前还对所谓‘惨败’停留在所谓字面感触上，是所谓满脑子空白那种震惊感，那眼下便是一时五内俱震，如丧肝胆了。
这还没完，随着傍晚时分，宋军主动停止搬运，转而撤回营中……或许是后怕，或许是恐惧城中不接纳他们，或许单纯只是忍不住伤口疼痛，城外伤员忽然间便失控恸哭起来，而且瞬间席卷了整个城外的伤兵队列，哀嚎恸哭之声一时响彻真定周边。
非只如此，城内守军出来接应，惊恐之下居然随之伴哭，随着这些伤员哭泣入城，接着，复又有城内军官家眷寻亲未果，也嚎啕不止，最后就是城内城外哭声一团，甚至有高级官员和将领都顶不住压力，陪着全城一起来哭。
声音之大，隔着数里的宋军新立营寨中都能清晰耳闻，御营左军部众与董先、邵云二部也不得不伴着哭声来用晚餐，议论纷纷之下，以至于有人心生恻隐。
“赵宋官家怎么说？”
且不说满城哭声，只说随着轻伤金军得以入城，一个意外的人得到了讹鲁观的直接召见，并在满是金军高层的大堂上被临时主持真定事务的大金国枢密院都承旨领兵部侍郎洪涯当众询问。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因为不知道兀术在何处，而被干脆放回到真定城的太师奴，他作为之前临阵去见赵官家的使者，此番居然顺利回来，那被召来问询倒是理所当然。
“好让洪侍郎知道，昨日以后我就未曾再见到赵宋官家。”太师奴惭愧低头，明显羞愤。“便是昨日当时见到了赵宋官家，说了许多言语，他怕是也没有半分在意与理会，更不要讲还有相关言语交代了……此番全身回来，怕只是因为使者身份，再加上昨日那位官家杀得人太多，懒得再杀，所以才侥幸偷生。”
洪涯心中略显失望，直接回头去看坐在正中的完颜讹鲁观，却见讹鲁观面色僵硬，似乎根本没有在听，便又去看堂上众人神色，而如他所想，堂上文武，大多数也是失望之态，只有寥寥几人稍显释然。
大略记下了这几个人后，洪涯便直接朝太师奴点头：“既然回来，便是天意，也不必多想，且安顿下来，等魏王讯息！”
太师奴从进来未见兀术，便大约猜到自家主上不在此处，只是此时上位者们明显正在议论军国大事，而四太子不在，他一个侍卫首领便是平素再有体面又哪里有资格插嘴？于是便直接俯首朝讹鲁观、洪涯依次称谢，然后先回去歇息，准备等会私下寻洪涯询问兀术境况。
太师奴一走，堂中便复又嘈杂起来……很显然，正如之前所言那般，几乎堵塞了四门的伤员、死尸让真定城里的所有人彻底认清了现实，现在全城哭成一片，留守部队从上到下全都士气崩殂……便是有一整个万户，无数库存，也必须要论一论后路了。
唯独现在这个地崩山摧的局势，后路哪里是这么好论的？
“能不能乘夜率军撤走？”
“撤往何处？”
“东面无极，北面新乐都可以……当然，只是暂时落脚，我的意思是，既然昨日败的那般惨烈，城中这个万户就反而更加要紧起来，若能带回燕京，便是个可靠倚仗。”
“就当是有地方撤，又该怎么撤呢？城中一整个万户，步骑各半，如何在韩世忠眼皮子底下撤走？宋军所谓御营左军没有骑兵的吗？正值春汛，路上遇到一条小河小道，稍一阻碍，被追上了怎么办？你我都知道这个万户是最后的倚仗，宋人如何不知道？至于燕京……太原……不说也罢！”
“足下问我这些，我来问谁？只是眼下不撤又如何呢？满城哭嚎，士气崩殂，无人敢战，至于说有太原，我当然晓得，可越是如此，越说明这真定是没法守的！”
“几位到底在说什么？便是没法守，也要死守！因为一旦出城，便是死路一条，倒是留在城中，还能多捱几日……”
“捱那几日后便是今日堂中这些人被一网打尽！而若是乘夜逃走，便是败了，也能让各人赌个天命！”
“足下想过没有，我们若是走了，宋军从滹沱河北岸长驱直入，届时连追都不用追，河对岸的四太子与数万溃兵便也要匹马不得北归了！”
“四太子的命是命，六太子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几位且住……你们都不管城外尸首与伤员吗？那全是自家儿郎！尤其是伤员……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这个嘛……”
“还有府库……真定府的仓储是举国之力打造的军需总仓储所在，三太子、四太子平素巡视驻扎的地方，城中甲胄、粮草、箭矢、刀剑、皮革、金银铜铁锭无数……难道要扔给宋人？”
“……”
“……”
且说，洪涯冷眼旁观，早已经看的清楚……这些人议论纷纷，无外乎就是局势大坏，守是不能守的，逃也是不好逃的，所以进退两难，几乎被算逼到墙角……这是当然的，昨日一战，宋军一战而定乾坤，连大金国还能不能存下来都要看天时、看地利、看人和了，区区一个真定府不可能有什么堂皇大道可走的。
不过话说回来，非要走，走某种极端的小道求生却还是有可能的。
比如说，全城上下，从六太子讹鲁观算起，带着无数撤到这里的文武、一整个万户和数不清府库直接投降……这是洪涯最想见到的，事到如今，他非常需要这座真定城来在那位官家面前获得功绩与生路，同时所有人一起投降也能有效保护他在燕京的那些家眷。
当然了，这个太理想化了，洪涯目前也只是暂在心里想一想，并没有太大指望直接实行……眼下堂上也无人敢真正将降字说出口……需要观察一番，抓住契机再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路，那就是现在就抛弃伤员、扔下尸首、一把火烧了府库，同时也是抛弃了滹沱河南的兀术与溃散军队，然后以城中这个万户大部队为诱饵与掩护，分路逃窜，那么堂上达官贵人或许能够相当概率逃得生天。
可是这就更极端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堂堂大金国自有国情在此，虽然一败涂地，可脸还是要的，君不见，高庆裔都知道往河里走几步，然后等自己走了再上岸，所以这堂上怕是根本没人能咬牙说出这般言语来的。
“要我说，为何不能弃了那些尸首与伤员，再一把火烧了城中府库，然后以万户全军为诱饵做遮蔽向无极，咱们集中亲卫精锐，护着六太子去新乐？”就在这时，一名汉将忽然出列，说出了一番让满堂瞠目结舌之语，连洪涯都愣在那里了。
众人尚在发懵，忽然间，便有人面色涨红，直接出列当众呵斥，却居然又是一名红袍的汉儿文臣：
“刘萼！你寡廉鲜耻，枉为刘王之后！若行此策，当先杀我！”
“不行此策，又该如何？”所谓唤做刘萼的汉将，见到跳出那人，也当即大怒。“程寀，你来说，眼下当如何应对？”
“当死守真定，能得一日是一日，若得城破，便当举火焚城，以正臣节！”唤做程寀的文臣毫不犹豫，当即应答，但意见跟刘萼几乎走了相反的极端。
“你说的什么糊涂话？”刘萼听了以后，彻底失态。
“你说的又是什么糊涂话？”程寀也分毫不让。“焉有弃军偷生的道理？！我还是那句话，你若要行此等事，须先杀我！”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刘萼愈发大怒，干脆扶刀向前。
“我乃是天使，是我杀你还是你杀我？”程寀凛然不惧，同样扶刀相对。
两人一言不合，直接喊打喊杀，而周围文武见状，既无人去劝，同时也无人呵斥，只是冷冷去看。
且说，真定府作为金国前方统揽的实际帅府所在，因为战事汇集了很多金国要人，不仅仅是什么亲王、万户、猛安、谋克，也存在着很多其他类型的人……比如洪涯就是从燕京过来的使者嘛；还比如说刘萼，乃是之前的恩州防御使，因为恩州早早被田师中攻克，所以便一路撤到真定；再如这个程寀，乃是堂堂大金翰林学士，大半月前尚不知道太原丢失时燕京发出的劳军使，算是洪涯的前任。
但这些都还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刘萼身份有些特殊，其人正是燕云大族刘氏族中眼下当家的嫡系三兄弟之末。
而所谓刘氏，乃是昔日唐末卢龙节度使刘怦之后，其家在辽世代为相，刘萼亲父刘彦宗更是在降金后备受恩遇，甚至一度被委任燕云政务。只不过，这家人在燕云实在是存在感太强，所以内里素来为金国高层忌惮，再加上刘彦宗在阿骨打死后依附粘罕，有改换门庭嫌疑，引来高层一致排斥，所以老早便被高高抬起，郁郁而终，刘氏在金国高层中的地位，在燕云大族中的首领地位，也早早被金国高层刻意扶持的韩氏所取代。
但不管如何，这家人的家世、根基都摆在那里，所以之前的大封诸王中，刘萼父亲刘彦宗依然成为了大金国唯一一个被追封王爵的汉人，刘氏的能量与刘萼本人，也不可能在眼下这种局面下被忽略。
可事情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程寀也是燕云汉人大族的代表性人物。
程寀他爷爷，跟大宋名臣林景默他爹一样，都有个霸气的外号，林景默父亲绰号林九牧，而程寀他爷爷绰号程一举；林景默兄弟九人，程寀父亲兄弟六人，加上各自两个爹，都是进士，只不过一边是宋国，一边是辽国而已。
除此之外，正如林景默兄弟中有两个格外拔尖的，唤做大林学士、小林学士……程寀他爹程穆降金的时候就是一方节度使了，然后一直担任节度使，现在还在总揽着景州防务，等到程寀起势，父子二人同朝为官，素来也被人称作老程节度、小程学士。
这种家族，谁敢无视？
唯独，金军一战打崩了燕山以南几乎所有的军事力量，女真人自己都还没闹起来呢，两个燕云大族子弟却爆发出这般几乎水火不容的争执，格外让人觉得玩味。
闲话少说，争执到了这种地步，注定不可能通过讨论得出结论来了，于是众人目光渐渐汇集到堂中一人身上——六太子讹鲁观。
完颜讹鲁观是太祖阿骨打第六子，本就身份贵重，之前也履任了大同留守，统揽一方，此番城中这个万户也正是讹鲁观从大同带回来的，再加上三太子急病而死，四太子一败涂地、生死不知，二太子、五太子（现任国主亲父）早死，其人莫说在这真定城里，便是在整个大金国恐怕都数得上号了。
故此，只要这位六太子开口，这真定城内还是无人能反抗的。
然而，众人瞩目之下，讹鲁观却只是浑浑噩噩，六神无主，丝毫不能下定论，俨然是被城外惨状给影响到了……这也难怪，四太子兀术便是全程参与金国开国战事的最年轻宗室了，到了年轻的讹鲁观这里，正好是一条分界线，等讹鲁观参与到军事活动中以后，大金国都已经成型了，基本上都是顺风仗，军事经验和战斗经历少了太多。
无奈之下，众人便又去看洪涯，这位是燕京新派来的天使，而且有四太子兀术托付军事的名义，连四太子自己的金牌都在此人手上，此时出言拿个主意，说不定下面大家伙都会支持，上面六太子讹鲁观也会顺水推舟。
但是，素来以精明能干闻名的洪涯洪侍郎此时扫视堂上，虽然心中大定，面上却反而一脸为难，继而两手一摊：“诸位，我虽为天使，又有四太子临阵托付军务，但眼下这种局面，又如何敢轻易做主？”
这话说得颇为诚恳，众人也是无奈，于是，复又争执片刻后，到底是一哄而散。
唯独其中不少精干之人，情知此时已经到刀劈火烤，生死无常的地步，却是丝毫不愿耽搁了……当日晚间，私下去寻六太子讹鲁观与枢密院都承旨洪涯的人络绎不绝，以至于太师奴都等到二更时分才得以见到洪侍郎。
“四太子就是这个情况……”
灯火之下，伴随着依然隐隐可闻的哭泣声，洪涯略显无奈的介绍了一番情况。“总之，宋军只派了御营左军和两部御营中军来滹沱河北，河南那边怕是要紧追不舍的，只能听天由命。”
“若是这般，我明日动身，拼死过河去寻四太子……”太师奴一时肃然。
“不可以。”洪涯也随即肃然。“真定城这个情状，谁都不能轻易独走后撤，否则便是一个一哄而散的场面……人人都有理由走的！”
太师奴微微一愣，居然无法驳斥，于是又反过来认真询问：“那真定这里到底又要怎么办？”
“还能如何？”洪涯摊手以对。“眼下是不能战的，而不能战便是守，不能守便要走，不能走便是或降或死……还能如何？”
“守……”
“守其实也是没法守的，不过是苦捱罢了……我晓得你的意思……走也是极少数人的事情，撞天运罢了。”洪涯接口而对。“大局如此，整座城真正的路数其实在于降与死。”
灯火下，太师奴沉默片刻，方才再问：“便是这两条，洪侍郎以为又该如何呢？”
“不是我以为该如何，我一个临时背锅的侍郎能拿什么主意？主要是城中上下的意念……”话到这里，洪涯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言道。“想降的人还是居多的，尤其是下面的官兵，上头其实也挺多，千古艰难唯一死嘛……但上头这里，不少人拉不下脸面，而且还有少数人因为种种缘故，坚决不愿降，将大话拿了出来，所以这才僵住。”
“降与死利弊如何，洪侍郎总有看法吧？”太师奴稍作踌躇，继续来问。“只说于大金国而言的利弊。”
“于大金国而言，没什么利弊可说。”洪涯喟然以对。“死守到底，全员覆没，当然是好的，最起码能让河对面那位官家稍微睁开眼睛看看咱们，知道大金国还是有忠臣义士的，将来再往下走，不至于太过小觑了大金国……但真能上下一心阖城去死吗？真到了炸城或者攻城那一刻，怕还是十之八九降了的。”
太师奴闻言苦笑。
“可若是投降呢，把诚意拿出来，让六太子这等身份的人跟赵官家当面说一说，指不定能在议和上能多留几分余地，届时若是真能议和了，那这几分余地，便不知道是多大的天地了！”洪涯言至此处，不免盯住了对方神色。“但还是那句话，总有一二混账，根本没有见过昨日战阵威势，总还以为自己可以逆大势而为，以至于白白坏事！”
“不错。”太师奴见到对方隐隐表露态度，终于也一时喟然。“说一千道一万，但凡昨日经历了那一战的，又哪里不明白什么叫大势已去？到了眼下，什么生什么死，什么降什么和，什么真定什么燕京，都只是昨日那位赵官家横扫千军后玩剩下的，没什么太大意思，关键是要寻一条生路，给你我，也是给四太子与大金国。”
“正是此言！”洪涯终于也仰头闭目而叹。“听听这满城哭声便知道了，什么叫大厦已倾？昨日你走后，我与四太子临阵而望，见到一扇铁幕徐徐扫来，只觉得万念俱灰，恨不能让你回来，将那番诈降言语落到实处……我今日说句不中听的实在话，昨日战后，燕山以南就不要想了！再挣扎也只是无益，不如早早弃了燕云，转回塞外。”
这番话正说到太师奴心坎上……不过此人何等伶俐，不然也不至于从容辗转于耶律余睹、耶律马五、完颜拔离速、完颜兀术之间了，所以，其人稍微感慨之后，便忽然醒悟：
“洪侍郎的意思是……让我再去一趟，为六太子请降，继而促成请和？”
“不错。”洪涯干脆以对。
回应洪涯的，是漫长的沉默。
不过，洪涯也非常有耐心。
果然，等了许久，太师奴还是艰难开口了：“刚刚洪侍郎不还说，城中有些许混账阻碍此事吗？”
“几个燕云大族出身的二世祖，当然是最怕那位官家打过来的……但区区几个二世祖，又违逆众心，到底能成什么气候？我挥手可灭。”说着，洪涯真的挥了下手。
“六太子……？”
“六太子早已经失态，俨然是早存了降意的，只是身份使然……咱们把事情料理了，顺手推一把，他自然会点头。”
“可洪侍郎自己不也是降人吗，就不怕……？”
“就是因为是降人，才要借这个大局藏身其中……不能单独做事，不然便是自寻死路。”
“……”
“……”
“如此……我还有最后一问。”几番对答后，太师奴不免口干舌燥起来。“若是现在降了，会不会对四太子有碍？他还在河对岸，不知所踪。”
“有什么碍？”洪涯一时苦笑。“嘴上说丢了真定，会让宋军长驱直入，可实际上宋军此时若想去打什么地方，哪里还要顾及真定？再说了，此事再顺利也得等明日见了赵宋官家再来说定，然后最少要后日才能成……而四太子那里，最迟明日便到寝水边上了，生死早与我们无关。”
太师奴愈发黯然。
“不过。”洪涯情知多嘴，赶紧再言。“若是四太子能回转，怕是也要赞同议和的……实在是不可能打下去了……议和才是大势所趋！”
太师奴点点头，终于颔首：“既如此，明日等洪侍郎吩咐。”
洪涯点点头：“不用明日，你且回去等动静，看我示意。”
就这样，太师奴不再多言，直接告辞而去，而洪涯丝毫不动，只是唤来一名侍从，让对方再去请两人来……须臾片刻，讹鲁补与夹谷吾里补便一起到来。
对于这两人，洪涯连试探都懒得试探了……因为人家昨天是上了战场的，肯定比自己刻骨铭心。
“举城投降，然后我们趁势逃走，转回燕京？”
夹谷吾里补蹙眉相对。
“是。”洪涯坦诚以对。“昨日战后，大局崩坏，燕山以南就只有燕京那里还有区区几万新兵，再加上太原城和元城的教训摆在那里，怕是根本挡不住宋人扫尾休整之后，兵锋直趋燕山之下……现在的问题是得有人赶紧回去，面见大太子与国主，告知前方危急之态，要让燕京那里速速决定大事，要尽量协助收拢溃兵，还要拉住那些新兵南下浪送，以图保住本钱……这种事情，没有比两位更合适的了。”
“然后真定这里直接降了？”夹谷吾里补微微蹙眉。“你们真准备议和？”
“算了！”讹鲁补忽然插嘴。“事到如今，难道还要有什么军事上的指望不成？便是指望也不是真定这里，六太子和洪侍郎有自己的路数，咱们二人能回去便不错了……洪侍郎，你只说要我们二人做什么吧！”
夹谷吾里补也是摇头一叹，不再多言。
“杀了刘萼与程寀。”洪涯愈发干脆。
讹鲁补和夹谷吾里补对视一眼，居然没有任何疑惑……他们二人今日也是在堂上的，如何不懂？
“杀这二人容易，莫说是为自家折回燕京杀这二人，便是看在洪侍郎昨日同行之谊，杀了也就杀了……但洪侍郎，你须晓得，此战以后，燕云大族的实力便显出来了，而且燕山以南没有险阻，他们注定是要激烈行事的，杀了二人后，该如何提防消息传到他们族人耳中呢？”讹鲁补追问不及。
“如何会让两位担此责？”灯火下，洪涯略显不耐起来。“只要两位应下，我即刻让高庆裔去找程寀告密，只说刘萼集合私兵，汇集些许贪生之辈，准备先烧了府库，然后趁机挟持六太子逃窜……等他们两边撞到一起，两位便出兵帮忙处置了，到时候自是他们自家火并而亡！而真定城内外安定了，咱们便该降降，该走走……我自与六太子去议和，两位自回燕京做国家顶梁之柱，岂不两全其美？！”
讹鲁补与夹谷吾里补再度对视一眼，依然毫无反驳之意。
而洪涯更是毫不犹豫，直接起身，出门去唤心腹侍从，让对方再将高庆裔叫来……如果说一开始对上太师奴他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但经历了这一波后，这位洪侍郎早已经看出来了，那就是但凡是经历过昨日血战之人，就没有一个不对局势绝望的。
什么狗屁真定，什么六太子，什么燕云大族……在昨日那场战事前面到底算个什么啊？
最起码一个共识，燕山以南，都很难保住了好不好？大金国都要亡了好不好？！
这种情况下，凭什么不许跑？凭什么不能杀两个坏事的混蛋？凭什么不能曲线救国？！
当然，或许也还有许多有血性想坚持的大金国重臣，但那些人绝不是弃了石邑、丢了部属，轻身逃到这里的讹鲁补、夹谷吾里补等众。
午夜时分，城中忽然生乱。
“洪侍郎，这是怎么回事？”
金国六太子讹鲁观本来就没睡着，此时更是惊吓一时，而待其人匆匆着甲，率亲卫转出真定府尹大堂时，却正好在台阶这里迎面遇到了洪涯为首的一众城内高层，便当即出言询问。
“六太子不必过虑。”洪涯赶紧率众迎上，认真相告。“下官刚刚使人打听了，据说是恩州防御使刘萼准备烧了府库挟持六太子出逃，结果翰林学士程寀得到讯息，所以率部去阻拦了……援兵已经过去了。”
讹鲁观怔了一怔，先是想起傍晚之事，微微颔首，但却又迅速察觉得哪里似乎不对。
而随着这场乱事迅速结束，当事二人都在乱中被杀的消息传来，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洪侍郎？”黑夜之中，讹鲁观忍不住与身边地位最高的一人再做探讨。“此事是不是有些说法……援军是哪处，不是该去救援程学士的吗？为何二人都这般轻易死了？”
“六太子。”洪涯回头看了看周边火把下脸色阴晴不定的诸多文武，方才回头来看讹鲁观，却是当众坦然以对。“我以为这事情没必要问那么清楚。”
“何意？”讹鲁观一时汗毛竖立。
“事情本身再明显不过了……昨日大败，人心浮动，既不能战，又不能守，逃也是九死一生，死更是千古艰难之事……这个时候，人心思降、思生，乃是常情。”洪涯无奈摊手解释。“刘萼与程寀或许为公事而斗，或许只是私下起斗，但无论如何，二人一起身死，无疑便是城中想投降的人顺水推舟罢了！这个时候追究下去，岂不是在逼反全城？”
讹鲁观愕然当场，继而忍不住想寻其他人来验证这种说法。但他四下望去，只见火光琳琳之侧，伴随着依然隐约可闻的啜泣之声，几乎所有人都肃立不语，只是怔怔来看自己，却是彻底惶恐起来，最后非但没有敢点人问出来，反而一个没有忍住，当众也沁出泪水来。
含泪四望许久，这位留守真定的金国六太子方才走下台阶，然后回过神来一般再来看洪涯，并拱手以对：“洪侍郎……还请你教一教我，如此局势，如此人心，如之奈何啊？！”
闻得此言，洪涯仰头一叹，居然一声不吭。
倒是太师奴见状，终于转出，俯首而拜：“六太子！我本是四太子私人，便也是六太子的私人……还请六太子信我一信……我愿再入宋营，一来请降，让赵宋官家务必许阖城活命；二来谈和，让赵宋官家务必以礼来对六太子，相约两国和谈之事！但也请六太子务必承袭四太子之前方略，努力促成两国和谈！”
讹鲁观怔了许久，眼看着周围无一人出列，也无一人反驳，却终于是勉力颔首：“既然和谈是四哥本意，讹鲁观自当奉命；若投降是全城共求，讹鲁观又何惜一人荣辱？劳烦足下了。”
太师奴刚要再说话，洪涯便转过身来，朝着讹鲁观俯首行礼，继而抬头劝慰：“六太子不必忧虑名声……若能和谈，本就是曲线救国之事，何论荣辱？”
周围城内许多文武，尤其是昨日在河对岸营中待过的人，仿佛此时才醒过来一般，纷纷出列附和，就好像昨日跟着洪涯一起逃回来时那般整齐。
剩下的文武，也在稍作踌躇后转出列来。
当然，也有些许人没有动弹。
一夜无言。
翌日，二月初五，上午时分，太师奴再度单骑出城，然后全城等到下午时分，果然见到赵宋官家的龙纛出现在了真定城外，并有御前班直统制岩州刘晏驱马来问。
当此之事，讹鲁观再不犹豫，即刻按照约定，解甲去袍，打开城门，只着单衣出城，往谒赵宋官家……却是丝毫不知道，昨夜乱后，到眼下时机，其实有一十七名文武各级，选择了殉城而亡。
当然，知道了也无妨。
因为区区一十七人，尚不足前日死伤千分之一。

第十八章 条约
午后的滹沱河畔阳光明媚，春风拂荡，如果不是真定城外那密集的尸体队列，以及滹沱河那湍流不息的河水中时不时冒出来许多残破旗帜、躯体，恐怕很难想象，就在前日，就在河对面，曾爆发过一场决定了两个万里大国百年国运的战斗。
随风飘荡的龙纛下，气氛稍微有一点点紧张，因为一身便装的赵官家一直在抬头盯着头顶的龙纛发呆，引得许多人一起抬头去看，也引得许多人一直都不敢抬头。
“该洗一洗了。”过了许久，赵玖方才低下头来，然后指着头顶龙纛对身侧的内侍省押班邵成章言道。“有点硬了……破洞也该补一补。”
饶是邵成章素来以沉稳严肃出名，此时也不禁一怔，然后才仓促应声。
交代完了这件事情，坐在马扎上的赵玖方才看向身前叉手立着的一群人，并最终看向了为首一人：“你便是讹鲁观？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第六子？”
“降人正是讹鲁观，排行在六，前为大同府留守。”和身后许多人一样，讹鲁观终于在心中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犹豫了一下，忍住没跪，只是在周围无数甲士的环绕下再度躬身作揖罢了。“今日特来谒见陛下，请为……”
“没有封王？”赵玖显然也不在意这些礼节，只是蹙眉追问。“朕怎么记得前几年金国曾大肆封过王爵呢？”
“是。”被打断的讹鲁观赶紧在叉手应声。“好让陛下知道，确有此事，但当时是为了收拢各处人心，降人长兄当时曾跟降人说过……我们兄弟不宜抢了他人爵位。”
“确实有些道理。”赵玖点点头，不以为意道。“但应该也有定下名分，强调你们三个兄长在兄弟中权威的意思吧？你们兄弟得有十几个……”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质疑讹鲁观的分量，所以六太子本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但所幸，身前的这位官家并没有纠结此事，而是迅速进入到了正题：“讹鲁观，朕今日其实本不想来的，但后来还是来了，你知道是为何吗？”
“陛下仁恕。”讹鲁观作为立国后成长的皇族，虽然不至于跟眼下的金国国主相提并论，但基本的文化水平还是有的，再加上对方没有让他强行下跪，所以言语上就格外柔软。
“不是什么仁恕，不想来，是因为前日战后，朕就有些精神不佳……你想想，辛苦了十年，几乎卧薪尝胆一般，如今一朝成事，接下来几乎可以将大事尽数托付给朕的几位元帅，然后高卧后方，便可坐观席卷之势……当然显得有些空虚。”说着，赵玖还指了指不远处的真定城，彼处，韩世忠的大纛已经带着铜面甲士进城了。“不瞒你说，朕昨日还写了一个空虚公子的扇面……最后觉得羞耻，又给撕了。”
讹鲁观一时无言，却只能硬着头皮称赞：“陛下好雅兴。”
“而今日又过来呢，一个是因为你们有诚意，给朕省了不少事。”赵玖没有理会对方，只是继续望着真定城方向平静解释道。“你须晓得，自从太原之后，朕这里的火药就不足了，估计也就是再炸一个燕京城的事情，是断不舍得在真定这里用的，而真定城这里，偏偏还有这么多储藏……如此境况，你们愿意以礼来降，朕当然要投桃报李。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缘由，却是随行的吕相公，前日淋雨观战后便又卧床了，他的身体自北伐以来日益不足，朕怕耽误他北归燕京……宋金开战之前，他是燕山道经略使。”
这话听起来似乎既诚恳又严肃，但在讹鲁观这边听来，却更像是在直接讨论起了谈和条件。
话说，火药这玩意，赵官家说他有多少是一回事，金国敢不敢信是另外一回事；然后他跟那位吕相公有几分君臣情谊，恐怕也只有他们俩人自己知晓……唯独两件事都直接谈及到了燕京，却是让人不得不认真起来。
毕竟，燕山道本就算两国战争的根本缘由所在，也是此战后宋国有实力拿下而尚未拿下的核心地段……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正是用来谈和的核心条件所在……而从今日降人的角度来说，既然准备投降之余进行和谈，那其实就是心里已经默认了这个选项的。
只不过，默认归默认，可嘴上却不能明认……因为那是都城，讹鲁观根本没有资格做出许诺，甚至反而要尽全力维护和保住燕京才像话。
当然了，降都降了，反驳无效，然后暂时竖耳朵听一听赵官家的条件也总是没错的。
“官家！”一念至此，地上的讹鲁观赶紧拿出了早就预备好的言语。“燕京是我国都城，不是我一个丢了驻地的大同留守可以言语的……”
“朕知道。”赵玖有些不耐的摆手以对。“讹鲁观……朕从未指望过你一个降人能促成什么真正的和谈，也没指望着靠嘴上功夫拿下朕想要的东西……但这不是你们主动想谈的吗？且听一听朕还有多少本钱，朕的本意又在何处……也好让你们国中真正能管事的必要时有个决心。”
“是。”讹鲁观愈发放松，身后小心翼翼立成一片的金国文武也多释然，因为这本位官家委实痛快，而且确系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
“那就认真听清楚一些。”赵玖继续言语，语气却不免忽然严肃起来。“不要擅自插嘴。”
而讹鲁观想了一想，到底是再度率身后金国文武拱手行礼，复又起身叉手恭敬以对。
“其一。”赵玖坐在马扎上，看都不看对方，只是望着身前空地平静言道。“战事因燕云十六州而起，金国必须退出燕山以南……这是根本一条。”
周围人皆无言语，唯有头顶龙纛猎猎而响，与旁边滹沱河水声相和。
“其二，辽东、辽西，自古以来便是中原直属……舜分五镇十二州，其中北镇的医巫闾山就在辽西……这是真正的自古以来，断没有放弃的理由。”赵玖瞥了眼陡然变色的讹鲁观，又看了看不知何时闭目以对的刘晏，继续平静言道。“故此，原辽国中京道，与东京道黄龙府以南，凡三十八州，一并要归还。”
讹鲁观此时已经如鲠在喉，但正如他身后很多真定府文武一样，虽然震动，却因为这位官家事先不许插嘴的明确警告，只能叉手无言。
“其三。”赵玖以手指向在旁肃立不语的耶律余睹。“朕还准备收回阴山之地，归于宁夏路，取而代之的，是要在临潢府周边设立一个契丹自治路……第一任经略使朕已经钦定了，就是耶律余睹将军……金国必须让出大松林以东的契丹族、奚族故地，也就是你们的临潢府路。”
“臣感激不尽。”耶律余睹毫不犹豫，下跪叩首谢恩，周边一些契丹族裔，也都直接下跪。
而讹鲁观面色愈发苍白。
“其四。”赵玖朝耶律余睹点点头，示意对方起身后，继续冷静言道。“必须要归还靖康中掠走的金银、人口。”
话到这里，赵官家还微微伸了下脚，引得讹鲁观等人以为言语已尽，一时稍有动作。
但很快，随着耶律余睹等契丹人站起，这位官家便继续说了下去：“上面四条都是讲如何消弭战事的，于金国而言都算是外务了……可金国想要延续下去，不光是要了结此战，还要讲一个重修内务，重归中国之制……故此，除了外四条，还有四条。”
讹鲁观面色惨白，虽然依旧不敢言语，却忍不住愤愤回头去看洪涯，然而，洪涯迎面对上，居然面色从容，反过来又让这位六太子一时心慌，复又重新低头来听。
“首先一个，金国须与大宋重定名分……”说到这里，赵玖喟然以叹。“朕的长子在靖康中逃难，直接被军乱给吓死了，若是活着，跟你们那个国主也差不了七八岁，所以，朕的意思是，何妨让他代替这个儿子，来做朕的义子呢？等明年他成年了，还可以和东西蒙古一般，亲身来朕跟前，让朕亲自与他加冕……也只有如此，朕才能说服朕的元帅和将军们，不要总想着直捣会宁府，犁庭扫穴什么的。”
讹鲁观如坠冰窟，反而无甚反应了。
“其次一个，金国必须要遵从仪制……既是父子之国，便要听从调遣，替朕与大宋扫荡北方不服。”赵玖继续言之凿凿。“再次一个，制度还要继续完成汉化……所以，非经过朕的允许，不得擅自更易执政亲王与执政宰相。”
说到这里，赵玖终于正眼瞧了下讹鲁观：“具体来说就是，必须要以六太子你来继承你三哥的亲王之位，参与都督军国重事，而秦桧、洪涯、完颜希尹三人的相位也要确保。”
讹鲁观有点发懵，而他身后的洪涯也愕然抬头，唯独目瞪口呆之下，居然又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最后。”赵玖停顿了一下，才一字一顿说了下去。“必杀兀术，方可和！”
回应赵玖的是长久的沉默，与无数粗重的呼吸。
“朕说完了。”赵玖等了一会，终于整个转过身来相对。“六太子……你觉得如何？”
可能是信息量太大，讹鲁观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后，才说出那句理所当然的话：“官家……降人……我觉得官家此内外八条，未免太苛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靖康的时候你们更苛刻，朕至少没想着要你们完颜氏灭种吧？还留了你们女真祖地与旧都会宁府周边的上京道土地，足够宽仁了。”赵玖认真以对。
讹鲁观沮丧之余，居然无言以对。
“当然，朕也知道，前日之战，还没有扩散出来……非得这里尸首埋了，逃人追索完了，降人处置妥当了，彻底休整了，消息也传出去，彻底震动天下了，你们也掂量清楚自己还剩什么了，才会真正考量议和之事……而且朕也早就说了，朕从来没指望用言语来定什么乾坤。”赵玖目光转过讹鲁观，望着讹鲁观身后那一大群装死的降人言道。“但朕希望你们明白，朕的本意到底是什么……等你们的逃散士卒被抓干净的时候，等你们最后那几万新军再战败的时候，等燕京被朕的御营大军拿下的时候，你们不妨停下来稍微再想一想朕今日这内外八条，看看能不能接受？只要愿意全盘接受，随时都可以来跟朕谈……当然，彼时说不得要再改一改。”
讹鲁观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垂泪。
“所以你们呢？”赵玖心知此人是在逃避，也懒得理会，只是朝着对方身后一众降人继续相对。“你们谁可有什么言语？”
“陛下。”就在绝大多数人都学着六太子一声不吭时，一人忽然拱手出列，赫然是面色发白的太师奴。“四太子若在，必然赞同谈和的……陛下怕是误会了！”
“没有误会！”
赵玖扬声而叹。“此事跟许和不许和没有关系，而是说，兀术自淮上至南阳，自南阳至尧山，自尧山至河东，自河东至获鹿……屡败屡战，也堪称一奇男子了……所以说好听点，那就是此人不死，朕不得安！说难听点，便是打了那么多仗，朕总要杀人出气的！”
言至此处，赵玖复又扫视了所有降人一通，再度重申：“朕就是要他死……议和，你们来杀，不议和，朕自发兵去杀！”
所有人彻底无声。
“走吧！”赵玖忽然起身，干脆拂袖，然后直接往真定城方向而去，彼处，韩世忠已经率御营左军控制妥当。
龙纛下，众人匆匆跟上，而金国六太子讹鲁观以下，一众降人五六十之众更是不敢怠慢，准备仓促追上。
然而，走了两步，赵玖复又回头，冷冷相对：“六太子……朕让你走，不是让你跟朕入城……而是说，既然事罢，不妨早归燕京，带着朕的内外八条去做汇报。”
讹鲁观等人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对方居然是要放自己走？实际上莫说是讹鲁观了，便是昨夜还叱咤风云的洪涯都愣住了……偏偏又委实一个字都不敢吭哧出来的。
“赶紧走吧！”赵玖最后催促一声。“你们今日要见朕，不过两件事，一则献城求生；二则代替金国与朕谈论议和之事……两者相加，本该放你们早走……唯独战马珍惜，却是一匹都不能与你们，且自寻脚力；城中降军，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就不要多想了。”
说完，这位官家直接动身，再不回头，周围将领、军士、近臣也都纷纷尾随……片刻之后，河畔受降之地便只剩下一些甲士往来不停，却是往来押送真定降军的。
讹鲁观等人初时依然不敢乱动，等了许久，确定无人理会以后，这才茫茫然绕开真定城，往北面新乐而去……便是洪涯，踌躇许久，看到果真无一人理会自己，也只好一跺脚，咬牙跟上。
你还别说，在绕过真定城，确定逃得生天之后，真定降人大约五六十众，虽然无马，却个个矫健如飞，当日傍晚便来到了北面滋水，却又不顾疲惫，匆匆寻桥渡河，然后方才暂时放松下来。
随即，众人寻得一座河畔依然空荡荡的小村落，然后自请六太子高坐，复又听从勉强打起精神的洪涯洪侍郎调遣，乃是一面生火，一面又往村内努力找得几个陶罐，准备烧一些热水，稍作歇息，然后便要再接再厉，今夜便要再渡沙河，抵达新乐。
不管如何，不用做阶下囚，且继续做人上人，总是极妙的。
但是，就在众人刚刚烧起水来，忽然间，马蹄阵阵，便有近百骑规制自北面而来。
众人半是警惕，半是希冀。
而匪夷所思的是，来骑虽然势大，却是因为一人三马，骑士不过二三十骑模样，且极为狼狈，既无甲胄，也无长兵，只是带着一些简单弓弩、短刃而已，明显不是大家熟悉的宋军或者金军。
“是蒙古人！”
眼瞅着对方直接往火堆前驰来，傍晚余晖下，常年驻扎大同府的六太子忽然猜度出了来人，继而释然。“蒙古人都是赵宋所统，应该不会出事的……那位官家不是食言之人。”
“但也没必要多生事端。”自从重新上路后就一直有些思绪不安的洪涯低声相对。“这些人明显从北面来，未必知晓咱们已经被赦……而且咱们全是单衣，无甲无械，又累又饿……一旦他们有了歹意，咱们只是箭靶。”
六太子当即颔首认可。
不过，六太子和洪涯俨然是多虑了，这些蒙古骑兵明显也是有事的，而且同样疲惫不堪，他们匆匆来到火堆前，其中自有几个通汉话的人主动出来，一则问南面滋水渡桥所在，一面只是讨了些热水来兑马奶，准备稍作休息补充。
且说，真定降人这边，有文有武，但因为投降的缘故，孤身单衣出城，什么都没有，此时走了一整个下午，更是疲惫，待见到马奶，便有人主动搭话，恳求赠予。
而对面的蒙古人倒也和善，直接分出许多马奶来，双方气氛一时更加和谐。
不过，六太子也好，洪涯也罢，能去当面见赵宋官家投降的这些人，哪个不是平素锦衣玉食？所以一口又酸又冲的马奶下去，立即被熏得受不了，多有人出丑……复又引得蒙古人哄堂大笑。
但也就是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太师奴却被显现了出来，因为其人喝起马奶，根本就是毫无阻塞。
“你莫不是太师奴吧？”
忽然间，一名通晓汉话却蒙古装扮的骑士直接借着余晖与火光，认出了对方。“你不是跟了金国四太子吗？如何在这里？”
太师奴微微一怔，抬起头来，果然发觉对方有些面善，停了半晌，方才意识到什么：“你是撒八？耶律撒八？”
“是我！”撒八一时喟然。“不想咱们二人此生居然还能相……”
话到一半，撒八声音便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停下，相顾身侧一名矮壮敦厚的蒙古武士，并低声用蒙语说了些什么。随即，那低头喝马奶的蒙古武士抬起头来，像狼一般扫视了这群真定降人一眼。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洪涯暗叫不好，即刻起身解释：“诸位蒙古将军不要误会，我们是被赵官家亲口赦免的，不是逃人，你看我们这身形状便知，而且与四太子也无关……四太子战后一直在滹沱河南……太师奴只是恰逢其会。”
周围人醒悟，登时肃然，纷纷应和。
便是太师奴也无奈在六太子目视下匆匆起身，稍作解释。
而撒八也老老实实做了翻译。
但出乎意料，火光之侧，弄清楚原委之后，那蒙古武士却让耶律撒八转述了一个匪夷所思却偏偏让人如坠冰窟的回复。
“我家……头人说……便是赵官家赦了你们，也不能让你们走。”耶律撒八咽了下口水。“须留下十个、八个首级，这样方好在赵官家面前说我们不敢懈怠私纵可疑之辈！”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只能纷纷去看六太子与洪涯。
这下子，二人情知不能再遮掩下去，只好由洪涯站起身来，坦露一切：“不可以滥杀……这位是之前镇守真定的金国六太子，此番得了赵官家言语，要回燕京议和的。”
耶律撒八赶紧回头准备翻译。
孰料，听完洪涯言语，那蒙古武士反而直接起身，隔着火堆死死盯住了讹鲁观，并咬牙相对：“俺就说你是个面善的，却没想过是六太子……六太子，会宁府一别许多年未见了，那时你还小吧？！”
讹鲁观怔了一下，忽然一个激灵醒悟过来，也匆匆起身相对：“是合不勒汗吗？”
“自然是俺。”这轻装蒙古武士，也就是孛儿只斤合不勒了，连连摇头。“可惜，六太子，偏偏是你，若是别人倒也罢了，既然是你，反而不能轻易放过……因为若不是之前在大同让你逃了，俺何至于这般辛苦至此来与赵宋官家请罪？”
讹鲁观勉力来问：“不能轻易放过又是何意？合不勒汗刚刚没听过吗？我自是奉了赵官家言语，去燕京商讨议和的！”
“俺知道。”合不勒忽然狞笑。“俺也不杀你……但无论如何，得将你拿回去，才好跟赵官家表明俺没有半点私下放过的意思……”
“若只是这般，我与你再走一趟就是了。”讹鲁观彻底无奈。
“哪里能这般轻易？”合不勒直接弯弓搭箭，指向了对方，然后言语冷冽。“既是被赵官家亲自赦免的，那赵官家也必然知道你们人数，所以此番只能尽力杀个七七八八，多带些人头过去了！六太子以为如何？”
言语既出，火堆旁一时无声，讹鲁观本人以下，真定降人几乎人人腿脚发软，而周边蒙古武士却各自弯弓捏刃，静待合不勒发矢便要一起动手。
而接下来，打破沉默的却不是合不勒的鸣镝，而是意识到那支箭很有可能转向自己后，来自洪涯洪侍郎奋力一语：“不能杀我！我是赵官家钦定的金国未来宰执！位置与六太子一般重要！”
但也就是这句话，直接开启了屠戮。
话说到一半，合不勒便微微一怔，趁此时机，太师奴为首的十余名真定降人中的武将便忽然四散转身，尝试去夺一旁蒙古人的马匹逃窜，而蒙古人则赶紧各自动手……双方虽然都没有甲胄和长兵，而且一般疲惫，但带着匕首和弓箭的蒙古人却无疑处在绝对优势。
弓弦噼里作响，刀刃闪烁余晖，虽然有少数武职真定降人逃出生天，但更多的人却被东蒙古人轻易宰杀在了篝火畔。
杀了个七七八八后，讹鲁观与洪涯被捆缚起来，各自放到了马背上，抬头便能看到放在其余战马侧后方的熟人首级。
这些首级的主人怎么都没想到，赵宋官家没杀他们，却居然因为某个蒙古人‘要摆出姿态’这种荒诞的理由而忽然便葬送了性命。
“六太子。”
再度渡过滋水的时候，马背上的洪涯忍不住朝不远处的六太子讹鲁观开了口。“兵败之下，人命如草芥，你我则皆如道旁败犬……能和还是要和的！”
已经渐渐黑下来的暮色中，讹鲁观没有应声。
随即，二更时分，合不勒一路辛苦，抵达真定城外，然后便按照之前耶律撒八的‘指导’，在通报了姓名来由后，直接脱去了衣服，大半夜的背着一根马鞭跪在了真定城的北门外。
“一个个的，这么拼命干什么？！”饶是白天因为得了真定府库而大大振奋了一番，可此番被刘晏和邵成章叫醒后，赵官家还是不免有些气急败坏。“不能躺平任朕宰割的吗？”

第十九章 薅草
赵玖没有大半夜鞭挞一个老男人的兴趣，他真没那个毛病。
满身汗臭味的合不勒在隐隐的尸臭味中抵达真定府府衙后堂时，这位官家也没有让人临时给整个洗脚盆啥的行为艺术，只是带着倦意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
不过，等合不勒于甲士环列中下跪于地，恭敬而又认真的见礼结束后，赵玖却直接在座中假寐了过去……寂静的夜色中，早没了昨日的满城呜咽声，唯独赵官家微微的鼾声响起，在后堂这里显得格外清晰。
合不勒一动不动伏在地上，周围的甲士也都肃立不动，而赵官家跟前的御前统制官刘晏与内侍省押班邵成章则面面相觑，却也只好肃立。
不知道等了多久，天都麻麻亮了，双腿已经完全麻木的合不勒才忽然听到了一阵窸窣之声，继而是某些动静。
又过了一阵子，才听到了那个之前听过数次的声音：
“合不勒吗？朕刚才不是在特意为难你。”
“小王知道。”合不勒依然没有抬头，语调似乎也有些艰难，这倒不仅是他的塞外汉话本身就很艰涩，更多的还是因为跪的太久，外加一夜未眠，浑身僵硬之下陡然开口所致。“官家要是装睡，也没有装这么久的道理，是小王来的时机太差，扰到官家休息了……”
“你也去歇歇吧！”赵玖擦了一把脸后继续言道。“休息足了再说事，脑子清楚……朕今天也不像前两日那般清闲，也要去忙些事情。”
说着，这位官家直接起身从合不勒身侧转过，径直走出了后堂。至于合不勒，更是随着身后脚步声的远去，忽然从跪姿跌成侧瘫之态。
不管如何，合不勒终于得到了休息的机会，非只如此，等他一觉醒来后，又有人引他去吃了顿简单而又充足的午间早餐，甚至还专门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等到他随赤心队中的几名蒙古王子一起走出真定城来去城外见赵宋官家时，却显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和昨夜相比，此刻的真定城内非但尸臭味大减，且早已经是川流不息，文武官员、各族头人、军将甲士、辅兵民夫，外加少许商贾、平民，接连不断，穿梭如流。
仅仅是一座军事重镇展现出的底蕴，便让整个蒙古高原的所有部族加一起都显得相形见绌，而因为之前数年贸易往来的缘故，合不勒也早就知道，以中国之大，这样的大镇没有上百，怕是也有几十。
走出城后，合不勒更是看到了许多熟人——城北面的空地上，便有一大片典型的蒙古人营地，大车环绕，打着补丁蒙古包四散排列，牲畜被聚拢在中间，而许多他眼熟的中西部蒙古头人正带着轻骑往来营门，出入不停。
这些人中，有的装备整齐、骑在马上，带着一队或数队轻骑在营区边缘与宋人军官呼喝军令，俨然是准备去或者刚刚执行完军务；也有的一身便装、牵着战马，带着些许战利品在路旁宋人商栈中停驻，指手画脚，准备交换铁锅、针线、布匹；而最让合不勒震动的一幕是，当他转过这个明显是西蒙古人的营区一角后，清晰的看到，营寨侧后方中央大帐前的空地上，几乎堆满了战利品！
数不清的甲胄、金银、铜锭、铁锭、丝绸、毛皮，就那么赤裸裸的堆放在空地上，而一群早已经换成札甲在身的西蒙古各部贵人正在那里争执的面红耳赤……如果不是这些东西旁边还有宋国文官与甲士，怕是这些人能当场火并。
合不勒非常清楚，赵官家让自己从这条路出来，就是要自己看到这一幕，而且也要这些蒙古头人看到他……沿途走来，他固然在看着这些人，但这些人也注意到了被御前班直围住的自己……可明知如此，双方还是都移不开目光。
西蒙古部众的人都知道，合不勒汗孤身来见赵官家请罪了，而合不勒更是从之前所见所闻确定了两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首先，当然这一战真的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女真人真的是一战而崩了；其次，却是那位赵宋官家也的确赏罚分明。
二者但凡缺一，都不可能让西蒙古人拿走这么多战利品的。
不过，目睹了这一幕后的合不勒不知为何，反而松了一口气。
穿过城北的营区，又越过一片正在埋葬尸体的空地（这应该就是昨晚尸臭味的来源了），合不勒终于来到了一条大河之畔，并在这里看到了昨夜没有敢抬头真切看上一眼的赵宋官家……后者一身素服，正临河而坐，周围除了甲士环绕外，还有数不清的文武汇集，此刻也有人正在汇报什么。
可见，今日早间这位官家言语，并非虚妄。
实际上，合不勒依旧没有被召见，只能宛如一个囚徒一般被看押在一侧，老老实实静待传唤。
“所以寝水（一条南北走向连结滹沱河与葫芦河的半人工半天然河道）畔，你们虽然扫荡了诸多金军，却只捉到了乌林答泰欲一个万户？”赵玖若有所思。
“是。”赵官家身前的一名宋将恭敬以对，却正是御营骑军中的一名统制官张中孚。“好让官家知道，刘副都统捉住乌林答泰欲时，这厮已经换了寻常衣物，只是其人在燕京这些年养尊处优，驱赶之中根本不善奔跑，这才被看穿……可见，其余诸败军之将，早就弃了领军之职，一一逃脱了，怕是仓促间极难再捉住了……官家可要见一见此人？”
“不见了，直接砍了。”坐在河畔的赵官家脱口而对。
张中孚吃了一惊，赶紧应声。
但还没等他回头吩咐，座中的赵官家便继续言语了下去：“且拟几道旨意……”
此言一出，旁边立即有几名近臣文士上前半步，以作聆听，乃是准备听旨后再去正式拟旨的。
“当先一个，是给刘錡的，告诉刘錡，继续引军东进，穷追不舍，务必与岳飞、张荣会师，阻碍金军溃兵北归，别的不要多理会。”
话到这里，赵玖微微一顿，便有一名近臣重复一遍，然后见到赵官家没有补充，便稍微后退，往不远处的树荫下拟旨去了。
“第二个……是给刘錡与所有追逃军官的，告诉他们，朕不要将，只要兵……这个时候俘虏更多金军士卒才是第一要务，不要被军功迷了眼，什么大将，什么四太子都可以往后排！若是让朕知道，谁家为了追索大将而使金军溃兵成股北归，朕是要做处置的！”
此言一出，且不提有文臣重复言语，准备拟旨，站在那里的张中孚却面色发白了起来……很显然，赵官家对御营骑军捉了一个万户便匆匆遣军将押送回来非常不满。
“最后一个……朕记得已经赦了刘锡的罪责，就在宁夏路寻个边境军州，让他转个实职。”赵玖匆匆说完最后一道旨意，直接挥手屏退张中孚，然后再度唤人。“吴玠！”
吴大闻言，赶紧上前：“臣在。”
“撤兵序列拟好了吗？”赵官家言语之间似乎有些咄咄逼人。
“是……”吴大硬着头皮相对。“西蒙古先撤，然后御营中军、左军、后军各自减半……”
“不能只减半。”赵玖有些不耐起来。“真定这里府库很足，但多是甲胄军械、金银财帛，做赏赐可以，粮草却是草多而粮少……留这么多兵干吗？浪费粮食还是耽误春耕？要多减一些。”
吴玠一时不敢出声。
“尽快将赏赐发下去，发下去再撤。”赵玖见状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放缓语调言道。“这里只要留下步骑七八万就足够了，还要算上太原、大同的留守部队，还有王胜的一万众……岳飞那里也要适当撤兵，留个五六万也足够了……然后还要安排来不及转回的民夫、辅兵就地在地方上春耕补种。”
“喏。”吴大微微松了口气。
“还有……”赵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认真相对。“待此地清理休整完毕，河间会师后，进取燕京一役，还是让良臣为帅，晋卿与少严为辅……让岳飞、田师中为后继。若是燕京进取后，金人依然顽固，就只让岳鹏举为帅，出塞作战好了……如何？”
一直没吭声的韩世忠、李彦仙也都出列称是。
且说，这才是撤兵问题的真正关键。
首先，撤兵肯定是要撤的，金军主力被消灭，维持这么庞大的野战攻击集团实在是浪费，也只有撤兵，减缓后勤压力，才好继续北上，维持攻势，进取燕京。
但问题在于，具体让谁去攻燕京，谁又撤兵回到驻地呢？
从军事便利的角度来看，接下来无疑应该让岳飞、张荣、田师中等人的河北方面军，汇集此次追击过去的御营骑军，以及契丹人、蒙古人顺势从河间北上才对。
可这也意味着，御营中军、后军、左军大部都要撤回。
那么凭什么呢？
河东这些部队在获鹿大战中死伤累累，战功卓著，一战而定天下，凭什么让功劳更大的他们直接回去，让御营前军和右军去摘燕京这个果子？
燕京那里的金银、功勋、荣誉，不该是河东方面军拿大头的吗？
所以，赵玖必须要考虑刚刚立下大功的河东方面军的军心，韩世忠、李彦仙、吴玠也需要考虑下属的意见，不让下属受委屈。
然而，身为官家，赵玖又不能只考虑这一点，他还得考虑粮食问题，考虑政治问题，考虑军纪问题……所以，他才拿出了这个和稀泥的妥协方案，并在之前就先行将军纪最差的西蒙古军撤了回来。
只能说大胜之后，看似大路通畅，但不耽误沿途全是新问题。
所幸经此一战后，赵官家的权威还是明显更盛了一些的，只要他能确保赏罚二字，总归是没有人能从明面上反对他意见的。
转回眼前，在将自己妥协后的方案摆出，得到了帅臣们的认可后，赵官家稍显疲惫，但还是立即朝合不勒那里指了一下，引得所有人一起看了过去。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麻烦事。
“小王拜见官家。”
合不勒相隔甚远便跪倒在地。“让官家久侯了。”
“起来吧。”赵玖语气淡然，面色平静。“是朕让你久侯了。”
合不勒旋即起身，然后一声不吭……有些事情双方早已经心知肚明，说出来就是那些话而已，倒是态度一定要摆正。
“且站过来几步。”赵官家继续吩咐。
合不勒愈发释然下来，并赶紧上前数步，来到赵官家跟前，可即便如此，也有数名军官隐隐跟上前去，几位帅臣也各自向侧前方稍微分开，将其隐隐夹住。
“上次与汗王相见是黄河畔，这次是滹沱河，蒙古那里也有这样的大河吗？”赵玖待对方站定，方才出言相询，却又没直接说正事。
“好让官家知道，蒙古自然有河。”合不勒叉手立在那里，认认真真以对。“我们乞颜部就在斡难河周边游牧……不过，草原上的河都不如中原的河来的大，而且随时节变化的也多。”
“斡难河……乞颜部……孛儿只斤……合不勒。”赵玖状若有思，喟然以对，却似乎终于进入到了正题。“斡难河直接通着会宁府吧？”
“好让官家知道。”合不勒继续认真答道。“能从水路相通，但并不直接连着，斡难河往下就是哈拉穆河，哈啦穆河跟会宁府的混同江在更下游合二为一……不过这条路虽然在，却因为沿途凶险寒冷，没人敢走，从斡难河去会宁府，还是走临潢府那边快些。”
哈啦穆河与混同江都是黑龙江，只不过是上下游和南北流的名字不同罢了。
“原来如此，那合不勒汗当日去会宁府（哈尔滨一带）见金国老国主的时候，便是从临潢府那边去的了？”
“是。”
“既如此，朕有疑问。”
“官家请讲。”
“为什么汗王当日敢在金太宗跟前捋人家胡子，昨夜却在朕面前这么恭敬呢？”赵玖认真相询。
合不勒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说那些套话，而是诚实以对：
“因为我知道，金人只占了东蒙古诸部的东边和南边，根本够不着漠北和漠西，便是打起来，我们也能借着地利做应对，该躲躲，该战战……可官家这里，不止是打败了金人，要取下东边和南边，还拿住了西部蒙古，他们跟我们可是知根知底的……”
赵玖微微露笑，却并不言语，倒是在场的几名帅臣、军将冷笑了起来。
“除此之外，这一战后，忽儿札胡思汗得了那么多铁甲、器械，还有那么多财帛，怕是巴不得官家下令，趁机铲除了我们东部蒙古诸部，让克烈部一家独大……这就更加要小心了。”合不勒继续言道。“还有官家愿意跟我们做生意，部族里很多人都感激官家，不愿意跟官家作对的缘故。”
此言一出，在场真正懂得合不勒-东蒙古事务利害的人，立即便听懂了此人言语中的意思，却是笑声更甚。
便是赵官家也微微笑了起来：
“你看，你这不是挺聪明的吗？”
而不等合不勒回应，赵玖却又在微微一笑后陡然严肃起来：“可若是这般聪明，那为何之前要在大同放走了讹鲁观呢？是觉得朕打不赢这一仗，还是觉得这一仗大宋便是赢了也没那么简单？所以你就可以趁机施为了？又或者是你觉得金人在，你还可以倚仗地理进退自如，而拿捏了西蒙古的朕一旦夺取中京道和临潢路，你们东蒙古就被三面捆缚住了……所以刻意放纵金人？”
“无论如何，小王都绝对没有刻意放纵敌军的意思。”早在赵官家说到讹鲁观之后，合不勒便再度当场下跪，于赵官家身前叩首。“当日在大同，真的是金人逃窜太快，而前锋诸部不识地形……况且，前锋那些塔塔尔人我也让俺巴孩处置了。”
“那又如何呢？”赵玖感慨以对。“合不勒……我们中原有句俗语，说是要定一个人功过，不能去猜度他在想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这件事情，固然无人能证明你们存了歹意，可最终也无人能证明你们的清白。而无论如何，到最后就是，你部不光没有及时参战，还逼得朕在大同又放下了部队做监视，直接使得之前一战，朕少了数万之众在侧……这总是对的吧？”
吴玠侧身回头盯住了合不勒，合不勒这一次却没有吭声。
“朕知道你的倚仗是什么，或者说，此地得有一半人晓得你之前一直在暗示什么。”赵玖眯着眼睛继续来看对方。“你合不勒之所以忌惮朕，是因为朕能控制西蒙古，使东蒙古诸部有切实灭族之危……那么反过来说，若是没了你东蒙古诸部，西蒙古独自做大，全据了草原，朕似乎也就失了对西蒙古的控制！所以，你打定主意，认定了朕不会处置你，是吗？”
合不勒还是没有说话。
“可是呢……所谓赏罚分明，西蒙古立下大功要赏，东蒙古延误战事要罚，朕这个天子但凡要继续做下去，总得尽量公道吧？更何况，朕登基以来，有两次不顾大局，亲手杀人，全都是像你这样‘避战’的大人物……你在大同，犯了朕最大的忌讳！”说着，赵玖忽然伸手指向了对方。
而随着这个动作，身后数名班直直接上前，在地上将合不勒肩膀死死捏住。
合不勒没有反抗，却还是一声不吭。
“这是真料定了朕不敢杀你吗？”赵玖再度笑了起来。
“小王从没有这个意思。”合不勒在地上平静相对。“小王之所以没有过于惊吓，无外乎是来之前就知道此行便是不死，也必然不能再回去，算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结果等到了这里，发现官家没有放纵西蒙古吞并东蒙古的意思，就更加无所谓了起来……官家，小王只有一句话，一句话后，要杀要剐，随官家心意！”
“说来。”
“合不勒是合不勒！乞颜部是乞颜部！东蒙古是东蒙古！”合不勒猛地抬起头来。“这三个东西，虽是连着的，却绝不是同一个东西！”
“你是真聪明！”赵玖终于大笑起来。“这也是朕本来要说给你听的话……而且朕还想说，你的乞颜部是乞颜部，你堂弟俺巴孩的泰赤乌部是泰赤乌部，而孛儿只斤又自是孛儿只斤。”
合不勒终于怔住，但旋即摇头：“俺巴孩是我兄弟，不会负我的。”
“朕没说俺巴孩会负你……但俺巴孩和你死了以后，乞颜部与来源驳杂的泰赤乌部注定要分崩的。”赵玖笑完之后，不禁摇头。“朕有一万个法子让你们孛儿只斤内乱。”
“死后的事情，多想无益。”合不勒勉力再对。
“这话是有道理的。”出乎意料，赵官家居然颔首认可。“那咱们就说活着的、眼下的事情……合不勒。”
“小王在。”
“合不勒，你想得一点都没错……东蒙古朕一定是要保住的。”赵玖坦诚以对。“但你和你堂弟俺巴孩是必须要惩戒的……而乞颜部与泰赤乌部能不能留存，需要看你们表现来为自己争取。”
“东蒙古尚有万骑，愿意为官家先锋，去取燕京。”合不勒回过神来，赶紧表态。
“不用你去取燕京，也不许你去。”赵玖继续摇头。“燕京是朕的燕京……你们这些人，一路冲过去烧杀掳掠，怎么约束？朕连西蒙古都撤回来了。”
“那……”
“你要和俺巴孩一起替朕取中京道（今赤峰、承德一带）。”赵玖终于将自己对东蒙古的最终判决给亮了出来。“若进展顺利，你与俺巴孩可以活命……但要带两家人质、子嗣一起去东京常住；若进展不顺，你与俺巴孩就都得死……若不愿意死，或不愿意来，又或者只愿意来一个，朕就让脱里替朕料理了乞颜部，然后再寻一个蔑儿乞部乃至于塔塔尔部的人做首领。”
“脱里……”合不勒忽然有些慌乱。
“是，脱里……忽儿札胡思汗战死了。”赵玖平静以对。“朕的侍卫，他的儿子脱里用长矛系西蒙古的王冠替朕冲杀……就在今日上午，他刚刚替朕扫荡了金军溃兵回来，然后朕就在这里给他分发了事先约定的战利品，然后给他加了冠冕……这也是朕要说的第二件事，从今往后，别处朕不管，可东西蒙古，还有高丽，包括女真若能存活，若要王室继承，都得朕来加冕，否则便是乱贼，便要千刀万剐了才行！这两件事情，你觉得如何？能应下吗？”
合不勒沉默一时，并没有直接做答。
而赵玖也不催促，只是抬头望着身前的滹沱河发呆……韩世忠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好插嘴，倒是几名以备咨询，也不禁看向了滹沱河水，猜度若是这个东蒙古王一直不应，那这位官家便要将他沉入河底的。
过了许久，合不勒终于再度开口：“官家。”
“什么？”
“俺路上看到有人在埋尸体。”合不勒在地上认真言道。
“是。”
“那些是宋人的尸体还是金人的？”
“金人的？”
“都是金人的？”
“是。”
“金人死了多少？”
“当场三万多吧，这几天还在不停的死……尸臭味都散不了，逼得朕不得不将卧病在床的宰相给送到别处安养。”
“那宋人呢？”
“什么？”
“宋人又死了多少？”合不勒一脸恳切与认真。“这一战，官家的大军死了多少？”
赵玖终于整个人警觉了起来，就好像一只一直慵懒颓丧的猫忽然弓起了身子一般：“你问这个干什么？”
“知道这个，俺就能大概知道要不要答应官家的这两个条件了。”合不勒依然很认真。
赵玖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等了一阵子，才平静告知：“当时死了八千多，这几天已经死的过万了……没有埋在这里，都在对岸一个高地上。”
“那官家怎么看死的这些部属呢？”合不勒继续认真来问。
这话同样引起了在场许多人的好奇。
而赵官家停顿了许久时间，才忽然正色开口：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就是说，死了这么多人，才铺开了一条大道……所以，道上又再多的杂草，朕也要走下去！而且还要把草给薅干净了！”
“这就是小王想知道的事情了。”合不勒终于点了点头：“这就是小王想知道的事情……小王愿意接受官家的两个条件！但也请官家答应小王一个小小要求。”
“哪来的胆……”
“讲来。”赵玖制止了几名下属的发作。
“若是小王没有再犯错，请官家也让东蒙古与西蒙古一样，父死子继……等小王替官家拿下中京道以后，让小王最小的儿子忽图剌接替小王……在这之前，就让忽图剌来给官家做侍卫。”合不勒咬牙相对。
“可以！”赵玖没有半点犹豫。“谁让俺巴孩没来呢？”
合不勒旋即再度叩首，身后甲士也适时放开了手。
赵玖旋即再去看左右：“今日可还有事？”
周围人一时无应。

第二十章 传旨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二月上旬，随着大规模战事的落幕，漫山遍野的绿意抢先席卷了燕山以南的两河地区，建炎十年的春天也完全到来了。
而就是乘着这么一片绿意，根本没有得到赵官家二次召见的金国六太子领大同留守讹鲁观与枢密院都承旨领兵部侍郎洪涯，在东蒙古汗王合不勒的护送下抵达了定州安乐县。
然而，这么一来一回，此时的安乐早已经被宋军占据。所以，二人稍微休整，向城中的宋军索求了一点给养后，便再度骑着合不勒赠送的蒙古马匆匆往东北而行，并于这日傍晚抵达了定州州城。
定州州城距离真定一百余里，中间还有三条不大不小的河流，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也挺尴尬。
当然，讹鲁观和洪涯也没指望着能在这里长久安逸，哪怕这是一个州城……他们的打算很简单，休整一晚，明日上午，趁着这座城暂时还属于金国统辖，尽量搜罗一些溃军、补给、牲畜，再带上城内愿意走的地方官，继续后撤。
实际上，因为距离缘故，得知了前方大败消息的定州这里早就惶惶不可终日了，而定州刺史（金国制度，刺史州长官即为刺史）毛硕也已经允诺，翌日和他们一起北走。
可等到第二日，也就是二月初十这一天早间，早饭才吃了一半，讹鲁观与洪涯便惊愕发现，他们似乎还是行动拖沓了一些。
“毛仲权（毛硕字），你这是何意啊？”一声叹气之后，后堂餐桌之上，洪涯捏着一个热乎乎的油饼，冷冷相询，引来了正在喝面汤的讹鲁观一时不解。
“并无他意，只是问六太子、洪相公……能否吃快一些？”坐在桌案对面的毛硕干笑一声，勉力做答。“早些出发？”
“只有这个意思吗？”洪涯冷笑相对。
“洪侍郎想多了。”未等毛硕继续言语，刚刚喝了一气面汤的讹鲁观倒是先不以为然起来。“毛刺史靖康中是宋国将官，然后出仕刘豫的齐国，做你下属，然后又在本国为官，为一州刺史，这等身份，注定为宋人所不容，所以才这般焦虑……其实毛刺史，你且放心，赵官家那边还是讲体面的，只要不反抗，便是宋军来到城前，也最多不许我们带走城内牲畜、财货罢了。”
毛硕再度干笑了一声，却没有应对。
“六太子把毛刺史想简单了！”洪涯耐着性子等讹鲁观说完，这才狠狠咬了一口油饼，然后继续冷冷来看对面之人。“毛仲权，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宋人来了什么言语或者讯息，所以你便改主意不走了？否则如何自家一口汤水都不喝，却只是坐着那里催我们快吃快走？”
讹鲁观终于一愣。
而毛硕微微叹了口气，也终于正色起来：“六太子身份贵重，洪相公是我旧日上司，我也不想隐瞒……就在近日早间，有宋骑来到城下，送了三道旨意过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需要赵宋官家专门送三道旨意来招降？”洪涯愈发气恼。“我与六太子往来两次都没见到一张专门旨意！”
“两位稍等。”毛硕闻言当即起身。
“我有一句言语。”洪涯赶紧捏着油饼严厉呵斥。“我二人是带着赵官家与燕京议和的条款出来的，不是逃回来的，你若自作聪明，只会平白惹来赵官家厌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讹鲁观也紧张一时。
“洪相公想多了！”毛硕无奈回头顿足。“我去替两位将三道旨意拿来！”
洪涯与讹鲁观到底是没了用餐的兴致，只能枯坐相顾。
须臾片刻，毛硕便折身回来，而且还带着那三张白纸黑字的文告……洪涯只是一瞥，便看到上面的大印，然后就心中明悟，毋庸置疑，这的确是赵宋官家的旨意，但很明显，这种布告形势的旨意不可能是针对个人的。
“我就不看了，你也别念了，大约说一下意思吧！”洪涯一时有些颓丧，反而起身从桌子中央的大盆里为自己和讹鲁观各自盛了一碗面汤。“看看是什么旨意让你改了主意。”
那边刚刚抿了一口，这边毛硕便也干脆直言了：
“三道旨意都是前日，也就是初八日拟定的，今日一早刚刚送达的……全都是农事。”
“农事？”
“不错。”毛硕按着身前通告感慨言道。“第一道旨意，乃是要求燕山以南凡河东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大同路、燕山路五路各州军地方官，无论署任者为金为宋，都要切尽职责，疏导、安抚百姓，督促春耕。”
讹鲁观与洪涯对视一眼，登时都有些意兴阑珊，同时各自无言。
“第二道旨意。”毛硕顿了一下，观察了对面二人的表情后，继续言道。“稍关军事，但主体依然是农事，乃是说地方上若有因为之前军事行动而荒废的大片耕地，或者金国权贵逃亡后遗留的耕地，当早早报去，并尽量粗耕，不要浪费，而若是实在无力，真定那边将发随军民夫、辅兵以及部分俘虏，前来就地、循地进行粗耕，尽量维持耕做。”
洪涯依旧无言，倒是讹鲁观忍不住干笑一声：“赵官家到底是个仁恕天子。”
毛硕没有理会对方，而是继续讲到了第三个旨意：“这第三诏，既是军事，又是政事，却依然以农事展开……乃是说赵官家要从御前摘出许多什么‘以备咨询’，并从军中大举抽调随军进士，或三人成组，或五人为队，在小股部队的护卫下往周边各军州巡视春耕……”
“高！既是格局高，又是手段高！”话音未落，洪涯便扬声以对，继而低声感慨。“是真的高明！怪不得毛仲权你一早上便改了主意……只是不知道是赵官家自己的笔墨，还是那位吕相公这几日稍微好了些，做的布置。”
“这有什么区别，相公不也是官家所用？”毛硕先是微微摇头，复又微微点头。“不过不管如何，确实称得上是高明。”
当然高明，连讹鲁观都点了下头。
格局高，自然不必多言……获鹿那般大胜，别人不知道，这都七八日了，相隔百里的定州如何不知道？在座的三人如何不知道？而当此大胜，那位官家没有好大喜功大举进发，没有屠戮俘虏煊赫威风，反而将事情的重点放在时节所迫的农事上，万事皆以农事为轴来做，确实显得有格局，也分得清主次利害。
除此之外，单说其中手段，其实也是很高明的。
比如说第一道旨意，你一个金国地方官甭管接受不接受，总是可以去做的，而且应该去做，没有任何人会说你安抚百姓、恢复秩序、重视春耕是错的。
但是，偏偏又有了一丝铺垫与心理暗示。
所以第二道旨意，就给了部分本就想投降的人顺水推舟的机会。
而接下来第三道旨意就更有意思了，所谓巡视春耕，当然是指巡视、督导、检查春耕事宜，但既然是巡视，就不免要有评判，既然是评判，就不免有优劣。
别的不提，回到那些金国任命的河北地方官身上，该如何面对那些赵宋官家派出来的巡视组呢？
首先，要不要打开城门让宋国的巡视组进来？
不打开，没问题，那是军队的事情；但打开了，一个最重要的心理门槛是不是就过去了？
接下来，表现的很差劲是一说，这也很正常，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这都是两个国家更替了，平平安安卸任又如何呢？
但如果真给评了个春耕工作优秀，那又是个什么意思？
总不能说我接受赵官家旨意安抚百姓、督促春耕，做的特别好，宋国钦差都说好，结果回头说我是敌国伪臣，一刀砍了吧？
十之八九，便会趁势留任，或者转任。
所以，要不要努力工作一下……尝试一下呢？
当然了，实际上这还没完，春耕结束了，工作组留在一个地方，是不是可以顺势对金国之前分配给那些猛安、谋克、蒲里衍的财产土地进行接收清理？
是不是就可以在春耕后进一步履行赵官家的战前承诺了？
后来这些事情，毛硕这些人暂时是不知道的，但仅仅是之前的考量，仅仅是三道旨意蕴含的政治态度，仅仅是那一点点小权术，就足以让很多金国地方官心里动摇了。
须知道，人都是想进步的嘛。
总而言之，如果三道旨意得到施行，那春耕之事便会得到最大补救，而抛开春耕，就连降人都有了台阶下，从而大量避免了刑罚之事，减少了社会秩序的动荡，也算是一种军事成果转化为政治成果的有序步骤。
只能说，河北果然在获鹿战后变天了，但不是想的那般粗暴直接。
“所以毛刺史是担心我等走的晚了，后脚工作队进来了，引来不妥？”六太子讹鲁观也不蠢，只是没有洪涯反应那么快，心眼那么多而已。
“确有此意。”毛硕略显尴尬应道，却又微微摇头。“除此之外，也是想劝一劝故人……洪相公？”
洪涯在讹鲁观的恍然中叹了口气，也是一时低头不语，俨然是感慨于毛硕没有忘了旧情，心中触动。
但片刻之后，他还是微微摇头，引得讹鲁观微微释然下来。
当然了，讹鲁观不知道的是，洪涯这一套表情只是敷衍而已，此人此刻内心并无波澜……这倒不是说洪涯这厮一心想着荣华富贵，没有想过就势留在大宋安稳下来，他老早就这么想了，不然也不至于促成真定投降了……但赵官家不是不要他吗？
尤其是随着及后来二次回到真定却没有受到召见，这名几乎在心意揣摩上成精的人更是对那位官家的心意有了确定性揣测……不管是真心想促成那种条件的议和，还是典型的离间之策，反正那位官家都不想见到他洪涯在眼前膈应。
随讹鲁观北归，固然有对可能最优结果的心动，但更多的，还是一种无奈。
转回眼前，定州刺史毛硕因为赵宋官家的隐晦而有条件的赦免旨意动了心……此人本就是个公认的能吏，自认能将定州打理妥当，所以选择了留在定州，重归大宋……而与此同时，讹鲁观与洪涯再怎么感慨，也只能在早饭后以被驱逐的姿态匆匆上路。
这一次，二人没有再于路途上自寻没趣，他们轻身上路，又疾驰了一整日，沿途经过望都、北平二县，皆过城而不入，一直走到保州首府保塞城（今保定）东关外的金台顿大营方才勒马停驻。
且说，金台顿是一个著名的永久性驿站、兵站，起源于当年宋太宗北伐大辽尝试夺取燕云的那场战争，后来变成宋辽对峙下的著名常备军寨，如今也理所当然成为金国自燕京南下河间、真定的一个重要中转站。
而讹鲁观与洪涯也一开始就是奔着这里来的——按照他们的想法，这里不仅应该有一支小规模驻军，讹鲁补和夹谷吾里补二人北归，也必然经行此处，之前失散的溃军，南方如他们这般逃来的地方官、将领也应该会在此处有痕迹。
事实证明，讹鲁观和洪涯想的太对了，甚至对的过了头。
“六太子……洪侍郎……两位无恙实在是太好了。”
太师奴迎出辕门，恭敬行礼。“魏王与耶律将军、纥石烈将军都在寨中，魏王殿下正在等着两位。”
讹鲁观与洪涯对视一眼，各自有些面色发白。
这倒不是说兀术和这两位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应该的地方，算算距离和位置，兀术既得生路，便也正该在此处。
可话说回来，这不是赵官家有那么一句‘必杀兀术，方可和’吗？而且还有直接献城那破事。所有的事情，还有那话，根本瞒不住，尤其是太师奴都在这里了。
所以，由不得二人惶恐。
唯独太师奴既然专程守在辕门这里相侯，他们也根本跑不掉的。
于是乎，二人只能压下心中不安，硬着头皮随太师奴转入金台顿大营。
果然，大营中凄凄惨惨，到处都是浑身狼藉的溃兵、伤员，所幸应该是耶律马五或者纥石烈太宇控制住了局面，原本的驻军虽然手忙脚乱，却没有失控的姿态。
闲话少说，二人在一片凄凄惨惨之中来到一个亮堂宽绰的大军舍内，然后一眼便见到了独自一人躺在宽大榻上的完颜兀术。而这位金国执政亲王虽然面容还算干净，脸色却惨白一片、而且身形姿态怪异……原因一望便知，四太子的左腿和右臂都明显有伤。
很明显，完颜兀术虽然逃得生天，却绝对是历尽艰辛。
“四哥！”
毕竟是亲兄弟，甫一相见，饶是讹鲁观之前忐忑不安到了极致，可见到自己兄长这般狼狈，却还是忍不住鼻中一酸，然后上前在榻沿上拉住对方那个可以活动的左手，一时痛哭流涕。
而兀术见到讹鲁观入内，本也该与自家兄弟一起抱头痛哭才对，但不知为何，其人只是任由对方拉住自己手哭泣，半晌后，更是支棱着那条打了木板的腿哂笑起来：“老六何必这般哀苦？大局当前，胜败已定，俺们兄弟能再复相见，已经是爹爹在天之灵护佑了，若只是哭丧，徒让天下人笑而已。”
话到这里，兀术微微一顿，继续言道：“借用曹孟德的一句话，日哭夜哭，还能哭死那沧州赵玖不成？”
讹鲁观闻言，勉力收声，继而又忍不住在榻前含泪追问：“四哥，我听人说宋军发数万骑军追索不及，岳飞和张荣似乎也到了河间，两面包夹之势下，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能有什么可讲的？”兀术摇头以对，却终究不免一丝黯然，稍作讲解。“一路逃来，在寝水前被宋军轻骑追上，先没了三成兵马，听人说乌林答泰欲也在河畔被捕……”
“然后勉力过河，又发现刘錡先行据了稿城，猝不及防下，又没了许多士卒……”
“无奈东走，鼓城过河时看到张荣的水军，然后不得不继续向东……”
“结果到了束鹿，迎面遇到东面方向逃来的溃军，这才知道，田师中已经督军从东面杀来了……彼时俺正好腿也被马踩折了，便胡思乱想，觉得获鹿大败，束鹿又走投无路，莫不是天要俺在那里被‘束’住？但越是如此，越不能认命，便准备自杀，宁死不可被‘束’……却又被马五给劝下，往北面河畔再试一试。”
话到这里，兀术复又苦笑起来：“俺那时才晓得，束鹿的束字没有应在宋人身上，反倒应在了马五身上，到了河边，他不敢寻浅滩，又只有一匹马，无奈之下，只能将俺捆缚在马背上，然后二人一起浮马渡河……过了河，遇到从宋军俘虏中逃出的纥石烈太宇才知道，宋军前一日忽然有旨意传下，说是赵官家发了怒，让追军不许擅自追索大将，只以杀伤兵力为主，所以河上才改了巡防，只在各处浅滩堵截，路上兵马也只追索大股部众……这般算来，俺这区区一条命，三成是天意，四成是马五，还有三成倒是那位赵官家所赐了。”
讹鲁观听完这番叙述，唏嘘不已。
可以想见，别看自己四哥说的那般轻巧，但这七八日来，他怕是日日在生死边缘挣扎，与之相比，自己最危险的时候，也就是遭遇合不勒的那天晚上，都未必有这位四哥最轻松时来的严肃。
毕竟，他这个六太子的性命，全程是无忧的。
而就在讹鲁观唏嘘之时，叉手立在门槛那里的洪涯却也微微蹙眉……想那赵官家口口声声说要‘必杀兀术’，但实际上却在最有可能捕获兀术的滹沱河南网开一面，虽说大道理都是对的，却总显得那个议和条件中稍有戏谑之态。
当然，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魏王得天之幸，倒衬托出下官有些贪生怕死了。”眼看那边兄弟二人大约交代了几句，情绪都收住了以后，洪涯赶紧上前，并说了一句废话。“不瞒魏王，当日我在真定，是大约劝六太子降了的，实在是有负魏王托付……”
“俺自然知道。”兀术也不免叹气。“太师奴都与俺说了，不过这事不怪洪侍郎……赵宋官家将几万尸首与伤员一抬过去，俺也能想得到是何光景，确实没法守……至于说降了以后又想议和，也不算你们自作主张，毕竟当日在营中咱们确实提过此事。”
听到这里，讹鲁观也面色苍白起来，赶紧起身抹泪：“议和的事情，不知道四哥知不知道具体条款？我当场便说，那赵宋官家不免太苛刻了些。”
“洪侍郎以为如何？”兀术没有理会自己六弟，而是看向了洪涯。
“下官以为这并不是苛刻。”洪涯向前一步，正色相对兀术。“而是赵宋官家心存歹意……”
讹鲁观一时怔住，而兀术则肃然起来，正色追问：“什么歹意？”
“下官以为，所谓苛刻，无外乎是拿定了覆灭大金社稷，然后围三缺一之策。”洪涯坦然以告，言之凿凿。“说到底，宋人根本不想议和，还是要往死里打的，这个议和条件，放在眼下当然是苛刻，但等他们整顿完毕后会将我们逼入绝境之中，到时候却能反过以这个议和条款来动摇我们拼死相抗之决心。”
“不错。”兀术略作思索，重重颔首，但片刻后却又再度哂笑。“仅此而已吗？”
“还有离间之策，但这个就太明显了。”洪涯双手一摊，言语依然坦荡。“‘必杀兀术，方可和’……可实际上，如何能杀四太子？谁来杀四太子？不过是料定了获鹿大战之后，四太子威信大减，中枢想要努力一把，也只能倚仗燕云大族与塞外部落，以此来使我们内中相互生疑罢了。”
“说的不错！”兀术仰头卧倒，喟然长叹。“说的不错！一针见血！一针见血！但这是阳谋！是阳谋！”
讹鲁观依然喏喏，倒是洪涯忍不住继续追问：“魏王，你且与下官交个底，滹沱河这条线上，到底有多少人逃出来！”
兀术一声不吭。
洪涯微微蹙眉，刚要再言语，却不料一阵酸臭之味忽然自身后卷来，回头一看才发现有人自外面闯入，而太师奴根本不拦，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来人居然是万户蒲查胡盏……只见其人狼狈不堪，一身短打扮，双腿双臂俱是红褐色的泥污，胡子头发里也全是脏污，却攥着两张白纸布告，委实狼狈可笑。
但无论如何，又见到一名万户得生总是好的……因为诚如洪涯和兀术所言，赵官家的离间之策分明就是阳谋，此时但凡有一个获鹿活下来的资历大将，都能加强中枢和塞外部落的团结，壮大中枢力量，继而震慑其他小部落与燕云大族。
不过，来不及多言，蒲查胡盏便瘫坐在地，然后对着榻上的兀术喘着粗气相告：“魏王……乌林答泰欲那厮死了。”
兀术看了眼来人，稍微释然后倒也不急：“胡盏，这个境地谁死了不都寻常吗？”
“可这死的人也太多了。”蒲查胡盏将手中那两张布告高高举起，言语激动，居然有哽咽之态。
洪涯原以为对方拿的是定州所见的那几道旨意，此时听得不对，直接上前夺来，只是对着上面一扫，便摇头不止，然后将那张布告交予榻前的六太子。
而蒲查胡盏早已经在地上喋喋不休起来：“我是从饶阳逃出的，没敢去河间府，只是昼夜不停绕道肃宁寨渡河，再去高阳……高阳守将我是认识的，是当年打河东的时候我收的降将出身……可走到城下，那厮非但不纳，反而扔下两张布告，让我自去……我又不认识字，一路到了这里才在门前让人读了，然后才晓得，居然死了十三个万户？！”
兀术微微一愣，便梗着脖子去看拿着文告的自家六弟。
讹鲁观本能欲递上，但伸出手后才意识到自家兄长这个状态根本没法阅读，也是一时无奈，便主动言语起来：“兄长……乃是宋人立威的旨意，将斩获讯息传递了下来，要传首四面，想借此兵不血刃，收降州郡。”
“念一念名单与数字。”兀术再度瘫卧下去。“不要忌讳，念一念！”
讹鲁观无奈，只能摊开文告，认真相对：“文告是二月初九，也就是昨日发出来的，有沧州赵玖的画押，算是圣旨……上面说……说……金国元帅领太原行军司都统兼万户完颜拔离速以下，隆德府行军司都统领万户完颜奔睹、万户完颜突合速、万户斜卯阿里、万户完颜活女、万户仆散背鲁、万户乌林答泰欲、万户完颜撒离喝、万户温敦思忠、万户仁佳杓合、万户完颜折合、万户大蒲速越，又有燕京合扎猛安都统完颜剖叔，凡十三人……另……获鹿阵斩银牌行军猛安四十八人，俘三十二人；阵斩铜牌行军谋克五百三十七人，俘三百二十三人；阵斩铁牌蒲里衍四百二十九人，俘二百二十一人……合计一千七百零三人……其中有首级者，以行军牌号并行传首示众，无首级者及受俘者，以行军牌号代为并传。”
兀术居然不怒，甚至嗤笑以对：“居然没俺想的多！而且宋人居然没杀俘吗？”
“应该没杀。”讹鲁观无奈解释。“俘虏怕是要卖给契丹人的，卖之前还要做苦役种地、修路什么的……这下面第二道旨意也说了，要御营中军副都统郦琼为都督，看押俘虏六万余众，沿我军之前往来大名府-真定府路线南下，沿途协作春耕补种，以补签军被抽调后地方之空虚。”
兀术彻底无声。
而讹鲁观也有些讪讪，他已经意识到，这篇昨日发出的文告里面，所谓俘虏的六万众，很可能只是宋军在获鹿与真定俘获的兵马，其中获鹿五万多，另外多出来的七八千正是自己选择投降后交出的那个万户。
但即便如此，怕是也足够了，因为金国在燕山以南，一共几个行军司，一共几个万户，大约多少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如今这两道旨意配合着之前春耕事宜的相关旨意一并撒出，只是彻底将获鹿之战的战果给摆了出来。
而以那一战之地崩山摧之势，一旦摆出来，自然是传旨而定，瞬间席卷两河。
怪不得蒲查胡盏也被旧人驱赶了过来。
只能讲，河北真的要变天了。
除此之外，这布告暂时没说的，也就是那一战逃出去那四五六万金军溃兵，又被宋军在滹沱河南大肆追索，只看眼下兀术等人惨像，就也能猜到，即便是没有匹马不得北返，怕是也要十丧七八了。
那么经此一役，金军老底子的二十个万户，到底还有多少有生力量？多少精锐敢战之士呢？
回到燕京，那些把控剩余新军的塞外部落头人、中枢被弃用之旧将、燕云大族，又该会怎样闹腾呢？
怪不得那位官家要行如此浅薄的离间之策，只能说运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了……这委实是一种让人无力的大势阳谋。
一念至此，算清了账的讹鲁观几乎颓丧到了极致。
倒是洪涯，依然若有所思，似乎这个聪明人还没有把这个简单账目给算清楚一般。
转回眼前，当最少一千七百多金国军官被杀、被俘的消息通过布告确认以后，整个房间内便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包括之前喊着不要忌讳的兀术都陷入到沉寂之中。
这个打击太大了，获鹿之战基本上将整个大金国的脊梁打断，然后又抽骨割肉，大金国前途如何，人人皆不可想，不愿想了。
颓丧之气，伴随着蒲查胡盏身上的腥臭味，一时四散弥漫。
打破沉默的依然还是新的来人，耶律马五匆匆抵达，而房内众人望见这位契丹大将手中那一整摞新文告后，几乎人人心中颤抖。
“耶律将军，这又是什么？”便是洪涯，也需要深呼吸后才能小心相询。
“真定那里发的文书……都是封赏旨意。”耶律马五倒是保持了冷静。“赵宋皇帝在大肆封赏功臣，全都是一些看不懂的书袋文字……光封王就一堆。”
“这倒是无所谓了。”洪涯一时释然，当即摆手。“煊赫威势的手段罢了，就不必专门给魏王来读了。”
“如何不读？”
躺在那里的兀术忽然奋力出声，状若嘶吼。“敌之英雄，我之贼寇！彼辈功勋，皆是我军膏血所成！如果不读，何以悼此战我军数十万膏血？！读！读出来！一个字都不要差！”
众人骇然之余，各自无声，耶律马五也只好将那一大摞圣旨兼布告塞给了洪涯。
有些字，他确实不认得。
洪涯无奈，也只好端起这些布告，深呼吸了数次，开始缓缓宣读：
“一曰：
方靖康、建炎之际，天下安危之机也，勇略忠义如韩世忠而为将，是天以资朕之兴复也。方金军南略淮上，惟世忠敢言与战。后驱兀术于下蔡，破挞懒于长社，斩娄室于尧山，摧山河于获鹿，每战为朕前略，奋不顾身，号为天下无双，实为国之肱骨，朕之腰胆。
特进爵为秦王，授元帅，依旧领太师。”
一气读完，无外乎是韩世忠进爵秦王、任元帅、领太师，位极三公，勋盖武臣而已。
而兀术所居房舍内，或卧或坐，或立或倚，竟也无一人言语。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稍微一顿后，洪涯掀开一张，再来一张：
“二曰：
自古以计，汉有韩、周、卫、霍，唐有李、徐、苏、薛，代不乏人，然求其文武全器、仁智并施如岳飞者，一代少见。岳飞为帅，非止武略，更兼仁风。严军令以禁掠夺，为软语以慰编氓，修谦让以谨交际，习文词以相酬和，与廷议而持公论，屏奸邪以交君子。
是故，相臣而立武功，周公而后，唯诸葛武侯一人也。帅臣而求令誉，吉甫（周代名将）未必称焉否也，唯岳飞精忠报国，可当此誉。
酬荆襄、伪齐、西夏、大名、河间之卓勋，特进爵为魏王，授元帅，领太傅。”
堂中依然无声，倒是兀术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微微扭头，看向了自己榻前靠着的一把宝剑，然后重新闭目。
“三曰：凡大厦将倾，必有支柱，泥沙俱下，必有阻遏。”
洪涯翻开第三张布告，然后只读了前两句话就知道是在讲谁。“方天下将倾，淮河以北不复汉家，李彦仙崛起陕洛，如砥柱立于中流，几以一己之力，使金军分为两势，使朝廷犹存大河而系中原、关西。
凡十载巍然，其功之大不可计，其忠之深不可言也。
特进爵为晋王，授元帅，加太保。”
舍中气氛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但洪涯也懒得理会，只是又掀开一张纸来，继续宣读，这一次他还没开口，就知道该是谁的了：
“四曰：
自古名将易得，帅臣难寻。吴玠材气不群，忠勇自奋，策足功名之会，腾声关陇之间，却敌有沈果之机，驭军适威爱之济。比者擢帅于关西泾原，尽护诸将。尧山之战，尤为隽功。获鹿之役，指挥若定，塞其酋豪，丑类尽折。
壮朕兴复之威，非谋以济勇，能若是耶？
特进爵为韩王，授元帅，领少师。”
再度读罢，无人言语，洪涯停了片刻，终究只能自顾自读了下去：
“五曰：
建炎以来，朕之心腹，张俊握兵最早，屡立战功。
其于下蔡，孤军北悬，无从动摇，并发求战，可谓忠勇。后以年长，进退自如，并推杨沂中、田师中、张子盖续行功勋，堪称有德。
又曰，淮上之约不敢忘也，特进爵为齐王，领少保。”
“六曰：
昔国家纷乱，上下失序，官吏弃地而走，将士闻风丧胆，张荣崛起草莽，聚义士而护一方平安，合布衣而成百战英豪。缩头滩一捷，始定军心，驱舟过汴，始固国本。
替天行道者，当如是也。
特进爵鲁王，领少傅。”
“七曰：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昔天下颓败，马扩以故交得金人优待，仍摒家弃身，兴兵抗金。凡十载，出入太行，勒马河北，辛苦周旋，昼夜不息。昔金国方盛，使贼军聚众而不得南下鲸吞者，太行之功也。及王师北进，使天下合力而成不可向迩之势者，亦河北之力也。
特进爵邢王。
又有信王赵臻，襄助有功，易爵代王，以示荣宠。”
“八曰：
王德家世忠勇，素有神威。自淮上为御前主战，未曾有堕，至于十载，功勋卓著。及获鹿而决，当先为战，冲锋陷阵，勇不可当。及阵斩阿里，始摧大阵，功直中兴。
特进陇西郡王，特荫一代传爵不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略显口干舌燥的洪涯翻过一页，刚想看看接下来曲端的表彰时，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人在暗地里啜泣。
然而，之前兀术有过发作，所以虽然有些异样，但洪涯却只是一顿，便继续读了下去：
“九曰：
建炎方起，娄室扫荡关西有二，当此危难，李彦仙崛起陕洛，功莫大焉，曲端保民关陇，则稍有功绩，唯其跋扈违节，多有不妥，不可不言。然，周处除三害而自新，曲端亦得知耻而后勇，其射娄室于驾前，宁西夏于贺兰，出全军于轵关，奋忠烈于获鹿，堪称节勇。
故进爵镇戎郡王。”
“十曰：
昔李永奇、李世辅忠义归朝，正当尧山之前，时国家穷馁，适近橐丐之际，父子破家殉国，忠义无双，并称奇功，古今难寻。复定西夏，又得殊勋，决胜获鹿，始终为前。
特追……”
“够了！”
就在这时，啜泣声忽然止住，取而代之的乃是兀术的又一声大喝。
其声之厉，惊得洪涯直接一抖，将手中文告尽数抛洒落地。
不过，一声厉喝之后，兀术反而沮丧，只是躺在那里，用一只尚能动作的左手再度遮面啜泣起来。
许久之后，其人方才在舍中哀凄出声，如泣如诉：“俺就不明白了！何以区区十载，天地就翻转了个？十年兴，十年衰，大金开国豪杰，纷纷凋零，宋国英雄，却纷纷而降……这难道真是天意在庇护宋国不成？！”
此言一出，榻前的蒲查胡盏与讹鲁观皆不能忍耐，各自落泪不止。
但挨着门前的三人，从耶律马五到太师奴再到洪涯，却只是面面相觑。
而片刻之后，还是耶律马五心绪不平，出言驳斥：“魏王……你要讲道理的，依着道理，最让人不明白的，难道不是太祖奋勇，居然十年灭辽，而后粘罕又大举南下，居然直捣汴梁成功吗？你们女真人做出这般豪迈事，便是英雄奋起？宋人如今打回来，如何就是不明白了？”
此言一出，兀术依然以手覆面，但舍中却再度渐渐安静了下来。
建炎十年的二月中旬，随着真定传出无数旨意，获鹿大战的影响终于四散传播开来，所谓春耕、封赏旨意所至，河北诸郡，一朝反复，天地换色。
至于完颜兀术和一众逃散高层，只在保塞待了三五日，收拢了七八千溃兵，连完颜斡论都等不到，便随着宋国魏王岳飞的部众出现在视野内，直接掉头逃窜，往身后的范阳而去。

第二十一章 谏言
“……特追李永奇绥德郡王，并一代传爵不减，以李世辅承爵，并加武当军节度使。”
东京城内，皇城崇文院秘阁二层，内侍省大押班蓝珪又读完一张诏令后，不由稍作停顿，忍不住去旁边案上取水来喝，显然已经读的口干舌燥了。
不过，所有在场的秘阁大员也都知道，这肯定还没完。
其实想想就知道了。
在西夏覆灭，党项一族需要大举融合的大背景下，原本就立有奇功，且算是忠贞典型的李永奇父子得以位列郡王，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但与此同时，原本资历就很深，这次也没有拉下功勋的原十节度之一的王彦，又怎么会少？
甚至更进一步，抛开那位‘代王’，连亲王都封了七个，那算上还没读的王彦，这郡王的封赏难道就只有四个？到底哪个更金贵？
就算是为了凑数也不差这几个的，只是不知道独立领兵的郦琼、田师中之外，还有谁罢了……刘錡若有，那解元也应该有，不知道王贵和吴璘能凑上吗？
“十一曰：”
果然，稍微咽了两口水后，大押班蓝珪继续宣读了下去。
“靖康之祸起，两河尽墨，王彦弃家救国，首出义师于太行。南阳被围，朝堂悬危，再起八字军南归。尧山激战，持重迎难，督其众于东坡塬。河北兴兵，总统全略，横铁幕于获鹿。
其人赤心报国，忠耿不移，进退泰然，文武兼用，可谓国之大将。
特进隆德郡王。”
这是意料之中的一个，秘阁之上没有人有任何多余反应，只是静静倾听。
而蓝珪也毫不犹豫，从一旁的木匣中取出又一张旨意，继续宣读，辞藻却意外变得简单起来：
“十二曰：
自古用兵用实，使将使锐，田师中督御营右军背嵬之众，淮上用命，尧山决死，大名当众，并发张子盖获鹿定局，忠勇恳实，谓之功不可没。
特进凤翔郡王，加威武军节度使。”
秘阁之内，稍有嘈杂，但很快平息……之所以嘈杂一时，是因为田师中这个口子一开，就意味着这次封赏是真的‘大封’了，而迅速平息的原因也很简单，在今天这种‘讯息’轰炸下，什么‘河北春耕巡视组’，什么‘必杀兀术方可和’，什么‘十三个万户、一千七百个牌子’之下，连之前‘七个亲王’的讯息，早就让人麻木起来了，何况是多几个郡王？
果然，蓝珪越读越快。
“十三曰：
刘錡挫折合于尧山，冲剖叔于获鹿，擒乌林答于寝水，逐兀术于深州，神机武略，皆定乾坤之举。
特进德顺郡王，加安德军节度使。”
“十四曰：
靖康乱起，郦琼投笔从戎，转战河上，守滑州十载，扼金军七次，从征鄢陵、激战东坡、扫荡河东、困缚拔离速，堪为战功卓著。
特进安阳郡王，加清远军节度使。”
“十五曰：
解元久随秦王，战功履历，辗转不停，摧偏辟锋，刚勇细密，可谓大节。
特进正平郡王，加保信军节度使。”
“十六曰：……”
蓝珪忽然一顿，登时引来许多已经心猿意马的秘阁权臣们看了过来，而很快，后者便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了。
“十六曰：
耶律余睹者，辽国近宗也，慷慨大义，素有贤德，惜乎受制于昏君涸局，不得已反覆自困。一朝释解，遂得开阔，乃定策于西夏，献土于阴山……今复取大同、战获鹿，不可不赏，以示中国天子之德，彰宋辽之谊。
特进临潢郡王，领契丹自治路经略使，奉宗祠于旧辽上京道。”
这个旨意一念完，出乎意料的引来了秘阁中众人的附和称赞……把控东西蒙古要害的阴山要冲直接被‘献土’算是一种实利，以任命的方式延续契丹余祚于临潢府则算是一种非常符合儒家价值观的处置。
这个郡王封的没有任何毛病。
当然，众人之所以出声，也有以为旨意到此为止的缘故……因为有战功和资历的基本上都封王了，忽然冒出来一个仿佛凑数的契丹郡王耶律余睹，人数也恰好来到了十六个，那当然以为官家今天隔空扔过来的火药包会到此为止了。
但是，正当众人等着首相赵鼎出列带头称贺之际，却不料大押班蓝珪微微轻咳了一声，然后从木匣中再度取出了两张旨意，秘阁中旋即安静了下来。
“最后两张。”
蓝大官知趣的笑了一下，这才重新正色起来，却又在只读了三个字后再度一顿。“十七曰……
十七曰：
杨沂中父祖三代忠贞无二，皆国之栋梁。其典班直十载，唯命东西，于君臣之道，始终如一，朕之赵云也。
特进静塞郡王，领班直如故。”
一旨既罢，满阁雅雀无声，似有所虑，不过，最后一王已经毋庸多言了。
“十八曰：
刘晏万里辗转，十年相从，可谓忠矣；典兵禁内，勤恳无失，可谓恪也；用众疆场，阵射韩常，亦可谓勇；寝幄扈从，无问权柄，可谓直也。
特进辽阳郡王，领班直如故。”
一气读罢，蓝大官状若无事，只是团团拱手：“官家有口谕，诸位于秘阁闻旨，不必虚礼……万事以实论为主。”
说完，这位资历大押班更是直接退到角落，寻来一杯茶水，微微润喉，然后径直离去。
当然了，赵官家说是不让虚礼，实际上又怎么可能不虚？
所以首相赵鼎以下当即依次诸相公、尚书、侍郎、九卿、五监纷纷涌出，朝着北面虚空行礼，轮番口称贺词。
好一番折腾以后，秘阁二楼内，方才渐渐平静下来。
但所谓平静，并非是无话可说，无事可论，恰恰相反，实在是要说的太多，要论的太多，以至于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开始了。
须知道，今日还与之前不同，四日前，仅仅是获鹿大胜简报飞马抵达，秘阁之中只晓得赵官家此人应该不会虚言夸饰，确系一战决胜，便已经嘈切了一整个下午，讨论了各种预案。而今日，捷报如飞，战场细节一一清列，斩首、俘虏、缴获，乃至于战后处置、封赏清晰无误，信息量多的惊人，秘阁之中，又如何能空坐？
“老夫说一件事啊……一口气十八个王爵，这封赏是不是稍微有些滥了？”一番沉寂之后，打破沉默的乃是刑部尚书马伸。
“刑部多虑了！”御史中丞李光当即排众而出，抢先而对。“这次封赏不比寻常……一则是确切大胜，几乎使金军匹马不得北返，继而山河尽复就在眼前，莫说七个亲王、十一个郡王，便是十七个、二十一个，封也就封了；二则嘛，刑部没听之前旨意上说嘛，这是官家阵前许诺……昔日成王一叶封唐而周公贺，敢问天子封诺难道是可以食言而肥的吗？”
马伸当即无言以对，甚至有些措手不及，因为李光反对的太快，太直接了。
“不错，非但不能食言而肥，而且宜早不宜迟，宜宽不宜窄。”李光刚刚说完，便有人匆匆附和。
“要我说，刑部委实多虑了。”继而，就连枢相陈规也忍不住负手讪笑起来。“十八个王爵算什么？当年丰亨豫大的时候，光亲王就几十个，如今全都空出来了，两河尽复，朝廷缺这点禄米吗？再说了，这般封绝，反而能确定不是实封，无外乎是官家兴不世之业，遂有不世之功，拿这个做个功勋排定，将来好上史书罢了。”
马伸微微一怔，然后陡然醒悟，随即闭口不言。
且说，马伸是何等人也，他这个醒悟可不是说被这两人一番话就讲的心服口服。
事实上，他虽然对这个王爵太多而不满，尤其是耶律余睹之后那两个近臣因为什么‘始终如一’、‘十年相从’感到有些别扭，甚至他隐约觉得，解元和刘錡能封王，都是官家为了让杨沂中和刘晏能封王而私心添上去堵人嘴的……但是，不满归不满，这并不代表他会真在意这个爵位本身。
什么王爵？大宋朝的相公们只要不出事，退休了都有王爵，干的好的，弄个大国封王也是手拿把攥的事……而人家吕好问家里干脆是家传的东莱郡王，和这种美事相比，更进一步的王爵都显得有些画蛇添足。
所以，便是准备扯一扯杨沂中、刘晏这二人，也不过是个引子。归根到底，不过是赵官家一口气封了那么多武将为王，马伸有些担心文武平衡被打破罢了。
但这不是李光和陈规直接跳出来说清楚了吗？
赵官家这十年干的事业，如今起步也要跟光武并称了，再干个三十年不出幺蛾子，指不定能跟秦皇唐宗掰掰腕子。
那么光武有云台二十八功臣，唐宗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赵官家只有武将出身的十八王中兴？
什么王爵，王爵不过是一种评价体系，代表了你的功勋和排序。
故此，有十八个武将，肯定还有十八个文臣啊！
文武泰半，凑个三十六才舒坦啊，武将是战前许诺，现在先封，等燕云一下，或者战事了结，自然该论一论十八文臣了……你嫌弃十八个王爵多，岂不是相当于嫌弃十八个文臣功位多？
诚然，去掉刘錡、解元、杨沂中、刘晏，十四对二十八功臣似乎更妥当一些。
但要是那样，在场的诸位到底有几人心里有底呢？
建炎以来，名臣如流，李纲、宗泽、汪伯彦、吕好问、许景衡、赵鼎、张浚、宇文虚中、吕颐浩这几位妥当的一去，到底还有几个位置？
陈规、刘汲心里都虚好不好，胡寅好像妥当些，但刘子羽、林景默呢？他李光、你马伸呢？外头是不是还有王庶、胡闳休，便是殉国的张所也说不定……到底谁有把握啊？
而偏偏进这个和没进这个，几乎能直接对身后名有盖棺论定之说，这就很坑了。
所以，别说嫌弃十八个王太多了，按着秘阁里有些在心里算来算去头上冒汗的人想法，王胜、吴璘、王贵、傅选这四个也是可以凑活的，郭浩、邵云也可以。
弄个什么岳台四十八功臣最好，这样自己说不得能搭个尾巴。
当然，这就想多了。
真要是那样，反而让人笑话。
十八文、十八武，建炎三十六名臣，专指中兴之功，已经算是比较合适的数字中偏大的一个了。
就这样，王爵的议题匆匆开启，然后又在所有人心照不宣中匆匆关闭，随即，赵鼎身为首相，强压各种心思，进入正题：“官家当日战前承诺，固然是封王为先以安军心，可其他军功许诺也不能放下，枢密院要做好准备……还是那句话，宜宽不宜窄，宜早不宜晚……切莫让官家与朝廷失信于军。除此之外，部分撤军与民夫折返的事情也要做好应对。”
“枢密院定当尽心尽力。”张浚即刻与陈规一起闪出，严肃应下。
“还有两河任员，也当尽早处置。”一言之后，赵鼎稍微一顿，才说出了这么一句似乎本该顺理成章的言语。
然而，吏部尚书陈公辅可不会惯着赵相公，其人直接转出，拱手以对：“话虽如此，可还请相公明言……两河故地旧官去留之权，到底是咱们这里处置，还是官家派出的春耕巡视组来定？”
“先紧着官家言语。”赵鼎平静以对。“暂以巡视组意见来定……若有什么事端也无妨，因为今日事后，官家指不定哪日便要回来了，便是不回，也能交通妥当，届时直接上书一问便可，不必过虑。”
陈公辅微微摇头，倒也没有追究。
“那军功授田一事呢？”户部尚书林景默接口再问。
“这事能有什么问题？”赵鼎蹙眉反问，言语急促。“当日长社战后，官家还于旧都，中原便曾大约做过此等事，后来官家更是渐渐引出了抑制兼并的国策，明显是要以授田而行均田之策……今日两河再行此事，无外乎是规模更大一些，行事更彻底一些罢了……便是有少许人不满，以如今河北局势、朝廷信誉、官家威望，外加三十万御营甲士，又能如何？真要是谁敢不满，也不过就是跳梁小丑的格局罢了！”
“不错。”张浚也失笑挥袖。“赵相公自家也是要均田的，都未曾不满，那到底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个当口去寻官家的不痛快？”
赵鼎旋即跟着失笑：“我家在河东本就没有几亩地，还指望这次授田能给家中添一笔资产呢……”
秘阁之中，立即哄笑起来。
林景默也笑了笑，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赵鼎在装糊涂，而张浚在帮着赵鼎装糊涂一般。
事情很简单，当此大胜，而且又是官家近臣出身，林景默根本不会质疑政策可行性，更不会质疑政策本身，他刚才的意思其实是在问赵鼎……军功授田这种事关国家根本的事情由谁负责？
难道还要顺势交给那个什么劳什子巡视组吗？
当然，林景默也知道赵鼎的难处，更晓得当此之时说某些话未免扫兴，所以也随之而笑。
笑完之后，会议继续。
又有人建议，既然吕颐浩吕相公连番惊扰病卧，身体不好，范宗尹等人力有未逮，不知可不可以请示官家，再发部分官吏到御前协助？
还有人询问，燕云就在身前，官家却有议和之论，其中因果、真假，尚不能确定，要不要请示一番？
须知，议和的话，官家那番条件未免太苛，继续作战的话，又显得太假。
其余种种，不一而足。
这场会议，最后一直开到天黑才在首相赵鼎的强行压制下终止了下来。
接着，众人勉强散去，而林景默作为值日的尚书，却又留在秘阁二层，等待都省直属的秘阁文书将不涉密的会议讯息与可发布信息整理妥当，亲自过目签字后，这才准备下楼离去。
按照规矩，前者要第二日发给公阁来看，后者要今晚便发给邸报部门来看……时间久了，官僚系统总会内部自洽的。
当然，且不提什么政治规矩，只说林尚书走下这个可能是全世界权力浓度最厚重的一层楼，未曾出门便闻得宫城外喧嚷不停……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位于皇城东南位置的崇文院，隔着一堵墙分别是最繁华的东华门外马行街夜市与最宽阔的御街主干道，而且，这种喧嚷从四日前北面大胜的讯息送达后便已经开始，只是这些天越来越明显罢了。
而且可以想见，从明日起讯息散播开来，除了城外御营家属区届时不免有些哀切之意，恐怕东京城还会更热闹。
然而，如此理所当然之事，却引得当朝户部尚书一时呆住，以至于立在黑乎乎的崇文院中若有所思。
隔了许久，林景默方才回复正常，却是转出御街，寻得等候已久的家人，然后也不回家，只是直接前往东华门找了一个店铺，让店家汆了些猪肉丸子，一半凉拌一半做汤，与随从家人一起临街安静吃完，这才向北归于延福宫后的景苑……能否在这里有一栋宅子，是朝廷重臣是否简在帝心的标准配置。
但林景默回到此处，依然没有回家，而是让家人随从先走，自己孤身一人径直往枢相张浚府上拜谒。
出乎意料，张浚居然尚未归来，以至于林景默又足足在后堂上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了正主。
“去大宗正家里去了。”
对上林景默，张浚倒不至于遮掩什么。“今日送到枢密院的文书，除了那些大的旨意，还有些小文书，其中一个便是大宗正家长子赵不凡殉国的表彰……不好在秘阁中当面宣读的。”
林景默微微恍然，继而在座中再问：“赵不凡是嗣爵之人，大宗正又是朝堂重臣、宗室威望所系，必然有格外恩典吧？”
“这是自然。”张浚接过使女送上来的茶水，微微啜了一口，便挥手示意其余人全都退下。“特许嗣爵三代不减，而按照官家口谕暗示，可能还要给大宗正加郡王，但不在此番武臣封王之列……”
“似乎又太重了。”林景默若有所思。
“是有些重，但也是有缘故的。”张浚认真解释。“听报信的人提及前线事迹，好像说赵不凡根本是为救镇戎郡王曲端而死……御营骑军这次死伤惨重，曲端深受震动，甚至私下婉拒了赐纛的建议，曲端不要，连累着王德、王彦也不好有……而赵不凡又是宗室近支子弟，拿出来做榜样也是应该的。”
话到这里，张浚微微喟然：“我原以为大宗正家中会哀切过头，但在他家中呆了一阵子，才晓得哀切归哀切，却也有几分豪态……按照大宗正言语，国难至此，一朝了断，死得其所，痛哉惜哉，哀哉壮哉……大丈夫，本就该如此的。”
林景默也不惯着对方，直接摇头：“国家文武昌盛，各司其职，赵不凡死得其所，可相公身为西府总揽，若是事到如今还可惜不能仿效诸葛武侯的事情，便有些可笑了。”
“不说这些了。”张浚略显尴尬，当即肃容。“林尚书这般晚了还来寻我，必然是有什么言语教我吧？”
“也没什么具体言语，只是今日秘阁值日，孤身下阁，心生感慨罢了。”
“何等感慨？”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林景默喟然以对。
张浚微微一怔，当即反笑：“不该是此等良辰美景，更与何人说吗？十年辛苦，一朝竞成，靖康之耻，一战皆雪，便有些许牺牲不妥，终究是万家灯火，千古奇功，且享且惜哉。”
“兼有之，看似自相矛盾，其实人之常情。”林景默也笑道。“就好像大宗正的哀哉壮哉一般，也好像今日秘阁中诸位对十八王爵鄙之慕之一般，都不矛盾的。”
“这倒也是。”张浚愈发轻松起来。“那到底什么事情让你这般‘阴晴圆缺’起来？”
“我在想一事。”林景默平静做答，笑意不减。“相公，此战之后，朝廷与官家该如何相处？”
张浚瞬间愕然，但立即摇头：“朝廷即官家，官家即朝廷。”
“果真如此吗？”林景默从容追问。“便是如此，耽误权出两处，君臣生分吗？须知，对于官家，朝廷这里既敬之、且惧之，也是不矛盾的。”
张浚一时无言。
话说，张德远非常清楚，林景默有这个思虑实在是太寻常了，今天秘阁中很多事情都绕不开官家和东京这里两分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本质在于，赵官家从巡视东南开始，已经连续数年未曾归京，包括再往前数，早在之前多年屡次征伐期间，赵官家也常不在东京，所以政事便也多托付于两府六部五监组成的这个秘阁。
甚至更进一步，大概是因为军事需要难以分心，所以赵官家即便是在东京，也很少在特定问题外干涉官僚系统。
于是乎，最高行政权力实际上形成两分之势已经很久了，今天关于两河地区行政权、任命权、接收权的隐晦讨论，包括部分人想往御前跑，本质上也是这个问题。
当然，和许多人一直暗自担心双方会出龃龉不一样，建炎十载，这种看似危险的体制其实一直运行妥当。
原因再简单不过，首先东京这里是从赵官家那里拿到的权力授权，法理上就有张浚那句‘朝廷即官家，官家即朝廷’的基础。除此之外，官家在外一直打胜仗，在内一直卧薪尝胆，声望卓著。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兵权在握，而且兵权越握越稳。
所以，东京官僚系统，也就是林景默口中的朝廷，在那位官家面前，从内到外，从本质到表皮，毫无反抗能力，真就是‘朕给你的你才能拿’。
而获鹿一战后，完全可以想象，这种强势怕是直接要延续到某位官家咽气嗝屁为之了。
唯独话又得绕回来，与此同时，官僚系统也都是一堆大活人，寻求权力以及寻求权力上的安全感更是理所当然的追求……君与臣，上与下，几千年的花活，注定理不清的。
“林尚书，你我皆是官家心腹，而你更是官家近臣出身。”张浚沉默半晌，最终点出一个事实。
“但我们也是国家重臣。”林景默平静以对。“身兼两权，就更该居安思危，早一些为官家和朝廷做思量，以免将来再出乱子。”
“能出什么乱子？”张浚还是有些不解。“白马绍兴之事，东南武林之会，不都妥当过去了吗？官家威信在此。”
“此一时彼一时也。”林景默依然从容。“张相公……当年我等随官家自八公山溯淮西行，当时我便想，当此之时，真乱世也，以后行事切不可拘于凡俗规矩，见到什么离奇非常之事也不该动摇。今日闻获鹿大胜，我同样也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这天下果然要太平了……敢问相公，乱世与平世，可以相提并论吗？之前那般行事，往后还能继续吗？”
“那该如何呢？”张浚沉默以对，同时也不免有些不安。
乱世之态，他张德远可以凭借着赵官家心腹这个身份，成为官家在朝堂与都城内的代言人，顺从官家心意来参与军事日常，以至于从容与赵鼎分庭抗礼，可乱世将定呢？
“这么多年了，相公怎么还是这般糊涂？”林景默终于再度失笑。“官家连杨刘二位都要一力抬举起来，难道是不念旧情、故作高深的那种天子吗？何去何从，何妨坦诚一问？”
说着，这位户部尚书直接起身拱手，俨然是告辞归家了。
张浚也恍然而笑，并起身拱手：“不错，今日多劳林尚书提醒了……我明日便在秘阁中推吕侍郎（吕祉）北向劳军，顺便请他替我给官家上一道‘密札’。”
林景默微微颔首，直接告辞离去。
而张德远也并未远送，他回到后院一处二层小阁楼，微微看得东京城中那依然明显的满城灯火，稍微痴了一阵，这才转回室内，铺开笔墨，然后隔着纸张按住桌案，准备写这篇密札。
“官家。”
就在张浚转回书房，提笔来写密札的时候，几乎是同一时间，真定城内，一处宽敞院中，灯火之下，宴席之间，也有一人忽然按住身前几案，却又陡然起身。“臣有话要说！”
春风摇动暮色，见得此人起身，周围在场的十多名‘王爷’无不色变，继而肃然起来。
无他，这人正是今日宴会主宾，自后方赶来的工部尚书胡寅胡明仲……其人威名在外，尤其纠缠军中极深，亲王也好、郡王也罢，还是什么其他近臣，真没几个不怵他的。
唯独与秦王韩世忠并列主席侧位的枢密院副使吕颐浩，依然好整以暇，不以为意。
“朕若说让明仲有话明日再讲，怕是明仲也不会听的。”至于赵官家，其人在怔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并在席中笑对。“说吧……朕有准备。”
“谢过陛下。”胡寅肃然以对，然后出列拱手。“当先一事，官家此番封赏，难道没有滥爵之嫌吗？”
座中一时尴尬无声，其中虽有人明显有了些酒意，一度准备起身驳斥，但也被韩世忠等几位亲王给冷冷瞪住。
半晌，还是赵玖轻笑以对：“明仲想多了，河山兴复，旧耻可雪，国家酬功，几个王爵算什么？”
胡寅当即摇头：“好让官家知道，自古功臣难养……今日诸王在此，似乎可以收敛一时，但将来居此功日久，必生骄慢之心，真到了生成祸患那一日，官家迟早还要下手亲自拔除的，到时候反而有损君臣之恩遇。”
“说得好。”赵玖居然点头认可，引得在座诸王一时紧张。“人心难测……想要君臣长久，实在是太难。”
听到这里，诸王皆有酒醒之意，随即韩世忠带头，纷纷出列。
接着，还是这位秦王带头表态：“好教官家知道，官家这般神武，尚书这般警醒，谁敢难测……还请官家与尚书放宽心便是。”
胡寅懒得理会。
倒是赵玖看着身前诸王，笑意不减：“朕没有借明仲言语敲打你们的意思，也没必要，只是单纯感慨，因为有些事情怕真是免不了的……对功臣最妥当的唐太宗都免不了侯君集之事，咱们君臣又不是什么天生的圣人，怎么可能免俗？唯一能求得，不过是将来真出了事情，也还能做到唐太宗与侯君集那份上罢了。”
韩世忠如今是读了书的，知道赵官家说的真情实意，反而不好反驳。
小小插曲，不值一哂，赵玖挥手示意众人归坐，然后再去看胡寅：“明仲，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因为将来可能的忧患现在就做出一些狭隘之事，也不是什么明君所为吧？十八王爵已成定局，且皆功赏妥当，多言无益。”
“是。”胡寅居然没有争执，只是继续拱手。“官家，臣还有一事要问……以随军文士巡视春耕，自然是极妙的处置，但春耕之后呢？是不是要就势让他们接手查抄逆产、军功授田之事？”
“不错。”赵玖点头以对。“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但此举将东京置于何地？”胡明仲问的直接。
赵玖终于蹙眉：“朕没有无视东京两府六部之意，但此间军事未停，多绕这一层算什么？而且，朕也不瞒胡卿，朕的确是有心要给军中履历的文士一个出身结果，河北之地也想清理的更彻底一些，并不愿东京那边牵扯进来，挤压这边过多。”
“若是这般，就事论事，倒也无妨。”胡寅愈发严肃。“但臣有一言……虽说官家常年远离东京，国家实际上常年令出两门，可东京两府六部毕竟也是官家臣子，断没有内外亲疏之分……今日军事未停是实言，可天下大定也是明显，当此之机，官家也该对东京诸臣稍作抚慰，以安人心。”
赵玖终于再笑：“明仲多虑了。”
“臣这次没有多虑。”胡寅严肃异常。“河山将尽复，旧耻将尽雪，十年之功大成，这是天大的好事，是臣等平生之所愿，臣路上听到获鹿大胜，夜里抱着衾被落泪，坐起身来又失笑失态……彼时方悟何为‘漫卷诗书喜欲狂’……但走到获鹿战场便已经冷静下来了。官家，天下并不是只有雪耻之事的，乱世将定，平世将至，官家为天子，可曾想过将来太平时节该如何处事任人？”
赵玖点点头，继续含笑来问：“还有其他言语吗？”
“有。”胡寅依旧严肃。“不管如何大胜，都不免使河北残破零落，官家安抚春耕之后，又准备如何恢复两河生产？还有军事上的事情，进取燕云，应当不难，可金国塞外尚有根基，若出塞远征，又该如何平衡内外，不让河北继续被军事拖累呢？难道指望一个东蒙古进取中京道，便能将女真人逼入绝境，然后按照官家的离间之策，自相残杀吗？”
听到这里，赵玖与一直没吭声的吕颐浩本能相顾，然后这位官家依然笑对：“你说的这些，朕都想过，朕也都可以给你一个说法。”
胡寅面不改色。
“东京那里，你不必忧虑，因为即便是天下太平，朕也准备继续维持现状，授权两府六部与秘阁，替朕抚国。”赵玖从容相对。
“那官家又做什么呢？”胡明仲依然较真。“难道还要去养十年鱼，种十年桑吗？”
“这恰好就是你另外一个问题的答案了。”赵玖轻松相对。“朕已经下定决心，每年农闲皆出河北，亲自监督治理黄河……有多大富裕就用多大力气，三年成，则三年；五年成，则五年；十年成，则十年……其他的事情，朕没那个本事，也不必来找朕。”
胡寅惊愕一时，继而沉默一时，他甚至有那么一点慌乱……这个答案是他没有想到的。
“至于说金国的事情。”赵玖依然从容。“朕可没指望一个东蒙古便能如何，明仲既然来了，何妨随朕多等几日，咱们一边勘探水土，一边等消息……算算日子，再加上那边对这里的关注，也该得到消息动起来了。”
胡寅强压心中种种乱绪，勉力一想，便恍然大悟，继而由衷赞叹：“官家洞察千里，大巧不工，委实妙策！”
赵玖坦然受之，然后举杯示意左右，引得一头雾水的韩世忠等人匆匆应和。

第二十二章 保全
赵官家说到做到，在郦琼、吴璘等人分别带着俘虏与部分兵马大踏步后撤，李彦仙也转回太原之后，这位官家便启动行在与随行兵马顺滹沱河而下，往河间府而去。
沿途进行定州、祁州、深州，安抚地方，巡查春耕，埋葬尸体，任免官吏。
而也就是这个赵官家东进的过程中，随着俘虏纷纷南下，大量部队撤回，同时岳飞部向前抵进旧日宋辽边界，此战的影响也终于再无阻碍的彻底爆发开来。
反馈到赵玖这里，最明显的一个表征就是，他一路走一路上贺表收个不断。
“一战摧大敌，顿使宇宙平！”
这是新降服的定州刺史毛硕拜谒御驾时所呈言语，其人进步的欲望透过这宇宙二字展现的淋漓尽致。
“屠百万于斯须，旷千古而一快。”
这是某位祁州名士所进表文中的一句，乃是大苏学士评价昆阳之战的原文，既引经据典，又暗将赵官家比作光武，以作中兴典范，堪称水准上佳。
然而，赵玖实在是才疏学浅，经手表文的七八人中，也就是他跟韩世忠居然不知道这句话是个双重典故，结果就是非但没有体会人家的一番深意，还很真切的指出来获鹿一战只杀了三四万、俘虏了七八万云云，显然是要维持那个实事求是的人设。
倒是万俟卨这厮大概通晓赵官家的性格，所以临到河间时收到的这篇表文显得有些朴实无华，而赵玖尤其喜欢其中一句。
正所谓：
“获鹿之战，吾皇威震天下，中兴之业自此定矣！”
当然了，这些东西，以及迎面而来的凤翔郡王田师中那种溢于言表的感激涕零，并不能遮盖赵官家越来越尴尬，越来越不安的姿态……原因再简单不过了，赵玖一路行来，后方诸事妥当，民间，尤其是中原与更南方的大城市都渐渐撇开了将信将疑之心，颇有鼓舞之态，东京城那种级别的城市，更是渐渐有了沸腾之势。但与此同时，赵官家之前故作高明的什么后手却一直没有显现出来，燕京当面，金国紧锣密鼓的调度布防，塞外的屯驻兵和本地的征召兵片刻不停的集结，慌乱是慌乱，甚至出现了反叛的事情，却始终没有那种崩溃到无法控制的感觉。
无奈何下，待到河间府城，为了不耽误军事进展，赵官家终究只能撇下那个什么洞察千里的人设，直接发布了命令。
“照理说，朕不该干涉你用兵的。”赵玖如此对韩世忠指指点点。“可这一次真不一样……这次你过去，若是金军露出破绽，将金人的这些新军吃下自然无妨，但也没必要着急进取燕京。而若是金军不露什么大的破绽，你虽有权调配河间以北两河诸部，却更应当谨慎进发，三面压迫，步步为营……燕京迟早是要下的，但并不急于一时……明白朕的意思吗？”
这能有什么不明白？
围而不打，全力施压，配合着什么官家蝎蝎虎虎的后手去取塞外，待敌进退两难，直接自溃就是了……唯一严肃一点的问题在于获鹿之后，军中骄纵之气必然更甚，再加上有少数诸如王胜那样错过战机和封赏的高级将领存在，需要他这个军中第一人出来严加约束，避免浪战，省的最后水沟里翻船而已。
当然，除此之外，也有履行之前承诺，把夺取燕京的荣誉给确定性送到他韩良臣为首的河东方面将帅手上的意思。
所以，韩世忠并无多余言语，几乎是拱手而去。
而韩世忠带着军中诸将一走，赵官家继续分派，却是在河间府正式立下行在，以吕颐浩、吴玠留河间城，接管河北前线后方文武庶务，以田师中部主导河间周边防务，然后自家居然真的带着少数近臣与一半班直，外加一位工部尚书胡寅，往黄河上去了。
并于二月廿七日抵达景城，还见到了鲁王张荣。
君臣许久不见，河畔交谈，气氛倒是比之前轻松许多，不过即便是张荣也不能免俗，对待封王一事颇有不安兼感激，又花了赵玖许多功夫方才安抚妥当。
而张荣也不是闲着无事的，他在此处专候赵官家，待到面圣之后，第二日便重新启程，乃是催动水师继续顺流而下，进取沧州，参与到燕京攻略中去了。
且说，赵玖此时勘察黄河水文未免可笑，甚至就算是现在要修黄河，也轮不到他一个外行来勘察……河间之行，本质上还是要见一见河北方面军，然后监督诸将进取燕京的意思。
故此张荣一走，这位官家反而彻底无事起来。
不过，也可能正是刚刚见过张荣的关系，这位官家穷极无聊之下，忽然便想起了自己似乎已经拖更很久了，然后居然开始凭河码字。
“臣冒昧……但为何不是《水浒传》？”
二月最后一日的黄河畔，春风拂动人心，傍晚时分，自景城出来接驾的胡寅于河堤上接过了赵官家从座前几案上递来的文稿，只是一看，便有些奇怪。“《西游降魔杂记》也可啊？”
“《水浒传》、《西游降魔杂记》与朕何干？”赵玖言之凿凿。“随手写的短篇，胡尚书是有学问的，何妨看看？”
胡寅强忍着某种冲动蹙眉认真去看，而一看之下，却也不知道从何处吐槽，唯独看到最后，终于感慨起来，大约懂得了赵官家的意思。
原来，这个短篇唤做《玉观音》，乃是近来流行的小说文体，所谓上面接着唐传奇，下面学着某位官家拒不承认的《水浒传》、《西游降魔杂记》那种白话文字，现实中附和着如今越来越兴盛和复杂的杂剧表演来的那种。
如今，东京城的太学生就喜欢写这种本子，寻和尚和道士们换零花。
剧情嘛，也很通俗。
无外乎是一个装裱匠家庭出身的小女家，生的聪明伶俐、美貌异常，但因家贫，老早便被卖给了长安某位王爷当使女。
这也算是标准的流行开局了。
可谁知道这官家居然来了个反套路，接下来写道，那王爷是个粗俗豪气的，只因小女家做事妥当干净，恰好府中又有个玉匠手艺好、人老实，便要赐婚。谁想，那小女家天生倔强，一心想求个好婚姻，只因一开始不知道玉匠人品到底如何，再加上有个王爷麾下亲军头子看上小女家，中间作梗，污蔑玉匠，所以小女家居然死活不愿，而王爷也干脆弃了此事，懒得过问。
然而，后来日渐相处，小女家这才一日日发现玉匠不光真有手艺、而且性情好、容貌端正、为人老实，正是自家想求的那种好婚姻，于是终究又绕回来了，来了个日久生情，而玉匠也用玉料边角做了个玉观音，以作定情，准备私奔。
结果此事又被那王府亲军头子发现，妒心发作，直接告到王爷那里。
王爷闻得自己赐婚被拒后，二人居然又私自定情，准备私奔，自以为被剥了面子，一时勃然大怒，当场拿下之后，先将玉匠发配，再将小女家杖责而死，埋入长安王府后宫。
然而，一别数载，王爷日渐年长，脾气渐收，复又想起当年事来，心中渐渐懊悔，便着排军去寻玉匠，准备稍作补偿，结果排军寻着公文去找，只在黄河边的一个小镇子上惊愕发现了小女家与玉匠二人，且此二人居然已经成婚，并在镇中开了一家店。
排军惊惶失措，回报王爷，王爷只以为闹了鬼，亲自去看，果然如此，却居然不敢上前，失魂落魄之下转回王府，让人挖开埋葬当日小女家的地方，果然无尸骨，只见到一枚被打碎的玉观音。
平心而论，这故事，剧情还算不错，放在市面上的流行小说中也属于上乘了，尤其是四个角色的性格对比，十分鲜明……小女家倔强美貌；玉匠老实本分；亲兵头子嘴碎心窄；王爷性烈如火，视人命婚姻皆为草芥。
但这些都不是让胡尚书失声的缘故，说句不好听的，胡尚书见得事情多了，这算个什么啊？之前为了稳定后方人心，一力北伐，赵相公家的公子都被他拆了婚姻，强做了媒……真正让胡寅无言的是，这个王爷一开始在长安的封号是延安郡王，后来悔改时干脆是军功升了秦王。
再考虑到韩良臣平素对下属的强势粗暴作风，以及他之前那种五毒俱全的经历，几乎可以直接说这个什么王爷就是韩世忠了。
“官家用心良苦。”半晌之后，只以为这事真是韩世忠在长安切实做下的胡寅方才出言喟叹。“这是生怕秦王将来不能保全……”
“这不是胡尚书提醒的吗？”赵玖不以为意道。“朕都想好了，要写就写一个系列，十八王一人一个，按照他们性格写……韩世忠是暴躁强势、张俊就是贪财无度、张荣是放纵老兄弟……杨沂中都有，乃是过于重视家门名誉……反正最后都要落到一个无恶心而成恶事，只是一个念头、一个疏忽、一个性情暴露，便差不多使百姓、平民家破人亡，弄出人寰惨剧。”
“自古以来权贵为恶正在于此，官家又想警醒臣下，当然无妨。”胡寅看了下一脸茫然加惶恐的杨沂中，认真再问。“但岳飞怎么写，岳飞也做过这类事？”
“过于苛素家人、后辈，结果酿成人伦惨祸？”坐在几案后面的赵玖若有所思。“总不能其他十七个人都写了，就他不写吧？这不是显得朕这个执笔人有些不公不正吗？而且若是他们私下问起来，就他没有也不好。”
“这倒也是。”胡寅本想驳斥，如何能无中生有，但听到意思似乎是私发，又转念闪过岳云的面目，这才醒悟官家是心疼女婿，但还是摇头。“官家，从心意上来说，臣还是赞同这个意思，但不太赞同这种方式，而且刚刚大胜之下，此时便写这些，会不会不太合适？以至于有人接到此物会有所误会？难道是有人在封王期间争功争出事情来了吗？”
“这倒不至于。”赵玖摇头以对。“只是觉得，就以后这种局势，还要朕如之前十年那般忍下去未免可笑……为君臣妥当计量，不如早做恶人，脏话恶言先亮出来……况且，朕到底是要私下发给他们看的。”
“也好。”胡寅原本就以为这些故事都是且有其事，此时听到之前十年言语，更是肯定，再加上私发之论得到重申，便终于表达了赞同。
不过，虽说是要私发，但话到这里，赵官家身侧的十八王之一的杨沂中却早已经彻底不安起来，眼看着这番对话即将结束，几乎便要先出列表态请罪了。
孰料，胡寅瞥了一眼杨沂中后，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官家，此番果然没有争功之事？臣怎么好像影影绰绰听人说起过一些事情？看最后封王结果，似乎也有些印证？”
“是有人为了王位争功。”赵玖沉默片刻，终究站起身来捏着颌下之须转向河水，背对着胡寅承认了这件事情。“但并没有那么直白，都是前几位给后几位来争……还算是体面。”
胡明仲面色不变，心中了然。
须知道，获鹿之战后，真正威望大增的那个，或者说夺取了最大声望与威势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身前这位穷极无聊到躲在黄河边写小说的赵官家。
其余将帅，跟这位比，实在是不值一提，根本没有任何功不可赏的说法，只有官家威权日重，威福自为的现实。
所以完全可以想象，王位发布前，面对着这位性格鲜明的赵官家，那种低级的争功争位戏码确实很难出现的……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和结果开玩笑。然而，偏偏人的欲望又是无穷的，又不可能真的不去争，所以，最后无外乎是换一种方式来争罢了。
比如说，借着集体和山头的力量去争，去做交换，自己不争，给下属争，让上司和同僚替自己争。
这种争功的方式，有效避免了赵官家对当事人的恶感不说，主要突出一个可以扯虎皮做大旗，结成团团伙伙，还能相互落下一个好名声。
“那官家让他们争到了吗？”胡寅回过神来，想了想最终的结果，却又觉得有趣起来。
“大部分都没有。”赵官家头也不回，笑声却传了过来。“但有两个人朕也是没法子，还真让他们争到了……”
“一个是秦王，另一个是……？”胡寅饶有兴致。
“一个是镇戎郡王曲端，另一个是朕。”赵玖言出惊人。“不关韩世忠的事情。”
胡寅难得怔住。
“曲端是这一战御营骑军死的人太多了，依着朕看，怕是性情都变了不少……战后朕看伤亡点计，实在不忍，一开始一度犹豫要不要给他一个亲王的，毕竟是正儿八经的都统，战功、资历也都在，唯独又有些不好的过往，给了亲王，王庶那里须交代不过去，便主动寻他来问，要不要郡王加个大纛？”赵玖也不卖关子，只是负手立在那里平静解释。“但曲端却主动提出来，不要大纛，反而希望能给刘錡换个王位。”
“刘錡的郡王是曲端求来的？”胡寅愈发奇怪起来，他知道曲端拒绝了大纛的事情，但还真不知道给刘錡请王的事情。“这二人在御营骑军中不是那么妥当吧？臣还以为刘錡的郡王是官家看在张相公的面子上给的。”
“其实朕当时也很惊异。”赵玖点头应声。“但也想了一阵子，觉得这样也好……尤其是曲端以往素来与同僚不合，又有过那般私心过重的经历，如今他能眼界开阔一点，站得高一点，知道将骑军看做一个整体，总归是要鼓励的……将相和总比什么阴私相斗来的好。”
“这倒也是。”胡寅若有所思。“但依着之前曲端的性情，怕是外人还是要以为官家是拿刘錡钳制他呢，却不想居然他本人所求……”
“也幸亏如此。”赵玖终于微笑回头。“朕刚刚说，另一个争功的人就是朕，朕也是有私心的……所以，曲端这么一弄，反倒让朕恍然大悟，便趁势拿解元来堵塞韩世忠，拿郦琼说八字军战功来堵王彦，拿田师中以平张俊。”
胡寅拢手而立，看着回头相顾的赵官家，和一侧神色不安的杨沂中，表情不变，心中微妙。
他当然知道赵官家的私心在哪里，就是杨刘嘛……这二人能位列王爵，正是赵官家私心，也怪不得这位官家会说争功得手的只有他和曲端。
这么一来，王爵后几位稍显奇怪的排列便说得通了。
当然，御营骑军用处广大，曲端能有这般反差进步，总归算是好事，而且，此人还隐约替赵官家承担了王彦、王德等两位资历大将的不满，倒也算是一举两得。
或者说，若非是额外承担了不满，怕是只凭一个大纛也换不到刘錡一个郡王。
而就在此时，胡寅忽然也意识到了一点什么，赶紧又问：“官家，不知官家今日唤臣过来，先看小说，再说此事，是否别有什么想法？莫非是担心臣和王庶一般，对曲端恨之入骨，所以专门解释？”
“非也。”赵玖侧身而立，平静看向对方。“曲端之事不过随口一提，朕真正想告知明仲的，还是朕参与争功这件事……”
胡寅一声不吭，盯住官家不语。
“人非圣贤，居功自傲，宛如刀甲久置，自然钝锈一般寻常……明仲。”赵玖认真以对。“朕要你来，是想你出面组织人，指着朕好名贪进的性子，写一个赵宋官家中兴之后，不过三十年便丰亨豫大起来，结果如唐明皇一般，国家崩溃，四野坍塌的故事……十八王都写了，将来吕好问、胡寅、张浚误国的故事朕也准备写下去……但朕可以轻松来写功臣自误的故事，朕自误的故事谁又来写呢？想了又想，不光是你正好在这边，关键是，敢来写朕故事的人本就没几个……所以将来朕的故事，还是要多多拜托与你的。”
“臣明白了，臣虽不善文笔，但也愿意尽量一试。”胡寅先是肃穆蹙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听到后来，却难得失笑，绽容于外，继而又重新严肃起来。“不过官家，此事且不提，之前官家信誓旦旦说什么‘该得到消息动起来了’，以及之前让秦王对燕京压而不下，到底是不是在指望高丽与东蒙古联手掏女真退路？东蒙古应该是按照官家意思在等高丽人，可高丽人到底什么时候动？他们真敢动？”
“呃……”赵玖有些恍惚，但终究还是咬起牙来。“朕以为，按着高丽国情，必然会出兵，不过是几日早晚而已。胡卿要晓得，便是不算上咱们，高丽国中的平壤两班也是一直力主与金国开战的，而开京两班的首脑金富轼虽然不主战，却是个懂形势、有脑子的，所以获鹿战后，他们断然没有不敢出兵、不愿出兵的道理……怕是内中平壤两班与开京两班要做过一场，所以才耽误了一点时日……且等一等。”
胡寅没有争辩……因为这个问题，他心知肚明，自家确实没有赵官家来的专业。
闲话少讲，只说高丽。
其实，赵玖的判断还真就没有任何问题。
不管是另一个时空，还是眼下，高丽对金国的外交姿态就一直很分裂，主流的事大主义不提，对女真开战的激烈态度也一直存在，而且持这种态度的势力在高丽国中非常强大。
原因很简单。
首先，双方本是邻居，多有交往，知根知底，甚至较早之前，也就说女真人尚未崛起的时候，高丽人还帮着日本人击败和处置了从北面流窜到九州岛的女真海盗，并以此为契机，大大提升了日本与高丽的外交关系。
所以，无论是文化角度，还是军事角度，高丽人对女真人都有一种心理上的优越感。
这就使得他们在女真崛起过程中被击败，然后向女真称臣后，产生了类似于大宋靖康耻一般的羞耻心理。
士大夫、军官，包括民间都有开战的欲望和情绪。
其次，就是女真崛起后，为了后方平稳，很早就与高丽之间进行过一场局部战争，夺取了鸭绿江东侧、高丽西北的部分领土，以确立优势。
而所谓部分领土，对后来鲸吞万里的女真人而言，当然显得可笑，但对于高丽来说，尤其是西北面的西京平壤两班士大夫地主阶层而言，却无疑是割肉一样的血仇……想想就知道了，对于占尽了国家北半部财富的平壤两班而言，少了三分之一领土，那就相当于割了自家三分之一的财产一般，怎么可能不恨？
实际上，另一个时空中，因为这些事情，再加上内斗传统，主战的平壤两班干脆拿‘伐金’为借口，直接跟开京两班闹出了分裂和叛乱。
而回到眼前，这种情绪一来是被金国展示出的强大武力给震慑住了，二来，所谓财富利益上的缺失也因为建炎年间的宋金转口贸易得到了补充，所以高丽才一直维持中立到了眼下。
唯独现在话又得说回来，不管是怎么一回事了，当获鹿大战的结果传达到高丽后，再加上战前赵官家的严厉外交态度，内中本就存在一个强大主战派，且当政者本就是‘事大主义’发明人的高丽也都没有理由再中立了。
那么高丽人为什么反应那么慢呢？
别的不说，首先一个，就是海上归途被拦住了。
时间转回到本月初，获鹿是二月三日决胜，二月五日御营骑军与田师中部便联手追索到河间周边，初十日之前，岳飞部便进取保塞（保定），那个时候拿到赵官家那一大摞‘旨意’，所谓高丽在沧州布置的‘商团’便已经没有任何疑虑了。
但是，宋国的御营海军与金国的海军一直在海上交战，渤海湾内，根本没人敢擅自出航！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五日前，闻得赵官家督军东进，宋军很可能从陆上涌来，金国海军副都统李齐仓促弃沧州海军北走，宋国御营海军也将战场北进到了清州一带（今天津南部），海上通路才终于恢复。
故此，再加上路上风向不对，高丽人一直到赵官家写小说编排人家韩世忠这天上午才抵达了开京。
不过，他们刚一回到开京，就立即便被亲自布置这件事情的高丽执政金富轼给召见了。
“辛苦了，且下去休息吧！”
出乎意料，面对着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看完那些旨意布告的金富轼居然没有任何追问验证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点头，就让这些人早早休息，而且表情从容，神态不变，似乎早就料到有类似结果一般。
而‘商团’成员下去以后，金富轼也没有什么忽然失态的意思……这位高丽枢相只是坐在原处闭目片刻，便陡然起身，呼唤仆从，继而即刻动身入宫。
开京是高丽建国后精心营造的都城，周近三万步，二十二门，大约跟日本平安京差不多的面积，而仅从首都规制来看，便也能知道，高丽和日本确实是东亚传统强邦，文化、经济、军事，都是中国之外的典型文明高地。
但现在，这个文明毫无疑问要再度经受一次剧烈考验了。
说起来，上一次考验正是靖康年间，彼时高丽国主刚刚成年，汇集力量在宫中，准备铲除权臣李资谦，却被李资谦先知，发党羽围宫，最后就是整座皇宫被李资谦的亲家烧的只剩三个亭子后，这位权臣才跑到亭子那里找到刚刚成年的小国主哭诉，说自己忠心耿耿，反被国主怀疑。
而只剩下三个亭子的小国主也只能‘羞赧无言’。
“消息确定吗？”
简朴的宫殿内，身材矮小的高丽国主其实只比赵宋官家小两岁，甚至他原名就叫做王构，只是后来主动改了名做王楷而已，此时闻得讯息，一时难以置信，直接从座中走了下来，却比低下头的金富轼还矮一点。“十六个万户，一百六十个猛安，一时全无？”
“臣以为可信。”金富轼抬起头来，平静以对。“陛下，年后太原、元城一时俱下的讯息传来，臣大概就能猜到，此次北伐，必是宋军大胜，只是未尝想到，宋军会胜的这般彻底，这般迅速罢了。”
王楷微微往后退了两步，立在台阶上，这才颔首：“怪不得金相公从年初便早早汇集部队到开京，然后点验军械、粮草储备。”
“好让国主知道，臣当然举止并非纯为今日准备。”金富轼在阶下反而苦笑。“因为金国毕竟是邻国，而宋国却隔海相望……故此臣当时更怕的是，宋军胜而不能一举定势，届时金国尚有余力，而西京（平壤）那里又不免会借着宋军大胜而鼓噪生事，以图伐金……这些军队聚在开京做准备，只有两成的意思是为今日这般，八成里却是在准备必要时极速发兵西京（平壤），消弭内乱于无形的。”
王楷愈发感慨：“相公倒也实诚。”
“也不是实诚，如果不是国家太小，在万里大国面前存身辛苦，臣也不想与金国那些野人称臣，更不想屡屡往大宋东京受那赵宋官家羞辱，被人在邸报上辱骂是反复小人。”金富轼恳切依旧。“可是没办法，谁让高丽就在中国旁边呢？小国只能事大求生……今日臣听完消息就来见陛下，劝陛下与金国开战，与当日臣在明州闻得靖康之变，才直接回来劝陛下向金国称臣，其实本出一辙。”
王楷沉默片刻，明显也有些无奈，但片刻之后，还是打起精神正式询问：“所以，眼下局势只有即刻开战了？”
“不错。”金富轼也严肃起来。“若不能速速开战，一来，战后大宋可能与高丽接壤，届时赵宋官家挟三十万百战精锐追究起来，没人能当此雷霆之怒；二来，消息一旦传开，便是开京这里不愿开战，西京（平壤）那里也要按捺不住的……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王楷点了点头：“内外交迫，朕……本王还懂得。”
“不错。”金富轼也低声相对。“往后几年，咱们内中还是小心一些，毕竟没有称帝，也就不要逾制了。”
王楷再度颔首，却又压低声音正色再问：“且不说此事，便是开战，西京那里怕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
这次轮到金富轼微微沉默了，但仅仅是沉默了几个呼吸后，他便仰头诚恳相对：“王上，此次出兵臣有三个要求。”
“相公请说。”王楷会意，立即坐回到王座之上。
“其一，发兵当速，但当保密。”金富轼认认真真解释道。“因为金国毕竟是大国，即便是前面主力精锐尽墨，可光是辽地与后方的部众，也不是我们高丽可以对抗的……所以要出其不意，还要尽量麻痹对方，最好让金人将部众多多调到燕京为上。”
“朕……本王晓得！”王楷听得妥当，当即颔首不停。
“其二，请王上赐臣元帅印绶节仗，让臣以枢相领元帅的身份，总督此战。”金富轼继续认真言语。
但王楷这一次保持了沉默。
“其三。”金富轼仿佛没有看到自家国主的疑虑一般，继续说道。“请王上再给臣一道明旨，允许臣在西京选调人物出使他国。”
话到这里，眼见着王楷依然无声，金富轼这才稍作解释：“王上，这后两道旨意，并不是臣意图揽权，而是臣的自保之策，也是防止高丽当此天地再转之机，内中生乱之意……”
“相公何出此言？”王楷终于开口。
“都到了这个时候，王上何必再装不知？”金富轼摇头不止。“国中人尽皆知，开京、西京（平壤）两班对立，臣与郑知常也是仇雠一般……以往的时候，主张事大所以向金称臣的微臣强压主张向金开战郑学士一头，逼得他只能在西京称病，现在局势反覆，依着郑学士与赵宋官家的私交，怕是要一飞冲天，反过来让臣不得好死了……”
“不至于的。”王楷赶紧安慰。
“臣与郑知常已经到了那个‘至于’的地步了。”金富轼微微一叹。“所以臣才想要这个法子……臣自领兵去伐金，然后在西京取郑知常为使去宋国见赵官家，他此时急需去见赵官家，也只能接受……这样的话，一来臣算是努力示好卖恩，求个和解的路数；二来，乃是我引兵在金国，他出使在宋国，二人不相见，也少的许多麻烦。”
王楷点了点头，但并不答应，俨然是心中知道金富轼所言不虚，却还是稍有疑虑。
“王上。”金富轼直接下跪于殿中。“这不光是臣与郑知常的私事，更是开京两班与西京（平壤）两班近百年的恩怨……一个不好，臣死无葬身之地倒也罢了，直接挑起内战，从西京打到开京，也不是不可能。而臣今日求的，哪里是自家帅位？分明是臣的一条生路，与王上的一番太平！”
王楷深呼吸了数次，终于点头：“本王信得过金相公，就依着金相公言语，加金相公为元帅，都督对金战事，即刻密发金国边境，并许在西京专列使臣！”
金富轼重重叩首，待抬起头来，已经是双目含泪，而王楷也感动一时。
就这样，二月最后一日，早有准备的高丽执政金富轼在得到姗姗来迟的获鹿战报后，毫不犹豫，当日下午便以元帅姿态调集了开京周边早就准备妥当的两万余众，向西进发，不过六日便急行军抵达了西京（平壤），然后在此处亮出枢相领元帅的仪仗，接手了城防，并控制了西京这里的一万余众。
随即，稍作安顿，三月初六这日上午，金富轼便于屯兵的城西北小城中大发文书，告知稍显警惕的西京（平壤）两班，宋国官家在获鹿大胜金军，金军十六个万户几乎匹马不得北返，朝廷已经决意以赵官家去年的旨意为本，突袭辽东，参与伐金之战，要求西京两班即刻去参与军中，准备接受职位，一同北伐。
同时，还专门表示要郑知常前来受命，准备出使大宋，表达恭顺、讨论战后之事，要高丽国主特别宠信的妙淸和尚一并抵达，以将此处情形回报开京国主……说是国主点名要见后者。
且说，西京本是高丽苦心经营的大城，在当日宫城被烧后更是屡屡有迁都之论，不然也不会有西京两班与开京两班上百年的派系斗争了。
而这种派系斗争，从文化到外交政策，再到国家内部争权，再加上地域经济基础，几乎算是全方位的那种斗争，但偏偏因为首都在开京，所以西京一直处于下风。而今日能借的如此国外‘东风’一举逼得金富轼这个首开臣服金国之人对金开战，逼得他来到城下请宿敌郑知常赴宴，简直大快人心。
于是乎，西京（平壤）两班原本因为金富轼忽然携旨意抵达显得猝不及防，但看到这番连续布告，却又一时大喜过望，随即各自乘坐轿厢、骡马，相约结队出城，往小城而去。
中午时分，前后七八十人，一时毕至，而金富轼本人虽素来不饮酒，此时也只能板起脸来设宴招待，并按照资历、职衔，发布这些人在军中的职务……所谓言语中虽有不服之意，行动上却处处落了下风。
消息传回，郑知常和妙淸和尚这两个还想装样子领袖人物再也按捺不住，终于一起姗姗来迟。
“两位可算来了！”
见得来人，小城中堂之上，金富轼气急败坏般站起身来。“尤其是你郑知常，这是老夫叫你来吗？国家要你出力的时候，你却在摆架子？”
郑知常听到这话，非但不怒，反向前而笑指：“金立之（金富轼字），若早听我言，国家哪里有今天窘迫的地步？你这种人，也配做元帅吗？等我见到赵官家，妙淸法师去见了国主，必然说动官家与国主，重重治罪于你！”
金富轼无奈一叹，继而点头：“若是这般讲，老夫一开始便不该有所期待的。”
郑知常愈发大笑，笑声未落，便忽然闻得周围惊呼，四下一看才知，原来，金富轼随手一挥，自有亲信将领率甲士涌出，一面封住中堂大门，一面护住‘金元帅’。
“老贼……你欲何为？”郑知常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周围什么和尚、将军全都慌乱失措之际，只有他脑子还算清醒。“我若有闪失，你怎么跟赵官家交代？”
“你怎么到死都还把自己当一回事？！”金富轼也是无语。“郑知常……赵宋官家施恩于你，本意是要在高丽国中做牵扯，相当于施力于老夫，而施力于老夫，也相当于施恩于你……什么西京、开京，金富轼、郑知常，于他那种大人物，到底有什么干系？人家所图的不过是扯住咱们高丽，必要时逼我们出兵掏女真之后罢了！真以为自己诗才比得上大苏学士了，被赵官家给看上了？那位官家那种人，便是大苏学士还活着，你信不信也要被逼着去做原学宗师？”
一言既罢，不待郑知常回话，金富轼回头相顾：“七十八人，一个不留，斩草除根后，便入城抄家，以作军资！”
金富轼做枢相多年，军中威望卓著，所以言语一出，堂中即刻白刃翻转不停，继而血光满室，不过片刻，便将七十八名西京两班先行砍翻在地，然后复又挨个补刀。
不过，眼看到郑知常被砍了两刀，血流满身，哀嚎之余，却还在那里硬抬头来看自己，金元帅心中多年淤积怨气一时涌来，复又不顾年长，亲自提刀向前，准备了结对方。
然而，金富轼毕竟六十多的人了，哪里真能砍人，临到跟前，一时挥刀都不知道怎么挥，正在折腾之间，反倒是自家胯下忽然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才发现郑知常居然借着一口怨气，奋力一扑，隔着官服摆子，一只手死死掐住了他金元帅的一只卵蛋。
当此局面，周围甲士都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另一边，郑知常借着最后一股力气，一扑得手，本想指责对方妒忌自己才学与赵官家那里的私交，因私报复，但一抬起头来，看到对方面色涨的通红，什么怨气和念头都无了，只是狰狞中快意冷笑：“老匹夫，今日尚未饮酒，为何这般面红？”
“身前血光照面红！”面色涨红的金富轼一面强撑着做答，一面以刀奋力去捣对方脊背。
然而，郑知常早知道自己将死，只是死前要老对头难堪而已，自然是死不松手。
非但不松手，反而奋力抬起头来继续咬牙嘲讽：“乃公背硬吗？”
“不如乃公卵子硬。”被揪得生疼的金富轼咬牙忍耐，死活不愿意在老对头死前最后一刻落了面子，乃是一面坚持站着不动，一面奋力拿刀去捅对方面门双目。
数十刀下，郑知常不知何时便一命呜呼去了，唯独那只手却是数名甲士都奋力掰扯不下，只能直接以匕首切断的。
此事既过去，连着两日无言，金富轼自是在小城中修养了两日，而另一边西京大城中仓促抄家后，诸军官也终于再度前来请示。
“回师开京。”养了两日卵子的金富轼盘腿坐在那里，平静相对。“此次过来固然是平西京叛乱，但伐金也不是虚言……唯独征伐金国，免不了要与大宋诸名王相对，区区元帅之身，品级不合，怕是要被人看轻的……须先回开京，请王上赐我斧钺，让我代王上专行伐金之事，方可妥当。”
诸将面面相觑，但西京抄家两日，全军上下早已经与这位枢相加元帅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还能如何呢？
于是，诸将纷纷下拜，口称听令。
金富轼情知这些武人在想什么，却懒得解释，只是微微叹气，然后勉力站起，唯独胯下一扯，复又蛋疼起来，继而不免一叹……在小国想为国家做一点事情，怎么就这么难呢？
非但名声保不住，连卵子居然也保不住。

第二十三章 保全（续）
金富轼带着七十八颗人头与三万军队回到开京，请求高丽国主王楷赐予斧钺专征之权，人生一多半在李资谦时代渡过的高丽国主王楷没有任何多余反应，乃是一面下旨追认西京诸贵族为乱党，一面直接应允了金富轼的请求，堪称应对妥当。
旋即，双方在殿中举行了正式的斧钺仪式，全程没有任何乱子，君臣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就好像金富轼真的是奉了王楷之命往西京平乱归来，再行征伐女真一般。
甚至连下面的军队和两班贵族，乃至于民间也没有过多的表达。
原因很简单，高丽之前二十年，有十多年是李资谦专权的时代……那个时代的存在，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国主知道隐忍，知道顺水推舟；贵族知道依附与站队，知道撰取利益；百姓知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实际上，这也是金富轼敢这么干的原因，这个阶段的高丽是有这个权臣传统的，而且因为两班相互勾连，几为一体，便是权臣铲除也很难追究家小……比如说，李资谦的侄子现在也还是国家重臣，而且是参与推翻李资谦的金富轼派系重要人物。
但是，等到金元帅了结开京事宜（安插私人，布置后手），随即率高丽主力大军三万出京后，却又不禁有些后怕……虽说他自己对这一切早有准备，也知道成功概率很高，可还是心有惴惴。
因为，高丽国内他自然有把握，但外面的形势却风起云涌，他根本无法控制，而且他本就是因为外在形势改变，而发动这场近乎于政变的事端的。
权小国之柄，真的是难！
不过，即便如此，金富轼也还是继续穿着宽袍、乘着车子，咬牙督军向西，往鸭渌江而去。
建炎十年三月初，高丽正式对金发动作战，进取辽东。
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婆速路（鸭绿江两岸），这一路居住着大量的渤海部落，也有很多高丽人，女真得手之后，一直以女真核心部落仆散部驻守于此，在获鹿身死的仆散背鲁转任万户之前，便常年担任此路经略使……那么此时的仆散部处于一个什么状态，也是不言自明的。
完全可以想见，接下来，高丽人很可能会直接推进威胁到辽东腹地，而东蒙古合不勒汗也将出兵攻击中京道，威胁辽西通道，赵官家渴望看到的那种不再耗费兵马就逼迫女真前后失据，主动露出破绽的戏码即将上演。
不过，在看这场大戏之前，河间府便先出现了一本小说，而小说的主角正是赵官家本人。
“这是什么？”
景城之内，刚刚在所居小院中用完早饭，正准备出城钓鱼的赵玖对着来访的工部尚书胡寅愕然相询，因为胡明仲一进来便要求赵官家摒除左右，连今日当值的刘晏与邵成章都出去了，但摒除他人后居然只有一沓文稿递上。
“这是官家要臣写的‘官家文’。”胡寅这次严肃了许多。“臣文采不足，但速度还是有的，又抄了许多故事桥段，这第一篇就已经完成了。”
赵玖心中无语，却还是当即展颜相对：“胡卿辛苦。”
“官家不妨先一看。”胡寅忽然一笑。“给个评价。”
见到平素严肃的胡明仲上次与这日忽然连续失笑，赵官家反而一时心惊肉跳起来，却又只能硬着头皮来看……而赵玖看小说是何等速度，一目十行之下，不过半炷香时间便已经看完这个故事，然后整个院子便已经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无他，这篇‘官家文’的剧情太简单太直白了。
说的是，某位官家得胜之后，全据天下，四夷宾服，但忧心功臣居功生乱，常做敲打，于是写文讽喻，结果讽刺到一个在太行上立八字军的郡王的时候，这名郡王性情刚烈，直接服毒自尽，以证清白，并将官家所写故事发布。
而郡王旧部又有个姓范的统制官，也是个忠心之人，一怒之下干脆再上太行山，接下来就是什么薛刚反唐的套路了，逼死忠良的老官家前来征伐，大意之下被一箭射死，一命呜呼，随即诸子各引元帅、亲王争位，天下分崩，然后范统制一路开挂，趁机保了一位真龙，继而为那位八字军统帅郡王索回了名誉。
这文章是在嘲讽什么，赵玖当然心知肚明，但沉默许久后，他还是有些不服气，所以终究开口：
“明仲为何当日不言？”
“官家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假话？”胡寅终于也重新肃然。
“假话如何？”赵玖强表戏谑之态笑对。
“假话便是，臣当日便了然于心，只是想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特意等到这篇戏谑之文写完再来。”胡寅拢手而立，面不改色。
“真话呢？”
“真话便是，臣当日被官家绕进去了。”胡寅依然平静。“后来虽然即刻醒悟，却想到如今大胜之下，海内沸腾，而官家心高气傲之下，直接再谏，说不得会有什么不好结果，这才借舟刻剑，待官家心绪稍平，奉文以作讽喻。”
“你这等聪明人如何被朕那种轻佻误国之举给糊弄掉？”赵玖听了半晌，方才强压住情绪笑道，但心中俨然还是觉得胡寅有些欺压上头。
“官家……”胡寅同样面不改色。“臣被官家糊弄，原因颇多……首先一个，便是当日赵相公差点被秦王部属射死在水沟中，曲端下属将臣打了几十鞭，鲁王那里也有包庇食菜魔教的过往，这些事情历历在目，须做不得假，再加上官家那日言语说到不能再忍之前十年所忍之事，臣便一度以为，官家那些要写的故事不仅是要毖后，还有惩前之心……换言之，臣一度以为，这些事迹都是真的有所指，且已经发了，官家隐忍下来罢了。”
赵玖微微一怔，到底是承认下来：“惩前之心是有的，但主要是毖后……故事也没有那么真。”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胡寅也不禁喟然。“若为惩前而叙此文，自然算教，可为毖后而做此文，算是教还是诛……哪怕是私发？”
赵玖座中挪动了一下身子，以掩饰自己的心中深藏的烦躁之意，当然，他也知道在胡明仲面前自己怎么装都没用：“朕以为依着韩良臣的豁达，以及朕与他的君臣之谊不至于此……毕竟只是故事。”
“韩良臣确实不止于此，便是私下发火，想起官家的文章，说不得也不敢再寻仆从。”胡寅点头认可。“当王彦呢？真能承受？晋王呢？魏王……”
“魏王不是嫌弃驸马挨得军棍太多吗？”赵玖彻底无奈。“朕没有考虑周全是实话，可魏王那里你不也笑了吗？”
“那是因为臣自魏王军中来，知道驸马天天挨军棍，所以当场知会，外人听到那话，又如何知道？”胡寅追问不及。
赵玖一声不吭，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方才对从容不迫的胡明仲反问：“说到底，不过一句话而已，如何那日便咬定了朕是惩前毖后兼有，今日却又这般嘲讽？”
“这就要说到剩下两个缘故了。”胡寅丝毫不乱。“官家，哪有臣子得了官家专许的私谏之权而不感激涕零的？那日臣其实本来已经觉得不对，却被官家又一拳打懵了而已。”
“朕倒是利害，两拳打懵了堂堂国家名臣胡明仲。”赵玖也不知道自嘲还是反讽。“堪比鲁智深了。”
“不止是两拳，主要是臣本有内伤。”胡寅板着脸上前一步，直接逼了过来。“官家……臣之所以会被官家迷惑一时，那些都是次因，真正让臣愿意相信官家方法可行，并甘之如饴的，乃是臣一开始便知道官家在想什么。”
赵玖心中终于微动，便正色来看对方，等待答案。
“陛下，”胡寅长叹一声，感慨相对。“臣看了那个故事，立即便想到了建炎二年开始，包括三年，哪怕国家悬危之时官家也要一力做的一件事情……臣也记得官家当时用的那个言语，‘开释人身’！”
赵官家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什么秦王玉观音，什么张俊贪财，官家当时便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就是要故事讲这些人无恶意，无恶心，只是性情一露乃至一个疏忽便至于底下人家破人亡。”胡寅微微停顿。“臣在今年年节前后处理军需事物时便想过……这么倾尽国力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重致太平。可重致太平以后呢？”
“金国在，便是内外压倒一切，金国败，便是上下最触人心。”赵玖接过话来，主动为对方总结，并趁势下马。“朕本意上是想提醒天下人，内外之后，便是上下了，但还是操之过急了，且用法失当……应该等黄河治理好，原学稳当了了，缓缓再行此事。”
“是这个意思。”胡寅坦荡承认。“不过，正是因为臣心里晓得官家那份悲悯的意思，和操切之心，这才自偏自信。但这件事委实不止于此……”
“怎么讲？”心情转好的赵玖语气和善了不少。
“并无他意。”胡寅束手立在那里，轻声补充。“臣只是想说，官家自诩悲悯之余，只怕刚好忘了，若论上下，官家自己才是那个最上之人。”
赵玖愕然抬头。
但胡明仲只做未见，而是继续言语清朗，平静立于春风中进言：
“所以陛下一个疏忽，也会使郡王以下家破人亡，一个不妥，更能使天下分崩离析……陛下，若论上下，诸王皆在官家之下，若论天下，诸王亦是天下的一部分……正如知晓官家本意为善是当日臣糊里糊涂的根本一般，官家大胜后熏熏然而屡屡忘记此事，也正是臣不敢不来触怒龙颜的根本……陛下，治大国而若烹小鲜，还请慎重，亦请官家自我保全。
言罢，胡明仲拱手而退，只留下一个《范统制重上太行记》与一个久坐失语的赵官家。
这一日，赵官家下午方才出行，却没有去钓鱼，也没有更新他的小说，只是往河上吹了半日春风而已。

第二十四章 回首
三月，深刻反省后的赵官家重新开始了连载，但这一次肯定不是小短文了，便是《水浒传》他现在都不敢动了，取而代之的是《西游降魔杂记》……那个小短文也一如既往的止步在了赵玖、胡寅与静塞郡王这一层。
但即便是《西游降魔杂记》，才写了两三千字便也中止，因为到了此时，来自于多个方向的、大量的、且重要的战后反馈开始密集涌来。
须知道，此时距离获鹿之战大概刚刚一个月多一点，而依着现在的交通条件，战争的广泛影响力最多越过黄河，甚至都未必到达长江，这是因为老百姓需要看到战胜归国的士卒，听到具体的故事，甚至见到大量的战斗牺牲者牌位与伤员才会相信和确定前线的消息，继而才能形成真正的民间风潮。
如果再反馈回来，那么现在已经算是第一时间的反馈的了，这跟之前靠着兵站与快马形成的朝廷内部核心权力架构的反应截然不同。
甚至，连态度都截然不同。
坦诚说，战后太过仓促，需要追敌，需要围真定府，再加上吕颐浩身体不好，多次卧床，所以战后处置基本上是赵官家本人的一言堂，最多下面的文臣润色一下，就顺水推舟，能怎么样是怎么样了……而东京那里的朝廷重臣们也多是简单附和，并没有干涉和讨论的余地。
但此时的密集反馈，却多有激烈之语。
有太学生上书，要求将金军俘虏一并处死，铸京观以威吓金国；
有边缘宗室上书，要求务必直捣黄龙，殄灭金国之余，犁庭扫穴，尽诛完颜氏，切不可议和；
除此之外，还有部分曾遭受屠城地区的地方官，以及部分确定牺牲的御营家属寻到的军官，代为转呈的种种报复性提议……比如十一抽杀金军俘虏，严厉处置降人等等。
甚至，就连太上道君皇帝的贺表里，也专门提及昔日五国城受辱，请求‘官家’报仇的言语。
总体而言，黄河以南的中原地区，民间发声明显趋向于强硬，对待赵官家那个连洪涯都能看出来是挑拨居多的‘议和’也非常敏感。
平心而论，赵玖对此并不诧异，但他依然要慎重。
于是，三月初十这天，在与胡寅稍作讨论后，赵官家立即折返回了河间府，准备与吕颐浩这个行在相公正式讨论此事。而也就是这期间，主张一战既已定乾坤，便该强力报复的舆论已经开始大面积进入官僚体系了，包括御营体系中也开始有类似声音出现。
“臣知道官家在想什么。”
吕颐浩身体整体上日渐虚弱，但此时在河间府将养下去，暂时将事情扔给范宗尹等人的话，精神上总还是能撑起来的，此时只是拄着拐杖在居所后院树下石凳上一听便晓得来访官家的顾虑了。
“官家所想的，无外乎是之前最早荼毒的河北之地反而没有那么大怨望，继而又想到了将来事情再往南传，疑虑东南荆襄又是个什么风潮……是也不是？”
“知朕者相公也。”
“那官家以为河北是何缘故，东南又会是何等反应呢？”
“朕以为河北不是不恨金人，但一来春耕要紧，二来经此宋金更迭，心中惊疑，三来，却也是最要命的一条，乃是两国五十万众，百万民夫往来一冬半春……两河百姓内中委实厌兵。”赵玖有一说一。“至于东南，朕大胆猜度……应该还是反对继续用兵的居多，因为东南地方上的赋税还没去掉……前方一日用兵，都还要东南、荆襄、巴蜀来出一日力。”
“官家所言极为透彻，道出根本。”吕颐浩点头认可。“但依着臣看，根本是根本，最后表现出来的，却未必如官家分析那么透彻和干净……”
赵玖略有猜测，但吃一堑长一智，他也不敢做什么谜语人，而是直接寻求验证：“是说大胜之下，东南那边的士大夫不敢再言和，而河北这里老百姓的心思也无法表达出来，乃至于中原那里，因为都城在那里，所以中枢各方不敢轻慢任何民意的意思吗？”
“正是此意。”吕颐浩恳切表达。“民意是民意，但是民意无法直接表达，而是由官吏代传……”
赵玖本能与身后跟来的胡寅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皆有一番感慨，那便是——姜还是老的辣。
来之前二人曾有讨论，但说来说去，却不及吕颐浩说的这般透彻。
而吕相公也只是漫不经心一般，坐在原处随口说了下去：“官吏这个事情，有的地方多，如中原，尤其是东京周边；有的地方少，如东南；有的地方现在几乎算是没有，比如两河……故此，中原那边的民意最明显，东南次之，两河民意不去亲眼看看，几乎无有。”
“除此之外，官吏也要顾忌自己的官帽子，所以还会看形势。”
“比如此时，前线大胜，朝廷上下都知道这是官家夙愿，东南官吏本就因为反对北进而吃过不少挂落，如何还敢像以往那般反对继续北进呢？”
“还比如中枢官员，重臣们想着战后赏赐、名分，还要顾虑御前与东京生分，难道在传达的时候就不会有所顾虑？”
“至于河北这里就更不用说了，要么是降人，要么是官家刚刚从军中放出去的，谁会违逆着官家心思？”
“换言之……同样是民意，却要被官吏层层偏移、遮蔽、放大，官越大，偏移越大，官家自己的态度效果最大……根本不用自己说话，下面人就能按照官家的心意自行偏移。”吕颐浩最后总结道。“中原之所以会骚动，会主张强硬，会反对官家议和，并不是要跟官家唱反调，恰恰相反，是看出来官家这个议和本身荒唐，猜到了官家只是挑拨威逼，并非真心议和，再考量着官家以往的态度来的。”
话到这里，吕颐浩微微挑眉：“若非如此，太上道君皇帝，如何敢言此事？”
赵玖难得哂笑。
倒是吕颐浩，反过来再问：“倒是官家究竟准备如何处置金国？”
“朕会给女真一条生路。”对上吕颐浩，赵玖只能认真作答。“因为女真人是辽地固有族裔，杀不绝的，没有熟女真还有生女真……但金国有没有生路，要看他们愿不愿意认清现实，愿不愿意替朕将之前的金国洗涤干净，愿不愿意帮朕将以后的女真人融入中国……这样算是灭了旧金国，立个新金国了吧？”
“所以，之前的议和确系只是挑拨了？”吕颐浩蹙额追问。
“那倒不至于。”赵玖摊手以对。“譬如说今日他们再来求和，隔了三十余日，条件当然就要变了……这次还要杀掉韩昉以及左企弓三子、刘彦宗三子，还要将逃走的讹鲁补、夹谷吾里补、耶律马五、蒲查胡盏四名万户一并送来让朕处置。”
吕颐浩想了一下，当即捻须颔首：“拖了三十余日，只多要十一条性命，倒也合情合理。”
赵玖会意一笑：“只希望燕京那里不要再拖下去了，若想议和，无论条件如何，也该来寻朕说一说才对。”
“后面的民意都来了，前面也该撑不住了。”吕颐浩终于摇头，然后一时望天失语，似乎又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一般。
且说，国有老臣，总是妥当的，往后的数日，吕颐浩的判断无一失手。
先是中原各方民意汹涌，坚持报复的强硬态度展露无疑，终于震动了中枢，然后秘阁公议，请官家小心议和，除敌务尽，切不可沽名学霸王。
而随着秘阁的公文传开，两河地界，各方将帅、地方文武，也皆上表力请不得议和。
不过数日，河北便也似乎达成一致，皆求除恶务尽，便是降人也都有涕泣讲述金国暴行的文书奏上。
一时间，除了最远的南方民意未至，其余各处几乎便已经定下举国风向，乃是反对议和，要求赵官家履行诺言，殄灭金国，对女真犁庭扫穴。
当然，这些纷乱中也是有一些妖艳贱货的……比如从三月中旬稍微偏后开始，忽然便有很多前线的燕云汉军主动反正过来，然后从前线被韩世忠送到河间。
此外，赵玖也终于收到了高丽枢相、元帅金富轼的亲笔来信。
信从开京发来，乃是金富轼刚刚成为元帅后的路上所写，几乎舟马不停，直达河间……按照金富轼的说法，他将按照赵官家心意，铲除国中反对汉化的国风派，也就是西京两班，然后便举三万大军西征辽地，以成赵官家关门打狗之策。
言语之恳切，若非赵玖早就知道郑知常所在的西京两班才是高丽内部的主战派，几乎要信了这糟老头子的鬼。
然而，糟老头子虽然不老实，却也以一个奇怪的路数点中了赵官家的软肋——谁出兵无所谓，反正高丽这个时候只能选择出兵，但是之前的主战派却并不相当于亲宋派，主和派也只是事大主义之下金国之前更大所做的选择罢了……与之相比，西京两班是什么国风派，想搞什么文化自立，这就很不如金富轼的汉风派来的顺耳了。
须知道，哪怕赵玖允许高丽的政治、军事独立，都不允许高丽搞什么文化自主，这才是挖根子的事情。
当然，现在也没必多想这个问题，因为依着赵官家那浅薄的识人之明来看，真到了刀兵相见的份上，郑知常死前想咬下金富轼半个指头恐怕都难。
与此同时，更重要的一点是，既然金富轼的信都到了，前方燕云大族也忽然绷不下去了，那依照军事上的传讯速度，燕京也该派人来了。
果不其然，不过两日，乌林答贊谟便出现在了赵玖面前。
“六太子封王了吗？”早有准备的赵玖是在河间府外的军营靶场中接见的乌林答贊谟，但接过正式国书后，这位刚刚射箭射到一身汗的官家却并没有直接打开，反而先捏着硬版国书问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好让陛下晓得。”乌林答贊谟面色深邃，双目略示疲色，但还是强打精神严肃回复。“本国王爵赏赐乃是本国内务……”
“那就不要谈了。”刚刚坐在马扎上的赵玖直接将国书掷回对方脚下。“朕四十余日前的条件都未满足，何谈议和？”
乌林答贊谟双目圆睁，死死盯住眼前端坐之人，但立即引来了杨沂中与身侧诸班直的警惕，将他隐隐隔开，便是靶场门前的源为义看到这边动静也迫不及待转过身来。
乌林答贊谟彻底无奈，只能低头捡起国书，然后恳切相求：“陛下……外臣失礼，但本国确系诚心议和……而既然是议和，总归要有讨论的。”
“讨论什么？”赵玖显得异常不耐。“乌林答卿，你可是经历过宋金两国所有外事的……当日粘罕和斡离不怎么在东京城外回复渊圣皇帝的？国家都要亡了还谈什么条件？现在就是，你们一个部族联盟仓促立起来的国家，军队整个都被打没了，拿什么跟朕议和？朕给你们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了，后方也已经很不满了……还想如何？！”
“陛下，本国尚有数万之众，可当一战。”乌林答贊谟鼓起勇气相对。
“可堪一击？”赵玖愈发不耐起来。“你们能聚起来这些力量，难道不是朕故意让你们聚起来的吗？之前不知道朕还有没有进取的力量，聊以观望，现在难道还在做梦？！要不要朕将金富轼还有燕京周边那几个地方上大族的效忠文书给你瞅瞅？！朕倒是想看看，等燕京周边诸州都被朕的秦王一一吞下，东京道与中京道被蒙古人跟高丽人锁住，你们燕京聚集的那几万新军到底能撑几日不自溃？！”
“官家！”乌林答终于无奈下跪叩首，道出了底线。“若能免四太子死罪，许俘虏中的女真人北返，我国愿意按照官家大略条件议和！便是国主亲自来见官家称父都可！”
“晚了。”赵玖扭头去看一侧蓝天白云黑土，眼神飘忽。“朕心里是有计量的……二十日足够六太子往来燕京与河间一趟的，过了二十日，便是你们诚心作梗，之前的条件便不足了……三十日时，朕与吕相公商议，便要加了燕京内中左氏三兄弟、刘氏三兄弟，外加韩昉，以及逃回的讹鲁补、夹谷吾里补、耶律马五、蒲查胡盏四万户，凡十一人性命！而今日已经过了四十日，就还要再加上你家大太子完颜斡本的性命！然后还要补上完颜挞懒为执政亲王，与讹鲁观并行掌军。”
乌林答听得这些言语，中途便已经失态落泪，勉强听到最后，终于仰头呼喊：“官家本无议和诚意！”
“乌林答卿不要这么讲，河间距离燕京不过三百里，且沿途平坦，若是你换马不断，疾驰归燕京，再快马回来，是能够在三月廿五日，也就是第五十日再变更条件之前，带回议和应许的……而若是届时诸般条件皆许，朕又如何能食言而肥，不答应呢？！”赵玖回过头来，一脸诚恳。
乌林答贊谟在地上思索片刻，然而百般思索，也无一点应对门路，只能起身拱手一礼，便准备踉跄离去。
“乌林答卿且住。”赵玖复又喊住对方，同时扭头朝杨沂中示意。
乌林答贊谟茫然回头，却见一身银盔的杨沂中向后方一挥手，远远便有一名盛春时节还带着口罩的军士拎着一个木桶快步跑来。
见此情形，这位金国礼部尚书几乎是瞬间醒悟，继而面色惨白起来。
“乌林答卿，咱们相识许久，虽不真实君臣，却也有外邦君臣之礼，算是一番交往……这是你兄弟的首级……朕早猜到会是你来，如今巡首已毕，拿回去安葬吧！”赵玖努力忍着臭味相对。
乌林答侧身立在赵玖身前七八步远的距离，眼看着那个桶子越来越近，神色愈加仓皇，同时泪涌不止，而等到桶子送到跟前，他更是本能踉跄，想伸手去接过那个木桶。
但只是动了半步而已，乌林答贊谟便如被火烧了一般仓皇缩手，然后就在桶旁朝赵玖恍惚行礼：“外臣谢过官家隆恩……但我弟为国家将军，死于国战，本属寻常……而我国家使节，哪里有其他将士未归，便先徇私拿回自家兄弟首级的说法？外臣先走……”
说完，不等赵玖再讲什么，乌林答贊谟直接掩面而逃……只留下满靶场的腐臭之气。

第二十五章 密谋
“乌林答，你怎么敢将这种条件带回燕京？！”
在换了五匹马后，乌林答贊谟只花了两天多一点的时间便越过了三百里的路程抵达燕京，而在满布金国权贵的尚书台大殿内，当他用尽全身力气努力说完某位官家新增加的条件以及时限问题后，立即获得了一声居高临下的怒吼。
吼他的人是宗室老臣，此番被赵官家指名与六太子讹鲁观并为执政亲王的完颜挞懒。
或者说，就是因为他是完颜挞懒，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吼上这一声的。
不过，挞懒吼完，众人只是冷冷相对却无一言附和，而乌林答贊谟更是累的不行，根本懒得理会。
“乌林答尚书且歇一歇吧。”半晌之后，还是被指名要死掉的大太子完颜斡本黑着脸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一路辛苦了。”
“是。”
筋疲力尽的乌林答贊谟勉力拱手，直接转回到自己的座中，瘫坐了下来，然后立即有侍从在另一位执政亲王兀术的示意下奉上了茶水和泡饼，而乌林答也毫无顾忌，直接在座中吃了几口。
“叔父也歇一歇吧。”完颜斡本看到乌林答贊谟坐下，复又扭头相顾已经尴尬到不行的完颜挞懒。“这里没人疑你……”
挞懒也只能遮面回到座中。
但是，这种小场面的缓解根本无济于大局，众人各自落座，开始仔细思索赵宋官家的条件，却着实无力。
“肯定不能答应。”
沉默之中，完颜希尹忽然开口，这个时候也就他能放开身段公允讨论一下了。“咱们为什么要求和？不就是想有所保全吗？执政亲王、核心大族子弟、军队将领的脑袋被砍下来送到敌国，国主向敌国皇帝称父……便是还有一个金国，那也是另一个国了……还求什么和？”
“下官以为希尹相公说的极好。”
枢相秦桧也忽然插嘴。“今日既然到了这个局面，不妨把话说清楚一些……大金国是个什么情况？是太祖、太宗，诸太子、国主一脉相承，以皇族完颜部为首，以女真族裔为军队主体构筑了一个核心……然后燕云汉族、我们这些南来汉人，渤海人、高丽人，降服的契丹人、奚人，大家围绕着完颜氏与女真国族这个核心枝干，或上或下，或支或依，各司其职，形成一体，才有了之前的万里大国……说到底，议和不是不行，但要先弄清楚，这个大金国到底是谁的大金国？！难道不是完颜氏与女真国族的大金国吗？！”
闻得此言，在座众人纷纷颔首……毕竟，道理是这个道理，大家无论是文是武，是汉是奚，个个心知肚明，但不得不承认，真要是细细剖析出来，还是人家两位相公说的清楚直接。
大金国是谁的，不就是人家完颜家和女真人的吗？现在好嘛，完颜家的三个首脑，两个去死，一个刚刚成年的国主去当儿子，女真族的主要残存将领也都去死，那这个大金国跟亡了也没啥区别。
“之前下官便说了，那赵官家怕是本无议和诚意。”洪涯瞥了一眼一声不吭的六太子讹鲁观，继续发言。“就是离间之策……没必要再去的。”
众人愈加赞同。
“诸位说的不错，但不议和，生路又在哪里呢？”但也就是此时，早在四十多日前便被隔空宣判了死刑的兀术忽然在座中低头出言，引得满堂喧哗立即停止。“国本、国本，完颜和女真当然是国本，但完颜也分完颜氏和完颜部，女真也有女真军队和女真族……俺是个败军之人，是将国本一战葬送的罪人，本不该多说的，也不想多说……今日只有一句话，俺这条性命，若是国家需要，随时可拿过去，绝不要有什么顾忌。”
说着，兀术勉强爬起身来，朝着一直没有开口说任何话的年轻国主，也就是自家亲侄微微躬身，然后也不与其他任何人交流，便一瘸一拐走出了这个铸造过他权力巅峰的尚书台大殿。
绝大部分人从头到尾都保持了沉默与安静，而今年已经十八岁的年轻国主一度想起身表达些什么，也最终没有吭声。
所有人只是目送魏王殿下一个人走出了大殿。
这倒不是说所有人都是冷血之人，恰恰相反，最冷血的毫无疑问是兀术本人……因为当所有人还在因为各自立场不得不自欺与欺人的时候，这位魏王直截了当的揭了大家老底。
兀术既走，众人各自颓丧，也不知道该如何定策，只能约定明日一早定下最后决策，然后各自散去。
而众人皆走，洪涯理所当然的去见了秦桧……这个时候，燕京城内已经沦为炸药包上的城市了，而且还点燃了引线……什么都不能顾及了。
“你是怎么想的？”
进入秦府，前后脚转入后院，刚一进屋子，洪涯便有些气急败坏之态。“今日在殿上这般替大太子他们威吓他人……事到如今，能在一个千里属国做个久远相公，总比回去强吧？！咱们终究是降人，回去之后，惹到了谁，一个知县便能处置我们！”
“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秦会之猛然回头相顾，也明显有些情绪失控了。“但是你真没看出来吗？那位官家真就是在耍弄燕京这里，金国十之八九要亡！咱们的什么久远相公，也只是个名头……真就是在挑拨离间！”
这个道理洪涯此时如何不懂，一时也无应对，二人各自只在屋内枯坐。
然而，二人偏偏又心知肚明，枯坐无异于等死，他们必须要讨论出一个结果来。
“咱们得捋一捋。”半晌，洪涯先行开口。“会之兄，别人不提，燕京这里的南降之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蚱蜢，你我更是福祸皆共，这个时候必须得合力走出一条道来……否则十之八九就是一个船破人亡的结果！”
话到这里，不待对方说话，洪涯就再先下一语：“当先一个，如你所言，官家表面松懈，实际上却是内外双管齐下，铁了心要让金国殄灭……便是真有将来，那也相当于在塞外弄一个新立之国了……所以，必须要尽快跳下这艘必沉之船！”
“但往何处跳？”秦会之看似是在反驳，其实是在顺着对方思路迅速思考。“赵官家不纳我们……这船之外什么高丽蒙古契丹俱是赵官家的船！”
“大船没有，便要寻小舟，这艘船上自系的小舟。”洪涯出口相对。“走一步看一步。”
“也就是要找到此时燕京城内能自保的势力，然后看看官家会不会瞅在塞外势力制衡的份上许这艘大船在塞外重新架起来。”秦桧当即翻译了下去。“再重新上船……”
话到这里，二人相顾一眼，稍有释然。
“燕云大族可行吗？”洪涯以手拍桌，按部就班。“此时燕京城内就数燕云大族兵马最盛，周边也是……”
“不行。”秦桧摇头以对。“燕京是官家要定的地方，而且格外看重，甚至为此不惜等了四五十日，让蒙古人和高丽人抄后道，逼迫这里自溃自走，就是要不战而取此城……而燕云大族根基皆在燕云，如何能上这条船？”
“不错。”洪涯随之肯定。“便是今日官家要处置刘、左、韩三家之意明显，他们也不能轻易弃了家资的，最多是韩昉与刘左等兄弟带几个人随国主北……”
“也未必。”秦会之忽然插嘴。“既然那边那位官家恶意明显，而且刘彦宗幼子又死在真定，韩昉一心想当他的帝师名臣，偏偏剩下的刘氏两兄弟与左氏三兄弟又都年轻，说不得会一起拉扯着国主，不让国主撤离，绑着燕京来个鸡飞蛋打……”
洪涯微微冷笑：“或许如此，但不是我看不起他们，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直接动起手来，这些人虽然人多势众，却未必是那几位宿将的对手……”
话至此处，洪涯微微一怔：“说起来，官家弄错了一个事情，刘氏三兄弟的老三早死在真定了。”
“或许是弄错，但未必是弄错，而是故意以此激怒刘氏兄弟。”秦桧在旁微微摇头。“反正燕云大族不可恃……那几位撤回来的将军呢？可靠吗？”
“我觉得暂时可靠。”洪涯叹了口气。“这几位是宿将，手中兵马虽然少一些，但毕竟是逃回来的老兵，而且人人都有自己的亲卫，甚至除了耶律马五，其余四人在塞外也都有根基，便是在官家名单上，何妨借舟而行，等到塞外再一脚踹开呢？”
秦桧点头：“先记下这个……大太子、四太子、六太子这三位又怎么说？可有落脚之处？”
“看今日四太子形状，已经没了心气，六太子虽然立场与我们最近，似乎也在真定被官家吓到，一心议和，但本身只是个废物，当此紧要关头，并无大用，倒是大太子，是国主养父、太祖长子，而且此番还逃回了千把合扎猛安，算是名实都最……”洪涯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又怎么？”秦会之一时不解。
“官家又算错了。”洪涯一时有些张目结舌。“不光是刘氏三兄弟弄错了，万户……万户好像也弄错了……明明逃回来五个万户，官家却只要四条命！”
“点名了吗？”秦桧也是一怔，然后赶紧来问。
“点了。”洪涯回忆起刚刚过去的尚书台大殿内的乌林答贊谟言语。“马五、讹鲁补、蒲查胡盏、夹谷吾里补……”
“少了纥石烈太宇！”秦桧忽然有些失魂落魄。“这是故意的吗？纥石烈部是与仆散部并列的女真大部，仅次于完颜部的核心大部……而且仆散背鲁父子皆死，纥石烈太宇父子皆存；仆散部在婆速路，挨着高丽，几乎不能幸免，纥石烈部根基却在黄龙府北面，上京周边……这位官家算计到这种程度吗？！”
“说不得只是忘了。”洪涯勉力来劝，但他自己都有疑神疑鬼起来。“纥石烈太宇不是什么宿将，而是跟仆散背鲁一般前两年从后方补过来的，不如其余四人与那位官家多有交手……”
“纥石烈太宇……纥石烈部……”秦桧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在屋内笼着手四下走动，然后忽然停下。“洪侍郎！”
“什么？”洪涯也喘起粗气。
“万一那位官家确系是故意的呢？”秦桧失态反问道。“这是说得通的……就好像故意提及死掉的刘氏第三子，激怒燕云大族，弄坏燕京局势，此时故意留下一个有退路有实力的纥石烈部，让女真人自乱，也是弄坏燕京局势……难道不可以吗？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这般，那官家预想到我们反应更是寻常……他是不是暗示我们去助纥石烈太宇呢？”
“有点离奇了吧？”洪涯慌乱不及。
“这不是离奇不离奇的问题，一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秦桧认真相对。“二则，便是失误，纥石烈太宇自己会怎么想？这是不是一个天大的破绽和机会？”
“什么机会？”洪涯拢起手来，同时拉下了脸。
“兵马尽丧，人心惶惶；大军压境，燕云不可保；蒙古出中京道，高丽出东京道，后路将断……赵官家如今又这般逼迫，燕京马上就要乱！”秦桧靠近对方，压低声音相对。“燕云大族不管是什么心思，都肯定不愿意放国主离去，而塞外兵马却是分毫不愿意等，就想着回去……不用等明日一早，今晚就要出乱子！”
“秦相公，说点下官不知道的。”洪涯抬起头来盯对方那张白脸，冷冷相对。
“若能与纥石烈太宇合流，能不能趁乱以小搏大……趁乱把议和条件给做实了？”秦桧用一种格外轻柔的语气言道。
“怎么做实？”满头大汗的洪涯像是第一次认识对方一样。“你晓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吗？这可不是当日真定城里糊弄一个废物六太子的事情……各方势力纠葛，哪一家都是人杰……咱们俩不过就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我自然晓得局势。”秦桧气喘吁吁，但这个时候。“至于如何做实……”
话到这里，便是秦桧也有些慌乱和犹疑……诚如对方所言，这可不是在被尸体和伤兵包围下的真定城里糊弄一个六太子。
“能怎么做实？！”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惊得二人乱做一团，几乎如被捉奸一般，但很快二人便放松下来，因为来人正是秦会之的夫人王氏与王氏的表弟郑修年。
而说话的居然是王氏。
王氏昂然走入屋内，冷冷瞥了一眼自己丈夫与洪涯，又回头看了眼畏缩的表弟，一时气急，干脆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来，然后随手在桌上盘中取下一块糕饼，随即一刀划开，复又扔下匕首，手持两块糕饼回头相顾秦桧：
“能怎么做实？这般做实不就行了？眼看着一日内就有大乱，莫说什么富贵，连身家性命都要不保了，还在这里犹犹豫豫……像个什么样子？！”
秦会之一时喏喏不敢言。
而王氏复又拿着糕饼去看向洪涯：“洪侍郎，我家三郎本是个废物，遇上他是我胎里的过错，可如何连洪侍郎今日这般可笑起来？”
洪涯被吓了一阵，此时又被王氏怼到脸上，终于气急，便起身拂袖而对：“王夫人！若非与你家三郎一般可笑，如何一起做的降人，又一起落得今日下场？！”
而也就是这时，在闭目片刻后，面对着夫人的催逼，秦桧陡然咬牙做了决断：“无论如何，且试探一下纥石烈太宇！不把话说死便是……不行，咱们再去寻讹鲁补他们。”
洪涯欲言又止，终究不能反对。

第二十六章 浑水
三月间春暖花开，但遇到阴天，或者到了晚间，温度变化还是很剧烈的，刮起风来也不让人好受。
这日下午的燕京尤其如此。
然而，诚如王氏所言，马上命都快没了，如何还能坐以待毙？于是乎，既然仓促做下决定，秦、洪、郑三人便干脆一并出了秦府，各自分头行动起来。
其中，郑修年目标最小，最不引人瞩目，所以被安排去寻此时比较敏感的完颜挞懒……经过真定一事，洪涯等人早就看出来了，六太子讹鲁观一则无用，二则惊吓之后内心已经完全倾向议和，跟战败归来的四太子颓废之态有的一拼，所以干脆不必理会……倒是挞懒这老头，到底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意思，而且此人终究是军中打磨出来的，所谓烂船也有三斤钉，真到了必要的时候，用处要比讹鲁观来的大。
至于纥石烈处，秦洪二人却并不准备一起上门，乃是要秦会之先以枢相的身份堂而皇之拜访，稍作试探，若试探妥当，局势又乱起来，再让洪涯过来捅破窗户纸。
而洪涯此时也不能闲着，他还要去见一见讹鲁补几人，求一个后备。
闲话少说，只讲三人在秦府仆从、护卫的保护下匆匆行动，可只是转到秦府所在巷子外面的大街上，三人便有些惊惶起来……原来，此时的大街上已经到处都是纷乱的军队了。
非只如此，三人并马，大着胆子走了一阵，更是意识到了其中某种怪异气氛。
说这些兵马是乱军，那是胡扯，因为他们明显是有组织的，而且并没有发生大规模劫掠事端，也没有相互冲突；说是戒严，也肯定不对，因为这些部队并没有将心思放在街道控制权上，更没有阻拦任何人，对明显身份较高的三人，沿途甚至还有一些面善的中级军官主动率军避让和行礼；说是哗变夺权，似乎也不对劲，因为这些部队太分散了，相互之间也明显没有一个统属关系。
“是本地大族在调度新军中的自家子弟。”
走过两个路口后，渐渐放松下来的秦桧得出了结论。“有人只是往家里汇聚，以求乱中自保，但几个大家族部属明显是想去接管城门。”
“不错。”
洪涯喘着粗气相对。“但不管如何了，新军都已经算是开始自溃了，接下来乱象也只会越来越重……等天一黑，迟早会杀人放火的，不能拖延了。”
三人最后相顾两眼，虽然都有些胆怯，但也只能各自低下头来，按照原计划分路打马而走。
“谁要来见俺？”
正在院中枯站，侧耳听着街上动静的完颜挞懒惊愕回头。“这时候谁能找俺？”
“是郑侍郎……秦相公的外弟那个。”瘸腿的家将拱手做答。“就一个人，带着七八个侍卫，心急火燎、凄凄惨惨的……像是来求助一般。”
完颜挞懒在院中若有所思，然后点头：“让他进来。”
“元帅救我！”
片刻之后，郑修年奔入院中，直接跪倒在地，涕泣相对。
“郑侍郎。”
完颜挞懒失笑相顾。“这样好不好，你要是能救俺，俺不顾这张老脸，给你也跪一个，还能磕个头……”
郑修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挞懒见状直接叹了口气，转身走过去将对方扶起，然后单刀直入：“秦相公本就是俺发掘的，俺素来也知道他是个有主意的，现在大家伙一般处于嫌疑中的人，他若是有心跟俺一起闯一闯、做点啥，俺也愿意听他的……你姐夫到底怎么讲？”
“要害据说在别处。”郑修年站起身来，稍显尴尬。“我姐夫也知道元帅这里是可靠的，所以让我这个没本事的过来示个意罢了……”
挞懒点点头，继续来问：“那秦相公本人去哪儿了？”
“去和洪侍郎分别巡视几位撤回的万户去了。”郑修年低声以对。“我姐夫的意思，马上就要乱了，就甭管长远了，眼下能凑一点兵马在手里是一点……先借着顶燕京本地大族这一波把兵马凑起来，看看有多少兵在手，再说其他。”
挞懒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似乎也颇为无奈：“不错……这个局面，大的要塌，小的要倒，先顾眼前，再顾长远，走一步是一步……不管如何，小秦还能想着俺旧情，总还是让俺心里熨帖的。”
“那下官便留在此处，随元帅一起等消息？”郑修年微微释然。
“不行，你得立即动身，替俺去见一个人。”挞懒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来塞入对方手中。“俺若是亲自去，太过扎眼……指不定就要让大太子的合扎猛安给剁了……你姐夫说的对，这时候多一点兵都可能救命。”
“敢问是哪位？”
郑修年半是惶恐半是激动……惶恐者，外面那个兵甲穿梭的模样，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闹起来，他实在是胆怯，偏偏他自知无法推辞；而激动者，莫过于挞懒坚决不愿坐以待毙，非但上来同意了与自家这边联手，而且似乎另有盟友与力量支持。
“去找银术可。”挞懒认真解释道。“战事一来，俺跟银术可便都被重新启用了，任新军后备左右都统的，但前方兵败讯息一来，大太子就瞒着讯息，先行把俺们俩人一起撤了……这厮跟我们未必是一条路，但跟大太子那里必然是两条路……而且，银术可做过太原留守、燕京留守，城中旧部极多，他要是愿意点头，咱们自保的把握就更大了。”
郑修年勉力颔首，仓惶惶转身，却又回头：“元帅……能给我分拨几个甲士吗？”
挞懒沉默了一下，立即摇头：“都说了，这时候把兵凑起来才是最大的一件事，多一个兵都是好的……如何能再分散？”
郑修年彻底无奈，而等他栖栖遑遑出得门来，绕向街道，看着明显更混乱的街道，头皮发麻之余，居然忍不住当街落泪……自己此时本该在东京看蹴鞠赛才对，如何遇到那种兄弟，落得此番下场！
但是，即便心中百般抵触，百般无力，理智还是催促他一面让人回报王氏，一面又往银术可家中而去。
“将军，我此行只有一事，那便是求将军看在咱们还算有点交情的份上，在乱中替我们几家南逃汉人保全家小……”时间紧迫，城西军营内，讹鲁补对面，气喘吁吁的洪涯伸手按住了自己身前的茶盏，俨然一落座就要直入主题。“茶水就算了。”
讹鲁补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茶壶，微微摇头：“这种事情，洪承旨遣个家仆过来说一声便是，或者直接将家小送来就行，何至于这个关头亲自过来？”
“因为在下准备多走动几位将军，然后将几家人的家小打散，以求尽可能在乱中保全。”洪涯正色相对。“这是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当日我与六太子一行人从真定回来，路上遇到蒙古人，稀里糊涂便被杀了个七七八八，除了我与六太子是专门留下外，就只见到一个太师奴还活着……总之，不知道将军可愿答应？若愿意，明日早间大会中，我便将家小分开送来？”
讹鲁补点点头：“无论如何，这点事情在下总还是能做的……只是洪承旨，街上情形你也看到了，你就不怕今夜就撑不住？”
“将军这就是小瞧我们的眼光了。”洪涯摇头不止。“尚书台大会看似拖延无定论，但拖延本身也是一条路……接下来，无外乎是塞外人归塞外，燕云人留燕云，这本是大势所趋，而今夜便是再乱，也不过是几个立场尴尬的燕京大族试图阻拦国族北返而已……但那些人，便是看起来兵强马壮，又如何是几位将军百战余生的对手？”
讹鲁补再度颔首，不再言语。
而洪涯也干脆起身，准备离去，引得讹鲁补随之起身相送……整个拜访过程干脆利索，毫无拖泥带水之态，似乎真就是来托付家人一般。
但时，正当洪涯即将跨出门时，讹鲁补忽然上前一步，直接攥着了对方一只手臂：“洪承旨，你今日真只是来托付家人的吗？”
“将军！”
洪涯被抓住手臂，心中惊惶，面上却也惶急一时，却反而不敢犹豫，直接回头解释。“我自然知道的将军的意思，无外乎是疑虑我又准备耍起手段，再弄个真定之事……是也不是？”
讹鲁补笑而不语。
“但燕京跟真定是一回事吗？”
一言既出，熬过那一刹那的失态，洪涯顺势在门槛那里跺脚。
“真定城内时，我有四太子金牌与钦差身份，今日的燕京城内呢，我又算个什么？真定城内，六太子那般耳根子软，可燕京城内，大太子与燕京大族都是生死要害，哪有半分动摇路数让我来插手？而且这种局面但凡做事，必然要兵马……当日倚靠的正是将军随手替我杀了那谁，今日将军难道还会被我一言说动，轻易为我杀了谁吗？你们如今也在生死利害之中，不是我能插嘴的！”
“洪承旨晓得我们难处便好。”讹鲁补见状，终于撒手，然后顺势指天鸣誓。“也请洪承旨放心，但有好歹，我必然将诸位家人看做我自家族人一般延护！”
洪涯点点头，居然反过来拽住了对方的手，恳切晃了一晃，这才低头出门而去……端是一番情真意切。
当然，或许是真心感激也说不定，因为一旦秦桧在纥石烈太宇那里试探不成，那此行就不是麻痹，而是真的托付家人了。
便是讹鲁补，也一定想不到，洪涯此行本就是兼真兼假。
“纥石烈将军说笑了。”
就在洪涯有惊无险的麻痹着那几位上了名单的将军同时，秦会之正在亲自做着最要命的试探。“我等文人，手无缚鸡之力，若无豪杰庇护，便什么都做不成……”
“也罢！”纥石烈太宇随即大笑起来。“不就是万一乱起来替你们保全家人吗？虽说俺觉得秦相公多想了，但既然亲自来找俺了，俺还能说个不字？”
而秦桧也趁机打量起了纥石烈太宇此人。
此人今年四十出头，乃是女真大部纥石烈部的首脑人物，而因为其人常年在上京周边活动，这两年才过来领兵，言语举止之间跟那些早早来到汉地完颜氏嫡系将领相比，不免粗豪了许多。
刚刚一番交谈，也大约验证了此人的这般性情。
当然，秦桧并不指望一番交谈，便能窥破人心，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万全的门路，只要对方表现的够粗豪，够有‘女真’味，便足以进行下一步了。
至于所谓女真味，也肯定不是傻和粗鲁，而是讲一旦被说动，便往往愿意在局面到来时赌上性命去做一些激烈事情来，这是塞外恶劣的生存条件下，被迫形成的某种‘风气’。
这种风气下，行为人往往不将自己的性命当成性命，也不将别人的性命当成性命，所谓规矩更是无稽，一旦达成某种浅层约定，往往就会直接施展异常暴力的行动……这跟汉人的思维截然不同。
说白了，就是蛮横狠厉，大胆粗鲁。
实际上，这本就是秦桧等人决定往此人身上尝试的一个重要理由。
“纥石烈将军。”
深呼吸了一口气后，秦桧忽然严肃起来。“其实在下今日过来，不仅是想请纥石烈部替在下看护家小，还有几句话想问一问。”
“秦相公有话直说。”隔着一个桌子，纥石烈太宇挥手相对。
“将军，你是从获鹿回来的，你觉得咱们对南面还有战胜余地吗？”秦桧认真相询。
纥石烈脸上的豪气与粗鲁登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严肃的表情：“没用了！打不赢了！不光是我，秦相公随便问个其他战场上下来的人，都是这般回答……只有速速出塞北归，才能有些生路，燕京这里的人是痴人说梦。”
“可若是这样。”秦桧似乎也有些颓然。“南面死死追下去怎么办？追到黄龙府、会宁府怎么办？到了那地方就能挡住吗？”
“走一步看一步吧！”纥石烈太宇也有些无奈。“我说句实话，辽地肯定是保不了的，黄龙府、会宁府那般摆在明处，也未必顶得住……不过实在不行的时候，躲入山林之中，宋人也没法追进去的。”
“真要躲进去了，这大金国还不如那赵官家给的言语局面好呢！”秦桧为之一叹。
“谁说不是呢？”纥石烈太宇随口接道。“可今天在尚书台，秦相公不也说了吗？国本就是国本，这大金国本就是人家完颜氏的家产……”
“今日在殿上，在下的确曾言国本。”秦桧努力让自己平静讲述。“本意想说大太子那里不可动摇，劝大家不要中了南边的离间之计……但是，四太子后来一番话，却又让在下颇有感慨……将军，你说万一咱们这边触怒了赵官家，人家发了狠，无论如何都保不住国本怎么办？”
纥石烈太宇依然没有多想，直接摊手以对：“看着便是，还能怎么办？”
“那我就直说了。”秦桧继续问道。“若是真有国本更替那一天，纥石烈部与将军你有没有担当新国本的意思呢？”
纥石烈太宇终于怔住，继而睁大眼睛严肃反问：“秦相公什么意思？”
“我们意思再简单不过了。”秦桧也终于摊手。“将军……我们为何一再强调议和乃是南边挑拨离间之策？实在是因为我们心知肚明，大太子和诸位上了名单的将军皆有兵在手，燕云大族也有兵在握，只有我们这些被点名‘走了运道’的人毫无实力，一旦乱起来，人家要杀便杀，要斩便斩，所以那些言语，与其说是劝解众人不如说是当众求饶……但怕就怕，便是求饶，也不能苟全性命。故此……”
“故此找上我来了！”
纥石烈太宇幽幽一叹。“你们这些汉人心思多，一下子就看到我家其实也是个被人生疑的尴尬所在，偏偏手里又有些自保的兵马，所以想寻俺造个联盟……”
“不是联盟，是投效！”
秦桧毫不犹豫站起身来，然后当场下拜。“若将军将来有收拾局面，重立国本的意思，我等南来汉人，愿为将军马前卒。”
纥石烈太宇一时惊喜，几乎便要立即起身去扶起对方，然后说些托心腹的言语。
但不知为何，其人行动初时极快，但却又越来越慢，等到将对方扶起后，反而干笑一声：“秦相公，你的好意我是愿意认得，但这事我一个人做不得主……能否请你等上片刻，我去去就回？”
秦桧看到原本水到渠成的事情忽然卡住，也有些发懵，当即提心吊胆来问：“将军家中另有智谋之士？不知我可认得？”
“不是什么谋士。”纥石烈太宇稍显尴尬。“是我后宅家人……自打离了会宁府，进了关内，我大小都喜欢与他商议一下再作决断的。”
秦桧听到这话，立即醒悟，甚至反而有了一丝亲切，于是虽然有些提心吊胆，却还赶紧推了一下对方：“将军速去速回，我待会还要去大太子跟前探听讯息，不敢久等的。”
纥石烈太宇赶紧点头，然后匆匆转堂上，进入后宅。
然而，其人根本没有如想象那般去见纥石烈夫人，反在后宅稍微一转，转到后宅临着侧门的一处偏院。
刚一进入院中，便闻得一阵朗朗读书之声。
正所谓：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
“娄室我儿！”
纥石烈太宇哪里顾得什么‘师道之不传’，来到门前，直接相呼。“有一事要你来帮着拿主意！”
原来，纥石烈太宇所言的家人，并非是秦会之所想的夫人，反倒是他年方十七岁的长子，原名娄室的纥石烈良弼。
而良弼听得父言，倒持书本走出来，恭敬一礼，风度显露，俨然是翩翩一汉家公子，更甚于国主合剌。
太宇毫不犹豫，上前低声将堂上秦会之言语一一转告，然后方才来问：“如何，我儿以为可以信用此人吗？”
“儿子觉得可以。”
良弼思索片刻，毫不犹豫给出了答案。“现在局势已经清楚了……汉地已经没有立足之处，所以是燕人留燕，国族归国……稍微几家想留下国族的燕京大族不过是垂死挣扎，既不得人心，也不是几位将军的对手……而从咱们家来说，今日那赵宋官家将父亲与几位将军分开后，便也着了嫌疑，怕就怕大太子与几位将军杀红了眼，顺势将我们这些嫌疑之人一起处置了，所以何妨与其他嫌疑之人先联起手来，以作防备？至于秦相公则是个长袖善舞的，若能纳了他，便是挞懒与银术可几家也能借他拢来都说不定。”
太宇连连捻须点头：“那国本更替之事呢？”
“那秦相公说的也算实诚。”良弼握着书本感慨。“咱们虽不好做什么篡逆之辈，但若是宝物真落到脚跟前，捡起来又何妨？说到底，经过这二十年，上辈人见识了富贵，下辈人见识了文华，怎么可能再回去做野人呢？真到了赵宋官家紧追不舍的境地，说不得正是父亲的鸿运。”
“正是这个意思！我儿一言道破！”
说着纥石烈太宇不再犹豫，当即折身往堂上而去。
倒是良弼，在偏院中立了片刻，方才试图重新读书，但不知为何，翻来覆去，都不能再静下心来，只将一句‘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在呼啸的春风里反复念了数遍。
确定对方接下了所有试探的秦桧非但没有激动狂喜，反而心中七上八下，其人出得纥石烈府邸，只是让下人将一个打了对勾的白纸送回府上，便直接往大太子府中去‘表忠心’，兼做打探了。
甚至做了必要时，鼓动大太子主动出兵的准备。
当然，很快他便意识到，就眼下这个局势，人人自危，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鼓动。
且说，赵宋官家新的条件抵达后，新军的自溃真没有让谁发怒，因为到了这时候，上下早就看出来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放弃燕京先逃走再说嘛！
对此，塞外诸族是想着越快越好，燕京大族的主体部分是想着尽量保存燕京精华跟赵官家与韩元帅做个交易，双方好合好散。
但这不是赵官家点名了要杀韩氏、左氏、刘氏三个燕京大族首领吗？
所以，直接将这三家人物逼到了墙角，免不了一场波折。
傍晚时分，天还没有黑下去，呼啸风声之中，满满都是官吏、将军的大太子府邸中，忽然便迎来了数个同时抵达的消息——韩昉入宫去了，左渊（左企弓次子、燕京副留守）正亲自往此处而来，与此同时，因为之前依附粘罕所以一直称病窝在家里的礼部侍郎刘筈（刘彦宗次子）忽然出现，并带领依附刘氏的大量新军往城北而去……那里有武库，距离几个有瓮城的北门也都不远。
“秦相公以为该怎么做？”
完颜斡本长呼了一口气，环顾四面，理所当然的注意到了此间人中‘地位最高’一个。
“能怎么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秦会之站起身来，扬声以对。“请大太子许臣入宫，去看看韩昉到底要对国主说什么，然后自留在府中以礼相对左留守，听听他想说什么，最后，再派几位将军，直奔武库，能不杀人就不杀人，万不得已杀人也就杀了，总之把武库夺回……没了武库，回到辽东，连高丽人都难对付！”
完颜斡本连连点头，刚要言语，却又忽然扭头看向身后一名身形偏矮的披甲之人：“迪古乃……你怎么说？”
“父王！”那唤做迪古乃的人居然只是个少年，而且应该就是完颜斡本的儿子，此时也直接出列拱手，声音宏大。“我以为秦相公说的固然有道理，但立场不同，却不是父王应该采用的！”
秦桧心下一惊，完颜斡本更是蹙眉追问：“怎么讲？”
“儿子的意思是，局势这般恶劣，不知道多少人想取父王首级与南人官家议和，这个时候稍有犹豫，稍有宽宏，都会引来大祸的。所以武库那里不必留情不说，韩、左、刘三家明显进退一体，欲以私利阻碍咱们大局，所以何妨一并铲除？”完颜迪古乃言之凿凿的同时，秦桧也松了一口气。“儿子愿意随几位将军一起去，以雷霆手段，夺回武库，同时将三家一并处置了，最后再去宫中寻国主说话，请国主处置韩昉，局势才能妥当起来！”
完颜斡本犹豫了一下，终究摇头：“不至于到这份上……不至于的……还是秦相公的方略最老成妥帖，你下去……吾里补！”
“末将在此。”夹谷吾里补转过身来，拱手以对。
“我给你四百合扎猛安，你再去西街军营里寻讹鲁补，一起夺回武库，能不杀人就不杀，但若是刘筈反抗，便速速涤荡了！”
“末将晓得！”
“乌林答尚书，请你出门代我迎接左副留守。”
“是。”
“秦相公，请你入宫一趟，无论韩昉说什么，只让国主等我过去！”
“下官晓得！”秦会之汗流浃背，心中澎湃。
夕阳西斜之下，燕京城内彻底扰乱。
而隔了两刻钟，天色将黑不黑的时候，同样心惊肉跳起来的纥石烈太宇忽然得到讯息，枢密院都承旨洪涯突兀来访。
“速速请来！”经历了下午的事情，太宇当然猜得到洪涯是‘自己人’。
“将军，出大事了！”洪涯入得府内，不及行礼便仓促言道。“两边都太激烈了……韩昉入宫去了、刘筈发大军去夺武库与之呼应，而大太子那里，其子完颜迪古乃居然劝说大太子聚拢兵马，趁乱杀尽一切不稳之人！”
纥石烈太宇大惊失色，立即反问：“如之奈何？”
“只有一条路了！”洪涯以手指向一处地方。“速速趁乱带兵入宫，然后请国主驾临尚书台！”
“无诏如何能带兵入宫？”太宇一时慌乱。
“将军想哪里去了，又不是让你谋反！”洪涯仓促跺脚。“入宫是自保，咱们这些嫌疑之人，只有当着国主的面才能与大太子抗衡！也是护驾……乱起来，指不定有哪些本地燕人想浑水摸鱼，在南面官家面前发一笔财呢！便是大太子和刘筈那里都有些不妥！”
太宇这才恍然醒悟，却又再度显的有些迟疑起来：“洪侍郎稍驻，我去再问问别人。”
洪涯大急，当场呵斥：“将军！挞懒与银术可都已经活动了，连区区带兵入宫这种事你也要落于人后吗？”
太宇跺脚：“洪侍郎稍待，兵马已备，只是问一问而已。”
说着，这位女真传统六大部之一的纥石烈部首脑，统揽纥石烈三十六分部的将军，居然真的扔下来报讯的洪涯去了后方。
说句良心话，洪涯一度想逃走的。
但是，还真只是片刻而已，纥石烈太宇便去而复还，并当场拱手：“洪侍郎，我儿说迪古乃确实是那种人，大太子那里确实危险，而你说的若全都无误，局势确实紧迫，正该引兵入宫！”
洪涯长呼了一口气出来……借的纥石烈部兵马便是实，有国主在手便是名，名实虽然都是凑得，却可以肆意操作一番了！

第二十七章 驱鱼
暮色沉沉，既是春暮，也是日暮。
而暮色之下，风声呼啸，穿街入巷，混合着呼喊声、尖叫声、甲胄与兵刃的摩擦声、脚步声、门窗开合声，将北半部半个燕京城卷在了一起。
燕京不是没有这般乱过，大约十四年前与十二年前，都发生过类似的动乱。
十四年前那一次，乃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亲自率兵破了居庸关，然后直接带着二太子斡离不与麾下骁将娄室并发燕京，听到这个消息，萧德妃与耶律大石仓促自古北口出逃。当此态势，刘彦宗、左企弓、虞仲文这些燕京大族，一面礼送萧德妃与耶律大石等人出城，一面连夜控制城防，待到天明，金太祖完颜阿骨打来到城下，众燕京汉族首领则大开城门，从容请降。
恍惚间十四载已过。
现在回头去看，那一次燕京大变中的主要人物里，金太祖阿骨打病死、二太子斡离不病死、名将娄室战死，萧德妃为辽天祚帝所杀，耶律大石西走立国，虞仲文、左企弓为反复叛将张觉所杀，刘彦宗因为卷入粘罕与阿骨打两派内斗郁郁而终。
端是物是人非。
至于十二年前那场动乱，却没有了燕云大族的身影，最起码舞台中央是没有的，这是因为早在那之前，刘彦宗和左企弓就都曾经力劝阿骨打不要将燕京交与赵宋，等到交还之后，这二人与大儒虞仲文更是干脆弃家从金，宁可暂时离开了祖辈世居几百年的燕京，也不愿意做南方臣子。
实际上，那一次动乱主要发起者是郭药师，常胜军统帅郭药师察觉到大宋的虚弱与可笑，也察觉到了金国主战派的南侵之意，所以决心降金，他将时任燕山府路转运使吕颐浩绑架，裹入军中、带到金国，一直靖康之变才给放回，以至于被吕颐浩视为生平之大耻。
而也就是那一次，当郭药师率常胜军大部叛乱之际，常胜军八营中的岩州营将领刘晏却没有半点动摇，坚持率本部留在了大宋，也因此得名‘赤心’。
现在吕颐浩与刘晏卷土重来，郭药师被粘罕玩弄到一无所有，却没有直接去死，只是隐居锦州，其子郭安国尚为平州守将，依然在侧，倒也算是另一番故人前缘将续了。
“外面出了什么事情？”
燕京西南面的宫城内，一处偏殿中，年方十八岁的金国国主完颜合剌正在与恩师韩昉认真讨论着什么，相对而言，一旁的枢相秦桧虽然得以坐在一把位置很近的椅子上，却始终不能参与其中，直到合剌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忍不住出言询问。
没办法，人家是打小的师生，你秦桧算什么东西？何况你一进来就说大太子让韩尚书跟你走？把国主的脸面放哪里？
“臣去看一看。”秦桧丝毫没有犹豫，竟然直接起身，然后与几名侍卫一起匆匆出门，宛如门童一般。
合剌与韩昉各自看了秦会之背影一眼，然后继续低声交谈起来……这同样没办法，这二人虽然是情同父子的师生，但此时却不是在说什么个人的问题，韩昉需要为三大族存亡考量，要说的话都是下午时分三家商量好的，而合剌身为国主，也需要为‘国本’考量。
“韩师傅。”
见到秦桧离去，合剌干脆换了称呼。“不可能让皇伯父留在燕京打一仗的，这是让他白白送命，四伯父和六叔也不行……依着朕说，恩师与左、刘几位，乃至于三家全族，何妨一起随我们出塞暂避？当年郓王（刘彦宗）不就是选择跟随太祖暂时离开燕京了吗？”
“不一样的。”韩昉也满目疲色。“当日郓王他们是知道迟早还能回来，而且只是离开此城去平州去大定府，都是周边的地方……今日这局势，不说一去不回，便是会宁府那般路途，便无人愿意……再说了，真有万一那一天……”
“陛下！”
韩昉尚未说完，刚刚带着几个侍卫出去的秦桧便匆匆折回，而且远远言出惊人。“快躲一躲吧……有大股乱兵入宫了！”
“哪里来的乱兵？！”合剌到底已经十八岁了，闻言非但不慌，反而有些发怒。“燕京已经到了这等境地了吗？”
“不错！”韩昉头皮发麻之余也赶紧出言，却明显带了慌乱之态。“左刘几位绝不会往宫城派兵的！秦相公莫要乱说！”
“这种事情臣难道还能说谎不成？”秦桧无奈在偏殿中摊手以对。“陛下若不信，直接问侍卫便是……乱军确系已经进了宫城！而且是从东、北多处先后涌入！大小也不一，最大的一股估计有千人以上，正在入宫路中。”
几名心腹的御前侍卫丝毫没有反驳插嘴的意思，外面的嘈杂声也越来越近，合剌终于有些慌乱了。
而韩昉也面色惨白起来。
“陛下，听臣一言。”
秦桧喘着粗气上前走到合剌跟前言道。“刚刚韩尚书呵斥于臣，自然是以为来的乱军是燕京大族所领的新军，他们也的确有这个动机，但恕臣直言，外面真不一定是左、刘两家……”
合剌且不提，韩昉倒是微微一怔。
“而事情危险就危险在这里，现在根本不知道是哪一方引兵进来了，甚至可能是多方一起进来……”秦桧言辞恳切。“臣今日就不说什么‘身怀利刃，杀心自起’，又或是‘奇货可居’等诛心之论了，只说一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是后者，若是多家在宫中火拼起来，陛下千金之躯，又能如何呢？须知刀剑无眼！”
合剌面色涨红，一时想斥退对方亲自出去喝止乱兵，一时又觉得对方说的极有道理……当日在尚书台，从太祖时代便与太祖分庭抗礼的都元帅粘罕就那般死在乱锤之下，也给他这个年轻国主留下了深刻印象。
“陛下。”
就在合剌犹豫之际，倒是韩昉忽然拽住了这名刚刚成年国主的袖子。“秦相公说的对……陛下暂且往宫城西南深处躲避，且容臣等在此试探一二，若是局势稳定下来，来者可控，陛下再出面也不迟。”
合剌听到老师说话，心中稍微安稳，便点点头，然后抓住对方手来：“既如此，朕先去寻皇后，恩师在这里也要保重。”
说完这话，看到秦桧，合剌复又上前握了一下秦会之的手：“秦相公也辛苦了！”
秦桧与韩昉各自点头，然后一起向两侧躲开，又一起向殿中立着的甲士示意，殿内外甲士倒是八成跟上，匆匆护着合剌便从侧门而出，往宫殿深处而去。
一时间，只剩下四五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眼见着合剌消失在暮色中，殿中烛火之下，韩昉这才松了一口气，坐下身来扭头相对秦桧：“秦相公，咱们是主动迎上，还是等在这里？”
“等在这里吧，这里亮堂。”秦桧喟然以对。“大不了等乱兵到了再迎上去做个姿态……韩尚书，若真是你们燕云儿做的事情，还请务必保我一保。”
韩昉刚刚恢复了一时血色的面孔再度惨白起来，但也只好胡乱点头。
毕竟，事到如今，他还真不知道外面的乱兵是哪一家，只是按照常理推测，还真就是刘左两家最有动机，指不定就是刘筈因为弟弟刘萼死的不明不白，表面与自己约定只取武库，私下却动了劫持国主的恶念。
便是那些看似安稳的其余燕京大族，怕是也有充足动机……奇货可居嘛。
只能说，如今的燕京太乱了，而且也被那位赵宋官家逼得太紧了一些，以至于各方势力都有自己诉求，又相互制约和斗争。
就这样，秦桧与韩昉二人一起并坐侧殿之内不久，随着一阵暮春之风卷入殿内，撩动烛火，摇曳不停的火光之下，两人终于一起站起身来——因为这一阵风，直接将殿外的兵甲之声卷入殿内来了。
当此之时，二人本能对视，都能从对方目光中察觉到那一丝理所当然的惶恐与紧张。
“快快快！进殿看看，护驾护驾！”
一个似乎有些耳熟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似乎是挞懒元帅！”
秦桧长呼了一口气，主动拦住韩昉。“我与挞懒元帅有旧，我先出去！韩尚书可以等一等。”
“辛苦秦相公了。”同样听到是挞懒声音，韩昉也稍有释然，但明显没有秦桧那般妥当，所以当即认可，甚至，他似乎还有些内疚起来。“其实今日事皆由我等而起，秦相公本不必牵扯其中的……”
“此时说这些已经晚了。”秦会之一边摇头一边向外走去，俨然言之由衷。
似乎是在呼应秦桧的言语一般，脚步声与明显的呼喊声已经来到殿外，而秦桧毫不犹豫，主动加快步伐向前，走出偏殿。
殿外火光燎绕，当先七八十人而已，为首者正是全副武装的挞懒，而偏殿前的寥寥几名侍卫则明显有些手足无措，见到秦桧出来，方才好像找到主心骨一般。
“秦相公！”
见到走出来的人，挞懒居然也好像找到主心骨一般，立即迎上。
“元帅！”
秦桧也大声喊了一下，然后立即上前，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你还别说，此时他们真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为何来宫中？从何处来？还有别人来吗？”
挞懒会意，直接拖着对方走到殿外阴影中，低声相对：“俺只有两百人，银术可也只有两百多人，乃是按照你府中传讯，趁乱速速从宫城北门、东门分路进来，寻得旧部打开门后才大张旗鼓……结果银术可这厮到这时候还耍滑头，等俺进来，他都只在外面鼓噪，一直纥石烈部的兵马又动了才喊了他的老部下开门跟着进来……现在是俺的人先进来，银术可和你妻弟马上就到，纥石烈部兵马最多，足足千余众，洪承旨应该跟他在一起，尚在后面……也已经要进宫了。”
“那就得快些了。”秦会之握着对方手，努力压低声音。“国主往宫中深处躲藏去了，应该是在皇后那里，很好找……殿中人是韩昉，这是个好机会……速速杀了此人，只告诉国主是大太子下的手……至于国主那里，大约还是要让纥石烈太宇寻到手中，才能使大太子真正投鼠忌器。”
“明白！”
挞懒深点点头，却又些犹豫。“一定开杀戒吗？一旦动手，便无回头路了！”
“元帅。”
秦桧苦涩相对。“咱们便是能回头，难道就有第二条路吗？事到如今，正是要拉着所有人都没有回头路，咱们才有一线生机……快去吧！”
挞懒深呼吸了一口气，便要转身。
但也就是此时，秦桧忽然又拽住了他，然后在阴影中尽全力低声相告：“还有……杀了此人后，能不能想法子把他的首级送到刘筈那里？刘筈不行，韩府、左府，甚至随便一个有兵马的本地大族家里都行！”
挞懒怔怔回头，但只是一瞬而已，他便再度点头，然后只将秦会之留在了阴影中，便向偏殿而去。
须臾片刻，风声之中，挞懒摆出昔日元帅架势，将那几名宫殿侍卫喊道一旁，大肆呵斥一番，询问国主下落，与此同时，数十名甲士则在一名瘸腿家将的带领下趁势涌入殿中。
“你们如何敢擅自持兵甲上殿？”
韩昉既惊且怒，同时又有了一丝来的太晚的明悟。“秦相公在何处？本官要见他！”
听到此言，行到七八步外的一名瘸腿女真军官直接止步，然后却又在对方的惊愕中弯弓搭箭，只是一箭射出，便当胸将那位当朝帝师给钉回到了太师椅上。
女真重箭这般近距离射中要害，注定无救，但也不可能即刻死亡，唯独胸腔疼痛难忍，却又因为中在肺部，而且应该伤了气管，以至于哀嚎声艰难低沉。
好在这瘸腿家将早就得到明确命令，所以一箭射出，毫不犹豫，直接拔出刀来向前，只是两名甲士按住，他奋力一挥，便将对方首级割下。
闷闷充斥了整个偏殿的哀嚎声瞬间止住，取而代之的是血水如流，可怜韩昉一代名臣，未曾像另一个时空中等到学生亲政、位列宰执，便直接死在一支女真重箭之下，享年五十四岁。
而且，恰如挞懒所想那般，此人一死不足惜，怎么死也都不足惜，却使原本就陷入全面相互猜疑的燕京局面彻底不可收拾起来。
暮色与风声之中，银术可随即抵达，紧接着是女真传统六大部之一的纥石烈部兵马……而纥石烈太宇闻得韩昉被‘大太子’直接处死并取走首级，而国主又不知所踪后，根本不用洪涯提醒，便发了狠劲，下令去全力寻找国主，甚至连那个无头尸首都懒得看。
事到如今，谁还不是个骑虎难下呢？
然而，千余众兵马涌入皇城内，灯火昏暗，一时也免不了趁机欺凌宫女，掠夺宝物财货之事。
倒是挞懒与银术可，身为昔日统兵元帅一级的人物，深知以眼下实力不足，而且国主注定只能是纥石烈部控制才有效，便干脆趁着两个合扎猛安的残余都被大太子调走，宫卫群龙无首而且分布零散，大肆收拢，以作壮大。
二人心照不宣，一个自东往西，一个自北往南，顺着宫墙，聚众不停。
这下子，整个宫城都混乱起来，动静瞒都瞒不住，而宫城一乱，加上北面已经开始了军事冲突，中央各处街道巷口又有各方兵马小心防护……完全可以说，整个燕京城都已经热闹起来了。
“纥石烈太宇这厮想做什么？！”
大太子府中，正在呵斥左渊的大太子完颜斡本闻得报讯，几乎是惊怒交加。“纥石烈部想要做什么？！”
“父王！”
当辽王震怒之际，却有两人一起闪出，而其中一人正是完颜迪古乃。“不要犹豫了！人心惶惶，当下重典，纥石烈部便是窥到我们行事优柔，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的！”
言至此处，迪古乃微微一顿，方才继续言道：“父王当速速发兵夺回国主！同时请许我替父王将六叔请来！”
几乎所有在场文武，包括大太子完颜斡本都微微一怔，但一怔之后，却又无话可说——六太子讹鲁观，与死去的二太子一样，母族正是纥石烈，而且六太子还是南面那位钦点的执政亲王，与被判死刑的大太子这里天然对立。
至于迪古乃此举意图也算明显，正是要去探查讹鲁观是否也参与其中，若直接参与了不说，若没有，也应该先控制起来，防止被纥石烈利用。
“乌林答尚书，你有什么话要说。”半晌，还是大太子自己打破了沉默，却是点名了与迪古乃一起出列的礼部尚书乌林答贊谟。
“殿下！”依然疲色难掩的乌林答贊谟诚恳相对。“从宋国官家那个条件送回来后，燕京城内便各方相互猜疑，难以善了，眼下这个局面，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但下官还是想提醒一下殿下，纥石烈太宇也好，六太子也好，他们同样立场尴尬……咱们该镇压镇压，该收拾收拾，却总该心里明白，大家都有各自难处……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是个挑拨离间的陷阱，还要遂了外人的心意。”
“我懂！”大太子斡本勉力点头，却又与对方一眼，显得难掩疲色。“我懂得……”
“父王！”
迪古乃一时气急。“这个时候，还要讲这些吗？无论如何，先控制局面、镇压了不稳再说！”
“那是你叔叔！”完颜斡本努力相对，却又看向了一直在自己身前的另一人。“左副留守……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现在随我儿去武库见讹鲁补将军，替他劝降刘侍郎，若是愿降，你们三家的事情我便不做追究！迪古乃，你随左副留守去见讹鲁补将军，告诉他，若刘筈愿降则降，不降也要速战速决，即刻抽身回来！随我一起去宫中。”
迪古乃与左渊几乎齐齐想说话，但大太子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只是复又看向乌林答贊谟：“乌林答，你既那般说，便由你去宫中，先问国主安危，再问纥石烈太宇他到底是怎么一个意思？我整备下兵马，也马上过去……对了，顺便问秦相公去处。”
乌林答贊谟当即俯首，而迪古乃也无奈俯首。
倒是左渊，一时气急：“大太子！我们不过是占据了武库而已，还专门来你跟前求情，纥石烈部干脆是据了宫城，劫了国主……结果，你们女真人之间这般大方，却要对我们‘速战速决’……今日这般举止，便是熬过了燕京一劫，就不怕出了塞，今日在这院中的渤海人、奚人发下狠来，反手将你们覆灭在路上吗？！”
大太子本想说自己对双方都已经仁至义尽，但话到嘴边反而觉得没意思起来，因为他的确是以完颜氏第一，女真人第二，并未将燕地汉人视为什么要害之处。
于是，只是抬手催促对方离去。
然而，左渊立在那里，又哭又笑，却根本不愿移动。
迪古乃见状，蹙眉来拽，两三次后，依然无法，一时彻底大怒，便忽然拔刀，奋力朝对方脖颈处斫去……唯独其人年纪尚小，气力不足，虽是突袭，却只将对方从肩膀上砍到脖颈侧，弄了个半死，然后在地上打滚哀嚎。
一片混乱之中，众人措手不及，纷纷又去看火把下的大太子。
大太子只觉得满身无力，只能朝一侧的蒲查胡盏挥手。
蒲查胡盏叹了口气，上前拽住准备亲自上去补刀的完颜迪古乃，自有数名甲士上前，将左渊按住，轻松一刀了断。
人死了，也就死了。
实际上，很多人都猜到今夜不会善了了，甚至此时北面和宫城里说不定已经出了很多人命，但事情发展的那么迅速，死人这么快在眼前出现，还是一位理论上在哪里都能体面的‘大人物’，终究让在场的所有人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就在左渊因为情势激化而被轻易杀掉的时候，纥石烈太宇以及完颜银术可、完颜挞懒、秦桧、洪涯等人也寻到了十八岁的国主，外加才十五岁的裴满皇后……有秦桧适时指点，完颜挞懒收拢了部队后，立即便寻到此处，并引来了纥石烈太宇。
“韩师傅在哪里？”
在几乎所有人一起行礼后，鼓起勇气的合剌正色追问。
众人面面相觑，挞懒如何会将在场的侍卫带来？而其余人虽然隐约猜到和问过，但也都无证据，何况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进宫之人都有些心照不宣之态，所以一时无人应答。
“秦相公！韩师傅在哪里？”火把之侧，立在中宫台阶上的合剌直接点名了。
“陛下节哀。”秦桧当场下跪俯首。“韩尚书已死！”
合剌一时难以置信：“刚刚不还与朕和你说话来吗？而且为何只杀韩尚书，不杀你？”
“陛下。”
挞懒忽然也开口。“臣亲眼看了，首级都被取走了……应该是要送到辽王那里复命去了，秦相公本就是辽王派来找韩昉，或者正是秦相公来找韩昉不能成，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合剌脑中一片空白。
“陛下。”秦桧也勉力相对。“此事未必是辽王亲自下令……臣来时，力主铲除所有不稳之人的乃是辽王殿下长子迪古乃，并非辽王殿下本人，否则臣何至于此？所以，真未必是辽王亲自下令……”
火光之下，合剌面色一时阴晴不定。
“陛下。”
这个时候，随着洪涯在后方推了一下，早已经骑虎难下的纥石烈太宇也上前拱手行礼。“其实这就是臣等现在过来的缘故……臣等不是兴乱的人，而是大太子那边行事过于激烈，为求自保，只能来陛下身侧……当然，也是确实忧心有人作乱，会牵扯陛下，所以来护驾的意思。”
合剌看着满院的火把，听着外围宫城内那根本停不下来的动静，一时艰涩相对：“你们想让朕怎么保你们？又准备怎么保朕？朕虽年少，却也知道，夜间乱事一起，又出了人命，谁也把握不住一个刀剑无眼。”
“陛下，”在挞懒与太宇二人的逼视下，银术可终于出列，拱手建议。“宫城太大，我们区区千把人，再加上宫中侍卫，也不过是两千众……到时候一旦发生冲突，根本守不住不提，只怕正如陛下所言，刀剑无眼……所以，陛下何妨移驾尚书台？那地方外墙高大，面积稍小，便于防守。而且内中也有大殿，方便安置宫眷。更重要的是，尚书台居中，方便向各方发布旨意。”
合剌一时犹疑，很显然是被韩昉死亡的讯息给弄懵了，这是好事，也引得几人纷纷准备开口来再劝。
“我不去！”
然而，当此时机，国主合剌明明要被说动，其人身侧才十五岁的裴满皇后却忽然吊起眉毛，毫不犹豫的表达了反对意见。“什么刀剑无眼，只将中宫封起来，辽王难道还会杀了国主和我吗？还是说国主不去，你们便要动手胁迫？真要说刀剑无眼，离开皇宫去尚书台的路上才是最危险的……这时候，应该先遣人去辽王府上询问韩师傅的事情。”
合剌听得此言，居然本能颔首：“皇后说的是！”
而在场诸人，从秦桧开始，有一个算一个，面面相觑之下，也一时无言以对。
这个无言以对，倒不是说没有言语驳斥皇后，而是说面对忽然杀出来的皇后，谁也没有准备。再说了，对着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有言语又如何呢？
而且这国主才多大，就知道听老婆说话了？
无奈何下，纥石烈等人只能硬着头皮‘派出使者’，然后又回身连番来劝。
但正如几人担心的那样，裴满皇后小女孩脾气上来，死活不愿意挪窝，合剌也在皇后的坚持下稍微恢复了一点清明，准备等自家伯父兼养父回信……说到底，国主和大太子辽王殿下之间，还是有充足信任基础的。
一番折腾之下，始终不能成功，以至于秦桧、洪涯还有跟着银术可抵达的郑修年三人，外加已经沾了血的挞懒，趁机在暗中讨论，几乎已经要撺掇着纥石烈撕破脸了。
但是，根本来不及施行，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纷乱之中，纥石烈部的一名军官居然直接来到中宫院中，当着国主和皇后的面告知了正在苦口婆心的纥石烈太宇一个消息——礼部尚书乌林答贊谟奉辽王之命过来面圣。
甚至更糟糕。
须知道，纥石烈部本就没有什么特定目标，一开始过来都是洪涯催过来的，当然没有什么私下的言语与纪律，而以乌林答贊谟这种官职外加乌林答部领头人的身份，他只要不带兵，谁会阻拦？谁敢阻拦？
没错，想都不用想便知道，乌林答贊谟马上便会出现在中宫院中了，拦都来不及了。
“秦相公，若说起韩昉，俺该怎么讲？”
赶紧从台阶上溜达下来的挞懒都有些慌了。
“只一口咬定是大太子动得手，只是此时很可能没来得及将首级送到而已。”秦会之也只能这般说了。
而果然，二人刚刚串供，那边身心疲惫到极致的乌林答贊谟便出现在了视野之内。
“乌林答尚书。”
见到又一个可靠臣子到来，合剌一时大喜，但旋即想起韩昉，复又在台阶上肃然起来，然后遥遥相呼。“韩尚书的事情你知道吗？”
乌林答贊谟一声不吭来到御前，先是微微拱手，然后便抬头环顾四周，目光从台阶两侧的纥石烈太宇、完颜挞懒、完颜银术可，以及阴影里的秦桧、洪涯等人身上一一扫过，这才再度拱手：
“陛下！韩尚书的事情臣不清楚，但是现在武库那里讹鲁补将军已经跟刘筈刘侍郎刀兵相见了，左渊左副留守也被迪古乃当众给砍死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合剌更是身形微微晃了一晃，裴满皇后更是吓了一跳，直接躲到合剌身后。
“总之陛下，今夜乱象已经止不住了，而且必定还有人在浑水摸鱼。”疲态尽露的乌林答努力言道。“但所幸无论哪一方都没有公开对陛下动手的胆量，所以依着臣看，陛下与皇后留在满是漏洞的皇城，反而无益，何妨移驾尚书台，仗着那里易守难攻，熬过今夜再说？”
“真是天助……”
暮色之中，借着忽然卷起的怪风和中宫院外依然嘈杂的动静，后背满是冰凉汗水的秦桧忍不住咬出了几个字，然后却又迅速咽了回去，然后认真去看彻底失措的国主夫妇。
“狗屁天助，分明是大局如此，乱象一起，便要分崩离析。”更后面的洪涯听到那几个字，却没有秦会之的隐忍，当即一声冷笑。“仔细想想，乌林答氏跟纥石烈氏比起来，除了实力稍逊，到底哪里有区别？就因为死了一个弟弟，便要拿全家全族来赌气？说不定还要指望官家开恩要回尸首呢……今夜事，已经有五成把握了！”

第二十八章 将死
话说，此时的燕京城乃是当日辽国南京制度，宫城或者说皇城位于城池的西南部，不但占据了整个城池的四分之一多，而且西南两面宫墙干脆与燕京城的城墙共用城门……属于典型的面积大、人少、四处漏风。
而这也直接导致宫城防守成了一个大问题。
之前大太子将合扎猛安调出来，是因为新军与燕云大族都在北城，却不料为挞懒、银术可、太宇等人轻易所乘。
而纥石烈太宇等人既然趁虚而入，占据了宫城，可依照他们的实力，却不敢继续呆在宫城。
这种情况下，位于城市中心左近的尚书台就成为了最佳选择，彼处面积偏小，却是依照宫墙规制起的围墙，便于防守，而中央突兀一个大殿也便于监视控制。
实际上，这正是当年兀术选择在尚书台动手铲除粘罕的一个重要原因。
“你又要如何？”
暮色中，尚书台那黑洞洞的墙体在火光下若隐若现，而在目送郑修年转回秦府报信后，洪涯忽然注意到了秦桧依然犹疑的姿态，然后立即上前相询。
“我在想要不要回大太子那里。”黑夜中秦桧压低声音相对。“必要时劝他亲自过来面圣。”
洪涯一时蹙眉，因为他本能察觉到了对方的滑头。
毕竟，即便是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局面也只是个五成胜负的光景，而若是此时依然在明面上坚持大太子一党的身份，那万一今夜事不成，他秦会之说不定也能借着混乱与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摆脱嫌疑；而若是今夜事成，这厮依然是这边大家公认的大功臣。
只能说，端是个好打算。
但与此同时，洪涯也不得不承认，国主在手，尚书台就在眼前，讹鲁补、夹谷吾里补镇压三大族新军私兵的战事已不可逆转，此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赶紧把大太子本人弄到尚书台来……骗过来也好，引过来也罢，关起来也成，被逼到下黑手在尚书台大门外一箭射了也行，总归是要将大太子弄过来控制住的。
这个时候，并没有露出明显破绽的秦桧回到大太子那里，从内应角度促使大太子来尚书台，当然是有益于局势的。
所以，洪涯只是蹙眉，却没有反对，甚至都不好冷哼。
眼看洪涯没有反对，秦桧便也拿定主意，主动与完颜挞懒、纥石烈太宇交谈，表明心意，而这两人也果然没有多余表示，竟放他从容离去。
黑灯瞎火的，秦桧一个人偷偷带着几名侍卫离开，根本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而很快，在一众兵马的护卫下，并乘一匹马的国主夫妇，也就是完颜合剌与裴满皇后了，便也抵达尚书台前。
且说，燕京城乱到现在，动静也好，范围也罢，已经足够大了，尚书台此时当然也听到了动静，有了反应。而等到众人抵达尚书台外围大门时，大门紧闭之余上方高墙后也有了照明火盆与持械坚守的士卒。
不过，这一切都随着主动上前来到门下的乌林答贊谟一句话迅速瓦解：
“我乃礼部尚书乌林答贊谟，国主与皇后现俱在此处，挞懒元帅、银术可都统、纥石烈将军、洪承旨也都在，速速开门迎接！”
只是一声喊，墙后士卒便慌乱起来，然后不过片刻，尚书台大门便直接打开。
众人护着国主与皇后一拥而入，见到尚书台内部还是一片黑灯瞎火，挞懒更是忙不迭呵斥，要求留守士卒、书吏点起灯火来，务必照的亮亮堂堂，以防国主与皇后跌跤……当然了，众人心知肚明，这更是方便监控居中的主殿。
而很快，随着众人迅速向主殿涌入，整个尚书台也迅速变得亮堂起来，以至于有些灯火通明的感觉，而且还在不停的变亮……甚至渐渐亮的过了头。
在距离尚书台中心大殿几十步的距离处，走在国主夫妇两侧的挞懒与纥石烈似乎率先察觉到了什么，然后开始慢慢放缓速度，试图观察。
但是完全来不及了。
晚风呼啸，火光耀眼，足足五开的尚书台中央大殿的大门忽然全部打开，数百甲士自四个侧门蜂拥而出，而在甲士潮流中间，数个人影也突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还不算，更多的甲士也从外围偏殿、厢房中涌出。
当此之时，与身侧几人仓皇止步，甚至本能扶刀警惕不同，国主完颜合剌不惊反喜，居然直接迎了上去：
“四伯父！希尹相公！”
这两个称呼，让在更后方的洪涯心脏沉入了谷底，也让绝大多数随行而来的宫廷卫士与纥石烈部军官彻底慌乱失措起来。
阴沉着脸的完颜希尹上前扶住合剌，而立在大殿门后的完颜兀术只是朝合剌微微一点头而已，然后便在太师奴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出殿来，而其人来到大殿最前方，只是目光一扫，纥石烈太宇、完颜挞懒、完颜银术可几人，当然还有洪涯，便彻底生寒。
辛苦一日，竟入别人彀中！
当然，也有表现从容的，一直在队伍前面的乌林答贊谟，毫不犹豫，直接扶着有些茫然的小皇后低头上前，转到门内去寻国主与希尹了。
“挞懒叔父、银术可将军、太宇将军。”
不知为何，明明伏击成功，立在尚书台台阶上的兀术却根本没有那种夺人的气势，反而有些白日间在此处的那种苦涩之态。“俺先说好……俺知道你们的难处，也不准备追究任何人今日闯入宫中的罪责……倒是你们，若是觉得心有不甘，想再试一试，咱们相距十几步，何妨过来一刀将俺处置了？俺今日并未披甲。”
挞懒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和一侧银术可一样，只去看纥石烈太宇。
而纥石烈太宇扶着手中佩刀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艰难开口：“四太子……你若是有心止乱，为何不一开始就在宫中等着？”
“因为俺一开始真没想着拦你们，也不知道你们会闹这般大。”兀术摇头以对。“是希尹相公来劝俺许久，然后又无意间知道了一件俺心里不能放下的事情，这才不得不请了耶律马五将军出面，外加几家私兵在此相侯……连乌林答尚书，都是希尹相公临时遣人在宫外拦住的。”
纥石烈太宇回头向后，目光扫过台阶许多人，又瞅了眼尚不知情依然在涌入的本部士卒，以及立在外围大门旁的耶律马五，然后终于沮丧下来……说到底，他没有那个勇气在这种光明正大场合，在双方力量对等的情况下，公然去攻击魏王、国主、皇后，以及都省相公完颜希尹、礼部尚书乌林答贊谟。
或者说，从兀术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所有人就都知道，他们失败了。
“魏王！”
太宇回过头来。“你得当面立誓，赦掉这尚书台内的所有人，还要去阻拦大太子事后报复，我才能信你……”
“这个誓言俺不能立。”
兀术长叹一声。“因为俺之前便说了，若不是今日无意间知道了一件俺心里更不能放心的事情，都不至于过来的……今日此处，所有人都能赦，但有一个人，若是核实了那件事情，俺必杀无疑！”
说到这里，兀术看向了立在台阶下更远一点的一个人影：“洪承旨……你上前来！”
洪涯立在原地，情知今日难了，但不知为何，其人非但不惧，反而鼓起莫名勇气，当场一声冷笑：“魏王，你们女真人自乱，却要我这种无根无基的汉人来做替死鬼吗？！你当燕京城里的人都是瞎子吗？今日事后，外围新军便会直接倒戈，你们也只能仓促逃亡，逃亡路上也免不了人人相疑，大举火并！而今日这种种事情，根子不都在获鹿，不都在你吗？！”
“洪承旨，俺只问你一句话。”
兀术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他平静等对方骂完，这才认真出言。“今晚我和希尹议论到你们这些南逃汉人时，说起你来……什么真定之时就不提了，太师奴忽然想起一事，他说当日在获鹿，奉命将虞允文带去求和，结果刚到阵前，虞允文便大喊岳飞自后方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虞允文在当时是如何知道岳飞已经来了的？”
洪涯沉默无声。
其实，他本可以继续做某些口舌之辩，比如说虞允文只是仿效东晋故智，说兀术赦免实际叛乱，却要因言杀他一人，至不济也可以继续开口喝骂下去，将主责是兀术战败这一点咬死……但可能是已经意识到，兀术绝不会原谅任何获鹿的相关事端，今夜绝不会放过自己，所以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沉默以对。
非只如此，沉默中，洪涯心中还渐渐升起了一丝奇怪的念想，一丝让他渐渐鼓起勇气面对这一切的诡异念头。
另一边，看到洪涯沉默，兀术终于喟然：“俺知道洪承旨肯定不服，知道你心里肯定想说，是俺兀术拿着十六个万户在获鹿打了败仗，才有了许多其他的事端，但事情一码归一码，无论如何，你将军情泄露，使数万离散将士不得北返，都是……”
“不错！”
火光之下，燕京尚书台正门前，数不清的甲士之间，洪涯忽然面色涨红，大声相对，唯独终究临生死刀兵，依然不敢动弹而已。“正是我存了虞允文一命，又告知他河间战况，才有你们匹马不得北返之事！”
兀术猛地一怔。
“你们这群狄夷之辈！无知无德！只晓得杀戮劫掠！简直粗鄙可笑！”洪涯立在原处，继续抬手指向了正前方的兀术，复又转向银术可、纥石烈太宇，乃至于完颜挞懒。“若非刀兵相迫，真以为我堂堂殿上进士愿意在你们这些满身腥膻之气前奉承吗？老子早就想将你们一窝送尽了！”
“这厮竟然认了。”银术可尴尬一笑，说了一句明显晚了半拍的话，而且无人理他。
“杀了吧！”挞懒听到最后一句，居然有些伤心之态。
“放在以往，你们还能扯什么成王败寇，仗着兵甲之威在那里吹嘘，什么陋习什么恶心的事情好像都有说法，连身上的腥膻之气好像都能扯一个吃苦耐劳……谁让你们强呢？扯什么都行！可现在呢？现在你们还有什么？！没了腰间刀子，扯掉这层面罩，你们到底还有什么？！脑袋后面的金钱鼠尾吗？！”
说着，洪涯居然向前走了一小步，而也就是这一步，居然引来了周围人的慌乱应对，很多持械甲士居然退了半步，紧张看向这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杀了他！”
纥石烈太宇干咽了一口口水，似乎也有些迫不及待了。
倒是完颜兀术和他身后的大殿内，一时毫无声息。
闻得命令，纥石烈太宇身侧一名亲卫有些紧张的瞥了一眼沉默的四太子兀术，这才慌乱取出刀来。
“来吧，杀了我吧！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洪某人不是个宋奸，而是个用心潜伏的间谍！”
而此时，状若疯狂的洪涯早已经什么都不顾得了。
“完颜兀术，老子今日死了，还能被你送个名望！虽死犹生！可你们这些女真狗！便是苟且逃到会宁府，却能如何？上一辈抢的金珠都要还回去，继续受穷受苦！下一辈为了保住读的书还要去给南面官家下跪，做狗做牛做儿子！”
“闭嘴！”说话的，居然是从门前抢出的乌林答贊谟。
“获鹿一战，你们就已经死光了！”
“杀了他！”乌林答贊谟奋力催促。
“离了燕京，大金国也就亡了！”洪涯面目狰狞，毫不畏惧，甚至又上前一步。“来杀啊！”
“快快杀了他！”乌林答贊谟终于也在兀术身侧嘶吼了出来。
随着最后一句话，原本在洪涯身前慌乱畏缩的那名侍卫，到底是在身后的催促下一刀捅出，而也就是一刀，没有任何奇迹，洪涯便剧痛难忍，捂着肚子倒下挣扎起来，然后放肆哀嚎，再无言语可出。
和这个世间大多数人一样，他还是怕疼怕死。
那侍卫赶紧上前，连连补刀，很快便捅入了致命之处，而洪涯也很快失去了挣扎力气，没了多余声音，只躺在尚书台前的台阶下，无力的等着生命消散。
这个时候，洪涯已经失去了基本的感触与反应能力，他只有一个感受，那便是太冷了，浑身冰冷，然后唯独一个念头，却始终萦绕，直到生命最后一毫，方才随之消散……那就是，自己这般鼓起勇气，当众喝骂女真人，又认下了那般功劳，不敢说惊动官家，可到底能不能触动自己那位‘上线’静塞郡王，好给评个烈士，进入岳台呢？
“此事到此为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兀术方才开口，而且依然面容苦涩。“接下来，俺与希尹相公已经商议好了，待会还会请国主下旨……今日擅自入宫的事情不可追究，韩、左、刘三家也只诛首恶……天明之后，等俺大哥一起，咱们将城中燕云大族唤出来，两边将府库中军械、金银平分……省的再出事端。”
言至此处，兀术稍有无奈，但还是不得不言：“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今夜乱事，注定遮掩不住，消息传出去，怕是外围新军就要立即倒戈降服……咱们得尽快走……走古北口出塞！这个时候若是不能与剩余的燕云大族好合好散，只会举国覆灭。”
挞懒从洪涯尸体上收回目光，连连摇头：“话虽如此，不能议和，终究要被穷追猛打下去……今日和气了燕云大族，逃得了燕京，明日到中京道，要如何与蒙古人‘和气’才能到辽地？到了辽地，再与高丽人如何‘和气’？到了黄龙府，是不是还要跟渤海人、契丹人和气……而到了那时候，却不知道赵官家又是个什么新条件了，怕不是国主都要去死？”
“俺知道这个事情的厉害。”兀术等对方说完才沉声相对。“到时候俺自会有说法的，最起码能让那位官家划出一个彻底的道来……不再猫戏老鼠。”
挞懒摇头不止，显然是不信。
而完颜银术可与纥石烈太宇二人，也一时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了浑水摸鱼的第三股力量，夜间乱事很快结束，诚如所有人想的那般，韩、左、刘三家看似掌握了很多的新军力量，但那些人无论是战斗经验还是将领素质都远逊于讹鲁补等人所领余众。
武库迅速被夺回，国主虽然对韩昉、左渊二人的死亡非常不满，但却不敢违逆养父与四伯父，以及包括另一位声望卓著都省副相完颜希尹在内的几乎所有人共识。
翌日一早，他连番下达旨意，首先自然是赦免昨日所有乱党；随即，以完颜希尹为首，总揽国族撤离燕京事宜；同时打开府库，要求燕京城内所有有官职却不愿意随国族出塞的官吏按照品级前来领取财货、军械……至于剩余的粮食，干脆在完颜希尹的建议下，以昨夜乱事补偿的名义发给城内百姓。
当然了，这般安排是不可能让所有人心服的。
甚至恰恰相反，所谓好合好散之下，是被军队强行镇压的种种不满……几乎没有一个人对这个结果感到认可。
年轻的国主始终不能忘记恩师的死亡，他甚至都不敢在事后去问到底是纥石烈那伙人动的手还是自己养父那个好儿子动的手。
大太子对于纥石烈的行动格外愤怒，但是面对着四太子、希尹外加国主的居中联盟，即便是他也只能强压怒火。
纥石烈等人，此时也明显有对昨日的功亏一篑有些不服，外加忧心被秋后算账的不安。
至于所谓国族与燕地大族，真到了这一刻，也没有那么利索……国族里不知道多少人不愿离开燕京，他们中甚至有人在更南的黄河沿岸生活了十几年，如何愿意忽然回到什么白山黑水之处？
更不要说，女真权贵们走这么急，金珠、军械什么的根本带不完，只能与燕地大族进行分匀，拿财货和军械换取车辆牲畜，而这种分法与这种仓促下的交易，注定双方都会觉得不满。
但话又说回来，在兀术、国主、希尹这个政治联盟的捏合下，左边牵着大太子，右边扯住纥石烈、挞懒等人，下面再拽住几位将军，女真人勉强维持住了一个行为整体，倒是让他们可以用快刀斩乱麻的姿态强行开启撤离行动。
而且，不撤也不行了。
燕京城的动乱当日下午便被有心人传到了涿州……没办法的，这个时候，哪怕是封闭四门也会成为燕京动乱的‘证据’，何况前一晚的动静？
得到消息后，原本就全线动摇的范阳新军大营直接开始了雪崩，彼处新军在士卒大量逃散的情况下，用尽全力在傍晚时分凑了一个局面，乃是汇集了七八个将领，写了一封请降书，集体向南面新城一带的韩世忠投降，并请求韩元帅前来接收部队。
而夜间时分，恐怕前面范阳大营的投降书还没有送到新城呢，后面的良乡守将、出身燕地豪门的程穆程老将军在得知了前方大营消息后，便毅然决然以年近七十的身姿直接反正，将准备好的赵宋旗帜挂到了良乡城的城头上。
然后主动向燕京告知了自己的‘易帜义举’。
后半夜，良乡消息传到燕京……燕京高层虽然对前线崩坏早有预料，却还是心乱如麻起来，唯独此时已经是后半夜，到底没有直接引发全城混乱。
但也就是如此了，到了黎明时分，城中消息迅速不受控制的传播开来，本地大族重新开始了动员，披甲的新军重新鼓起勇气，毫无顾忌的占领和控制一些官府署衙，主干道以外的街口巷道，也多有本地新军巡视。
然后，便是试探，便是冲突，而这一次，毫无战意的女真兵马反而多有溃散之态。
很快，连最重要的武库都被燕京本地大族给夺走了，并且无人再尝试夺回。
前一夜，数不清的人绞尽脑汁辛苦筹划，好像在争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结果只隔了一天，就为一面自顾自挂起来的旗子所轻易碾碎，也是可笑。
不过说句良心话，女真人也实在是撑不住了，很快便有旨意传下各处……国主御驾下午就走，诸国族一并同行，汉地出身官吏，尽量随行，不愿走的也可以不走。
郑修年选择留下，他不敢再尝试前一夜那种刺激了，但同样在前一夜逃出生天的秦桧却仓促收拾起了行李，连同夫人王氏一起出门，俨然是准备随行出塞。
“秦相公为何也要走？”
出乎意料，甫一出巷口，秦桧夫妇便迎来了一个正值壮年的阻拦者。
秦桧看了此人一眼，虽不记得具体来历，却隐约觉得似乎有些面熟，似乎是个靖康中被掳汉人，便在马上稍微一顿，继而幽幽一叹：“我若留下，必死无疑！”
“真是因为做了金人相公获罪，便趁机改名易姓做个寻常人如何？”那壮年汉人当即大急。“秦相公，如今的局势，好好的宋人不做，难道要去做女真人？”
秦桧还要言语，却不料身后马车内王氏直接催促起来：“走走走！你连逃难还要落于人后吗？真要做个穷困之人，整日吃栗子度日？”
这个时候，秦会之终于想起阻拦自己的汉人是什么交往经历了，却只是低下头来，一声不吭催动侍从前行……其人身后，光是车辆就有十七八驾，载满了这些年女真贵人们的赏赐与贿赂。
而其人既行，身后那名被侍从撵开的汉人还在后面焦急呼喊：“秦相公，真去了塞外，怕也是十死无生！”
秦桧只做未闻。
既然是逃难，便注定没有什么秩序了……秦桧上得街来，本想寻四太子的车架仪仗跟随，却根本没有寻到，又去寻希尹的家眷，却也没寻到，无奈何下，只能选择往北门道旁相侯，准备跟着国主的车架北返。
而这一次秦桧倒是等来了完颜希尹以及完颜希尹与四太子的家眷，只是不见四太子本人而已。
“四太子何在？”
前夜时候侥幸得生，秦桧颇显小心，却还是忍不住疑窦丛生……这要是没了四太子-希尹-国主为何平衡核心的女真大联盟，怕是路上自己就要遭殃……于是主动来问完颜希尹。
“到古北口便告诉秦相公。”完颜希尹面沉如水，平静做答。
秦会之只觉得头皮发麻，偏偏又无可奈何。
辛辛苦苦行了一路，不停有人逃散，走到傍晚，过了古北口，众人勉强歇息，秦桧却依然想着完颜兀术下落，稍微安顿好家人，又赶紧来问希尹。
“昨夜良乡易帜消息传来后，四太子便即刻自缚向南，寻赵官家求和去了！”希尹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直接回复。“家眷都是我替他收拢的。”
秦会之闻之，如遭雷击。

第二十九章 将死（续）
完颜兀术后半夜出发，没有理会沿途崩溃、倒戈不断的燕云新军，而第二日傍晚，也就是金国权贵撤离到古北口的时候，他便遇到了火速进军中的韩世忠部背嵬军。
盘问底细后，御营左军所属背嵬军统制成闵大喜过望，连北进范阳接手投降部队之事都不顾得，居然只让副将继续向北，自己亲自押送完颜兀术往保塞而来见韩世忠。
又辛苦了行了一日半，抵达保塞，韩世忠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此人了。
其实，若按照当年心气与性情，韩元帅本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那柄都快生锈的匕首将此人亲手千刀万剐了再说，但是仗打到这份上，燕京都要拿下了，那个当年侵略周边一时无敌，将他韩世忠从滹沱河一路打到淮河的大金国，早在获鹿，实际上便已经从概念上消失了……所以，称不上出乎意料，韩世忠此时多少也都有些心气全无的感觉。
再说了，从法理的角度来说，兀术如今到底还是女真两大执政亲王之一，而且谁都知道，一直以来就是他负责宋军之间的军政，对宋军而言，算得上是头号人物，所以也不好擅自处置。
于是乎，韩世忠只将那柄差点不知道扔到哪里去的匕首寻来，又亲手写了一道札子，便让成闵带队押送对方往东面去寻赵官家，让官家亲自来做决断，至于他本人反而直接向北进发，准备接收燕京，为后方吕颐浩吕相公的入驻稍作清扫。
且说，赵玖如今不在河间，而在沧州。
赵官家不随大军进发燕京而去沧州，下面人猜测不同，但有两个主流说法。
有人说官家很早便缪称自己是沧州赵玖而不是赵氏祖籍涿州，而且从白马到武林，多有言立新宋绍旧宋之论，恐怕早存了某种路人皆知的更立祭祀之意，今日便是要乘此大胜，将这事定下来。
甚至有人恶意揣测，很快少林寺和洞霄宫就要有什么惊喜过度之类的消息传出了。
除此之外，也有人猜度，官家是为了给吕相公让路，让这位对燕京有耿耿之态的相公得偿所愿，先行进入燕京，然后肆意一番……乃是不想抢了吕相公风头的意思。
两种说法都很有道理，实际上，赵玖的确有这两种考量，但与此同时，他还有另外一个明确而直接，简单又平凡的理由……这位官家只是想顺流而下，看看这个时代的黄河入海口到底什么样子罢了。
黄河北流三条支道在河间府重新归一，继而先向北再向东从沧州北面边界入海。而这最后一段入海河道，因为强烈的人工因素，实际上是从之前宋辽两国的交界处而过的，所以又被称为界河。
赵玖就是在这个所谓界河尽头的沧州这一侧等到的完颜兀术。
具体一点好了，其实是距离入海口还有十几里地的泥沽寨里见到了那位金国四太子。
二人的会面异常平静，甚至平静的过了头。
赵玖接到讯息从入海口折返，回到泥沽寨中以后，完颜兀术早已经被捆缚到了军寨中心的夯土将台上，搜身完毕，直接跪在了将台的尽头。而此人随身携带的一把宝剑一把匕首，连着韩世忠的札子、以及随行侍从太师奴对宝剑来历的叙述，早已经摆在了将台另一头那面龙纛下的几案上。
然后，赵玖也坐到了龙纛下的几案后。
他翻了翻身前韩世忠的札子，看了看关于侍从自太师奴处获悉的岳飞-完颜兀术草坡面理的剧情，然后便直接放在一旁，扭头去看一侧的黄河河道去了，并无一声言语，甚至都没有去看完颜兀术。
平心而论，如果赵玖想说话，他当然有无数可以说的话，想看的话，也可以走上前去好好打量。
毕竟嘛，对面是完颜兀术，是那位金国四太子。
岳飞、完颜兀术、秦桧，本来就是这个时代的代表人物。
这不仅仅是什么传奇小说所导致……还是说回兀术……无论是赵玖亲身经历的十年，还是另一个时空中，这位金国四太子都是女真建国宿将凋零后，实际上的顶梁柱外加军政统帅。所有宋金之间的战争、所有宋金之间的外交、所以宋金之间的对抗战略，都避不开此人，或者说此人根本就是金国一方对宋的军政主导者。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甚至就可以被称之为赵玖这十年间的主要对手，哪怕曾经有粘罕，有娄室，有吴乞买。
因为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像完颜兀术那样在这场战争中具有如此强烈的代表性与存在感。
赵官家本可以去问问对方，当日淮上八公山景色如何，可曾细看？
南阳撤兵时，你完颜兀术对完颜挞懒又是个什么想法？
尧山崩溃时，有没有看清楚完颜娄室的那场冲锋？
还记不记得韩常？
忘没忘掉蒲卢浑？
知不知道张永珍与侯丹？
有没有后悔当日在阴山下的退却？
晓不晓得完颜斡论想装小卒逃生，结果在路上被人举报出来了，获鹿之战最后一个万户的结果也已经清晰无误了？
只要他这个官家，或者说他这个胜利者想，完全可以摆上一桌酒席，给对方一个体面，来个温酒论英雄，好好的装一装，也完全可以让人揪着对方的头发，论罪数典，刀斧俱下……来个笑谈渴饮匈奴血，壮志饥餐胡虏肉。
所谓要俗得俗，要雅得雅，要戏得戏，要剐得剐。
但是，赵玖根本没有动弹，也没有去看对方，只是扭头去看那显得有些平静却又滔滔不绝的‘界河’。
出乎意料，完颜兀术也没有说话。
这名承担着自家族裔甚至部落、国家存续重任的金国执政亲王，当然也有无数的理由开口，有无数的政治诉求表达，也必然有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比如畏惧，比如悲凉，比如愤怒，比如哀伤。
但不知道为何，同样充满着倾诉欲的兀术同样没有说话。
一身白衣，被捆缚着双手的他只是低着头，跪在夯土将台的另一头，看着膝盖下的夯土一声不吭，似乎是在等待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宣判。
可这个宣判迟迟未来。
完颜兀术是这日中午送达的，赵玖是一个时辰后折返的，然后两人就这么一坐一跪，一个扭头侧观黄河，一个低头静待宣判，相互对峙了下去……一直到日暮穷途，夕阳西下，二人都没有半点动作。
且说，因为分道的缘故，黄河的界河段并没有那么急促的水流，但北流诸道外加桑干河等在此汇合为一，终究在夕阳下展示出了一副波光粼粼的景色。
可随着时间流逝，即便是这幅景色，也渐渐暗淡下来。
另一边，胡寅随吕颐浩北进去了，杨沂中奉命北返往东京筹备一件事情，赵官家身侧尚有刘晏、邵成章，以及田师中、张子盖、成闵诸将。
而这些人立在将台之侧，全程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出言出声稍作打扰的，但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终于还是不得不去想法子了。
田师中犹豫了一下，小心绕到刘晏与邵成章身后，低声细语：“刘王、绍大班，是不是可以给官家奉上晚餐了？”
刘晏与邵成章一时醒悟，而后不过片刻，便有些两份猪肉火烧外加零碎酒菜被邵成章亲手奉上。
赵玖果然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桌上的酒菜，扫过那把剑和那柄匕首，然后终于扭头望向了自己正前方的完颜兀术，并说出了这日下午第一句话：
“明正典刑，传首示众。”
一言既出，赵官家直接拈起一个猪肉火烧，一边吃一边走下去了。
而大约就在这位官家带着刘晏与邵成章离开夯土将台半炷香的时间后，成闵忽然在田师中与张子盖的注视下，翻身跃上将台。
见此情形，算是有主场优势的张子盖本想也翻身上去，却被田师中伸手拦住了……很显然，他觉得没必要为这种小事情跟韩世忠的亲信发生冲突，尤其是张俊一直在青州，而韩世忠就在西北面的燕京。
兀术早就听到了‘明正典刑’那句话，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直到押送了他两三日的成闵拎着刀来到跟前，这才抬起头来，同时直接瘫倒在地。
“有什么话要说吗？”
成闵居高临下，微微叹气，他多少还是知道，眼前这个人虽然将死，却是个比自己层次要高的人，所以保持了一分客气。
“跪了一下午，肚饿难耐。”
兀术认真作答。“刚刚你们赵官家吃的什么，不知道能不能给俺一份尝尝？”
成闵多少有点懵，但他环顾四面，稍作思量，到底还是觉得没有理由不让对方做个饱鬼，于是直接朝将台下方甲士喊话：
“取个火烧来！”
“俺想吃那个。”
兀术忽然朝正前方努嘴，彼处正是赵官家离开后的几案，上面一个筐子里，还剩下一个火烧。
“那得官家赏你。”
成闵当即摇头。“我一个统制如何敢动？况且，之前官家在时，你为何不求？”
“不想求。”
兀术双目睁大，平静以对。“也不敢求。”
成闵听得稀里糊涂……前半句他觉得对方是汉子，同时又觉得对方死到临头还在装，后半句却又急转直下，完全搞不懂对方想法。
于是，干脆闭嘴。
又过了片刻，果然有甲士送来一份火烧，成闵亲手拈了一个，放到兀术嘴边，结果兀术只是闭口摇头。
而成闵也懒得计较，自将火烧咬了一口，便一手持火烧，一手挥手示意。
随即，几名跟他一起过来押送的背嵬军立即上前，将兀术拖拽下将台，然后拎到泥沽寨辕门处，接着两边军士按倒，便另有一军士随意取来一柄军中制式朴刀，然后只是一刀，便将一声不吭四太子完颜兀术身首异处。
这一刀，也将十年间此人与那位官家、两位元帅，十几位亲王、郡王的无数恩怨一刀两断。
斩首既成，接着，另有军士取来一个装有生石灰的木桶，熟练的将兀术首级放入，并捆在一匹战马身侧。
成闵点点头，直接带着这颗首级离开了泥沽寨去了。
他知道，完颜兀术的侍从太师奴会将这个死人带来的具体条件给赵官家或者是刘晏、田师中两个郡王汇报清楚，但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他现在只想迫切的将这个首级带给所有人看。
兀术已死，享年卅八，岁在丙辰，天下大吉。

第三十章 畏惧
建炎十年的春天结束以后，全天下的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蒙古到高丽，从契丹到女真人自己，其中很大一部分似乎都已经有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大金国实际上已经亡了。
宋金之间持续了十年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不过，关于这场战争的结束，或者说所谓大金国覆灭的标志性事件，注定要争论不休。
有人说金国是部落联盟，以军武立国，所以当二月初三那一天，赵官家下令全军压上那一刻，这个国家便实际上灭亡无误。
还有人说，金国之所以被当成一个正经国家，终究是因为入了汉地，改了一定汉制，有了制度人心才算是有了一个说法，所以，女真人放弃燕京，所谓国族一起逃离汉地，重新回到塞外才算是金国亡国的标志。
当然，也有人说，完颜兀术南下沧州，想吃一个火烧都未曾得，直接被赵官家一声不吭的斩首，这才是金国亡国的标志……因为完颜兀术本身是金国内部最后一个有战略眼光、有军事经验、有政治经验的全方位最高执政者，也是宋金战争后期的金军实际统帅。
但是，考虑到金国尚有塞外的几千里江山，尚有六大部两百余小部女真部落，尚有一定量的军械储备和无数金银财货，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一个国主，一个执政亲王，两个相公，几位尚书，几位将军……林林总总吧……所以，总还是有些追求程序正义的人以为，金国还没亡，宋金战争还没有结束。
三月底、四月初，随着吕颐浩在数万甲士的簇拥下重回燕京，这名河北大都督成为了北伐这一阶段的中心主角，先行一步的秦王韩世忠主动让出了原辽国尚书台，而吕大都督旋即在此处建立了临时的大都督府，并依照着之前的种种旨意展开了大量工作，数不清的行政命令随即从此处下达。
而离开黄河，沿着海岸线缓缓北上的赵官家也全程配合着下达旨意，凡燕京所请，几乎无不应允。
燕山路重立，新一任经略使毫无疑问由吕颐浩兼任；大同路正式设立，仁保忠等来了自己经略使的正式任命；而东京方面对河东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三路经略使的提议则被尽数驳回，依然以大都督府的名义继续军管。
最后一点在东京和地方官场上引发了某些波澜，而且越来越大。
因为很快，随着数不清的任免文书便从燕京大都督府直接下达，整个黄河以北的地方投降官吏开始按照‘春耕工作表现’进行正式的筛选，其中大约四成的官吏得以留任，而那些视察春耕的随军进士、参与北伐的以备咨询们，外加军中有文化的军官，也开始大面积转任地方。
这意味着东京官场那里，几乎没有从此次北伐中获得最期待的收获。
然而，有意思的事情就在这里，原本该充斥着愤怒和不满的情绪之中，明显掺杂了某种惶恐畏惧之意……而且，这种畏惧性的情绪，似乎还要远远大于不满和愤怒。
说白了，十年功成，而依着眼下这个时代的认知，那个高高在上的官家，理所当然的分走和享受了最大的一份功劳与威望。
现在，在这个儒家色彩浓厚的封建帝国里，已经没有人可以再质疑这个官家了，在时代和历史中，在权力导向里，他沧州赵玖也都成为了锚点一般的存在。
东京那里，河北这里，文臣武将，只有担心被官家抛弃的份，而没有愤怒与不满的资格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赵官家才这般肆无忌惮，任由燕京侵夺东京权责，而自己却连个面都不露，只是沿河进海，做一些荒唐之事。
四月初三，真就在沧州祭了祖的赵官家继续向北进入燕京府范畴（此时燕京包括后世天津大部）、抵达泃水后当即下旨，废大名府北京号，改燕京为北京，同时，以岳飞为帅，耶律余睹为副，统辖东蒙古、高丽诸军，出塞追击金国国主，进抵辽地，扫荡塞外。
这个时候，众人终于也知晓了赵官家在兀术死后给予金国的最后宽容——辽王、大太子完颜斡本必须死。
死了之后就可以再给女真一次机会，过来听条件。
“那完颜兀术跪了一下午，连个火烧都不敢求，最后便是这般结果？”
燕京城内，尚书台中，秦王韩世忠在几案后看完相关文书，忽然撒手，然后扭头笑顾身侧几人。“完颜斡本一死，不还得讹鲁观和挞懒上位，到时候金国不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不仅如此。”
邢王马扩在旁摇头以对。“现在金国扔掉燕云大族出塞，若说还有一个朝堂格局的话，那便是完颜斡本一言而决，但军中力量却已经分化为完颜氏嫡系与其他女真部族了……官家本意，怕是要继续挖心剖骨，逼出乱子，从金国内里将完颜氏给弄下去。”
“若是那般，金国真就要从里子到根子一起亡了。”韩世忠莫名感慨。
“从里子到根子一起亡了不好吗？”
就在这时，吕颐浩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韩世忠以下诸武将回头望去，果然看到这几日神色清朗许多的吕大都督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身后还有一个工部尚书胡寅胡明仲，外加范宗尹、虞允文等文臣，便纷纷上前问候行礼。
不算是多么出乎意料，吕颐浩对韩世忠、马扩几人也都以礼相对，然后才不急不缓转到主位上去，而一直等到这位大都督直接翻开案上早就摆好的文书，提笔批示，韩胡以下文武，这才纷纷落座，然后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吕相公想哪里去了。”韩世忠在座中扶着腰带感慨。“只是在想完颜兀术死前形状罢了……按照成闵那厮回来跟我讲的说法，想完颜兀术堂堂一国执政亲王，在官家对面跪了半日，一句话都不敢说，甚至连个火烧都不敢当面请一个……说什么不想请，也不敢请……委实可笑！”
“有什么可笑的，那不是人之常情吗？”
胡寅面无表情随口接道。“心里多少有点不服，还有点视死如归骨气，所以不愿意乞食，也不想低声下气开口替金国求饶……但他毕竟是山穷水尽之下前来请降的，是要拿自己命来换一线生机的，所以也不敢有任何多余表示，生怕一个不好便要对上连自己的命都只是白饶进来的结果……算是对金国前途畏惧到不敢闻的地步。”
“确实。”
马扩重重颔首。“若是这般讲，官家其实也懂兀术心意，只在等兀术开口……”
“等了一个多时辰？”
吕颐浩翻了翻身前案上几分文书，忽然冷笑。“你们又是王爷又是尚书，就都是这个见识？”
马扩当即闭口，韩胡也都无奈，便是原本要开口接上的范宗尹等人也都沉默……他们当然知道，吕颐浩本身没有恶意，只是习惯如此……不过所幸是他们，所幸还在北伐收尾阶段，若是王彦在这里，若是平常，这区区一句话便是一对仇家出来了。
“吕相公以为官家有何思虑？”
片刻之后，还是韩世忠很有主人翁意识的重新开了口……毕竟，虽说对方是相公，是大都督，而且年纪大、身体不行了，需要尊重，但到了眼下这份上，他还真的不惧对方。
“官家能有什么思虑？”
吕颐浩继续翻看文书，摇头以对。“无外乎是一开始便晓得兀术心中思虑，如你们讲的那般，准备稍作等待，但后来等的一久，又触景生情，反而与对方一般无二，心中对前途畏惧了起来……”
听到最后这话，胡寅心中微动，而其余所有人却齐齐一怔。
“官家畏惧什么？”韩世忠一怔之后，莫名一慌。
“你秦王殿下、韩元帅、官家腰胆，又在畏惧什么？”吕颐浩忽然抬头，似笑非笑的盯住了武臣第一的这位。
韩世忠当即扶着腰带挺胸反笑：“瞧吕相公说的，如何连我也要畏惧起来了？”
但笑完之后，不知为何，韩世忠心中慌乱更甚，连笑意都渐渐失去。
“能畏惧什么？”
吕颐浩拿起笔来，继续去翻阅批示文书，然后依然摇头不止。“位极人臣，当世第一，秦王都不够还要给军中兄弟也添个郡王……这还不够让人自生畏惧之心的吗？”
韩世忠欲言又止，马扩也微微醒悟，便是范宗尹、虞允文等人也都低头。
而吕颐浩也继续念念有词，胡乱絮叨了下去：
“而且，除了现世富贵，还有功勋名头，还有那什么‘醉里挑灯看剑’……
“你韩良臣也是读了书的，也该晓得，若是将来编纂《宋史》，你韩世忠怕是要单独列传的，若是分个《南宋史》与《北宋史》，那你说不得能在《北宋史》里排到列传前三里……”
“最多前五……”韩世忠忍不住插了句嘴。
“前五就前五吧。”吕颐浩不以为意道。“但是不管前三还是前五，这般富贵，这般名望，真的能妥当守住到死吗？
“自己肚子里有几分货，自己不知道？
“万一子孙闹出不端事来，万一自己往后三十年没有跟上官家脚步……落得个晚节不保，该如何是好？
“高处不胜寒啊……秦王、韩元帅，你果真不惧？”
韩世忠一开始还想再插嘴，但终究还是保持沉默了一阵子，这才缓缓放下扶着腰带的手，抚着膝盖一时讪讪：“吕相公说的通透，世忠如何不惧？”
听到这话，前日因为传旨抵达这里的虞允文直接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看……你这般功勋结果都要生惧，官家呢？官家功勋结果更是重如泰山？又如何不惧？”虞允文怕，有人却不怕，吕颐浩头也不抬平静相对，只当是什么家常言语一般。
殊不知，殿中几位位极人臣的文武在内，还有书吏、其他中层官员，早就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多余动静了。
“可我是惧怕脱离了官家，官家又是惧怕什么呢？”韩世忠停了片刻，主动追问，他是真好奇了起来。
“官家也怕脱离了你们。”胡寅忽然插嘴。“太近生祸，太远生疑，弄得君臣各自不安起来……所以，若是官家哪天弄出什么疯事来，也不要多疑，说不得只是他畏惧之下失了措而已。”
“确实。”马扩似乎想起了什么，倒是一时感慨。“有些事情，注定是讲不清的……而且三十万御营还是有些多了，金国这一遭后，怕还是要痛下决心的。”
韩世忠也微微颔首。
“此事自古皆然。”范宗尹也没忍住。“下面都在传……秦王、晋王或魏王，可能要接枢相，入秘阁，元帅之身便是个说法，镇戎郡王、隆德郡王和陇西郡王三位好像也有说法。”
此言直接引发了殿中一番嘈杂之声。
“你们太小瞧官家了。”吕颐浩任由殿中一时纷乱，只是低头处置最后一份遗留的文书，一直等到批示完毕，放下笔来，这才在座中感慨出言，而他刚一开口，殿中便整个安静了下来。“官家当然也在畏惧不能守住君臣之谊，可官家难道不畏惧如何施政，如何与东京那里分说两河处置？不畏惧如何对上河北疮痍之地？不畏惧如何与东南解释要等河北安定、金国尽灭后再去加赋？若是不惧，为何要躲过去修黄河？”
“修黄河……”韩世忠跟了半句，似乎没反应过来一般。
“修黄河……便是畏惧到什么都不敢对上的意思，因为修黄河肯定不会出错。”吕颐浩认真解释。“就好像之前官家在后宫养鱼种桑一般……养鱼种桑，肯定也不会出错。”
“这有些……有些匪夷所思了吧？”马扩也有些不安起来。
“什么匪夷所思？”
吕颐浩扫视了几人一圈。“几位久随官家的相公、近臣，颇有几个知晓官家这份意思的，你们没看到胡尚书久久不言了吗？”
众人诧异去看胡寅，见到对方丝毫没有反驳之意，也都愈发凛然。
“从一开始，官家便畏惧做事，只是彼时局势在那里，不做不行罢了……这是当年靖康之变，官家不得不担起天下之任引起来的心魇……一直如此！”言至此处，吕颐浩若有所思。“老夫一直以为，当日明道宫之事，官家根本没有失忆，只是奋起勇气之后，需要一个说法搪塞天下人罢了！说到底，官家虽是天子，却也是肉体凡胎……很辛苦的。”
没有人反驳，因为相隔十年，当年赵官家失忆的事情早就没人信了，甚至吕颐浩的说法本就是民间与官场上私下的共识，唯独此事终究牵扯到官家，大家平素不好在明面上说罢了，但私下交流，怕是连东京城内的老百姓都嫌这个嚼头太烂了。
不过，此时道来，确实又旁证了赵官家一向畏惧做事，畏惧承担责任，畏惧应对纷乱局势的本性。
便是胡寅，也陷入到了近乎迷茫的回忆之中……这倒不是说胡明仲有别的想法，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其实跟官家一样，也很怕一些事情。
“老夫知道你们要顾忌，但老夫一个待死老朽之人却不必有什么顾虑，官家也不会与老夫计较这个的。”吕颐浩看了一圈周围人反应，忽然失笑。“而且，老夫还有更狂悖之事要做……你们以为今日老夫请你们过来是要闲聊吗？”
韩世忠、马扩赶紧起身，回过神来的胡寅也不慌不忙站起身来，范宗尹犹豫了一下才起身，然后虞允文迅速跟上。
“韩元帅……有件事情，官家想要做，却怕脏了手，老夫也想要做，却不在意的，不知道你在意不在意？”吕颐浩微笑以对。
“吕相公吩咐。”韩世忠略显尴尬，赶紧拱手。
“抄家、杀人。”
吕颐浩言语从容。“燕云诸州城防、关卡已尽入我手……本地大族，不是唐末的节度使，就是什么五代残唐的刺史，家家都是几百年的基业，个个都有私兵、家仆无数，说不得还藏了军械……而如今要军功授田，别的四路倒也罢了，燕山路这里哪里来的田？而且两河疮痍，要抚恤，要治河，钱粮也总是不嫌多的！”
韩世忠瞬间醒悟，胡寅一时欲言，却到底是没有开口。
“先指着新军的事情，让他们交出武器，再检地，查验藏匿人口，释放奴仆，最后以从逆为名，将其中大家大户给清理了……”吕颐浩在座中瞥了一眼胡明仲，这才继续言语。“只要中间有人敢有任何不服之举，你便直接出兵，从根子刨了他们几百年的家当！”
“吕相公放心。”
韩良臣赶紧拍胸。“官家和相公既有此心，世忠难道还怕丢了名声不成？”
“刀授、检地的事情胡尚书带着其余几位辛苦些。”吕颐浩这才再度看向了这件事情理论上的正主。“不清楚底细的话去问郑修年……最后查逆的事情老夫自己来做。”
胡寅勉力颔首。
“马总管。”吕颐浩最后看向了马扩。“燕京和范阳两处颇有军需缴获……你要辛苦些，供给岳元帅出塞进取辽地。”
“这是自然。”马扩对于这个任务当然没有任何多余话讲。
“还有一件私事请虞学士帮忙。”
说着，吕颐浩忽然拄着拐杖站起身来，然后眯起眼睛相对躲在范宗尹身后的虞允文。“你替老夫私下告知一番魏王，老夫就不出面了……请他派妥当人往锦州一行……不是桃花岛就是菊花岛（觉华岛）……反正将听到老夫讯息逃到岛上的郭药师与老夫擒来……都说老夫不留隔夜仇，可这桩事，老夫已经记了十二年了！总不好让老夫这个河北大都督死不瞑目吧？”
虞允文愣了一下，即刻俯首应声：“此事简单……还请大都督静候佳音。”
吕颐浩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两日后，已经出了榆关的岳飞接到了身后赵官家以赤心队传来的口谕，然后同样没有多少犹豫，便在道旁稍驻，然后临时唤来两人：“郭进、杨再兴……此事需要往御前交代，你二人都去过御前，便将此事交予你们好了，带两都人足矣……李副都统（李宝）会遣船来接你们！尽量生擒！”
军令已下，以岳飞治军之严，郭杨二人虽然不愿去什么劳什子菊花岛桃花岛的，却也无话可说。

第三十一章 延续
桃花岛是这时间锦州地区确切存在，后来渐渐与陆地连通、消失的一座岛，与南面的菊花岛相映成趣，甚至很可能就得名于更大更出名的菊花岛。
至于菊花岛，其实有两个名字，它同时还叫觉华岛，这可能是因为岛上佛教建筑日益增多，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改的。当然，也可能反过来，正是因为佛教建筑增多，才从觉华岛改成了菊花岛也说不定。
但这些都跟郭进与杨再兴没关系，二人既得军令，便各率百骑脱离大部，只在渤海边等候，而等岳飞率大部突过锦州之时，果然也等到了御营海军统制官崔邦弼率领的一支船队。
船队规模不大……按照崔邦弼所言，因为之前的北伐战事中御营海军表现不佳，所谓只有苦劳没有功劳，所以副都统李宝刚刚整编了金国海军残部便迫不及待的向官家讨了差事，渡海掏辽东腹地兼联络、监视高丽人去了……没几艘好船留下。
当然，这倒不是说来的船队居然连两百骑都运不了，而是崔邦弼觉得这个活来的太突然，影响他最后一次捞军功的机会了——既是抱怨，也是催促。
对此，郭大马勺和杨大铁枪倒是没说什么，因为二人同样有类似想法……他们也想去平定辽地，进军黄龙府，扫荡剩余女真诸部，而不是在这里帮赵官家、吕相公、刘郡王找什么十二年前的‘故旧’。
才十二年而已，宋军中的少壮派就已经忘记，而且懒得去理会郭药师是谁了。
但偏偏不理又不行。
寻找的过程乏善可陈。
须知道，岳飞的御营前军大队刚刚浩浩荡荡从山海道而出辽地，岛上的寺观、本地的豪强战战兢兢还来不及，此时哪里敢做幺蛾子？
所以，三人先登菊花岛，一番搜索后不得其人，早有岛上敕造大龙宫寺的主持主动前来献策，指出岛上物资有限，条件艰苦，多有逃难权贵水土不服者，当寻医生、郎中来问细末。
果然，众人搜集岛上医生，很快便从一个唤做西门庆的妇科圣手那里得知，确实有一个自称前平州刺史的郭姓老者曾多次唤他诊治，而且此人应该是久于军伍，应当便是郭药师了……不过，这厮虽然一开始是在条件稍好的菊花岛常住，但等到赵官家获鹿大胜，高丽出兵辽地后，这厮便心惊肉跳，主动逃到更小的桃花岛去了。
既得讯息，三人便又匆匆带着西门庆追到狭窄逼仄的桃花岛，岛上人口不多，再一问便又知道，等到岳元帅都督御营前军出榆关后，这郭药师似乎自知自家罪孽深重，不能容于大宋，惊慌之下反而杀了个回马枪，却是转身逃回距离海岸线更远的菊花岛……但此人留了个心眼，没敢去菊花主岛，反而去了菊花岛北面的一个唤做磨盘山岛的极小之岛。
那岛上只有七八户渔民，一口苦水井，勉强能生存，基本上都是附于觉华岛过活的。
于是，三人再度带着西门庆折返，虽说一波三折，却到底是在磨盘山岛上的一个礁石山洞里寻到了浑身腥臭的郭药师父子。
经过西门庆与诸多岛上他人辨认，确定是郭药师无误，便直接舟马不断，回报榆关之后。
三日后，讯息便传到了平州卢龙，此地正是赵官家最新的驻跸之地。
“平甫。”
卢龙城中，赵玖看完密札，主动递给了身侧一人。“郭药师、郭安国父子俱被擒获，你要去看一眼吗？”
刘晏犹豫了一下，这才接过密札，微微一扫后便也有些茫然起来：
“臣不知道。”
“怎么说？”
赵玖明显不以为意。
“之前十二年，臣对郭药师态度其实前后不一。前两年是耿耿于怀，靖康后一败涂地反而不做他想。”刘晏将密札放回，一时感慨。“后得遇官家，一日日见国家起势，渐渐又起了有朝一日的心况。不过，等到久随官家，渐有大局，反而觉得郭药师无足轻重起来。故此，与这老贼相比，臣还是想着能尽快回一趟岩州，替赤心骑寻得遗落家小为上。”
赵玖闪过张永珍死前形状，面上不变，只是微微颔首：“也是，既如此，遣人将郭药师押到燕京城便是。”
刘晏赶紧点头。
而赵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到：“咱们一起去菊花岛……一来方便等女真、高丽使者，二来等辽地安定，你也方便归乡。”
刘晏再度犹豫了一下：“官家要登岛去大龙宫寺？”
“平甫难道还以为朕还要求仙拜佛不成？”赵玖当然知道对方所想，立即失笑摇头。“主要是菊花岛位置好，就在榆关北面不远，朕出关到那里，多少能震慑一下关外诸族……当然，私心也是有的，朕一直想去观一观碣石，但碣石都要到了，何妨顺便上岛一行？”
刘晏点了点头，但还是努力提醒：“只是观碣石、登桃花岛倒也无妨，可若官家有心过医巫闾山，还请务必与燕京那里有个知会。”
“这是自然。”赵玖坦然以对。“不过平甫放心，朕真没有过医巫闾山的心思……只是想看看碣石，然后等女真那边出个结果。”
就这样，计议已定，沿着黄河溜达到沧州，然后又沿着渤海海岸线溜达到卢龙的赵官家，果不其然，继续选择了向东向北。
其实，从卢龙到榆关不过一百里，但燕山山脉天然分岭，长久以来，这关内塞外毫无疑问代表了一种内外之别……这是从汉时便有的，因为地理分野导致的政治、军事分野。
所以，当赵官家决定精简随行部队，以区区三千众启程出榆关之后，随着旨意传开，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燕京最先反应过来，吕颐浩、韩世忠虽得旨意说明，依然联名来书，要求赵官家保持讯息通畅，并要求被留在卢龙的田师中出关沿山海道布置，并派遣马扩往榆关驻扎，曲端稍出古北口，以作侧翼遮护。
紧接着，关外山海道走廊诸州郡也开始沸腾起来……尽管这里因为获鹿大战、高丽出兵辽东、燕京女真外逃、岳飞出兵，已经连续经历了数次‘沸腾’，但不耽误这一次还得因为赵官家亲临继续沸腾下去。
四月中旬，赵官家抵达榆关，却诧异闻得，就在关内昌黎县境内，便有一座碣石山，可登山望海，传言正是当日曹孟德咏叹之地。
赵玖循名而去，登山而望，只见四面碧空，身前碧海，确有盛景，所谓虽不见星汉灿烂，若出其中之景，却也有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之态。
但不知为何，这位官家登山眺望半日，却终究一语不发，下山后更是继续折身向北，出榆关而行。
既出关，入宗州，仅隔了一日便抵达一处地方，大概是之前凭吊碣石山的事情传播开来，也可能是刘晏知道赵官家言语，专门留意……总之，很快便有本地宿老主动介绍，说是此地往东临海之地有一岛，乃是当日唐太宗征高丽时驻跸所在，号为秦王岛云云。
赵玖大为诧异，立即动身去看，果然在关外一处海湾中看到一座很明显的岛屿，方圆数千步，高七八丈，与周围冲积地形迥然。
细细再问，周围人也多称之为秦王岛，但也有人称之为秦皇岛，说是当日秦始皇东巡驻跸之地。
赵玖心中感叹不已，于是稍微登岛半日，以作凭吊。
至于当日依然晴空万里，终究无言而退，就不必多言了。
这还不算。
四月下旬，赵官家继续向北行了两日而已，在与郭药师父子的押送队伍错开之后，抵达了宗州靠北的石家店地区，却又再度有本地士人觐见，告知了这位官家，说是此地某处海中另有碣石，而且周围还有秦皇当日出海求仙遗址，常有古钱瓦当出现云云。
原本已经有些麻木的赵玖三度诧异去看，果然亲眼看到海中有两座大石耸立，颇合碣石之语。
半日后，其人再三无言而退。
其实，自昌黎的碣石山，到榆关外的秦王岛，再到眼下的海中碣石，前后都是挨着山海道，依次相距不过数十里……略有讹传也是正常的。
而且，便是不论讹传，依次秦皇、唐宗、魏武传说，也没什么矛盾的，甚至颇合古意，配合着赵官家此时摧枯拉朽，荡平天下之意，也有几番对照的说法。
说白了，就眼下这个天下大势的情状，还不许人家赵官家来首诗词，蹭一蹭那三位的热度了？
不想蹭的话，为啥一路打听碣石呢？
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官家似乎没有找到属于他自己的那片碣石罢了。
四月下旬，赵宋官家继续北行，进入锦州，菊花岛就在眼前……岛上的大龙宫寺主持早早率岛上僧俗渡海在陆地相候。
不过，也就是赵玖准备登岛一行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不算意外的消息——因为岳飞的进军，女真人的逃亡部队避开了辽阳，选择了从临潢府路绕道，往归黄龙府、会宁府，而当他们在大定府决定转向时，又因为东蒙古骑兵与契丹骑兵的一次迫近追击，直接引发了一场草木皆兵的内讧。
内讧后，大部分渤海人与部分辽地汉儿脱离了逃亡序列，自行往辽东而去，并且试图与岳飞联系，请求降服。
当然，赵玖目前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得知金国逃亡大队第一次大规模内讧的同时，逃亡队列中的新麻烦似乎也就在眼前了。
“秦相公怎么看？”
临潢路长宁城，一处略显狭窄的院中，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完颜希尹忽然点了一个人名。
“下官以为希尹相公说的对，接下来必然还要出事。”
秦桧束手坐在希尹对面，闻言面不改色。“因为再往下走，便是要顺着潢水而下去黄龙府了，而契丹人、奚人祖地皆在潢水上游，宋人又许了契丹人与奚人在临潢府故地自治，耶律余睹更是已经率契丹轻骑出塞……免不了又要分道扬镳一场。”
“我是问相公该如何应对，不是让秦相公再将我的话重复一遍。”完颜希尹素来严肃认真，不过此时这般严肃，不免更让气氛紧张。
“不错。”
越往北走气势越足的纥石烈太宇也含笑出言。“秦相公智计过人，必然有好法子。”
“如今局势，计策不能说没有，但也只是计策罢了。”秦桧仿佛没有听出来纥石烈太宇的嘲讽一般，只是认真作答。“真要是操作起来，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尽管说来。”
大太子完颜斡本在上方瓮声瓮气插了句嘴，却忍不住用一只手按住自家流泪不止的左眼……那是之前在大定府内讧时夜间仓促被火星溅到所致，不是什么严重伤势，但在这个逃亡路程中却又显得很严重了。
“如今局势，先下手为强是断不可取的。”秦会之依然言语平静。“无外乎是两条……要么诚心以对，光明正大分道两走；要么，想法子挑拨一下奚人与契丹人，再分道两走……前者取一个赤诚，后者取一个后路妥当。”
院中气氛愈发艰涩。
而停了一阵子后，复有人在院中角落窃窃起来：“耶律马五将军是忠臣良将，不能依靠他吗？”
“不错，请马五将军断后，或者约束住队列中的契丹人、奚人……”
“马五将军之忠勇不必多言。”
还是完颜希尹义不容辞的将局势尴尬之处给点了出来。“但事到如今，马五将军也拦不住手下人……不过，也不是不能倚重马五将军，依着我看，倒不如主动劝马五将军带队留在潢水，自寻耶律余睹做个富贵，这样反而能使我等后路无忧。”
“这也是个法子，但同样也有坏处。”秦桧努力接口道。“自去年冬日开战以来，到眼下兵不足五千，军中无论族裔，不知道多少人纷纷而降，唯独马五将军始终如一，堪称国朝典范……如今若让他带契丹人留下，从实际上来说当然是好的，但就怕会让朝中最后那口气给散掉……传出去，天下人还以为大金国连个外族忠臣都容不下呢。”
这番话说的非常明晰，而且说实话，甚至有些明白过头了。
莫说完颜希尹、乌林答赞谟等明白人，便是大太子完颜斡本、纥石烈太宇，以及其他诸如挞懒、银术可、蒲家奴等其他大臣武将也听了个清楚。
就连后面房舍中的小国主夫妇，乃至于一些边缘人士，也都能大约理解秦相公的意思。
首先，人家秦会之当然是在提醒人心的问题，要这些金国权贵不要拿耶律马五的忠义当什么可利用的东西。
其次，却也是在拿耶律马五暗喻自己，要这些人不要轻易抛弃他秦会之。
否则，人心就彻底散了。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层隐含的，只能针对寥寥几人的逻辑，那就是眼下这个逃亡朝廷是借着四太子主动殉国的那口气，借着大家求生北走的那股力来维持的，平衡其实是非常脆弱的。而这个脆弱的平衡，则是由希尹-国主-乌林答赞谟，外加耶律马五的部分兵马以及国主对几个残余合扎猛安的控制力度来决定的。
一旦将军中宿将耶律马五再抛下，那大金国不用等着契丹、奚人对女真的一波内讧，女真自家都要先内讧起来。
“话虽如此。”还是希尹一人认真探讨局势。“可有些事情如今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咱们只能尽人事而无愧于心罢了……秦相公，我问你一句话……你果真要随我们去会宁府吗？”
秦桧毫不犹豫点头以对：“事到如今，唯有这一条路了……赵官家容不得我……还请诸位不要相疑。”
“那好。”希尹点了下头。“既然局势这般糟，咱们也不必充什么智珠在握了……请马五将军过来，让他自己决断。”
大太子捂着眼睛，纥石烈太宇低头看着脚下，全都无言。
而稍待片刻，耶律马五抵达，听完希尹言语后，倒也干脆：“我非是什么忠义，不过是降过一回，知道投降的难堪和降人的艰难罢了，实在是不想再反复……而事到这般，也没什么别的心思了，只想请诸位贵人许我个人随行，等到了会宁府，若能安顿，便许我做个闲职，了此残生……当然，我愿意劝下属好生留下，不做反复。”
马五言语平静，甚至内中反而颇显豪气，可不知为何众人却听得凄惶。
有人感慨于国家流亡，有人感慨于前途渺茫，有人想到将来大势所趋，有人想到眼下个人艰难……一时间，竟无人做答。
隔了半晌，还是完颜希尹镇定下来，微微颔首：“马五将军这般行止，不是忠义也是忠义……倒也不必过谦……此事就这般定下吧，请马五将军出面，与行列中的契丹人、奚人做商量！咱们也不要多想，只管动身……便是真有什么意外，也都不要怨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愿生得生，愿死得死！”
说着，不待其余几人言语，希尹便干脆起身离去，马五见状，也直接转身。
而大太子以下，众人虽然各怀心思，但出于对完颜希尹的信任与尊重，最起码表面上也无人闹腾。
就这样，不过在长宁歇了半日，女真逃亡大队便再度启程。
耶律马五也果然依仗着自己在契丹、奚籍军士中的威望安抚了本部残兵，并与这些人做了君子之约……还是老法子，留下部分财货，双方好合好散就此分道扬镳……唯独今时不比往日，这些契丹-奚族残兵同时还要求耶律马五与六太子讹鲁观一起留下做人质，然后也被干脆应下。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逃亡大队如何就妥当了。
实际上，整个逃亡过程，即便是没有大规模的明面冲突，可其中艰辛与损耗也是不用多言的……每天都有人离队，每天都有财货稀里糊涂的遗失，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每天都在草木皆兵，以至于所有人都越来越紧绷，怀疑与防备也在日益明显。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一开始逃亡的时候，有识之士便已经意识到了。
这个场面咋一看，跟十年前那个赵宋官家的逃亡似乎没什么区别……甚至那个赵官家从河北逃到淮上再去南阳这个路程，比燕京到会宁府还要远……但实际上真不一样。
因为当日赵宋朝廷流亡时，周围都是汉人，都是宋土，哪怕是盗匪蜂拥而起，也知道打一个勤王义军的旗号。
而现在呢？
现在这些金国权贵只觉得自己像是宋人戏台上的丑角，却被人一层层扒开了衣服……或者说扒开了皮。
离开燕云，与关内汉人分道，他们失去了最富庶的土地和最广大的人力资源；出得塞外，辽东、辽西被大兵压境的消息传来，引发内讧，他们失去了多年以来的渤海盟友、高丽邦交，失去了塞外的经济中心与军事技术高地；现在，又要在潢水与他们的老对手，也是灭辽后一再强调的‘邦国子民’契丹-奚人分割，这意味着他们很快就只剩下女真人了。
而且接下来又如何呢？
等到了黄龙府，宋军继续压上，是不是还要完颜氏与其他女真部也做个分割？
说白了，汉人有一万万之众，自秦皇统一宇内，已经一千四百年了，便是从汉武帝从制度、文化上进一步推进大一统，也已经一千三百年了。
与此同时，女真人不过一百万，建国不过二十余载，连女真六大部统一都是在反辽过程中达成的。
这种强烈的对比之下，既衬托出了女真兴起时的武力强大无匹，却也意味着，此时此刻，这个民族真的没有了任何回转余地。
生存还是毁灭，延续还是断绝，这是一个问题。
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问题。
可能既是急切想赶到潢水下游的黄龙府（今长春周边）一带，也是想尽快脱离不稳定的契丹-奚聚居区，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在没有城市的潢水中下游地区，众人愈发沿河行军不停，不顾一切进发，每日晚间疲敝到倒头便睡，天明便要走，稍作停顿，也必然是要速速烧火做饭，以至于虽然临着潢水赶路，却连个沐浴的空闲都无，整个行军队列也全都是骚臭之气。
而这种剧烈的艰苦环境，也使得明明正是四月间塞外最好时节，却不停有人畜患病倒毙，大太子眼疾愈发严重，而国主和皇后也都只能骑同一匹马，连秦会之也只剩下了一车财物，还得亲自学着驾车。
偏偏无人敢停。
而终于，时间来到四月廿八这日，已经不足四千兵力，总人数三万余众的逃亡队伍抵达了一个水草丰茂之地。
此地乃是潢水中下游重要的交通节点，南北渡水，东西行进，往东北面便是黄龙府（今长春一带），顺着南拐的潢水往下便是咸平府（后世四平往南一带），往上游自然是临潢府，往西南众人来路，自然是大定府（后世承德一带）。
实际上，此地虽然没有城市，但却是公认的一个塞外交通之地，也多有辽国时修筑的驿站、市集存在……到了后世，此地更是有一个通辽的名称。
没错，这一日下午，大金国皇帝、执政亲王、诸相公、尚书、将军，抵达了他们忠诚的通辽。而人尽皆知，只要过了这个地方，便是女真传统与核心势力范围，也将摆脱契丹人与奚人聚居区带来的隐患。
这让几乎整个逃亡队伍都陷入到喜悦与振奋之中。
而大概也是察觉到了相应的情绪，行在也传出‘国主旨意’，一改往日行军不断的催促，提前便在此地安营扎寨，稍作休整。
消息传出，逃亡队伍欢欣鼓舞，在营地建好，稍微用餐后，更是忍耐不住，纷纷开始沐浴。
有资格占据民房的贵人们倒是保持了矜持，他们可以等侍从打水来洗，少部分女真女贵更是能等到侍女将热水倒入桶内那一刻。
但是军士们却懒得计较，卸甲后，便纷纷下水去了。
一时间，整条潢水全都是乌泱泱的人头和白花花的身体。
“老师。”
完颜希尹立在浮桥前，目光从下游扫过，然后面色平静的看着对岸的蓝天绿地，若有所思，却不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特别的喊声，而希尹头也不回，便知道是何人来了。
“恩师。”
纥石烈良弼又喊了一声，并在背后恭恭敬敬朝对方行了一礼，这才走上前去。“恩师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只是发呆而已。”
完颜希尹言语干脆，恰如他这些日子表现的一样，理性、坦然、果断。
或者直接一点好了，这个逃亡队伍能安全走到这里，希尹居功至伟……他的身份地位、他对军队与朝堂的熟稔，他处事的公正，态度的坚决，使得他成为此番逃亡中实际上的组织者与裁决者。
相对来说，大太子完颜斡本虽有威望和最大一股兵马势力，却对庶务一窍不通，甚至没有独立领兵长途行军的经验。
而国主终究是个十八岁的半大孩子，不敢说人人孩视于他，只是这般国家民族生死存亡一般的大事面前，这个年龄委实尴尬，没有理由在这个敏感时候将原本没给他的权柄尽数给他的。
至于纥石烈太宇、完颜银术可、完颜挞懒这些人，就更不用说了。
“你在想什么？”希尹回过头来，注意到对方根本没有去洗浴，还是那身又脏又臭的皮甲。“为何来找我？”
“学生在忧虑国家与部族前途，心中不安，所以来寻老师解惑。”纥石烈良弼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选择了某种程度上的坦诚以告。“照理说，如今逃出生天……最起码是躲过了堂皇大军的追捕，但一想到家父与辽王殿下生分，魏王一去不返，等到了黄龙府，那些之前在燕京按下去的仇怨、对立、派系，马上就要重新冒出来，而且彼处双方各有部众追随，还有宋军压上，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然后呢？”
完颜希尹依然面不改色。
“然后……老师……”良弼认真以对。“等到了黄龙府，老师可能继续稳住局势？又或者老师可有别的法子来应对？其实，上下都服膺老师，那赵官家也点了老师的名字做宰执……若是老师愿意出来掌控局面，学生也愿意尽力。”
希尹沉默片刻，依然平静：“我此时能稳住局势，靠的是魏王殉死对诸位将军的震慑与逃亡诸人的求生之欲……等到了黄龙府……甚至不用到黄龙府，我觉得自己就未必能把握住谁了……你须知道，大金国就是这个样子，饶了一圈回去，还是要看各部的家当，我一个完颜氏远支，凭什么掌握谁？便是掌握一时，也掌握不了一世。”
“我本以为可以的。”良弼闻言反应有些怪异，既有些释然，又有些哀伤。
“本来的确可以有的。”希尹摇头以对。“可以靠教化、制度来收拢人心，就好像当初那个赵宋官家南逃时，只要想，总能收拢起人心一般……但宋人没给我们这个时间和机会。”
纥石烈良弼深以为然。
“良弼。”希尹再度打量了一眼对方身上脏兮兮的皮甲，忽然开口。
“学生在。”纥石烈良弼赶紧拱手。
“若有机会，还是要带着国族学汉话、写汉字、读汉书的……那些东西是真好，比咱们的那些强太多了。”希尹认真交代。
“这是学生的夙愿。”良弼毫不犹豫，拱手称是。“而且不止是学生，学生这一代，从国主到几位亲王子侄，都懂这个道理的。”
希尹点点头，不再多言。
而又等了片刻，有侍从来报，说是国主与皇后沐浴已罢，请希尹相公御前相见，二人顺势就此别过。
今日事，似乎就此了结。
然而，不过区区半个时辰，营地便忽然乱了起来。
事情的起因非常简单……军士先行洗浴，结束后不久，等到了傍晚时分，天色稍暗，随行女眷们也忍耐不住，便借着芦苇荡与帷帐遮蔽，尝试下水沐浴。
而正所谓饱暖思淫欲，旷野之中，洗浴后的军士们吃饱喝足无所事事，便打起了女眷的主意，很快便引发了零散的强暴事件。
对此，希尹的态度非常坚决和果断，乃是派遣合扎猛安部队迅速镇压和处决。
可很快，几位大金国栋梁便惊恐发现，他们处置这类事件的速度根本跟不上类似事端发生的速度……强暴和劫掠好像雨后草原上的青草一般开始大量出现。
紧接着，很快又出现了聚众对抗合扎猛安执行军法的事端，以及成建制冲击女眷、辎重的事情。
到了这一步，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什么了。
军队的忍耐到极限了，然后虽然陡然的放松，反而哗变在即。
当然，队伍中有无数军务经验的老手，银术可、挞懒，包括讹鲁补、夹谷吾里补等人立即一致建议，要求国主下旨，将所有权贵所携侍女一并赐下，并放出部分财货，尤其是金银布帛毛皮等硬通货作为赏赐。
没有任何多余念想，这个建议被迅速通过，并被立即执行……便是希尹这般讲究的人，也明智的保持了沉默……然后，终于抢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将哗变给恩威俱下的弹压了下来。
金国高层又一次在危难之际，尽全力维持了团结。
大金国似乎依然有足够的向心力。
但是，等到了三更时分，正当各怀心思的金国逃亡权贵勉强放下各自心事，稍微安睡下去以后不久，潢水北岸却忽然火光琳琳，马蹄不断。
完颜斡本等人刚刚出房舍，便近乎绝望的发现，大部分部队连对岸情状都没搞清楚，便直接选择了携带女子财货逃散。
而很快，更绝望的情形出现了。
随着对岸乱兵逼近，他们听的清清楚楚，那些人居然是以契丹语高呼，要杀尽完颜氏，为天祚帝报仇。
甚至，还有人喊出了奉耶律马五之命的言语。

第三十二章 断绝
黑夜中，混乱越来越大，怒吼声、哭喊声、狞笑声连成一片，混合着潢水的潺潺流动声、夏日水草丰茂时熏风穿过草地与灌木的呼呼声，形成了一种宛如祭祀典礼上萨满们舞乐的奇怪声音。
而就在这种声音中，火光也迅速席卷了整个潢水南岸的营地，继而引发了某种崩塌式的离散，就好像火堆刚刚燃起，却又被大风吹动，将火星直接扬起一般。
但毫无疑问，就如同风只能吹散灰堆与草叶，却吹不动真正的木柴一样，潢水南岸，还是迅速的形成了几个分散的、明亮的区域，然后依然保持了一定秩序与行动力。
“陛下、希尹相公、秦相公……乌林答尚书。”
全身甲胄的讹鲁补匆匆进入国主夫妇下榻的市集中央院落，也不管那几个小官，只是朝着院落中几位贵人见礼，然后立即严肃相对。“末将接到辽王传讯，便即刻来此护驾……可惜仓促间只聚拢三百人，其余的便不是自行逃散，也一时难以聚集起来了。”
“足够了。”
国主与秦桧以及乌林答赞谟三人一声不吭，任由立在台阶下的希尹当仁不让的接过话来。“敌人这般虚张声势，而且迟迟不渡河，必然兵力不足，你带来三百人，此地剩余的四百多合扎猛安也都披甲，加一起足以护卫国主安危……静待天命便是。”
这句话，既是对讹鲁补前来支援的肯定……毕竟，三百人肯定有点少，他应该还留下不少人保护家眷了……也是在安抚惊魂未定的国主夫妇。
而果然，同样披甲等在台阶上的完颜合剌听完这话，立即释然下来，但稍作释然之后，这位年轻的国主便按着腰中宝剑，问了一个敏感的问题：
“希尹相公，河对岸果然是马五将军的兵马吗？若是他，为何太原、获鹿不直接降了宋人？为何在大定府不反？而且，为何是从对岸过来，不是从身后追……”
“陛下，此时不是计较这个事情的时候。”
火光琳琳中，一身寻常儒生打扮的希尹忽然拢着手打断对方。“或许是耶律马五真反了，或许是有小股蒙古、契丹追兵到了长宁，然后说动了、逼迫了耶律马五，又或者干脆是一些契丹人利欲熏心背着马五做此行径，甚至可能只是周边游荡的盗匪、部落听说了长宁的事情后自行借了马五的名头……但都无所谓，因为哪怕对岸来的是耶律马五的部众，也远远少于咱们的大队人马，而咱们却不战而溃，乱成一团……问题根本不在河对面，而在河这边。”
这话一说出口，秦桧、乌林答赞谟与讹鲁补几乎齐齐颔首。
而合剌则是沉默了一下后，才有些颓丧的点了下头，并放下扶着剑的手：
“相公说的是，敌众不足为虑，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内里……傍晚就差点哗变，现在更是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到了黄龙府还会出何等事来？”
“外面情势怎么样？”希尹避开了这个话题，扭头看向了讹鲁补。
“营地已经大面积失控，全都是劫掠和逃散，几位将军各自收拢兵马，固守待援，但也有些人自以为到了此地，剩下路途熟稔，所以虽能聚众，却还是主动逃散了。”讹鲁补赶紧解释。“至于敌众，正如相公所言，只是鼓噪，却尚未渡河……”
“逃散的是谁？聚众坚守的有谁？”希尹追问不停。
秦桧眼皮一跳，然后一声不吭，轻轻往侧后方暗处退了半步。
“不敢说确切是走了还是如何，只是依着灯火来看。”讹鲁补没有注意秦桧的动作，只是小心相对完颜希尹。“夹谷吾里补将军所居地方昏暗一片，似乎是走了，蒲查胡盏将军所在的最后方倒是灯火通明，远远有号令呼喊声传来，纥石烈太宇将军占据的驿站那里也很亮堂……”
“吾里补居然溃了。”乌林答赞谟一声感叹，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接着问了下去。“挞懒元帅与银术可都统处呢？”
“这二位虽没有多少兵马，但也的确在院中堆火，格外明显……毕竟是宿将嘛。”讹鲁补依然不敢怠慢。“他二人其实挨着纥石烈将军的营地。”
听到这话，希尹与乌林答赞谟忽然便一起停止了言语，在院中沉默了下来。其余诸人，从国主到讹鲁补，一时俱有些不解，但还是保持了耐心。
唯独秦桧，倒是一如既往的保持了沉默……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敢说。
就这样，又等了一会，希尹方才重新在火盆侧严肃开口：“讹鲁补，若要你带本部去将河上那座浮桥给烧掉或者断掉，可有把握？大概需多久？”
“黑夜之中，除了大概知道对方兵力不会太多外，其余各种情势皆不明朗，所以什么都不好说。”讹鲁补迅速做答。“而便是军事上顺利妥当，那再也要大半个时辰才能做完此事回来……”
“那就来不及了。”希尹面色不变，却又笼着手语气平静的继续问了另外一个问题。“现在这种情况，你是想留在此处护卫国主呢，还是想回去护卫辽王殿下？”
此言一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原本就很安静的院内愈发安静了下来，与院外那些嘈杂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毕竟，这个问题问的不明不白，甚至有些荒唐……因为讹鲁补本身就是受了完颜斡本的命令来护驾的。
而且再说了，国主本人还在后面呢，难道要人家讹鲁补当着十八岁国主的面说……国主和辽王，我选辽王？
但是，偏偏如此糊涂，如此荒唐的话却是完颜希尹问的。
完颜希尹是谁？
是公认的女真第一智者，是女真国家制度的创立者之一，是女真文字的发明者，是之前数年间国家政务实际处置者之一，是国家的顶梁柱之一，而且随着越来越多的女真名王大将的死亡，他还是将来这个国家能否延续的重要平衡者。
此时此刻，这位相公和大太子领辽王完颜斡本，以及站在他身后的国主本人，这三个人，正是大金国女真族完颜政权还在存续的基本象征。
所以，讹鲁补一时慌乱到不敢回答。
非止是讹鲁补本人，便是乌林答赞谟也有些慌张……秦会之犹豫了一下，他想表现出一点慌张姿态，来与其他人混淆，却表现到生硬的不行，而这又似乎真的体现出了他的慌张……没错，秦桧在这个问题后，终于也有些本能上的失措慌乱了。
外面还在闹腾，一阵风吹来，将院中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影子与光线吹得更加散乱，而此时，风中隐隐约约传来喊杀声，似乎是敌军终于过河了。
希尹仿佛此时才回过神来，然后莫名其妙的给出了一个回复，就好像他之前莫名其妙的问出那句话一样：
“我知道了……你就留在这里，安心护驾。”
讹鲁补愈发莫名其妙，不过，当他点头应声后，目光扫过希尹以及其身后的秦会之、乌林答赞谟，落到更高处一直沉默肃立的国主身上时，却才忽然有了两三分猜度——这话，恐怕不是问自己的，或者说，不止是来问自己的。
不过，这么一来的话，莫非完颜希尹真以为大太子那里会有什么危险不成？
一刻钟后，讹鲁补的这个疑问便消失了，因为随着敌军渡河，亲自出门往外围防线巡视，并登上房顶观看局势的他的亲眼看见，那些所谓耶律马五的部属渡河之后，马蹄阵阵、火把成行，居然没有几个肆意劫掠的，而是果不其然的直奔辽王、大太子完颜斡本所处的位置而去！
全程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什么侦查，却也没有任何误判——三更半夜，乱做一团，仓促渡河，居然一击而中。
而此时，夹谷吾里补部离散，自己所部刚刚来到国主身侧，蒲查胡盏部落在更远处的最后方，大太子仓促之间估计也只能如自己这般聚拢起区区几百兵马。
一见至此，虽是初夏，即便是塞外，也是熏风暖夜，而讹鲁补只觉得心底发凉。
又一阵熏风吹过，瘫坐在外围房顶上的讹鲁补一面使人去回报完颜希尹与国主，一面小心翼翼的在亲兵搀扶下下房往归御前，同时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努力的、快速的去思考利弊：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甭管今晚上来的是谁，耶律马五也好，西面的契丹部落、本地的奚人盗匪，乃至于是从东面来的女真人部众都无所谓了，关键是今日潢水南侧的流亡朝廷队伍中必然有内应，甚至是主使……而目标也非常明确，就是大太子、辽王完颜斡本。
为什么要杀大太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大定府（承德附近）时，整个逃亡队伍就都知道了，赵宋官家杀了四太子后，新的言语是，先杀大太子，再定谈和的新条件……这才是金国流亡朝廷里最要命的议题！
之前要杀大太子和一大堆掌兵实权人物，都还在燕京闹出那等事来，何况是眼下呢？
只不过，按照讹鲁补和大多数人的想法，这个问题应该会等到队伍坚持抵达黄龙府后再做探讨和动作的，却不料居然是在黄龙府将到未到，临潢府将离未离的此处。
当然，这些都是木已成舟的事实了，多想无益，关键是自己该如何应对？
或者直接一点好了，自己要不要去救？
是主动提议去救，还是一声不吭等国主和希尹相公下令？
又或者，干脆建议国主和相公不要去救呢？
须知道，刚刚国主和希尹相公的态度已经很暧昧了，而这一次，若真是队伍中的人主导的袭击，那么应该也不会在击杀大太子后再行尝试攻击国主或者其他人吧？自己逃得生路，到了黄龙府后，且看议和结果如何？大不了一头钻入白山黑水中了此残生就是！
但是，为什么国主和希尹相公也会是这个态度呢？他们也参与了吗？还是跟自己一样，临阵有了心思？
总而言之，讹鲁补心思百转，却也不过是片刻功夫而已，其人下得房来，转回院中，另一边国主夫妇与相公希尹、秦会之、尚书乌林答赞谟等人也不过刚刚听到侍卫传讯。
然后，额头微微沁出汗水的国主合剌便忍不住看向了希尹，很显然，他也想到了之前希尹那个奇怪的问题。
“希尹相公……”合剌一时间急的头顶微微沁汗。“这是怎么一回事？耶律马五将军是受你命令回来的吗？”
“与臣无关，臣也不知道是谁。”完颜希尹摊手做答，语气平静，神色从容。“只是魏王那一去，辽王殿下便是议和最大之阻碍，而此地位置又过于尴尬，谁都有可能来犯，谁又都不可能真正出大军至此……所以，乱事一起，臣便猜到很有可能是有人内外勾结，或者是谁犯了蠢，居然开门揖盗。”
合剌听得此言，一时语塞，但还是不安。
原来，因为之前逃窜太快，燕京那晚，恩师韩昉之死对合剌而言一直是个未解之谜，反倒是完颜迪古乃的言语与行为被多人证实，所以，那晚的事情便如同一根刺一般深深扎到了他的心里，这些天这位国主对大太子父子也一直心存提防和不满，万事都只倚重完颜希尹。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完颜斡本于他毕竟有数年的养育之恩，再怎么样合剌也没想过要坐视对方陷于死地的。
“相公。”
仅仅是片刻之后，合剌便伸手握住了希尹的一只手。“朕之前没有吭声，是脑子笨，不知道相公的意思，但朕委实没有放任大伯父去死的意思……那是朕的大伯父，还养了朕数年在家中，还是拥立的功臣、执政的亲王……朕若是存心推他去死，还有什么脸面做一国之君？”
讹鲁补心中叹了口气，但也一时释然，毕竟国主这般态度，总好过做个冷眼的，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不用他本人在这里纠结什么了——国主和相公有令，他听着便是。
乌林答赞谟也有些感慨。
至于秦会之，依然一声不吭，只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完颜希尹，好像又一次认识了这位女真第一智者一般。
“陛下说晚了。”完颜希尹根本没有看任何人，而且语气淡漠。“现在贼人已经过河，而御前唯一能动的一点兵马便是讹鲁补将军带来的这三百多人……之前提前去汇合辽王殿下倒也无妨，可此时过去，黑灯瞎火的，不怕路上直接一溃了之吗？而若是讹鲁补将军的部属也溃散了，贼人说不定要将国主与辽王殿下一并处置了。”
合剌惊恐异常，本能去看其余几人。
目光扫过秦桧、乌林答赞谟与讹鲁补，只有乌林答赞谟上前半步，而合剌刚要下来去拉乌林答的手，却才醒悟自己还在攥着完颜希尹的手，也不敢松开的，只能稍微稍微欠身。
乌林答赞谟见此情形，心中哀叹，却是台阶下直接出恭敬言：“陛下……事到如今，国破家亡，地崩山摧，事情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为的，又何必多言呢？”
合剌缓缓颔首，终于松开攥住希尹的双手，往后而去，推开半掩之门，恰好看到立在门后的自家皇后，便又牵住对方的手，一起转了进去。
但不过片刻功夫，随着远处喊杀声渐渐聚拢和持续稳定下来，这位国主复又闯了出来，直接来到院中左右相顾：“已经交战了吗？确定是冲着辽王去的吗？”
完颜希尹立在风中，一声不吭，其余人等见状只是如秦会之一般低头不语。
过了一阵子，才有讹鲁补接到内侍传召，匆匆从外围再跑回来，稍作回报：“好让陛下知道，确系是辽王那里被围了，已经开始交战了！但请陛下放心，辽王殿下那里守的很稳……”
完颜合剌欲言又止，看了看立身不动的完颜希尹后，到底是点点头，然后再度回转。
而又等了大约一刻钟功夫，合剌再度匆匆走了出来，就在台阶上相对：“为何喊杀声越来越大？”
希尹依然不动，还是讹鲁补匆匆跑了出去，过了一会才回来汇报：“陛下，契丹贼人渡河后多有零散劫掠和迷路的，现在打了起来，渐渐兵力汇集，所以喊杀声才越来越大。”
合剌冷笑一声，气急败坏：“确定汇集过去的全是渡河离散的贼人？而且确定是契丹人？！”
讹鲁补哑口无言，只能去看希尹……其实，合剌真说对了一半，讹鲁补毕竟是用兵宿将，之前在外面就大约看的出来，聚拢过去的，恐怕真不是那些来袭部队的零散之众，更像是早有准备的营地内部人员去做引导、攻坚与指挥。
只是局势太乱了，到处都是逃散的家眷和溃兵，而且事关重大，所以哪怕他心里已经有了怀疑，也不好说是哪家派出去的而已。
至于国主这里，完颜希尹相公的态度那般明确，讹鲁补也熬过了最开始那个最艰难的选择题，此时只是纯粹应付罢了。
转回眼前，合剌气急败坏之后也不见人应答，无奈摇头，只能又一次回到了房舍内。
院中依然熏风不停。
讹鲁补见状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重新转出，继续在外围观战……他注意到，蒲查胡盏一度有了异动，但派出的兵马走到一半灯火就彻底散开，然后终于没有再度调度。
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蒲查胡盏的侄子娶了大太子的长女。
他还注意到，围攻大太子的那些贼军，在得到营地内零散部众的支援后，迅速变的有章法起来，他们散开了大太子营地西北一角，却又开始着力从东南面顺风放火，尝试用火攻来了结一切。
眼看着火势将起，讹鲁补心知肚明，国主马上还会出来，而自己恐怕要做出最后的抉择了。
坦诚说，一直到眼下，讹鲁补都还是想救一救大太子的，当然，前提是不给自己招祸。故此，稍作犹豫之后，这位女真宿将兼战场逃将忽然扭头看向了自己的亲卫首领：
“你去一趟，两三个人便可。”
“两三个人能作甚？”亲卫首领莫名其妙。
“契丹人肯定有，关键是想看看那些人里到底有没有女真人？”讹鲁补在认真解释。“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也只是好奇，求个心里安稳……速去速回。”
亲卫首领点点头，即刻带着几名心思活泛的甲士匆匆而去，消失在夜幕中。
而让讹鲁补惊疑的是，他这边刚刚等到国主的又一次传唤，也就是慢悠悠的下了房顶，那边自己的亲卫首领就回来了……然后隔着老远，便当着来传唤小内侍的面微微一点头。
讹鲁补就算是再迟钝也晓得，这里面必然有女真人，而且很可能是自家亲卫的熟人，不然不会回来的那么快。
猜到归猜到，可真的确定以后，这位女真宿将还是不免头皮发麻。
“回禀陛下。”
转回院中，头皮上的麻意尚未退却，讹鲁补只能强打精神回复。“正如陛下猜的那般，契丹贼人用了火攻，夏日天暖，又有熏风不断……而且还主动开了个对河的口子，算是围三阙一……辽王殿下怕是真危险了。”
就站门槛上的合剌如遭雷击，身形直接晃了一晃，才扶住门框站稳，然后立即带着某种期盼去看完颜希尹的背影。
但希尹依然不动。
他又去看讹鲁补，讹鲁补只是低头。
再去找秦桧，院中光影交错，居然一时找不到秦桧在何处。
最后去寻乌林答赞谟，乌林答赞谟总算是迎上了这位国主的目光，却是微微摇头。
合剌见状，既是无奈，又是恐惧，还是心酸，当即泪水涟涟而下，然后只能掩面归入舍中。
院中众人，从面无表情的希尹开始，几乎所有人都暗中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一个尖细的女声就忽然从房中响起：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在燕京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到眼下也只能在臣妾面前流泪？堂堂一国之君，便是逃亡路上，又何至于这般窝囊？”
众人省的是裴满小皇后，也知道这小皇后不过十五岁，若是国主嘛，依着他的聪慧和经验，心里还能明白一些什么，小皇后不过就是在说些幼稚话罢了。
但不知为何，明知道是小皇后的幼稚话，院中众人还是忍不住微微动容，继而侧耳倾听。
而很快，国主略带哽咽的声音便也传来：
“你不懂……这不是什么国主脸面的事情，朕晓得希尹相公是好意，也晓得如今局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伯父一死对所有人都好……朕只是想起大伯父养育之恩……还有韩师傅的教诲之恩……还有四伯父的拥立之恩……韩师傅来不及救，四伯父也来不及救……如今最后一个至亲伯父居然还不能救！我不是羞为人君，而是羞为人侄！”
满院皆一时恻然。
“既然羞耻，为何不去救？！”小皇后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国家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希尹相公不会让我分兵的……”
“你是太祖的嫡孙，弓马娴熟，希尹相公不许下面将领去救，难道还能拦得住你御驾亲征吗？你不是今晚一开始就披了甲吗？难道只是做样子？！”
院中所有人几乎一起看向了半掩着的房门，并引发了轰然之态，便是希尹也微微一怔。
但很快，完颜希尹便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平静、自然，状若无事。
几乎是同一时刻，裴满小皇后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上次在燕京，我一时受惊躲到你身后，便也觉得羞耻……你若真心念着辽王的养育之恩，便打马领着剩下的这个合扎猛安去救！届时莫说救出辽王，便是营中士卒也要受你鼓舞汇集起来&#183;的！”
希尹早就恢复如常，秦桧面色苍白，讹鲁补满头大汗，倒是乌林答赞谟忍不住上前半步，似乎准备劝说些什么。
而几乎是片刻不停，裴满小皇后复又在房舍内催促：
“我刚刚听得清楚，辽王都快被烧死了，他眼睛又有疾，这般又是火又是夜的，便是想逃都艰难……你若是敢去，我随你一起去……能救便救，不能救就回来，便是乱兵利害，咱们夫妇马术这般好，也能骑马逃离……大不了顺着潢水往下游走就是……”
话音未落，披甲扶刀的合剌忽然推开房门，又一次出现在院中，其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止住眼泪，然后扫视周遭，咬牙出言：
“朕要亲自去救大伯父！此非是君救臣，乃是子侄救伯父！希尹相公，朕要带三百合扎猛安去！”
“这几百合扎猛安和辽王殿下那里的几百合扎猛安是国家最后的一点根基了。”完颜希尹表情近乎冷漠。“放在白日，配好甲胄战马，能以一当十，可在这种混乱不堪的夜中，却会轻易丢了性命，失了军纪和踪迹……陛下要和辽王一起将最后的合扎猛安一起葬送掉吗？”
“朕是太祖嫡孙。”
合剌沉默了一下，鼓起勇气相对。“这两个合扎猛安本是完颜氏嫡传的私产……相公没必要过问。”
希尹点点头，错开半个身位，然后依然在熏风中负手而立。
那意思很简单——国主想要送死，那去就是，他不拦着，但绝不会参与和赞同。
周围上下文武，见此形状，各自不安……既有人不忿于完颜希尹的冷漠与强势，也有人对国主的冲动感到愤怒和不解。
现在这个情况是，国家实际上已经崩溃，但一个女真完颜氏的大金国能够维持政权体统，全靠国主合剌、相公希尹、大太子斡本三人形成某种象征的联合体。
而今晚的事变，本质上是所有人都希望大太子去死，不要耽误苟延残喘的议和。
可是到了眼下，国主居然拼了命也要去救议和的最大阻碍大太子，而希尹明明立身的根本在于身为人臣、是宰执，却居然要与国主分道扬镳！
由此可见，大金国是真的要完了！
完颜合剌似乎也不能太理解为什么完颜希尹会表现的那么冷漠，他印象中的希尹并非如此……但事已至此，而他到底是一位国主，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心中自有一番郁气，如何能就此止步？
于是乎，其人向希尹微微拱手：“请相公与讹鲁补将军在此护住皇后，朕去去就来。”
言罢，完颜希尹只是一点头，合剌便再不能忍，直接扶刀而下，几名合扎猛安中的谋克面面相觑，终于有三人追了出去，但剩余几人却与讹鲁补一般，一度动了脚步，却终究没有尾随。
而希尹只是盯着对方背影，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至于裴满小皇后，只带了个头盔便要追出，却随着乌林答赞谟一挥手，直接被内侍给推了进去。
就在完颜合剌想起自己是阿骨打嫡孙，然后披甲出阵的那一刻，他的大伯父，完颜斡本已经彻底绝望了。
“迪古乃，你走吧！”
大太子完颜斡本披头散发，一手拄着发烫的刀，一手捂着那只不停流水的眼睛，然后用另一只眼盯住了自己的儿子。“他们只是要杀我一人好议和，你身形还小，不会被刻意追杀的……从西北面突围，带着你两个弟弟去找蒲查胡盏……他是你姐夫的叔叔，刚刚虽然没救成我，却还是可信的……我这个样子，反而走不了了。”
迪古乃痛哭流涕，抱着自己父亲捂眼的那只胳膊，好久才缓过劲来：“儿子可以走……但请父亲告诉儿子……今日到底是谁？儿子将来便是要隐忍十年八载，也要为父亲报仇。”
“我也不知道。”
完颜斡本闻言连连摇头。“我也不知道……谁都有可能，想我死的人太多了！大家都想议和！”
“总有个猜度吧？”迪古乃愈发哀恸。“总得让我这个做儿子的有个念想吧？！”
“或许是纥石烈部作为，或许还有挞懒和银术可，或许是国主身侧那几位文臣……希尹、秦桧、乌林答赞谟……甚至可能是合剌（国主）……反正不可能是马五。”斡本苦笑道。“但为父一死，你暂时不可能动得了希尹和纥石烈他们，十年之内不要寻人打探此事，反而要在咬死了是马五所为……懂吗？”
“懂！”
迪古乃抹了一把眼泪，终于撒开了手。
斡本叹了一口气。
而迪古乃刚要回头戴上头盔突围，却又回身抓住了父亲的胳膊，然后奋力上前，隔着头发咬住了自家亲父的耳朵，却因为哭泣许久，难以用力，只咬出了血水而已。
斡本会意，直接从腰中拔出匕首，就在儿子嘴中将自己那只耳朵割下，而迪古乃叼着亲父耳朵，也不趁势立下什么血誓，反而就地连番叩首，然后便戴上头盔，转身随几名亲卫一起朝着对方专门留下的西北面空当突围而去。
彼处，他两个年幼的弟弟已经在等候了。
火光之畔，满身满脸血污黑灰的斡本看着自己儿子叼着自己耳朵离去，微微松了口气，便带上发烫的头盔，转身冲向尚未被大火吞没但有重兵包围的正东面，随即大声呼喊耶律马五之名，要对方前来对峙。
而迎接完颜斡本的是一阵欢呼声与一阵箭雨……很显然，对面居然有人认得他的声音。
但根本顾忌不了这些了，大约估计自己儿子已经逃出生天后，完颜斡本却又转过身去，冲入自己营地的核心区域，状若疯魔，连续挥刀砍杀了自己的两个较小的女儿与几名侧妃……而等到他冲入自己正室徒单王妃的房间，发现自己妻子与迪古乃亲母大妃早已经一并自裁后，才终于清醒。
然后，他便直接拖拽被褥、丝绢，不等火来，自己先在房中添了一把火，这才摸着自己的肋骨，往自己心口上奋力一刀，并强忍剧痛，仰头躺在了两名妃嫔身侧。
大火片刻功夫便彻底袭来，金国最后一个执政亲王，到底是保留了一只耳朵没有化为飞灰。
另一边，完颜合剌冲出自己所居的核心营地，初时满腔豪气兼郁气，只想救出伯父再回头去见完颜希尹等人。
然而，偌大的营地，到处都是乱兵，到处都是劫掠和杀戮，他带着皇帝旗帜，领着几百合扎猛安，却无人听到他言语，无人看得清他旗帜。
非只如此，混乱与黑夜严重刺激和影响到了他的部众。
每时每刻都有人失去踪影……未必是主观逃散，更多的是稀里糊涂便掉队，或者一个岔道便难回转，又或者是骤然与小股乱兵相遇，仓促交手后便不知道身在何处。
完颜合剌很快便明白了希尹之前提醒的含义，但是一则心中气难平，二则确系想救伯父，三则营地内虽然混乱，可完颜斡本那里大火烧起，却不至于不知道往何处去。
而这样的代价就是，等他接近起火的营地后，身侧只剩百余众了。
不过，即便如此，因为国主的身份，和堂而皇之的宣告，还是引起了那些‘契丹贼’的慌乱与失控。
当然，很快合剌便注意到，这支所谓契丹贼军中的怪异之处……而和之前讹鲁补的反应类似，虽然早有猜测，可是亲眼在大火旁看到一些人后，他还是感到头皮发麻、脚底发软，一时在马上摇晃起来。
“是国主！”
混乱中有人惊惶转身，然后寻到自己的同伙。“这如何是好？他看到我了，我没带面罩！”
“既如此，这次就不能善了了……我们杀了斡本，宛如与他杀父之仇……难道还能再想其他？！”总有人保持了某种残忍的冷静。“今夜不比燕京了！”
“我儿说的对。”
另一人咬牙相对，然后直接戴上面罩，便欲向前迎上。
“父亲且等一等，子为父隐，弑君之事请让儿子来为父亲为之！”
之前那名稍显冷静的人主动拉住了自己父亲，然后接过对方那个带着面罩的头盔，就翻身上马，只着一身轻便皮甲便奔驰迎上。
“国主！”
片刻后，合剌正努力呼喊驱逐那些贼人，并许诺救火赦罪，忽然间，身后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其人回头一看，却见那名熟人直接挥舞战锤，迎面而来。
双方交马，战锤借马势奋力砸来，合剌仓促用弓去挡，却依然当场落马。
随即，那人仓皇而走，消失在夜幕之中。
更大的混乱之中，合剌盯着那个熟人远去的身影，犹然不敢相信……但也不用相信了……就在几名合扎猛安试图下马去救国主之时，早有准备的数十骑蜂拥而至，冲散了救援兵马的同时，其中数骑，按照顺序，毫不犹豫在合剌身前勒马，将战马前蹄高高拉起，复又重重踏下。
如此连续不断，再三再五，方才逃窜。
大火纷飞，四野熏风，灰尘扬尽，潢水流墨。
天明之前，契丹贼人高喊着斩杀了完颜合剌与完颜斡本的消息向上游逃走了。
而从天明开始，金国宰执完颜希尹则依次等到了许多人与许多消息。
首先是纥石烈太宇父子、完颜挞懒与完颜银术可四人，他们带着‘本部残部’前来汇合，这些人声明了昨夜的辛苦协助大太子作战，并提出完颜斡本很可能战死的消息，然后隐晦的询问国主下落。
其次是有军士带来了国主合剌的尸首……尸首已经被践踏成了肉泥，只能从应考者盔甲和某些其他特征来做参考。
对此，希尹虽然沉默了许久，却并没有太多哀切，甚至放任了第一批人对这个尸首的怀疑。
哭的最多的是裴满小皇后，然后是乌林答赞谟。
随即，第三批人抵达了……这一次，来人是完颜斡本的儿子迪古乃与将军蒲查胡盏及其残部。
“昨夜的事情我知道是谁干的！”
浑身狼藉的迪古乃来到院中，将一个人耳从怀中取出，放在了国主合剌的尸首之侧。“我父王死前将此事说的明明白白！请希尹相公和皇后与几位将军为我做主，也为国主复仇！”
完颜希尹一声不吭的看着对方，双目之中全是血丝。
纥石烈太宇父子与完颜挞懒、完颜银术可也都沉默着看着迪古乃，等对方说下去。
“昨夜弑君和杀我父王的人，有很多，但我父王只能确定两个人。”完颜迪古乃将目光扫过院中所有人，最后恶狠狠盯住了其中一人，表情之狰狞，直接引得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来。“应该是枢相秦桧谋划、煽动耶律马五为之！”
众人目瞪口呆。
便是希尹也怔了一下。
而秦桧更是恍惚了瞬间才脱口而出：“世子荒唐！我为何要弑君杀王？”
“宋国官家许诺议和后你的相位不可动摇，而我父是议和最大阻碍，而国主视我父为亲父，也断不许轻易议和！”完颜迪古乃认真作答。“这还不够吗？”
秦桧茫然且慌乱……他是真的慌了……因为昨夜真的不关他的事，甚至大部分人都应该心知肚明此事与他无关才对。
但越是如此，配合着完颜迪古乃的笃定，秦会之就越是慌乱。
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忽然不讲道理，不讲缘由了。而一旦敌人不讲道理，不讲缘由，他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眼看着希尹、十五岁就守了寡的裴满皇后，以及院中上上下下一起来看自己，慌乱之中，秦会之忽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或者说，是一个叠加的致命错误……因为没有这个错误，他今日都可能致命。
“纥石烈将军……我是冤枉，你是知道我的！”秦桧胸口乱跳，直接看向了纥石烈太宇，并拱手行礼。
后者点点头，却又忽然一笑，直接摇了摇头：“秦相公，当日你在燕京操纵人心那般娴熟，而且彼时就劝我与挞懒元帅、银术可都统与辽王作对，最后却又反复难养……辽王生前认定你是个祸乱之徒，怕也不是冤枉吧？”
秦会之沉默了一下，因为稍微冷静下来的他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且说，燕京那一次，他凭借着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强烈的谨慎，成功在最后时刻脱离了旋涡，免除了与洪涯一般下场……但是，也同时恶了大太子与纥石烈双方。
那个时候，他的倚仗就也只剩下四太子-希尹-国主这个联盟，但从四太子南走算起，这个中间平衡联盟就异常脆弱了，以至于他当时听说了四太子自缚南下时便已经惶恐不安起来。
而现在，随着局势的彻底崩塌，迪古乃在无法报复其他人的情况下，或者说干脆不知道到底仇人是谁的情况下，先把他这个曾经在燕京事变中有前科的人，而且是没有任何立足根本的汉人当做是发泄与报复对象，似乎也理所当然。
“希尹相公。”秦桧找到了自己此时唯一可以指望，或者说唯一有能力救自己的人。“你也知道，我昨夜全在此处，不可能是乱事的谋划者。”
完颜希尹平静的看了一眼对方，然后又看了看纥石烈父子几人，略过国主的尸首与斡本的耳朵，以及哭泣不停的裴满小皇后，最后盯住了完颜迪古乃：
“迪古乃，是不是处置了秦会之，你就愿意暂时放下仇怨，尽快赶路了？”
“是！”迪古乃狞笑做答。
秦会之如坠冰窟。
“你们呢？”完颜希尹复又看向了纥石烈那四人。
“是。”纥石烈太宇瞥了一眼自家儿子，见到对方微微点头后，即刻应声。
“我明明没有做……”秦桧自知到了最后关头，勉力辩解。“尔等自乱，何至于推到我身上？”
“皇后怎么说？”希尹没有理会，继续看向了另一个关键人。
裴满小皇后收起泪水，恨恨看了一眼希尹：“现在局面，不是相公说了算吗？”
完颜希尹毫不在意，复又看向其他人……眼看着无人驳斥，最后才落到了秦桧身上。
秦桧只觉得浑身发软，然后直接瘫跪在地，恳切相求：“希尹相公……我为大金国效力数载，颇有才劳，何至于为一你我皆知的谎话而要处置我呢？”
“你是第一日知道我们女真人处置这等事端的做派吗？”希尹略显自嘲般笑了一笑。“秦相公……你还不如拿赵官家之前议和条件中让你做相公不许更迭的言语来自保呢！”
“是。”秦桧恍然大悟，宛如病急乱投医之人一般匆匆去看纥石烈父子。“诸位……赵官家许了我做一辈子金国相公！”
众人微微皱眉。
倒是迪古乃，愈发不耐起来，直接从腰中拔出刀来，而周围人虽有防备，却无人阻止他上前逼近秦会之。
毕竟，区区一个秦桧而已。
秦桧眼见迪古乃白刃而来，根本没有力气起身，一时间惊恐到极致，彻底恍惚，只觉一生行事可笑，但不知为何，临到刀前，却居然想起一事，然后抬头诚恳相对：
“都是我妻王氏的主意！”
迪古乃怔了一怔，然后点点头，便一刀捅出，继二连三，发泄式的将秦桧之连续捅了十八九刀，血都溅的满身都是，而其余人只是立在那里去看，并无一人喝止，便是裴满小皇后当着自家丈夫那凄惨尸首的面，也无多余反应。
也不知道捅了多少刀，迪古乃这才深呼吸了数口气，转身来问：
“王氏何在？”
满院无声之中，希尹直接指了一个方位：“就在西侧第三个院子。”
迪古乃点点头，将秦桧首级努力割下，然后便拎着对方首级往别院而去，走到第三个院子，便问守门侍卫：“秦相公夫人王氏在哪间房？”
侍卫早已经发慌，勉强一指。
迪古乃见状再微微一点头，便直接来到房前，却见窗户大开，正有一个中年女子坐在窗前搬弄什么，便再度问了一句：
“可是秦夫人王氏？”
王氏本能应了一声，一抬头，却见一个人头飞来，早已经呆了，待看清是丈夫首级，而那矮个子人拎刀从门前过来，更是直接想从窗户逃窜。
但一个女子被吓成这样，如何能行动灵便？
迪古乃随即上前，一刀从背上穿了对方胸口，却懒得多砍，复又歇了一阵，才拔刀砍下对方首级，然后将两个脑袋拴起来，转回中间大院，放在了自家父亲那个耳朵旁。
其他人还好，希尹看了，当即催促：“如此，可能重整上路了？”
这一次无人再有言语。
所谓秦相公夫妇，既然背弃国家和民族，万事倚仗女真人，那到了眼下，自然不过是一个发狂女真贵族的发泄筹码而已。
谁在乎他们呢？
他们自己都不在乎。
回到眼前，秦桧夫妇既然无端被杀，希尹也不刻意来证明合剌尸首，只是寻得一个契丹人，请他望见耶律马五，让对方交还六太子讹鲁观，并做呵斥……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念在耶律马五忠勇无二多年的份上，让马五避让一时，不要真的追来，继而惹出秦桧夫妇这般尴尬。
随即，这位仅剩的相公更是宛如无事人一般，收拾部众，集合队伍，不顾一切催动流亡队伍先渡河向北，再转东行。
当然，不免与众人约定，抵达黄龙府，再论新君之事，并求和南面。
前后十二日，金国流亡朝廷，终于在五月盛夏时节穿越了潢水北面的荒地，抵达了大金国的腹心之地黄龙府（今农安一带）。
而此时，流亡队伍规模与出燕京时相比，早已经十不存一。
不过，更让其中有些人感到不安的，却还有另外一件事，那便是队伍刚刚抵达黄龙，便有死去的三太子讹里朵之子，才刚刚十四岁的完颜乌禄率完颜部留守之众前来迎接。
且说，讹里朵死后，其妻子笃信佛教，不愿意按照女真习俗再改嫁他人，所以折返辽阳出家，完颜乌禄也随之回到辽阳……现在宋人与高丽兵锋齐至，辽阳作为辽东首府，断无幸存之理，那他身为塞外身份最贵重的完颜氏家族成员，率众回到黄龙府，再去迎接希尹等一行人，本属寻常。
但是，这不是完颜斡本与完颜合剌死了吗？
这不是约定在黄龙府商议新君吗？
而完颜乌禄这般以逸待劳，强势且适时出现，让父亲死后势力大减的完颜迪古乃与早有筹备的纥石烈氏都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很快就达到了顶点，因为有证据显示，乌禄出现在这里，包括之前及时率领塞外南部女真部众北返，是受到了希尹的直接传令。
可不安归不安，却无人敢反抗。
这是因为希尹本人作为公认的女真开国第一智者，各种资历、威望摆在那里，也是眼下名正言顺的位阶最高之人……他是唯一一个宰执了……更是完颜氏远支，如今回到完颜氏势力庞大的黄龙府，几乎无人与之抗争。
不说别的，完颜娄室的次子、黄龙府本地世袭猛安完颜谋衍就毫不犹豫的站到了希尹一侧。
甚至当年完颜娄室就是把谋衍托付给了希尹，才得以继承黄龙府世袭猛安的。
故此，当抵达黄龙府的当日下午，来不及洗尘，甚至来不及问一问前线局势，随着完颜希尹的一声令下，塞外的女真权贵，与残存的燕京女真权贵便纷纷聚集了起来。
“我有几句话要说。”
完颜希尹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带着一身汗臭味站到了黄龙府行军司大堂中间，完颜谋衍则立到了他身后，宛如侍卫。
其余人等，不论是完颜氏近支、远支宗亲，如挞懒、银术可、蒲家奴，又或者是其余大小女真部众首领，如纥石烈氏、裴满氏、蒲查氏、乌林答氏、徒单氏、石抹氏等等等等……又或者是讹鲁补、蒲查胡盏，以及居然辗转生还的夹谷吾里补等直属军将，都只能静坐倾听。
“三个事情。”
完颜希尹言简意赅。“当先一事……与宋议和，有人反对吗？”
不是没有塞外的小部落头人蠢蠢欲动，但最终无人吭声……议和是获鹿之战决定的，只要赵官家还留了一扇门，就只能如此。
而燕京之乱与潢水之乱，本就是必然而然的东西。
现在大太子死了，国主也死了，更加不需要顾忌议和本身了……议和早已经成为共识。
“那好，就议和。”希尹点点头。“第二件事情，其实与议和是连着的……国主死在路上，为契丹人所杀，总要选出一位国主……谁对选国主这件事情，有什么想法？”
“新国主当迎娶我家女儿。”裴满小皇后的父亲说了一句不算意外的话。
“可以。”希尹立在那里平静以对。“还有吗？”
“我父王是太祖长子，我是父王存活长子，立嫡以长，正该我来继位。”完颜迪古乃情知关键时候到了，毫不犹豫起身相对。
“不错。”希尹点头应声。“还有合适的人选吗？”
“乌禄如何？”乌林答赞谟点出了一个毫不逊色的人选来。“迪古乃虽是太祖长子一脉所传……但乌禄出身也不差，而且常在塞外，比迪古乃更熟悉本地形势。”
希尹当即颔首：“可以。”
“我不娶裴满家的女儿。”就在这时，乌禄忽然涨红了脸。“我与乌林答氏的女儿有约。”
众人嗤之以鼻，乌林答赞谟更是一时茫然……他真不知道这件事情。
“可以立两个贵妃或者王后。”希尹一句话便压了这件事。“还有什么人选吗？”
“国家动乱，何妨立个长者？”银术可忽然冷笑插嘴。“挞懒元帅如何？他是太祖堂弟。”
众人面面相觑……居然有许多人一时犹疑起来，便是挞懒也有些茫然和恍惚……似乎不是不行。
“要向赵宋官家称父的，而且要娶裴满氏……不要二十岁以上的。”希尹依然一句话便中止了新的波澜，然后漫不经心看向了座中靠前一人。“可有其他适宜人选？”
被看得人，乃是纥石烈太宇，其人闻言心中微动，再加上到底是心存不甘，便开口试探：“我儿娄室如何？”
“良弼吗？”立即有人做了激烈反应。“国主当然是完颜氏，良弼如何可以？”
“我觉得可以。”不待争论展开，立在堂中央的希尹便有些不耐的打断了那些人。“经此反复，六大部已经不是完颜氏一举压服其他五部的情状了……暂时只是备选，如何不可？”
“我还是觉得不妥。”和之前不妥，这一次有人即刻表达了反对，包括希尹一直以来的盟友乌林答赞谟。“国家到了这个地步，要求稳才对，贸然转移国统，本身就会引起混乱……希尹相公应该考量这一条才对。”
希尹沉默了一下，再度反问：“你们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谁告诉你们决定国主的是我，或者你们了？”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不少人都心中微动，然后意识到了什么。
“我刚刚便说了，这件事情跟议和是连着的。”希尹认真解释。“国家一败涂地，想要议和存续，又逢此国主缺位，决定国主人选的，当然是那位等在菊花岛的赵宋官家……为何你们会以为是咱们在这里议定的？”
堂中还是无言。
“良弼这个人选，就是为了防止那赵官家万一起了什么心思，非要把大金国内外名义上都弄亡了，换个完颜氏外的国统才舒坦而预备的。”希尹继续平静解释。“要我说，不光是这个，万一人家把大金改成大锡、大铅、大铜，你们也得有准备才行……
“届时，就把会宁府那边的刘豫、傅亮那些叛宋之人绑了当礼物，加上还剩下的金珠之物一并送去……若是秦桧活着，也要绑了送过去的……
“然后再送他们三个过去，让那位官家自己挑！
只有如此，才能表达彻底臣服，才能宋国上下觉得雪了靖康耻，才能让议和成功。”
“若是那位官家存心想亡了我们，直接将三人一起剁了又如何？”银术可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忍不住出言驳斥。
“剁了就剁了，三个半大孩子，换来察觉赵宋官家对我们真正态度，难道不值吗？”希尹目光扫过银术可，又略过三个人选，包括良弼这个亲传的学生，神色愈发显得疲惫起来。“而且再说了，他也不会真的剁的……
“我虽然愚钝，却也能猜得到，以那位官家的才智与性情，或许会更名改统，却绝不会真的灭亡我们的……
“因为辽东北方地区，光熟女真就两百余部，生女真无数，他杀不完的……所以，必然要设一个女真国，甭管是什么名字，反正是个女真国，就好像他必须捏着鼻子设一个契丹自治路来安抚契丹人与奚人一般……
“何况塞外这里，蒙古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高丽人、女真人，塞外必须要维持一个平衡，不能一家独大，已经颓势的女真人对他和大宋来说是有必然效用的一个。”
一番话说下来，可能是太过疲惫，希尹忽然有些摇摇欲坠之态。而座中其他女真权贵一时议论纷纷，却也都不知该如何驳斥。
“若无异议，就让他们三个去见赵官家……没问题吧？”希尹气息渐渐加粗，似乎更加不耐烦起来。
众人当然不可能在这种大事上一蹴而就，但很显然，从反应上来看，无论是被打怕了的燕京归人，还是原本在塞外更在意‘反正一个女真国’的女真部落首领……都没有谁有特别的反对情绪，或者说有反对情绪的也没有对应的反对实力与反对勇气。
故此，等了片刻，眼见着事情沸沸扬扬就要过去，希尹再度扬声开口：“第三件事情还没说呢！”
完颜谋衍也不耐的拍了拍自己的兵刃，引得堂中再度安静下来。
“第三件事。”希尹语气忽然再度平静下来，但不知为何，气息反而愈发粗重。“不管如何，我都将大金国的残渣从燕京带回来了……或许什么都不剩了，或许还有点什么……但无所谓了，我都将它带回黄龙府了！带回来了……带回来了！”
众人一时茫然，因为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事。
但是很快，他们就懂对方的意思了。
希尹说完这话，一声不吭，面色平静，直接从身后完颜谋衍腰中将佩刀抽出，然后一点多余言语与反应都无，就直接狠狠割开了自己脖颈处的动脉血管。
众人目瞪口呆中，血涌如泉，而始作俑者希尹一声不吭扔了刀剑，踉跄退到身后座中，继而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乃是希尹的学生，此次三个国主候选之一的纥石烈良弼。
其人直接冲出座位，扑倒希尹身侧，一面本能尝试去捂住对方的伤口，一面满脑子却只充斥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老师要死？
为什么？
良弼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国家沦丧、主君身死、完颜氏失去女真主导地位、亲手布置屈辱求和、主君路途忽然身死、多年制度改革一朝崩塌、最信任和喜欢的学生做了弑君图谋的小人……
这种可以迅速想起来的东西，一时间数都数不清。
每一个似乎都可以当做自杀的理由，但每一个似乎都还不够。
因为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就好像希尹亲口说的那样，回到黄龙府了，都已经回到黄龙府了！
什么都熬过去了！
功亏一篑的无奈、获鹿的绝望、国家的摧崩、轻易被挑逗起来的野蛮内斗……什么都熬过去了。
完全可以不用死的！
但是，自家这位老师却那么决然、那么迅速的在抵达黄龙府后自杀了！
没有半点迟疑，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为什么？
满腔的疑惑和不解，这是良弼和在场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不过很快，跟其他人不同的是，忽然间，随着纥石烈良弼意识到自己根本捂不住对方的伤口，意识到自己老师血水的喷涌根本无法控制，且已经将自己半身染红后，他同时察觉到一股同样无法控制的东西自从自己胸口涌现，直接涌到了自己的鼻子与眼窝上。
然后，他开始在满堂瞠目结舌之中，抱着老师，于血水中放肆大哭，嚎啕大哭。
建炎十年五月份的时候，怎么看都没有理由去死的那个完颜希尹，忽然就死了，似乎比那个秦桧死的还要轻易。

第三十三章 敕约
赵玖是在五月下旬知道的希尹死讯，同时他还知道了完颜斡本的死亡、完颜合剌的死亡、秦桧夫妇的死亡。
平心而论，他有些措手不及……怎么就都死了呢？都死了，他还在这里计较个啥？
那一瞬间，他是有折身南返之意的，因为南边已经准备妥当。
当然了，这位官家很快就恢复了清明，那就是这些人的死亡，甭管是遭遇‘契丹贼’而死的谁谁谁，又或者是在黄龙府当众自刎的希尹，本质上还是他和大宋杀的。
没必要计较具体形式。
而且事到如今，总要给塞外一个收尾，给整场战事一个结果才行。
一念至此，赵玖立即发布刚刚作为东京特使抵达菊花岛的兵部左侍郎领都水监刘洪道暂署辽东安抚大使，并发旨召集东蒙古、高丽、契丹、奚、渤海诸要员、首领一并往来菊花岛，参与见证金国最后的降服。
当然，免不了要顺应人心，让岳飞去将那三位选王给带来——原本这活应该让此时已经在辽阳处理一些公私兼有事务的刘晏来做更合适一点，岳飞一方元帅未免显得有些大材小用，但赵玖情知女真这么一折腾，塞外已无真正战事可言，岳飞来菊花岛给自己撑腰似乎才是真正用武之处。
闲话少提，就这样，时间流逝，赵官家任由燕京、东京各行其是，自己却始终徘徊等待在榆关以北医巫闾山以南的山海狭道之中。
时而登岛，时而在陆，时而攀山，时而涉水，大多数时候都在写他的《西游降魔杂记》，少数时候也需要应对一些政治上的纷扰。
所谓纷扰，自然是各方面源源不断的使者带来的。
其中，不仅有塞外诸族闻得征召讯息，各有反应之下的遣使试探，还有因为获知战事结果比较晚，路途也比较长的其余诸邦国使者。
西辽当然是免不了的，虽然得到了赵官家与东京与燕京的屡次承诺，可他们的使者还是一茬一茬的来，就等着赵官家最终决定给西域送个几万女真壮汉、十几万各族家眷好夯实国家基础呢。
西辽是赵玖心目中国家的西面屏障，莫说还能薅羊毛，便是不能薅羊毛，都值得无条件扶持和资助。而西辽那以数万之众临万里之地的特殊国情，也导致他们对同类文化的人口输入几乎是来者不拒……莫说契丹人、女真人，赵玖甚至准备将部分知书达理的燕云大族也发过去，将来以后的罪犯、贬官啥的，也可以适当输出一下，而西辽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这边的输入人口再怎么乱，总比高昌人，以及信教的突厥人、哈喇汗人更可信吧？
所以，大宋与西辽之间的这种全方位盟约几乎是一种天然的盟约，只要后人不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它将会在相当一段长的时间内延续下去。
当然，这也是赵玖迫切要召集塞外各方势力一会的根本缘故，因为不是每一个邻居都是西辽，他需要一个正式的框架。
除此之外，大理高氏、越南李氏也都派来了成批次的祝贺使者，太原-元城一波、获鹿一波、女真人逃离燕京一波，基本上都是从东京那里获取消息后，意识到要变天，仓促反馈回国内后的反应，就连日本国也在获鹿后因为源为义、平清盛给国中写信，使得平忠盛再度来朝。
林林总总，放在往日，也算是个小小的万邦来朝了。
而且，也的确囊括了大宋的主要邻国。
不过，使者可不止是来自于外邦，这些天里，或者说从之前赵官家出榆关的消息传过去以后，东京方面也开始不停地派遣特使，并屡屡提出正式的回銮请求。
别的不提，只说东京方面，坦诚一点，赵玖当然理解他们的不安，但决心已下的他却也没有半点心软，基本上派来的特使，全被发在了北方任用，归燕京调遣使用了……刘洪道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但又不只是刘洪道，其人之前、之后颇有不少东京来的大小官员都是这般处置的。
而很快，东京秘阁那边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或者说也开始变得圆滑起来，比如说刘洪道之后，他们派出了比较务虚却又很有政治影响力的大宗正赵士亻褭前来问安。
但这位官家听到相关讯息后立即下旨，让尚在路上的大宗正直接转向去获鹿祭祀死难将士，然后再去燕京仿照岳台建立一个祭祀之地。大宗正原本带着政治任务过来的，但接到赵官家的新任务后念及长子安魂之事，却也干脆撂了东京的挑子，一心一意按照官家意思去做此事了，当然也顺势归了燕京安排。
从头到尾，根本都没有出榆关。
大宗正之后，来的干脆是吕本中……谁都知道这是个只会作诗的名门老公子，肉包子打官家，没了也不心疼……可即便如此，赵官家依然从容，反正他现在身前缺笔杆子，倒也是照收不误，将对方招至菊花岛随驾。
期间，吕本中因为战前叮嘱之事一开始还有些忐忑，引得赵玖亲自安慰，就属于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而终于，到了六月间，当很多塞外使者连着抵达菊花岛时，东京方面的‘大招’也到了……潘贤妃带着七岁的宜佑公主出现在了榆关之外。
早就知道母女二人将至，甚至就是他自己批示许可的赵官家对此堪称泰然自若。
老婆和女儿哪有往外推的道理呢？
于是，赵玖一面让潘妃与女儿随行，一面却让邵成章往归燕京，乃是问候吕颐浩吕相公身体，同时收拾燕京辽金旧宫，作为潘妃母女折返时落脚之地……很显然，连潘妃都被燕京方面给‘归化’了。
完全可以想见，此事之后，东京必然会更加慌乱，但一时也没必要多想了，因为就在潘妃与宜佑公主抵达菊花岛后不久，该来的全都来了，便是不该来的也都来了。
东蒙古合不勒汗所领七八部蒙古首领、契丹耶律余睹所领七八部契丹大姓首领、高丽元帅金富轼、渤海诸大族、奚人五萧，外加即将抵达的金国三王选，这是赵玖有明确或者大约征召意思的对象，是这次菊花岛召见的主要当事人。
来了理所当然。
而西辽使者、大理高氏使者、越南李氏使者，还有日本国来的平忠盛，这些人虽然不是赵玖下诏过来的，但恰逢其会，至不济也能当个气氛组……而且本身也的确属于一些事情将来的延展对象，来了比没来强。
但是，西蒙古王脱里在听到了相关讯息后，居然不顾一切，只率百余骑穿越大定府轻驰而来，甚至比奚族五萧来的更快，就着实让赵玖不得不感慨这厮的忠心了。
相对而言，高丽国主王楷忽然派了老臣金仁存直接从开京过来，就显得有些诚意不足了……最起码亲自过来一趟嘛，看不起谁呢？
实际上，相对于其他各路使臣、乃至于部落头人纷纷得到召见，甚至参与了某些事情的事先讨论，金仁存登岛七八日，却一直未曾得到召见，便是金富轼登岛后去质问金富轼，也只落得一个不欢而散。
不过，最终金仁存还是得到通知，六月十七这一日，他将有机会面圣，因为此次菊花岛大会的主角终于抵达了——完颜迪古乃、完颜乌禄、纥石烈良弼三人齐至锦州，将登岛入大龙宫寺面谒赵官家。
之所以拖了一个多月才抵达此处，是因为金国同时还要从会宁府将前伪齐国主刘豫，李纲所立河北双镇之一、却卖了长安城的傅亮，以及海军副都统李齐等等明显的赵宋叛臣、叛将取来。同时还要尽量搜罗会宁府、黄龙府库存的金银珠玉等贵重财货，一并送达，以表诚意。
种种事端安排妥当，再随岳飞一起过来，其实已经算是快的了。
当然，甭管快慢，这同样不耽误辽阳郡王刘晏闻讯，匆匆折回。
“陛下神兵一挥，率土大定，东西南北，拓地增疆，华夏蛮夷，望风束手，功业光辉于竹素，威灵耸动于乾坤……当此之机，蒙陛下圣恩，得召面见，高丽誓以君臣之义，世修藩屏之职，忠信之心，有如皦日，苟或渝变，神其殛之”
建炎十年，六月十七，上午时分，阳光明媚，临海古寺之中，一场关系到整个北疆将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秩序的露天大会便开始了，但甫一开端，高丽老臣金仁存便借着行礼问候的机会碰了瓷……随着赵玖一声令下，别人都起来归位，只有他趴在地上恭恭敬敬说些这位官家这些天耳朵都要出茧子的言语。
委实有些不讲武德。
“金学士……”
赵玖也懒得与对方糊弄，直接当众打断对方。“你这些话，十年前是不是也与一些金国贵人说过？”
“陛下明鉴万里，过目不忘。”
白发苍苍的金仁存直接抬头，言辞恳切。“这话正是当年本国执政金富轼与金人称臣表文，向金使韩昉恭贺金人攻陷东京，成靖康之变的言语……臣文采不足，所以拿来用了一下。”
赵玖怔了一下，继而目瞪口呆——还真是啊？
实际上，莫说是赵玖，便是列座各国使臣、各部头人，以及宋国文武，乃至于随侍的班直、负责上冷饮、做海鲜的大龙宫寺和尚们，也全都被这位高丽使臣给秀的头皮发麻。
只能说，高丽出人才啊！金富轼金元帅已经很了不起了，结果来个替国主面圣的老头，也这么过分。
“是这样吗？”
赵玖回过神来，强压内心吐槽欲望，硬着头皮去看一侧的金富轼。“金相公，是这回事吗？”
“好让官家知道，此文确系韩昉与臣十年前的文章言语……前半段是韩昉在高丽自夸靖康变之武功的言语，后半段是臣代表高丽所上称臣文书的一部分。”金富轼心中不知如何做想，但面上却极为坦然，乃是从容出列，平静回复。“让官家看笑话了。”
当然看笑话了，其实何止是赵官家看了笑话，这事当着这么多使节、要员的面闹出来，怕是全天下都要一起看笑话。
而且笑话也是双重的，一面是金富轼与高丽反复无常这件事情让人看笑话，另一面更是指高丽内部为了防止已经握有兵权的金富轼再从赵玖这里获得名分，而近乎于自残一般的内斗，让人看了笑话。
只能说，金富轼心理素质过硬了点。
当然，赵官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犹豫了一下，干脆当众直言：
“既如此，金相公，要不要朕发一明旨，昭告天下，封你做个高丽王？今日便可与你当众加冕，也省的高丽再让人看笑话？”
受命而来的金仁存面色惨白，他如何能想到自己不惜自伤八百的挑拨之策反而遇到了这么一位不合常理的赵宋官家呢？
不过，让金仁存意外的是，金富轼立在一旁，几乎是毫不犹豫便拱手做答：“官家……高丽享国两百余载，久怀德教，虽于大国兴亡之间稍有无奈之举，但并不至于国统更续。况且，我国国主少年登基，前十余载国事多为权臣所握，后十载又逢两京相争，能勉力维持已经很不错了，谈不上失德无能，不该有此厄难。至于外臣，虽感激于官家屡屡提携之意，可既身为人臣，受高丽国恩数十载，又焉能悖逆臣德，一朝丧尽五十载名节？还请陛下体谅。”
“朕自然体谅。”
赵玖瞥了眼如释重负的金仁存，并不在意，只是与金富轼认真讨论。“但是金相公，你若要维持高丽，维持王氏统续，那之前高丽国某些内外事端，朕也就不得不与你议论一二了……”
饶是金富轼早有准备，此时也不禁微微叹气。
“郑知常郑学士出使大宋多次，文名传于天下，更是金河之盟持约之人，如今为你所杀，请问，高丽国也好，你金富轼也罢，要怎么与朕、与西辽大石林牙，与两位蒙古王，与高昌国主做交代？”赵玖平静来问。
此言一出，脱里与合不勒更是直接睥睨来看，似乎真还记得郑知常长什么样一般。
“除此之外。”而金富轼尚未做答，赵玖又将懵懂的女儿从一侧抱到腿上，继续迎着海风来问。“当日朕北伐之际，曾有明旨至高丽，要你们遵从金河之盟、邦属之德，出兵攻辽东，而且约定晚一日便要出一万贯军费，以飨士卒……你们晚了足足一百余日，又该怎么说？”
金富轼沉默一时，地上的金仁存也低头不语，便是周围诸多邦国使臣、部族首领也多捻须冷笑，因为所有都知道，这是高丽必须要面对的一个死结……不是你们维持了内部团结就能轻易熬过去的，不然，仗就白打了。
“朕有句话要说一说。”
抱着女儿的赵玖见状，不等对方开口，却又忽然严肃起来。“邦国之重，莫过于兵，今日的事情还有往后的事情，怕是都还得回到战争本身上面去……”
上下也旋即肃然起来。
“此战以宋金为主体，长江以北诸邦国部族，皆参与战中。”赵玖继续缓缓认真来说。“靖康之前便不说了，只从靖康算起，也快十二年了，十二年间，战争的代价可不仅仅是一场获鹿大战或者之前尧山这类战役的死伤那么简单……
“土地的沦丧与收复是上万里的规模，城池易手，怕是要反复累加过千……
“军士死伤累积数十万之众，战争中的士民伤亡恐怕要以千万来计数……
“汉、女真、党项、契丹、奚、高丽、渤海、蒙古，乃至于高昌、日本，皆有军士披甲列阵参战……
“辽国为此亡、西夏为此亡，西辽、东蒙古、西蒙古复又由此而立……
“汉人死伤最多，受辱最众，契丹一分为二，渤海诸族则在战中几乎损失人口过半，女真人不清楚，但大约也要损失近半人口，邦国兴衰，部族存亡，皆要归于此战……”
赵玖缓缓道来，下面的各国使臣、部族首领，脸色也越来越严肃，到最后，满满腾腾的大龙宫寺大雄宝殿前方正院内，几乎鸦雀无声，便是宜佑公主也察觉到了某种气氛，不顾天气微热，往父亲怀中依靠过去。
“所以，朕今日才叫你们都过来，因为这一战，不光是大宋与大金的事情，你们国家的兴衰、部族的存亡也在这里。”说到此处，赵玖终于再度看向了金富轼。“金相公、金元帅……朕不追究靖康之变时你们的反复，毕竟那个时候，朕都被兀术追的躲到八公山上，何况你们？但是，西夏亡后，金河之盟，诸国就此定下此战顺逆正反，朕来问你，高丽认不认？”
“当然认！”
金富轼不敢有片刻迟疑。“高丽属宋，不属金，此战顺天意承华夏而敌蛮夷……大是大非，不敢有丝毫之误。”
“那现在你再来告诉朕，既然以金河之盟为准，自认从宋抗金，那郑知常的事情，出兵延误三月有余的事情，到底怎么讲？”赵玖继续认真追问。“你难道以为，这些事情只是落在口头上的机锋吗？便只是言语、纸张，可落到如此堂皇大战中，那也是要决国家兴亡的吧？！”
金富轼毫不犹豫，先下跪于地。
说白了，金富轼本就是个明白人，这件事情当然可以指着金河之盟来个什么说法，但即便没有这种说法，回到根本利害上去，高丽也要为自己在战争中的首鼠两端付出代价……尤其是大宋现在全面胜利，岳飞部众更是联合契丹人在辽阳周边将高丽军归国道路阻断，尤其赵宋官家又不是个好相与的。
君不见，西夏为何而亡？
“郑知常乃是高丽国中私斗而亡，非关大义，陛下若欲计较此事，外臣愿以命抵命。”沉默片刻后，金富轼只能叩首，任由宰割。“至于出兵延误一事，实乃我高丽国中空虚疲乏，耗费日久方才成行……不过诚如陛下所言，彼时便有明旨，外臣也无话可说，所以高丽国中愿意倾国受罚，但委实国库空虚，还请陛下体谅……真将高丽弄乱，弄得民不聊生，于陛下与大宋也无益的。”
“打了这么多年仗，废池乔木，尤厌言兵，朕自然愿意慈悲为怀。”
赵玖终于点头，却又看向了身侧的吕本中，后者会意，即刻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一张纸来，然后向前半步候命。“但有些事情，算是最后的说法，你可以提出建议，但朕若不许，你就不必再坚持了……否则，即便是再不想如何，朕也再要劳动岳元帅一番了。”
岳飞赶紧起身拱手，却又随赵玖一挥手再度坐下……他此番归来，果然是要做吓唬人的活的。
“是。”
另一边，跪在堂前的金富轼未及应声，金仁存却又抢着叩首答应了下来。
赵玖瞥了这两个高丽人一眼，懒得理会，只是去看吕本中。
吕本中立即向前，宣读了对高丽的最后处置：
“其一，金富轼加公爵，实封高丽西京（平壤），为高丽元帅、枢相，辅政高丽，非中国天子旨意，不得擅自更迭……”
金富轼与金仁存各自抬头愕然。
“其二，交还此次出兵所据土地、城池，归还掳掠钱帛、人口，分毫不得纳回国中。”
“其三，高丽须参与《中国政治、文化一体敕约》、《大宋-高丽友好通商航海敕约》、《北疆联防敕约》。”
念完这话，上下还在茫然之中，吕本中便已经闭嘴，直接退了回去。
平心而论，第一条大家都还是懂得，无外乎是通过扶持金富轼，大力惩罚高丽的意思，就高丽那小国寡民的，再加上西京开京素来全方位对立，一下子直接分开，怕是要成国中之国的，与直接分裂几乎无异的。
当然，金富轼本人也已经打定主意，咬牙接下来，等自己死了再交还给王楷便是……总比让岳飞从辽阳那边随便选个武人来干这事强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那回事。
而第二条更是题中应有之义。
但是，第三条是个什么鬼？听起来就让人胆战心惊好不好？
“陛下……”
果然，金富轼满头大汗，勉力来问。“敢问何为三敕约？”
“你不必忧虑。”赵玖从容相对。“前两条条是对高丽与你的处置，而三敕约本是今日菊花岛的根本事宜，都要参与的，不是针对高丽的……现在女真人还没处置好，等他们来了，一并宣布。”
金富轼微微释然，却又忍不住继续讲了一个要害之事：“陛下，其余出兵所得土地倒也罢了，保州本是高丽旧土……”
“此事属于《北疆联防敕约》，此敕约中一大条，正是要划定疆界，不使再生战端之意。”赵玖脱口而对。“至于所谓保州，等此敕约公布，到时候你想说再说……还有吗？”
“陛下。”金富轼闭口不语，金仁存则尽最后努力。“公爵之事，高丽国中素无成例……”
“以后就有了。”赵玖依然平静。“此事属《中国政治、文化一体敕约》，不光是高丽，各邦国部众都要统一爵位、联通官职品级的……而且，三敕约之事，不许任何邦国反对，朕所指而胆敢不受约者，是敌非友，朕宁可再种十年桑、养十年鱼，也要清除害群之马，还天下以太平。”
金仁存呼吸数次，却又不敢多言。
“唤女真人上来吧！”
赵玖见状，目光扫过左右上下，终于挥手将高丽人暂且屏退，进入今日正餐。
众人不敢怠慢，各自归坐肃然，然后一起看向寺庙院门方向，而果然，须臾之后，便有甲士蜂拥，带着一群人涌了进来，而其中，最受人瞩目的，当然是三个宛如汉家儿的年轻人。
至于刘豫、傅亮等人，早早在陆地上就被转而押送往燕京去了。
回到眼前，院中原本肃然，但随着这三名‘汉家儿’一般的女真贵族子弟入院，立即便引得所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乃至于嗤笑睥睨者无数。
其中两个少年，早已经面色发红。
但是，另外一人，非但面色不变，反而在来到御前之后，直接阔步向前，就在之前金富轼下跪之地从容跪地，再三叩首，抬起头后，更是语出惊人：
“儿臣完颜亮，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饶是座中坐满了北地英豪，自诩见多识广，此时也都目瞪口呆，继而全场失声，而他身后两名半大少年，也全都失措。
半晌之后，居然是赵官家怀中宜佑公主睁大眼睛打破了沉默：“父皇……我何时多了一个哥哥？”
众人强忍笑意，而自称完颜亮的少年，闻言虽然眼皮一抖，却依然昂首不动。
到此为止，赵官家到底是见多识广，终于当场大笑，笑完之后，才以手点向对方身后二人：
“你们二人，真是无礼……事到如今，甚至不愿喊朕一声父皇吗？！”
后面二人终于支撑不住，一起上前下拜，口称‘父皇万岁’。
赵玖再度大笑，这才点头示意：“且报姓名。”
“儿臣完颜雍！”最小的那个俯首相对，依然面色发红。
“儿臣纥石烈良弼。”另外一个也做汇报。
三人不约而同，皆用了汉家姓名，而赵玖稍一思索，便与之前得到资料中的三人相互映照了起来——大太子完颜斡本的遗孤，三太子完颜讹里朵的遗孤，纥石烈部的少主、完颜希尹的学生。
对上以后，赵玖揽着自家女儿，继续感慨：“认真来说，朕听说希尹死了以后，一度是想让岳元帅直接打到会宁府的，因为希尹既死，朕实不知道女真还有没有汉化可能，自然有斩草除根之念……但见到你们三人，朕倒是松了口气。”
“好让父皇知道，儿臣自幼读书习文，颇通诗文，不敢与父皇千古名家手段相提并论，却足以承教化之德。”完颜亮又迫不及待起来，很显然，失去了父亲和大部分家人的他迫切需要这个女真国主之位来自保，兼为日后报复。“父皇扫荡天下，威声赫赫，儿臣正有一诗奉与父皇，稍显父皇之志。”
“哦？”
赵玖是真来兴趣了。
“儿臣请父皇开恩，许儿臣起身吟诵。”
“好。”
一番对答，完颜亮第一个站了起来，然后环顾左右，果然踱步越过身侧二人，面东而诵出一首诗来：
“万里车书一混同，燕云岂有别疆封？
提兵百万黄河上，立马太行第一峰！”
赵玖心中愣了一下，终于醒悟这厮是哪位了，但面上却没有半点迟疑，只是连连颔首：
“好诗、好诗！”
“不足以道父皇武功万一。”完颜亮回过头来，恳切以对。
“与我儿赐座。”赵玖直接伸手，指着对方而言。
众人当即岳飞与诸王之后添加几案座位，而完颜亮更是大喜过望，谢恩之后，堂而皇之坐了过去。
然后，赵玖复又看向了剩下两个跪着的‘儿臣’：“你二人文学又如何？”
剩下二人面面相觑，半晌，还是完颜雍小心低头开口：“好让父皇知道，儿臣是三人中文学最差的……良弼兄是国中神童，希尹相公生前最信重的嫡传子弟，甚至早早在燕京开儒学教导他人……儿臣却只是随着通读过儒家经典而已。”
赵玖点头，立即看向另一人。
纥石烈良弼会意，赶紧在地上做答，勉力维持从容模样：“好让父皇知道……儿臣不擅诗词，但能稍作文章。”
“无妨，各有千秋嘛。”赵玖不以为意道。“那咱们就不说诗词文学了……良弼，若让你做女真国主，为政国家，可有什么必做之事？”
良弼微微一愣，继而想起希尹生前在潢水畔的那番谈话，却是认真作答：“回禀父皇，若儿臣秉国政，首在兴宋制、立儒学、习汉话。”
赵玖若有所思，却又看向了完颜雍。
完颜雍也会意，立即紧张作答：“儿臣首在休养生息，不使上下再生事端，至于兴宋制、立儒学，本是理所当然之事。”
“父皇。”已经坐到座中的完颜亮也赶紧出言。“诚如我弟所言，行宋制、立儒学，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赵玖点头，继而沉默思索起来。
满座人士，自岳飞以下，都知道这位官家的轻佻脾气，怕是要当场决断出来，所以各自屏气凝神，准备见证女真战败后第一任国主的诞生。
而这一任国主一旦产生，那就意味着女真的彻底降服，也意味着这场绵延十余载的全面战争哪怕从程序上也要落下帷幕了。
但赵玖也着实有些犹豫了起来。
完颜亮做的一手好湿，但明显是个惹事的性子，再加上他父母家人在潢水畔的死亡，可以想见，此人刻意讽刺与着力表现背后，乃是隐忍与骚动，怕是一等执政就内外生事。
赵玖当然不怕这厮生事，甚至，依照眼下大局，无论这厮是对内对外生事，最终都是要女真来买单的。
所以如果想要进一步挑起女真内乱，那首选此人也是无妨的。
相对来说，完颜雍的身份和这个性格，似乎是女真就此安稳和复兴的一个重要保证。
而纥石烈良弼则不上不下，他的出身使得他注定难以彻底稳定内部，但他的言语和表现似乎又能保证他不生事，跟完颜兄弟相比，的确落了一点下风。
不过，这个姓氏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诱惑。
当然了，今日的关键是这三个人跑过来让他赵官家来选本身这件事情，具体选谁，反而有些无所谓……唯独也正是因为无所谓，赵玖才一时犹豫起来。
场面不是很壮观，宛如富家子弟游览避暑一般，但这就是中国天子，这就是那位落雕获鹿的赵宋官家！他须臾一语便可定一国之君！
一片沉默之中，完颜亮表面从容自得，内心却已经粗气连连了，一面是紧张，另一面，则是他虽然一再强行压制却还是难以抑制的那个可笑想法——彼可取而代之！
报仇之外，我完颜亮也想成为这种人物，立下一番不朽之功业！
“官家。”
就在所有人心思各异之时，忽然间，一个轻轻的声音，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打破了这片沉默，也打断了赵官家的思索。
众人抬头去看，许多人来不及认得，但也有许多人知道那是谁——辽阳郡王、御前班直统制官、赵官家亲信中的亲信，前赤心骑首领刘晏。
不过，最了解刘晏的反而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这人平素绝不会恃宠而骄，认不清自己位置的，此时出言，简直匪夷所思。
但是，刘晏真就开了口，而且是当着所有人面开了口：“官家……还记得‘东风夜放花千树’时的誓言吗？”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合不勒这种塞外部族大老粗当然是一片茫然，所谓糊涂加糊里，但其余人却瞬间明白过来刘晏所说的这句词背后的指代——宗泽宗忠武。
赵官家与宗忠武有什么誓言！刘晏很可能就是为这事专门回来做提醒的！
有的人稍有醒悟和联想，很多人还是不懂。
可都无所谓了，赵玖明显懂了，刘晏的意思是，更移女真国统，那么大金国才算是彻头彻尾的，名副其实的，毫无死角的‘殄灭’。
赵玖也才算是彻头彻尾的完成了当年的誓言。
反正选哪个都无所谓，那就选一个让自己心里再无负担的便是。
一念至此，这位官家微微颔首，然后随意以手指向了纥石烈良弼：
“此子有王气，可赐姓为赵，为女真国主。其余二人也赐姓为赵，往东京入太学，中进士后再归会宁府。”
良弼愕然抬头，一时间居然不敢相信，半晌方才仓促谢恩。
完颜雍毕竟年纪稍小，一时也只是胡乱叩首。倒是完颜亮，一时面色大变。但很快，他还是立即变回脸色，并且仓促起身。
因为此时，满院北地豪杰，所谓诸王、使臣、首领、文武一起出列，在魏王领元帅岳飞的带领下当众称贺：
“臣等贺喜官家，女真之祸自此平矣！靖康之耻，自此雪矣！”
“这话对了一半。”
赵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抬起制止众人。“靖康耻，稍可雪，但女真之祸，未必尽平，因为此乃一时之兵威，非长久之策……不过，朕这里还有三份敕约，若能尽行，不指望能借此换个千秋万代，但求百年平安还是可以的！尔等且归座，听此敕约！”
众人之前已经在高丽事端时便已经记着此事，此时会意，便再度俯首，然后各自归列，便是新鲜出炉的赵良弼与赵雍也得了一个位子。
随即，随着赵官家再一摆手，吕本中、刘晏纷纷将早有准备的文约摆到了一些人座前……除去魏王岳飞身前有一份外，其余人等，不过是西辽、大理、越南、日本使者，以及契丹、奚、渤海、蒙古、高丽诸国主、元帅、首领、使者身前稍有一份而已。
当然，赵良弼与赵雍赵亮面前都是有一份的。
这些人，有的识字习文，立即迫不及待翻开去看，有些人，具体来说是那些除去脱里的蒙古人，则大眼瞪小眼，对身前文告畏惧到不知所措。
而赵玖居然不顾身份主动解释了起来：
“第一个敕约唤做《中国政治、文化一体之敕约》，内容大概是定名分，通官职、爵位、文化的意思……譬如说这第一条里，说朕是中国天子、大宋皇帝，诸邦皆中国之邦属，所以朕的位格高于诸国国主，而大宋之国格也高于诸邦国之国格，再细细举例，就是朕是皇帝，封了朕的元帅做亲王，与你们诸国国主一般皆是王爵，而宋金是父子之国，宋与高丽、东西蒙古、大理、越南是君臣之分，国王更续，须得中国天子敕封……明白吗？”
“这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除了西辽使者与日本使者一时没有吭声外，其余诸国王、使臣，反而有些意兴阑珊之下的茫然之态，金仁存更是主动开口附和。“陛下便是不言，我等邦国也当谨守君臣之格。”
倒是金富轼，作为座中少有的政治家兼外交家兼历史学家，一时若有所思。
“不言和言是有区别的，何况是落字为约呢？”
赵玖嗤之以鼻。“就是要敕约才行……一则敕，以正法统，二则约，若有违逆者，自是背主弃信，天下共讨之！”
众人不敢怠慢，即刻应声。
而西辽使者同样不敢怠慢，主动出言：“陛下，我大辽如何？契丹自治路又是何等规制？”
“大辽灭亡，遂有两分，西辽为其正统，更兼半数国土出中国九州之界，特许与宋为兄弟之国，称皇帝，国格高于其余邦国……但西辽虽为皇帝，却只据有中国之西域，与中国天子无份，也无权干涉中国诸邦国。”赵玖当然早有准备。“中国天子，只能是大宋皇帝，也只有中国天子，可调理中国诸邦。”
西辽使者连连颔首，只要赵官家没有趁此大胜更改金河之盟，强迫西辽降低国格的意思就好。
“至于契丹自治路。”赵玖复又以手指向耶律余睹。“乃是大宋属下一路，只是念在宋辽之谊，将昔日大辽遗族契丹、奚诸部妥善安置于此，特许耶律将军郡王之格，许在敕约之封内，内政自理……但无外交、军事之自主。”
西辽使者一时犹疑，但很快，随着耶律余睹便主动率诸契丹部族首领与奚族五萧首领一起起身，向赵官家行礼谢恩，这位也姓耶律的使者终究只能沉默。
而赵玖复又看向了早就有些不安的平忠盛，后者在自己儿子平清盛与昔日同僚源为义的翻译下，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赵官家依然冷静且克制：“平卿放心，朕知道日本独居海外，有自己的特殊国情，也没有逼迫日本接受的意思……这敕约你们三人也只是看看，做到心里有谱便可，唯独第二条通商航海敕约，可以大略参详，待此番事罢，回日本时做个汇报便是。”
平忠盛还在茫然，平清盛与源为义便匆匆叩首谢恩了。
赵官家特别说明了两个特例后，吕本中立即站出来，开始给合不勒那几个人做文本的解释。
原来，这个敕约中，不仅明确了国家位格，还定下了爵位、官职品级的通行……譬如王爵中亲王与国王相等，郡王与国王世子相等，郡王之下还有周代公侯伯子男之分。
诸缔约之国内部、相互之间，与大宋之间，如何连通身份，待遇一致云云。
而说到爵位相通时，吕本中复又掏出来一个补充文本，这时候众人终于又自以为意识到了一些更关键的东西——敢情赵官家这里，除了给诸国国王做出指定外，还直接指定了一些公爵、伯爵。
金富轼的公爵是一个，女真六大部首领皆有公爵传袭，契丹自治路那里，契丹几大部与奚人五族萧氏，皆得伯爵传袭。
比较复杂的是蒙古。
比如说，东蒙古合不勒汗自然是王爵，其弟、掌握了泰赤乌部的俺巴孩，以及蔑儿乞部首领获得了公爵传袭，而更小的几部，则是伯爵传袭。
至于渤海人，则得到了一个选择……他们如果愿意向北在长白山北部到兴凯湖之间建立一个自治路的话，几个大的氏族可以得到伯爵传袭，并且可以选一个公爵，但若是留在辽东腹地，便只有伯爵以指部族了。
坦诚说，赵玖一度犹豫过要不要立即搞这个敏感的定爵补充文本，但有意思的是，他还是低估了眼下北疆地区松散的统治模式，并高估了这些人对政治制度的理解程度。
不是没有争议，比如几个蒙古部族都在努力尝试证明自己可以做个‘公爵’，而不是伯爵。就连合不勒自己都有些不安起来，因为蒙古一直有兀鲁思这个概念，倚靠着传统部落联盟的那种原始民主思维，他就认为给仇敌蔑儿乞部公爵是没有问题的，但札答阑部如今虽然不够强盛，却也源远流长，应该也给公爵。
对这些，赵玖当然是从善如流。
而闹哄哄的爵位补充文本议题过去，随着吕本中的讲解，进入到明确国家首都、按照品级建立国家使馆之后，又是合不勒略显尴尬的提出来，他们东蒙古不像西蒙古有一座辽国修筑的大城池，大家还是游牧，逐水草而居。
对此，赵玖依然随和，表示要派战俘替东蒙古在腹心位置援建一座差不多的城池。
简直大方到了极点。
总而言之，第一个敕约，上下大约十条，基本上就是要明确一个超出了大宋范畴，同时囊括了西辽所领西域在内，包括大宋、高丽、越南、大理、蒙古、女真在内的中国之概念，定下一个通行的基本政治框架……而因为中国自古就有一个天朝上国的朝贡体系存在，所以这个框架并没有引起多少反对和不解。
很多人一直到现在都只是以为赵官家要借此大胜，重立自古以来的朝贡体系呢。
不过有意思的是，仅仅就第一个敕约来看，却并没有直接提及朝贡这个体系最基本的东西，反而着力强调大家都属于中国，大宋皇帝同时还是中国天子这些东西。
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那个定爵位的补充文本，似乎有趁势削弱部分国家，加以制衡的意思，但偏偏高丽、女真都不敢反抗，契丹自治路那里耶律余睹更是无话可说，在蒙古人看来，这玩意反而有加强集权的意思。
至于说定汉话为通用语言、定汉字为通用官方文字，统一历法，度量衡，推崇儒释道，以原学进士这些空泛之论，在大部分人看来，就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了。
这年头，难道还能让大家学英语不成？便是原学，也不过是赵官家对儒学的自用罢了。
当然了，还是有聪明人的，金富轼就对这个中国天子有权力管辖诸国这个政治概念有些敏感……作为这个时代难得的民族历史学家，他一直在尝试理清高丽国统传续，试图用隋唐时的三国动乱（高句丽、新罗、百济）给高丽一个国家与民族上的概念指定……此时当然有些惴惴与惶恐。
唯独还是那句话，赵官家如今威势赫赫，玩弄乾坤，他连三选一选女真国主的事都能干出来，岳飞的军队就在辽阳，将高丽的主力部队给看的死死的，谁还能反对不成？
要反对，先反对自己的高丽西京公爵啊？！
于是乎，一番扰乱之后，第一个敕约大差不差的被一致讨论通过，而第二个敕约也正式出现——这是大宋与诸邦的《友好通商航海敕约》。
前后三十条，全都是一些让在座诸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什么国家保持友好啊，商业自由啊，旅行者、移居者在对方那里经商要受到保护和认可啊。
三十条，每一条甚至还有三四条小条，文本是第一个敕约的十倍之多，里面详细甚至累赘到细细说明了本国人在对方国家死了，财产继承怎么办这种破事。
莫说合不勒这类人几乎放弃，连金富轼这种人都觉得头皮再度发麻起来。
而且看来看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让金富轼这些人感到震惊的是，这真的是一个平等的条约……所有条款都是相互承诺的，跟上一个敕约中什么父子之国，君臣国格，什么我家秦王、魏王跟你们国王是一个等级的完全不同……金富轼甚至找不到一个以大宋为单独主语的句子。
平等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当然了，金富轼真不愧是这个时代的一国之精英所在，其人扔下敕约，想起之前大宋官方往高丽倾销瓷器那档子事，似乎又有了一丝醒悟。
“陛下。”金富轼小心翼翼朝抱着女儿的赵官家询问。“此敕约只约定相互关税必然为诸国最低，却没有定下两国之间关税必然相通平等之论吧？”
“不错。”赵玖一下子便晓得对方是在想什么，当即笑对。“金元帅且放心，没有强买强卖，没有逼迫免税……一切就是公平交易，你们觉得瓷器太多了，不想买，那就不买。”
上来就被堵住嘴，连金富轼都有些恍惚，只觉得赵官家太大方。
“这个敕约的本意在于，朕不要朝贡、赏赐，只要民间公平商贸，诸国流通如一便可。”赵玖继续开口解释了下去。“此所谓大同之道也，也是朕之夙愿所在！更是战后反思所在！想当年，若女真人能自由发卖东珠、海东青，不受契丹压迫，何至于起兵反辽？”
赵官家抱着女儿在上面言之凿凿，下面众人却只如金富轼一般觉得恍惚。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大金国被眼前这位官家给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赵亮几乎要信了对方的鬼。
但是，真的很懂汉字的赵亮低头再去看，翻来覆去的看，也只能从字缝中看出来公平这两个字！
公平！公平！
还是公平！
真就见了鬼了！
“若无异议，除日本外，包括西辽，诸邦国皆要与大宋定此敕约！”赵玖干脆拍案。“和上个敕约一样，北疆诸国诸部现在就签，大理、越南拿回去签。”
满座北地豪杰，面面相觑，委实想不到拒绝理由，但还是忍不住满心疑虑与惶恐。
最后，还是金富轼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陛下，若是本国奴仆逃到宋国，是不是就不能以奴仆视之了？”
“是。”
赵玖对答如流。“你们看第二十六条第三小条的补充，已经在说此事了……遇到罪犯入境，双方合律，以对方国中法律为本……譬如高丽蓄奴，本国将来两年便准备明令废奴，届时有逃奴入境，一旦入境，便视为良民，断不会抓捕！你们想要抓捕，只能在本国境内努力！”
找到一个毛病，反而让在座诸位多少有些释然，也不知道是谁惯得。
“若是谋反……”金富轼小心再问。
“若高丽觉得某人是谋反，而朕觉得不是，那便是高丽谋反。”赵玖冷冷相对。
金富轼一时哑然，无言以对。
而赵官家见堵住了最聪明人的嘴，却又忍不住环顾四面，教训了一下众人：“前面第一个敕约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吗？不就是要中国政治、文化、制度一体吗？不说谋反，蓄奴这种事情，但凡是读过书的，都该知道是无耻之行……那个敕约本身就有让你们朝大宋先进制度靠拢的意思！万里车书混一同，我儿赵亮才多大就懂了，你们不懂？！”
众人连连称是，心中却多不以为然，哪那么容易？
而就在这时，新任女真国主赵良弼心中微动，却又趁势问了一个问题：“父皇……儿臣冒昧，既说入境，便有国境之分，不知道父皇决定如何划定边境？”
“这正是第三个敕约的事情。”
赵玖放下女儿，这才在座中以手指点了点案角。“朕砥砺十年，方有此胜，今女真降服，为防将来再有动乱，北疆诸国诸部，当统一结盟，立誓定约，绝不可相互开战，将来只为朕戍卫，为中国戍卫！而为使此事成行，自然要划诸邦疆界、定诸部游牧之所！甚至要定兵额，定戍区！这件事情，谁也不要跟朕谈条件！而谁要违逆，更是要驱北疆全众共讨之！”
说着，赵官家目下扫过众人，果然无人敢迎上。
“儿臣不敢。”
首当其冲的赵良弼赶紧起身俯首。“唯独女真本犯下滔天大错，所以冒昧只请父皇先行明旨降下……将来女真国号如何？军队可存几何？疆域在何处？儿臣莫敢不从！”
“黄龙府要收归大宋直属，大约给女真保留原上京道范畴，至于具体疆界，自有岳元帅护送你回去就国后再行分划，军队保留多少什么的，也让岳元帅事后与朕一个条陈来讲。”赵玖平静应对。“反倒是国号，朕忽然有个念想……改成清吧！清国！做个清清白白的国家！”
岳飞立即起身行礼。
“是。”
赵良弼也再度行礼，却又忍不住再问。“魏王要送儿臣就国吗？”
“不错。”
赵玖坦诚以对。“不光是定疆界，申敕约，还要将完颜银术可、完颜挞懒等漏网之贼一并擒来，以彻底了断两国靖康旧怨……还有耶律马五，既不愿意降，便当死，真以为朕忘了南阳的事情吗？”
赵良弼心中发凉，却只能转到正中空地叩首称是，耶律余睹也赶紧应声，赵亮更是‘大喜过望’，仓促出列谢恩。
“之前金元帅说保州什么的？”赵玖浑不在意赵亮的表演，复又看向了金富轼。
“是。”金富轼赶紧起身。“保州本是高丽故土……”
“这件事不要来问朕。”赵玖再度指向了岳飞。“具体划界，以岳元帅、刘大使二人为主，若有不定，可进吕颐浩吕相公裁决……一州一城之地不是今日此地该讨论的！你们只说三件敕约可有不满？可有不服？可还有人准备不做签署便可！金元帅？你开个头吧！”
海风阵阵，金富轼立在原地，深呼吸数次，终于颔首：“外臣以为，高丽没有理由不签署这三件敕约，只是臣为元帅，却非国主……”
“你答应足够了，你先签名画押，再拿回去让王楷来补。”赵玖不屑挥手。“王楷若不愿，朕自当仿清国成例，做个更替！”
金富轼怔了一下，才意识到清国是指什么，而金仁存却又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小心相对：“陛下放心，我家国主必然愿署。”
赵玖稍一点头，然后环顾其他人一周，终于微微后仰，然后一面以手指击案，一面恳切笑言：“不署不行的！但有一国不署，朕便有十年之功不能竟成之意……所以哪国不署，哪国便要亡国灭种！朕今日在此处汇集你们，不是要与谁做商议的！就这样吧！”
言罢，这位官家终于起身，却是抱起一侧自家女儿，转向寺庙后院去了。
到了下午，吕本中在大龙宫寺那个著名的八角井前寻到了正在端着碟子吃奶糕的赵官家，然后认真来报，说是北疆诸国、诸族，皆已签署，西辽、大理、越南，自请回国转呈，便是日本国，平忠盛也愿意携带敕约返回，为法皇稍作说明。
赵玖点了点头，却又望着身前井口有些发呆……吕本中和刘晏也不敢吭声的。
而当此时，海风渐盛，海浪浮空，忽然便有夏日急雨之态。
赵玖回过神来，若有所思。

第三十四章 又是
渤海之上，一时风云大作，渐有浪雨迭起之势。
当此之时，大龙宫寺八角井附属亭下的赵官家不免稍微怔了一怔，然后才继续端着奶糕一边吃个不停，一边向远处海上眺望。
片刻后，风卷起浪，云压落雨，海上果然风雨大作。赵玖立在亭中，远远便看见周围渔船纷纷仓促归岛，但尚未抵达岸边，便已有白浪滔天，大雨倾盆之势，不免让人心忧。
然而，稍有理智之人也都知道，心忧归心忧，这种情况谁也不能决定渔船的安危与去向。就好像已经过去、或者说即将落幕的那场时代大潮中，不知道多少人随着时代起伏跌宕，身不由己一般。
不过，战争已经结束，新的时代即将到来，有些东西终究要尘埃落定。
海山千古如旧，秦皇魏武唐宗痕迹，历历在目，而国家兴衰，时代更迭，有些东西看起来没变，但似乎又早已经全然不同。
思索之间，大浪早已经卷起，望之如山……海岛天然高出海平面，而大龙宫寺虽然在东南部山麓下，但这个著名八角井却因为需要取水的缘故而处于较低的位置，所以，此处看起来并不安稳，反而有迎浪当风之态。
而赵官家立在八角井旁，手中奶糕减少速度也渐渐放缓，直至停滞。
且说，赵玖来菊花岛时便有了顺路探访‘碣石’之意，当然是想起了那首‘换了人间’的词来，乃是自觉逆转宋金大局，十年辛苦，多少有些成就，所以心中按捺不住。
然而，他依次过碣石山，登秦皇岛，观海中碣石，却始终没有言语。
原因嘛，也不言自明，彼时既是初夏至于盛夏，又是明日当空，海山静澄，哪里来的凭空的‘萧瑟秋风今又是’，又哪里来的‘大雨落幽燕’呢？
况且，当时赵玖并未等来秦桧夫妇、完颜斡本、完颜合剌、完颜希尹等人死讯，对彻底终结战争这件事情多少还是有些底气不足的，的确有了一点畏缩之态。
两两相加，终究没有言语。
但话又得说回来，今时今日，差个十几天就要入秋了，而金国也已经彻底‘殄灭’，女真降服，高丽、蒙古畏敬，北疆一扫而平，新的秩序也已经开始落下，心境与情势自然不同。
甚至，刚刚风起云涌，白浪浊流，他几乎是看到了与那首词完全相同的场景，并被引导了出了一些完全相通的心境出来。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赵玖真的想拈着奶糕叹一句——换了人间！
但是，即便心中喷薄欲出，他也还是没有念出来，似乎心里还有一层薄膜一般，差这么一点心平气顺，与理所当然。
“官家。”
刘晏当然不知道赵官家心里的风起云涌，只是眼看着风浪越来越大，雨水也越来越急，按照职责上前打破了这份激荡。“此地水汽太重，不如暂且回高地院中歇息……便是赏景，也是彼处视野更佳一些。”
“不必如此。”赵玖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只将盘子放在八角井旁的石碑上，掸了掸手，便转身相顾两位心腹：“其实，朕刚刚得了一首绝妙之词。”
说到这事，刘晏自然是不再吭声，吕本中倒是即刻直接拱手迎上……说到诗词，他可就底气十足了……说到底，什么叫专业啊？
“官家词作，必然绝妙。”不管如何，先来一个奉承。
“偶得之而已。”赵玖负手摇头失笑，而远处早已经风浪滚滚，雨雾连天。“不过今日的偶得之的确绝妙……诗词这种东西嘛，一则看人看事，皇帝写的，写大事的，多少占些便宜；二则论修辞典故，若能文采妥当，又能追思回荡，就更上一层楼了；三则要看前人有没有类似立意、类似词句，若能首论，便又是一层楼了。”
“官家此言极是。”吕本中本身诗词大家，闻言自然是一点即通，甚至不点都一套一套的。“就好像上午那位完……那位赵亮公子的诗，霸气尽露，颇起了两层楼，却又因为他身份可笑，此行目的可笑，所以显得诗词也矮了下去起来。但若是官家亲自诵来，当此燕云重归、北伐大胜之际，反倒要高上几层楼了。想来官家此时所思‘绝妙’，当是应时应景应人应势，又有文采典故，且立意高远了。”
“不错。”
赵玖面无愧色。
吕本中想了一想，便也懒得再继续酝酿气氛，直接拱手：“臣冒昧，愿闻官家之‘绝妙’。”
“居仁（吕本中字）。”
赵玖闻言看了看亭外大雨急浪，非但没有吟诵那首词出来，反而忽然回到一开始的正事上去了。“你觉得此番敕约之后，北疆可得几时太平？”
“自然是千载万世。”吕本中随口而对，但很快，已经远离这位官家快一年的他复又回想起来了对方的性格，然后当即自嘲般哂笑。“臣不开玩笑……三五百年总该有的吧？”
“还是在开玩笑。”赵玖也笑着做答。“最多两三百年，实际上一两百年都难。”
吕本中倒也不蠢，当即醒悟对方所指，但正当他欲作宽慰之时，一旁刘晏却又再度忍耐不住：“既如此，官家何妨削平北疆，一劳永逸？”
“哪来的一劳永逸？若是那般，怕是反而最多只有五十年安定了。”
吕本中倒是不惧刚刚一言而废国的辽阳郡王，不过很快，随着赵玖目光扫过，这位吕大公子却又老实朝刘晏苦笑。“此非我所言，实此番北上经行东京时家父言语……家父接到许相公（许景衡）自东南传信后，与赵相公当面谈论，似乎三位的意思都一样，都是北疆若用强，必然耗尽国家血气，不值当……官家此时制衡为上，才是最妥当的。”
刘晏当即沉默……别说他了，就算让韩世忠和岳飞一起过来，也没资格臧否赵官家与几位相公的政治共识。
而且，钱粮后勤的事情，他们这些人也的确不好说话。
另一边，赵玖听着几乎与浪声合为一体的雨水声，再度来笑：“其实也不能这般自轻自贱……有总比没强，做总比袖手空谈来的体面……朕此举本就不只是为一朝之安稳来定的，若是运作妥当了，有些东西深入人心了，便是一百年、两百年又改朝换代了，想来北疆终究还是会有些约束的吧？”
吕本中有心想在国运这个话题上奉承几句，但早已经懂得这位官家性格的他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胡乱应声。
还是刘晏，一时难以接受：“官家与吕内制之前所言，竟然是指我朝国运吗？这般辛苦，只有两三百年？”
“这已经算是多的了。”赵玖坦诚以对。“现在朝廷口径一致，之前只拿我比光武，后来吹得大一些，往唐宗上推……但便是光武兴后汉，也不到两百年，太宗立唐，也不过两百七八十年……本朝便是更立新统，也没资格越过去，何况还有之前百年沉疴在南方许多地方纳了下来呢？”
“可高丽那种国家都已经两百多年了……”刘晏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而且眼见着并无自行崩坏之态。”
“高丽说不定还能再来两百年。”赵玖不以为然道。“小国寡民，偏居一隅，伺候好接壤大国就行了……不像大宋，太大了。”
刘晏毕竟是中过进士的，心里不是不懂，只是当此万事抵定之时，听到赵官家外加那些相公众口一词弄出这些话来，不免有些黯然与难以接受罢了。
“官家。”
刘晏面露苦涩。“天底下真没有万事之统续，与万事之法度吗？”
“当然有。”
赵玖看了眼这位心腹，依然不以为意。“若以中国而视统续，自三代以降，夏商周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以至于今，已经三四千年了……至于赵宋嘛……谁知道会不会朕一闭眼就又来一个丰亨豫大的儿子？”
刘晏一时语塞，吕本中更是心中有事，不敢多言。
“至于说一家一姓，一朝一代想要长久延续下去，其实也不是没有路子可走。”赵玖似乎是在安慰对方一般继续言道。“但一来要看原学能不能大兴，二来要看后人能不能识时务，三来还要看些运气……但终究与你我无关的。你我做下这般事情，虽几十年化为尘土，但继而能影响百年大势兴衰，就已经算是对得起这天地山海，上下左右了……何必多想？”
“官家所言极是，是臣钻了牛角尖。”刘晏赶紧拱手。
而赵玖微微一点头，便又在海浪呼啸声中看向了另一个不说话的近臣：“居仁，你又在想什么？是觉得原学一事朕在开玩笑吗？”
“非也，非也。”吕本中赶紧摆手。“若是这些天地间的道理没有用处，那那些古圣贤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臣是想起别的事来了……”
“想起丰亨豫大？”
赵玖一时冷笑。“还是朕的那首词？”
“当然是官家那首词。”吕本中恳切以对。
“那首词的确绝妙，但朕还差点事情没做，总觉得心虚。”赵玖懒得计较，只是负手望起海浪。“故此，便是只为了这首词能坦然念出来，朕也要去做一件事情才行……”
吕本中面色愈发苍白。
北疆万里肃清，海上却风雨大作，逼得赵官家不得不在海上稍驻一二，而与此同时，东京城所在中原地区却是数日内一直晴空万里。
六月下旬第一日，诸事太平。
早间时分，东京城早早大开诸门，牲畜蔬果依然从南熏门进入，大宗货物依然早早沿汴河抵达，整座城市随即在水汽与阳光中渐渐苏醒。
很显然，在维持了平日的安定与喧闹的同时，这座城市隐隐有勃发之态。
毫无疑问，这是北面大胜，金国殄灭导致的结果，国家安定了，人心对将来皆有向往，自然如此。
其实，此时距离得知北面大胜早已经过去数月，数月间，很多战事细节传来，汴京百姓从一开始的疑虑到渐渐认可与震惊，再到此时，多少有些回落——虽然北面战事种种离奇细节不断，邸报上内容也详实，街头上的话题也总脱不开北面，可实际上，热度还是渐渐降了下来。
官员们在考虑官家的政治意图与燕京的政治威胁，老百姓们更需要一日三餐与柴米油盐酱醋茶。
不过与此同时，可能是因为终究没有参与，没有亲眼目睹，再加上十年前的阴影摆在那里，所以整座城市始终还有一种不够尽兴，不够通透，不够释然的姿态……所以，还是忍不住要说，要议论。
这是一种看似矛盾，却实际上理所当然的情状。
新曹门，是东京城理论上的正东门，从新曹门入，一路向西，正好顺着宫城南墙挨着宣德楼穿过，最后从正西万胜门离开。
不过，因为大宗货物都走汴河，官员与牲畜都一般走南熏门，更南侧的朝阳门外还有一个新改为赛马场的宜春苑，宫中用度也始终提不上去，所以新曹门也好、内城曹门也好，更像是内城马行街商业区的附庸。
如今每日从这里走的，多是城东庄子里的‘车手’，他们自家有田地，是农人，却不耽误农闲时每日早早推车入城，接过小旗然后在马行街送外卖……这是城东比城西好的一个地方。
“前面出了何事？马胖，你去问问。”
樊楼四掌柜赵萝卜当然不是个送外卖的，但他家也住在东门外，所以每日例行一早便起，在城东收些新鲜蔬果、鱼蛋，专供樊楼……东西不多，胜在新鲜，借着在樊楼送外卖的车手顺路运来，还能剩些零钱，今日当然也不例外，但此时，他骑着一头骡子抵达新曹门，却惊愕发现，今日此路似乎不通。
马胖是樊楼的外卖车手，又是赵萝卜同庄邻居后辈，闻言自然立即上前去打探，而不过片刻，他便匆匆折返回来，告知了原委：
“赵叔……门开着，却架了拒马，上面贴了布告，门丁也在喊话，说今日新曹门有军务，正午之前不通，要咱们绕道……”
“入他娘的军务。”
赵萝卜气急败坏。“走到跟前说绕道……天下太平，女真皇帝都从燕京逃了又死了，哪来的军务？还能女真人隔着上万里又来了？”
马胖和一众樊楼车手只是不言。
赵萝卜骂完了，回头看了看身后自家车队，也是无奈，便从怀中细细数出来一百文钱交予马胖：“咱庄你那个本家不是在这里做什长吗？去问一问……就说楼里等着开火做菜，还要供给相公们呢，这么多人，真要是绕到朝阳门，得耽搁大半个时辰。”
马胖连连点头，立即上前接过钱，但转过身来，便不由撇嘴，暗觉这萝卜叔过于小气……这等严肃的事情，一百钱顶个屁用？
还拿当年丰亨豫大的时候那一套呢？
果然，马胖揣着百个钱去城中绕了一遭，只是寻那本家问了一下，然后钱一个子也没露便直接揣着怀跑回来了：
“好教赵叔知道……钱刚掏出来，便被守门的都头发觉，人家说了，军务之前樊楼算个屁！四掌柜又是个屁！钱直接没了，我还白挨了一脚……只让我们从南边朝阳门进，晚一刻便是耽误一刻，樊楼午间没菜，只是活该！”
骑在骡子上的赵萝卜面色青红不定，显是一面怕耽误事，一面又不舍得那百个钱，半晌才咬牙相对：“不会是你将钱黑下了吧？一百个钱都不许熟脸进门？宣和年间可都没这事！”
马胖只是摇头苦笑，引得其余车手、力夫一起来笑。
樊楼的人给脸，旁边别家正店的人连面子都懒得给，直接嘲讽：“萝卜叔，如今可是建炎天子在朝，最厌恶宣和年间的事情……你咋不说你二十年前在城东种萝卜时的事呢？那时候还有高太尉还买你家萝卜呢！”
赵萝卜愈发难堪，也愈发心疼，但到底无奈，便要下令车队转向朝阳门。
但也就是此时，坐在骡子上的这位樊楼掌柜只一拐过身来，便诧异发觉，随着清晨雾气散开，东面大路上不知何时早已经烟尘滚滚，俨然是有大军开来。
这让经历过靖康逃难，复又折返回来的他不免心慌，继而直接下定决心：
“走走走，走朝阳门就是，不要冲撞了大军。”
众人启动，不过几步，那边新曹门忽然有人在城门楼上大喊：“马行街的人，这时候走朝阳门就真过不去了……张侍郎有令，打开拒马，让去马行街车手们抢一步进来！”
赵掌柜稀里糊涂，自然不好再绕，但前面拥堵，身后大军逼近，却又不免慌乱，只能连连呼喊，要樊楼的车子跟紧自己，不要擅自离队。
远处军队逼近，临近夯实的门前大道，烟尘渐渐难起，更是能看出来来军规模之众、且军势之强横。
而怕惯了军队的赵掌柜愈发慌张，只是奋力往前去挤，倒是终于抢在军队抵达之前进入了新曹门，然后松了一口气，便直接回头呵斥：
“不要贪看大军，磕了蛋，掉了萝卜，咱们沿着街走……慢慢走，一边看一边走……两不……”
众力夫车手刚要应声，却发现赵萝卜忽然间便怔在原处，然后看向新曹门的城门洞瞠目结舌起来。
“是、是女真人……”
赵萝卜盯着从城门洞那里，面色发白，牙齿打颤，直接说出匪夷所思的一句话来。
马胖等人一起回头去看，果然看到了身后走过来的队列中间军士模样——有人大夏天带着皮帽子，有人没有帽子，却是留着典型的金钱鼠尾……或者是单独的一个尾巴，或者是两侧靠后两根尾巴……这是典型的女真发式。
除此之外，很多人都还穿着破烂皮甲，举着乌七八糟的旗帜，背着弓，带着空空的箭囊。
但不管如何，毫无疑问，这就是女真人。
实际上，非止是赵萝卜马胖一众人，整个新曹门，忽然便陷入到了全面的、奇怪的沉默之中。
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少数心思活的，包括城门楼上的知情人，此时也都很奇怪的与民众一起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中。
“是女真人！女真人又打过来了！”
沉默之中，赵萝卜忽然一声大吼，然后催动胯下骡子，疯了一般沿着大街向前奔行。
早晨刚刚过去，街上宽阔，却无多少人，那骡子居然没有踩踏到谁，便驮着主人往城中钻了进去。
一群车手与力夫皆是年轻人，只望了望赵萝卜发疯逃窜的方向，却多又回头去看身后……彼处，越来越多的女真人从门洞中涌了出来，但女真人两侧同时还各有数列御营军士，个个披甲持锐，严肃监督随行。
场面已经明白无误了，这是战俘——御营军士在押送战俘。
按照邸报上的说法，获鹿一战，前前后后，战俘累积有七八万之众，其中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等所谓真鞑，也不下四万，怕是要拿着几万女真真鞑子俘虏来做游街。
“韩掌柜。”
就在绝大多数人都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去看门洞的时候，那马胖摸了摸怀中的那串在一起的一百文钱，当场叹了口气，便转向一侧一个熟识的别家掌柜。“劳烦借骡子一用，我去追一下萝卜叔，省的惊出什么事来……午后给您喂好草料，送到跟前。”
“好……”
“骑我的骡子去吧，我的骡子壮。”
就在那韩掌柜应声之时，旁边一名微胖的掌柜却抢先下了骡子，将缰绳塞给了马胖。“言语小心些……别笑话他，他是经历靖康逃难的，家破人亡……我们这些年纪大的，其实心里都怕……刚刚我也差点想跑。”
马胖应了一声，直接上了骡子，便去追索。
从早晨开始，一如既往，整个上午，东京城的喧闹声越来越大，而按照常识，这种喧嚷将在中午之前便抵达到高峰，然后波动起来。但今日，城内喧嚷声却似乎没有了一个尽头，反而一直在汹涌澎湃的提升，宛如大浪滔天，永无尽头一般。
而所有人都渐渐知道了——因为十年前的那场围城，官家专门有旨，着静塞郡王杨沂中提前南归，聚拢战俘，收集战利品，以作游街示众。
唯独明日可能有雨，迫于无奈，提前做了出来。
转到眼下，自城东新曹门开始，数万女真、契丹、渤海俘虏在不下于他们数量的御营甲士的严密看押下，举着他们残破不堪的旗帜、穿着还带着污泥的皮甲、背着没有弦的弓、配着没有刃的刀鞘、带着没有箭矢的箭囊，然后低着头从东京城内最中间的东西大街上走过。
一开始，遇到这支队伍城内百姓的反应与城门内那一幕没什么两样，少数是慌乱、是歇斯底里，更多的是沉默、是忧虑和畏缩。
但随着越来多的俘虏进入城中，越来越多的讯息明确传来，沿途百姓开始渐渐喝彩，开始大喊起来，开始扔下手中一日活计的准备，像自家的孩子们一样，登楼上街，嘶喊大叫，四处传播。
尚未行到内城，便已经有人开始尝试冲击队伍，试图去撕咬殴打俘虏，只是被两侧甲士拦住了而已——官家有旨，今日之后，这些战俘是要依次交割给西辽的。
与此同时，俘虏们也从一开始的麻木，变得畏惧，变得战战兢兢，变得惶恐失态，惊怖难言。
他们从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惧怕这些手无寸铁之人。
待俘虏队伍入到内城，越来越多的人闻讯沿御街赶来，场面更加混乱躁动，御营甲士几乎不能阻拦，甚至有民众与甲士发生成团成队的冲突。
但很快，随着主持仪式的静塞郡王一声令下，甲士们便重新获得了秩序与尊重……他们开始将早有准备，代表了敌方军官的金牌、银牌、铜牌、铁牌取出，每隔数人一个，高高向大街两侧举起。
与此同时，俘虏们被要求当街沿途扔下自己的旗帜、刀鞘、箭囊、弓背，甚至必须要脱下自己那些破烂的皮甲和让人发闷的皮帽，赤条条而出西门。
这使得整个场面陷入到了一种狂躁的欢呼之中。
街道两侧，所有的楼牌廊顶都被占据，这不仅仅是为了占据一个观看俘虏的好视野，更是方便越过两侧的甲士向光着膀子的女真俘虏投掷石子杂物。
而当队伍抵达正对御街的宣德楼时，两侧街道上的高地已经被占据殆尽。这时候，忽然有人开始尝试投掷钱币……没人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杂物没有了，便投钱，也可能是只是些许富贵人士按照当年丰亨豫大时军士表演的习惯，给举牌的甲士塞钱做‘打赏’……但这些都无所谓了，因为很快，事情就失控为所有人争先恐后的向那些御营甲士们投掷身边的所有东西了。
钱币、簪花、首饰、丝绢、头巾，甚至是萝卜与活生生的鸡鸭牲畜……东华门外的状元都未必如此光鲜。
震天的浪潮之中，马胖找到了赵萝卜，那个时候，后者刚刚将自家骡子上的鞍鞯投了出去，然后一无所有的他便瘫坐在人群后满目狼藉的地上，靠着那头没了鞍鞯的骡子，像疯了一般，一会哭一会笑。
但等到马胖缓步走过来与对方一起坐下后，赵萝卜就不再笑了，只是抱着这个熟人痛哭流涕，哭的是惊天动地，哭的是一刻不停，哭的宛如大雨飘落，湿透了整个中原一般。
建炎十年的夏末，对东京方面这些场景完全不知情的赵玖在亲自送别了包括岳飞、赵良弼、金富轼、合不勒、脱里、耶律余睹、源为义、平清盛在内的一众人之后，开始折返向南。
沿途经行燕京，问候了已经彻底不能起床的吕颐浩，然后便以对方的意愿以胡寅为燕京留守，自行带上韩世忠等高级文武，继续南下。
到了七月下旬，赵官家便渡过黄河，抵达了绍兴。
随即，不等东京的相公们去迎接，便有旨意传下，乃是要求东京上下文武，连同行在文武，以及周边所有能赶上的大员，随他一起往谒亳州道祖正庭。
而终于，又是一个满是飒飒秋风的秋日，温暖的斜阳之下，赵玖回到了他这十年间一直回避的明道宫。

第三十五章 明证（全书完）
秋风飒飒，日暖斜阳，大宋淮南东路亳州明道宫内正是光影交错、气爽温煦。
非只如此，此时此刻，这座同时具有庙宇、园林、行宫功能的庞大建筑群内，到处都能看到披甲武士与身着朱紫的贵人，眼见着不知道有多少大宋文武皆在此处。
而其中，位置最高的后殿小山上，更是防备严密、秩序井然，远远望去，那面早已经显得陈旧，却依然能够代表着至高权威的金吾纛旓正迎风而展。
一切的一切，都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一切的一切，又跟十年前截然不同。
各处通道的布告板上，早早贴上了此番行程——非常紧凑，今日为汇合抵达的界限，而明日便要焚香沐浴、静心凝神，三日后便要祭祀，祭祀后只清静一日，便要再度设宴论事，前后不过区区六七日行程，自然引得行在文武议论纷纷不停。
便是陈规、刘汲、阎孝忠这等大员也都有些忐忑。
当然了，如吕公相之年长德重，自然可以早早去歇息，胡寅不在，赵鼎、张浚两位相公也依然可以如十年前那般泰然漫步于园林之中，甚至还可以有林景默林尚书补上位置，凑足三人行。
气氛融洽极了。
“说起来，《西游降魔杂记》最后一回你们看了吗？”赵鼎一边走一边随口说了些闲话。
“看了。”张浚不顾周围还有人在，当场大笑相对。“观世音说八十一难未足，引出之前藏了几十回的引子老鳖翻身，晾出无字真经……结果唐三藏却大彻大悟，说佛祖座下尚需利市打发，天竺佛国尚有妖魔吃人，唯独大唐的龙王降雨错了时辰，结果天子求情都不成，堪称政通人和、法度严明……可见，佛法早已经东渐，天竺早已经是空壳，真经自在东土，修行自在脚下……一言既发而立地成佛……委实是吴……吴大家手笔。”
赵鼎也跟着捻须笑了起来：“确系是吴大家手笔。”
就这样，二人加上林景默，一起笑了一阵，而片刻后，大约瞅见一个树影下的石桌石凳，三人便一起走了过去，偏偏又不坐下，只是在旁边稍驻，然后才继续闲聊了下去……这番行动，周围知趣之人早已经远远躲开。
“静塞郡王上书反对此行？”
树影之下，首相赵鼎若有所思。
“是。”
张浚束手而立，面色平静。“说是明道宫于官家不吉……祭祀之事，着宰执代行便可，宣恩之事，何妨在东京为之……总之，枢密院那里转达的奏疏便是力劝官家不要来这里。”
赵鼎点了点头，然后复又摇了摇头：“那西府怎么看？”
“能怎么看？”
张浚依然从容。“官家的确曾在此处落井，而杨郡王也在此处有些难堪之事……当日他手诛康履之时，愚弟与吕公相正在一旁，心里有些忌讳也属寻常。只是……”
“只是……？”
“只是杨郡王上书不走密札，而走枢密院，却不知是何意图？”
“不可能不走密札的。”
“那便是密札与枢密院一并来发了。”张浚认真对道。“反应愈加显得过度了些……会不会真有些内情，是你我不知的？”
“林尚书怎么看？”赵鼎犹豫片刻，复又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景默。
“下官以为，杨郡王名为统制，实为内臣首领，他要说什么、怎么说，都有官家理会……咱们这些其他臣子就不必多想了。”林景默毫不迟疑，即刻做答。
“我也以为如此。”
赵鼎点了点头，就此抹过。“倒是另一件事情，两位听说了吗？”
“哪件事？”
“万俟元忠闹出得那件事……说是要以中兴特例，将宗、吕、汪、张四位直接追圣列神，宗吕追圣抬入文庙，汪张列神，就在此番祭祀中弄个正经封敕。”
“恕愚弟直言，这厮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想的是将这四位抬上去，不与大家争这十八个位置……但未免焦急了些，而且手段也太粗陋了点，吕公相一个活人，怎么好与三位过世的同列？而且，燕京的吕相公又怎么说？那边都说是此次北伐已经将他内里掏空了，几乎熬不过下个冬天……要不要一起进？进庙还是列神？”
“愚兄也以为如此，我等读书人，既不在意什么爵位，也不求什么神位，至于文庙这种事情，也不是看功勋的，还是要看学问，本就是一码不挨着一码……今日你我私下说一句，真要说文庙，将来还是只有吕公相一人把握大些。”
“吕公相什么把握不大？”张浚摇头苦笑。“不过，这事也不怪万俟元忠……当日十八王出来，大家都还议论纷纷，可如今轮到文官来抢这十八个位置，却又个个嫌少，而万俟元忠的功劳又着实有些远了点……在这件事上上蹿下跳的，可不只是一个万俟卨。”
“这倒也是。”
“下官以为，此事倒未必如此。”就在赵张二人坦然议论此事时，身后一直沉默的林景默忽然开口，引来前方二人的驻足回首。
“林尚书怎么看？”赵鼎倒是问的坦荡。
“万俟经略此举自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但却不是，或者说不只是在求名列十八勋位。”林景默也停了下来，束手对答如流。“因为文臣不比武将，还要一场场战事来重新排定，十年之间，十八勋位在官家那里必然早有排列，不是外力可为的，而万俟经略的手段也过于拙劣了……下官冒昧猜度，万俟经略此举乃是预料到自己十之八九排不上去，所以借此说些委屈，提醒官家不要忘了他，好换取实利的意思！”
“除了勋位，还有什么事不要忘了他？”
张德远状若诧异，而赵元镇则直接蹙额。
“燕京。”林景默目光扫过两位相公，认真做答。“数月前不就有迁都的流言了吗？与身后名相比，万俟经略怕是更想有生之年再进一步吧？若能借此得一先机转任河北，宰执也就不远了。”
闻得此言，首相赵鼎似乎早就料到一般，乃是毫无动容，而原本状若诧异的张浚听完后也意外的坦然，甚至有些坦然的过了头。
而稍微顿了一下后，这位当朝枢相、木党领袖便转过身来，看向当朝首相，言语平静：“元镇兄，依着愚弟来看，燕京是一件事，但也不是一件事，因为官家回来了……官家回来了，就有能做主的人了，官家回来了，国家也就太平了……不迁都就不迁都，可若真要迁都，官家必然会直接告知的，而届时我们难道还要反对不成？便是反对，以如今官家威望，难道就能成？真闹出北魏迁都的事端来，丢脸的是谁？”
听完此言，赵鼎沉默一时，半晌后，终究是微微颔首，然后却又转身往树影深处踱步而去。张浚见状，回头相顾林景默一眼，也继续从容相随。
夕阳西下，其实由不得许多讨论，而翌日开始便算是正式进入祭祀仪式。
众所周知，赵官家在某些事情上的行为其实特别无稽。
他喜欢抬人做神，喜欢亲自动手写一些奇奇怪怪的鬼神故事，但本身却很不尊重鬼神与祭祀……昔日刮过道祖、佛祖金身倒也罢了，当时真的是穷极无奈……但不说别的，就前几个月的事情，上菊花岛，进门就问人家传了七八十年的敕造大龙宫寺住持啥叫‘敕造’，八角井里的水到底能不能得长生，放几条鱼进去能活几时，把几十岁的老主持都逼哭了，也不是一般官家能做出来的。
回到眼下，赵官家虽然口口声声说是感恩道祖保佑，乃成十年之功，所以回来了却当年心愿，但真到祭祀的时候，却只是敷衍……前三日沐浴更衣就很不体统，期间甚至往涡河跑马射了次鸭子，待到三日后正式开始祭祀，也只是穿着那件祖传的旧礼服，拢手做了一个掌柜，任由吕好问、赵鼎、吕本中、杨沂中等人折腾。
真轮到他时，这位官家却只上去，在玄元殿外的祭台上与玄元殿内的道祖金身前各自上了一炷香，便算了事。
只能说，幸亏没一把香灰糊到道祖脸上。
待又过了一日，这位官家居然直接下旨，就在玄元殿大院中的祭台前开宴论事……上下也没个敢直言纳谏的，只是随着官家糊弄，甚至颇有几个无耻之徒引经据典，硬说这般作为妥当。
但有一说一，宴席规格还是很高的，除了必要的天子近臣外，文官需要有中枢秘阁大员经历或者地方经略使履历，武将也要郡王起步，看来这场宴会真的能决定很多事情。
而官家果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
这日晴空万里，秋高气爽，宴席刚开，尚未酒酣，赵官家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诸卿。”
坐在台前高地上的赵玖举杯自饮，然后含笑出言。“《老子》有言：‘功成事遂，百姓皆曰：我自然’。汉昭烈进位汉中王时也说了‘然后功成事立，臣等退伏矫罪，虽死无恨’。但是呢，那是圣人和名王，咱们是比不了的……为什么要来此地祭祀？还不是因为十年前的秋日，咱们就是在这里下定决心不去扬州，转而咬牙抗金的？而今金国殄灭，北疆一平，堪称功成事遂，所以回来给道祖他老人家做个汇报……现在祭祀完了，有些事情，咱们也不必谦虚了……吕公相？”
“老臣在。”
距离赵玖最近一人即刻从座中起身。
“不必起来了。”
赵玖再度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只是捧杯示意。“咱们在座中持酒论英雄便可……武将要论战功，这个东西已经落定了……咱们说下定策之勋……吕公相以为，建炎十载，定策之勋首在何人啊？”
院中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秋蝉之声与秋树婆娑发出的声音清晰可闻。
而吕好问坐回原处，倒也坦然：“臣闻凡事必有初，昔日当靖康之难，天下颓丧，主和者、求退者数不胜数，如臣等皆手足无措。当此之时，乃是李纲李公相与宗泽宗留守一内一外，力排众议，坚持抗金的。非只如此，当时官家初登大宝，流离在外，非李公相于行在重起朝纲，则朝廷难复立；非宗留守坚守东京，则中原尽墨，国家无望……此二人，乃是抗金之赤帜，国家之脊梁……功大莫可言也。”
“说的不错，没有李、宗二位从决策上咬住那口气，国家早就没了，哪来的后来那些事……宗忠武年长些，又已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便以宗忠武第一，李公相第二好了。”话到此处，赵玖举杯环顾。“诸卿，且为两位抗金赤帜浮一大白。”
众人不敢怠慢，便是匆匆从太原折返，被李纲传令通缉的李彦仙也平静举杯——其实，文官这里，表面上是文无第一不好编排，实际上却如林景默所言，乃是人人心中皆有一杆秤的。
而且，宰执之位的特殊性也摆在这里，所以十八个位置，大多数人选大家心里都有谱，无外乎是最后几个位置稍有说法罢了。
果然，吕好问提出宗泽、李纲之后，赵鼎又提出了吕好问、吕颐浩、汪伯彦、宇文虚中、许景衡五人。
这五人，乃是南阳时期便登上相位的执政，是前期最艰难的时候实际维持国家运行和抗金事业的相公……不能没有。
而张浚，则补充提出了殉国的张所。
轮到刘汲说话时，这位当朝副相稍微有些出人意料，他越过自己和陈规，将赵鼎、张浚、胡寅、林景默四人一并提出。
理由是这四人是从八公山上便开始在御前效力的抗金中坚，官家臂膀。
而陈规顺势补充了八公山后便跟上来的刘子羽。
接下来，轮到林景默和刘子羽说话，二人自然投桃报李，一人一个，将刘汲、陈规两位南阳系宰执给推了出来。
到此时，就已经足足十五人了，怪不得连万俟卨都不敢求这么一个位置。
不过，也就是最后三人，争议不免大了一些。
有人提议王庶，理由是王庶不仅抗金立场坚定，而且是朝廷控制关中之前的关中军政领袖……更有人直接指出了曲端威逼王庶，王庶坚持立场的事迹。
所幸曲端留在了燕云，否则又是一场尴尬。
也有人提议胡闳休，认为胡闳休西夏立有奇功。
还有人提议李光、马伸，也有人提议正在北疆做安抚大使的刘洪道，甚至有人提出了八公山后便死在淮南的张悫。
到最后，同路而来的张俊都忍不住插了句嘴，不合时宜的提了下万俟卨。
不过，对于这些建议，赵官家只是自斟自饮，任由争论，等到最后方才直接挥手下了定论：“你们说的都不错……但若都放上，不免太滥……朕的意思是，王庶可以上，否则曲端封王他落选，岂不是难服人心？”
众人多有颔首，这的确是个问题……不光是文官内部功劳、资历，还要考虑武将那边的因素，除了王庶外，另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在于林景默与胡寅分别是张荣与岳飞的‘保人’。
当然，王庶本身就是资历、位置、功勋仅次于宰执这一档，也是争议较少的一位。
“台谏不能没有一个位置。”赵玖继续饮了一杯酒，才以手指向了座中一人。“非御史中丞时时刻刻以作警醒，指不定国家就要一头倒入全军之态，没了个体统……李中丞堪当此任。”
李光这次真没有反对，反而直接起身谢恩。
倒是一侧马伸，情知有了李光，自己怕是就没了机会，而哪怕他自诩不是在虚名之人，此时也不免心中稍微黯然起来。
果然，赵官家目光扫过了马伸，继续斟了一杯酒，却又顿了一顿：“诸卿，咱们今日说的建炎十年之功，是抗金绍宋之功，至于张悫张相公，乃至于更早的张叔夜、刘韐诸位，当然是英烈，却没必要挤在此处。”
众人纷纷颔首，这倒是理所当然的意思。
“至于剩下一个名额，朕想给刘洪道。”赵玖饮下这杯酒，终于拿定了主意。“不是胡闳休功勋不足，而是要借他西夏奇功，让他压一压阵，省的其他人不服……而且胡经略终究年纪尚小，将来本朝还要多用边事，少不了他的前途……倒是刘大使，从青州大败开始，千辛万苦，败仗胜仗、民生后勤，十年间辗转江海，北上南下，始终立场坚定，贡献良多，也该有个说法。”
此言一出，十八位俱列，在场官僚中没有位置的多有失落之态，却也有些释然之态……这事折磨他们许久了。
“凡此十八人，依次为宗泽、李纲、吕好问、吕颐浩、汪伯彦、赵鼎、张浚、胡寅、宇文虚中、许景衡、刘汲、陈规、张所、林景默、刘子羽、王庶、李光、刘洪道。”赵玖依次念完之后，正色吩咐。“着礼部准备一下，宰执皆授亲王，余下郡王……都不必推辞，这是你们该得的……下面的统制官与其他功臣也要加公、侯、伯的……然后文武三十六臣，当书传记、存画像，然后分两份，一份挂到秘阁，另一份悬挂到燕京尚书台里去。”
场面陡然一滞。
“朕知道你们要问什么。”
赵鼎刚要起身，赵玖便直接摆手。“不错，朕已经下定决心，迁都燕京……理由有三个，一来经此十年征战荼毒，北方人口流失、经济虚弱，中枢若不能摆出一个绝对的姿态，怕是无法使北方从根子上重振起来。”
众人各自束手静坐，一言不发。
“二来，一张白纸好作画，本朝多有痼疾，遂成靖康之难，而朕欲绍旧宋而立新宋，总该寻个法子摆脱旧朝纷杂……北方这一次清理的格外干净，河北诸路也多是良家子、自耕农，再没有什么几代的世族、整州的地主立足之地了……去了燕京后，周边也能干净一些。”
有人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最后一个理由嘛，那就是燕京乃河北之首，而正如东南是国朝财赋之地一般，河北也是国朝军事所倾……不牢牢控制住河北，如何使北疆太平？”赵玖环顾众人。“说到底，诸卿想过没有，咱们花了十年功夫打赢了这场仗，而后呢？而后便天下太平了吗？若蒙古起来了怎么办？渤海人闹起来怎么办？生女真又如何？”
气氛彻底凝固，无论文武，吕好问也好，韩世忠也罢，皆端坐侧耳。
而赵官家似乎是酒意上涌，言语中也渐渐有了几分情绪：
“一个个都想什么呢？十年前这个时候，就在此地，咱们一群丧家之犬，栖栖遑遑，几欲亡国，朕想扭转一个想法，回头抗战，都得杀了内侍省的大押班，流放了当朝首相才行……而今日，咱们又是表功，又是庆祝，但不过庆祝熬过了这场国战而已，而赢了宋金国战，便可以就此万事太平了吗？
“之前在菊花岛，朕颁下敕约……当时朕就能察觉那些北疆部族的心思，不过是你强横一时，我小心一时罢了，长远来看，谁把那些东西放心里？便是朕，难道就指望着用几道敕约来定万世之基吗？也不过是借此大胜，先定个框架，先稳住，然后好抽身内政罢了……等自家强了，才能万事妥当！
“而内政怎么做起？还是要你们这些相公和重臣们，也就是宰执领着秘阁、公阁把国家担起来，然后朕领头去做最重要最需要朕压阵的事情罢了，就如同之前十年那般……
“先修河，但不止是修河，要借着修河把裁军、迁都的事情慢慢的、潜移默化的给做了……
“迁都不是一下子迁过来，没必要，吕相公身体不行，到时候身上枢相的位置可以给良臣来做，胡寅以协助修河的名义加个副相，一起在燕京坐镇。咱们慢慢来，修得快三年五年，修的慢十年八年，就可以将秘阁慢慢移到燕京或者朕身边，什么邸报也可以在河北办一份，新科进士可以跟着朕在河北点验……等河修完了，也差不多习惯了，再正式迁都……
“御营三十万甲士太多了，没了女真二十个万户，留这么多战兵干什么？改一些戍卫部队，御营先减到二十万，塞外辽阳那里两三万足够了，燕京五万、中原一两万、河东两三万、关西两三万，东南零散着摆一两万，内河水师维持黄河、长江两处便可，倒是海军可以加上来……
“而减掉兵员，也就可以渐渐减掉南方的加税、加赋了，不然朕心里终究不能安的……
“修河、裁军、迁都，同时加强对周边诸邦国的控制，也是让内里休养生息，然后看将来咱们内里的底子，再试探性着想想如何让三张敕约从三张空文，变成真正的流官……能控制就控制，能羁縻就羁縻，能流官就流官，佛法该传就传，儒学该推就推，但一定要量力而行，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淡！”
这下子，所有人都确定了，官家确系是喝多了，但无一人敢将这些言语当成醉话，恰恰相反，无论是早已经淡出的吕好问，还是刚刚被钦点为正式的副国级领导，完成出将入相的韩世忠，全都竖起耳朵，要多认真就有多认真。
赵玖再度给自己斟酒，却发现酒壶已空，刚刚又回到官家身侧的内侍冯益赶紧又奉上一壶，却被赵官家略显不耐的给斥退：
“与北疆相比，倒是西辽那里，等国家稍微安稳，便可以理直气壮直接索取河西六州，将疆域推到玉门关，耶律大石不会不给的，也不敢不给……而且，若朕所料不差，朕有生之年，既能看到耶律大石横行西域万里，又能看到他一命呜呼后国家渐次衰落……昔日汉武取西域而匈奴灭，若真有一日，不是不能取西域而夹北疆、定青塘……但这个就远了。
“只说河西到手后，便可以经营西域，也可以将碎成瓷片的青塘给渐渐润养起来，那地方太穷，地理也过分，却可以当屏障，也可以做外线，扶持一二后，若能将手延伸到大小金川，西南大理那里，说不得就有了真正能作为的机会……
“东南方向的越南要看海贸发展，海军强盛才可以，而且真没必要想着吞并啊、流官啊，依着朕看，越南最重要的是尺布斗米这个生意，甭管是维持现状还是武力吞并，首先要保证越南的大米能顺着海贸运到东南……
“所以，还是那句话，机会总有，但所有的这一切，都要讲步骤、讲地理、讲收益，讲量力而行……能不动大刀兵，就不动。
“唯独有一处地方，朕是下定了决心的，是不惜大动干戈的，却不在外，而在内……南方，必须要抑制兼并！必须要向河北、中原看齐，朕不敢说王朝兴衰皆决于此，但最起码算是靖康之难的一个重要教训吧？方腊、钟相才去了几日？所以，谁敢兼并，谁敢做田亩十万的美梦，朕就要像对付女真完颜氏那般，将他‘殄灭’！
“总之，对内，要迁都裁军，要休养生息，要抑制兼并，要鼓励商贸，尤其是海贸，同时尽力修河，推行原学；对外，适当强化对北疆控制，对西大举和平扩张，尽量不动大刀兵……这就是咱们往后二十年，乃至于三十年……反正是朕死之前的国家大略，也不知道能做多少，又有多少能成……诸位，旧宋恩怨已了，新宋征程在即，可有谁还有什么疑虑？”
“臣虽老迈，愿随官家再尽征程。”
群臣初时其实反应不一。但很快，在反应过来的吕好问的带领下，赵鼎、张浚，韩世忠、李彦仙以下，左右文武片刻不敢耽搁，纷纷起身，就在这玄元殿前的祭台之下，先等吕好问出言，然后纷纷山呼而拜。
口称，愿随官家再尽征程。
实在是无一人敢有迟疑之态。
而到此为止，众人便都知晓，这才是此番明道宫参祭真正的戏肉。
“都起来吧！”
赵玖当场失笑，待众人坐回，复又感慨。“你们中是不是还有人以为朕要从此懒政？是不是也有人觉得朕有些多事呢？还有没有人会觉得朕想做的事情太多，将来跟着朕会过于辛苦，以至于一时生怯？”
“好让官家知道，臣刚刚的确一度生怯。”
眼见着气氛彻底安泰下来，坐在最下方的京东西路经略使万俟卨不失时机的开口打趣。“但一想到连之前十年那般严峻、那般辛苦，官家都能带着我们走出来……将来的路便是再辛苦，又有何惧呢？”
赵玖再度大笑。
笑完之后，这位官家回过头来，看了看身后的玄元殿，却又若有所思：“说起来，朕喝多了酒，嘴碎了些，只顾着说，却差点忘记一件事情，幸亏万俟经略提醒……”
众人赶紧摆出一副严肃姿态，但经历过之前那番二十年小目标啥的，此番严肃，倒有几分做样子的意思。
“其实，朕之前也一度生怯。”赵玖认真以对。“但是没办法，既身居此位，便该晓得，路就在前面，不走是不行的……不走就是辜负了天下人……你们也是如此，莫要以为十年功勋在身，便可肆意享受，乃至于逆行大势……咱们经历了这么多，难道还不懂吗？所谓时之英雄，也不过是凡人，凡人咬住牙关，进一步便是一时之英雄豪杰了，所以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的成就而自以为是。”
“总有官家在前的。”
韩世忠心中警醒，即刻表态。“臣等断不会负了官家。”
“不是负了朕，而且官家是官家，赵玖是赵玖，前者是位，后者是人，偏偏位又要人来居。”赵玖看着自己最信重的武臣，一时摇头。“朕说还有一件事，真不是说要敲打你们，甚至不是在自勉，只不过是有一个道理，一个心事，如鲠在喉，今日不说出来，不让你们明白，不自己表个态，总觉得难受，可若是直接说出来，怕是没几个人能牢记在心的，朕自己也会有些麻痹……”
“官家直言便可，臣等莫不谨记。”李彦仙也随即起身拱手。
“还是先不要直言，朕先问个问题……”赵玖再笑，却又再度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刚刚咱们才定下了建炎十年之功的十八定策文勋，而且还排了序……那敢问诸位功臣，建炎决胜，是你们三十六文武加一起的功勋大呢，还是朕的功勋大呢？”
李彦仙和韩世忠都不好说话了，本能便看向几位相公，而略显沉寂的玄元殿前院中，吕好问犹豫了一下，到底是站了出来。
“臣冒昧，自古有言，恩出于上，臣以为，功也当出于上……”吕好问言辞略显小心。“功臣们功劳当然极大，但官家是天子，受命于天，建炎十年风华，若非官家当其位，定其策，并引而导之，使天下抗金，同时任用臣等，又哪里有臣等的功勋呢？臣等功勋本有多半要算在官家身上。”
“有道理。”
赵玖点点头，却又正色再问。“可若是如此说来，一百统制，数百州郡官员，加一起也比不上三十六位功臣了？毕竟嘛，若非是三十六位定策用武之勋为其首，下面的人如何做事？”
“陛下，这不一样的。”
赵鼎赶紧起身，接过了此话。“统制官与州郡官员，也是官家任命的，他们固然听我们这些宰执、元帅的言语，却更要知晓官家之决意，明白官家之赏罚……而臣等赏罚用事，也不过是用官家的方略与权威。”
“所以，还是朕的功勋最大了？”赵玖努力来笑。
“正是。”赵鼎勉力来对。
“原来如此。”赵玖点了点头，继续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可朕还是不懂……朕明明只是在龙纛下坐着，指了指方向，尧山也是，获鹿也是……若说没有表率引导之功勋那是胡扯，可千军横扫，万众拼死，一战而殁数万甲士，数十万国士倾覆如山崩，怎么也不可能是朕一人坐在那里便成的功勋吧？”
“好让官家知道，官家是皇帝，是天子，享有四海。”虽然不知道这位官家又要做什么，但张浚也不得不起身了。“而帝者，生物之主，兴益之宗也……有些事情，官家坐在那里，就足够了。”
“似乎有些道理。”赵玖点点头，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却又再度摇头，然后指向了身后的玄元殿。“可若这般说，后面这位怎么讲？”
几位相公，连着两位元帅，一起怔了一怔，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他也只是坐在那里……”赵玖继续侧身指着后面言道。“而且坐的比朕更高，更近天地，那岂不是说，咱们这十年之功，都要归在他身上吗？而且仔细想想，咱们前日不也还专门大礼参拜，谢过他吗？”
众人茫茫然抬起头来，方才意识到官家到底在讲什么。
后面是玄元殿，玄元殿中坐的是李耳。当然，李耳只是一个名字，是道祖的一个化身，道祖本就是道！是天地万物根本大道的体现！
官家享有四海，但四海都道祖赐下的。
官家是天子，但道祖本身就包含了天。
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而从这个道理来说，赵官家的话似乎也很有道理……
但是，所以说但是……谁又都知道，那只是一个擦了金粉的木雕啊！
“官家。”
就在几位相公被弄得有些失神之际，又一人战战兢兢起身，却是静塞郡王杨沂中，后者恳切俯首。“官家是皇帝，道祖是神仙，两不相碍，就不要计较这些了……”
“神仙！皇帝！宰执！元帅！”赵玖大叹一声，然后站起身来，回顾另一个郡王刘晏。“平甫，替朕将坐在殿中的那位请出来……”
杨沂中抬起头来，面色惨白；而吕好问、赵鼎以及座中如林景默这般心思敏捷的七八名文臣，则一起抬起头来死死盯住了赵官家，状若所思；倒是刘晏，只如其他人一般有些茫然，却没有多少计较，既得圣旨，便即刻示意。
班直们虽然不晓得官家耍什么酒疯，但一个木雕，又如何会犹疑？道祖真怪罪，也不能隔着官家怪罪到他们头上吧？
于是乎，片刻之后，一个巨大的，明显刚刚擦了金粉不久，而且昨日才受了香火的木雕便被抬了出来，就放在赵官家身后的空荡祭台上。
赵玖再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才醉醺醺站起来，然后向一名班直下令：“替朕去柴房取一个斧头来。”
已经微醺的众人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几乎齐齐瞠目结舌，继而慌乱起来。
但反应最大的还是静塞郡王。
“官家！”
杨沂中不顾一切，直接出列来到赵官家与那尊木雕之间的台阶上，然后侧身下跪，叩首以对。“事到如今，官家何必计较？”
“正甫啊，朕没有计较，朕只是想当着诸卿的面做个原学实验罢了。”赵玖当即再笑。“不做这个实验，朕心里不爽利……你想想，明明是咱们、是天下人辛苦了十年，怎么按照几位相公的道理，到头来都只是他一个木雕的功劳呢？这不公平！”
回过神来，有人试图附和却又立即闭口，有人早已经面色铁青，而也有人满脸潮红起来，更有人只带有一种靴子落地的释然来看。
但还是杨沂中，最为紧张。
片刻之后，当班直将劈柴斧头送到，杨沂中抢先一步接过来，再度下拜，并诚恳以对：
“官家！若官家非要如此，臣愿代劳！”
“臣也愿代劳。”韩世忠虽然不太明白，却也立即跟上。
“都不用……正甫。”赵玖摇头以对，并伸出手来。“朕宁今日遭天谴，也要亲自动手……而且，你真忍心看朕一直这般躲闪下去吗？给我吧……给我！”
杨沂中犹豫一时，但终于还是栖栖遑遑将斧头交了出去，却又几乎落泪，也就是此时，张浚也忽然惊惶起来，继而引得旁边‘代劳不成’的韩世忠诧异来看——官家发酒疯劈个神仙木雕而已，难道还能真遭天谴不成？
若说这个，他泼韩五早三十年便该在延安府遭谴了的。
一个个的怎么回事啊？
然而，由不得许多人乱想，赵玖已经接过斧头，复又咬了咬牙，终于是借着酒劲走上前去，一直到了雕像正面，才稍作感慨：
“老头……有灵也罢，无灵也罢……我今日终究算是功成事遂再来见你了……你想如何便如何，反正朕都要下手的。”
感慨既过，赵玖一脚踏上对方的膝盖，挥起斧头，半身蹬起，直接便对着这位道祖木雕的脑门奋力劈了下来。
这一斧用力极重，结果直接楔入脑门，不能拔下。
赵玖尝试了两下，也干脆放弃，转而跳下来，先是奋力朝地上跺了跺脚，然后便仰头去望头顶苍天。
但天象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秋风飒飒，日暖斜阳，唯独跟上来的杨沂中早已经满身大汗跌坐在旁。
“狗屁的神仙皇帝。”
半晌之后，同样出了一身汗的赵玖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虽低，却足以在鸦雀无声的院中落入所有重臣耳中，而转过头来，这位官家复又指着脑门上挨了一斧头的木雕笑顾下方众人。“诸卿，这道祖看来是个讲道理的，知道这功劳还是咱们凡人的，所以没有发怒……倒是你们，可不要学朕，因为朕还没修成正果，也没有这般度量！”
言罢，这位官家仰头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子，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座中几人几度尝试陪笑，却都笑不出来。
而终于，赵玖终于止住笑意，然后带着酒意，就在脑门上挨了一斧的雕像前，正色扬声宣告：“诸位，朕刚刚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之前十年，咱们做下的这番灭金绍宋的功业，并非是什么天恩圣意……最起码不是天恩圣意为主……真正主导着做下这番堂堂功业的，终究还是你们，是这天地间的所有宋人！活着的，死了的，来了的，没来的！都有！”
吕好问早有准备，本该再度带头呼应，但不知为何，可能是年老气衰，可能是饮了几杯酒，此时闻得官家这番醉言，这位当朝公相却忽然鼻中一酸，一时失了措。
但赵官家毫不在意，他一言既出，就回头对杨沂中示意：“将这木雕劈碎了，填到后院那口井里去，别耽误大家宴饮！至于诸卿，也各归各位，今日咱们不再说将来如何，也不计较过去怎样，且只关起门来放浪形骸一场，贺胜庆功而已！”
众人这才轰然。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建炎天子于明道宫大醉酩酊，后三日，方归于东京。
归京当日，翰林学士吕本中的小报上，复又刊登了月前菊花岛上官家新填的一首新《浪淘沙》。
词曰：
大雨落幽燕，
白浪滔天，
秦皇岛外打鱼船。
一片汪洋都不见，
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
魏武挥鞭，
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
换了人间。
（全书完）

完本感言
一度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写这个玩意。
真要说，说不完的，但不说又有点不对路，随便扯几句。
先说一点正事：
1、卡牌活动，单独抽奖的帖子在书友圈帖子，大家可以去看帖。
2、完本同人活动非常感谢大家的参与，获奖名单十五天内会在书友圈公示，同样的，详情可以看帖。
3、老规矩，同人文本会整理在附录，作为本书一部分被保存下去，如果不想被收录请私信运营，图及其他会整理在集中帖。
4、后期还会上线一些活动，比如角色生日，新SR卡池，感谢大家的参与。
5、同期应该还有大量的官方完本活动，大家可以注意下。
6、本书的漫改已经在日程上，估计年末或者更早（具体信息我已经老年痴呆到了忘了的地步），会出来，大家留意。
现在扯一扯吧。
首先例行汇报成绩……本书到现在已经无限接近三万均了，等等可以直接到，但没必要……而且从上架以来，成长曲线都很平滑，基本上每个月都能涨八百到一千的均订，包括这最后的半卷也是如此。
除此之外，一位黄金盟、七位白银盟，到刚刚写这个，也就是最后一章发出来两分钟这个时候，算上刚刚打赏的紅鸦，累计230位盟主……具体名单就不专门放了，太夸张了……
五年前写影帝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三页的盟主？
再对比一下，《覆汉》的VIP章节多了近六十万字，结果是完本均订一万四不到，当时已经觉得很满足了……当然，现在也被《绍宋》带着涨到两万二了。
总之，完全可以说，成绩是超出我想象的。
对所有正版书友，我只有感激二字。
说说《绍宋》这本书……这本书其实要一分为二的看，降低了标准，网文穿越历史小说，有啥可想的，混口饭吃，那自然是万事坦荡，较真你就输了。
但如果真从另外一个角度较真来说，也肯定是有很多不足的。
第一个是仓促上阵，我开书前真不知道写啥题材，完全是跟一个作者朋友闲聊，胡乱扯了一个东西就上了，也没个存稿啥的，写第一章的时候亳州属于大宋哪一路都是现查的……只知道韩世忠、岳飞、吴玠，知道兀术和秦桧，大部分印象都是小学三年级在《说岳全传》里得到的……就是那个小黄本国外名著一百本、国内名著一百本……连吕好问、赵鼎、张浚我写的时候都不知道是谁。
就是一边看《宋史》《续通鉴》，一边买一些科普读物、人物传记，遇到相关细致问题就去搜知网看论文，再比着谭图构思情节……基本上算是现充现卖。
第二个就是抛弃了花活……什么叫花活？
比如《覆汉》里的新旧燕书，比如《覆汉》里的标题诗句指代。
而没有花活，就得认真写故事和人物，就得大段尝试战争场面……这种东西称不上是有高下之分，但毫无疑问，《绍宋》这种写法更累，也更耗心力，等到本书写了一半的时候，基本上就撑不下去了。
全方位的撑不下去……身体和心理双重的煎熬。
这就导致了第三个问题，也就是更新忽然全方位拉胯——肉眼可见的，每月十五万字不足的更新档次，迅速滑落到十二万，最后每月十万字的档次。
网文更新不利有啥可说的呢？没大规模骂出来，只是被沉默的螺旋所压制而已。
接着是第四个，剧情中期以后开始变得干巴与空洞，之前野心勃勃的一些人物和剧情也终于没了勇气。
说白了，就是前期不知道写啥，所以逮着啥写啥，中后期有了想法，却已经有些无能为力……很有点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的感觉……当然，是从创作角度而言的。
但还是那句话，到了今天，这些也只能是说一说，更重要的是庆祝完本的……赵玖用斧头庆祝了他成就了十年之功，我也要庆祝自己完本。
越是艰难，越要咬牙按照原计划完本，这时候完本真的是个胜利。
千难万险，这本书完本了。
至于剧情……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后面如何休养生息，如何修黄河、抑制兼并，如何改革体制，如何进一步激发海贸活力，如何使北疆彻底变成国家一部分，如何在赵玖晚年的时候，借着西辽内乱发动一场类似于蒙古西征一样的远征……坦诚说，我脑子里都是有剧情和画面的。
我甚至想过，白发苍苍的赵玖应该死在西征的路上。
但是，就好像上本书叫《覆汉》，所以汉亡燕立就该完本一样……这本书叫《绍宋》，绍是引而导之的意思，本意就是要扭转国家方向，让中华民族从宋金战争泥潭中跋涉过去，所以宋金战争结束，本书也就该正式完本了。
贪多嚼不烂。
再写下去，我自己撑不撑得下去是一回事，对书也是一种结构性的伤害。
现在回头去看，本书的结构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抗金，逃亡-立足-喘息-反击-张臂-蓄力，最后一拳打回去，赢了，就妥了……所以，最后大决战打完，金国灭亡，赵玖回到明道宫，一斧头抡上去，心里彻底通透了，也就该完本了。
也就完本了。
实际上，最后这个一斧头，是开书后不久我就定下的完本画面，他必须要一斧头砍上去，才能在宋金战争胜利之余，让自己也真正赢得一场胜利，一场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胜利。
所以，也要庆祝本书的成功完本。
我真的见到好多作者，很认真的作者，写到最后，成绩也很好，但就是写不下去了……我非常能够理解，因为长篇连载真的对作者是全方位的消磨。
但终于是完本了。
停止绕圈子和轱辘话……继续扯下去。
一点小说明。
本书其实在北伐战争中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把大名府一城两县-元城+大名给看混了，张冠李戴把他们分成两座城。
这是一个低级失误，必须要向大家道歉。
当然，不影响剧情，事实上元城与对岸小城的对立是现实存在的，河对岸升起热气球的小城是存在的，而且应该就是旧城，只是把名字弄错而已。
然后，感谢主编锐利大佬对这本书的持续关心，也感谢徐徐和虎牙，水泽和琉星几位编辑的帮助，感谢本书的所有管理们不辞辛劳来维持本书运行……从安总到潇潇，从七岁到寒门，从196到小鱼，从薇拉到等人……真的没法子列名单，列名单实在是一个超标工程。
当然，一定要专门感谢诸位热心书友对此书的安利、订阅、打赏，两百多盟主，一万五追订，三万均订，六万高订，每一个数据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读者，只能感谢所有大家的长久支持。当然，尤其要感谢每章数不清的本章说们，你们是这本书的创作者之一，还要也感谢小瑜和大鼻子……就不感谢CCTV与作家后台了。
新书……新书应该会有，不然大概率会饿死……但这次真要好好歇歇，好好调理下身体，而且也要适当做些新书的准备，希望下本书不会出现这本书这样的仓促感……总之，会歇很久。
至于写什么内容……我真没想好……我本人在覆汉之后是有一个历史三部曲念头的，但……我真不知道该不该直接继续写历史，还是换个题材尝试下再回来。
还是那句话，先歇歇再看吧。
此致敬礼。
祝大家完本愉快！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开一瓶肥宅快乐水，冰镇的……希望有朝一日，与大家江湖再见。

番外1
“这是何物？”
中午时分，碎叶水畔，秋风萧瑟，野火渐熄，一身素衣的萧塔不烟双目微红，略带警惕的看向了身前的萧斡里剌。
“回禀太后。”
西辽六院司大王、兵马都元帅萧斡里剌低头相对，其人手中赫然抱着一个两尺见长、一尺见宽的精致上锁木匣。“此乃先帝在时，与大宋皇帝书信往来收录……每一年都由先帝亲自持旧钥新锁来换，并将之前一年书信放入……先帝生前有言，待他驾崩后收拢骨殖之日，若太后在，一定要太后来与臣一起看；若太后不在，一定要陛下亲启，然后由臣读给陛下来听。”
萧塔不烟微微放松，同时也想起丈夫死前确系留有一串钥匙，便匆匆着人去取。
不过，就在君臣二人等钥匙的时候，场面上虽然有近百文武臣僚，还有数千兵甲环绕，却还是不免陷入到了某种紧张而又悲伤的沉寂之中。
悲伤当然是因为今日乃是实际上的西辽开国君主、名义上的辽国第十帝耶律大石火葬兼收拢骨殖的仪式。
但紧张，却出自于此时在场两位最大权势者的某种相互忌惮——小皇帝耶律夷列年纪尚小不说，太后萧塔不烟只是肃立不语，而萧斡里剌也只能在一侧抱着匣子不动。
平心而论，萧斡里剌与萧塔不烟非常熟悉，一个耶律大石最信重的皇后，凡十余载，多有在耶律大石出征时负责执政，一个是耶律大石最信重的大臣，担任兵马都元帅兼六院司大王……而且双方还是儿女亲家（耶律大石只有一子一女，女儿就指给了萧斡里剌的长子）……没有理由不熟悉。
甚至更进一步，双方都姓萧，虽然不是亲近同族，但同出述律萧氏，本有香火之情。而萧塔不烟当日能在耶律大石一开始称汗时便成为王后，也免不了有西辽开国过程中二号缔造者萧斡里剌的帮助。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现在，因为常年征战和奔波而早就撑不住身体的耶律大石发病死了，儿子又年幼，萧塔不烟按照辽国传统，女主当政，改元咸清，首先要面对的最大不稳定因素兼最直接威胁恰恰就是萧斡里剌这个六院司大王兼兵马都元帅。
须知道，西辽国制，遵循昔日大辽体系，分为南北两大系流，北面为中枢官，放在西辽这个体制下，基本上是汉制中枢、契丹宫帐制的混合体，直接统辖碎叶水畔的首都虎思斡鲁朵与绝大部分契丹-奚-汉-女真等所谓的故国众；而南流为分派官，直接负责高昌、东喀喇汗、西喀喇汗、花剌子模在内的数十个大小属国。
内外分流和防范还是很明显的。
这种情况下，萧斡里剌不仅是兵马都元帅，还是统揽王族的六院司大王，其人势力不言自明。
当然了，耶律大石本人作为远走万里的开国君主之威望也是不可复加的，他的遗孀与遗孤同样受到了宫帐军与根本部众的拥护。
总而言之，主少国疑，母后临朝，权臣执军，而且国势还这般特殊……也由不得二人这般尴尬。
钥匙很快送来，尴尬的沉默也被打破，周围的契丹贵人们，包括几名奚-汉-女真近臣，也都早早竖起耳朵，想知道先帝耶律大石与那位赵宋官家到底说了些什么。
匣子的锁被成功打开，里面拿出了足足十二摞、林林总总百余封书信，而且有的信格外之厚。
按顺序读了第一封，果然是当年赵宋官家遣如今的兵部尚书胡闳休前来面谒结盟，邀请夹击西夏的那封著名书信——赵宋官家信中直呼耶律大石与西辽部众为丧家犬，而彼时在场之人，就包括了眼前的西辽都元帅萧斡里剌与上午还曾露面的大宋驻西辽使节梁嘉颖，大家都是知道的。
但也有不知道的……此时读来，众人才醒悟，原来那位官家居然也在信中自称为丧家犬。
昔日之事，考量着两个皇帝后来的成就，早已经成为传奇故事，而故事中的一个主角却又刚刚亡去，偏偏其他人全都尚在，其中似乎还有些秘辛……读起来既有些让人伤感，又有些奇妙的史诗之意。
总而言之，由于这些信件既是当世最尊贵之人写给第二尊贵之人的书信，同时也必然包含了一定的先帝遗言转述，所以没有人敢轻视这些信的政治含义，但是偏偏书信太多、内容太杂，所以经过萧塔不烟与萧斡里剌的商议后，还是有数名通晓文字的近臣上前，协助阅读整理。
可即便如此，从中午读到天色昏暗，也没有在耶律大石骨殖前读完。
所以，众人不得不再次封上匣子，却是太后执匣，都元帅执钥，约定回宫之后，翌日再来齐读，眼下先奉先帝骨殖归城，请僧道小心供奉，以方便数日后按时出发，按照先帝遗言归于临潢府安葬。
而翌日中午，书信终于通读完毕。但说句良心话，大部分书信其实都是又臭又长那种……里面充斥着那位赵官家乱七八糟的叙述，从常规的问候到一些乱七八糟的诗词，从一些得意洋洋的赵宋朝中政策推行到家长里短的抱怨，甚至里面还有一些奇怪的手绘动物。
当然，其中也的确有内容能够呼应两位皇帝的一些著名事例，比如说八年前那场著名的建炎北伐过程，以及后来这位官家花费七年修黄河、迁都的过程。
甚至还有一封信里，明确记录了这位赵宋官家勉励西辽皇帝耶律大石放手与塞尔柱突厥人一搏以定西海霸业之言语。
如果不是这封信，包括萧塔不烟与萧斡里剌在内的西辽核心大臣们死活都想不到，当日战中指挥若定、信心满满的先帝耶律大石，居然在开战前数月还对塞尔柱突厥人的强大感到忧心忡忡，以至于一度犹豫要不要避战，然后等待赵宋援兵。
至于最后一封信，就更加让人感慨了，信中只有一句话：
“旧都河畔芦花正开，大石兄可缓缓归矣。”
结合日期和前文，想到彼时赵宋遣使送药的情状，众人哪里不晓，这是耶律大石自感时日无多，有心想生归故里，结果或者是病发突然，或许是碍于西辽大局稳定，最终放弃了这个决定，转而要求进行火葬，收拢自家骨殖归葬临潢府。
“哀家还是不懂。”
萧塔不烟沉默许久，才放下最后这一封信，然后环顾周边，认真来问。“先帝为何要我们来读这些书信？”
回应这位太后的，也是一段沉默。
“太后。”
片刻之后，还是有人出言了，却是御前腹心部副统制太师奴。“臣冒昧，刚刚悉心来听，察觉到有两处要害的地方……”
“仔细说来。”萧塔不烟当即抬眉示意。
“首先，乃是赵宋官家于我朝大胜后索求河西六州西夏故地之事……信中言语随意，而从后续书信来看，先帝也没有任何迟疑……想来此事与我等昔日所想并不一样，乃是两位陛下早有心照不宣之约。”面颊上还有流放刺字的太师奴认真分析。“这应该是提醒我们，不要把这件事情当成什么羞辱，过分在意。”
萧塔不烟想了想，一时没有言语，只是去看其他人，待看到其他人文武，无论女真还是汉人全都颔首后，这才跟着点了下头：
“不错，是有这个意思……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乃是陛下去年时便感到身体不行，曾一度忧虑，而赵宋官家的回信中虽然也多有慰问，但更重要的是，信中居然反加了一段警告……结合这这封信后先帝立即发动了对三姓叶护的铲除……想来，先帝既是认可了赵宋官家的意思，也是意识到赵宋官家言语绝非儿戏，同时怕也是在暗示太后与都元帅，这便是赵宋官家维护两国乃至于大辽统续的底线……”
“将那封信取来。”萧塔不烟闻言一振，旋即下令。
而片刻后，立即有近臣捡出那封信，找到那一段，然后由当众读来：
“大石兄何其陋也？突厥之广，岂是突厥血统昌盛？实在于突厥统辖海西数百年，居高临下，故杂胡野种莫不附之，遂有突厥化之滋生，至于入目皆如三姓叶护自诩突厥者也。
比起类者，中国亦有，昔鲜卑之强，高欢汉种而尽习鲜卑，中华之深，刘渊、宇文泰胡种而尽习汉化。今宋辽何以为兄弟之国？互托脊背，在于大石兄以汉文与朕通信，在于宫帐皆言汉语，在于大辽上下皆知儒释道……
若有朝一日，大石兄真有不测，而辽帐皆弃汉从胡，弃儒从伊……则两国虽血缘可数，亦生死敌国也！届时愚弟虽不才，亦可提东西蒙古十万众，仿大石兄昔日西进之举，以清理西海！
反之，虽大石兄不敌天命，而西海河中秩序井然，宫帐亦遵祖宗之法，则大辽虽有万一倾覆之虞，愚弟亦可提十万众，往援河中，使辽朝国祚不断，耶律氏血脉不停！
此所谓根本之事，勿谓言之不预也！”
众人听完，愈发严肃，稍作讨论，都觉这正是耶律大石一定要众人来看的缘故。
至于之前一时忽略，乃是因为在场之人多是‘旧众’，也就是从东面过来的……甭管是怎么来的，一开始跟着耶律大石过来的，还是后来投奔的，又或者是太师奴这种遣送的，乃至于战俘，全都是说汉话、信仰儒释道三教合一的，一直如此，所以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当做一个‘警告’。
“萧大王以为如何？”萧塔不烟思索再三，看向了萧斡里剌。
萧斡里剌稍作沉默，然后诚恳开口：“太后，恕臣直言，其实先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不过太师奴将军等人碍于身份不好直言，只能说一半留一半罢了……其实，先帝只有两个意思。”
这次轮到萧塔不烟沉默静待了。
而萧斡里剌也没有卖关子，只是稍微一顿便说了下去：
“一则，宋辽之盟乃是立国根本，不可轻易动摇……所谓河西六州故事、先帝骨殖归于临潢府、铲除三姓叶护、赵官家十万众之警告，都是这个意思……所以臣以为，坚持国家大政之余不妨摆出个姿态来，请赵宋官家的一封天子敕封过来，就算是叔封侄了，并不至于丢了体面，想来燕京那里也不会真的有什么为难逼凌的。”
“那就派一使臣专务此事，随先帝骨殖东归。”萧太后稍一思索，便直接应下。
“太后明断。”萧斡里剌赶紧应声。
“这一条应该便是大王的‘说一半’了，那敢问‘留一半’的又是什么？”萧塔不烟继续来问。
“请太后明鉴……盟约稳固如宋辽之间，犹然有‘十万之众’的言语，那敢问太后，我大辽位处西海，到底什么是立国之本？”萧斡里剌恳切来问。
萧塔不烟闻言，终于失笑，然后复又一时哀伤喟然：“哀家懂得先帝的意思了，也晓得大王与诸位臣僚的一片苦心……”
言至此处，尚在缟素中的萧太后站起身来，环顾四面，正色言道：“众所周知，本朝名为大辽统续，其实是远走万里重新立国，去年统计户口，虎思斡鲁朵‘旧众’不过二十四万户，以二十四万户的根本来统揽万里之境，自然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外面最大的倚仗，也就是大宋这个盟友都有‘十万之众’的言语，可见联盟固然重要，但外事终究是只是外事，真正内里倚仗，只有咱们自己罢了……诸卿，先帝让我们看这些书信，一来固然是提醒咱们务必要维持盟约，但更重要的，乃是怕他一去之后，国中争权夺利，失了团结一心辗转万里立国的那股心气，乃至于徒生内乱，大厦自倾，所以专门警醒！”
“太后圣明！”
都元帅萧斡里剌听完之后，立即后退数步，当场朝着萧太后下跪，然后从腰中取出匕首来，划开手掌，指天而对：“国家沦丧，先帝辗转数万里，遂有西海河中之基业，臣一丧家之犬，受先帝大恩，随从西征，得封元帅，位列大王……此生此世，必当奉先帝骨血为正统，若有丝毫背离，当生不得好死，死不得归乡好葬！”
其余臣僚，纷纷醒悟，无论契丹奚汉女真渤海，纷纷下跪立誓，以示团结一心。
四月之后，隆冬时节，赵玖在燕京等到了耶律大石的骨殖棺木，其人五味杂陈之余，却是亲自出城相迎，却又在诸多早有预料的外交事务之外，诧异的接到了一封‘回信’。
打开信来，只有寥寥一句话而已。
正所谓：
“陌上花开，自当缓缓归矣，然关山难越，谁复悲失路之人？”
落款有两个，分别是：‘大辽太后萧塔不烟敬安’，与‘大辽兵马都元帅萧斡里剌执笔’。
赵玖看完，足足在寒风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回过神来，然后只将书信从容收起，便回顾随行枢密院副使岳飞：
“大石虽死，西辽国运未衰，倒不如先定大理。”
岳飞自然拱手称是。

番外2
建炎十八年，初春时节，河北尚未解了春寒，大理无量山便已经百花盛开。
百花深处，山中赫然有一瀑布，瀑布喷珠吐玉，气势磅礴，只因岩羊常常成群结队自瀑布后侧石岩上越过，故得名羊山瀑布。而瀑布下方，天然成一深湖，湖水清澈，游鱼可见。而深湖之畔，赫然又有一块巨石耸立。
此石高大至极，足够几十人登石观瀑，除此之外，还三面平整，显得格外整齐，尤其是侧对着湖的那一面，光滑平整如玉璧，几乎如一面镜子一般，与湖面相映成趣，让人见之而称奇。
大宋御前班直副统制官王世雄立在石下，怔怔了许久，不能言语。
半晌，还是大宋驻大理使臣吴益干咳了一声，才使得王世雄回过神来，然后尴尬回头：
“诸位见谅，但委实由不得在下失态……天子旨意，说无量山瀑布下有一巨石，特敕名为无量玉璧……相隔万里，居然分毫不差，可见当朝天子，委实天授。”
说着，其人直接将手中圣旨打开，匆匆一读，随行的大理高氏诸多子弟，自公爵衔的当代家主、大理布燮（执政）高量成以下，来不及多想，纷纷恭敬下拜。
而圣旨不过区区两句话，果然是敕封赐名无量玉璧的，而高量成以下诸多高氏子弟起身后，也不免有些慌乱——这无量山在国都大理与高氏核心封地威楚之间，有寺庙有茶园，说偏不偏，但说是什么显赫地方也是胡扯，那位中原天子相隔万里都能知道自家封地中某座山里的一块石头，着实让人吃惊。
当然了，也有些老成的高氏子弟，当时便借着瀑布声私下低声苦笑：“这是大宋天子的敕封，有这个石头自然是明见万里，可若是没有，咱们就好意思驳了人家天子面子？怕还要帮忙寻出来一块才行。”
对此，也有人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北家利欲熏心，为争权夺利引大宋入局，既有内应，莫说一个石头，国中什么事情能瞒得住那位天子？不过是故意威吓我们罢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人或愤然，或冷笑，或叹气不断，还有人直接恶狠狠瞪过来，但终究是无人再谈什么敕名之事了。
就这样，转过玉璧，来到山间一处寺庙，此处早已经铺开场地桌案，摆上香茗果品……剑宫肯定是没有的，但大理崇佛，哪座山都不缺寺庙，之前大理都城失火，一半烧的都是寺庙，无量山自然也不少；至于香茗，从十几年前赵宋官家一力开边贸以来，大理的茶叶早已经随着铜矿一起成为了最重要的出口货物，蜀地、两湖的日用茶砖不提，上好香茗能直接传到中都汴京与首都燕京，与东南名茶相争。
闲话少说，到了此处，众人再度寒暄客套一番，随即，高量成到底是以公爵之尊与王世雄做了首位，接着是自然是大宋驻大理使臣兼大宋国舅吴益坐了左侧下手第一，至于右侧首位，却赫然是高量成的堂侄高贞寿，也就是以大理北面统谋府为根基的高氏北宗当家了。
至于高贞寿之后，则是本寺主持不尴不尬的坐了下来，却是专门隔开这位高氏北宗当家与本地高氏南宗诸人……而其余随高贞寿来到此处的北宗子弟，却又多随在吴益那边落座。
南北两宗，泾渭分明。
“高公。”
落座后，王世雄先扫过堂中这副奇景，然后看了眼高量成，来不及喝茶便直接开口。“下官虽是奉旨而来，却只是来听尊家两边言语的，具体结果还得看官家决断……所以，诸位但有言语，尽可放开一论，不必理会在下。”
高量成也放下茶水，一时捻须苦笑：“俗语有言，家丑不可外扬，结果今日高氏的家丑却要弄到举天下皆知，高某腆为……”
“叔父要面子，小侄却没得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待为首这位大理布燮（执政）说完，北宗宗主高贞寿便打断对方，于下手冷冷出言。“王统制，此番本就是我们北宗做苦主告到天子身前的，我这位叔父不想说，便让我来说……此事说起来简单至极，那便是我高氏北宗才是高氏嫡传，此事天下人皆知……故此，高氏的公爵之位、大理国布燮之位、鄯阐府辖制之权，都本该由我这个高氏嫡孙来握才对！如此而已！”
此言一出，高量成尚未言语，下方一众南宗子弟便轰然起来，直接有人站起来呵斥，继而北宗子弟不甘示弱，纷纷起身叫骂，双方乱做一团，直接在佛堂中吵成一锅粥。
在座的和尚们个个耷拉着脑袋，而为首四人，也就是高氏叔侄与王吴二人，也都只能一时各自无言。
片刻之后，还是高量成压低声音，就近言语：“两位天使，能不能容我与我侄贞寿私下交谈一番，再与天使一个交代？”
“若贵叔侄自愿，自然无妨。”王世雄看了眼对面的高贞寿，正色拱手以对。“但请高公明了，此番贵叔侄相见于无量山，乃是官家钦定，还请高公务必以礼相待，否则……”
“王统制想哪里去了？”高量成立即苦笑。“这毕竟是我近支的侄子。”
另一边高贞寿瞅了言堂中乱象，也坦然点了下头：“两位天使放心，叔父既然要推心置腹，我做侄子当然也不能小气……况且，此番我本就有与叔父开诚布公之心。”
“我晓得，我晓得。”王世雄站起身来，依然坦荡。“只是职责所在，有些话再难听也是要讲出来的，否则官家用我作甚？诸位，咱们还去玉璧那边好了，瀑布声大，想说什么都成，不怕谁偷听。”
言至此处，吴益也站起身来，四人各自拱手，便抛下堂中乱象，在和尚的带领下转回瀑布，只不过这一次高氏叔侄留在了瀑布下的玉璧这边，而王世雄与吴益干脆一起登上了羊山瀑布上方的山顶……这二人也是昔日旧友，如今各自宦游，难得相聚，照理说免不了一番亲近。
唯独，公事摆在这里，便是想说私交，也总是转不过来的。
“德威兄（王世雄字）竟然不知大理情势？”吴益诧异相对。
“不是不知，而是太乱，实在是理不清头绪。”王世雄坦诚以对。“不过也不瞒你说，官家和西府也没有让我在这里当什么提刑的意思，乃是要我以御前班直副统制的身份拿个乔、做个势，时时刻刻提醒高布燮，官家在看着他，而且官家手里有二十万御营铁甲。”
吴益点点头，却又在悬崖边上负手看着下方的高氏叔侄，继续追问：“若是这般，御前这么多人物，德威兄是怎么得到这个差事的？”
“我能拿到这个差遣，一个在你身上，上下都知道你我有旧交；另一个却在于我是秦王麾下出身，所以西府主事的魏王不好驳斥……”王世雄干笑一声。“咱们朝中也是水木并立，秦魏相交，而且南北西中四分地域的。”
而吴益再三颔首，终于还是没有就这个问题展开，而是直接说起了大理：“其实，大理的事情虽然复杂，却只是内乱两个字罢了……”
“慢慢讲来。”王世雄也旋即正色。
“先是南诏国灭，群雄并起，段氏虽然击败杨氏，却种下两个先天的祸根，一则地方部族各自为政，大理始终难以弥合东西白蛮、黑蛮，以至于东三十七部黑蛮自觉受了委屈、偏见，但凡找到机会总来造反……”
“二则便是段氏出身低微，与杨氏、高氏、孟氏、董氏一般，都是汉化的地方豪强、部族首长，都是昔日南诏、大唐的边境臣僚，所谓同殿为臣，同地为民。而且，便是起家建业过程，也是靠着诸部合力，所以一朝得势，位居人主，却架不住大家心里始终没有敬畏之心……”
“这是两个根子，接下来便是内乱了……开国的段思平一死，其弟便联合国中大族董氏篡了侄子的位子……”
“这……”听得认真的王世雄忽然忍不住出声。
“我知道兄长在想什么，但真不是一回事。”吴益喟然以对。“太宗是继承太祖，虽有传闻，但没闹出兵戈来，而且中间也没有什么废立之事……段氏是父子继承了以后，被亲叔叔联合执政董氏发兵夺的位子，而且还引狼入室，董氏从此权倾朝野。”
王世雄连连点头，却又示意对方继续。
“第一次内乱是叔侄相煎，第二次便是董氏衰落，高氏渐渐崛起了……大约百年前，高氏废掉彼时的大理国主，重新将开国段思平一脉的后人扶了上去，而高氏起来以后，却也成了权臣，而且比董氏更加专权，这你也看到了……”
“第三次内乱，便是高氏渐渐不可制，终于直接废了段氏，自立为王……不过，当了国主的高升泰死前，又专门要求其子交还王位……这大约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第四次内乱，却轮到高氏自家了……段氏那边统续混乱，衰弱无力，高氏名为布燮（执政），实为国主，内外之政，全都是高氏自理，但高氏为了确保权威，也有兄死弟及而非父死子继之事，时间长了便也有内里宗派之争，而如今段氏国主段和誉是个有心的人，大约数十年前，他趁着高氏承袭的好机会，主动将大理南北的威楚府与统谋府分给了高泰明儿子，从此高氏南北两宗并立……眼下的布燮是南宗高量成，已经执政二三十年了，但北宗高贞寿却是高氏嫡长……”
“故此有了眼下这一回？”王世雄终于会意。“高贞寿兄弟年纪渐长，羽翼渐丰，一面是统谋府那里靠着和咱们交易，实力日益增长，一面是其弟高贞明，在中都上了太学，河边点了进士……所以要扯着官家来夺回布燮之位？”
“是也不是。”
“怎么讲？”
“要害与核心当然是高氏南北两宗之乱，谁让高氏才是大理真正掌权之人呢？”
吴益远远看着下方那对叔侄侃侃而言。“但眼下的内乱，其实不止是高氏南北两宗的事情，还有段和誉在位几十年，励精图治，不失为一个妥当君王，结果却天灾人祸，内忧外患，始终不能振兴大理，也始终不能动摇高氏权威分毫，以至于渐渐没了意气……如今非止是高氏内乱，还有段和誉因为德妃王氏去世心灰意冷，有心遁入空门，结果其诸子为高氏各宗挟持争位的段氏内乱，还有大理几年前兵败越南李朝，国家内里被掏空，黑白蛮眼瞅着再起的大乱……这是内乱的总爆发！”
王世雄点点头，若有所思：“怪不得西府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是千载难逢。”吴益再三摇头。“我先在鸿胪寺三年，然后出使日本一次，又来调解大理、越南争端，最后留在大理三年，反复来想，只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天下间，想安安生生过平稳日子，平平稳稳兴盛起来才是最难的事情，所谓小国，乱象频生，日渐颓丧，能活一口是一口才是常态……你这是在国中过惯了太平日子，才觉得是什么千载难逢！实际上，咱们国中这七八年的情势，才是真正千载难逢！”
“都是圣天子在朝。”王世雄赶紧应声。
吴益还是摇头以对，却不愿意多说了……不是交情不够，也不是嫌弃王世雄武夫出身，更不是要否定对方的言语，而是他知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有切身长时间接触到这些小国的情状，是不可能发自内心感觉到这一点的。
就在吴王二人居高临下说一些闲话之时，下面的高氏叔侄，却不得不进入一些事关国家兴衰、家族存亡的要害言语了。
“贞寿，我听宋人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这般几百年的大族，虽说有了一些不妥当的事情，可到底根深蒂固、枝叶繁茂，想要败坏起来，总得家中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如今你为争一口气，居然引那位赵宋官家入局，岂不是要坏我高氏大局？”高量成立在玉璧侧，满脸无奈。
“叔父何必如此堂皇？”高贞寿冷笑以对。“高氏大局早被你败坏的干净了……你做的初一，侄儿做不得十五吗？再说了，没有赵宋官家，咱们两宗便不斗了？你便能保住布燮之位？”
“便是保不住布燮之位，也不能让你安生。”高量成终于冷脸。
“所以我才引了赵官家进来。”高贞寿凛然不惧。“高量成！说一千道一万，我们北宗才是嫡脉，我才是先中国公的嫡长孙！便是其余支系，也都认我！如今我年长势成，你本该退位让贤！”
“我若是不让呢？”高量成也发起狠来。“我领南宗经营威楚几十年，除非发大兵来取，谁能动我根基？大宋虽有百战精锐几十万，可水土不服、道路艰难，不见得能把我掀了！”
“那我就不掀好了。”高贞寿依然从容。“段和誉诸子夺嫡，国中混乱，我自北面放开道路，引五千赵宋铁甲入国都，自行废立，自任布燮……你想在威楚当你的一郡布燮便去当好了，关我甚事？便是自封个无量山佛祖说不得燕京那位官家都乐的敕封……人家连个石头都乐意封，何况叔父一个执掌一郡的大活人呢？”
高量成目瞪口呆，旋即强辩：“我还有鄯阐府（昆明）。”
“鄯阐府难得平野，且东面都是不服段氏与我们高氏的黑蛮……只要我打开道路，引宋军进来，你能守鄯阐府？你不知道黑蛮的杨氏一直在与北面认亲，求封公爵的事情吗？”高贞寿愈发冷笑。
“贞寿，你在引狼入室。”高量成压低声音相对。“大宋进来了，杨氏与黑蛮再起来了，于我们高氏到底有什么好处？只是徒劳失去鄯阐府而已……而且，时间一久，赵宋迟早吞并段氏，布燮之位也是白捱。”
“既如此，叔父何妨将鄯阐府与布燮之位交予侄儿我？”高贞寿只觉得可笑。“如此，我自然不会再引狼入室。”
高量成也只能冷笑。
见到对方如此姿态，高贞寿也显得光棍起来：
“叔父！现在的局面是，你有威楚不假，但无论如何，将来最多也只可能保有威楚一府之地！而我原本只有统谋府，再怎么样也不会更少……我凭什么不争？”
“同族之……”高量成无奈，勉力来做苦口婆心之态。
“同族！同族！还引狼入室？说的好像这几十年威楚与鄯阐有我们北宗一份一般！”高贞寿愈发不耐。“你们南宗处事，比北面的狼还要差上几分，人家至少还能公平买卖，以礼相待，还能让我二弟一路中了进士，点到知州，而你们南宗几十年下来，却只将我们北宗当成贼一般防范……南北两宗，早就不是一家了！而这，全都是你以偏支出身偏偏要恋栈权位不去的结果！”
“我们不能只说族中私利，还要说国家公务。”高量成试图尽最后一份努力。“你这么做，大理国势如何？”
“差不多就行了！”高贞寿彻底厌烦。“说的好像我们没有许你与段和誉做大事一般……交趾内乱，你们扶持翁申利，军械、钱财、粮食，流水般砸过去，国库都砸空了，到底成了没有？我们北宗拖后腿了没有？多少年和北面交易茶铜的积攒，都被你们想着法给掏空了！”
高量成长叹一声，扶着刚刚被敕封的无量玉璧坐了下来，丝毫不顾水花溅到身上。
“叔父，有些话，咱们只能在这里说。”
见此情状，高贞寿也幽幽起来。“你们为什么要不顾大理与交趾百年邦交去扶持翁申利，真以为我不懂吗？还不是赵宋北伐、宋金决战的威势惊到你们了？还不是你们看着大辽灭国西走，大宋浴火重生，心里多少有了计较……”
“是啊。”高量成面露疲色。“大家都是唐末乱世而起，一两百年下来，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一代不如一代，一个个内囊倒出来了，而偏偏大宋倒得快，兴复的也快，眼瞅着又有一统八荒之势，各家自然要各自求生。西辽那里，是另起炉灶，另辟蹊径，而我们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局面。所以，我才与段和誉商量了此策，想着一面吞地自强，加强纵深，一面祸水东南引，将交趾弄乱，做个献祭，换自家几十年安泰。可……”
“可说到根子上，不是已经败了吗？”高贞寿接口言道。“打了四五年，国库打空了，民力疲敝了，黑蛮都要再造反了，结果还是败了，而偏偏大宋北伐后先去修了七八年的大河，现在国力充盈了，才装作刚刚腾出手来的样子，四下张望，正轮到咱们大理落到人家眼里了……所以，叔父，你也不要装，我不信你心里没有准备。”
“我自然有过考量。”高量成捂着脸对道。“而且，早与那位吴国舅私下透露过，燕京的赵官家怕是也晓得……贞寿，北宗若真存了争到底的心思，我就把大理献出去！”
这次轮到高贞寿目瞪口呆，愕然当场。
“为何这般惊愕？”高量成放下手来，平静反问。“反正你们争下来，我最多保有威楚一府，大理布燮做不得，公爵之位还要交予你……为何不主动与赵官家做个商量，做个正儿八经的威楚郡王？赵官家也暗示了，若是事情妥当，把景眬府、秀山郡一并封给我，还许我家老二出镇广西，做一任御营统制官，就在大宋开枝散叶，免得威楚内部再出南北两宗的破事。”
“赵官家也许了我。”高贞寿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强而言。“他与贞明有当面言语，说若有一日，大理统续不在，大宋设云南路，只取鄯阐、建昌两府为直辖，若是直辖流官于风俗不利，还可将这两府封给他的一个儿子，大家奉这位赵氏亲王为共主……至于我们北宗，除了统谋府，还可以得善巨、腾冲二郡，然后做一个正儿八经的世袭郡王……老二自然要留在大宋，流官之余，多有恩赏，不与我子争位。”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片刻后，还是高量成继续低声推算：“若是这般来看……段氏也能保住大理本府与永昌府，说不得弄栋也是段氏的，依然是世袭的王爵……至于东面等乌蛮，必然是许各部自立，杨氏这种大族也能得一郡之地，做个正经郡王。”
“若是这般……为何不能做？”高贞寿想了一想，就在玉璧旁狠狠剁了一脚。“各家都不能少什么……”
“不是不能做。”高量成叹气道。“而是高氏百余年霸业、段氏百余年基业要一并葬送……鄯阐府也要没了。”
“可如今局面，高氏霸业，段氏基业，果真还能延续吗？”高贞寿看着瀑布上方的那二人，摇头不止，顺势朝自己叔父摆手。“这是阳谋。”
“不错，这是阳谋。”
高量成站起身来，就势抓住了自家侄子的那只手，然后恳切以对。“那位官家就是看准了大理现在内里空虚，偏偏还是一分为四……段氏、高氏南北两宗、东部乌蛮，各自为政、相互内斗，乱成一团，所以画饼自肥，想凭空取下鄯阐府，设立一路。乌蛮就不说了，那真是血仇，可若是我们高氏南北两宗、还有段氏能够团结一致，那位官家也绝不会劳师远征，为了一个区区鄯阐府来抛洒精锐、钱粮的……祖宗的基业也就能继续下去了！”
高贞寿回头看向自己的叔父，沉默许久，方才开口：“布燮之位我不要了，鄯阐府的辖权也不要了，可中国公的爵位，鄯阐府压制黑蛮的军权能让给我吗？我也要回去拿东西说服贞明的……他现在早已经把自己当宋人了。”
高量成几度欲言，但想到自己的几个儿子，却终究不能答。
高贞寿叹了口气，终于将手缓缓抽回：“既如此，咱们不如与赵官家各自言语好了。”
“不错，不错！”高量成也苦笑以对，却还是忍不住想起那句话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分为二，保有基业，也挺不错了。”
一月之后，赵官家在燕京接到了一份密札，打开来看，却只有一句话：
“无量山论剑，王世雄借陛下声威，不战而屈人之兵，大理段氏已无能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