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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世
作者：墨宝非宝
内容简介
 程牧阳这样的男人，本身的存在就是个诱惑。而她，已受到蛊惑。 似懂非懂的话，说得模糊。 可她那颗心，却已经软了下来。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逃过这样的男人，将自己如此温柔相待。 她觉得程牧阳的存在，本身对她就是劫。 而且是万劫不复。 她如同旁观者，看着镜头推近他，只觉好笑。可就是这么盯着少年的他，看着看着就觉得痴了。这场爱，不管是谁先入了迷，都早已注定了一生一世。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他并不着急。这么长的故事，他需要慢慢地讲给她听。他，程牧阳，是如何欠了她一条命。 而又是如何，贪得无厌地要了她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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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二月十日。
比利时的E40公路，积雪厚重，汽车行驶得极为缓慢。
她翻着网页，已经有新闻估算出这次雪灾的后果，长达900多公里的汽车长龙，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900多公里？如果现在有个航拍什么的，估计是很震撼的历史资料。
她把手按在车窗上，水雾上多了个不大不小的印记。
车子不大，单单后排就挤了四个人。
都不是非常熟的同学，尤其是身边这个男孩子更只是见过三四次的样子。他穿着黑白相间的登山服，面孔很白，眼睛是淡淡的褐色，多少有些阴柔。
她只记得这个人和自己不是一个系，如果不是室友盛情邀约，她怎么都不会和他挤在这里共享一个座椅。隔着他的那两个，倒是同系的学生。
因为长久的缓慢行驶和拥堵，两个人早就抱着蜷成团，用西班牙语低声交谈着，慢慢地亲吻着，声音低迷。
她迷糊地睡了会儿，再醒来，发现车已经彻底不动了。
身边这个男孩子正在用很别扭的姿势，避开另外那个座位上的情侣，单手放在南北的座椅上，另外那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因为腿长，不得已要侧过来紧贴着她。
这样的姿势，自然视线是落在她身上。
她很同情地对他笑笑，小声问他：“会说中文吗？”
“想要说什么？”他笑一笑，清水似的声音。
“随便说什么，”她困顿地看着他，“反正我们这么说话，他们也听不懂。你叫什么？我是说中文名字。”
“程牧。”
“南北，”她往后缩了缩，给他让些空间，“东南西北的南，东南西北的北。”
“南北？”
“嗯。”
“南北。”
“啊？”
“没什么，我问过你所有同学，没人知道你的中文名字，没想到这么简单。”
“很好记吧？”她低声笑起来。
“姓氏很特别，名字也很特别，的确听一次就会记住。”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她却越来越冷，因为不知道车要堵到什么时候，空调是早早就关掉的，这样的冰天雪地，连前座负责驾驶的情侣都开始以调情取暖了。
身侧是，身前是。
身前的男孩子也在看着她，她也在端详着他，如此的空间里，真的很容易诱人犯罪。
她轻声说：“900多公里，听着真挺绝望的。”
程牧从身上摸出个银色的小酒瓶，轻轻敲敲她的手背：“这条公路总长超过8000公里，你这么想着，是不是觉得900公里变得不值一提了？”
她把小巧的酒瓶拿过来，拧开闻闻：“很烈？”
“非常。”
她低下头，抿了小半口，辣得吐舌头：“你直接喝酒精吗？”
“既然喝了，就多喝两口。”他声音也很轻。
“如果醉了呢？”
“我会把你送回家。”
他们离得很近，她甚至觉得，如果再多说一个字，两个人的嘴唇就会碰上。她忍俊不禁地打开车门，两年的时间，没想到真的要离开回家的时候，却碰上了艳遇。那双眼睛里既有允诺，也有蛊惑。
刚才那样的对视，她差点就任其发展了。
车外的风雪当真是大，可也有很多人站在路上、车旁，焦躁地等着雪停。
南北的短发马上就被吹乱了，挡着眼睛，她还没有摆脱刚才的情绪，忽然就有震天的枪声，身边有子弹穿过，她下意识地抱头蹲下来。
怎么会这样？这里怎么会有枪战？
还在犹疑不定，右臂忽然就一痛，她整个人都被扯到了车轮后：“不要动，任何动作都不要做。”四周的尖叫，包括车内歇斯底里的叫声，贯穿耳膜。
南北疼得两眼发黑，心里却恨不得想杀人。
过去的二十年，还真不知道中弹有这么疼……
再醒过来，也是因为疼，她以为自己是在医院，没想到竟然还倒霉地在车后座上，在这900多公里的堵车大军里。
幸好手臂上有被包扎过，应该有医生来过了。
可来过了怎么不带我去医院？
程牧不知道怎么说服了那四个人，只和她单独在车上：“你怎么样？”
她疼得用另外的手，攥住受伤的那只手臂：“还是社会主义好……这种有合法持枪执照的国家，光登记在册的枪就有七八万支，实际估计要超两百万了，堵车都能碰上好莱坞级别枪战……”
拼命说话也不管用，滚烫的眼泪，不断地从眼睛里流出来。
她真的是从没想到中弹会这么疼，不只是伤口，浑身上下都疼，像是肉从身上剥离开来。到最后也不知道是疼，还是累了，就蜷着身子，头发胡乱挡在脸上，眼神混乱，面孔已彻底没了颜色。
“你还好吗？”有声音模糊着，问她。
而她的意识，早已到了别的世界。

第一章 程氏程牧阳
<h2>1</h2>
中国台州。
她从比利时中途退学回国后，已经四年没有离开云南。
如果不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沈公回乡祭祖，她也不会来到台州，陪老人家重游故里。
这次因为沈公来台州祭祖，从各地赶来的沈氏后人足足有170人，却只有沈公和他的两个儿子住在老宅里。南北也陪着住在这里，她早到了一周，每日除了见各色长辈小辈，就是去老宅子附近的玉坊。
玉坊是私人所有，多被地方政府用来展览，招待贵宾，不会有太多的闲人。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沉闷。
沈公在接受一家媒体的深访，她左右无事，又从老宅子后门而出，沿着小路走到玉坊。推门而入，浓郁的檀香气混着空调冷风，扑面而来。正对大门的琉璃屏风后，有台湾歌仔戏腔飘出来，拿腔挂味儿，一丝不苟的老派风格。
门外真是火一般热。
猛地享受到空调的冷风，她不禁惬意地眯起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刚想张口要凉茶，却愣在了那里。
内堂有两三个客人，有个人非常醒目。
是程牧。
她还记得当初告别时，他的模样。那时的他是个年轻的男孩子，高瘦，黑色的短发，只有眼睛是非常漂亮的褐色，像波斯猫。而眼前，这个活生生存在的人，已不再是男孩子，早已长成个确确实实的男人。
南北对内堂看见自己的女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从后堂走过去，远远地，仔细看他。
程牧穿着黑色的衬衫，除了手腕上的表，浑身上下再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只这么坐着，单手搭在桌子边沿，看着身边的女人挑镯子。两个人偶尔有交流，均是在用粤语对话，这种地方语言对于声线好的女孩，真是加分不少。
这里是私藏的玉器店，第一天来的时候，沈公跟她说过，凡是能够来这里的人，都是和沈家有关系的人。难道，他也和沈家有关系？
南北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好吗？”女人举着手臂，看他。
“还不错。”他倒是惜字如金。
程牧于她，是曾有过一段时间接触，就差点破关系的物理系高才生。而自己于他，只在大学念了半学期就被迫离开，没有点破那稍许暧昧关系的女孩子。所以，在这里，在台州，在沈家私人的玉坊里，再见面，该做些什么？
她没有走出大门，而是走进了内堂，地毯是很厚重的那种，走在上边有着软绵绵的触感。因为她的靠近，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南北笑着说：“这里最好的翡翠，应该还没有拿出来。”
“真的吗？”那个女人眼睛里有着愉悦的情绪。
“如果有，可以都拿出来。”程牧看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久违的故人。
“稍等。”
她说话的声音低下来，偏过头去对身边早已熟识的店员说了几句话，很快，就有人端来了她所说的那些“最好”的镯子。
那个女人应该是很懂这些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欢喜，低头一个个细看过来。
她站在女人左侧，悄悄把视线越过去，无声问他：女朋友？
程牧手肘撑在红木桌边沿，只是瞧着她，眼睛里仿佛有着笑，可却没有露在脸上：“这些看起来都不错，有没有特别值得收藏的？”
对于她的问题，他完全漠视了。
“有。”她轻扬起嘴角，向店员要过来钥匙，走到巨大的玻璃展柜前，打开了锁。
如此大的展柜，却仅有两个玉镯，足可见其价值。
她却没有犹豫，将并排的两个玉镯都拿了出来，挑了小的那个，转身替女人试戴。她轻握住女人的手，将玉镯自并拢的四根手指穿过去，压到了拇指下的虎口处，尺寸竟然非常合适：“这个值得收藏，大小也很适合这位小姐。”
“怎么不直接戴上？”程牧饶有兴致，看了眼她手里的玉镯。
“尺寸合适的镯子，戴上就很难再摘下来，而且玉镯合适就等于选取了主人，硬要拿下来也不好。”南北说得有模有样，“这是用来镇店的宝贝，还是要先生和小姐考虑好，才方便试戴。”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店员，绷着不敢笑。
这话说得虽然唬人，可话语完全不专业，倒像是江湖骗子。要不是沈公预先留下话，这位大小姐无论做什么都随她，她们还真不敢让南北这么直接拿出来。
不过道理倒是真的，虽然店里有专门用来取玉镯的手油，可这样合适的尺寸，戴上再要取下来，的确需要吃些苦头。
她本是想吓唬吓唬他。
没想到程牧真的就拿过来，直接一套，给那个女人戴上了。
南北眼看着这么好的玉镯给了别人，轻吐口气，给女店员示意可以算账了。女店员抿嘴笑笑，没有往柜台走，反倒直接躬身，引着两个人走出了屏风。
“是熟客吗？”
“不是，沈公派人带他来的时候就说过，无论挑中什么，都算是送给晚辈的。”店员很是感慨，亏她们还为老板省钱，藏着这些最好的翡翠，没想到被南北给败了。
翌日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南北乌龙间的一个玩笑，送出了市值七千万的玉镯。这间玉坊本就是作私藏和地方政府展览用，算是沈家给故里增添的一些政绩。所以少了什么，多了什么，倒不会有人真的去计较。
“没关系，只不过是李莲英那个老太监偷拿出宫，被卖到海外的，起码给了那位，还是长久留在中国境内，算是保护国宝了。”只有和她一同长大的沈家明，说话颇为酸溜溜，“大不了记在你哥哥账上。不过北北，你怎么会对程牧阳这么慷慨？”
她怔了一瞬：“你是说程牧阳？”
“是啊，程老板的第四个侄子——程牧阳，”沈家明站起来，仔细端详着窗口笼子里的鹦鹉，“程家从来都是选贤不选亲，自从程公迈入七十岁开始，这个程牧阳越来越频繁出现，俨然已经是程家的小老板。”
她“哦”了声：“我认识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程家的人。”
沈家明倒是有些意外，却疏忽了金刚鹦鹉的厉害，险些被啄到手指。可就在鹦鹉疯狂撞笼子的时候，他还不无感慨地瞧她：“真巧。”
“是啊……真巧。”
程牧阳，原来他就是程牧阳。
南北手中的红茶，散发着袅袅的热气。
江浙刚好进入了梅雨季节，天气像是多雨的云南，都是熟悉的气候，她倒也不觉得离家很远。现在想想，似乎自己始终就生活在多雨的地方。在比利时的那几年，也是多雨，可是气候却非常舒服，夏天最高不超过28℃，冬天深夜最低只徘徊在0℃。
可虽是雨雪多，却大多是黏稠的小雨和落地即化的小雪。
那场堵上900公里的大雪，数十年难遇。
那时候她被送到医院，医生用比利时味道的法语不停追问，到底是谁取出的子弹，程牧终于被迫承认是自己时，她还诧异于这个男孩子的胆大。只不过他手边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伤口真是难看得不行。
后来再如何补救，她右臂上侧都留下了明显的疤痕。
几个同学都被吓得不轻，倒是她这个中弹的，还有那个蹩脚的伤口处理员都很镇定。她小时候在云南曾经历过真正的枪战，所以除了疼，真就没什么负面情绪。可从警察做笔录，到最后住院，程牧也都没表现出特别的情绪，这的确震撼了她。
那时以为他是学物理的，大脑构造不同。
可是到今时今日，她总算有了答案。程家是以军火生意为主，他怕才怪。
难怪，他从头至尾都只会问她：“你还好吗？”
真是……过分。
那时候因为天气潮湿，伤口并不是那么容易好。
回到学校后，很多同学都发现她身边多了个漂亮的混血男孩子，兼任“保姆”。当时南北和一个俄罗斯女孩住在同一个房间，他一个男孩子进出总是不方便，可没想到同住的女孩竟很愿意成人之美。
某晚她埋头做数分的课业，那个女孩子问她被一个男孩子暗恋这么久，有什么想法没有。她有些茫然，俄罗斯美女穿着小短裤，晃荡在她眼前说，那个叫程牧的男孩子自从她入校时，就开始关注她了。
之前的事情南北真的不知道。可当时的她，却早有了感觉。
不过她太特殊的家庭，让她没有深想，而且似乎，她对他还差了那么一些些感觉。
况且如同程牧这样的物理系高才生，应该一路读书，最后顺利进实验室才对。
根本不该有任何牵扯。
只有一次，只有那么一次，她试探过他。
“你对军火买卖之类的，有什么看法？你想要过那种日子吗？”她仰靠在椅子上，举着自己的书，眼睛却在悄悄瞄着他。
她真的很享受，这样一对一的中文对话。
他的语调非常标准，比起自己这个前后鼻音不分的人，真是规整了不少。
程牧瞧了她一眼，用笔尖轻敲点着桌面，有那么一瞬笑得像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听上去，你很憧憬？”
“怎么可能？”她摇头晃脑，嗤之以鼻。
那个下午，外边是比利时常有的阴雨天，他坐得离她很近，身上的衣服都是特意烘干过的，有淡淡、暖暖的味道，她身上的衣服也是如此。
不得不说，之后她再没有过这么贴心的“保姆”。
<h2>2</h2>
她并非沈家子孙，到真正祭祖的日子，她理所当然成了最闲的人。
沈氏在江南已经传承到二十六世，数百年来屹立不倒，本就备受关注。沈公这次又是二十几年来初次返乡祭祖，自然有不少媒体紧随其后，把这家事弄得如同作秀。
天蒙蒙亮的时候，祭祖已经开始。
南北混在记者人群里，远远跟着沈家一百多人。今天来的媒体，大多是地方政府为了政绩请来的，只不过这样的日子，最多也就允许媒体随行拍照，绝不会接受正式采访。
众人从祠堂观摩，一路到内堂奉香，最后踏上先祖墓道，行至墓前，开始论资排辈地鞠躬奉香。
一排排白色的菊花，每个人上前时，都会弯腰添上一株。
她身前的两个记者，难以挤到最内侧，索性放下相机开始低声八卦。
“现在献菊花的是沈卿秋，今年在墨西哥竞选财政部长，没想到他辈分这么低。”
“这种大家族就是这样，你看他前面的男孩子，看站着的位置比他辈分大，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
八卦这种事情，自然有虚有实。
她听得乐呵，也权当作是消遣。
到接近午饭的时间，祭祖终于告一段落，沈家安排了所有境内外的媒体人用餐，地点就在老宅，由专门请来的师傅做斋膳。几个常年住在台州的人，负责媒体和那些地方领导的用餐。
而南北则始终跟在沈家明身侧，由于样貌太出挑，被不少人记在了相机里。小小的一张脸孔，眼角微扬，大多时候不喜欢笑。
可偶尔和沈家明说话的时候，总能被逗笑，不知道的还当真是一对璧人。
可若有人真听到两个人的对话，必然会发现自己错了。
且大错特错。
“来，笑得好看些，”沈家明侧头，笑得很规整，“明天《联合晚报》肯定会有你的照片。”
她自然知道他的意图，倒也不介意配合：“你那个名媛，是不是最近想要复合了？”
“名媛？”沈家明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食指，昨天被金刚鹦鹉啄得几乎掉了肉，现在想起来还是撕心裂肺地疼，“往前数过去三代，就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人了，何来名媛？”
南北“嗯”了声，竖起中指，对沈家明晃了晃：“不好意思，我往前数三代是土匪。”
沈家明绷不住，“哧”地笑出了声，攥住她的中指：“有人看你。”
“真的？”她假意理了理头发，帮着这位小公子演戏，“这样可以吗？上镜吗？你说那些记者怎么都跟到这里了？”
“可以，完全可以。”
沈家明笑容可掬，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扭向东南的方向。
有人走过来。
她神情意外地看着他。他好像比前几天看到的时候，更高更瘦了，走路的样子没有任何改变。他们两个看过去的时候，程牧阳面上明显有微笑，难以捕捉。
她以为他会走过来，没想到程牧阳却从假山旁的小路穿过去，很快就走远了。
“你到底是怎么认识他的？”沈家明在回廊边的木质栏杆上坐下来，“云南？川贵？”
“比利时，我在比利时读书的时候认识的。”
沈家明算了算时间：“后来就没见过？”
她默认了。
“大概是两年前，莫斯科的新任副市长上台，大力扶持自己所倚靠的黑帮，让程家的生意缩水不少。当时程家最出名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堂兄程牧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急功近利，喜欢采用极端手段，想要直接暗杀这个副市长。”
“别人暗杀，你也知道？”
“都是后来知道的。程家之所以能在中俄边境这么多年，就是因为聪明、避世。不论近现代的朝代如何更替，始终游离在国家机器以外。你知道，一旦打破平衡，就是遭受毁灭性的打压。程家毕竟是生意人，又不是乱党，当然不会这么做。”
她听得有滋有味。
“程家为了这件事，有了一次大动荡。后来，他就出现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沈家明笑笑，转开了话题，“我记得你从比利时回来，就不再出境了。常年在云南住，会不会觉得很没乐趣？”
她摇头：“也不会很无聊，如果你有机会去云南，我带你去看现场版的3D警匪枪战片。”
沈家明肃然看她：“我不去，我最怕的就是你哥哥南淮。”
南北递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后来的几天，程牧阳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在她以为，就此不会再见时，沈公却忽然告知她行程有变，要从海路返台。老人家话里有话，并没有说得很明白，只说自己要留在台州等着捐赠仪式，会有个“朋友”和她一路先行。
她直觉上，猜到那个“朋友”或许就是程牧阳。
天漆黑的时候，她带着行李箱等在老宅的大门外，等着人来接。
雨太大，即便是站在门口避雨，依旧躲不开飞溅的水滴。老宅并不在人口密集的地方，附近也没有什么人走动，更没有车往来。
吵闹的只有雨声。
大概十分钟后，远处终于有白色的车灯照过来。
一辆接着一辆的梅塞德斯-奔驰S600 Pullman Guard，不间断地从面前驶过，完全相同的款式颜色，唯一不同的只有车牌。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开始还去数车的数量，到后来也分不清是第几辆了，终是有辆车脱离车队，平稳地停在了青石台阶前。
副驾驶座上有人跑下来，打开伞。
南北把行李交给那个人，躲到伞下，三两步就上了车。
坐在车里的程牧阳看着她。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式样的白衣黑裤，脸孔被黄色的灯光映衬得轮廓鲜明，像是染了浓墨重彩，光线并不十分足，更显得那双眼睛颜色颇深。
她第一句话是：“有拖鞋吗？”
程牧阳打开隔音玻璃，让前座的人，递来双白色的拖鞋。
“谢谢。”南北低头把湿漉漉的鞋子脱掉，穿上拖鞋后，终于觉得惬意，再看向他的时候，发现他仍旧看着自己。两个人的眼睛，被光映得很亮。
三四秒后，她忽然笑起来。
旧友重逢，此时才算真正的相认。
“雨很大？”他问她，声音有些低。
“嗯。”
“到今晚住的地方，会需要五到六个小时。”他说，“路途有些远，坐汽车不会轻松，做好准备。”
“去哪里？”她透过玻璃去看后方车队，“你这里一共有几辆车？”
“千岛湖。这次来的车，大概有四十辆。”
四十辆？
她笑叹：“这样走在路上，会堵车吧？”
如此谨慎出行，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应该不会，”他始终是偏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上，另外那只手则搭在自己膝盖上，“这里每辆车行驶在路上，都是间隔五十米，不会离得太近。”
距离很合适，即便有车遇袭，也不会牵连到其余的车。
“可如果有人留心，记住你上了哪辆车呢？”
他笑了声：“每隔十分钟，队伍最后的车，会加速行驶到车队的最前方。”
她顺着他的话，仔细想了想。
四十辆完全相同的车，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每隔十分钟都会悄然挪后一位，恐怕连司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第几辆。
如果有人想要知道程牧阳坐在哪辆车上，可能性几乎为零。
可即便是万分之一的概率猜到了，这样的车，也很难在瞬间被突破。
她记得这款防弹车，早已达到北约VR7的安全极限。哪怕以半打M51手榴弹同时爆破袭击，也不会有实质损害。
不过这里毕竟是中国境内，还算安全。
程牧阳看她不再发问，就以很舒服的姿势靠回到座椅上，闭目养神。
这个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频繁出入她在的宿舍、教室和图书馆，两个人从陌生到试探，再到互相熟识、习惯，用了几个月的时间。
和这样熟悉的人同路，她没有丝毫的不习惯，就这么靠着座椅，用手在玻璃上按下了一个印记。
透过清晰的手印，可以看到玻璃外的道路。
应该是开上了高速公路，很单一的灯光，不间断地延伸到视线的最远处。
“你女朋友呢？”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戴走玉镯的女人。
“她不是我女朋友，”他的声音里有些遗憾，“是我一位堂兄的遗孀。”
<h2>3</h2>
她说了句抱歉。
“她也是我表姐。”
南北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绕了圈，似乎，不算近亲结婚？
那天因为台州的大雨，前半程车开得都不是很快，等到开了三四个小时后，才开始慢慢加速行驶。真正到千岛湖的时候，已经接近五点，比他预估的时间慢了整整两个小时。
如此的时长，她下车时双腿都已经有些发肿。
落脚的地方是私人住宅，只有她和程牧阳，还有他们车上的司机和那个始终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孩子，四个人进了庭院。
整栋房子只有两个老婆婆，除了穿在身上的旗袍是黑白区分，余下的竟没有什么不同，相同的样貌，虽然已难免年迈，却连绾髻的方式，都毫无分别。
她们并不像那两个人一样称呼程牧阳为小老板，而是用地方语言，叫他“程程”。
起初她听这名字很有脂粉气，后来在花洒下终于反应过来，程程，程程，不就是那个冯程程，《上海滩》里让人印象深刻的大小姐吗？她记得读书时，特意让人带来普通话版电视剧，就是那个唇红齿白的当红小生，扮演黑社会老大。
由于过于梦幻，她只把这片子当日韩偶像剧来看。
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黑帮大哥总喜欢叼着根烟，用来塑造角色形象。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哥哥南淮，还有程牧阳，似乎都不是喜欢烟草的人。
她洗完澡出来，正是黎明时，远处的天泛出浅淡的潮红色，程牧阳就坐在套房的客厅里打电话。她诧异地看他，刚才进来时就发现这里是两间卧房，本以为一间肯定是空置的，难道他住在这里？
他看见她出来，示意她不用管自己，回房去休息。
南北看见天亮了，倒也不想再睡，索性就走过去，在他身侧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
他在用俄语讲电话，她曾经听同住的俄罗斯女孩说俄语，可并不觉得非常好听。
程牧阳倒是说得很好，弹舌音很清透，偶尔不经意地停顿下来，过了很久，才会继续说几句。因为说得慢，凸显语调的冰冷柔软。
她终于相信了喀秋莎说的话，比起西语，俄语更适合漂亮的男人，可以慵懒，可以单纯，但又绝对不会抹杀该有的男人味和风度。
她听了会儿，忽然冷不丁地用中文说了句：“是不是以前喀秋莎打电话，你都能听懂？”
那时室友断定两个人听不懂俄语，从不避讳。
现在想来，他还真是会伪装。
“差不多，不过没有认真听过什么。”他也用中文回应她，电话还没有挂断，谁知道连线的那边是谁？不管是谁，他都已经坦然交代了两句，断了连线，“还不睡？”
南北略一皱眉，很快又舒展开。
“想要说什么？”他问她。
“你这几天都要和我住在一间套房里？”
“我一直住这间房，已经习惯了。”
“那我换客房？”
他笑起来：“如果我告诉你，这间房始终会有第三个人，你会不会觉得，和我住在一起也不是那么为难了？”
程牧阳说完这话，露台上的藤木摇椅里，忽然就伸出一只手。
晃了晃，复又收了回去。
那个男孩子是蜷在椅子上睡觉的，如果程牧阳不说，她还真的注意不到。
他站起来：“在比利时，我们曾睡在一辆车上，刚才在路上，你也在我身边睡着了，这样想着，是不是觉得睡在一间套房里也还可以接受？”
“好吧，”她低声说着，站起身从他身前走过，“记性还真不错。”
并非是问句，而是随口的自语。
她刚走出了三两步，就被程牧阳拽住了小臂。南北回头，他说：“北北，我记性始终不错，这里，”晨光里的他举起右手，用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一直记得你。”
这样的距离，能清楚地嗅到他身上的薄荷香气。
离得太近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如何反应。沉默了会儿，终于扯起个微笑：“你不觉得，你认识过的我，和我记忆中的你，都完全是假的吗？”
那时候的程牧，也喜欢穿着质地柔软舒适的白衣黑裤，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有时候心不在焉，有时候又认真得不行。他是个行走在大学校园里、在图书馆睡着了，都有小姑娘偷拿手机拍照的男孩。
现在这个叫程牧阳的人，却完全不同。
他嘴角一动，像在笑：“南北？”
“嗯？”
“南北？”他笑一笑，清水似的。
“……”
“东南西北的南，东南西北的北。姓氏很特别，名字也很特别，听一次就会记住。”
程牧阳一字一句重复当年的对话。
她再次哑口无言。
幸好他也只是这么说着，最后还是松开手放她去睡觉。
就在南北关上房门时，露台上睡觉的大男孩悄悄探出头，张望了程牧阳一眼，乐不可支。
依照程牧阳的安排，她和他会在这里住两三天，等到沈家的事情都结束后，再一同出海。她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走到楼下看到两个老阿姨坐在庭院里，低声闲聊着，她礼貌地隔着玻璃点头招呼，其中一个老阿姨打开玻璃门，把她带到庭院里。
另外那个端来了一碗饭。
看起来是青菜和腊肉炒出来的，闻起来味道很奇怪。她拿着筷子，琢磨着会是什么味道，迟迟没有吃。黑旗袍的老阿姨笑起来：“囡囡快些吃，很好吃，程程小时候很喜欢的，这叫‘菜饭’。”她点点头，扒拉了一口，味道不错。
青菜和腊肉的香气，混着饭的味道，很农家。
“不是什么好东西，旧时候都是乡下人吃的。但程程很奇怪，特别爱吃这些最家常的，他喜欢的，总要都让你尝尝。”白旗袍的阿姨说话声音更细些，普通话也不是非常好，“这次时间很急，下次来我教你怎么做，以后程程去俄罗斯那种地方，就随时能吃到了。”
这话，倒真是把她当自家人了。
南北想解释，可又想想，反正也没有什么机会见到，误会就误会了。
两个老阿姨边笑眯眯看着她吃，边用普通话夹杂着地方话，给她说起过去的事。
“程程的曾外祖父，可是当时上海有名的银行家，娶了个外国女人，所以啊，你看他的眼睛那么漂亮。他小时候啊，白瓷一样的皮肤，黑色的头发软软地卷在耳朵下边，可像个西洋的布娃娃了。”
西洋布娃娃？
南北忍不住笑起来。
“看，看，小姑娘还是笑起来好看，”黑衣服的老阿姨拍拍她的手背，“你不笑的时候也好看，可惜眼角是扬起来的，有些吓人。还是这样好，弯弯的，像个——”
“中国的布娃娃，对吧？”南北学着她们的话，开了个玩笑。
两个老人家同时颔首：“说起来，还真是像。”
她忍俊不禁。
中越边境被外人传说可以生啖人肉的南家人，和中俄边境与俄罗斯黑帮抗衡的程家人，在两位老人的眼里，竟然都成了柜台里的精致洋娃娃。
她和两位老人家正说得开心，那个和程牧阳形影不离的男孩子就走进庭院，比了个手势。白旗袍的那位老阿姨就笑着起身：“程程让人来接你了。”
南北站起来，男孩子又做了个手势，老阿姨马上心领神会，让南北去屋子里换身轻便的短衣短裤。南北依言去房间里换了衣服出去，男孩子就站在路边替她开了车门，她想要问他什么话，男孩子直接龇牙笑笑，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摇摇头。
她懂了他的意思。
这幢私有房产本就是临着湖，车开出去后就始终沿着湖边开，一路风情一路景。最后停靠的地方反倒没什么人，只有一艘快艇，几个人坐在上边笑着闲聊。
程牧阳就在其中坐着，戴着墨镜和黑色渔夫帽，右手捏着个非常眼熟的银质小酒瓶，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烈日毫不留情地照射在几个人身上，更凸显他皮肤的白。他听到车声的时候，摘下了墨镜，向这里看过来。
南北走近了，所有人忽然都站了起来。
只有他仍旧坐在那里，背靠着金属的栏杆，继续看她：“我记得你说过，你会潜水？”
“学过一段时间。”南北看了眼平静无波的湖面，有些意外，“你要潜这里？”
会潜水的人都知道，那些海岛之所以受欢迎，就是因为海水的光线折射极好，无论珊瑚或海鱼，都清晰可见，还能看到水中浮动的透明海洋生物。可除了考古的人，谁会潜到湖底？她看着远处的湖面，能见度很差。
最多深入水下五米，肯定是漆黑一片。
别看现在烈日当头，下去说不定是刺骨寒冰。
“我带你去看一些好景色，”他倒是没否认，“可能是你以前从没见过的景色。”
他说完，站起来，开始穿戴潜水服和专业器材。
所有人都笑着看南北。
她刚才说过自己会潜水，总不能把程牧阳的好心当面拒绝，只得走过去，在他的帮忙下穿上潜水服，边穿还不忘追问：“这水下有多深？是不是抗压的潜水服？保温吗？”
问着问着，就觉得额头冰凉。
程牧阳用小酒瓶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问题宝宝，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勤学好问？”说完，扭开瓶盖，把瓶口递到了她嘴边，“你可以喝口酒，壮壮胆色。”
她太明白这酒瓶里的酒精含量，闻都不闻：“算了。”

第二章 南氏的南北
<h2>1</h2>
他们身旁，有个陌生人同时穿好了潜水服，看那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明显比四周人要黑和粗糙些，应该是程牧阳的向导。快艇迎风破浪，一路疾行了许久，终于在有黄色浮标的地方停了下来，向导二话不说，翻身直接进了水里。
程牧阳示意她先入水。
她在船舷处坐下来，背对着水面，向后仰了过去。
瞬间的水压从四面而来，她下沉了两三米，终于开始舒展开身体和四肢。视线里，更深的水底处，始终有灯光在等待着她和程牧阳。
水深超过八米后，能见度已经极差。
潜水镜虽然有夜视效果，可这样的湖底，除了不断穿梭往来的鱼群，再没有任何特别。
超过三十米之后，程牧阳明显表现出了惊人的水下平衡力，大多时候都在等待她调整自己的潜游状态。她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程牧阳，想不通他所说的“以前从没见过的景色”会是什么。
三四分钟后，她终于看到了完美的答案。
沉寂在水底黑暗中的古旧老城。
在这样的水域里，竟能有如此诡异的存在。尤其在夜视镜的效果下，整个古城都以单调的颜色勾勒而成，宛如“海市蜃楼”。
当初学潜水的时候，教练曾经开玩笑地说，失重是最能让人兴奋和恐惧的感觉。
而真正能让你体会到的，除了太空行走，就只剩了潜水。那时她下到海底，触摸到各色生物都不觉得有教练形容得那样兴奋。
可就是这几秒内，她安静地漂浮在深水中，从老城的“上空”扫视过街道、房屋，甚至还有真实残破的砖墙，由心底涌出了这种感觉。几十米以下的水底，存在着这样的老旧城池，砖瓦犹存，建筑未破。它活生生地存在，也在以同样的沉默，静静地审视着你。
这样的深水纵然吃力，她还是很卖力地游到四五层楼高的“孝节”牌坊上方，用手去触摸牌坊上的石狮雕饰，虽隔着厚厚的潜水手套，却能感觉到凹凸的精细棱角。
忽然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石雕上的手。
她知道是程牧阳，却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后者用戴着黑色潜水手套的手，把她的手平铺开来，用手指很慢地在她手心拼写出：“Like？”
她呼吸难定，简直爱死了这里的风景，很快就反握住他的手，用同样的方式把他的手心铺平，伸出食指轻轻画了个“A”，随后又写下一个小写的“a”。
俄罗斯室友曾教过她一些简单的俄文，很多都忘得差不多了，唯独这个字太有趣，难以忘记。这是俄文里的“yes”，写出来的“да”简直像极了“Aa”。
程牧阳既然精通俄语，那么即使她写得不标准，他也必然猜得出。
为避免他看不懂，南北还刻意重复了两遍。
他们隔着潜水镜对视，她努力想要表现出自己真的很开心。可惜，这样的地方，真是什么也做不到。不过程牧阳似乎感觉到了。
很快他就放开她的手，以右手手掌掌心抚在自己的左胸之前，非常绅士地做了个抚胸礼。
因为水压，他的动作并不算标准，却仍旧让她笑起来。
两个人自街道、石牌穿过，跟着向导游遍了整个水下古城。出水时她累得整个手臂和大腿都开始酸软，下水前的一艘快艇变成了两艘。
来时的男孩子开着单独的快艇，载着他们两个离开了大部队。
因为长时间穿着保温的潜水服，出水又耽搁了十几分钟，程牧阳脱下潜水服时，脸颊上已经有了些汗。身边的男孩子递给他大桶的矿泉水，他直接就站在船舷上，一手拎着水桶，探出身子，直接用桶里的水冲洗着头发。
大片的水倒落在湖面上，水花四处飞溅。
“你怎么知道水下有古城？”她不停敲打着自己的大腿，以免明天有什么不适，“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农夫山泉有点甜’的发源地。”
“刚才你看到的是狮城，再远些，还有个贺城。”他把水桶放到负责驾驶快艇的男孩子身边，“小风，不好意思，把你喝的水用完了。”
男孩子挥挥拳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按扁的塑料杯，用两指撑开杯子，把桶里剩余的水都舀出来，喝了个干净。
“原来这里是千山乡，后来为了建水库，将所有居民都遣散去了内陆各省，放水淹没了这两座千年古城，”程牧阳看见南北被阳光晃得厉害，他把自己的渔夫帽盖在她头上，“招待你的两位老阿姨，就是这里的人。”
“千年古城？”她算了算朝代，“岂不是遍地古董？”
“差不多。”
“可惜了，”她舒展开双腿，再也顾不上骄阳烈日，只觉得这么坐着就是天底下最享受的事，“要不然明天再下次水？我去搬几块宋代的地砖作纪念。”
他笑起来：“没有问题。你不怕碰到水鬼？”
“你如果不说，我就不会怕，”她皱着鼻尖，有些遗憾，“如果这里是苏格兰，我倒宁愿碰上水鬼。你知道中国传说里的各种鬼，总是有各种丑陋形容，如果在苏格兰，水鬼可以是非常俊逸的马，也可以是特别英俊的少年，会让你爱上他，然后心甘情愿地走进水墓。”
他的发梢上还有水，在日光下折射出细微光线。
她抬头看看他的样子，微微笑着说：“在传说的最后，告诉了每个女孩，如果想要辨别绅士和水鬼，就去看他的头发，通常呢，水鬼的头发都是湿的。”
程牧阳似乎并不介意她的这种说法，反倒是半蹲下身子，对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么，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走？嗯？”
“十分愿意，”她笑眯眯地拍了下他的掌心，收回自己的手，“包吃包住就免了，有水喝就行，程牧阳，你别告诉我这快艇上没有一滴水了？”
那个叫小风的男孩子还咬着塑料杯，听到这句话，顿时乐了。
这里烟波浩渺，方圆近百平方公里，星罗棋布着上千岛屿。可惜，身边就是没有饮用水。
程牧阳看看她，转身望向远处，让小风穿过两山之间，往最近的渔船处走。
快艇在水面上飞速行进，劈开的水浪飞溅三米多，人多的地方，湖水能见度也高了不少，起码能看到水下近七八米。
五六艘渔船，散漫地分布在湖面上。
她看到人间烟火的一瞬，忽然觉得玄妙，湖底有着半个世纪前的千年古城，那些世代的子孙早就散落各地，而如今在这里围湖而居的，却并非这里的子民。
彼时的千山乡，已是如今的千岛湖。
快艇接近渔船时，小风猛地一个转弯，在离渔船一米的距离停了下来。
溅起的水浪足足有三四米，吓到了渔船上两个收网的中年男女。两个脸晒得发红的男女，眼睁睁地看着程牧阳从快艇跳到了自己的木船上。
渔夫很快低吼了两句话，态度非常抗拒。
程牧阳背对着这里，竟也用这里的地方话回应着，很快就消除了刚才快艇惊人的不快。渔妇自船舱里端出一碗水，递给程牧阳，温言软语地说了句话。
南北自他手里接过水，就着碗边沿喝了一大口，很快，就享受地叹口气：“果然有点甜。”
因为日光暴晒，她鼻梁上都已经有了汗。
程牧阳看着她继续喝水，看来真是渴透了。耳边飘来渔妇对渔夫的低声笑语：果然是为了那个姑娘要水喝。
晚饭是在河边吃的水产。等回到住处冲凉时，南北发现后背已经被彻底晒伤。就是这么脆弱的皮肤，在读书时，常会被欧美的同学嫉妒。亚洲人的细腻肤质，在他们的眼里，真的算吹弹可破。
可她也曾非常憎恨过这样的肤质，小女孩的时候，她只要在木屋睡上一个小时，就肯定会被毒虫盯上。不论哥哥采来多少的驱虫草，都无济于事。最坏的时候，哥哥就会用很小的刀子，在脓肿的地方划个十字，挖出所有腐烂的皮肉。
现在想起来，仍旧是从牙缝里透着疼。
起先她还哭，直到有次看到哥哥处理自己被蛇咬的伤口，为了抑制毒液蔓延，哥哥直接把刀烧得暗红，插到手臂的伤口上，烫掉了整块的皮肉，那时她真是吓得傻了。
自那之后，她就再没哭过。
好像也不对，在比利时中弹的时候，她真的是哭得几乎要断了气。
两位老阿姨看到她晒伤的后背，大惊小怪地拿出据说是秘制的药膏，很仔细地给她上药后，嘱咐她务必要用俯卧的睡姿。南北也不想吃苦头，也没理由忤逆，自然在十一点过后就乖乖跑到房间里，趴着睡觉。
程牧阳似乎格外喜欢竹器和藤器，所有家私都是这种质地。
壁灯的幽暗光线下，她能看到的一切，不是碧绿，就是黄绿色。
甚至在半梦半醒时都有种错觉，这里有森林的味道。
再醒来的时候，天仍旧是漆黑，晒伤药的药效似乎过了，后背痒得厉害。又因为她从不习惯开着空调睡觉，除了痒痛，身上早浮了一层的汗。
南北拽了件宽松的吊带衫穿上，光着脚走出屋子，门被推开的一瞬，空调的冷风混杂着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忽然，有一声轻响。弹壳落地的声音。
<h2>2</h2>
她的动作，渐渐停滞。
可这一声轻响后，却是让人窒息的安静。
没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她的手摸着墙壁，用眼睛找寻着响声的来源。只住过短短的一夜，她并不熟悉这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所以，任何一个地方，对她来说都是陌生而危险的。
她手心的皮肤，紧贴着墙壁。
甚至能感觉到，表面那层凹凸有致的藤木纹路。
忽然，又是咔嗒一声。
是上膛的机械声？
她脑子里浮出这念头的刹那，手也被人按在了墙面上，同一时间有个高大的身体贴上来，悄无声息地压住了她的身子。
“这里是射击死界，”是程牧阳在说话，耳边有温热的气息，低低地擦过去，“北北，不要乱动。”
就是想动，也没有什么机会。
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着。手臂和双腿的所有关节都已被他制住，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脉搏被金属压迫着，跳得急促，如此质感，应该是他手腕上的表。
她从来不知道，如果你想要不伤害而完全制住一个人……要用这样的方式。
经过消声器的过滤，仍能听到弹头在空气里超音速地飞行的尖啸声。
然后又是手动退弹壳，再上膛。
应该只是狙击手在给大部队补漏，或者只是两三只野猫来袭？
她不能抬头，也不能低头。
鼻尖蹭着他的衬衫，就这么迁就着，夹在他和墙之间，动弹不得。
背脊上的伤，被藤木墙壁压迫着，反倒少了些让人烦躁的痒，虽有些疼，却意外地舒服了些。从小到大，真正在枪火下用身体给她挡过危险的，只有两个人。
而今晚，程牧阳成了第三个人。
没有时间的衡量标准，她判断不出这场对峙维持了多久。
“好了，”最后，程牧阳终是放宽了和她之间的距离，“结束了。”
清凉缓和的声音，有着镇定人心的魔力。
她听到有物体碰撞玻璃的声音，余光看到小风单手拎着狙击枪，把三个金属弹壳规规矩矩地放到了玻璃台上。就像是小孩子玩够了玻璃球，交还给父母。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瞥过来，很快又收回去，默默拿着枪，回到了露台，合了窗子，倒在藤椅上，蜷着身子继续睡觉。
“出汗了？”程牧阳伸手，轻轻替她拨开额头的刘海儿，“睡房的空调坏了吗？”
他的手指有特殊的味道，她大概能辨别出这是什么。
刚才那个弹壳掉落的响声，应该是他在手动退弹壳，而不是小风。
“我受不了空调的冷风，”她说，“尤其是睡觉的时候。”
南北说着这句话，窗外忽然就有道刺目的光划过。
他转头看出去，一瞬间只有红色的光，勾出那侧脸的轮廓，幸好他的五官并不十分硬朗。如此模样，反倒让人觉得他只是休息的间隙，被人打断，去欣赏窗外的烟火。
她被光刺得眯起眼睛：“你这个小老板也做得不安稳，如果早估计到这种事，怎么还住在这里？”
“这里非常安全，整幢建筑都是最高防爆系数，”程牧阳说，“如果你不是忽然醒过来，或许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什么也不知道。”
她仰起脸，和近在寸许的眼眸对视：“那你在做什么？打野猫？”
“我？适当的示弱，”他给她做着简单假设，“你看，程牧阳带了这么多人在身边，却仍要时刻防备，是不是身边的人有问题？或许真有机会置于死地？”
她“哧”地笑了：“风雨飘摇，还自得其乐。”
两个人这才分开，他走到桌旁，把小风留下来的子弹都扔进垃圾筒。
“你让我想起小时候抓猴子的事。知道豚尾猴吗？猕猴的一种，非常聪明的动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趣事，“以前我在云南，很小的时候，总想要抓住偷我东西的小豚尾猴，我用了很多方法，甚至学它们交流的方式，眯眼、噘嘴什么的，来逗它，都没成功。”
他听得有趣，打开墙柜，拿出冰镇的纸巾。
冰柜月白的光，成为房间里仅存的光源，把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程牧阳擦干净手，却不见她继续说，于是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用示弱的方式，抓到了它。”她现在想起那只小猴子，仍旧觉得很怀念，“不过我抓它，是用来陪我玩，不像你，是为了赶尽杀绝。”
这双手，在她的记忆里是很干净的。指甲从来都修剪得一丝不苟，喜欢握着纯黑色笔管的水笔，写下来的公式让人如坠云雾，是个冷清幽默，偶尔有些难以捉摸的男孩子。
在她的生活里，儿时是潮湿而毒虫繁多的密林，后来是在无数枪械守护下的平淡无波的山庄。只有那么几年，对她来说，弥足珍贵。
而他也被当作一个不可或缺的元素，被封存在记忆深处。
如今这个男孩子忽然从过去走出来，以深不可测的名字出现，让这次偶然的台州之行，变得越发超出掌控……
回到房间，后背的皮肤奇痒难耐，正当她不知如何处理时，老阿姨竟如神算般，拿着药膏出现了。她趴在床上，任凭阿姨拿着细软的刷子，给自己上药，听到老阿姨说是程程下楼，拜托她们来看看，是不是药膏已经因为她不老实的睡姿，被糟蹋干净了。
她将脸埋在床褥中，笑而不语。
难怪小风要乖乖把弹壳收拾好，如此才能不惊动在熟睡的局外人。
“我们程程啊，疼人是真疼，就是不会说话。”老阿姨的手保养得很好，指腹竟然还很柔软，刷完药膏，慢慢用指腹替她又揉按了一次。手指永远是最好的药刷，只有人的皮肤温度，才能让药膏彻底软化，渗入受伤的地方。
老阿姨似乎问了她一句话。
她强迫自己醒过来：“什么？”
“我是说，囡囡的家在哪里？”
“云南，”她的声音有些不清楚，真是困了，“瑞丽市畹町镇。”
老阿姨似乎很感兴趣：“也是旅游胜地吗？”
“游客并不多，”南北懒着声音，在半梦半醒中说，“瑞丽市三面都接壤缅甸，畹町算是西南的一道国门，往西北去就是中印边境。有山有水，有热带雨林，也有最小的国家级边防站，东南亚人很多，属于非常大的集散市场。”
“很多东南亚人？”
“非常多，有时候一个村子五六十户人家，有多半都是跨国联姻。”
“那么，我们的囡囡也是个混血儿？”
“应该没有吧。”这真是个好问题，其实她自己也不敢打包票，谁知道老祖宗有没有娶过几房东南亚美娇娘。
老阿姨听着越发有趣，追问了很多问题。
她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
只是有些话，总不能说。
比如，畹町连接着中国内陆，是中缅和中印的主要通道，那里最有名的并非是地上的什么集散市场，而是地下东南亚的最大黑市。
以军火、翡翠、红木、野生动物和毒品为主。
所有人都以为南家是中越边境不可碰的姓氏，可当真正走进这个市场，会发现南家覆盖的边境不只是中越，还有缅甸和老挝，甚至是印度。
真正意义上，他们也是生意人。只不过政治色彩更浓烈些。
以红木为例，收藏界近十年最热的海南黄花梨、东南亚紫檀木，在流通的过程中，都要经过南家的手。海南黄花梨，在清末接近绝迹，世上存留的家私数量不会超过万件。
而如今那些正在生长期的黄花梨，还要等待数百年生长，才有可用的大料。
数百年？哪个收藏家能等待数百年？
比起那些被十几个国家联手炒高的血钻，这才是真正的“有价无货”。
敢于收藏这些的人，大多是为了填充自己的私人博物馆。限量的商品，绝非财力可达，而是身份。所以，与其说南家做的是生意，倒不如说他们做的是政治。
可即便如此，她也有过颠沛流离。
当一个家族动荡时，任何光鲜亮丽的姓氏都是无用的，想要真正得到安全，就需要出现一个强大的人，站在这个家族的最高处，铁腕统治。
南淮做到了。否则她永远都要远离畹町，不能重返故土。
所以，她才能像个游客，孤身一人来到台州。单单这个姓氏，就足以保她平安无事。
今晚的事，让她想起了曾经的哥哥。
究竟是什么人，能有胆量挑衅程牧阳？
早晨醒来，是因为哥哥迟来的电话。
大意就是问她的行程，何时回到云南。她轻描淡写地说了沈公忽然改变行程，要从海上返台的意思，南淮意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想了想，没有刻意去提程牧阳。
不过倒是记起自己给沈家败出去的那个玉镯，软着声音撒娇说：“小哥哥，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好的翡翠？”
南淮笑了：“怎么忽然喜欢老女人的东西了？”
这是她曾经不屑一顾时说的话，那时南淮特意给她请了师傅，学鉴别翡翠玉器，她学得痛苦，就这么抱怨了句，没想到平素大度的南淮，偏就记得这件小事。
她不得已坦白：“我把沈家一个值钱的玉镯送人了，想要补上谢罪。”
电话另外一端的男人应了，替她还这个人情。
南淮结束通话前，告诉她：“沈家之行，背后是一笔很诱人的生意，记得我的话，你只需健健康康回来，余下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参与。”
<h2>3</h2>
结束通话的时间，是五点十七分。
天即将亮起来的时间。她推开自己睡房的玻璃门，走出去。
远处的湖面上，星星点点有未熄的渔火，空气还有些潮湿的味道，像是刚才有过阵雨。幸好这里露台避雨措施不错，不会有积水弄脏衣裤。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更凸显壁灯的光线。
而程牧阳就这么穿着简单妥帖的休闲衣裤，脚踩白色的拖鞋，坐在高背藤木椅里，翻看着手里的报纸。藤木矮桌上，有一壶茶。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反倒是哗啦一声翻到下个版面：“天还没亮，怎么睡醒了？”
“被我哥哥的电话吵醒了，”她和他坐的地方是隔开的，算得上是隔空相望，走不过去，“你一直没睡？在看什么报纸？”
“昨天的俄罗斯《新信息报》。”
她“哦”了声：“这么官方的报纸，别告诉我会写今天哪里有军火交易。”
“这些倒是没有，”他瞧了她一眼，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纯属消遣。比如莫斯科市长竞选，投票，在你的眼睛里就是一场舞台剧，简单来说，忽然有人失了总统的宠爱，或许就是他背后的黑色势力在内斗？或者是在某个市场投资失败？就像你明明知道历史是这样的，教科书却是另外的文字，不觉得很有趣吗？”
她想了想，笑起来。
程牧阳说的估计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倒霉的前莫斯科市市长，在新旧两任总统间徘徊，最后墙头草没做成，反倒成了势力绞杀下的牺牲品。
坐飞机来的时候，刚好听到三个同舱的人在议论，没想到程牧阳也在关注这件事。
两个人说了会闲话，小风终于晃晃悠悠从摇椅上爬起来，揉了会眼睛，对程牧阳比画了几下。程牧阳低声用俄语对他说着什么，小风抿起嘴巴，看向南北。
最后的程牧阳曲起手指，狠狠弹了下他的额头，迅速而低沉地说了句话。
南北完全听不懂，只能隔着栏杆，等他给自己解释。
“小风说，你吵醒他睡觉了，”程牧阳把报纸扔到桌上，走过来，“他说，通常女人要给男人道歉，最好的方式就是献身。”
南北听得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思想？”
“他从小在俄罗斯长大，你知道，那里男女比例接近一比三，男人是稀缺物种，自然比较大男子主义，”他笑一笑，把手递给她，“跳过来。”
南北握住他的手，直接跃过了齐腰的栏杆，对于从小在原始丛林生活的人，这种障碍和距离实在不值一提。
“俄罗斯男人大多没什么责任心，爱喝酒，脾气暴躁，”他扶着她的手臂，直到她安全落地，“而女人都是尤物，人数泛滥，可以说是男人的天堂。”
“所以他就如此被惯坏了？”她听得有趣。
“差不多，”程牧阳若有似无地笑着，“你知道，大多数时候他和我在莫斯科，都有超模围着他，献身也再正常不过。”
她抿唇笑起来：“然后呢？你又说了什么？”
“我？”程牧阳重复了一遍她听不懂的俄语，然后，再低声翻译给她，“我告诉她，这个女孩，需要先向我道歉。”
她“哦”了声。
远处的天空已经有些亮起来，仍旧是阴云密布。从这里看湖面，烟雾袅袅，不甚分明。
忽然有隐隐的雷声响起来，像是被闷在了云层中，音色低沉。
在雷声中，她说：“对不起。”
“没关系。”
“当时有很多原因，我不得不离开。”
如果那时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是世代生在这样的家庭，或许她会做不同的选择。起码，她会告诉他为什么自己必须回到畹町。
“没关系。”他再次重复。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曾在昨夜很娴熟地退弹、上膛、扣动扳机的手此时只是敲打着木质的栏杆。
轻叩木头的声响，缓慢，而不失节奏。
程牧阳忽然说了句话，又是她不懂的语言。
她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将手肘撑在身侧的围栏上，倚靠在那里，“我在和小风说话。”
话没说完，小风已经从藤木摇椅上站起身，拉开了露台的玻璃门。湖面有潮湿的风吹过来，在玻璃门开的瞬间，将两侧的窗帘吹得瑟瑟作响。
她望着少年的背影，猜想他刚才说了什么。
程牧阳像是感觉到她的好奇心：“想知道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笑一笑，不置可否。
“我说，”他撩起她额头的刘海儿，看着她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说，“小风，你最好换个地方去睡觉，我现在，想要吻这个小姑娘了。”
他说完，手已经滑到她的脸侧，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而那双眼睛，也不再是深夜里浓郁的褐色，反倒有着半透明的光泽，漂亮得让人侧目。
她笑着避开他的手，努力打破这太暧昧的氛围：“所以，在莫斯科，你就是这么邀请女人的？”
“我？”他也笑一笑，收回手，“在莫斯科，我通常都是被邀请的人。”
南北抿起嘴角，推了推他：“醒醒吧，程小老板，这里是浙江省。”
程牧阳就势退了开，回到藤椅边坐下，把报纸扔回到竹编的小筐子里。
雷声已经越来越大。
南北依旧靠着栏杆，掩饰仍旧难以平稳的心跳。
“最近这里都是梅雨季，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看过初升的太阳了，”她舒展开四肢，“你知道，一天中只有日出的时候，你可以直视太阳，不伤眼睛，反倒可以增强目力。”
程牧阳从桌上的瓷碟里拿起一枚薄荷叶：“你说的是‘望日功’？”
她笑：“你懂泰拳？”
“懂一些。”他把叶子咬在齿间，若有似无地笑了笑。
“我也懂一点点，是我小哥哥教的，”她提到南淮，总会笑得很柔软，像个被宠坏、被溺爱的小女孩，“他从七八岁开始，就会每天盯着初升的太阳，做‘望日功’。”
“这样长久练出来的人，目力都极强，”他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不只适合近身肉搏，也同样精于射击，对吗？”他饶有兴致地反问她，因为咀嚼着薄荷叶，话语略有不清，可就如同他那次深夜在讲电话时候的声音。
略有懒散，毫不在意，可话中的内容却让人难以忽视。
南北转过身，从上到下看他。程牧阳任由她打量，他的腿很长，如此坐在那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看她，就足够有强大的存在感。
可是她要看的，其实是他的手。
背部关节极平滑，弯曲起来，弧度漂亮极了。这是练拳留下的痕迹，没有十年以上绝不会有这种体征。如果当初稍微怀疑过他的身份，就不会忽略这样明显的痕迹。
不过这种事也不好计较。
套用南淮的话说：被骗？不要怪别人，那是你自己太笨。
七点半结束早餐，南北以为程牧阳必然会同前两天一样消失。没想到他倒是很闲，在她坐在楼下客厅陪两个阿姨闲聊时，他始终就在玻璃门外，坐着逗猫。
两个老阿姨都是一直未嫁，倒是养了七八只猫。
天气好的时候大多看不到影子，倒是这种阴雨天都懒得再跑出去，或坐，或卧，或是索性趴在程牧阳的腿上，安静极了。
“程程说你们曾经是同学，在比利时的时候？”黑旗袍的老阿姨笑着给怀中的白猫搔痒，随口问她，“当初是学什么的？”
“数学，”南北提到自己学到中途放弃的专业，仍旧太阳穴发紧，“不好学，非常磨人。”
“数学？程程好像是学的物理？”老阿姨觉得有趣，想了想，点点头，“这样好，这样好，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种20世纪80年代的口号，从老阿姨口里说出来，真是让人想不笑都难。她真是发现，这两个老阿姨可爱得不行，只不过总是喜欢追问程牧阳和她在比利时的生活。她避开了两个人真正相识的那场枪战，拣了些有趣的事情说。
等到两个老阿姨终于肯放过她，南北发现程牧阳竟然还在逗猫。
真是好兴致。
她拉开玻璃门，雨声瞬间就大起来：“刚才阿姨和我说，你是为了她们才买了这里的房子，翻新改造的？”她问他的时候，最小的那只黑猫已经悄无声息地蹭过来，贴着她的腿不断打滚撒娇。
对于太娇憨可爱的动物，她素来没什么抵挡能力。
她索性就蹲下身子，摸摸它的头，以资宠爱。
“我小孩子的时候，她们总会说起千山乡，”程牧阳也把手指递过来，那只幼猫很快就张嘴，半咬半含住他的食指，“可惜这里后来被淹了，她们无家可归，无土可葬。最后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千岛湖边给她们盖栋房子。等到她们去世了，再葬到这里某座山上，算是落叶归根了。”
幼猫咬得很是惬意，他想抽回手，却没想到猫儿两只前爪抱着他的手，生生被他提了起来。两个人看着这顽固的猫，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起来。
“程牧阳？”
“嗯？”
“问你个小问题？”
他“嗯”了一声，继续慢悠悠和那只固执的猫玩闹。
“沈家之行，有没有什么别的目的？”
她语气轻松，如同在问这雨究竟何时会停。
“你想知道？”他沉默了会儿，忽然就压低了声音说，“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答案。如果你输了……就要学我说句俄语。”
她倒是没想到，他能答应得这么痛快：“好，不过要先告诉我，你想要我说什么？”
程牧阳很慢地把这句话说给她听，因为说得慢，凸显了语调的冰冷柔软。
南北凭着记忆去回忆当初无聊，向喀秋莎问过的诸如“我爱你”之类的话，完全不同。当然，她也相信程牧阳没有这么无聊，于是只当作是个游戏，同意了。
两个人的赌注是，猫能坚持几秒。
她看小猫依旧坚挺，很笃定地压了宝：“应该还能坚持一分钟。”
程牧阳看向自己的手表，说：“三十秒之内。”
“这么肯定？”
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很快抖了抖手，猫儿抱怨似的喵呜了声，从他的手臂上滑了下来：“二十三秒。”
……
南北先是一愣，后又哭笑不得地抱怨：“你还能再无耻些吗？”
可是这个赌注本身就漏洞百出，怪也只怪她轻易就接受了，怨不得他。愿赌自然就要服输，她很乖地跟着程牧阳学着那句俄语，重复了三四遍之后，终于记住了每个发音。
然后，再对着他一板一眼说了出来。
等到说完，她才想起问他：“刚才你教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词солнце，是我的名字。”
她“哦”了声，很简短，容易记住。
“这句话完整的意思是，”他笑里有着几分调侃，“程牧阳是个好男人。”

第三章 诱人的生意
<h2>1</h2>
“真的？”她总觉有什么蹊跷。
“真的。”程牧阳笑得人畜无害。
照他现在的样子，即便是有什么不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南北索性放弃，继续逗猫玩。她的中指和无名指上有很特别的刺青，猫儿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好奇地盯了半晌，才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轻轻舔了几下。
舔得她痒得不行，抽回手时，忍不住地笑。
整个下午，两个无所事事的人，都在聊着很多事情。若不是她身上那个枪伤依旧醒目，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经认识这个男人。这个说话的时候，习惯仰靠在高背藤木椅里，眸光时而清冽，时而深邃的混血男人。
南家的人，寿命都不长。
她的印象中，连父母的面容都是模糊的，所以当程牧阳说到小时候和外公相处的故事，她听得格外认真。
“大概是我刚从比利时回来，外公还没有过世，但也有九十四岁了，”他笑一笑，自己也觉得有趣，“竟然在某天晚上，偷偷拉着我的手，要我去选个礼物，送给他的小女朋友。”
南北“哧”地笑了：“后来呢？”
“后来？我特地登门拜访，将礼物送给他口中的‘小女朋友’，竟然也是个七十岁高龄的女人。”
“七十岁？”她想了想，“对你外公来说，也算是很小了。不过，这么老了还要交女朋友，他们能做什么呢？”
程牧阳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要笑不笑地瞧了她一眼：“应该什么都不能做，或许只是找了个说话的人，闲来无事，听听曲子，聊一聊上海的旧事。”
她应了声，表示赞同：“如果你外公在就好了，我也好有机会见见上海滩曾经的老克拉。”她这两天听两个老阿姨说了不少程牧阳外公的旧事，旧上海的银行家，又曾因为兴趣开了沪上第一家正宗的西餐厅。然后呢？垂垂老矣，还记得送小女朋友意外礼物，给个浪漫惊喜。
实在太有趣了。
“还有更有趣的人，在哈尔滨，”程牧阳似是有意要勾起她的兴趣，“光绪年间，俄国人在一个地方建了火车站，而后那里才被叫作哈尔滨。所以那里和旧上海一样，有一批非常俄国化的中国人。”
她对冰天雪地的北国，从来都没什么概念。
不过听程牧阳这么说，她倒是联想起了他的家族，那个从一个多世纪前就存在的程家：“所以，是不是从那时候起，你们家就存在了？”
“是我父亲的家族。”他更正她。
“可惜，我受不了太冷的地方，否则我一定会去见见你说的那些人。”
她蹲得腿酸，站起来舒展开身子，去看堂前的雨幕。
然后就听到程牧阳的声音说：“你迟早有一天是要去的。”
真是……
她看着不间断的雨水，从老式的屋檐上落下来，懒得去回应他的话。
雨毫无征兆地在傍晚停了，堂前的蓄水池里积满了水。
晚饭时，两个人就在院子里吃了些小菜，程牧阳硬是要她尝了这里的老酒，起先她还推拒，却在尝了味道后欣然就给自己满了一杯。果然是水质不同，值得细细斟酌。
等到放了筷箸，程牧阳才忽然说，今夜起程登船。
照他的安排，只留了半小时给她收整。南北回到睡房，看到床上放了个象牙色的匣子。
匣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张请柬。
她拿起来，才发现这请柬的特别。
看字迹和图案，应该是套色木刻的水印。真是有心思，专为做请柬，特意去木刻版画。
她隐隐有些预感，这应该和哥哥说的“沈家之行”有关。
打开来看，扉页竟都是姓氏。
一行行读下来，有些耳熟能详，有些却从未听到过。但显然，从最大的四个姓氏来看，那些势力强大的家族都在此列，或许那些未听到过的，都是内陆各省崛起的新秀。
周生、沈、程、南。
最重要的，是最后的这个南。
听哥哥的语气，他并没有打算要参与这次的事情，可为什么请柬上会有南家？她拿着那张请柬，轻飘飘地在手里扇着风，想不透这次的水能有多深。但既然是沈公让自己跟着程牧阳登船，就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差错。
离开千岛湖时，尚是黄昏，几百里碧波上浮着层厚重的浓雾。
程牧阳留意到她对景色的不舍，将车窗打开：“这次来时间很紧张，下次让阿姨带你慢慢逛，这里有很多古墓，很多春秋到晋代的遗址。”
南北淡淡地“嗯”了声：“那张请柬，你早就替我准备好了？”
“是今天早晨送来的，”他说得清淡，“估计是沈公那里放出的风声，这几天临时有人重新做了套，刻意添上了南家。”
“究竟是多诱人的生意，能让人这么郑重其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刻意留了悬念，“的确是非常诱人。”
她被他说得越发好奇，用脚上的高跟鞋的细长鞋跟，轻轻敲了敲他的腿：“我警告你，不要再连累我。以前不知道你是谁，还不觉得有什么蹊跷，现在回想起比利时那场枪战，或许就是被你牵连了。”
程牧阳笑一笑，瞧了眼她半露在外的背，晒伤依旧醒目。
进入私人码头的范围，程牧阳终于告诉她，此时尚在浙江境内。而他们会从码头乘坐游艇，入海后再登游轮。
她以为程牧阳会在长堤入口处下车，却没想到40辆梅塞德斯S600就如此长驱直入，从江水岸边驶入长堤。她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远处四十几个泊位，都有游艇。
车渐停下来时，有人为程牧阳开了门。
而程牧阳下车后，又刻意走到她这一侧，替她开了门。她从车里扬头看他眼底的笑，忽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在比利时的青葱岁月，每次坐出租，他总有很好的习惯，照顾每个女孩子。
她握住他的手时，刻意紧了紧，莞尔道：“多谢。”
木板铺就的浮动码头，不太适合高跟鞋行走，所以程牧阳这样的动作，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帮助。她站定后，视野瞬间开阔起来，却也同时留意到了诡异的画面。
主通道的尽头，竟然分别有二十几个人被蒙着眼睛，跪在了通道两侧，皆是脸朝水面。而每个人身侧，都站着拿枪的人。她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是不知道是谁能这么做，而又为什么，非要在今天这么做？
夜色的灯火，为这些静静停泊着的游艇蒙上了一层浮光。
也为这二十几个跪地的人，添上了些不真实的光晕。
而远近的游艇上，或是分道上，都有不少人在看着。似乎都是完全旁观的神情。她留意到右手侧的游艇上，有个身穿老式长袍的中年人，也在饶有兴致地看这里。那个中年人两鬓是雪白的，余下的头发又黑得没有任何杂质，格外引人注目。
中年人身后跟着的，都是女眷。
有两三个半老徐娘，亦有明眸善睐的少女，还有两个小孩子。
南北抿起嘴唇，余光里看到最远处的游艇上，明显是沈家明，似乎是对自己笑了笑，挥挥手。她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已经有游艇发动的声响，沈家明的那艘游艇竟然就这么离岸了。
“你和小风过去，先上我的游艇，”程牧阳低下头在她耳边说着，温热的气息，低低地擦过去，“我随后就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是有意和她贴得非常近。
她蹙起眉，没说话。
就在她跟着小风离开时，那个中年人也在对身后的女眷说话。很快，有两个女人抱起了小孩子，和余下的人都转身进了船舱。
这样浮动的主道，她难以走快，小风先是快走十几步，再停下来等她，如此反复两次就很无奈地转过身，把手递给她。
意思很明显：这位大小姐，你实在太慢了。
忽然，就有落水的声音。然后，持续有重物落水的声音。
南北才上了游艇，没来得及进船舱，还是忍不住看了回去。
跪在主道两侧的人，只剩了三四个，余下的那些，应该都被直接沉了河。
两侧灯火，璀璨如星。
毫不留情地照在仅剩的几个人身上，让她想到了一个词：末日审判。
不只是她在看，四周游艇上的贵宾似乎都不想错过这样的场面，有人在轻声说着话，有人甚至在笑。而程牧阳仍旧在车边站着，夜幕的灯火下，更凸显他的皮肤白，他似乎感觉到南北的驻足，向这里看过来，然后对她比了个进去的手势。
到现在，她终于明白这码头上的重头戏，是程牧阳安排的。
他把视线从南北身上移开，终于离开车侧，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人背后，微微蹲下身子：“程牧云在哪里？嗯？”那人仍旧是沉默，纹丝不动地沉默着。
程牧阳只是笑了笑，手按住那个人的肩，轻轻地拍了拍。
<h2>2</h2>
跪地的人，竟然因为他这么一个动作，身子就开始僵持起来。
程牧阳叹了口气：“江山易主，可怜的都是你们这些旧人。”他站直了身子，似乎不打算再问下去，笑着摇了摇头。
四个枪手同时上膛，对准仅剩的几个人的后脑。
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了声“小老板”。
程牧阳停下来。
有个身材瘦小的人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部血脉不通，挣扎了几次都是徒劳，最后只能在惶恐中对着猜想的方向大声说：“程牧云在莫斯科！”
那个人喊完这句话，身子始终绷着。
却没想到，四周陷入了更深的沉寂里。
“这些话，对我已经没有用处了。”程牧阳单手插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转身离开。
在走出十几步后，终于背对着那些枪手轻轻地挥了挥右手。
他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最后的判决：
绝不宽恕。
南北没有看最后那一幕，转身下了船舱。
当游艇将要和游轮接驳时，已经不在中国的海域范围。
两个人从船舱里走出来，她的裙角被海风吹得飘起来，瑟瑟而动。
程牧阳手搭在栏杆上，始终在对着耳机说话。
说的是法语，多亏了比利时的几年，她还算是听得懂。
“这些反政府游击队很有钱，再抬高十个点，”他对她招手，示意她站到自己身边，“对我们的生意伙伴要友善些。告诉他们，倘若不接受这个价格，明天就会有人给他们的对手在丛林空投武器。对，明天中午十二点，十二点以后，我们的价格会再抬高三十个点。”
真是奸商。
南北走过去，忍不住笑起来。
程牧阳用掌心拍了拍她的额头，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我们这里有八十枚地对空导弹、反装甲火箭发射器、五千支AK-47和C4、四百万发子弹，今天标价是七百万美元，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都是有效的。”他说完，又淡淡地补了句，“告诉他们，我说的是北京时间。和程牧阳做生意，要随时准备另一只表。”
接下来的话，切入了俄语。
她不再听得懂。
程牧阳简短交代了几句，终于挂断电话。
“别人不买你的武器，你就免费送给他的对手？”她站在他身侧避风，“十足的奸商。”
“不是免费，在我空投武器后，所有武器价格会提高三十个点，”他告诉她自己的计算方式，“也就是说，这些武器的成本也需要他们来买单，还包括飞机耗损和汽油消耗。”
南北听得啼笑皆非：“真是不肯吃亏的人。”
程牧阳嘴角一动，像在笑：“的确不能吃亏。员工要开工资，年终还要有福利。最主要的是，我们所有的员工都有终身抚恤保险，倘若遭遇不测，还需要养育子女到十八岁。”
她想了想，觉得颇有些道理。
这一行，踏进来就是万劫不复，卖命的钱，岂能吃亏？
何况程家能提供的武器，已属军火商里的豪门，从来不愁买家。
不同于缅甸，俄罗斯本身就是个军火贩卖大国。环境决定一切，世界最好的军火商人都在俄罗斯，而如今，俄罗斯的军火交易圈里，真正的翘楚又只有程家。
连南淮都不得不承认，他们是名副其实的“战争之王”。
远处是灯火辉煌的游轮，人影浮动，不甚分明。
快要接驳了。
“你有没有想过，要脱离这样的生活？”她忽然问他。
程牧阳拿出自己的银质小酒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似乎这对他来说，只是解渴的冰水。他始终看着远处的游轮，在思考着什么，过了许久才告诉她：“你知道，中国有不少人在俄罗斯淘金，仅一个华人市场，数万个摊位，每年就有近百亿美元‘黑金’交给黑帮。”
南北轻轻点头。
她喜欢看这时候的程牧阳。
不正经的神态，却说着意外严肃的话题。
“可是，他们的生活却很差，通常是几对夫妻住在一个房间里，生命也没有任何保障，随时会被人谋杀弃尸，”他笑一笑，继续告诉她，“对于这些，政治交涉是无法解决的，能真正保障他们安全的，只能是我们。”
南北轻轻扬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而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已经有什么慢慢地融化开来，蔓延到海面的夜色中。
此时此刻，他说的话，是如此熟悉。
在四年前，那个铁腕统治中越地下市场的南淮，也曾说过。
他说：北北，我们这种家族诞生的起源，也是因为要保护自己的亲人和故里，不论战乱贫穷，不论朝代更替，保住这一方水土和土地上的人。
越来越大的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眼前。
从这个角度去看他，能看到身后浩瀚的星空，还有越来越明显的海浪。而他就如此靠在金属栏杆上，看着自己。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挡在脸孔上，眼神却清晰而明亮。
“非常道貌岸然的理由，是不是？”程牧阳微微笑着，把她乱飞的长发，捋到耳后。
“是，”她的声音低下来，“而且，非常能说服人。”
在900公里的大雪里，她没有真正动过心。在多雨的比利时，图书馆与住所间的频繁接触中，她也觉得少了些什么。可现在，在两个人即将登上这艘游轮的时候，她却忽然发现，程牧阳这个名字，真的已经不同了。
这样的男人，本身的存在就是个诱惑。而她，已受到蛊惑。
两个人登上游轮时，几乎引来所有人的围观。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都有人低声细语，议论纷纷。她见到不远处的沈公，看了眼程牧阳，程牧阳对她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去吧，也该完璧归赵了。”
这句话，也成为接下来三日，他和她最后说的话。
她以为这是场声势浩大的聚会，可是似乎除了这游轮上每个人都有特定的身份，和寻常的度假游轮也没什么差别。白天大多数时候，她都陪在沈公身边，陪着老人家听戏喝茶，到了晚上才偶尔去五层甲板上的泳池游泳。
碧波荡漾的泳池，只有她和沈家明。
这整整一层，都属于沈家，自然保持着惬意的安静。
隐隐地，能听到下层的音乐，还有男男女女的嬉笑怒骂，恍如另一个世界。
她游了一圈回来，沈家明已经上岸抽烟。
“你知道的程牧阳，是什么样子的？”
她手扶着水岸，问岸边的人。
“你想听什么？”沈家明很是回忆了会儿，“我并不太了解俄罗斯的事情，不过，曾经在他横空出世时，拿到了一些调查资料。”
“都说了什么？”她浮在水面上，仰头看半蹲在池边的人。
“资料有四百多页，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三个特点。第一，这个人智商很高，是个语言天才，精通六个语种，如果在一个地方住到半年以上，就会掌握当地语言。”沈家明笑了笑，“第二，他是个没有底线的奸商，最常说的是‘只要你出得起价，想买什么武器，只要世上有，我就能卖给你’。”
南北想起了几天前和他在游艇上的对话，不禁莞尔。
的确是个奸商。
沈家明啪嗒一声，点燃了打火机：“说起做生意，他的确有天分，程家有全球最大的货运机群，在非洲、南美，甚至是中东的所有流血冲突里，双方都会向他求购武器，财源滚滚啊。”
她“嗯”了声：“还有一个特点呢？”
“还有一个，你绝对想象不到，”沈家明叼着烟，含混不清道，“他经常参与联合国人道主义救援，曾经在几场局部战争里，协助维和部队运送物资，甚至是士兵。”
她险些呛到水。
而下一秒，她已经看到有人从扶梯上走下来。
竟然是在这游轮上消失三天的程牧阳，他只穿着一条白色休闲裤，光着上半身，显然也是来游泳的。她看见他的同时，他也看见了她。
确切地说，看见她太容易，因为这一汪碧池，只有她在水里。
沈家明看到她的眼神有变化，回头看了眼，低声笑了：“北北，你要当心，他带着你畅游千岛湖，当众在码头惩治内鬼，又亲自带着你登船。所有这些，都有些高调了，我总觉得这里边有什么是不对的。”
她轻飘飘踩着水，笑了笑：“真的吗？别忘了，是沈公要我跟他走的。”
“关于这件事，我也很奇怪，不过我爷爷是真的很欣赏他。”
沈家明站起身，拿下嘴边的烟，和程牧阳笑着颔首算是招呼。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越走越远，一个却停驻在岸边。
程牧阳开始脱下身上的白色休闲裤，把它扔到一侧的躺椅上，身上只剩下了黑色的游泳短裤。他有着锻炼良好的身体，在游泳池旁的聚光灯下，却凸显了腹部几道浅浅的伤口。
南北竟有些心跳不稳，想要游走时，却被他弯下腰，伸手稳稳地扣住了腕子：“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在水里太久，缺氧了？”
她抬起眼睛，程牧阳的手指，刚好就滑到她的脉搏上，轻声说：“心跳也很快。”
忽然，自四层传来许多女孩子的尖叫和笑声。
如此奢靡喧哗，更显出了这里的安静。
“是该上岸了。”她想要抽回手。
程牧阳没有放开她，人却已经滑下了水，右手缓缓插入她的长发里，把她的头托起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出什么。今晚的他，有些奇怪。在他面前的那双眼睛，有着东方女孩特有的黑色光泽，眼角还有少见的微扬弧度，非常漂亮。
“小时候，家里老人常说我有佛缘，会讲些佛祖的故事给我听。那时信的不多，却记得一个典故：人若想成佛，总需要历经一百零八场劫难，”他低下头，从她的眼角开始，一路吻到她的耳侧，“我这一生不能向善，是因为你。只你一人，对程牧阳来说，就已经是一百零八劫。”
似懂非懂的话，说得模糊。
可她那颗心，却已经软了下来。
余下的话，都被他压在了唇齿之间。
这样的吻，独一无二，而又专心致志。像是情窦初开的男孩子，在吻着自己长久喜欢的女孩子。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逃过这样的男人，将自己如此地温柔相待。
<h2>3</h2>
程牧阳把她送回房间。
房间门打开了，她却转过身，倒退两步后，将他堵在了门外。
“我要冲个热水澡。”她轻声说。
“去吧，”程牧阳有些想笑，手臂撑在门框上，“我等你。”
“不要在这里等，”她推了推他，“影响不好。”
“好，”他的声音也轻下来，“我去沈公房里等你。”
他们离得很近，她甚至觉得，如果再多说一个字，两个人的嘴唇就会碰上。而她并没有很快回答，只是把手搭在他光裸的肩膀上，软着声音告诉他：“去三层等我，三层的酒吧，我冲完热水就来找你。”
他背对着走廊的灯，脸孔被勾出了鲜明的轮廓，那双褐色的眼睛如同蒙了水雾，琥珀似的：“好，我等你。”
房门被关上的瞬间，透过门缝的光，依旧能看到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咔嗒一声，终于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房间里没有开灯，她转过身，只是从浴室拿了条干净的浴巾，边擦着头发，边拨通了一个电话。“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毫无波澜。
“波东哈。”
“私人？”
“不，我是南北。”
电话里的接线员终于换了个语气，非常客气地告诉她波东哈先生在线上，十秒内他会挂断电话，接听南北的电话。实际不用十秒，几乎是同时，接线员的电话就被切断了。
“大小姐，听说你现在在海上。”那边的笑声爽朗。
“是啊，在公海，靠近巴士海峡，”她低声说着，从手边拿过来抱枕，“帮我一个小忙，我需要查些资料，但是不能让南淮知道。”
对方沉默了会儿，还是答应了她。
南北只提了两个问题，一是沈家此行的目的，二是程牧阳的经历，精准到每一个年份的每个月。
“明早七点，我等你的消息。”
电话挂断时，是十点半。
她只用五分钟冲了热水澡，在花洒的水流下，她脑中是层层叠叠的片段。那些从相识，到这次相遇的画面，还有刚才无法逃避的吻。她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仍旧能记起，程牧阳刚才对自己的温柔相待。
她的右手，因为自己的出神，拨大了热水。
迅速上升的水温，让她几乎被烫伤。
从南淮结束了家族长达半个世纪的动荡，从她自比利时返回畹町开始，她就不再是单独的个体。程牧阳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他在一起会做出什么样的牺牲，她需要有完全的准备。
南北换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去酒吧。
三层的酒吧都是些年轻人，大多也是小辈。除了年轻人和地位低的，其他人不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所以，她和他在这里就如同是幽会。
她没有刻意去找他，只是坐在角落里，翻着手里的酒水单。
不一会儿，就有双手臂拢在她两侧，撑在了圆桌的边沿：“我以为，要等到天亮。”
程牧阳的声音里，难得有些放纵的性感。
她低头笑着，继续漫无目的地去扫视那一行行字，两根手指逐行滑下来，倒像真在认真看着什么。直到程牧阳握住她那两根手指，她终于抬起头来。
他把她的手指贴在唇边，轻轻碰了碰：“还记得我教你的那句话吗？”
南北先是一愣，旋即想起了那个不公平的赌注。
她没有他的语言天赋，但记忆力向来不错。
当时她是很认真跟着程牧阳学着那句俄语，重复了三四遍之后，基本已经记牢了每个发音。所以此时他再问，她仍旧能很轻松地复述出来。
可是这里实在太吵。
南北只好拉住他衬衫的衣襟，凑在他耳边，说给他听。
不算标准的发音，并没有他说得好听。
等到说完，她终于又去问他：“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真实的意思了？”
“第一个词солнце，是我的名字。”他故意重复着当时的话。
她配合着，“哦”了声。
cолнце，солнце。这时候再去记，已经大有不同。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他也凑近她的耳边，告诉她，“程牧阳是我的男人。”
南北张了张嘴巴，没说出话来，反倒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深深地，掐了掐他的另一只手臂。起先只是为了解气，没想到他不以为意，到最后她都觉得过分了，松开手时，他雪白的手臂已经浮了层青紫。
“疼吗？”她莫名心疼，伸出手指给他揉了揉。
他“嗯”了一声，揽住她的肩膀，招手唤来侍应生，要了红酒。
后来两个人都喝了些红酒。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层层叠叠变幻的幽暗灯光，午夜的音乐不再震慑人心，渐渐变得舒缓柔软。她和他在舞池的人群边缘，开始慢悠悠地跳舞，在有人从身后走过时，他终于适时地将她拉到了怀里。
“南北？”
“嗯？”因为灯光，她微微眯起眼睛看他。
两个人因为奢靡的节奏，身体贴得越来越近，手臂的皮肤不时碰触着，如同舞池内所有的情侣。程牧阳悄无声息地俯下身子，看着她：“相不相信，我对你是认真的？”
她手搭上他的腰，贴在他身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跳了很久，久到舞池里几乎没有了人，久到已经有人告诉他们，天快亮了。程牧阳低声对着那个侍应生说了句话，很快侍应生就躬身退走，彻底清了场。
只有两个人的空间。
所有都变得让人迷醉。彻夜不眠的疲倦，在酒精的诱发下，她连眼神都迷离起来。程牧阳始终看着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甚至是闭着眼睛困顿的样子。
音乐声悄然转换，是一首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曲调。
她忽然笑起来，轻声问他：“你还记得？”
“我的记性始终很好，尤其是对于你的事情。”
她无声笑着，用脸摩挲着他的衬衫，因为彻夜不眠的疲倦，竟然觉得神志有些恍惚。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程牧阳是个绝对温柔的男人。
第一次听这首歌，是某年农历新年。
他们在布鲁塞尔东南80公里处的于伊市政府广场吃饭。因为不是当地的节日，人并不多，两个人带着喀秋莎，最终选了个中国餐馆，叫“红高粱”。
餐馆有三四桌中国人。
后来都凑在了一起，笑着闹着轻易就到了午夜。
在打烊时，店主就是放着这个曲子。甚至还非常有感觉地哼唱着，她穿上厚重的外衣，听着这首西班牙风情浓郁的打烊曲子。
那时的她低声问程牧阳，这是谁的歌，为什么从来没听过。
程牧阳告诉她，这是麦当娜在1986年的歌。
她站在店门口，听着店主把它唱完。
她问这首歌曲的名字，他说了句西班牙语“La Isla Bonita”，并告诉她翻译过来是“美丽的小岛”。对于“岛”这个词，喀秋莎有格外的癖好，她不停地在出租车上说自己的梦想，就是嫁给拥有一座小岛的人。
她听得啼笑皆非，岂料喀秋莎还摸着她的眼睛说，你有着什么样的梦想，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更是乐不可支了：“好，梦想要远大一些，我们都要嫁给拥有一座小岛的人。”
喀秋莎听罢，即刻去拉程牧阳的手臂：“听到没有，为此奋斗吧，少年。”
她记得，那时候的程牧阳只是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似假似真地说：“这座岛，不会有居民，禁止游客游览，而且，需要有海岸警卫防止外来者进入。岛上最好建有粉红色的房子，同时还有别墅、网球场和配套的豪华花园。而且，”他停顿了会儿，才似是回忆地说，“这个岛确实存在，在希腊，市值大概是两亿英镑，持有人是雅典娜·奥纳西斯。”
喀秋莎听得心神荡漾，频频捂嘴尖叫。
她也低头笑起来，只当程牧阳是在说笑。那时的她尚在流亡之时，这些描述，这种价值数亿英镑的岛屿，只能是穷苦留学生之间的玩笑……
南北回忆着他当时的话，倦懒地靠在他的身上，舞步已不成步。
抱着她的程牧阳，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要不要回房间，睡一会儿？”
她“嗯”了声，抬头去看他。
程牧阳的手从她的背脊滑下来，托住她的腰，让她站得更加惬意。两个人的鼻尖相触，嘴唇微微摩挲，亲昵着，却没有更加深入的动作。
过了会儿，她才轻声问他：“你说的小岛，会不会是空头支票？”
他笑：“随时随地，欢迎兑现。”

第四章 四川的矿床
<h2>1</h2>
南北没有接话。
直到音乐接近尾声，两个人终于离开了舞池。
她的脚几乎肿起来，直接脱下鞋子，拎在手里，和他上了甲板。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不以为意：“好。”
“沈家之行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做生意。”
她扬起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几十年前，有人在四川绵阳发现了碲独立原生矿床，全世界仅有中国这一处，”他解释着原委，“当时因为一些原因，没人能够插手。矿床被外资公司以低廉价格买下了独立开采权。到今年，会被再次转手到另外的国家。”
她听得入神：“然后呢？”
“中国的资源，自然要在中国人手里，”他笑一笑，说得平淡无波，“但是想要的人太多，开采权却只有一个。所以周生家放弃了这单生意，召来各家，决定谁来拿走这个开采权。”
她并不熟悉地质和矿床，但也听得出“全世界仅有中国这一处”的真正意义，这不同于那些海南黄花梨，还能说等个两三百年，只要陆地不沉，或许有机会。
矿床？
估计要人类灭绝一圈，再有新的？
此时，如果有人说钻石的矿床，全世界仅剩这一处，那么，血雨腥风必然在所难免。
“诱惑真的很大。”她感叹。
“危险也很大，碲是宇航动力的主要材质，你应该能猜到，这个东西是谁在虎视眈眈了？”
宇航项目的大国，估计也只有美利坚了。
她看他，而他，也微笑着回视她。
“1976年，美国开始禁止中情局在境外暗杀，”南北忽然说，“而自从‘九一一事件’以后，中情局忽然就拿到了一个名单。名单上有二十个恐怖分子首脑，他们的目标就是搜集证据，在世界范围逮捕。如有意外，为减少平民伤亡，也可以对这些人实施暗杀。”
程牧阳没有说话。
“这就是举世闻名的暗杀项目，长期有效，”她伸出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去推测，“中情局的工作重心，是中欧、东南亚和北非。而程家，这么多年都在为世界每个角落的战争提供武器，一定会在名单上。现在的你，程牧阳，肯定也逃不掉，他们本来就虎视眈眈，你还要去抢矿床？”
程牧阳依旧没有说话，替她挡着海风。
两个人走到五层的走廊，南北握了握他的手，轻声说：“我走了。”
她说完就光着脚，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此时差不多是六点半，她关上房门以后，恰好看见了日出。
她低头看着被磨破的脚趾，无声笑了笑……
六点五十分，房间的电话提前响了起来。
她愣了一愣，拿起话筒。
“还没睡？”程牧阳的声音有些淡淡的倦意，磁得不像话。
“嗯，”她也真是累了，“我在等电话。”
他笑起来：“是关于我的吗？”
“似乎是，”南北也笑起来，“我要看看，你有没有对我说实话。”
“我不会骗你，”程牧阳的声音有些哄慰，“等到了那个电话，就去睡一会儿。”
她“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波东哈的电话很准时。
她知道程牧阳不会骗自己，只不过从波东哈这里，听到的是另外一种角度的判断。在这个矿床的生意之前，竟然还有很多她没有想到的。
“程牧阳非常强势，三年前就把所有人想要拿到的千岛湖，圈到了手。”波东哈似乎对他表示出了很大的兴趣，“按规矩来说，生意要轮流做，既然拿走了三年前的千岛湖，现在就该放弃碲矿床。可惜，他胃口依旧很大。”
“我知道了。”她倚着沙发的靠背，轻揉着自己的脚。
波东哈对于下一个问题，也给出了份满意的答卷。
只是在十岁以前的事情，实在因为太过年幼，程牧阳又还在沪上常住，所以没有过多的记录。
波东哈特地在比利时的那段时间上停下来：“他也曾在比利时住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二十多分钟的电话，她已经累急了，索性就躺在了沙发上，仰面闭着眼睛，对电话那边的人说，“我和他很早就认识。”
可她并不知道，在他到比利时之前，就开始了自己在东欧的全盘事业。
后来的所有资料，都无异于是个传奇故事。
程牧阳。
这个名字对俄罗斯黑帮来说，已经完全等同于“China”。他从不发起任何的战争，却能轻易让那些东欧政客和黑势力内斗，从而坐收渔利。而他在莫斯科甚至得到了“缄默法则”，任何与程家有关的事，不论是走私，抑或死伤，都不会有任何官方记录或搜捕。
这是史无前例的事。
是血腥暴力的东欧人，对程牧阳表示出的妥协和敬意。
可对那些在莫斯科辛苦赚钱的中国人来说，他却是名副其实的“救世主”。而在那些共同掌控着中国绵长边境线的家族眼里，这个人，则是最大的华裔“军火商人”。
诡谲狡诈，残酷无情。
波东哈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南北听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俄罗斯人，是不是恨死他了。”
“是爱死他了，他曾多次获得公开的赞誉，是俄罗斯人民的朋友，是慈善家，”波东哈的声音，明显有着愉悦和欣赏，“最大的军火商，就是最大的财力支持，不论他的国籍、肤色，他都是莫斯科最尊贵的客人。”
“最尊贵的客人？”南北乐不可支，那些东欧人真有意思。
她结束通话后，直接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觉，竟就睡过了晚饭。
闲暇了两日，今晚倒是有正经的活动，沈公宴请众人听歌仔戏。今夜共有两部，一部是《薛平贵与王宝钏》，另一部是《皇甫少华与孟丽君》。
她因为迟了些时间，到剧院的时候，戏已开场。
这里的戏院一楼大堂是三位一桌，分散了三四十桌，当真是满座衣冠。二楼则是开放式的包厢，从一楼仰头看过去，能看见珠帘后的影影绰绰。三楼是封闭式包厢。
她沿着楼梯走上三楼，暗暗感叹老辈家族的底气就是厚，硬是把个21世纪的新社会，搞得如同老旧的民国。看那些黑老大，无论老少，男人们都无一例外穿了中式的服装，女人则是各色旗袍，极力做个闺秀贵妇的模样。
老旧的两场戏，不仅给小辈做了规矩，还无形中立了台州沈氏的威风。
底下当真是热闹，三楼却空得很，六个房间，只有三个掌了灯。
灯上是挥毫而就的姓氏，她辨认出那个“沈”字后，就径直进了包房。沈公身边跟着的小姑娘正在一丝不苟地泡茶，看见她，欠身笑笑。
包房很大，人却极少。
只有寥寥四五个人。
沈公正盘膝在棋墩旁，一动不动地捏着白子，而老人家的对面却没有人。不过让她意外的是，程牧阳和他的那个表姐都在，只不过是在看楼下的戏台。今晚他穿了身银灰色的丝绒修身西装，纯白色的衬衫，配了钻石菱形的白色领结。
活脱脱，就是个旧上海的洋派银行家。
她端详他的背影，不过几秒，他就有了感觉。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温和淡漠，像个陌生人。
南北也只是抿起嘴角，轻轻地点了点头。
“北北，来，坐这里。”沈公笑呵呵指了指棋墩另一侧那个空置的位子。
她依言坐下来。
棋盘上的黑白布局，她很熟悉，很轻松地接过黑子，陪着沈公落子。
偶尔分神，余光总能和程牧阳相碰，随后她又会迅速移开视线。
《薛平贵与王宝钏》落幕后，是沈公比较偏爱的《皇甫少华与孟丽君》。沈公把她一个人留在棋局这里，移身到珠帘之前，落座看戏。
南北继续托着下巴，独自继续这局棋。
直到程牧阳坐在了她身边的藤椅上，安静地看着她自己和自己下棋。
“怎么不听了？”她轻声问他。
程牧阳低声告诉她：“听不懂。”
南北忍不住笑了声：“我看你有模有样的，还以为你是真喜欢歌仔戏。我以前陪沈公听戏的时候，也经常会睡着。”
他不动声色地笑着，配着这身西装领结，还真有些旧日风情。
“歌仔戏，也叫芗剧，”她轻声给他解释，“不止在台湾，很多老辈人都特别爱听。”
他淡淡地“嗯”了声：“所有的戏曲，在我听来都没什么差别。”
南北在两指间夹了个白子，眼睛看回棋盘：“很正常，你的世界在东欧。”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始终近似于耳语。
这房间里的人都在专心看着戏台，而他们却仿佛置身事外。
程牧阳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指，点了点她需要落子的地方。
南北倒是意外了，偏过头去看他：“你也会围棋？”
“弈棋被称为‘白刃格斗’，很适合培养人的全局掌控力和耐心，”程牧阳仍旧低着声音，有条不紊地说，“这是‘当湖十局’。清朝两大国手范西屏和施襄夏的唯一对弈，寥寥十局，妙绝古今。学过围棋的，应该都熟背过这十局的棋谱。”
他的答案，永远都能出乎她的意料。
南北轻轻地用高跟鞋的鞋跟碰了碰他的腿：“程小老板，我真的认识过你吗？”
他捻起枚黑子，把玩在两指间：“你还有很多时间，用来慢慢了解我。”
如此简单的话，却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危险气息。
<h2>2</h2>
诡谲狡诈，残酷无情。
她忽然就想起了波东哈给他的评价。
可她却想象不出，眼前的程牧阳，能有多么残酷无情，狡诈倒是有一些。
啪嗒一声，程牧阳落了子。
“我听说，你对这桩生意，非常强势？”南北拿起白子。
“还好。”
“中国人讲究颜面，赚多少钱并不重要，”她轻声说，“小心引起众怒。”
她说完话，才开始看棋盘。因为久不碰围棋，她只记得七七八八，所以总要想一想下一步是落在哪格。
就在出神时，程牧阳忽然就握住她的手，引着她落了子。
他的手很暖，她却因为包房温度低，又只穿了件窄身的小旗袍，手脚早已冰凉。这么乍然地肌肤接触，他才发觉她真的很冷，索性握紧了些：“要不要回去，换件长袖的旗袍？”
南北余光瞥到沈家的大儿子，沈家明的父亲，自珠帘后起身而出。
“范西屏和施襄夏，成名一生，却只有过这一次对弈，”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看着程牧阳说，“其实呢，他们当时对弈了十三局，而传到现在的‘当湖十局’，只是部分而已。”
身侧站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仰头看了眼，乖乖地笑了：“是不是，沈伯伯？”
沈家明的父亲笑了笑：“‘当湖十局’虽然是各有五胜，西屏执白却先行六局，这并不合规矩，所以有十三局的说法。只可惜，除了当时的人，恐怕没人知道那三局的输赢。”
她“嗯”了声，随口道：“这两大国手是同乡，或许是关系太好，不愿争出输赢。”
程牧阳的手臂搭在自己膝盖上，接过小姑娘递来的茶盏，听着她和长辈闲说着清朝的棋局，目光却从未从她脸上离开。
戏近尾声，终于有了新的客人。
是那日在码头上，始终观看程牧阳惩治内鬼的中年男人，他身后除了两个随从，仍旧跟着自己的两个女眷，偏年轻的那个还抱着个小男孩。
众人寒暄时，她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继续看自己的棋盘。
约莫能猜出，这个两鬓雪白的中年男人，就是周生家的人。可惜她和这次明争暗斗的生意并没有什么关系，自然也无须寒暄。
四个姓氏，本就是在迥然不同的土地上生存。
因为规模和影响力，才始终齐名，除了南家和沈家，因为多年前的一些事情，有了超出寻常的友谊。余下的姓氏，倒真没有太多瓜葛。
她晚饭没有吃，只喝了杯热牛奶，坐到现在已经有些饿了。
随便寻了个借口，离开房间，却在最后，那个周生家的中年人，终于笑着和她说了第一句话：“听说南淮最近出手了一批东南亚紫檀木，都是经年大料。我听到这些消息时有些晚了，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
南北倒是意外了。
这批紫檀木的主顾，身份很令人忌讳，购买这些木材，也仅是用来填充私人博物馆。
为了这个生意，南淮还附赠了几十个东南亚及中国内陆最好的木雕师傅，据说是为了将这些木材按照故宫等比例缩小，雕琢出另一个微型皇城。
“周生伯伯的消息很灵通，”南北神情似是认真，考虑了会儿，才说，“这批大料，已经算是最好的收藏。您知道，关于藏品这种东西，只能等有人肯出手，才有机会拿到。不过最近倒是有个老主顾，想要脱手一批海南黄花梨木的成品家私。”
中年男人颔首而笑：“海南黄花梨木？更是求之不得。”
“的确，”她莞尔，“南家经手的黄花梨木，不论木材的密度，还是狸斑的形状，都属于珍品级，值得收藏。不过，这次的主顾想要换的，是入驻伊朗汽车市场的政府许可。”
中年男人拊掌而笑：“真是大胆的想法。”他边笑着，边偏过头去看立在身后的中年女人，“婉娘，如何？有没有机会？”
盘发的中年女人嘴角微扬起，柔声道：“入驻伊朗市场是难了些，不过可以尝试合资。我记得，伊朗最大的汽车集团是IRAN KHODRO。如果选择政府合资，扶持这个本土汽车集团，应该有机会慢慢入驻。”
中年男人听到这里，微微拍了下女人的手背，回过头来，微笑着看南北：“不知道南淮有没有兴趣，让我做这笔生意？不过，这么大的中东市场，如果合资成功，我也是要入股的。”
“好，”南北弯起眼睛，“我会记得这件事情。”
她说完，手抚上自己的腹部，很无辜地告诉所有人：“我真是饿了，各位，沈公，还有程小老板，告辞了。”
自始至终，程牧阳都是兴趣盎然地听着这段对话，眼睛里仿佛有着笑，可却没有露在脸上。到此时，他终于轻轻地用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悄然和她告别。
真是……
南北出了包房，想起他刚才的动作，还有些想笑。
这层的洗手间都是在包房内的，她既然出来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回去，索性沿着楼梯走下来，在二楼的开放式包房外，找到了洗手间。
推门而入，三个封闭的隔间，都敞开着门，没有人。
她反手，想要关上门，却不料像有着什么阻力。
下一秒，已经有人抱住她的腰，她心猛地跳了下，想要还击回去，却被轻轻地咬住了耳朵：“北北。”
是程牧阳。
这么一个声音，还有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马上就软了手臂。
慢慢地，收回了还击的动作。
程牧阳悄无声息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半抱半推进第一个隔间，锁上了门。南北还没等张口，就被他压在木质的门上，直接压住了嘴唇。
他的一只手肘撑在门上，用自己的身体，完整地压住她所有的关节，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漫长而深入的吻。
到最后，两个人都开始喘不过气，他终于用另外的手，把她整个人都抱起来，让她能够和自己平视：“这件事情结束，和我回莫斯科，好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仍旧断断续续地去吻她的嘴角。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咬住他的嘴唇，嘟囔地说：“我怕冷。”
“房间里，恒温二十四摄氏度。”
她呼吸不稳：“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求之不得。”
他们说话的时候，始终在亲吻着对方。她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推开了洗手间的大门，很快，捏了捏他的手臂。
程牧阳蹙起眉头，似乎很不高兴被人打断。
无论是什么出身背景的女孩子，都很热衷在洗手间补妆时分享自己细密的小心思。几个女孩子的声音，从抱怨枯燥的戏曲，到猜测三楼那些家底最厚的家族，话题自然而然，最后都落到了家族几个年轻人的身上。
“楼上的那些老家族，也只有程家洋派些，真不知道那些老古董都怎么想的，21世纪了，还要来看这些戏曲。”
“多看看好，否则让你和沈家明说话，你都不知道第一句去说什么。”
“那和程牧阳说话，岂不是要精通各大军火武器？”
有人笑了：“如果他愿意和我说话，背一些军火武器的资料，又算什么呢？”
南北听得忍俊不禁。
就在清晰的几个少女对话中，他的手已经放在她的腿上，轻轻抚摩。
掌心温热，有着长期使用枪械的痕迹，并不十分粗糙，却让她更加乱了心。
她抓住他的手，无声用口型说：流氓。
程牧阳笑得非常隐晦，慢慢地滋润她的嘴唇，品尝她的味道，手却始终没有停下来。反反复复，流连在她的皮肤上，仿佛在抚摩价值连城的和田美玉。
说笑声渐被门隔开，洗手间再次恢复了安静。
她终于能开口：“你准备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他轻声告诉她：“不知道。”
“程小老板，”她再次抓住他的手，从自己的腿上移开，“你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一夜风流的？”
“不是一夜风流，”程牧阳笑一笑，隔着薄薄的衣衫，用手去感觉她的腰线，“是夜夜风流。”
他的话真是销魂。
她心里柔软，第三次拉开了他的手，轻声说：“这里，不是合适的地方。”
她并非是简单地指这个洗手间，而是指这艘游轮。
早晨，波东哈曾经隐晦地告诫过她。
而她，在知道事实后，也为自己划了一道线。在这里，她本身已经不是她自己，而更多是南淮的立场。她想，程牧阳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h2>3</h2>
她穿得实在太单薄，很快就遭到了报应。
沈家明给她打电话的时候，程牧阳还在她房间里。她正捧着杯炭烧奶茶，焐在手里，说话的声音已经哑了：“晚上的赌局，我就不去了，看不懂，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她靠在床上，因为懒得拿话筒，电话是免提放置。
“北北，”沈家明低声笑着，语气揶揄，“我以前教过你。”
“你也说是以前。过得太久，我现在看见牌九，早就不知道规则了。”
南北对程牧阳努努嘴，指了指他身后的薄毯，程牧阳明白了她的意思，单手拎起那条白色的薄毯子，盖在她的腿上。
“没关系，”沈家明最喜欢和她对着干，用一种非常暧昧的语气说，“我现在，立刻，马上，就去你房间里教你。”
“你来好了，”南北知道他是闹着玩，也懒得理他，“小心我把感冒过给你，接下来几天，你对着那些美女，就只能是有心无力，孤枕难眠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程牧阳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额头。
“怎么过给我？”沈家明仍旧自顾自说着，“像小时候一样，你一口我一口吗？”
她愣了下，很快伸手，把电话按了。
可惜，终归是晚了一步。
程牧阳的手已经滑到她的脸侧，要笑不笑地用指腹去摩挲她的嘴唇：“什么是你一口，我一口？”那双眼睛，在开着壁灯的房间里，有着深夜里浓郁的褐色，危险而诱人。
“没什么，”南北用薄毯遮住半张脸，轻声说，“还有二十分钟，赌局就要开始了。”
“回答我的问题，”程牧阳看着她的眼睛，“其他的都不重要。”
“很重要，接连三天的赌局，决定了最后谁会拿到这个开采权。”
“这只是个游戏，真正的交易并不在牌桌上。”
“但是，你不出现，也不太好吧，”她笑着避开他的手，“还有十八分钟。”
“什么是你一口，我一口？”
他把问题又丢了回来，笑得像个垂涎猎物的漂亮狐狸。
她看着他。
程牧阳也看着她，伸手拉下她遮住脸的薄毯：“感冒了，还这么遮着，闷不闷？给我讲讲，你和沈家明是什么关系。”
南北忍不住笑了，缴械投降：“我大概十岁开始住在沈家，住了六年。你知道在那里，只有我和沈家明年纪相仿，关系也最好。”她说话间，程牧阳的手已经开始很不规矩地顺着她的手臂，滑到了衣袖里：“继续说。”
“他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她叹口气，“到我去比利时以后，就分开了。我当时认为，他不适合我，因为那时，我的家族正在被大范围清洗。”
她记得她说要分开，沈家明对着电话足足沉默了四五分钟，她再次告诉他，自己想要分开的意思时，他甚至求自己不要挂断电话。那时候，心真的是软了，可是年少的她如此武断，只觉得他真不适合她。
那个叫沈家明的男孩子，和她不同。
如果当年沈家遭遇危险时没有被自己的父母救过一次，也不会和南家有如此交情。也因为这个交情，而收留了当时还年幼的她。
可她却很清楚，纵然是数十年齐名，沈家却是这许多姓氏里，唯一立足到今日也不涉足军火和毒品交易的家族。他们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为后代开出的是一条坦途。
所以，南淮消失的那段时间，她彷徨无措，觉得自己肯定会就此流离异国。
而沈家明，也不该和自己绑在一起。
当时的她，如此武断。
幸好，她没有失去他这个朋友。
“继续说。”
“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捧住他的脸，亲亲他的嘴唇，“那是十几岁的时候，还很单纯，刚开始，我甚至以为接吻就会怀孕，所以真的很单纯。”
程牧阳扶正她的脸，要她看着自己。
她笑着躲开了：“小心我过给你感冒——”
可惜他真的很坚持，毫不犹豫地吻住她，侵略性地纠缠着她的舌头。南北不能用鼻子呼吸，纵然再销魂的吻，最后也是绝对的折磨。
最后胸口都开始疼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稍许，大口喘息，咳嗽不止：“我不能、不能、呼吸了。”
因为剧烈的咳嗽，她的脸很烫，眼睛里还有眼泪的痕迹。
“你真是，”南北恨恨地低头，隔着衬衫咬住他的肩膀，“太小心眼了，在俄罗斯，有多少女人在你房间里睡过，这些我以后都会慢慢和你清算。”
程牧阳摇了摇头。
南北松开他的肩膀，扬起头看他。他终于笑了笑，亲亲她的额头说：“没有，从来没有，我不喜欢她们。”
“油嘴滑舌。”她笑。
“在俄罗斯，想要找个女孩睡觉，就像去超市买面包一样随便和方便。她们的种族基因很好，腿都很长，头发在夜晚的灯光下，也很诱人。”
南北沉默地笑着，示意他继续说。
“可是，我不喜欢。我所说的这些女孩，我都不喜欢。”程牧阳的唇落在她的唇上，缠绵地吻着她，声音带着笑意，“所以，从没有过别人。”
他的手指深入她黑色的头发，倾身压到她的身体上。她几乎没有任何可能躲开，这里的床根本就是为了颠鸾倒凤而准备，大而柔软。
“开心了？”他问她，开始解她胸口的纽扣。
木质的纽扣，并不像塑料那么光滑，难免用了些心思。
“听起来很假，但你说的，让人有点相信了，”她轻声笑着，不止要用嘴巴呼吸着，还要应付他越来越过分的动作，“哎，程牧阳——”他的手顺利地从她被扯开的衬衫伸进去，握住了她的胸。
掌心粗糙，摩挲过她的胸，她倒抽口凉气，想要躲开。
“我想要你。”他的声音擦过她的耳边。
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不行……”她被他弄得混乱，声音越来越低下来，“你刚才答应我……”
程牧阳轻轻地打断她：“我想要你，就现在，在这里。”
命令，或者是恳求？她竟然无法拒绝。
程牧阳用右手托起她的身体，微微张口含住了她的胸。像是抓到耗子的猫，用舌尖和牙齿，慢慢舔舐吮吸着猎物：“叫我的名字。”
“……”
“北北？”他另外的手也在抚摩她的背脊。
南北低低地应了声，轻轻地呻吟着，意识混乱。
程牧阳的手，揉捏着她所有敏感的地方，甚至流连于大腿内侧。她再也抑制不住，在他手下辗转反侧，自暴自弃地叫着他的名字，她想说程牧阳，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可却卡在喉咙口，根本说不出这么简单的话。
她从来不知道，两个人的身体可以有这样的吸引力。
是致命的，互相吸引。
电话忽然就响起，震耳欲聋。像是沈家明追来的电话。
她朦朦胧胧地想着，如果那小子要是头脑不清楚跑过来，估计会被程牧阳一枪崩掉也说不定。程牧阳终于抬起头来，亲吻她的嘴唇，舌尖上是淡淡的咸涩味道，应该是她身上的汗。她蹙眉，被他堵住了唯一的氧气来源。
在不断的亲吻中，他除去她所有的衣服，用膝盖强行分开她的腿。柔软的裤子布料，摩擦过她大腿内侧的皮肤，让她忍不住战栗。也让她一瞬抓到了理智。
南北猛地推开他，因为动作太突然，两个人都滚到了地毯上。程牧阳的手掌垫在她的脑后，却仍旧让她感觉到剧烈的震荡。
她被摔得有些蒙了，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摔疼了吗？”程牧阳的声音在问他。
她摇摇头，胸口剧烈起伏着，皮肤在灯光下已经有层细密的汗。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缺氧到几乎窒息了。
最后的抗拒太剧烈，他不可能没有感觉。
“好了，好了，”程牧阳把她抱起来，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低声说，“你在生病，是我不对，我太急功近利了。等这件事结束，我会带你回莫斯科。”
这次不再是疑问，没有任何征询。
他只是告诉她：程牧阳接下来会做什么。
等到他离开的时候，她去洗手间，看到自己身上有他刚才留下的痕迹，手上甚至也有他的味道。她对着镜子，有那么一瞬的出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从洗手间出来，整个房间都是混乱的，床上是散乱的衣服，褶皱的床单和薄毯，因为刚才两个人滚下床，几个靠垫，甚至电话都被带到了地毯上。
这个人，太可怕。
最可怕的是，她在他面前，真的太容易屈服了。
南北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电话，拨出了很长一串号码。
数次转接后，听到了南淮的声音：“北北？”
她“嗯”了声。
“生病了？”南淮问她。
“嗯，下午陪沈公听戏，穿得太少了。”她的鼻音更重了，听上去真的很明显，“我大概，猜到了你为什么会放弃这次的生意。”
南淮笑了声：“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我的小妹妹。”
她当然记得。
当她重新返回畹町时，南淮曾经告诉她，这里是她的土地和家乡。从那一天起，她不必再流离失所，到处逃避随时可能的枪战暗杀，只需要开开心心挑个自己满意的人，过简单、富足，甚至是横冲直撞、毫无顾忌的生活。
“我们一直在和缅甸反政府武装合作，而中情局这么多年，也一直在东南亚和中东策反各种非政府组织，”她慢慢地回忆这些，“所以，小哥哥，我们和中情局合作还没有结束，是吗？所以，你才不愿意参与这艘游轮上的生意？”
“事情还没有这么复杂，”南淮没反驳，也没认可，“我们不会和任何人是长久的朋友，更不会是长久的敌人。不过，如果有可能，在这十年里，我希望中情局不会是我的敌人。”
“我知道。”她低声说。
这也是四年前她从比利时回国后，就没有再踏出家族势力范围的原因。
那时，南淮在和中情局合作，清洗金三角地区的无政府组织。双方的合作亲密无间，可是谁也不知道，背后会有多少势力在虎视眈眈，包括盟友中情局也可能随时成为敌人。
而她，是南淮唯一的软肋。
所以她接受了这个限制，尽量活动于南淮可控的范围内。
南淮手里的生意，她只知道七七八八，起初她也只是猜想。可现在南淮的回答，却让她的推测得到了证实：从某些角度来说，南淮的盟友，恰好就可能是程牧阳的敌人。

第五章 缅甸的赌场
<h2>1</h2>
透过玻璃，南北能看到海面上有另外一艘游轮，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边吃早餐，边暗暗感叹周生家的小心谨慎，连出海游轮，都要准备两艘。
身边有几个人，男男女女，始终在交谈。
“这几天各路的交易，快赶上过去五年的总数了，”有个年轻男人，喝了口酒，“难怪都削尖了脑袋来。在这游轮上有三大姓氏镇着，平时藏着掖着的都明码标价了，矿源地皮都当是卖白菜似的，要是有什么条子卧底，绝对能一锅端了这帮子祸害。”
南北听得乐不可支。
这人如此疾恶如仇，真该去做无国界志愿者，混黑道真是浪费了。
“知道最后入局的人了吗？”年轻男人忽然说。
为首的一个男人，右手只剩了三根手指，却仍能拿刀利索地切了块牛肉：“谁都清楚是哪几家。那晚看老戏，谁在三楼封闭包房，谁就是最后的入局人。”
“为什么每次出了好东西，都只能由那几个姓氏来分？”
为首的男人笑了：“因为他们有资本。这四个姓氏，所持有的财富，绝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所拥有的势力范围，也不是用地图来衡量的。慢慢地，你就明白了。”
那个男人忽然停住了声音。
南北察觉到异样，回头去看。
视线里，沈家明正从几个比基尼女人身后绕过，走进了餐厅。他扫了眼周围，在看到最角落里的南北时，径直走过来，紧挨着她坐下来：“昨晚怎么忽然就挂电话了？”
邻桌的人，也因为他的到来，迅速起身离开。
“当时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就挂了，”她随口应付，“你知道，我一感冒就喜欢睡觉。”
沈家明笑了：“我知道，你有什么毛病，我都一清二楚。”
她笑笑，喝了口牛奶。
然后，她忽然就想起什么似的，看他：“沈家明，你是不是特别容易，嗯……和女人上床？”
沈家明愣了，是真愣了。
“还可以吧。你想证明什么？”沈家明摸出烟，“证明我不再喜欢你了？”
“不是，”她想了想，“我只是好奇。比如我哥哥，他不想让人成为自己的软肋，所以从没什么正经的女人。你呢？”
“我？”沈家明想了想，“不算容易，也不算难。关键是要看，当时我是不是有这个需要。”
南北轻扬眉：“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沈家明看她：“不过，有一个女人，我对她没有任何需要，却舍不得看她吃苦受罪。”
“好了，知道了，”南北懒得搭理他，“除了我哥哥，你对我最好了。真的，你对我这么好，如果让我重新来一次，我肯定不会那么冲动和你说分开。可是沈家明，你看我们都分开那么久了，你就别装情圣了。”
两个人相视，都忍不住笑起来。
那时的感情，最是青涩单纯。
刚到沈家的时候，她想哥哥，整夜整夜地哭，沈家明迫于无奈只能夜夜陪着她一起睡。两个十岁大的孩子，手拉着手睡觉，真是美好。
后来开始得也莫名其妙，是他忽然问她：北北，亲亲吧？
她那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觉得也还可以接受，就亲亲了。可真是单纯，两个人亲亲嘴巴的时候，沈家明握着她的胳膊的手，都会微微地发抖。
南北靠在藤木的椅子里，想到过去的一些事情，只是觉得好温暖。
她穿着的是白衬衫，领口有些大，隐隐约约地竟露出了些暗红的痕迹。沈家明本是在笑着，瞥见了那些暧昧的痕迹，忽然就轻轻地咳嗽了声。
南北疑惑看他。
“刚才你问我的问题，是因为程牧阳？”
她点点头。
“北北？”
她再次疑惑看他。
“你知道，墨西哥和美国仅仅接壤三千二百公里边境线，就要六大黑帮共同管理，而俄罗斯一个国家，和中国有七千多公里的边境线，却只有一个程家。他们绝对不简单。最不简单的是，整个北方都是他们的范围，我们完全无从插手。”
沈家明平时和她嬉笑着，不觉得有什么威慑，此时难得正经说话，倒真让人不得不正视：“如果有一天你真和程牧阳去了莫斯科，出了事，不管是你哥哥，还是我，都来不及做任何动作。所以，你要想清楚，他真的是你最好的选择吗？”
南北有些意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沈家明伸手，把她衬衫的领子拉高：“偷腥，要记得擦嘴。”
她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也伸手给自己的衬衫多系了一粒纽扣，轻松地和他开着玩笑：“你看，你吃醋了，你一吃醋就会说大道理。”
沈家明欲言又止，但看她以玩笑结束这场对话，就知道再如何，自己也追问不出什么，索性就保持了沉默。
南北拍了拍他的手臂：“陪我去看看赌场。”
这艘游轮是周生家私有，格局与普通的度假游轮不同。
五层专属于周生家的贵宾，很清静。而四层则是赌场和戏院，还有餐厅，也基本是那些内陆的黑势力能有机会见到四大家族人的唯一场所。
这里的装修很特别，整个大堂的入口，是通过一条特制的悬挂走廊。
浮雕是龙飞凤舞的诗词，各朝各代均有，走过走廊，沿木质的扶梯经过三个狭窄的转弯，才是真正的大堂。
最多够两个人走的通道，只能下，不能上。
而出口，在大堂的另一侧。
“这样不错，谁要在这里闹事，估计想逃都逃不走。”南北笑着和沈家明耳语，因为两个人要走下来，上下都已经有人事先守着，给两人留了清静的空间。
沈家明不置可否：“闹事？我还真想不出，谁能在这里闹事。”
她扶着围栏，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空间都被一道道垂下的珠帘分隔开，围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赌桌。有吆喝声，有下注声，还有无数骰子在青花瓷碟里上下翻滚的声响。
珠帘里，影影绰绰的都是人。
珠帘外，只有几十个招待的女孩子，端着酒水和熏香，到处穿走。
南淮从来是个注重实质、忽略形式的人，最不屑这些东西。
所以这些排场，在南北的眼睛里，都变得极有趣。周生家的人，真是有意思，从戏院到赌场都让人印象深刻。
“这里有两种方式，平日无法解决的争端，就独自开一桌，由周生家坐庄，来替双方解决争端。无论是势力范围、生意、仇杀，或者是女人，只要你想以最小损失来解决的，都可以作为赌局的条件，”沈家明陪着她穿走于各个珠帘外，解释给她听，“另一种，就是投机取巧了，这里的筹码只能用实物来换，比如，你有一批黄金或者毒品，或者你有什么建筑项目，只要能够估价的，都可以去换取筹码。”
“怎么估？”她好奇地问他，“上船的人哪里能带这么多的东西？”
沈家明指了指西北角的一个巨大的柜台：“你只管去那里画押，下了船自然有人去兑换。”
南北“哦”了声，想了想：“快去帮我换点来，我也玩玩。”
“你有什么可换的？”沈家明倒是奇怪了，取笑她，“嫁妆吗？”
南北笑眯眯看他：“在缅甸的迈扎央，南家的三个赌场都在我名下，够不够？”
“够，当然够。”沈家明连连颔首。
金三角的范围内，最有名的赌博圣地，每分钟的流动数额，光是想想就能让人热血沸腾。
“好了，不逗你了，”南北努嘴，“有哪个是你认识的人，带我进去看看。”
沈家明招手唤来个小姑娘，问了两句后，带她绕到大堂的东南角落里。
庄家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青花绣纹的旗袍，两只手扣着一对青花瓷碟，轻轻地，上下翻动着。
细碎的，骰子碰撞声响。
她站在赌桌一角，仔细听了会，倒真没听出什么机关和玄妙之处。看来，这里真是难得干净的赌场。沈家明兀自点了一根烟，她蹙眉，偏头避开了他吐出的烟雾，而也在同一时间被一只手臂揽住。
所有人都静了静，这个赌桌旁都是沈家的人，自然知道南北的身份，间或也耳闻过沈家这个嫡孙和南北的关系，只有沈家明用一种非常诡异的表情，叼着烟去看贴在一起的两人。
程牧阳没说什么，往桌上“大”的一侧，扔了把筹码。
他的一只手臂揽住她，手就放在了她的小腹上。
南北感觉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的手指如何沉浸在她身体里，让她辗转反侧，难以挣脱。小姑娘开了瓷盘，他赢了。
众人在喝彩声中，恢复了下注的兴致。沈家明也要笑不笑地摇摇头，去看赌桌。
“昨晚睡得好吗？”程牧阳低声问她。
南北偏过头去看他：“不是很好，你呢？”
“不是很好，我一直在想你，”程牧阳仍旧低着声音，有条不紊地说，“如果你可以给我多一次机会，我应该不会离开你的房间。”
她嘘了声：“小声些。”
程牧阳悄无声息地，握住她放在身侧的手，然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我刚才看到你，忽然想知道，你在缅甸迈扎央的赌场里，是什么样子？”
南北讶然看他：“你去过迈扎央？”
程牧阳轻轻摇头：“只是略有耳闻。吴氏在迈扎央投资了三亿修建赌场，不到三年就被彻底查封，血本无归。南家在这件事上，应该功不可没。”
他语调平淡，如同说着无关紧要的事。
可是所有的这些，都和她有关，南北甚至有种错觉，这个人和自己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他像是如影随形，洞晓着自己的一切。
在四大家族之下，尚有九个不容小觑的姓氏。
吴氏就是其中之一。
经过这么多年的蜕变，他们四家大多参与的是各国的上层政治，对赌场之类的蝇头小利，没什么大兴致。世界这么大，总不能钱都让他们赚了，该让的总要让。
可缅甸的迈扎央赌场，真是个特例。
“在两三年前，迈扎央刚刚有赌场，你知道，当时的赌客很迷信‘见红’，”南北轻声贴在他的耳边，告诉他，“他们相信，只要见红，就可以让人手气旺盛，大杀四方。如果那时你去迈扎央，会看到所有的街道霓虹灯闪烁，到处都是‘冲喜’的招牌，肮脏简陋的屋子里，会有人给你准备劣质的毒品和黑瘦、幼小的处女。”
她不喜欢，走在那些土地上，随时都能听到单薄的木板墙壁内的淫乱声响，最可怕的，从没有任何抗拒的哭声。
在清晰的摇骰子声响中，程牧阳低下头，回答她：“我知道，你不喜欢。”
程牧阳的手，始终在轻轻地抚摩她的手臂。就像真是爱极了什么东西，只想去反反复复地触碰，确认它真的存在着。
两个人的心思，都早已不在这里。
有什么悄然蔓延在血液里，一触即发。
大堂的另一侧传来了骤然的欢呼，还有诅咒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同时，伴着嘈杂的骂声，从入口的楼梯处滚落了一个人影。
片刻的安静后，她终于从珠帘的缝隙，看清了匍匐在地的人。
是个黑瘦的，几乎不着寸缕的小女孩。
<h2>2</h2>
四周是越来越大的哄闹声，谁都不知道，是谁丢下来一个小女孩，可所有人都清楚东南亚曾经最流行的“见红”博彩。有人能在今天，在这艘船上，在这个赌场里公然做这种事，光是想象，就足够让场内的所有人热血沸腾。
南北蹙眉。
她伸手撩开珠帘，只是想看看这艘船上，有谁可以有这样的胆子。
很快入口的楼梯，就出现了一双脚，整个人慢慢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有人认出来了，低声开始议论开来。
南北也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低声喃喃了句话。
“什么？”程牧阳低声问她。
“当初让吴家让出赌场时，这个人最不肯配合，”南北笑了笑，“我对他印象很深。”
“略有耳闻。最后是中缅政府以赌博罪，查封吴氏在大陆和迈扎央所有的家产，勒令吴氏停止在缅甸的赌场生意，很意外的处理方法，”程牧阳看着她，“不过，处理得很有意思。”
“有意思？”南北笑吟吟地看他。
程牧阳颔首：“你哥哥和那些反政府武装称兄道弟，而为你查封赌场的，却是缅甸政府。”
在他们低声交流的时候，那个吴家的小少爷，已经站在女孩子面前，让身后的人抱起小女孩。小小的一个身子，被人夹住腋窝如此抱着，竟单薄得像个破布娃娃。
他两根手指捏起那惨白惨白的小脸：“不要跑，一会儿有你舒服的时候。”说着话，伸手召来了一个年纪大些的赌场招待，“这里有没有包房？”
女人没想到，会有人有这种要求：“有，有是有，可是这里是不允许——”
“不允许什么？”
女人微微笑着，柔声说：“周生老先生这次特意交代过，这艘游轮上因为有贵客的忌讳，不允许有任何的见红冲喜。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规矩，如果有人不能接受，只能请先生下船了。”
“见红冲喜？”吴成品也在笑着，用右手扯下了小姑娘的破布裙子，“她是我女朋友，小女朋友。”然后，是上衣。
因为布太硬，扯了两三次，终于在布料撕裂的声音里，扔掉了扯成几块的布料。
他做得太坦然，借口也太巧妙。
赌场的那个招待，竟然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
此时，所有的珠帘都已被人掀开，那些端着酒水和熏香游走的女孩子，也都停步，让开了那个矛盾的集中地。
最后掀开的那面珠帘后，走出来的，是南北。
她登船是个意外，参与这次的事情也是个意外，所有人都默认畹町的南氏不会出现。所以，当她和程牧阳出现在码头，除了深知内幕的人，都以为她不过是程牧阳的女人，那个莫斯科战争之王的某个女人。
她穿过一道道珠帘的隔间，暧昧不明的光线落在她身上，走近了，吴成品身边的人才都退了开。吴成品手里已经握着把压衣刀，暗银色的刀身，在一寸寸割着女孩身上最后的布料。
细微的缅甸语，从那个小女孩的嘴里呢喃而出。
她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人听得懂，这个小女孩只是在念着经文，她几近全裸，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却在念着经文。
“别来无恙，南大小姐。”
吴成品余光看到她，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他丝毫都不意外。
这样的称呼何其恭顺，可是这样的动作，分明就是在告诉她：南北，我就是为了你而来。
“有几年了？”南北把视线移到他身上，“两年？两年前，我们在迈扎央见过。”
“大小姐还记得？”
吴成品手腕顿了顿，银色的光，在手中折射着。
他的刀尖就对着她的心窝，伸出手臂就能刺入的距离。
程牧阳和沈家明同时直起身子，沈家明对身边的人挥挥手，而程牧阳已经从怀里摸出银色的枪，端在手里，瞄准了吴成品的眉心。
同时，有上膛的声音，在他四周十几步开外，有二十多个程牧阳的人同一时间举起枪。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是如何出现，如何上前的。
所有人都是悄无声息地举枪，除了上膛和瞄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南北却看都不看那刀，扬手就是一个清脆的巴掌：“在迈扎央，你就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知道我忌讳什么。”
“好，哈哈，好！大小姐继续。”
吴成品舔着自己的嘴唇，手腕已经翻下来，刀锋向下。
她漆黑的眼睛里，平静得不真实：“当初，在边境线上有十几个家族，为什么现在只有四个？”她又走近一步，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刀刃，“因为中国人总是迷信一些数字，比如4，比如9，所以我们自我淘汰，胜者为王，败者灭门，最后只剩了四个姓氏。就这么简单，”话没有说完，吴成品的右脸又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所以，不要以为，你能挑衅我们。”
第一次是猝不及防，包括吴成品这个挨打的人，都始料不及。
而第二次，却让近百平方米的赌场都寂静下来。
程牧阳像是笑了，手指已经扣住了扳机。
“北北，”沈家明捏着几乎要燃尽的烟，曲指弹进了烟灰缸里，“这船上不能有人命。”如果可能，尽量不要在周生家的游轮上闹出人命，这是客人的礼仪。
而且他知道，南北能做到什么。
她转过来，虽然是回答沈家明的问题，却是在看着程牧阳的眼睛：“不要开枪。”
沈家明原本是笑着的，看到她转过来，脸色却骤然变了。
她的身子，和抱着小姑娘的两个男人，刚好挡住了吴成品的所有要害。可就在沈家明冲出去的时候，吴成品已经动手了。
刀锋阴冷，直奔南北的后心。
就在刺出去的一瞬他却被人捏住了咽喉。南北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向后仰弯身子，两根细长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他的喉骨上，粉红的指甲，嵌入古铜色的咽喉。
那把匕首就悬在她的腹部。多一寸，就足以致命。
大片大片的白光，从吴成品的眼前掠过。咽喉要道被人拿捏着，稍稍用力，就是窒息。
比起两年前的压制，此时他才知道死亡并不神秘。
她想要让他濒临窒息，亲眼见见绝望的样子。手指刚才捏紧，用力，忽然感觉吴成品僵住了全身的肌肉，喉骨竟开始不自觉地上下滑动着，在她两指之间，挣扎着想要求生。
南北轻轻蹙起眉，很快又舒展开。
是程牧阳。
她松开手的时候，吴成品同时跌落在地板上。
子弹正中眉心，分毫不差。
也因为是眉心，她身上没有沾任何的血迹。
在程牧阳开枪的时候，所有持枪的人，都在下一秒同时射杀，有消声器，二十多发子弹的射击也带来了非常瘆人的穿透肢体声响。除了吴成品，吴家的人中的都不是要害，跌落在地面，蠕动着身子痛苦呻吟。
远处的程牧阳把枪收回去，脸孔在橙黄的灯光下很平静，只有眼睛是看着她这里，他拍了拍沈家明的肩膀，走到了南北的身边。
她正弯腰，摸着小姑娘各处的骨头。
幸好，没有任何骨折。
她轻声用缅甸语，说：“不要怕，我是南北。”
小女孩眼睛忽然亮了一亮，伸出手，有些抖，可还是放在她的手上，呢喃了一句话。没有人能够听得懂，除了她。仍旧是缅甸人喜欢说的祝词。
那个极度贫瘠内乱的国家，却乐观快乐。
他们相信佛祖能保佑人，就连此时此刻，经过暴虐和死亡，她仍旧这么虔诚地相信。
迅速有人移走了尸体和伤者，几个穿着旗袍的女孩子，侧身坐在地板上，很娴熟地擦洗血迹。小小的波折，反倒让所有人都赌性大发。
不得不承认，对于赌徒来说，见血绝对能够让所有人忘了人性，沉浸在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赌桌上，沉浸在青花瓷碟里那对上下翻飞的骰子里。
几亿美元虽不是个大数目，可这一个赌博罪，究竟让吴氏被两国盘剥了几层皮，她也有所耳闻。吴成品对她有如此怨气，情有可原，恩怨也还简单。
可最后，却是程牧阳将这恩怨，全盘接到了自己手里。
亲手枪杀吴家的小少爷，又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给了周生家一个“大巴掌”。中国人最重颜面，尤其是这么注重形式的家族，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这次有些麻烦了。
她和程牧阳单开了一桌，两个人在珠帘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最后，都有了些笑意。
他示意掷骰子的庄家开局，随口道：“我一直认为，我很了解你。”
南北从他的手里，拿过一个筹码下注：“最后发现，你根本就不认识我？记得我说过，小时候经常去抓豚尾猴吗？能抓猴子的人，腰身都足够软。其实我真的会的不多，真的不多。”她抿起嘴巴，歪着头笑起来，“我哥哥才厉害，他只要照着你的鼻梁打一拳，就会把骨头碎片推进你的头颅，手法，完全像个艺术家。”
程牧阳笑一笑，轻轻用手指，敲打着赌桌的边沿：“那个小女孩，和你说了什么？”
“感谢我，她说佛祖会保佑我。”
“为什么？”
“缅甸，”她专心看着庄家轻摇着青花瓷碟，判断自己的输赢，“他们是非常信佛教的国家，你如果去过，就会明白，这是他们最真心的祝福。”
程牧阳回忆了会儿，学着那个小女孩的话说了一遍。
果然是语言天才，听一次就记住了。
可那样虔诚的话，用他的声音说出来，却是百转千回，有着蛊惑人心的性感。
瓷碟打开，是他赢。
她本想要拿他的本钱，给自己赢回一些，却不料竟然又是他赢。
程牧阳伸手，按住她放在赌桌上的手，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越欠越多了，怎么办？”
“赌债肉偿呗，”南北故意说得轻佻，挥手对那个庄家说，“让我们休息一会儿。”
庄家很识相地退出珠帘。
“你不该在赌场开枪，而且是亲手开枪。这不值得，扔给任何一个人去处理都可以，却不该是你开枪。”
他笑：“在担心我？”
“我怕你会有麻烦，”南北的声音柔软，轻轻地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你在想什么？程牧阳，告诉我，你这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指，从自己眉心移开，低声告诉她：“我很少开枪，刚才只是怕你有危险。”
只有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他才会这个样子，说这种话。
南北忽然想起在比利时的那晚，她蹲在地上点了一堆烟火，庆祝自己有了南淮的消息。而那时，他并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开心，只是守着她，怕她被烫到手。
他更不知道的是，一星期后，她就要离开他，回到畹町。
<h2>3</h2>
他们说着话。
周生家的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儿子，进了赌场。
那个小男孩这些天见了南北几次，却是格外喜欢她，有模有样地撩起珠帘进来，拍了拍南北的腿。她笑着把小男孩抱到台子上。
“我父亲说，刚才你为了一个缅甸女孩，闹了些不愉快？”
四五岁的小男孩，说起话来倒挺有模样。
“是啊，”南北对程牧阳隐晦一笑，捏了捏小男孩的鼻子，“你父亲还说什么了？”
小男孩耸肩：“父亲说，现在的小辈，都不太懂规矩了。”
南北笑出了声：“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小男孩说，“我用心记下来，来说给你听的。”
南北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告诉他：“姐姐给你讲些有趣的事情。”小男孩颔首，端着小脸看她。“在内陆有很多很多的监狱，里边有很多坏人，可是你知道，坏人也分三六九等，”南北小声哄着他，说，“在那里，最低等的坏人都要伺候人，或者要被人当作出气筒的。”
“那么，”小男孩蹙眉，“他们是怎么区分等级的？”
“欺负女人，被判刑入狱的最低等，因为欺负女人，都被人视作男人里的弱者。”
“欺负女人？”
南北指了指程牧阳：“比如，他很喜欢姐姐，想要亲亲姐姐，但是姐姐不同意，但是他一定要亲亲。就是这样了。”
程牧阳轻轻扬眉，无声地笑了。
“所以，记得姐姐说的话，”南北用手指轻轻地刮了下小男孩的鼻子，“永远不要欺负弱者，不要欺负女人。如果有人违背你的原则，对他不用手软，因为我们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彻彻底底的大坏蛋。”
这话说完，连小男孩的母亲都笑起来，连连夸赞她真是教育得巧妙。
那个女人真的看起来很年轻，南北和她随便说了两句，竟然发现她的年纪还不如自己大，只有十九岁，只不过因为穿得很传统，又抱着个儿子，才显得老成了些。
两个人很快就离开了赌场。
程牧阳的房间，在五层走廊的最尽头。他的手比她大很多，他紧紧攥着她的手，两个人从电梯就开始不断亲吻。他的手今晚刚为她杀了人，甚至为她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想，她似乎欠了他很多。
他扭开房门时，她却先闪了进去。
程牧阳反手关上门，去按壁灯的开关，却摸到了她的手。
房间里的窗帘都是隔光的，纵然是在午后，依旧是漆黑不明。所有感官都被加倍放大，他一只手把她捞到怀里：“北北。”
“嘘——”南北轻声说，“不要说话，让我说。”
他安静下来。
“我是谁？”
“南北。”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比利时E40公路上，我们一起坐在汽车的后座，然后，”程牧阳顺着她的问话，低声回答她的问题，“你为了躲开我，独自下车，却遇到了枪战。再然后，是我救了你。”
“谁要躲开你？”南北哭笑不得。
“不是吗？”程牧阳的手从她的背脊滑下来，托住她的腰，“再想想？”
他真的很聪明。
从最初开始，每一次躲开，每一次退后，他都看得很明白。
“好，好，”南北凑近他，望进他的眼睛里，“记得，我是南北，我们是在比利时认识的。和你在一起，我不是畹町的南北，永远都不会是。”
她说得很模糊，意思却很清楚。
我喜欢你，我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不代表我整个家族的利益。
“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代表畹町，”程牧阳把头低下来，“我只认识，刚才欠我赌债的那个南北。还有那个子弹打到手臂，哭到混乱的南北。”
“程牧阳——”
南北横过手臂，想要撞开他，却不料被他一只手就攥住了自己的手肘。太精准的力度，只是抵消了她的力道，却不会伤到她。
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滚烫的温度。
“你小时候吃了多少苦？才能有这样的自信，躲开背后的刀？”他的手滑下来，攥住她的手，五指交握着，把她的手臂贴在墙壁上，开始去吻她的额头、脸颊，一下下地，轻声告诉她，“你连在湖面上晒几个小时都会受伤，中弹都会哭，如果我是你哥哥，我不会舍得让你学这些。”
“那是第一次，”南北轻声说，“我不知道是那么疼，而且，那时候我哥哥一直没有消息，我以为他死了。”
很奇怪。
那次她哭得特别放肆，或许是因为在比利时，那时候她并不是南北，不是真正的自己。或许没有了南淮，她真的就再不是自己了。
“北北？”
“嗯。”
他断断续续地吻着她的嘴唇，引燃两个人之间的欲望：“北北？”
她又“嗯”了声，脸颊发烫。
“北北？”
程牧阳第三次叫她的名字。
声音低回。
她闭上眼睛，低低地，“嗯”了一声。
从最初的最初，他叫她的名字开始，总习惯反复得到她的回应。不管是她的目光，还是她的应声，就像是他失而复得似的反复求证。
很奇怪。
却让人有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他们在黑暗中，靠着墙壁，亲吻着对方。
他的手让她再难逃脱，那双今晚为了她开枪的手，只是温柔地从她的衬衫下滑入，流连于她的胸和小腹。程牧阳用一只腿悬空抵住墙壁，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腿上，手指深深地埋入她的身体里，没有任何的犹豫。
她混乱，疼痛。可这种疼痛却没有太剧烈，像在体内纵了火。她紧咬住程牧阳的肩膀，让自己不要发出呻吟的声音，可是他却知道她所有心思，慢慢地舔着她的耳朵：“疼？”
南北低低地应了声。
忽然有细微、混沌的金属的声音。
程牧阳的手从她的身体离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小酒瓶，用牙齿拧开瓶盖，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南北迷茫地看着他，直到他用湿漉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整口酒都灌到了她的嘴巴里。
浓烈的酒精味道，呛得她泪流满面。
“浑蛋。”
“继续骂。”他又给她灌了一大口酒，用自己的舌头纠缠着她，让她无法喘息。
“程牧阳，你个浑蛋，彻头彻尾的浑蛋——”
撕裂的声音，她胸前的纽扣全都崩开，他的手掌已经重蹈覆辙，却再没有温柔。浓烈的酒精味道蔓延在两个人的嘴巴里：“继续骂。”
声音里，笑意渐浓。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她却根本无法抗拒。
只是上身这么紧贴着，严丝合缝地摩擦着，她就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
到最后他终于去除她所有的衣服，单手把她整个人都抱起来，解开自己的长裤，同时也打开窗帘的开关，吻却始终没有中断。
南北闭着眼睛，感觉到有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迷迷糊糊地咬着他的嘴唇：“不要，开、开灯。”他这个房间正对着游泳池，如果有人在此时出现，一定会看到最香艳的画面。
“没有人，有人守在外面，”程牧阳轻声地哄骗她，“北北，睁开眼睛。”
是日光，并非灯光。
所以真的是有温度的，灼热的温度。
她眯着眼睛，从模糊的视线里看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尽是情欲，漂亮得不真实。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她觉得他就是个干净的男孩子。
冷漠，却善良。
不断流下来的汗，黏合着两个人的皮肤。
程牧阳背对着刺眼的阳光，把她的两个手臂放到自己的肩膀上，抬起她的腿，在进入前先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呻吟。
“抱紧我，”他喑哑着，低声求她，“北北，抱紧我。”
在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紧紧拥住她，安静地等待她习惯自己。
他的身体，困住她的所有思维。南北挣脱不开，只得慢慢去适应。
适应他要撕裂自己的动作，一次一次被贯穿身体和意识。疼痛蔓延在血脉里，六十多度的酒，让她没有力气挣扎，身体因为他的不断占有变得柔软。
整个过程中，程牧阳都安静而执着地看着她，手从未从她的身体离开。不断有汗从两个人的身上流下来，滴落在地板上。两个人从走廊到床上，她在他的身体下辗转反侧，腰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承受他所有的离开和进入。
“我很想你。”
他重重地喘息着，在最后，用嘴唇压住她紧闭的眼睛：“一直都很想你。”
骄阳烈日，烤灼着她。两个人在混乱的床上，同时达到了高潮。
她真的被他的酒灌醉了。
最后只朦朦胧胧地感觉，他把自己抱到浴室里，在花洒的水流下给她洗澡。修长的手指从上到下给她一丝不苟地清洗。
“口渴……”南北蹭了蹭他的身体。
程牧阳的手正托着她的腰，因为她的动作，身体又有了些反应。
“渴——”
“想喝水？”
“嗯。”
“洗完就去喝，好不好？”
“渴。”
太浓郁的酒精，已经让她严重缺水。
尤其还是在水流下，能够听到，触碰到这些渴望的东西。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这样的状态下，轻声呢喃着撒娇，对程牧阳有着多么大的诱惑。他把她放在浴缸里，半跪着身子去含住她的胸。
“程牧阳，渴，”南北拍拍他的背脊，却因为他的骤然用力，轻抽了口气，“我要喝水——先喝水，先喝水再做……”
她真的要渴死了。
及腰的黑色长发散落在胸前后背，他的手指缠绕起她的头发，不顾她的抗议，分开她的腿，再次把自己推入她的身体。
南北低低地呻吟着，口舌干燥，心火却再次被他点燃。
这样狭小的空间，她几乎就缩成了一团，被他整个都压在浴缸里，不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用舌头去接花洒喷出的水。
“乖，北北，乖，”程牧阳不断地进入退出，沙哑着声音去哄她，“不要喝。”
他用手把她的脸扭过来，用自己的嘴唇去滋润她，身体始终没有停下来。
等到把她洗干净抱到床上时，南北已经醉得在他怀里睡着了。隐约中，程牧阳陪着她睡了很短的时间，给她喂了三四次的冰水。可她醒来的时候，依旧是口干舌燥。
房间里没有人。
已经黄昏了。她侧脸贴着柔软的棉布床单，大海渗透蓝天的边界线上，有没有落下的太阳。鼻端都是两个人身体的味道，经过三四个小时仍旧浓烈。
她从出生起，就知道一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比如如果你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家庭，你就要知道，有些现状是无法改变的。黑即是黑，永远都无法洗成白色，当你踏入这个世界，当你的名字被所有人惧怕，那么，你的一个蹙眉，短短的一句话，就会牵扯出几代人的仇恨，不死无休。
或许面前只是简单的一杯水。
而它的源头，就是某些人的鲜血。
程牧阳在某些时刻，绝对是个温柔而干净的人。她曾经以为他只该属于那个多雨国度，属于某个实验室，或者属于某个科研项目，可从未想过他属于这个世界。
海上的日落很晚，时间已经接近八点。
今晚是第二场赌局。白天的那些都只不过是前菜，程牧阳应该已经坐在赌桌的一侧，面对沈家的长子，或是周生家的什么人。
程牧阳。
程牧阳。
当太阳终于沉入水平线以下，她的头仍旧有些昏沉沉的，她慢慢坐起来。
夜幕降临，赌局开始，她或许应该去看一看程牧阳坐在赌桌上的样子。

第六章 赌局的输赢
<h2>1</h2>
晚上的赌局，安排在已经撤空的戏院里。
因为白天的那场闹剧，她出现的时候，很快就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程牧阳恰好从赌桌上起身，他穿着简单的休闲式样的暖棕色西裤，白色衬衫和棕色领结，脸孔被黄色的灯光模糊得英俊极了，像是从水墨画走出来的洋派小军阀。
南北倚靠在木质楼梯上，目光柔软地看着他。
直到他走到身边，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还口渴吗？”
“渴，”她轻轻地蹙起眉头，“还头疼。”
“只有头疼？”程牧阳像是心情极好，手臂撑在楼梯的扶手上，还不忘和她开玩笑。
南北没去理会他：“赢了吗？”
“赢了，”程牧阳轻声告诉她，“大杀四方。”
她瞧了他一眼，脸有些热。
两个人沿着木质楼梯，蜿蜒上到三楼，进了最大的封闭包房。
两个人有着默契，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哪怕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令人意外的是，沈公今晚并不在。
而盘膝在棋墩旁的人是周生家的那个中年男人，周生行。他抬头看到南北，招呼她在自己面前坐下来：“来，陪我玩一局。”
南北扫了眼，捏起一粒白子，落在棋盘上。
“听说最近缅甸的反政府军，和南家结盟的，都已经对国际宣布全面禁毒了？”周生行随口问她，快而稳地落了黑子。
南北“嗯”了声，托着下巴去看棋盘：“这是为他们好。那些反政府军的头目，都在国际禁毒署的通缉名单上，如果不这么做，只会有两个结局，没有任何好处。”
“两个结局？”
“被美国引渡判刑，或是年迈后，被缅甸政府幽禁至死。”南北淡淡地说，“缅甸曾经的两大毒枭，坤沙和彭将军，他们都曾有自己的政权，甚至都和美国提出过要和解。可惜，做毒品生意的，终归是身份太敏感，不受接纳。”
周生行颔首：“缅甸终归太小，虽有财力，却没有足够的土壤培育势力。”
“是啊，”南北接过小姑娘递来的茶盏，瞄了一眼程牧阳，后者正在专心致志地在珠帘后看赌局，“他们最壮大的时候，军队也仅有几万，人少，地方小。”
她对缅甸太过熟悉，说起来简单明了。
周生家的几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那个四五岁的男孩子，始终靠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周生行为什么会提到南淮的事情。
甚至潜意识里，她并不想多说这些，说得深入了，总会或多或少牵涉到中情局。她相信程牧阳对于南家和中情局的合作，不会是一无所知。
但如果他保持沉默，那么，她也不会先说。
南北喝着茶水，摸了摸小男孩的额头：“其实那些毒枭对内部禁毒很决绝，吸毒者一律枪决。如果欧美人对自己国人有这种魄力，何必怕金三角？”说完这些，她却忽然想起什么，笑起来，“有时候想想，俄罗斯人和美国人都在制造中子弹，并不比毒品高尚多少。武器和毒品，一个是被迫死亡，一个是自寻死路，差别不算大。”
程牧阳听到她说“俄罗斯”，轻轻地回过头来，若有似无地对着她笑了笑。
他知道她是在逞口舌之快，只觉得有趣。
“所以，”周生行落下黑子，终于转到了正题，“南家可以善待由敌人转为盟友的反政府军，并不像是赶尽杀绝的人。有些恩怨，不用解决得太彻底。上午吴家小儿子的事情，我大概也听人说到了，今晚程小老板放出了‘不惜一切代价，赶尽杀绝’的话，是不是有必要再考虑下？”
原来，周生行绕了个小圈子，只是想做个和事佬。
南北有些意外，最意外的是程牧阳赶尽杀绝的做法。
她去看他。
恰好场中有人亮了底牌，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程牧阳神色欣赏，用右手轻轻地击打左手掌心，发出很有节奏的鼓掌声。过了会儿，他才背对着这里说：“从我开枪开始，这件事就和别人没有关系了。吴氏既然和我有血债，留下来，对我没有好处。”他的语气很平淡，也很强硬。
程牧阳现在做的，只是想要永绝后患。可开口求情的，毕竟是这游轮上的主人。
茶盏在中年男人的手心里，微微转了个方向，发出细微的紫砂的摩擦声。
南北把手心的几粒白子，扔到棋盒里，忽然抱怨了几句：“当初我就和吴家说过，缅甸穷山恶水，不适合他们，偏偏不听劝，最后被政府查封了就来怪我。有时候真想说，谁想要，拿去好了，每天都是枪里来，弹里去的，钱哪有那么好赚？”
她的身旁，正是周生行的小儿子。
小孩子听她说得有趣，也学着她的话说：“枪里来，弹里去的，钱哪有那么好赚？”
“不许学我。”南北拍了拍他的额头，笑起来。
小孩子软软的声音，淡化了僵持的气氛。
“内陆气候好，治安也好，”程牧阳也陪着她，开起了不痛不痒的玩笑，“如果有人愿意接手莫斯科，程牧阳也甘愿拱手相让。”
小男孩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学舌：“如果有人愿意接手莫斯科，程牧阳也甘愿拱手相让。”
这下，众人都被逗得笑起来。
南北和程牧阳的话，都是在表态。
他们之所以在漫长的岁月里，相安无事，就是因为谁也替代不了谁。
没人能替代程家在莫斯科上层的地位，也没人能替代南家在整个东南亚地下金融圈的影响力。而周生和沈家，都是家史成册的名门望族，树大根深。
这就如同黑手党在每个年代，都会有某个家族足够强大，却也绝不可能彻底吞灭余下的家族。在一定意义上，他们四个家族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无须为了一个外姓，真的撕破脸。
“好了，”周生行终于笑着抿了口茶，“就是你们想让，也不会有人敢接。单单一个迈扎央赌场，就已经让吴家消失了，谁还敢碰边境线的生意？”
有些话，点到即止。
“吴家消失”的事情，周生行不会再插手。
整个赌局只有三场。
她把白子都收好，走到包房的看台一侧，看到了场中的小风，他显然一副新手的样子，而他对面坐着的都是熟面孔。坐在她身后的程牧阳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告诉她：“我有些累了，让小风替了一场。”
南北听得啼笑皆非：“他看起来，恐怕连牌九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小在俄罗斯长大，怎么可能会牌九？”他笑一笑，看到小风明显已经失去了方向，只觉得有趣，“他想要试试，就让他试试，三局两胜，输了这一场也还有机会。”
他语气轻松，如同在讨论今晚的菜色如何。
她转过身：“我听说昨晚，你并没有赢。三天的赌局，如果今晚你又输了，那就没有什么翻盘的机会了。”她看不透他，“如果真输了，你会怎么办？”
“你想知道？”他沉默了会儿，忽然就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来打个赌，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答案。如果你输了……就再和我学一句俄语。”
“又来？”
他笑：“猜猜，这场是谁赢？”
南北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转过身子去看楼下坐着的四个人。她知道沈家明非常擅长牌九，本想赌沈家明赢，可想了想，还是随便指了另外一个人。
结果不言而喻。
是沈家明赢。
程牧阳终于从藤木椅上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两手撑在她身边说：“故意让我？”
真是成精了。
南北不置可否，这次他教给她的话，意外地简短。她只听了两遍，就已经彻底记下来，还没有等她去追问意思，程牧阳就已经告诉她：“是‘我愿意’，记住它，你以后一定会用到。”
我愿意。
这样的话，能用的地方并不多。
而他的暗语，总有力量，让她的心软下来。
南北无声地笑着往他身上靠去，提醒他：“该你了，最后一场。”
程牧阳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开玩笑：“弃权算了，我们回房间。”
“好啊，现在就走。”
“好，现在就走。”
他伸手折好自己衬衫的袖口，当真是一副弃权的样子。
南北忍不住笑着，瞧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倾城牌九’的说法？”她伸出手，替他理好衬衫的领子，手指最后停在他的锁骨上，那里有瘀青的齿痕，“在牌九的生死门中，一夜就可以让你输掉一座城池。沈家明从小就喜欢玩这些，搞不好你真会输给他。”
她在考虑要不要把纽扣系上，程牧阳已经用掌心拍了拍她的额头：“这个激将法，对我很有效。”他示意她和自己下楼，在最近的地方观战。
南北倒没有拒绝，毕竟她今天来，就是为了看看他在赌桌上的样子。
两个人下楼后，她坐在离赌桌最近的位置上，看着程牧阳入场。
他走到赌桌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沈家明很快就对庄家挥了挥手，后者竟微微欠身离去。
难道要四人轮流坐庄？
她看得出，他们玩的是大牌九。每个人都会有四张牌，每次自由选择两张牌，与庄家比大小。两次机会，两次都赢，才算赢。
很简单，却也不简单。
关键看你如何分配这四张牌。
而显然，程牧阳更通晓这其中更多的机关。只有庄家，才会负责用骰子掷出点数，再按顺序将牌分配到每个人手中。
倾城牌九，玄机也就在这骰子和分牌当中。
所有与赌博有关的事情，她都学自沈家明。
从如何掷骰子，到辨认牌九的生死门。
她记得最早玩骰子，是沈家明手把手交给她的，两个人经常坐在草坪上，开始是为了哄骗她和自己亲热，沈家明总是赢过她。
后来她生气了，沈家明也不敢再欺负她，慢慢地，把如何控制骰子、声音的区别，都一点点地教给她。再后来，他就再没有赢过。
不知道是故意让着她，还是为什么。
从南北这里，能够很清楚地看到他们两个人。
沈家明今天的扮相倒是斯文，戴了副浅金色边框的眼镜，轻轻地用右手晃动着骰盅：“不好意思，上场是我赢了，所以这一场只能先坐庄了。”
“没关系，”程牧阳靠坐在红木椅里，安静地看着他和他手里的骰盅，“时间还早，我们的筹码都足够玩一整夜。”
<h2>2</h2>
我们的筹码都足够玩一整夜。
这意味着什么？
赌场外围坐着的人，都在低低地艳羡、议论。谁都知道这艘游轮上的筹码，是以什么单位来换算的，恐怕也只有夜幕降临后的赌局，可以看到这样的手笔。
大屏幕同时拉到了赌桌的近景。
因为是这次旅途中最大的赌局，倒有了些欣赏的意味。
画面里，程牧阳的脸被屏幕照得立体感很强，相对于沈家明的雅痞气场，他从来给人的感觉，都像是暴风雨前的海平面。你明知道危险，可却想要走近些，再近些。
不论下一秒如何波涛汹涌，前一刻永远是平静。
让人忐忑的平静。
第一回合，庄家通杀。
沈家明赢了。
仍旧没有悬念，她也相信只要是他坐庄，就没有不赢的道理。
当庄家轮到周生家的人手里，南北身边忽然坐了个人，一身戎装：“还记得牌九的规矩？”是沈家明的父亲，南北压低声音，叫了声沈叔叔：“还记得一些，可是也忘了不少，”她轻轻地吐了下舌头，“也就只能看看热闹了。”
沈家明的父亲沈英身上有着军人特有的硬朗，还有少年磨难后难掩的阴沉。
南北虽然在沈家生活了六年，却没有在家中见过他多少次，不过当初总有沈家明的那层关系在，沈英对她还算是和善。
他听南北说完，略微沉默了会儿，沉声说：“如果有可能，不要和程牧阳走得太近。他本身的存在就很危险，我不希望你跟着我们祭祖，最后却出了意外。”
南北很惊讶。
应该说，是非常意外。
沈公对程牧阳赏识有加，可为什么沈英会这么说？
“你的沈爷爷，也是这个意思。”沈英很快，又补了这句。
大屏幕上，能看到筹码在一把把地扔到桌面上。好像所有人都把今天当作了最后一晚，尤其是沈家明和程牧阳。她听说昨晚，就是沈家拔了头筹。
只要今晚，沈家明赢了，那矿床毫无疑问就是沈家的。
而程牧阳如果输了今晚，就只能弃权了。
她想起程牧阳说的“这只是个形式”，又想到两个人在三楼包房里，自己追问他如果输了会怎么做时他的眼神和笑容。
隐隐地，她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如果沈家真的赢了，难道他还要硬抢？
南北忽然听到身后嗡嗡的声音，都是在感叹，她心思转回来，再去看赌桌上的情景，已经同时有两个人站起身，认输了。
周生家的两个人，同时认输了。
赌桌很大，却没人料到这么快就剩了两个人。
两个人手边的筹码都堆积起来，有两个小姑娘在一点点地把筹码整理好。当一摞摞的筹码被堆放整齐后，后场观看的人也忍不住惊叹起来，矿床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个“概念”，而此时此刻，赌桌上这些堆积如山的筹码，却是真金白银。
沈家明从手边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根香烟：“要不要休息？”
程牧阳笑一笑：“速战速决如何？”
“好，”沈家明把没点着的烟，放回到烟盒里，“做五赢三。”
凌晨两点多，无论是赌桌上的两个人，还是旁观的人，都没有任何的疲惫感。
今晚的赌局对大多数人，只能是旁观盛况。可周生家仍旧做得非常周到，从赌桌到外围的灯光强度都是最佳状态，氧气供给量也恒定高于室外60％，这是商业赌场的标准环境。
而赌桌上的倾城财富，却是罕见的。
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极度亢奋。
两个人手气似乎都不错，胜也仅是险胜，从头到尾，都没人消牌。
到最后一局时，再次轮到了沈家明坐庄。
他将三十二张牌，一张张地翻过来，开始慢悠悠地砌牌。莹润微黄的象牙骨牌，被他四张叠在一起，码放了八排。
很慢的动作。他码放好最后四张后，用手在八排骨牌上滑过，笑着说：“公平一些，最后一局，我砌牌，你掷骰。”
很漂亮的一个动作，却让南北忍不住微笑起来。
沈家明从小就喜欢玩这三十二张牌，他有上百种方式给这些牌做记号，让自己稳赢不输。他总喜欢在放手一搏时，做这个动作。
不过赌桌上这些事情，没有能力揭穿，就要认命。
她相信程牧阳既然敢和他赌，总会有些和沈家明一样过人的手法。
程牧阳并没有拒绝，拿起骰盅。
“你听没听过倾城牌九？”程牧阳兴趣盎然地看着沈家明，眼睛里仿佛有笑，“在牌九的生死门中，一夜就可以让你输掉一座城池。”这句话，是她刚刚告诉他的。
而告诉她的人，正是沈家明。
南北没想到，程牧阳忽然这么说。
“有些耳熟，”沈家明若有所思地回视程牧阳，“好像，有谁也说到过。”他的视线在程牧阳的衬衫领口处，停了几秒后，很自然地移开。
然后，他摸出火柴想要点烟，却意外地将火柴柄断在了手心里。
狭路相逢。赢与输，不过是一念之间。
程牧阳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地摇晃着手里的骰盅。
点数开出，每人拿到四张骨牌。
前两张翻出，程牧阳赢。
南北很慢地呼出一口气，看着两个人各自面前仅剩的两张骨牌，竟有些摇摆，说不清是希望谁赢。沈家明的父亲忽然理了理自己的上装，直接起身，向外走去。
她的心莫名地跳了下。
同时，大屏幕放大了赌桌。
所有人都安静了，很快，就有鼓掌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从小到大，从远至近。
程牧阳的手前，平铺着两张骨牌：丁三，二四。
谁也没有想到在倾城一局里，能见到顶级的牌九组合：猴王对。
程牧阳赢了，赢得非常彻底。
这场大杀四方的赌局，让整个游轮都蒙上一层血腥的气息。她很快从赌场里走出来，游轮四层的甲板上远近都是人，或许因为刚才房间里氧气含量太高，站在室外反倒有些缺氧。她沿着光线并不明亮的边沿，走到甲板的最终点。
远处的天空没有任何光亮，连月色都没有，仍旧是阴云密布。从这里看海面，是浓郁的黑色，还有阵阵的大浪卷起来，再砸到游轮的侧壁上。
“程牧阳手气太好了。”有人感叹。
还有人不屑一顾：“人家都是游戏，只为了娱乐的。说不定私底下早就有了什么交易，才做了这个‘猴王对’。”
“不管是什么交易，周生家已经出局了。沈家和程牧阳，各有一胜，明晚才是重头戏。”
明晚。
明晚过后，就要返航了。
南北看着海鸟的影子在海面上盘旋，想着短短在船上的这几天。有告诫，有对决，有人命，也有程牧阳难以抵抗的诱惑力。
她问过沈家明，现在赌船在台湾岛和菲律宾的吕宋岛之间。三天赌局一过，游轮就会从巴士海峡离开，直奔台湾岛。
这是个非常简短的旅程，从登船到下船，不足七日。
忽然，传来很大的哄闹声。
南北看回去，游泳池里有巨大的水花掀起来，很快，就看到沈家明从水面出来，抹去脸上的水：“各位，今夜无醉不归。”
夜色被彻底驱散。
他虽然输了，却仍旧是明天赌局的座上宾。
不管是有意拉拢，还是真的惺惺相惜的男人，抑或是倾慕，甚至早有情缘的女人，都因为他的话，更是热络起来。
沈家明从泳池上来的时候，周身都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凸显了瘦长的身形。瘦了，比起小时候瘦了很多，却并不显得单薄。
或许是从军后，历练得多了，纵然是微醺着，脚步仍是稳而沉。
他像是猜到她喜欢站的地方，很快就看到了南北。他从不断寒暄的人群中穿梭而过，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却不说话。
“怎么了？”南北笑起来。
“没什么，”沈家明轻轻地嘘出一口气，“怕你会出什么事。”
“不会的，”她轻声说，“快下船了，靠岸就是你的天下，我还能出什么事？”
沈家明不置可否地笑笑：“你如果愿意留在这里，我的确不担心。”
“不行，”南北一本正经地摇头，“我喜欢吃薄荷叶做的菜，一定要回云南，你那里吃不到。”
沈家明总是说不过她。
海上的夜风很大，沈家明身上又都是湿的，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她就劝他回去换了衣服再过来。两个人没有去坐电梯，从船尾楼梯走，就在推开楼梯间的门时，忽然就听到了很粗重的喘息声。南北略顿了下脚步，和沈家明对视，他显然也听到了。
喘息声很急促，而且不只是一个人的，痛苦压抑。
四周一片漆黑，壁灯也是灭的。
只有甲板的光线，透过打开的门照进去，喘息声的地方很明显。
沈家明伸手把她挡在自己身后，慢慢走上了几级楼梯。
很快，就看到了几个瑟缩的黑影，几静几动，倚靠的姿势没有丝毫防备。而四周，并没有人。南北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摸过去探了几下，发现有活有死。
“能说话吗？”沈家明蹲在一个还喘气的人面前。
那人猛地一抽，往后缩了两下。
南北伸手，捏了下他的喉结，被人下了点喉手，没有两三天绝对出不了声。
沈家明摸向那个穿着不俗的死人，刚伸手捏住那人下巴，一股子刺鼻血腥瞬间弥漫开，死尸鼻中涌出的血流了他一手，黏腻温热。
他抽回手，蹙了下眉，凑近细看，才发现鼻梁是被砸断的。
口舌干净，就不是内脏受损。
难道是颅内充血？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他忙伸手去摸死尸的鼻梁骨，两指捏了几下后，才缓缓地吐了口气：“好漂亮的手法，幸好我知道，南淮不在这船上。”
他擅长近身格斗。
可这种偏近艺术的手法，却不是他的专长。
砸鼻是最普通的街头格斗，但若是手法独特，鼻骨碎片会像刀片一样推入颅内，刺穿脑组织，让人瞬间暴毙。单是力量大，是办不到的，角度和深度才是重点。
而他所知道的，最擅长这个的，就是南淮。
南北听他这么说，也蹲下身子去看，果然很像是南淮的手法。只不过鼻骨砸断的位置，不是哥哥所喜欢的。这个位置，照南淮的说法是：不够好看。
她仔细摸了下鼻梁断面，发现了更有趣的地方。
砸力面很窄。
她用自己的拳头试了试，轻声说：“这船上，有个比我拳头还硬的女人。”
<h2>3</h2>
沈家明并不想让这件事情扩大，他走出楼梯间的门，召来两个人，吩咐安静地清理干净这里。照明设备拿来，她看到地上有高跟鞋的血红印记。
这些被袭击的人，应该不顾一切地在她身上留下了血迹。
可只有这里有。
也就是说，她或许是脱掉鞋子离开的。
游轮四层都是赌场、剧院、餐厅和泳池，都是公开场所，二、三层更是鱼龙混杂。一个光着脚、身上有血迹的女人应该不会选择公众区，自然会从一层员工区离开。
南北看了眼沈家明。
这些处理伤者和尸体的人，应该很快会传话到周生行那里。而她，想赶在周生家前，查到蛛丝马迹，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毕竟是突如其来的人命，很多长辈在这里，她不想要任何亲近的人有危险。
沈家明也在看她，心领神会地说：“等我一分钟，我让人拿了件干净的衬衫。”
她笑起来：“冷了？”
“有一些。”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人进来，沈家明脱下湿透的衬衫，边穿着新衬衫，边从那个人身上要了小型的手枪，和她走过员工通道的隔门，一路往下走。
沈家明登船前看过平面图，为防员工看到，两个人直接避过餐厅和娱乐间，绕进了机舱。浆洗房中有船员的谈笑声传出，临近的泵水房和配电房上着锁，他猫着身子前行了10米，摸了1号锅炉房的把手，开着。
轰鸣声中，他对着南北比了个手势。
浆洗房门忽然打开，她忙掩上门，退回了员工通道。
黑暗中，脚步声渐渐逼近。
她轻轻闭气。
很快，脚步声，又渐渐远了。
她轻吐口气，紧靠舱壁，等待着走道的人彻底离开，再悄悄走回到机舱，看到沈家明也从1号锅炉房走出来。
整个船舱到底就是6号锅炉房，只有那间房有出口，两个人一路走来，却没看到丝毫线索。按理说，只要那个女人走过的地方，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两人不断摸着门锁，在经过5号房时，南北忽然停了下来。
沿途所有房间的门缝下都有光亮，只有这间没有半点灯光，如果是平时，南北绝没有如此多疑，可刚才她在退回到员工通道前，清楚地看过这排房间的门缝，没有任何特别。
也就是说，这间房是刚灭的灯。
她从身上摸出细细薄薄的刀片，合在手心里，沈家明看到她的动作，也把枪拿出来。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在争论是谁先进去。
关于这点，她永远争不过他。
沈家明拧开扶手，两个人左右错身闯了进去，就在她反手要合门的刹那，门被人从内猛地推上。借着最后的光线，她看到漆黑的枪口，直接抵在了沈家明的额头上。
而她手里的刀锋，也凭借手臂的位置，轻而易举地抵上了一个人的脖颈。
没有任何照明，她看不见。
可就在碰到那人的皮肤时，她手指颤了颤。被枪口指着的沈家明，和在自己刀尖下的人，还有她，三个人里，竟然是她的呼吸最重。
“程牧阳。”她轻声说。
她不知道是不是肌肤相亲过的人，都能在碰到对方的时候，有灵敏的第六感。可是她就觉得是他，纵然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门缝，透过走廊的微光。
她出声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手臂，放了下来。
她没有撤回刀，他却已经收了枪。
“不要动，”程牧阳的声音告诉她，“我们在拆弹，刚才灯碎得太急，还不知道这地上有什么。”她“嗯”了声，把刀收回去，手背擦过他的手臂。
眼睛已经开始适应这里的黑暗，渐渐能看到他的轮廓。
他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轻轻地搂了搂她的腰。
南北用手肘抵开他。
锅炉旁的另一侧，传来声音，很陌生的男人的声音：“老板，这是好东西啊，拿回去废物再利用，好不好？”
话音没落，已经有两个人，绕过锅炉走出来。
南北借着那稍微光线，看清了男人身边，是个女人。
看上去，总觉得熟悉。
其中一个腕表借着光亮，晃了晃手里的黑匣子，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从身上不知又摸出什么东西，打亮了，足够照亮大半个锅炉房：“不好意思，刚才急着拆弹，没顾上给你们照明。”说话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很斯文。
四周都是锅炉运作的轰鸣声。
她终于看清周围的人。沈家明的枪竟然仍旧举着，对着程牧阳的头，而他身后，抱着把长枪坐在角落里，指着沈家明的人就是小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这里的人不是程牧阳，最后结果会是什么。
程牧阳倒是毫不在意沈家明的枪口，他对小风挥了挥手，后者有些犹豫，但还是遵从了。
“我们在追一个女人，”程牧阳伸出两根指头，轻轻地拨开沈家明的枪口，“你们怎么来了？”
沈家明看着他的脸：“我们也在追一个女人。”
两个人，刚刚才结束了一场豪赌。
却又机缘巧合地，互相用枪指着对方，自然不会太友善。
南北看了看四周，再没有多余的人和尸体：“你刚才说有人打碎了灯，人呢？”
拆弹的人脸色白了下，看了眼锅炉。
被扔进炉子了？她也有些不敢相信。
“在上面。”程牧阳回答她。
南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显然指的是锅炉顶。这上边绝没有出口，温度却足可以烤熟任何人的皮肉，她不敢相信地回看了程牧阳一眼。
程牧阳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轻颔首，说：“应该死了。”
“你扔上去的？”
“自己爬上去的。”
……
程牧阳的表姐阿曼，似乎受不了两个人闲聊的对话，清了清嗓子：“她进房看见我们，自己打碎照明灯，爬上去了。”她想了想，“她应该是怕我们破坏爆炸装置，打碎灯是为了拖延时间，至于为什么爬上去……”她耸肩，表示难以理解。
程牧阳笑了声：“只有3分钟引爆，打碎灯的确是个好方法。可惜，我们身边恰好有个拆弹高手。”
3分钟？
南北有些诧异，看那个斯文男人。
她没有怀疑他们的话，抬头打量锅炉对着的顶墙和四周墙壁，如果现在不上去，很可能再上去时那个人就烤焦了，但显然四周没有下手的空隙。
就在出神时，忽然眼前一黑，她顺手抓住，发现是双黑手套。
“防火，耐热。”斯文男人看出她的跃跃欲试，笑眯眯地解释。
南北也没客气，迅速戴上，走到锅炉旁，背对着锅炉旁的扶梯，反手抓住了扶梯的高处。
因为她穿着的是裙子。所有人都很自觉地偏过视线，包括沈家明。
只有程牧阳仍旧看着她。
南北很快翻身而上，脚蹬在顶舱，倒立在了锅炉顶端。
一股奇怪的腐香味飘入鼻中……南北轻轻蹙起眉头，凝神去看面前的人。
眼前的女人光着身子蜷成一团，怀中抱着自己的衣服，贴着锅炉的皮肤尽是焦黑。
她伸手，撩开她的头发，是周生行的小老婆。南北单手撑住，用嘴咬下手套，伸手轻翻起女人的上眼皮，剧毒窒息。幸好。
服毒死，总比被烤死好得多。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再无收获后，翻身跳了下去。
“看到什么了？”沈家明看她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
她摇了摇头：“周生行的小老婆，而且爬上去以后，把自己所有衣服都脱光了。”
“这里有失火报警，她应该是怕引起注意，”程牧阳伸手，轻轻替她拨开额头的刘海儿，“那个炸弹是小型炸弹，威力不算大，但足以让这间锅炉房瘫痪。”
“她为什么要炸这里？”
她没想到还真有人用恐怖袭击手段，但要炸，为什么不直接一些？
“这里刚好是动力锅炉房，”沈家明太熟悉这里的所有布局，“她或许是被人发现后，想要迅速引爆炸弹，破坏游轮动力。”
“应该是，”拆弹的斯文男人对程牧阳努努嘴，“刚才那女人进来，拿起匣子就往火里扔，还好小老板手快，要不也用不到我拆弹了。”
南北听他这么说，才注意到程牧阳的手有烧伤的痕迹。
死的人，身份过于特殊。
程牧阳吩咐人去告知周生行，很快就有周家的大管家和二管家赶来，只说老爷说知道了。
尸体被人运下，小心翼翼盖上黑布。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小男孩。
这个女人的死相非常惨烈，或许她还有一点期望，可以在毁掉这间房后让自己尸骨损毁，让自己这种惨烈的模样，不至于落在众人眼中。
可惜，她死了，这个动力锅炉房，依旧完好。
而她的意图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忽然拼死都要让这艘游轮停滞不前？
作为客人，在主人插手后，就只能去静候结果。
或许，周生行不会让他们知道真相。
“各位，”就在身后有几人搬下尸体时，周家的二管家微微欠身，向他们递出了请柬，“我家老爷想要请几位明日一起用午饭，算是返程前的告别宴。”
沈家明先接过来：“太客气了，即便是下了船，日后也有机会经常走动的。”
“今夜晚些时候，大少爷会登船，”二管家平淡地解释，“老爷的意思是，大少爷是年轻人，应该多结交些身份相当的朋友。”
这倒是让人意外了。
她发现，越来越多的意外，让一切都开始慢慢地变得不再意外。
周生家刚刚退出赌局，而那个所谓的“大少爷”，却在最后一局前登船。为了什么？想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请柬，依旧是套色木刻的水印。
一丝不苟。为了临时的邀请，依旧是木刻版画。
她陪程牧阳回到房间，看着他表姐给他拿出伤药，涂抹伤口。他整个人就坐在单人沙发里，因为腿很长，如此坐在那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看她，就足够有强大的压迫感。
“阿曼，”程牧阳忽然说，“你出去，我自己来。”
阿曼的视线，微微从他身上，移到南北身上。
她很快就笑了，把需要包扎的东西递给南北。两个人递送物品的瞬间，南北终于看到阿曼的手背，和程牧阳一样，背部关节极平滑，弯曲起来，弧度漂亮。
练拳十年以上，才能留下的痕迹。
很多念头，电光石火间飘过，她记得，周生行的小老婆的手，很细腻，关节突出，并不像是用拳高手。阿曼注意到她的异样，抽回手，笑了笑，轻声说：“我弟弟，他喜欢你，已经喜欢得没有原则了。”
阿曼说完，转身而去。
房间的门被关上时，南北才转过身，走到程牧阳身前蹲下。她用两根手指轻轻地给他推开伤药，涂抹均匀，如同在千岛湖时老阿姨给自己上药，耐心而细致。然后，再缠上白色的纱带。所有都做完，她终于抬头看他。
“想说什么？”程牧阳很自然地低下头，也去看她。
“刚才在赌场上，你为什么要说‘倾城牌九’？”
“你以为我是为了赢他？”程牧阳直接反问她，包着白纱的右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我不在乎输赢，就是想让他嫉妒，让他不舒服。”
南北笑一笑：“狡辩。”
“我不会骗你。”
他用完好的那只左手，从她身后绕过去，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他撩起她的头发和上衣，把她转过来压在沙发上，沿着她的背脊，一点点亲吻下去。她的身体渐渐发热，脑海里却是刚才自己拿刀抵住他的颈动脉时感觉到的跳跃触感。
而那时，他用枪顶住了沈家明的头。
这样的回忆，并不好。
她的身体却不会说谎，就像在黑暗中，能凭借触觉，知道是他。无法逃避的吸引，让他们根本不需要交流，就能认出彼此。
程牧阳用力困住她，两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她的膝盖跪在地毯上，被他一只手深入裙下。纵然有层层衣料相隔，可两个人最私密的地方，早已紧紧地贴合着，他想要她，而她也同样想要他。
可有太多疑问，哽在喉中：“刚才，我看到的那些人，是不是你姐姐——”声音戛然而止。程牧阳握住她的腰，从身后猛地进入。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从喉咙口，溢出呻吟。
“疼不疼？”他轻声问她。
她“嗯”了一声。
她的腹部抵着沙发，紧紧抓住他的衬衫，最后连这样的动作，都被他发觉。
程牧阳强行分开她紧攥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是阿曼动的手，”他开始缓慢地在她身体里律动，“那个女人，要杀我，我追她到一层。其余的，都在意料之外。”
她侧脸贴在沙发上，看不到身后。
只有余光能捕捉到程牧阳。
他近乎沉迷地看着她，俯下身子，用鼻尖碰着她的脸：“相信我说的吗？”

第七章 最后的赌局
<h2>1</h2>
她没有回答他。
程牧阳垂眼看着她的所有表情，一次比一次深入，像是用了全力。有汗从他脸上流下来，落在她的背脊上，南北最后受不住，终于张开口叫他的名字，却被程牧阳伸手捏住下巴，舌头深入她的嘴巴里，迫使她和自己深吻。
他离开她的嘴唇，声音喑哑：“还好吗？”
南北被他折磨得没了力气，只是侧过头去，温柔地用脸蹭着自己脸侧的人。
从最初的开始，到现在，如同没有那场赌局和血案，两个人像是从白天做到黄昏，再到深夜。短短一整天，她在他身体下辗转承欢，不曾停止。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自己。
执着得让人难以挣脱。
后半夜，程牧阳穿上长裤，光着上身走到窗边把所有窗帘都拉上，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光线。她躺在床上，感觉到床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就被他捞到了怀里：“难受吗？”他的手沿着她的大腿，滑到内侧，轻轻地抚摩她。
“难受。”像被火烧，疼，却难以止疼。
她翻身过来，看着他的眼睛：“程牧阳，我是不是欠了你什么？”
黑暗中，分不清彼此眼睛的色泽，只是他的稍许比她的浅些。
“是我欠了你。从没有人拿着刀，放在我的颈动脉上，而且是为了另外的男人。”程牧阳笑了笑，沉默了会儿才继续说，“我小孩子的时候，常听长辈说，人会堕落，只是因为心里的欲望太强烈。他们很喜欢用一个词，”他的声音停顿，“心念成魔。”
“心念成魔，”她喃喃着，“很有意思的词。”
她用腿缠住他的腿，闭上眼睛听他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像是深夜海岸上很细软的沙子，冰凉，却让人舒服惬意。
“我本来可以做个好人，可惜，诱惑我的人是你。”程牧阳半开玩笑着，用嘴唇去碰她的脸颊。
这样的比喻，真是销魂。
南北扬起嘴角，用鼻尖蹭着他的锁骨：“你外公一家是不是特别不愿意你涉黑？给你灌输的都是特别慈悲、特别超脱的东西。”
“差不多，”他倒是没否认，“但事与愿违。睡吧，我陪你睡。”
她“嗯”了声，好像真的睡着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又轻声说：“刚才忘了说，我是相信你的。”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的衣服被他弄得褶皱不堪，只能让程牧阳去自己的房间，拿来新的换洗衣服。程牧阳挑的是暗红色的棉布长裙，还有白色的短袖上衣，很休闲。
她光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发现他坦然地看着自己。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穿透了整个房间。
南北忽然笑了笑，索性当着他的面从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一件件穿上衣服。
程牧阳则靠着沙发，腿懒散地搭在一侧的藤木矮桌上，一口口吃着巧克力慕斯蛋糕。看着她，目光安静。
最后，她跳到地板上，忽然感叹了句：“你知道，云南常年都特别潮湿多雨，我有时候，特别怀念在比利时的日子，后来那几个月，所有的衣服都是烘干的。”
“多谢南大小姐，还记得我的辛苦劳作。”
“我一直记得，”南北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就着他的手去咬蛋糕吃，“只不过，那个程牧和现在的程小老板，差别很大，几乎可以当作是两个人。”
她仰头的时候，他很快笑了笑。
“其实都一样。”他低下头，用舌尖把她嘴唇边的巧克力酱都吃掉。
南北的下巴抵在沙发的扶手上，轻声说，“你和我到比利时的时间差不多，我学法语的时候，你也在学，我读大学的时候，你也在读。可是那时候我真的是一无所有，而你已经开始慢慢接手家里的生意。这样看来，真的一样，只不过我不知道。”
程牧阳的反应并不大，无所谓地笑了：“看来你还是做了功课，了解了一些事情。”
她不置可否。
程牧阳从衣柜里拿出要换的衣服，忽然对她说：“我有个很重要的电话。”
她点点头：“我先回房。”
“不用走，”程牧阳将衬衫穿上，开始慢悠悠地系着纽扣，“我可能会说俄语，别太介意。”
她笑：“你当着我的面，说的还少吗？”
南北从桌上把整碟慕斯蛋糕拿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口，站在厚重的窗帘后，看着外边的艳阳高照。
程牧阳接通电话，平静地用俄语说：“阿曼？”
“周生行原定游轮六点会驶出海峡，”阿曼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同样也是非常娴熟的俄语，“不过在今晚七点左右，我们会改变航道，返回巴士海峡。记住，八点到八点十五分，游轮会彻底停止所有动力运转。一定要在这十五分钟内跳船，向着东南游行1000米就能上岛。那片岛很小，海面漆黑，应该不会有人察觉。”
“知道了。”程牧阳看着落地窗的方向，南北用嘴唇在玻璃上印下巧克力色的唇印，漂亮而小巧的形状。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同一时间，接你的直升机会从菲律宾起飞，八点半抵达巴坦群岛最北面，”阿曼继续说着，“只要你顺利上了直升机，我们就等着放出风声，瓮中捉鳖了。”
“现在是几月？”程牧阳忽然问。
“七月底。”阿曼下意识回答完，才觉得他问得蹊跷。
“现在是巴士海峡的强台风期，俄罗斯和美国舰队通常会避开这两个月，”程牧阳说得很慢，同时也在思考着什么，“还真是一条天险的海路。”
阿曼的声音有些无奈：“没办法，登船之前谁都不知道周生家的路线，他既然来了巴士海峡，我们就只能找就近的地方，让你跳船登岸，”她顿了顿，“再往下就是台湾鹅銮鼻海域，想要制造爆炸，恐怕会有麻烦。不过，你不是说在今晚赌局之前离开，是最好的时间吗？或者给你安排游艇。”
“游艇不可能，”他果断告诉阿曼，“那片海域暗礁密布，强风暴下，沉船率有七成左右。”
他越说得慢，就越显出轻透、慵懒的弹舌音。
好听极了。
阿曼笑起来：“那么，强台风游行1000米和触礁沉船，两条退路，你选哪个？”她问完，不等程牧阳回答，忍不住又调侃他一句，“或者放弃，等下次？”
“现在放弃，无异于打草惊蛇，”程牧阳很冷静地回答阿曼，“蛇是会冬眠的，这次让它发觉到危险，就很难再吸引它出洞了。按照原计划做，我的游泳技术还不错，1000米不会有问题。”
程牧阳的话总能让阿曼迅速定下心，那种安心感，是多年培养出的信任。
他们面对过太多更凶险的情况。
在这个世界，尤其是血腥暴力的东欧世界，绝不会有懦弱的领导者，更不会有只安然享受的人。贩卖枪械的“战争之王”，并不是教科书上的一个名词，而是真正从冰雪覆盖的莫斯科，鞋底浸在鲜血里走出来的家族。
“你的南北呢？”她挂断电话前，忽然问他。
“南北——”
南北恰好用手抹干净玻璃，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他。
不算短的对话，她只听懂了这个发音。喀秋莎曾教过她，如何用俄语说自己的名字。她看着程牧阳的眼睛，想要看出什么，可是却徒劳无功。他仍旧拿着电话，没有说话，南北走到他面前。
这样的距离，能清楚嗅到他身上的薄荷香气。
他嘴角一动，像在笑：“听懂了？”
“嗯。”
“听懂多少？”
“听懂了我的名字。”
程牧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让我说完电话。”
“好，”南北也压低声音，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地告诉他，“如果想出卖我，记得要卖个好价钱。”
他曲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她的额头：“我舍不得。”
南北轻皱起鼻子，表达自己的不信任。
程牧阳笑一笑，对着电话，用俄语很慢地回答阿曼：“关于南北，照我昨晚所说的去安排。”
<h2>2</h2>
南北看着他挂断电话。
只是直觉，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可显然程牧阳并不想告诉她。
周生家的管家，临时来告知是吃西餐，南北低头打量自己这一身只能在沙滩上出现的衣服，实在觉得不合时宜，终究为了尊重主人，换了身正统的。程牧阳自己取下纱布，南北重新替他换了新药后，他只拿出一副白色的手套，戴上。
“非常……”南北看他的手，“嗯，非常好看。”
“这是对主人的尊重，”程牧阳说，“毕竟不管什么原因，这个伤，和那个女人的死有关联，避讳些比较好。”
“你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猜到一些，”他给她做着假设，“她或许只是个定时炸弹，被别人放在周生行身边，需要使用的时候，会让她执行。比如杀掉我。”
南北想起，在千岛湖的那个深夜。
程牧阳端着狙击步枪，亲自还击后，对自己说的话。
他说：你看。程牧阳带了这么多人在身边，却仍要时刻防备，是不是身边人有问题？或许真有机会置于死地？
那时候她置身事外，还嘲笑他风雨飘摇，却自得其乐。
程牧阳走到桌子边，拿起昨天的俄罗斯《新信息报》，随便搭在左手臂上，翻看着。南北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你是程公的第四个侄子，有很多堂兄弟？”
程牧阳“嗯”了一声，细细读着一条专栏。
“那你是怎么胜出那些人，成为下一任老板的？”
“好奇吗？”他笑，抬起头。
“好奇。”
“我们都是从第一笔军火生意开始的，”程牧阳给她做着简短的解释，“我记得，我的第一单生意，是在黎巴嫩，只有五十万美元。当时觉得很容易，后来很不巧，碰上了小范围冲突，差点没命，不过也因祸得福，多赚了四倍的钱。”
他说得简简单单。
就像在说自己第一次签证出国，是如何忐忑，怕融入不了异国文化。
南北“哦”了声：“怎么多赚的？”
“哄抬物价，”他说，“战时的武器，自然要有个好价钱。”
“所以，你们就看谁生意做得好？”
“差不多，”他说，“毕竟这才是家族立命的根本。”
“那程牧云呢？”
“程牧云？”他想了想，“他一直都不错。”
吃饭的地方是封闭式的。
两个人停在门口，忽然被要求卸除身上所有枪械，南北有些意外，程牧阳倒是很配合，从身上摸出两把手枪，交给欠身含笑的管家。
虽然是吃西餐，可走过的走廊，依旧是一屏屏的刺绣，都是手写字体。
南北读了两句，并没有耳熟能详的。
“这是哪朝的诗词？”她倒是好奇了。
二管家走在两人三步以前，微微停下，说：“都是我家大少爷收集的，是吴歌。”
南北“哦”了声，没再吭声。
“是不是不懂吴歌是什么？”程牧阳轻声问她。
她低声说：“完全不懂。”
周生家的人，绝对都是浑身带着上下五千年的尘土气。她跟着沈公久了，勉强能学听些老戏，摆摆围棋，但再往深里去，却完全不行。
程牧阳忽然笑得非常揶揄：“简单些来说，就是和《诗经》差不多的，出自江南的民谣。”
她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外公特别喜欢收集些奇怪的东西，家里有日本江户时代的浮世绘春图，以前我看那幅画，他就给我讲过出处。其实画里的意境就出自中国的吴歌。”
两个人转过走廊，就要到尽头。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程牧阳指着一挂苏绣，“这句，就是浮世绘春图最喜欢用的。”
她瞧了他一眼：“程小老板真是涉猎广泛。”
他摇头：“估计男人看到了，都会有些兴趣。”
南北奇怪：“和男女有关吗？”
“浮世绘春图，是江户时代非常有名的春宫图。”程牧阳揽住她的肩，轻声说，“比如刚才那几句，就是我们刚刚做过的事情。”
南北被他气得笑起来，可还是不太相信。
程牧阳非常正经地看她：“我没骗你，吴歌大多是淫词艳曲。”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有个男孩子走出来，年纪不算大，最多二十岁的样子，眉宇间书卷气极浓，面容普通，说不上难看，却是过目即忘。
男孩子估计是听到了程牧阳最后的话，不紧不慢地笑着，说：“当年吴歌散落民间，可是蔡元培、鲁迅那些人号召文人收集的，还是九十年前的文坛风气好，比现在开化多了。”
南北好笑地看了眼程牧阳。
好了，让主人听到了，看你怎么办。
程牧阳神情冷淡下来，伸出手：“程牧阳。”
“周生辰。”男孩子也伸出手，在看到他的手套时，微顿了顿，“程小老板受伤了？”
“昨晚的小伤，不是很严重。”
两个人的手轻握住，很快又分开。
他们走到游轮最顶层，半露天式的。周生行身边站着的是婉娘，宾客不算少，女主人始终是笑颜婉约地应酬着所有人的寒暄。不管是被迫，或是自愿，这船上总少不了大众熟悉的脸。难得有次公开的不需要古色古香氛围的场合，皆是衣香鬓影，珠宝加身。
程牧阳回身拿酒水的时候，南北看到沈家明在和一个香港男人说话。
“很担心？”程牧阳把香槟递给她。
她接过来：“担心什么？”
“担心今晚的输赢？”
“没有。”南北笑一笑，“你们两个，有了这个矿床都算是锦上添花，没有的话，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最多，是折了些颜面。”
程牧阳小喝了口，微蹙眉。
“不习惯？”
他“嗯”了一声。
站了一会儿，长桌上就开始摆放自助午餐。只有他们少数的人，被周家的管家请入有遮阳设施的露天帐篷，程牧阳刚刚才掀开白色的绢纱帐，就有个小人影扑过来，他以为是摔倒的孩子，没想到伸手去扶的时候，却有凛冽的光划过来。
布料被割开，他攥住了小男孩的手。
同一时间，站在绢纱帐后的二管家，也拿出枪。
在这个露台上，有枪的，只有周生家的人。南北蹙眉，看了那个人一眼。
程牧阳半蹲着身子，刀锋就对着程牧阳的喉咙。
“想杀大哥哥？”他微微笑了笑，一只手攥住小孩子的手，把刀锋往前拉，稍稍碰上自己的喉结，“很想？”
他说话的时候，非常冷静，甚至有些压迫感。
“我想杀你。”小男孩挥着另一只手，也被他握在手里。
他有着和他母亲极像的眼睛。她没想到，周生家竟让这么小的孩子知道了一切。更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孩子只有四五岁的年纪，仇恨却意外惊人。
或者生于这种家庭，本就是早熟的。
程牧阳拍了拍他的头顶：“为什么？”
“你杀了我妈妈。”
“谁告诉你的？”
小男孩抿起嘴唇，抿得有些发白。
南北也弯下腰来，轻轻按住程牧阳的肩膀，轻声说：“好了，他还是小孩子。”
“你现在杀不了我，”程牧阳看着小男孩的眼睛，轻声把话送到他的耳朵里，甚至是心里，不管是不是留下了残忍的阴影，“等你长大了，来俄罗斯找我。记得我的名字吗？”
小男孩意外地坚强：“程牧阳。”
“好。”程牧阳笑起来，目光仍旧是冰冷。
他说话的同时，周生辰陪着父亲和婉娘走进来，众人诧异地看着这诡异的画面：程牧阳半蹲着身子，握着小孩子的手，生生把刀尖抵上自己的喉咙。而二管家带着几个人，都在用枪指着南北和程牧阳。
很大的风，把绢纱帐吹起来。
程牧阳好整以暇地放开小男孩，后者似乎是有些灵魂出窍了，仍旧攥着刀，但是却真的不再试图做自己达不到的事情。
“周生仁，”孩子的父亲开口，叫男孩的大名，“你在做什么？”
小男孩仍旧傻站着，不过视线已经很自觉地从程牧阳身上移到了自己的父亲身上。他不说话，也不放下刀。婉娘弯下腰，笑得很温柔：“来，小仁，过来妈妈这里。”
小男孩似乎很怕她。
也是因为怕，真的就很听话地走过去。
只不过临走到她身边，却靠在了周生辰身上。周生辰笑了笑，弯腰把他抱起来：“好久不见，我们小仁都会用刀了。”小男孩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紧紧咬着嘴唇，不吭声。
“非常抱歉，”周生辰抱着自己的弟弟，看程牧阳，“程小老板。刚才你曲解了我收集的吴歌，现在我弟弟拿刀和你开玩笑，两两相抵，如何？”
程牧阳倒像是不太在意：“小孩子的玩笑，不用这么认真。”
周生辰颔首，对二管家道：“周旬，去把看管小少爷的人叫来。”
二管家马上躬身，悄然把枪收好：“是。”
岂料才走了两步，却被程牧阳的手按住肩膀，定在了原地。
“等等。”程牧阳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
下一秒，他的拳已经挥到了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猛烈，毫不留情。在触到皮肉的瞬间，南北很明显地听到了骨裂的声响。她的太阳穴猛跳着，看他因为情绪几乎变黑的双眼，还有嘴巴紧紧抿住，有些残忍的冷静。
所有的一切，都近在咫尺。
人在剧痛下，所做的反应都是无意识的。那个管家只是想逃，程牧阳很快贴近，又是拳头砸到人身体上的沉重响声。那人一声惨叫，一个踉跄向后仰面倒去，撞翻了临近的木椅。
趴在周生辰肩膀上的小男孩，身体抖得厉害。
显然是听到这声音，回想到了刚才和程牧阳的对视。
绢纱帐外很快静下来。
静得吓人。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程牧阳动手，用男人最原始的方式，野蛮得惊人。
那个人明显已经深度昏厥过去，程牧阳直起身子，像是忽然发怒，却又突然失去玩弄猎物性质的野豹。他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前一刻还是不死不休的暴力，此刻，却忽然因为毫无挑战，放弃了捕食。
他摘下沾血的手套：“抱歉，有些事，是需要立规矩的。”
<h2>3</h2>
周生行的脸有些沉，却在笑：“的确需要立规矩。用枪口对着客人，并非我们周生家的规矩，程小老板已经手下留情了。”他挥手，示意人处理管家，“昨晚的事也很抱歉，没想到我身边会有个外人，威胁到了程小老板的安危。”
“这很正常，”程牧阳手背的伤很醒目，刚才他就是用这只受伤的手挥拳，以至于整个手背都开始红肿，“就连我，也不敢保证身边的每个人都绝对忠诚。”
桌子被掀翻了，又有这种不愉快，程牧阳很快就告辞离开。
南北犹豫着，看了看周生辰怀里的小男孩。周生辰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很和善地笑了笑，让她放心。她很快掀开白色的绢纱，没看到程牧阳。
想到刚才的种种，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忽然跳动得很激烈。
这艘船，实在太危险。
时时刻刻，都有意外。
今晚的赌局会不会真的那么顺利？
她在房间里休息了几个小时，差不多到七点的时候，忽然有人送来了一份很丰盛的晚餐。周生家的人，为了照顾他们三家人的口味，特意带了会做各色菜肴的厨师。出来这二十几天，她始终都没有吃到薄荷做的菜。
云贵那一带的人，都嗜好薄荷。
辛凉，口味清郁。
她用筷子夹了小块的烤鱼，因为有薄荷的作用，油腻都退去了。她忽然想起程牧阳的身上，总有这种清凉的味道。甚至在早晨，也能看到他吃薄荷叶。
就是如此细微的特质，总让她觉得他离自己并不远。
她吃得有些入神，有人轻敲着门。她走过去，打开门，是沈家明。
“在吃什么？”沈家明看她慢慢地吞咽嘴巴里的东西，不禁笑起来，“慢点吃，别噎住。”
她彻底吞下鱼肉，说：“薄荷烤鱼，来，一起吃。”
沈家明倒是不客气，走过去，拿起她的筷子，去吃别的菜：“我不喜欢薄荷，你又不是不知道。”
南北想了想：“好像真的是。”
“今晚的赌局，你去看吗？”沈家明边吃菜边随口问她。
“不去看，”南北直接拒绝，“我怕我紧张。我总觉得，在这船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如果有可能，还是一觉睡到目的地清静。”
沈家明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卫星电视，仰靠在沙发里，认真看起晚间新闻。新闻主持人穿着淡粉的套装，笑容标准，英文也说得很地道。
“下边是特别插播，”简短的广告后，女主持人已拿起一摞资料，语气平淡地说，“今晨五时，菲律宾‘自由武装’在马京达瑙省等三个市镇，向政府军驻地发动袭击，当地政府军队立刻给予还击，双方交火持续数小时。现在政府已派出第一机械化旅，加入战斗……”
她听得认真，沈家明已经随手切了另一个频道。
“怎么不听了？”南北奇怪地看他。
沈家明不停换着各国的频道，告诉她：“是菲律宾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了，窝里斗，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们的游轮现在应该是在泰国海域，周生家已经安排好了。菲律宾的事情，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她把烤鱼吃得干干净净，抱着薄荷柠檬茶，和沈家明闲聊。这间房是半环形的落地窗，半临着海，两个人坐得不远，看远处的海平线和云层。
“有风暴要来了。”她喃喃着说。
沈家明没听清楚，刚想开口问，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走过去拿起电话，听了两声就放了下来：“下边人说，进入了强台风地带。”
南北“嗯”了声：“风暴还好，只要不进入暗礁海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不远处。
海上日落很晚。
仍旧能看到海面的颜色。
她正有些出神，却发现了另一个蹊跷的地方。按照沈家明的说法，现在应该已快接近泰国海域，怎么会出现“黑潮”？这种近似黑色的海水，只会途经菲律宾等地，而不该出现在这里。
南北潜意识里，勾出了一个地形图。
巴士海峡？
“我记得，我们傍晚的时候，已经离开巴士海峡了？”
沈家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差不多，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离得很远了。”
可是现在，这艘游轮明显在巴士海峡。
她没有立刻告诉沈家明，只是疑惑，是主人家说了谎，刻意在公海多留一晚，还是有什么其他的人，在操纵航线。
“你该去赌场了。”她转过身，靠着玻璃提醒沈家明。
“差不多，是该准备了。”沈家明从沙发上站起身，忽然有些好奇地问她，“你真的不关心输赢？”
南北不置可否地看他：“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能平安返程。”
沈家明很快离开。
夜幕悄然而至，房间里很暗，她想要去开灯，手已经按住了开关，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瞳孔在不由自主地缓慢散开。她把手伸到自己面前，拉远了距离，发现很难对着中指指尖聚焦，悄无声息，毫无痛苦。
她的动作，渐渐停滞。
在东南亚很习惯用这种逼供手法，肾上腺激素打散瞳孔，然后是幻觉，颅内血肿。
瞳孔散开极限是9mm。她当场见过一次，也只是旁观。
瞳孔散开的眩晕感，迫使她背靠着墙站立。
没有任何声响，房间的一切都是寂静的。她手摸着墙壁，站了大概十分钟，终于能够适应眩晕，眼睛却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手心的皮肤，紧贴着墙壁。
她让自己集中精神，判断这突如其来的事情。
或许是食物，或许是药物，或许只是悄无声息、难以察觉的毒烟。可能性太多，理由也太多，这船上的任何人，可能都会有理由这么做。就像在这世界的很多地方，你走在路上，随时都有可能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击中，一枪毙命。
有时候被仇恨者，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何况她是南北，南淮唯一的妹妹。
她有些混乱地想着，试图从各种猜想中，找出什么蹊跷。船的航线悄然改变，连沈家明都不知道，是有人想继续留在公海？在最安全的地方，想要做什么？
昨晚死的那个女人，最后拼死要做的，也是让船留在公海——
还有忽然的中毒。
南北不断试着自己的身体机能。
到现在为止，除了瞳孔扩散，没有任何多的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到程牧阳。从千岛湖开始，他就始终在受着生命威胁。虽然他隐藏得很好，好到让她以为，他此行只是为了和自己风花雪月。
可是，那晚是她忽然睡醒，就看到了枪战。
又是她和沈家明忽然决定从楼梯间离开，才看到了血腥场面。如果她那晚一直睡到天亮，或者没有看到楼梯间的尸体，或许她什么都不会知道。仅是偶然，就已经有两次。
而那些她没有看到的呢？
当他的名字，出现在她的猜想里，南北忽然就觉得心跳得不算太稳了。
如果她的瞳孔扩散，只是为了阻碍她的行动，那么原因，会不会是有人要彻底威胁到程牧阳的生命，而不想让她插手？
她边想着，已经边脱下自己的拖鞋。
光着脚站在地板上。
然后摸索着，给自己换了身贴身的短袖和棉布裤子。所有这些在不可视的条件下，花费了五分多钟，她需要让自己行动方便。她握住房门的扶手，还在用理智劝说自己，如果打开这道门，危险是难以预料的。
现在的她，最该做的，是找到沈家明，让他来自己的房间。
可是，她担心程牧阳，担心在自己失明的这段时间他会有危险。哪怕找不到他，也有机会见到小风或者阿曼，或者是其他的人。
她打开门，不轻不重地对着走廊，问了句：“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脚步声。
这个时间，应该所有人都去了赌场。但是，理应有负责这层安危的人，可是却空无一人。不过也好，适合她光着脚走过去。
南北的房间是在走廊的一侧，而程牧阳的，是在另外一侧的尽头。
她手摸着墙壁，以最快的速度往道路的尽头走。
指腹滑过墙面，第一个门，再是墙面，第二个门……直到摸到他的房门，她终于停下脚步，轻轻地叩了叩门。没有声音。
他去赌场了？
她又轻轻地叩了叩门。
就在安静中，她明显感觉手下的房门，被打开。
“程牧阳？”她叫他的名字，手已悄然握成拳。
如果不是程牧阳，那就是最大的麻烦。
没有回答。
她绷紧周身，随时等待还击的时候，却猛地被人拉入房间。“是我。”程牧阳的声音，短促而急迫。她感觉整个人都被他抱起来，迅速移动。
巨大的碎裂声忽然贯穿了整个屋子。
在风声灌入房间的呼啸声中，她猛地被捂住口鼻，身子一空，被他紧紧搂在怀里，从高空极速坠落下去。瞬间入水的同时，耳畔有骤然的爆炸声，却在巨大的水底冲力中渐渐远去。
只是下沉，没有休止的下沉。
她看不到，却知道自己跳进了海里。程牧阳的手捂得很紧，可她没有提前的准备，肺已经没有氧气，胸口开始阵阵发疼。幸好，他很快地就抱着自己游出水面，在松开手的同时握住她的腰，把她上半身都举出水面。
南北在大雨中，大口喘着气。
嘴唇和舌头被海水浸得发涩，浓重的咸苦，让人想干呕。
“我知道你现在看不到，”程牧阳说，“马上我要带你游1000米，现在是强台风，等上岸，我告诉你来龙去脉。”他的声音被台风和海浪削弱，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说了一个“好”字。
不用他说，当两个人入水后，她就明白，现在有多凶险。
为什么他知道自己看不见？
为什么他忽然跳船？
而又为什么，会有爆炸的声音？
晚饭时，看到的风暴云层，仍旧历历在目。
在强台风里强行游行，简直就是搏命。
这些问题，都只能暂时压在心底，离开这片危险海域才是最先要做的。
程牧阳很快调整姿势，手从她后背绕到胸前，以标准的救人方式，带着她游向海岛。不远处袭来十几米高的海浪，夹带着浓郁的腥潮气。
南北努力调整呼吸的方式，可还是在不断呛水。她不能看前路，为了不成为拖累，只能依赖他来前行。
程牧阳将表凑在眼前，不断对着方向和经纬度。
巴坦群岛，就在东南。
这片海域的黑潮，本就流速强，现在又是风暴，更是水流急旋，根本看不清一米外的东西。风浪雨水，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呼吸艰涩难耐。
他象征性地捂了捂南北的嘴巴。
示意她闭气。
然后，他自己也开始闭气游行，在台风和巨浪中，他们两个的生存能力，甚至比不上拇指大的海鱼。程牧阳划水的那只手不停涌出潮红，转瞬又散开在海水中。
原本他有时间用工具砸开玻璃，可南北的突然出现，耽误了最关键的十秒，他情急下只能用拳头把防身的钢制刀片砸进玻璃，让防弹玻璃瞬间爆裂。而也因此，付出了惨重代价。
“黑潮”的高盐水质让他的右手彻底麻木，他看着血的涌出量，判断这只手的伤势很重，必须上岸处理。浪墙逼近眼前，他抛掉脑中的杂念，在越来越大的海浪中向前游行，却难看到五米外的东西。
一千米的双人泅渡，压榨着他所有的力气。
十米水墙猛地掀起来，呼啸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一瞬间，他看到了暗礁，猛地将南北拉到怀里，紧紧抱住，两个人被水墙卷起，向着暗礁狠狠撞了过去。

第八章 群岛的隐秘
<h2>1</h2>
南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股巨大的水力，将她和程牧阳抛起来，如同失重，狠狠地扔到了未知的地方。
刹那间，她只是庆幸，程牧阳让她提前闭了气。
否则盐度这么重的黑潮，倒呛到鼻腔，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影响。
她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整个身体都被搂在程牧阳怀里，猛地撞上了什么，小腿传来刺痛，是划伤了。可是隔着一个人身体的撞击力度，仍旧让她有强烈的痛感。
她攥住他的手腕，有些紧张。
很怕，怕他有什么问题。
“没事。”程牧阳的声音很冷静。
他说完，没有再出声音。
第一波巨浪已经过去，但暴风雨却越来越大。刚才是运气不好，如果没有这么大的海浪，沉在水下的暗礁根本不会露出来，也不会造成这么大的威胁。程牧阳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不受控制，痛感，已濒临承受极限。
幸好，进入了暗礁群，离海岸不远了。
他控制着身体的浮力，用毅力撑着自己，将南北带上了岛屿。
他们精疲力竭地躲在岩石缝隙里，躲开风暴。程牧阳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防水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小小的火苗，照亮了她和他，他哑着声音问：“还好吗？”
两个人都很狼狈。
身上都有血在往下流。
南北的腿，显然被岩石划开了一道口子，因为浸泡在高盐度的海水中，已经麻痹得没有了痛感。她只是感觉有微微的亮光，在自己眼前出现。她想开口回答，可是亮光却忽然灭掉了。
她有些慌，伸手去摸他的手臂。
然后顺着，去探他的鼻息和颈动脉。
很虚弱。
“程牧阳？”
这次，真的是人在面前，却没有回答。
她在完全的黑暗中，感觉暴雨在不断透过岩石缝隙，落在身上。
陌生的岛屿，陌生的海域，昏迷的程牧阳，还有自己身上的伤。都让她绷紧了神经，她从来没有面对过如此境况。她从身上摸出刀，开始慢慢地割开自己的裤子，凭着痛感找到自己的伤口，简单包扎起来。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沿着他的身体抚摩，寻找伤口。摸到手的时候，感觉到有很深的伤。南北抬起他的手，用牙齿咬住他的指尖，小心用布条把伤口包好，下了狠心系到最紧，以防血流得太多。
等摸到他的后背，南北惊呆了。
太长的一道伤口，她甚至不知道能用什么来包扎。
她觉得自己很冷静，可是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最后她把身上的长裤都脱下来，在黑暗中，裁成很长的一条条，她必须给他止住血，否则他一定会没命。
只有这个念头，不断啃噬着她的冷静。
幸好他随身带着烈酒，可以做些消毒处理。
最后她给他包扎的时候，觉得眼眶有些酸，像是要流出眼泪来。直到听到他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她的眼泪才终于夺眶而出。该死的，明明是他半挟持自己跳船，是他自找的危险……
很漫长的夜晚。
除了巨大的暴风雨，再没有任何声响。
她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始终把刀握在手里，不知道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等到过了一段时间，就开始给他再重新包扎，防止血脉不畅。直到天渐渐亮起来，暴风雨稍显弱时，她终于开始慢慢地能看到东西。
雨仍旧下着，只是没有了风。
眼前的程牧阳，脸色苍白到骇人，嘴唇也几乎没有了任何颜色。她用手摸了摸他的脸，滚烫，非常烫。昨晚包扎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因为没有任何可视条件，包扎得有些凌乱。露在布条外的手背皮肉，被海水冲刷得泛白外翻。
后背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
幸好他身体底子真的是很好。
到现在为止，还仅是昏迷高烧。
外边的风雨既然小了，她又能看得到，就必须选个更适合栖身的地方。
或者，也许有什么人会来接他？
南北咬咬牙，把他的表解下来，背起他，走出石缝。
这里还真是荒岛，除了大片的岩石，没有任何植物。她在大小的岩石中穿走，竟然很快就到了另一侧海岸边，按刚才的路程时间看，这岛的直径绝不超过两千米……路途中，的确有适合直升机降落的巨石，却没有任何东西，而从海岛一侧到这侧，也没有停靠的船。
程牧阳比她高很多，脚就只能拖在地面，南北又光着脚，不能走太远。
既然找不到人，她就挑了最适合栖身的缝隙，让他斜着倚靠在岩石上。不能俯卧，会有雨水不断淋湿伤口，可又不能仰卧，会压到伤口。
高烧不退，伤口又深。
没有人，南北也束手无策。
她尝试用手接雨水，想要灌到程牧阳嘴里。可他因为疼痛，在无意识地咬着牙关，根本喂不进去，用手也不行。南北不忍心下重手，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凑过去，用嘴抵住他的嘴唇，舌头用力，想要撬开他的嘴。
他的脸滚烫，嘴唇却是冰冷。
“程牧阳。”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慢慢地，他开始放松，任由她的舌头深入嘴巴里。南北含着水，一口口喂他喝下去。除了这些，她什么也做不了，在这个连植被都没有的荒岛上。
她摸着他的额头，看着他的脸。
这是程牧阳第一次在她面前，闭着眼睛如同沉睡。不管是在比利时初相识，还是这次的旅程，她似乎从未见过他这么放松。脸孔很白，在高烧的温度下，皮肤竟然有些晶莹剔透的感觉，睫毛覆在眼睛上，遮住了那双略有阴柔而冷静漂亮的眼睛。
这也是第一次，她被人连累遭遇危险，没有生气。
甚至，他都有可能是始作俑者。
也不知道，船上会乱成什么样子。南淮应该会很生气。
她就这么看着他，每隔一个小时，就喂给他大量的雨水。
只希望以他的身体素质，足够抵抗这些。
过了一个日夜，程牧阳的高烧终于退了一些。她再给他喂水的时候，忽然感觉他的舌头缠绕住自己的，轻轻地吮吸。她睁大眼睛，心跳得有些急，从他的吻中抽离，看着他。
程牧阳慢慢地睁开眼睛：“怎么不继续了？”
声音调侃，但缺少底气。
他边说着，边调整坐姿。他的恢复能力，真是惊人。
“为什么跳船？”她问他。
“我这几年，一直在做一件事，”他又闭上眼睛，轻声说，“抓出程家的叛徒。他隐藏得很深，需要非常手段。所以，我做的所有事，包括这次游轮赌局，都是一步步的圈套。”
南北“嗯”了声。
他却不再说下去：“口渴。”
她愣了愣，被他气得笑起来，伸手去接了捧雨水，递到他嘴边。
他笑：“没力气喝。”
程牧阳此时的状态，就像一只吃饱了的猫，躺在你身边，任凭你如何威胁恐吓，都不愿意再动一动。他醒来的一瞬，这两天的阴霾情绪，也都消散了。
虽然雨仍旧在下，他们依旧在荒岛上，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南北笑着含了口水，低头去碰他的嘴唇，在触到的时候，程牧阳伸出完好的左手按住了她的后脑。他吞下她喂的水后，开始缓慢地亲吻她。南北的手撑在岩石上，不让自己的身体带给他压力。
他们亲吻了很久，始终温和，并不激烈。
程牧阳的手顺着她的背脊，滑到她的大腿上，轻轻地抚摩。南北的长裤早就给他包扎了伤口，如此穿着内裤已经整整两个日夜，腿冰得吓人。而他的掌心，却仍有高热的感觉。
她和他分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微微喘气：“你不要命了？”
“我说不定会死在这里，”程牧阳看着她，“舍得吗？”
南北蹙眉，被他说得心软如水：“舍不得，不过，死了也是你活该。”
他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不确定，这样会不会真的害死他，可却没有拒绝。
程牧阳的手指深入她的身体里，或许因为没有力气，所有的动作都是出乎意料的温柔。两个人的身体早已熟识，她的呼吸慢慢地急促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北北？”
“嗯。”
“是不是，有些喜欢我了？”
“嗯，”她笑着，贴在他耳边说，“一点点。”
他似乎想撑起自己的身体。
南北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住他的动作：“我来。”
她小心翼翼解开他的长裤，跨着坐在他的身上，让他缓慢地进入。
她身子向后仰着，双手撑在身后的岩石上。不敢给他的身体造成压力，只好双腿用力，小腿的伤口处传来阵阵的疼痛，和身体里不断涌出的欲望糅合着。
说不出的感觉。
程牧阳始终看着她的脸，还有微微闭起的眼睛，在她的动作中，不断地进入退出她的身体。她的腰和腿，在雨水中，有着诱人赴死的美丽。
“疼不疼？”他用脸贴着她的胸口，问她。
“疼，”南北轻轻地喘着气，“腿疼。”
不断有雨水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她觉得两个人都没理智了，腿上的伤口已经再次崩裂开，有鲜红的血不断流出来……
到最后，他紧紧握住她的腰。
南北在伤口疼痛和他用力的占有中，听见程牧阳说了句话。
雨声太大，还有身体的刺激，她没有听清楚他说的话。
事后，她给他拆开伤口，重新包扎起来。
当拿着仅剩的酒，想要给他再次消毒的时候，程牧阳反倒是拿起来彻底喝了干净。她去摸他的额头，似乎又热了起来：“如果你再次发高烧，死了，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家族艳史。”
“或许会，”程牧阳笑得人畜无害，说话真的有些虚弱了，“我一定告诉他们，要把你写成我太太，记录下来。某年某月某日，程牧阳抱着太太南北落海后，最后香艳了一次，还是在荒岛上。”
“这个岛叫什么？”她忽然转开话题。
“巴坦群岛之一。”
“没有名字？”
“大小姐，”程牧阳好笑地看她，“东南亚不是你的天下吗？菲律宾有七千多个岛，怎么可能都有名字？”
“好，好。我承认，我没有你知道得多，”南北懒得和他争执，“所以这个荒岛，是你事先就定好的地方？”
程牧阳“嗯”了声，眉头蹙起来。
“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没有人接应？”
他微微笑起来，把她搂在自己身边：“你怎么知道？”
“直觉。”南北说，“不过，我可能知道原因。菲律宾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了，是反政府军的突然进攻，听起来有些严重。所以，你很倒霉，碰上了菲律宾的内战，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已经进入军戒封锁阶段了。”
程牧阳恍然：“差不多，应该是这个原因。”
“可是，你的人想要谈判，派人来接你，应该不难，”南北有些不懂，“为什么至今没有人出现？”
“因为我下的是死令。”程牧阳给她耐心解释，“这个叛徒，应该是程家的支系，隐藏了两代以上。当初程牧云就是因为他们，才得罪了莫斯科上层，所以我和程牧云安排了这个陷阱，我用四年的时间来追杀程牧云，手握整个家族，然后，找到一个机会，假死。”
“然后，那个人就会出现？”
“我不死，他不会这么快出现。程牧云逃亡了四年，那个人应该会找到他，试图联手，或者是彻底杀掉程牧云，”程牧阳笑了笑，“所以我现在已经死了，不能有任何活着的消息，除了几个核心的人，不会有人知道真相。所以，他们做任何新的安排，都会需要时间准备。”
南北“哦”了声，嘲笑他：“那你就等着真死在这里吧。”
“我会找到阿曼，”程牧阳看上去真的是很累，他闭上眼睛说，“然后，就等着收网了。”
难怪他会说，他根本不在乎赌局的输赢。
这次的旅程对于他来说，只是四年中恰好出现的机会。
或者他当初争取千岛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安排下来，触怒众人，在赌船上不断挑衅众人的底线。所以，有人安排暗杀他，也情有可原了。
“在你的所有安排里，有没有我？”
“完全没有，”程牧阳侧过头看她，“我不可能让你涉险。”
她嘟囔地说：“那你为什么让我看不见？”
刚刚落入海里，他就说，我知道你现在看不见。
除了下毒的人，还有谁能这么清楚？
他说：“我怕在房间爆炸时，你会忽然出现，所以，用了些小诡计。”
“可没想到，我还是出现了？”
程牧阳“嗯”了一声，断断续续地，不带任何情欲去亲吻她的嘴唇：“我没想到，你自己处在危险中，还会来找我。”
“我也没想到。”
南北咬了咬他的下唇，以资报复。
他伸手在衬衫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的耳内无线电接收机，放到她的左耳里：“他们应该在想办法找我。”说完，便不再说话。他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
她也闭着眼睛休息。
无线电接收机始终是安静的。就在她几乎睡着时，忽然发出细微的声响，传出了清晰的声音，听着是个年轻的男人，散漫而又轻松地念叨着什么。
南北正要细听，接收机又没了声音，过了几秒钟，才又响起来：“重复播报，老板，我是宁皓。临时出了一些问题，没办法接你了。我现在借用菲律宾炮舰的发射机和你联系，已经帮你发了私人落海的求援信号，救援船会在一个小时内到你的位置，”那边传来喝水的声音，似乎还夹着笑声，“听说你带了个女人跳海？真够浪漫的。祝好运，莫斯科见。”
<h2>2</h2>
接收机静了下来，过了几秒钟又开始重复刚才的话。南北随手关了它，看了眼程牧阳。他的状况真的是不好。她从来都不怕死，只是有时候会怕疼。如程牧阳和自己这样的人，能享受旁人想象不到的生活，就有必然的准备，随时失去生命。
如果这个叫宁皓的人，始终没有找到传送消息的方式，很可能他就要死在这里。所以，刚才他真的是抱着必死的打算，和自己缠绵吗？
她找不到答案。
她的感情过往很单纯，只有过沈家明。那时的她没有依靠，沈家明却生活顺遂，过着她曾渴望的生活。所以沈家明对那时的自己，吸引力是不可抗拒的。
而程牧阳却不同。他从毫不相干的世界出现，却跨越了灰色地带，直接走进自己的世界。
没有任何犹豫，也从来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就这样过了快三个小时，海上终于有了救援的信号灯光。
南北拍了拍程牧阳，把刚才听到的话告诉他。程牧阳从刚才装着耳内无线电接收机的防水袋里，找到信号笔，交给南北：“拿着这个，到岩石上去用。有人来了，记得，要用法语和我说话。”
南北点点头，现在是全线封锁的敏感时期。两人的交流，最好能避开无关的人。
她强撑着小腿的伤，站起来，爬到岩石上。
此时风浪已经小了不少，救援船没有轻易靠岸，放下了一个小型救援艇。
程牧阳在救援艇到来前，让南北穿上自己的长裤，又让她把防水袋里所有枪械子弹和微型炸弹都扔到海里，只留了护照和一把普通的刀。南北开始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待到两个菲律宾人上岸后，她才算懂了。他们一个拿枪比着他们，一个开始利索地搜身。
像是怀疑两人的身份。
程牧阳倚靠在岩石上，配合地递上刀，用菲律宾语简短地说明了几句。虽然英语也算是菲律宾主要的沟通语言，可真正让人感到亲切的，却仍是地方语种。
果然，救援人有些卸了防备，弯下腰和他交谈起来。南北跟在他们身侧，听不懂两人的话，只在那个菲律宾人抬头打量她时，笑了笑。
游艇上还有两个人，看到程牧阳浑身的伤都是自然造成，两个人又如此狼狈，也就没再怀疑，用枪比了两下，带着他们上了救援艇。
“你刚才在说什么？”她小声，用法语问他。
幸好两个人都在比利时住过，总有适合沟通的语言。
“说我是法国的华裔，带着缅甸籍的太太度假，可惜碰上了暴风雨。”
两个菲律宾人仍旧小声嘀咕着什么。南北不大放心，低声追问他：“他们在说什么？”
他仔细听了两句：“在骂人。台风天气，还要出来救援外国人。”
送到大船上后，船上的医生还特地检查了他们的伤势，南北的腿只是伤口太长，倒是不深。程牧阳的后背也是如此，没什么太大的危险。那个救援医生看到程牧阳的手倒是吓了一跳，连连摇头和他说着什么。其间，看了几次南北，她听不懂，仍旧坐在他身侧安静地听着。
她似乎从医生的说话情绪中，猜到了什么。
救援船上的布置都不是很讲究，甚至谈不上什么摆设，就连两个人坐着的地方，床单上都有淡淡的有色痕迹，分不清是没洗干净的血迹，还是什么污渍。
他的体温，又随着夜幕降临，高了起来。
医生只给他拿来袋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水，挂在床边的架子上。临走了，终于想起来问他要东西，程牧阳从黑色的防水袋里，拿出一本护照。
医生又指了指南北。
程牧阳解释了两句，反正是天灾，怎么说都可以。
到深夜，有人来给程牧阳做例行公事的登记，顺便告诉他，台风实在太大，临时停靠在附近的岛边，等风停了再走。
那个人顺便把护照还给了他。
等人彻底走干净了，她终于伸出手去试他的温度。
仍旧在低烧。
“习惯吗？”他用左手把她的头往自己肩膀上靠。
南北真是累急了，顺着他的手势，很放松地靠着他。
“你以为我一直养尊处优？”她轻轻打了个哈欠，“其实，我小时候跟着小哥哥，哪里都住过，是个野孩子。”
“我知道，”他近乎耳语地，逗她，“刚才在岛上，见识过了。”
她脸有些红，丢开他不规矩的手。
这样的气氛，终于让人能喘口气。
南北也终于有机会，装作不经意地关心他：“你的手，怎么样了？”
“不是很好，”程牧阳想了想，“以后锻炼得好，应该能用勺子，用筷子都有难度。还好，我左手和右手一样，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她“哦”了声。
过了会儿，她又问他：“穿衣服可以吗？”
程牧阳忍俊不禁：“可以，生活尚可自理，就是自卫能力，小幅度下降。”
她的视线落在他包扎完好的右手上：“说不定佛祖是觉得你杀生太多，要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
“屠刀，并不是真正的‘刀’，”程牧阳倒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妄念，迷惑，或是执着。有这些才有恶念，恶语，甚至是恶行。”
南北在他肩头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好长的话，说简单些。”
“执迷不悟，”他笑一笑，声音倦懒，“这才是根源。不管是身份、地位、财富，还是美人，总要付出些代价，比如这只手。”
他说得坦然。
南北把手轻放在他的那只手上：“怎么会伤这么深？”
“来不及用工具，”程牧阳的声音，低下来，“再慢一步我们就会被炸死，一只手换两条命，很合算。”她抬高视线，端详躺在自己身边的人，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就缩起身子，钻到他怀里。
程牧阳很快就睡着了。
她关上灯，只有月光从顶窗透进来。程牧阳躺在她身边，把她搂在怀里，南北半梦半醒的时候，总能感觉他有时会动一动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摩挲片刻，然后再继续睡下去。
这种动作，像是下意识的。
她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穿着的都是菲律宾人提供的棉布衣裤，颜色偏深，倒像是情侣装。虽然在换衣服前，她用热水给两个人都擦了擦身上的污渍，却没有彻底清洗过，有些味道并不是很好闻。
她抽抽鼻子，很羡慕他能睡得这么踏实。
看那袋子药水快要用完了，她轻轻按住他的左手，把针拔了下来。
她回国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缅甸。他们无论做工，或是农闲，都喜欢穿拖鞋，总有人说是天热，雨水太多，或是太过贫穷的原因。
其实，只是为了拜佛方便。
就如同出家人会削发赤足，信佛的人所追求的都是“上可知天，下可会地”，对佛祖坦诚内心。佛堂外，瓷砖地面常因骄阳而滚烫，走上去都落不下脚，可却没人违背这个习俗。
这就是他们的信仰。
而她在那里，从没拜过任何佛。
不是不信，而是太信。她第一次见到吴成品的时候，就对他说过纵然双手血腥，但总要有个底线。她还说过，不要瞧不起缅甸这个国家，他们的仰光大金塔，立在那里两千多年，肯定会去照应自己的子民。
她一直相信，所谓的因缘果报。
而她也听得出，程牧阳刚才说的话，也是这个意思。
只不过他是在说他自己。
程牧阳睡了两个多小时，醒过来了。他以为她睡着了，没想到在试图挪动身子的时候，南北忽然就睁开了眼睛：“醒了？”
“你没睡？”
“你睡，我怎么敢睡？”她捂着嘴巴，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我怕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敏感时期，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她还记得，在缅甸时，那些反政府军和政府军的对峙，也非常激烈。
绝不亚于非洲的局部战争。
那时候，她和哥哥谈起这些事，总会感慨。自己人和自己人搏杀，在任何一个民族，都是让人遗憾的。绑架、砍头、谈判，最后的结果都是为了小部分人的利益。
“那些人内斗时，最恨的，其实是插手的外国人。”南淮半蹲在她面前，用刀给她削甘蔗吃，刚刚才砍下来的甘蔗，汁水甜腻，“如果你以后碰到了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要参与。”
她张开嘴巴，吐出嚼碎的甘蔗渣，很听话地“嗯”了声。
“如果在我们的势力以外，不小心卷入了这种局部战争，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知道你是谁。”当时的南淮，只是把削下来的一块甘蔗，继续喂给她，“我不怕花钱换回你，也不怕亲自动手，就怕无论花多少钱，流多少血，都换不回你。”
那时候，南淮的话，她真的记在了心里。
可却从没想过，自己真的在陌生的国度碰上了这种事。
就算程牧阳再机关算尽，也没有料到菲律宾能够突然内战。
所以在进入法国领事馆之前，他们都是危险的。
“我们现在坐的是政府的救援船，危险会小很多，”程牧阳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而且他们已经和领事馆沟通过，保证会把我们安全送达。”
虽然两个人交流都是用法语，但毕竟是在菲律宾救援船上，还是小心些好。
天亮时，和程牧阳最投机的那个救援人进来，交代了两句，意思是快靠岸了，两个人身无长物，就连衣服都是对方友情赠送的，所以不用准备，只等着下船。
那个人把护照还给程牧阳时，说程牧阳的信息还在和法国领事馆核实，需要临时在附近岛上登陆，暂住几日。程牧阳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用菲律宾语说：“没问题。”
台风终于离境，风和日丽。
两个人走上甲板，南北轻轻吸了口气。忽然一声闷响，身侧低头点烟的菲律宾人骤然软下身子，倒在了地上。眼前的景象，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程牧阳轻声说：“别动，有狙击手。”
他说完，擦着南北走出半步，将她挡在了狙击范围外。
沙滩上站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仍保持着射击姿势，另一个则摘下射击镜，对身后说了句话，不远处树丛里马上走出四十几个菲律宾人。喷漆伪装的小口径步枪，丛林迷彩，标准的作战装备。
“内行？”说话的人上半张脸缠着白色绷带，遮住了右眼，竟能听得懂他们低声交流的语言，“这附近有四个狙击手，你们的胜算不大。”
那个人示意他们双手抱头，走下船。
程牧阳没有答话，用脚翻过那个菲律宾人的身体，看了看他的脖子。同一时间，南北也注意到了那人脖子上的异常，中枪的位置不是子弹，而是一根细针，在阳光下晃着细微的光。
“是麻醉针，”端枪的人，嗓音倒是干净，用菲律宾口音的英语说，“药效三小时。”
<h2>3</h2>
绑架，仇杀？还是反政府组织的活动？
因为程牧阳的那句话，明显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起码不会是普通人。那些救援船的工作人员都很配合，马上扔下枪，双手抱头走下来，只有程牧阳和南北坦然走下船。
她每走一步，都在想，会发生什么。
“华裔？也是做这行的？”那个领头的男人走过来，用刚才两个人说话的法语，问程牧阳，眼神颇有些挑衅和趣意，“想想清楚，再回答我的问题。”
南北用余光看着他。
这些人应该没有想到，会碰到同样危险的人。如果按照程牧阳的计划，他已经死了，而她也应该配合他，同样消失在爆炸中。
所以，现在的他是谁？
而她，又该是谁？
“华裔，”程牧阳笑一笑，轻声补了句，“俄罗斯华裔。”
出人意料的答案。
小头目盯着程牧阳，扬起了手，所有放下枪的人都再次齐齐端枪。黑漆漆的枪口全部都对准了他们两个。
“俄罗斯华裔？”男人的声音甚至有些发紧，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来，“你姓程？”
程牧阳没有立刻回答，伸出受伤的右手，在数十道目光中，随意地搭住男人的肩膀，身子也微微向前倾了倾：“你说得不错，我姓程。”
小头目左眼的瞳孔很快收缩了下：“程牧阳？”
这里，只有南北能听懂他们的对话。
从刚才他透露自己来自俄罗斯开始，这个小头目就始终很紧张他的身份，或许是对程家有忌讳，但她却直觉，程牧阳和这个反政府组织有什么其他关系。
甚至是不太友好的关系。
短暂的安静里，远近的人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包括双手抱头的那些俘虏，也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一个外国人，就能让反政府组织的小头目有如此神情？他究竟是谁？
“不是，”程牧阳终于低声说，“我的名字是程牧云。”
“程牧云？”
他颔首，再次确认。
小头目眼睛里闪过讶然，疑惑，而后又是恍然的神情，他很快就笑起来，拍了拍程牧阳的手臂：“欢迎你，曾经的程小老板。”
南北没想到，在菲律宾北部，能够碰上南部的反政府解放阵线。这群西班牙殖民时代，热衷推翻西班牙人，美国殖民时代，又竭力推翻美国人，最后到了菲律宾独立时，却将炮火对准了自己独立政府的人。
绝对是令人忌惮的狂热武装组织。
程牧阳倒像是预料到了：“怎么？这么欢迎我，不怕现任的程小老板为难你们？”
“为难我们？”那个小头目阴阴地咧嘴，笑得很诡异，“他趁着我们和政府宣战，就抬高了十个点的武器价格，这可都是用兄弟的血换回来的钱。别看我们和他做生意，只要他敢来菲律宾，绝对会被投海喂鲨鱼。”
“喂鲨鱼？听起来不错，”程牧阳也笑得很隐晦，“如果抓到他，一定告诉我。”
“一定！”小头目俨然已把他当兄弟，“不过他像只狐狸，听说常年在莫斯科隐匿，根本没人见过他。”
“他很狡猾，”程牧阳也不无感叹，“否则，我也不会被逼到这一步。”
南北听得微微笑起来。
他还真是个浑蛋。
小头目又骂了几句，恨不得生啖其肉、剥皮去骨的样子。她实在听得想笑，视线移到附近，开始慢慢寻找附近的狙击手。
那个小头目竟然没有说假话，很快，她就找出了四个。
“我记得，你见过他？”程牧阳忽然揽住她的肩。
南北疑惑地看他。
“他在问你，是不是见过程牧阳。”
“见过，”她不置可否，“在莫斯科见过。程牧阳是个浑蛋，彻头彻尾的浑蛋。”
程牧阳轻轻地扬起眉，笑意浮在眼底。
小头目却听得大笑：“我们在返回棉兰的途中，有没有兴趣同行？”
他边说着，边侧身让出了一条路。说是邀请，倒更像是半强迫的劫持。
“好，”程牧阳倒是坦然，“恰好，我也有些生意，想和你们谈谈。”
最后，所有政府救援人员，都被押送到另外的船只，只有程牧阳和南北，坐了小头目的船。南北在船上睡了几个小时。
醒来时，程牧阳并没有在身边。
接连几日的折腾，她真是累坏了，可昨晚为了看护他，她几乎没有睡过。两天三夜的不眠不休，让她这一觉也睡得非常痛苦。梦境一个连着一个，不曾断过。
醒来时，骨头如同散了架。
她甚至有些恍惚地看着舱顶，几秒内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陌生的潮湿霉味，让她慢慢地清醒过来。
这两天三夜，程牧阳的状况始终不好，她竟然只顾着照顾他，而没有考虑这件事带来的影响。程牧阳昨晚曾在救援船上告诉她，这个矿床一开始就是他和沈家的交易，他帮着沈家拿到矿床开采权，而沈家配合他演出这场戏。
难怪，在赌局前，沈家明的父亲还亲自递话，让自己避开程牧阳。
不过，沈家明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而南淮，当然更不知道这件事，这么意外的消失，纵然有沈家的解释，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自己。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要找到机会，递出消息给小哥哥。
他只含糊地说过，要剔除家族内部的叛徒，可如果只是简单的叛徒，根本无须他和程牧云如此地位的人，先后冒险，引出这个人。
他还有什么在隐瞒？
程牧阳这个人，究竟还有多少的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南北从船舱出来的时候，程牧阳和那个小头目在吃烤虾子，比手肘还要大的虾，两个人就着啤酒在吃。甲板上十几个人端着枪在四处张望着，看上去漫无目的，可她看得出，其中的三四个人的视线，始终都在吃喝的两人身上。
客气的软禁。
姓程的人，无论是在任，或者落魄逃难的人，对这些反政府组织都是宝贝。她忽然推翻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如果有可能，尽量悄无声息地离开。任何方式递出消息，都会有风险，起码她现在还想不到很巧妙的方法。
南北看着他，程牧阳忽然就有了感觉，抬起眼睛来望向她。
她走过去，被他勾住腰，抱到了右腿上坐着：“饿不饿？”
“有一些。”
“这个虾，你吃两只就饱了。”程牧阳把手里的半只虾，往她嘴巴里喂。
她咬了口，肉质口感极好。
“你知道Jollibee吗？菲律宾最大的本地餐饮连锁，它的老板就是个华裔。”那个小头目喝了口啤酒，有些含混不清地笑着，“你知道吗？在菲律宾，只要有麦当劳的地方，就有Jollibee的连锁店，绝对不夸张，那个华人，一个人就赚了别人几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如果我有他的本事，怎么可能和政府拼命？”
程牧阳笑而不语。
“你们华人，真是太会赚钱了，”小头目的言语，有些恭维，也有些淡淡的嫉妒，“所以，在东南亚各个国家，最有钱的永远都是华裔。是不是？程？”
小头目说完，兀自干笑了两声。
程牧阳依旧沉默着，嘴边始终浮着很浅的笑，让人禁不住发冷。
南北拿过他的啤酒，喝了小半口。
船快经过很大的暗礁群。
风景越来越美。
南北走到船尾，看到海里有皮肤黝黑的小孩子不带任何工具，潜水游玩。她起先还没有太注意，后来竟发现，那几个小孩子都在围着一只不大的鲸鲨。而不远处还有个小女孩，跨坐着独木舟，笑着往鲸鲨的嘴巴里递送食物。
她见过这种鲨，却没见过这么多。
“有趣吗？”
程牧阳忽然伸手，把她横抱起来，作势要把她扔到海里。
南北抓住他的衣领，毫不在意：“扔吧，我一定把你也拉下去。可惜它们不喜欢吃人，就喜欢吃吃贝壳什么的。”
“倒也是，”程牧阳笑着把她放在栏杆上，搂住她的腰，“不太适合殉情。”
她笑。栏杆被晒得有些烫，坐着并不舒服。
刚刚才想要跳下来，程牧阳忽然就说：“我找个机会，把你送回畹町。”
南北怔了怔，搂住他的脖子，轻声问：“怎么送？”
“我刚才通过他们，联系了阿曼，她会亲自送一批军火来，证明我的身份，”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希望能用程牧云的名义，和他们结盟，把你送走。”
她恍然。
终于明白他“承认”自己是程牧云的用意。
在那种环境下，如果说自己是退役的特种兵，是小军火贩，或是毒贩，都能遮掩身份，却不知会被如何处置。唯独是程牧云，才能引起这个小头目的兴趣。
在外人眼里，他这个“程牧云”，能和家族抗衡四年，绝对会有让反政府军馋涎的资产。
比如，军火。
真是个诡计多端的男人。
早晨那么危险，他却在一念间想到了解决方法。
如果说，遇到小头目他们是场意外，那他显然利用了这个意外。否则现在的两个人，肯定被关在另外的俘虏船上，绝不可能联系到阿曼，继续完成他的计划。
南北暗暗感叹着，继续问他：“阿曼来了，就相对安全了，为什么还要我走？”
“这里不是很太平，他们，”程牧阳的视线，扫过远处的那个小头目，“并不单单是解放阵线，而是这两年分离出来的派系，自由武装。这是菲律宾最危险的武装，他们是因为解放阵线想要和政府和解，所以独立出来，继续和菲律宾政府作对的极端分子。”
她“嗯”了声。
程牧阳微微笑着，手从她棉质的短袖下伸入，轻轻地揉捏着她腰间的细腻皮肤，如同只是谈情说爱，享受度假。
可他的话，却和这些旖旎毫不相干。
“我以为跳海计划很完美，可你却意外出现了，离开菲律宾的路线也很完美，却没料到菲律宾会封禁领空。就连坐政府的救援船，都会碰到解放阵线的人，”程牧阳有些无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未来会越来越危险。”
“是啊，”南北轻声说，“你是我的克星，有你在我身边，就连堵车都能碰到枪战。程牧阳，这次结束，如果你还活着，要不要考虑吃长素算了？积积德。”
“好，吃长素，”他笑一笑，“但是要喝酒。”
“酒鬼。”
她笑起来。
“听话，”程牧阳把话题又绕回来，“你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很平淡的话，可是从他口中说出，就有着让人着魔的力量。
“阿曼什么时候到？”她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欣赏他身后的海景和浮在海面上晒太阳的大小鲸鲨。“要躲开菲律宾政府，最快半个月。”程牧阳说。
她的手也在他的背部若有似无地抚摩着，感觉着包扎伤口的绷带。
暗礁群中，和鲸鲨游玩的孩子们时不时发出很童真的笑声。她没答应他，不过依照程牧阳的个性，也不需要她答应。估计到时候，他总有办法逼她离开。
心机如此深重，手段极端的男人，真的很危险。
可她却偏偏信任他。
心念成魔。
心念成魔。
明明是他，成了她的心魔。

第九章 食人鲨海岸
<h2>1</h2>
因为马京达瑙省的冲突还在继续，他们绕开了那条路。
程牧阳和她被安排住在未被波及的岛上，驻扎地之一。两个人行动虽然自由，可在菲律宾内乱时，即便是能逃开这个岛，却难避开在大范围开战的军队。
这里很平静。
如果不说是在战时，根本想象不到，菲律宾正在有大范围的流血冲突。
他们的房间虽小，却五脏俱全，有很小的客厅和洗手间，还有一个卧室。有一晚程牧阳离开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负责替他们做饭的小姑娘，看起来十四五岁，似乎是知道今晚程牧阳不在，特意来陪她，顺便给她带来了晚餐。
平时程牧阳在时，这个小姑娘从不说话。
倒是今晚，话多了些。
起初南北只是用英文和她闲聊，直到听到她说丈夫时，南北才惊讶于她已婚的事实。
“这里的法律，允许你们这么早结婚吗？”
“十六岁，法律允许十六岁，”小姑娘笑，“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女孩十三四岁不出嫁，就会有损家族名誉。”
她“哦”了声。
想了想，自己十三四岁，还在沈家。
那时候她和沈家明感情再好，也绝不会想到“结婚”两个字。十三四岁，是她还在家庭教师的折磨下，在连逃课都不能的环境下，被少女情绪折磨的年纪。
小姑娘走后，她自己无聊，又没有什么可供娱乐的，索性就把前几天的觉都补回来，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到深夜，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慢慢醒过来，才发现程牧阳在轻轻地吻着自己：“醒了？”
南北嗯了声，搂住他的脖颈：“去哪里风流了？”
“去相亲了。”
“噢？”
程牧阳轻声说：“这里的习俗是可以娶四个女人。他们看到我只有你，就觉得，似乎可以安排我这个好兄弟，再娶个美丽温柔的菲律宾妻子。”
南北又嗯了声：“其实你应该告诉他们，你还有四个名额。”
他似乎在笑。
月光透过木制百叶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而且在这里，有些民族更开放些，认为结婚的最大目的就是生儿育女，”他的手从她的腰下伸过，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在正式结婚前，还可以试婚。”
“听起来不错。”
她还沉浸在睡梦的情绪里，任由他摆弄自己。
自从他来了这里，就比较注意，尽量尊重这里的习俗，避免喝酒。所以有的时候，他总以自己想喝酒得不到满足为由，转而去和她索取。
有时候她坐在海岸边看珊瑚，他都可以让跟随的人远离，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岩石上，轻易就进入她。他的任意妄为，超出她的想象，可也不得不承认，她难以拒绝。
“是不错，”程牧阳把她压在百叶窗上，温柔地吻她，“不过需要平等对待所有妻子，才能娶她们，我做不到，看到你，就没有别人了。”
“真的？”她想要从他身下逃开。
“真的。”却被他抓住脚踝，拉回来，压在身体下。
或许因为食物并不习惯，她比来时更瘦了。
却更突出了漂亮的锁骨，还有手腕、脚踝。
他低头用牙齿，咬住她的锁骨。
南北扬起头，听见他用很轻佻的声音说：“张开腿。”
“流氓。”
程牧阳微微笑着，手指摩挲着她的皮肤，一路从腰间滑下去，直到再次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一条腿弯曲起来，压在了两人之间。
骨感诱人。曲线分明。
她咬住嘴唇，头仰到极限，承受他所有的力量。
在他们一次次相处的经验中，他几乎是看着她从生涩、疼痛，到现在的几乎毫无保留地接受自己。程牧阳知道自己是爱极了她，远超过她对自己的感情，可纵是如此，他却仍惊讶于自己的贪得无厌。
他对任何事情都进退有度，从来没有这样，永不满足。
事后，南北靠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很沉。
如同他回来的时候一样。
程牧阳看着她脸上每个细微的地方，甚至注意到她的额头，有微微鼓起来的小包，是过敏了，还是上火了？他的念头停在这里，忍不住自己都笑起来。
夜不安枕地看着这个女人，还对着她额头的青春痘在思考。
是不是太过分了？
她睡着的时候，嘴巴总不会放松，有时候是抿起来，有时候又是微微噘起来的，总让人猜想，她在做什么梦，或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程牧阳俯身，轻轻地用舌尖撬开她的嘴巴。
他闭上眼睛，感觉她的小舌头，在无意识地回应自己。
现在的她，和在比利时，抱着书睡着的她，并不相同。她十岁到沈家，他十四岁到莫斯科，她的少女时代都是阳光四溢的，之前却是颠沛流离。而他的少年时代，都是长辈慈言和佛香善语，到莫斯科之后，却是杀戮丛生。
她的路，是被迫选择，因为她别无他选。而他，是在善恶之间，没有任何犹豫地选了一条血腥的道路。人活百年，不过一场黄粱美梦。而，黄粱梦短，何必贪求？
可他若不贪求，她就不可能认识他。
程牧阳发现，自己竟在嫉妒，嫉妒她十几岁时最单纯的感情，并不是和自己。他扣住她的下巴，几乎是报复性地吻她。
南北终于觉得窒息，忍不住地扭着身子，想要推开他。
却被他捉住手。
他睁开眼睛，结束了这个亲吻，透过百叶窗的斑驳月光，沉默地看着她的身体，想要平息自己的心火。岂料，南北没了呼吸压迫，竟再次习惯性地搂住他，缠上来。
窝在他怀里，继续去做刚才的梦。
他无奈地笑了笑，在她的皮肤紧紧贴合自己时，索性又翻身压上去，要了她一次。南北几乎是累惨了，嘴巴里不停抗议，连眼睛都睁不开，可是身体却很配合地迎上来，应付这个索求无度的男人。
次日早起，她从睡房里走出来，那个小姑娘已经开始忙碌地给两人做早餐。她看到南北脸上的红晕，还有疲累得有些软的脚步，忍不住对着她笑起来。
南北还以微笑，莫名有种被人看穿的窘意。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那个小头目始终尽职尽责地陪着程牧阳在岛上的种植区行走。他们今天要去辣木和橡胶种植区。
她记得这个从解放阵线脱离出来，自立门户的组织，官方数字也不过是近千人。不过从这十几天的行程来看，就发现他们的势力范围，要大了太多。
“他们和政府的冲突，结束了？”南北问程牧阳。
他把遮阳帽扣在她头上：“差不多了，一个想搞独立，一个阻止独立，但都不想太波及平民，冲突不会太久。毕竟这个棉兰老岛，是那些组织世代居住的地方，不像很多组织都是流动的，所以根本不会管流血冲突对平民的影响。”
“你最懂了，专家，”南北嘲笑他，“你是不是对各国的所有组织，都倒背如流了？”
程牧阳笑一笑：“差不多，都是客户，当然要熟悉。”
南北忍俊不禁，伸手握住他的手。
不远处，能看到二十多名荷枪实弹的人，隐蔽在周边丛林中。那个小头目始终在介绍着这里的橡胶产值。南北倒是听得认真，忽然用法语说：“在中国云南，就有一批隐形富豪，都是种植橡胶起家的。”
小头目很有兴致：“我只知道，中国的煤矿很多。”
她笑：“所以我说，在云南做橡胶生意的都是隐形富豪。在香格里拉、丽江、昆明的机场，你能看到很多私人飞机，基本都是橡胶业的老板所有。”
“你太太对中国的云南，看起来很了解。”小头目感慨地看程牧阳。
程牧阳笑了笑，没说话。
南北也只是看到橡胶，倍感亲切，所以才随便说了两句。可显然，涉及了太多“中国云南”。她装作不太在意地说：“我是缅甸人，那里，离云南很近。”
幸好，程牧阳在最初就告诉他们：他的女人，是缅甸的华裔。
他们在回程时，那个小头目接到了一个消息。
“有竞选人，并不想停止这场内乱。”小头目笑起来，“程，你的武器再不到，我们恐怕就要去解放阵线抢武器了。”
程牧阳笑起来：“快了。”
在这个国家，暴力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政治走向，尤其在棉兰老岛。那些长期斗争的政治家族，为了打击对手，甚至不惜雇用这些组织，进行绑架谋杀，不止本地人，还包括外媒记者。而这个时候，这些组织也不过是一个工具。
据说在过去三十年，这个组织，还有它的分离组织，造成了十几万人的死亡。可谁能计算得出，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因为权力纷争呢？
下车时，有风吹过来，乱了她的头发。
在被分割开的视线中，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是个金发的欧洲人。
他伸手，帮她捋顺头发：“在看什么？”
她靠在他身上：“忽然看到个欧洲人，有些奇怪。”
<h2>2</h2>
“认识？”
“不认识，只是觉得奇怪。”
这个人，曾经和南淮合作过，她不可能不认识。
可刚才的回答就像是本能。该不该让他知道这个欧洲人的身份？她还没有想好。
两个人在这里是“贵客”，一举一动，都会在无数双眼睛下进行。
可是他对她的占有，却从不顾忌。有时候南北都会怀疑，他是真的因为欲望想要自己，还是做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失势，却仍有浪荡习气的程家男人。
他和她在一起，总像个执念深重的人。
她总是看着他在激情时的眼睛，去猜想，他到底在想什么？
南北平时都很注意，只是在屋子里，看当地的英文节目打发时间。这天傍晚，那个负责给他们做饭的阿法芙，忽然说起了附近的暗礁群水域。
“有虾蟹、海牡丹和海鳗，”阿法芙说，“最主要的是，那里有鲨鱼群。”
她恍然：“我来的时候见过，是不吃人的鲸鲨。”
“不，是真正的食人鲨。”
她听得有趣，追问了几句。
程牧阳看她跃跃欲试，笑一笑说：“去看看吧。”
南北跟着阿法芙到岩石海岸时，有人正在喂食鲨鱼。
完全不像他们来时的那片暗礁群，这里虽有夕阳余晖，却颇有些冷烈的味道。
有两个男人往岩石下扔了头小牛。
很快就有十几条白鲨出现，小的不过一米长，大的看不到全身，从她们站的地方，能看到大概有三四米的样子。血红的颜色很快蔓延扩散，很快又在海水中淡化。
那些人又扔了些牛排，很快就离开，只留了她们两个在这里。可惜白鲨们还没有吃够，看到岸边仍有人，久久不愿散去，不断往返游动着。
白鲨高耸的背鳍划开水面，一双双沉静的眼睛里，隐藏着杀机，随时都等待着一跃而起，咬杀猎物。
程牧阳，南淮。
都有着这样一双眼睛。
始终贴身陪着她的女孩阿法芙问道：“在想心事吗？”
她轻轻“嗯”了声。
“在想程？”
“是啊，”南北笑起来，仔细看她，“你真漂亮。”
南北继续看着那些鲨鱼，她发现那些负责喂养鲨鱼的人，留了一小部分生牛肉，似乎是给她们娱乐的。
她们身后，有一个人走上来。
是那天她看到的欧洲人。
南北回头看了眼，那个男人笑了笑：“南北小姐，再次见到你，是我的荣幸。”
他说的是中文，腔调有些怪，但很流利。
阿法芙似乎认识他，很快就走到远处，让两个人有机会独处。
“凯尔，”南北蹲下来，挑了块看起来很美味的牛肉，扔到了岩石下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这两天都避免出门，就是怕被凯尔看到。
没想到，还是被他察觉了。
“我听他们说，程牧云身边有个缅甸的女人，就有种猜想，或许这个女人就是你。”凯尔也笑着弯腰，陪着她喂鲨鱼。
岂料他的肉扔下去，猛地有条一米长的小白鲨蹿起来，夹带着浪花。
“Shit！”
凯尔低骂了声，猛地挥拳，照着白鲨的眼睛砸了过去。
她没来得及站起来。
海水夹带着血腥味，不知道是鲨鱼的，还是牛肉的，溅了她一身。小白鲨是吃得亢奋了，想要把两个人拖下水，却没想到岩石上的人都有铁块一样的拳头。
就这么一拳。
小白鲨已经没了攻击力，骤然落回了海面。
南北同时站起来：“为什么猜到是我？”
凯尔耸肩：“一个女人，年纪不大，和莫斯科的程家在一起，会说缅甸语，我听着，就会想是不是你？而对喂鲨鱼这么感兴趣的，更像是你。”他弯腰，好奇地看南北，“可是我很奇怪，三年前看到你的时候，你说过，你不喜欢离开家。”
南北半真半假地回答：“我在私奔，你知道，程牧云这样的身份，好像只能私奔了。”
凯尔笑起来。
她站起来：“所以，如果你坏了我的蜜月旅行，我就，”她用两根手指敲了敲凯尔的心口，“把你喂鲨鱼。”
她的手指用了力气，凯尔笑眯眯躲开了她：“放心，北。我这次来，和你没有关系，而且
——我也绝不想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故意请我来，想要做什么？”
“好奇，”凯尔笑，“你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是知道的。”
凯尔这个人，南淮提到的并不多。
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在泰国的一次任务失败，泰国以涉嫌从事恐怖活动为名向凯尔发布逮捕令。而他却很聪明，早一步逃到缅甸，并委托南淮为他争取了十天的时间。
十天内，缅甸政府拒绝向泰国引渡凯尔。
十天后，凯尔消失了。
最奇怪的是，泰国再也没有追究过这件事，显然是有人出面做了一些交易，换取了凯尔的性命。这种人，虽然披着欧洲人的皮，却不知道究竟在为谁做事。
鲨鱼在夜幕降临前，消失在海面上。
南北也没什么兴致和凯尔寒暄，回到房间时，窗外已经没了自然光。
来到菲律宾之后，她发现这里每天都会下雨，但都是下一阵就好。所以今晚这种天气很难得，太阳落下去后，连月亮都看不到了。
很诡异的天气。
这个房间里，厨房是开放式的。
她推门而入，程牧阳正在很有兴致地做牛排，他拿着小刷子给牛排涂了薄薄的一层橄榄油，却没回头：“等我十分钟。”
或许是灯光的原因，他带笑的侧脸，莫名让人感觉安心。
“程程？”她靠在他左肩上，学着他家老阿姨的声音，叫他的乳名，“你有没有觉得，程程这两个字很熟悉？”
程牧阳笑一笑：“冯程程吗？”
“你也看过《上海滩》？”
“无聊的时候看过，不过是老版的，赵雅芝主演。”
“冯程程真是爱惨了许文强，”南北感慨不已，“可惜有家仇，到最后也不能在一起。”
等到程牧阳把牛排煎好。
她饥肠辘辘地举着刀叉，把整块牛排切成均等的十几小块，这才张嘴开始吃。程牧阳看她这种做法，目光难得柔和下来。
这是她最喜欢的做法。
因为懒，不喜欢边切边吃，所以喜欢把所有肉，都先切好，然后再拿着叉子，一块块往嘴巴里送。这种吃法，真是懒得可爱。
南北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肉，递到他嘴边：“说起来，你外公也在上海，家里也涉黑，像不像是男人版的冯程程？”
话没说完，自己先收不住，笑了。
程牧阳不太在意，咬下她叉子上的肉：“如果我是冯程程，在家人和我之间有了利益冲突，你会选谁？”
她没有犹豫，看着他说：“我哥哥。”
“意料之中，”程牧阳倒也不意外，“所以，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发生了呢？”
“我会放弃。”
“如果你放弃了，我哥哥还要你的命呢？”
“那就要好了，”程牧阳也从自己盘子里切下一块牛排，喂给她吃，“但是，在要我命之前，怎么也要你陪我一晚。”他的声音，倒真是醉人。
南北被他气得笑起来：“你还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耸肩，不置可否。
程牧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口问起了那些白鲨。南北想到下午的血腥，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和白天那些鲨鱼吃了一样的东西，顿时没了胃口。
在程牧阳很贤惠地收拾盘子时，她想到了凯尔。
就如同南淮所说，南家没有永久的朋友。即便哥哥当初救了凯尔一命，也只是利益交换，所以她并不认为，凯尔真的会为了什么交情，真就隐瞒自己的身份。
“阿曼大概什么时候到？”她终于决定坦白。
“最快后天，最迟也不会超过四天。”
“后天？”南北环住他的腰，轻声说，“记得我们看到的那个欧洲人吗？他见过我。刚才我喂鲨鱼时被他认了出来，或许现在，这里的人已经知道，你就是程牧阳了。”
沈家的赌船之行，并不是秘密。
只要有人认出南北，那就能90％确定，在她身边的男人是程牧阳。毕竟两个人是从船上同时消失的，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天，不管多严密的消息，都会被人传出来。
程牧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盘子和刀叉一个个码放好。
“会不会很麻烦？”她问他。
“有一些。”
“要不要今晚就走？”
“如果能走，在第一晚我就带你走了。从我们进这个村子开始，四十米外，永远都有四十多个枪手跟着我们，”程牧阳只是笑了笑，“很难说走就走。”
南北轻轻地嘘出一口气。
她也想不到好方法。
“不过，这些组织需要的是武器。不管我是程牧阳，还是程牧云，只要扣住我，他们就能得到武器。所以即使他们再恨我，我们也不会有危险，”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回原位，“但应该很快，就会有大麻烦。”
南北疑惑地看他。
先说不会有危险，又说要有大麻烦。
除了这些菲律宾人，他还能有什么麻烦？
“阿曼告诉我，她已经找到了那个叛徒，”程牧阳拿起干净的毛巾，把手上的水渍擦拭干净，“可惜被他跑掉了。所以一旦我的行踪泄露，在阿曼他们追杀那个人的同时，他的同伴也会追捕我。”
“他的同伴？”
程牧阳“嗯”了一声：“中情局。”
南北愣了愣，不敢置信地松开手臂。
她曾经怀疑过，程牧阳要抓的这个人，不是简单的叛徒。否则，就不会是他亲自冒险，引出这个人。可她绝对没想到，他要抓的是中情局的人。
如果说，他当初在赌船上争夺碲矿床，很可能会得罪中情局，那么现在，他已经成了中情局的敌人。
换句话说，南淮的盟友，就是程牧阳的敌人。
她一瞬间想到了太多。
耳畔骤然传来轰然巨响，爆炸的瞬间，气浪席卷了一切。程牧阳猛地把她按到地上，整个人都覆在了她身上。
<h2>3</h2>
四处都是玻璃碎片。墙壁断裂，房屋坍塌。
南北在半壁废墟中，下意识反过手臂，去摸程牧阳。她忘了呼吸，心跳如雷，生怕他被弹片伤到。很快，她的手腕就被抓住：“不要动。”
程牧阳轻声告诉她。
他说完，忽然就咳嗽了两声，似乎是被灰尘呛到了。
几秒的安静后，又是巨大的爆破声，还有紧随而来的机枪扫射的声音。她听得出，是加特林机炮，通常在局部战争中，才会有人搬运这么大的机枪炮来攻击。
这里是自由武装的驻地，是菲律宾最难掌控的组织，绑架杀人，恐怖袭击，无所不用其极。可是今晚，却被人轻易攻入了。
在不断的交火中，爆炸仍在继续，不断有房屋被炸毁。
他们住在西北的角落，是第一枚炸弹爆炸的地方。所以那些进攻的人，应该恰好就是从这里攻入的，然后不断地和驻地的人交火。
人的吼叫声，还有交火的声音，都在渐渐往东南方向转移。
她不知道程牧阳想要匍匐到什么时候。
“来的人，说的是菲律宾语。”他忽然开口。
南北听他说着。
“而且，听起来，就是棉兰岛的口音，”程牧阳简短作了总结，“不知道是官方，还是别的组织，不是针对我们，趁这个机会，看能不能离开。”
就在又一声爆破的瞬间，程牧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带着她往反方向撤退。
漆黑阴沉的夜色里，到处都是火光。
废墟里，不断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废墟之间，站着一些端着枪的人，看样子是进攻的敌人。
南北在黑暗中和程牧阳快速移动着。脚下有尸体，废墟有尸体，到处都是死尸。
这不是第一次和他逃生。
十几天前，在台风海啸中，程牧阳带着看不到任何东西的她，游行了一千米。那时候南北只能依赖他，而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和他，有多合拍。
两个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但是他细微的一个动作，她就明白他选的道路。
程牧阳忽然停下脚步，在黑暗中摸索几秒后，扔出来一道黑影。
她伸手接过来。
是微型突击步枪。
程牧阳自己也拿了一把。他凭借十几天的观察，已经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这个村子临着雨林和海。那些突然进攻的人，就是从雨林那侧而来。
所以，程牧阳自然就选择了海。
她并不知道他的选择，只是跟着他走，直到听到海浪声，终于明白了他的计划。可在看清这里的地形时，她却停住了脚步。
“怎么？”程牧阳回头看她。
“这里——”
她没有说完，程牧阳就骤然抬枪，扣动了扳机。
一枪一个，他接连击中了四个人。南北在他脚下，用半蹲的状态，给他迅速补枪，有子弹呼啸过耳畔，猛的刺痛下，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耳朵流下来。
很快就被海风吹冷。
凉意渗透了肩膀。
幸好，两个人在暗处，那些人在明处。
程牧阳的枪法又是出奇地准，不到两分钟，就解决了七八个守在海岸边的人。
到最后他收起枪，南北才用手按住耳朵，生死胁迫一解除，疼痛就开始迅速在神经间流窜。他看到她的动作，把她的手拉开，借着远处的火光，仔细看她的枪伤。
很幸运，子弹真的只是擦过耳朵。
“还好，”程牧阳轻声安慰她，“没破相。”
南北疼得龇牙：“这里有鲨鱼，食人鲨。”
“下午你来的地方？”
“嗯。”
“没办法，想要走，只剩这条路了，”程牧阳弯下腰，去看岩石的侧面，“这里被人工造出了一条窄路，应该可以走出去。”
南北顺着他的视线，也去看岩石侧面，上半部分岩石壁被生生削去，而留下的那部分，刚好足够一个人贴着墙壁走。虽然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但很显然，是人为造出的路。
她下午来，因为被蹿起的小鲨鱼袭击，所以始终没有靠近海岸。
没想到这里还有路。
岩石海岸，直接连接着村子外的路。
虽然他们没有走过，但也绝对比另外的方向安全。
程牧阳从一具死尸身上找出军用绷带，替她把枪绑在了腰上。她想要先爬下去，程牧阳拍了拍她的肩膀：“让我先下去。”
在黑暗中，程牧阳手扶着岩石壁的边沿，整个人都贴着石面滑下去。
南北始终紧绷着神经，看着另外的方向，谨防有什么人忽然出现。但显然那些突袭的人，很熟悉这里的环境，估计不会想到有人会在鲨鱼海岸撤退，只象征性地留了这么七八个人。
程牧阳站住后，伸出左手，示意她踩着自己的手下来。
南北有些犹豫，可是又知道他的个性，绝对不会任由她自己爬下去，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的一只手，沿着石壁滑下去。
到最后，两个人都站在这条窄路上时，南北才算是松了口气。
程牧阳贴着石壁，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跟着他，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两步，就看到海面上有白色的痕迹滑过。很快，就密集起来。
她攥住程牧阳的手腕：“白鲨。”
程牧阳停住脚步，顺着她的视线去看海面。
两个人站的位置，并不算高。
如果有成年的白鲨蹿起来，很容易就能咬住他们的身体。南北脑子里闪过白天的画面，只要鲨鱼有胃口，别说是这里，就是再蹿高两三米也绝对绰绰有余。
“北北，”他忽然说，“你沿着这里，用最快的速度走到外边。”
“你呢？”她下意识问。
“我去上边，把尸体扔下去，引开鲨鱼。”
南北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下一秒，她就更看透了这之后的危险。
他想要扔下那些尸体，暂时引开这些鲨鱼很容易，可是在她走之后呢？谁来帮他引开鲨鱼？而且那些食肉动物开荤后，肯定会对活人更有热情。她不敢想下去，摇头告诉他：“我们回去，换条路。”
“不可能了，这个驻地留守有五百人，那么来袭击的人，肯定会超过两千人，我们两个人不可能冲出去。况且，我是自由武装的盟友，如果被抓住，也只能是死。”程牧阳伸出左臂，抓住头顶的岩石壁边沿，“听我的话，沿着路一直走下去，我很快就会追上你。”
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同意。
可却挪不动脚。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与其留下他，不如一起死。
可是程牧阳的神情很镇定，仿佛就在证明，现在不是绝境。她终于被他的眼神说服，横下心，沿着石壁继续往海岸边走。
程牧阳消失在身后，忽然就有重物坠海的声响。
海面上白色的影子攒动频繁，不断有血的味道飘上来。她没有再继续看，一门心思往前走，听着身后有坠海声，有撕咬的声响，有鲨鱼因为争抢食物而争斗的声音。
大概十分钟后，她终于走到尽头。这里已经是海岸边沿，夜幕下，黑色的海浪不断冲刷着粗粝的沙子。她回过头去，因为岩石是有弧度的，所以看不到尽头。
没有程牧阳。
她站在陌生的海岸上，莫名地腿就有些发软，站不住，就把枪从身上解下来，坐在沙滩上等他。很久没有这么等待一个人。
不知道对方生死，完全是因为一句承诺，答应去等他。
就像南淮给她最后的那个电话，也是说：“北北，给我一段时间，我再来找你。”
还有海风，吹得她整个左肩凉飕飕的。
那里有她自己的血。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路。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黑色的影子出现，以非常快的速度靠近她，最后，她看清是他，而他已经从岩石上跳了下来。
显然是经过了搏斗，身上有血迹。
但幸好，有惊无险。
他精疲力竭，靠着她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南北看他手臂上的伤口，都不深，有些已经不再流血。
“还好，”她低声说，“没破相，也没缺了什么部位。”
他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轻轻地搂了搂她的腰。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不要动，”他亲昵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这里有人。”
一句话，猛地收紧了她的神经。
身边的依靠忽然消失，程牧阳用最快的动作，抽身，反扑到身后不远处的岩石后。同一时间，她已经捡起枪，对准了岩石的方向。很快就有咒骂声出现，有一团人影从岩石后滚出来，缠斗中的两个人都手握着匕首。
程牧阳右手不能用，单单用手肘就顶住了他的腕部，让对方不能用刀。
南北对准两个人，食指扣住了扳机。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他近身肉搏，但显然这个对手实力比周生家的管家更好。她在黑暗中，勉强能看出哪个是程牧阳，就在她静心瞄准时，那个对手被程牧阳用手肘压住了脖子，猛地扬起了头，竟然是凯尔。
南北蹙眉，在犹豫的一瞬，凯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是她听不懂的俄语。

第十章 菲律宾家族
<h2>1</h2>
程牧阳姿势没变，可明显回避了致命要害。他用很低的声音，问了凯尔两三句话，凯尔被他卡住咽喉，很难再发出声音，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南北听不懂。
她继续瞄准凯尔的眉心，猜想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最后，程牧阳从凯尔身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凯尔脱离桎梏，坐在沙地上，咳嗽了半天，终于抹掉脸上的沙子：“没想到，你们会从白鲨海岸逃出来。”
“今晚的是什么人？”程牧阳边问他，边把南北的枪口按下去，示意她安心。
“解放战线。”
“解放战线？”
凯尔“嗯”了声：“他们想要杀的是我。这次大选，解放阵线想要和政府和解，争取把棉兰岛变成自治区，可惜这里的自由武装不想妥协，只想从菲律宾独立出去。”
他的话，信息量巨大，却把今晚的局势说得很明白。
凯尔究竟做了什么，她并不是很关心，倒是程牧阳会因为什么很快就相信他？南北找不到机会单独问他。凯尔继续用腔调古怪的中文告诉他们，自己本来就安排了从这条路走，没想到能碰到他们两个。
凯尔知道他们不可能回头，也没多废话，休息了不到五分钟，就示意他们两个一起离开。
他很熟悉这一带的路。
程牧阳和他一前一后把南北护在了当中，很快穿出无人地带，走上了大路。或许因为今晚的交火，这条路上有不少走动的平民，开着汽车的，车内都有不少行李。
南北穿着的是在驻地的衣服，很寻常的平民装扮。
“刚才，他和你说了什么？”她走在程牧阳身边，看着前面向人借烟的凯尔。
“刚才？”程牧阳回忆着，告诉她，“他告诉我，他是拉姆的人。”
“拉姆？”
“俄联邦安全局第二局，反间谍情报局的头目，”他轻声说，“负责收集各国情报，同时在境外进行反间谍活动。”
她诧异看他：“凯尔是俄罗斯的人？”
如果不是程牧阳说，她曾一度以为，凯尔会是中情局出身。
程牧阳颔首：“凯尔根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需要帮我们逃离危险。因为他的上司拉姆，是我的好友。”
他的答案，超出她的想象。
在旅程之初，她以为程牧阳只是为了抢夺矿床。落海后，她才知道，他对矿床根本就没兴趣，只是要抓自己家族的叛徒。
而今晚，程牧阳终于告诉她：他要抓的人不只是一个叛徒，而是中情局的人。
现在，她认定的事实，被他再次推翻。
脑海里，浮现出波东哈对他的评价：
程牧阳曾多次获得俄罗斯媒体的公开赞誉，是俄罗斯人民的朋友，是慈善家。他作为最大的军火商，不论国籍、肤色如何，都是莫斯科最尊贵的客人。
现在看来，程牧阳不可能只是“尊贵的客人。”
南北欲言又止，程牧阳似乎也不愿意再说下去。两个人在路上并肩走着，抢来的枪已经扔到向路人买来的旅行袋里。
反正在菲律宾这种国家，连学生都能持枪，两把枪并不会带来多少麻烦。
反倒是没枪，才是最大的麻烦。
凯尔很健谈，很快他从经过的路人那里买来了几瓶水，扔给他们。他从路人的口中，也得知了更多关于今夜的消息。
在两大组织交火的同时，棉兰岛的另外一股武装势力忽然对军队发动袭击，并在临近的村子扣留了400多名平民，同时，有人断了临近几个村子的电力供应。
短短几个小时，已是天翻地覆。
因为是军队负责护送，所以不允许自由走动。
程牧阳他们只能跟随着护送的军队往安全的城镇转移。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大多数民众都走累了，三五个地坐在路边休息。
他们三个坐在路边，凯尔刻意穿着带帽子的外衣，此时他拉上了帽子，把头发遮住。
三个人的外形里，唯独他最扎眼，自然要回避些。
“菲律宾第一机械旅，已经派出士兵，专门护送平民转移。”凯尔席地而坐，顺便说出自己的想法，“我需要去首都马尼拉，所以现在，我会说服他们的指挥官，送我去棉兰岛的国际机场。程，你应该可以如鱼得水了。”
程牧阳不置可否。
程家有全球最大的货运机群，只要到了机场就有机会悄然消失。
“不过忘了和你说，”凯尔忽然想起什么，“在我到棉兰岛之前，中情局就开始在这里对你实行逮捕计划了。”
南北看着凯尔和他，始终保持沉默。
她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纵然你在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有能力呼风唤雨，可是在菲律宾，手无寸铁，不能和外界联络，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份。
在这里，程牧阳只能是个普通人。
面对小范围围剿，能够自我防卫。
可真的碰上军队，或者是中情局的天罗地网，就如同蝼蚁。
“南北小姐，”凯尔弯起眼睛，轻声说，“不要这么看着我，昨天，我问过你程是谁，你也没有说实话。所以你和我，彼此彼此。”
“我没有怪你，”她懒得理他，“我只是好奇，你有多少种身份。”
“很多，也很少，”凯尔笑，“你最好一个都不要知道。”
他说完站起来，开始四处溜达。
菲律宾亲美，就连总统竞选，也大多有美国人在背后支持。所以凯尔很聪明，他亮出自己的美国护照后，就开始得到了不一样的待遇。
他在试图得到特殊照顾。
“我是个内科医生，”凯尔从身上摸出证件，“我需要立刻去马尼拉，我的病人在等我。”
那个指挥官拿过他的证件，有些半信半疑。
凯尔借了支笔，给指挥官抄了个电话号码。
指挥官让一个士兵去打这个电话，在得到答案后，他竟然亲自从车上跳下来，把自己的军用吉普车让给了三个人。
方向是棉兰岛最大的国际机场。
接下来的道路很安全，所以只配了两个士兵和一个司机。三人先一步离开这里，向着棉兰岛最大的国际机场而去，如果路途顺利的话，应该下午就能到达。
南北替程牧阳包扎好伤口，靠窗坐着，有凉风从窗口吹进来。
程牧阳的手，从她的腰后搂过去，轻声用法语问她：“要不要和我回莫斯科？”
他说的话，只有凯尔听得懂。
凯尔却装作不懂。
南北往他肩膀靠过去，闭着眼睛说：“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哥哥和中情局的关系。”
“知道，”程牧阳的声音，很轻，也很冷静，“所以，如果没有必要，我不会让你知道太多我的事情。尤其是这件事的内幕。”
“可我还是慢慢知道了。”
她猜到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已经布局多年，开始进入最后收官阶段的棋局。
程牧阳的背后，是俄联邦安全局，否则凯尔不会帮他。而那个叛徒背后，是美国中情局。
这场巨大的阴谋，是为了什么？会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
她跟着他出生入死，到现在，才终于看到了真正的秘密。可是她不能问，问得深入了，就需要作出选择。
程牧阳在等她的答案。
南北靠了会儿，终于说出自己的决定：“等到了机场，你回莫斯科，做完你要做的事情。而我回畹町，等到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你再来找我。”
“好。”他没犹豫。
她笑：“真会来？”
“一定会。”
“你不怕有来无回？”
程牧阳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我怕再也看不到你，就像在比利时。那时候，我已经在做交代，想要把生意彻底都给程牧云，可惜你没给我机会，忽然就走了。”
凯尔忍不住抬眼，看两个人。
程牧阳对他，比了个手枪的手势，指尖对着凯尔的眉心。
后者笑着偏开头，继续去装聋子。
天快要亮起来的时候，车开到了一个分岔路口。意外地，他们听到了枪响，很快就看到两个年轻女人，仓皇地往这方向跑来。两个士兵似乎很紧张，不断让司机退后。
显然，来不及了。
程牧阳把枪从旅行袋里拿出来，把南北那把枪递给她，却在和凯尔跳下车时，按住她的手，说：“不要下来。”
接下来的一切，是一场魔鬼似的战斗。很多的持枪人，跟着两个女人一起扑上来，黑暗中，无法辨别他们是哪一路的人，可是显然并非政府军队。程牧阳和凯尔的战斗模式就像是野蛮人，枪和刀在手中不断交互，凡是有倒下的人，都会被他们补上致命的一刀，在敌多我少的情况下，完全不留活口。
南北和司机坐在车上。两个年轻女人，已经钻到了车下。
因为天黑，只能看到影子，听到枪响和大声吼骂。
这种看不到血腥，却不断看到人数减少的战斗，让人连毛孔都开始发冷。
程牧阳从最后一个敌人身上站起来，把匕首随手别到腰上，太阳已经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很淡的日光，照亮了一切。
道路上，横陈了三十几具尸体，遍地的枪械和血。
车下两个年轻女人，看上去是西方人的脸。凯尔捂着手臂，在弯腰询问她们一些问题。
程牧阳满身的血，他脱掉自己的外衣，光着上半身，回到车上。南北仔细给他检查，没有新伤，他比凯尔幸运。
他低头，把她搂在自己怀里，沉默而激烈地亲吻她。
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有太多的流血和太多的危险。似乎在太阳升起的一刻，乌云终于暂时散去了。她用手搂住他的腰，感觉他身上有些微微的汗意，等到他放开自己的时候，轻轻喘着气。心跳过了很久，终于平复了些。
她从司机那里拿来干净的军用绷带。
她替他重新包扎着伤口，因为刚才的激烈战斗，比较深的伤口又有些崩裂了。她拿着绑带，在他手臂上缠绕时，忽然想到什么：“我听人说过一些典故，有些很像你。”
“什么？”
“有人的七情六欲，有神的能力，有鬼的凶狠。虽然终日聆听佛法，却不向善。这些话，像不像在说你？”
程牧阳想了想，很慢地笑了笑：“你是说阿修罗？可惜，阿修罗从不喝酒。”
她愣了下，也笑起来：“好吧，只有这一点，不像。”
“还有，”程牧阳凑在她耳边，继续反驳，“印度的佛教传说里，阿修罗的男人都很丑，女人却很美。你觉得我像吗？”
<h2>2</h2>
“不像，”南北笑着用手摸他的眼睛，“你的眼睛，非常漂亮，在比利时的E40公路上，从我和你对视开始，就被你色诱了。”
琥珀的颜色。
在生气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冰冷，可看着她的时候，却有眷顾，有温柔，有倦懒，也有种跨越很多年的让人匪夷所思的深情。
他笑：“真的？”
“真的，”她说，“我记得，那天是二月十日，对不对？”
程牧阳有些意外。
他低下头，鼻尖从她的额头一路滑过她的鼻梁、嘴唇、下巴，最后落在她的咽喉上，呼吸可闻，甚至有牙齿印刻皮肤的刺痛。“在到机场之前，找个地方，随便什么旅馆，或者就在这个车里，我想要你。”
“色鬼。”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只是色鬼，还是恶鬼，”程牧阳笑着回应她，“死后一定会被投到地狱，永不超生。所以，只有一生一世，能和你尽兴地在一起。就这一生一世，你舍得拒绝吗？”
她笑着，手从他的背脊滑下来，轻轻抚摩他的伤口。
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抵挡一个男人总是用这样自我诅咒的语言描述对你的痴迷。她觉得程牧阳的存在，本身对她就是劫。
而且是万劫不复。
凯尔从那两个女人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
这两个女人是来报道菲律宾大选的英国记者，在如今大选的白热化期，有人爆出传闻，最热门的总统候选人是倚靠了棉兰岛最大的家族。
为了获得第一手资料，包括这两个记者在内的五十多个外媒人员，都来到棉兰岛，想要跟踪采访这个家族，还有这个家族的敌对家族。
然后，就遇到了绑架屠杀。
据她们所说，同行五十多个人，只有她们两个因为采访迟到，才得以逃脱。
也幸好，她们遇到了凯尔。
南北不是很了解菲律宾，但显然凯尔是个内行。他安抚了两个记者后，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让两个士兵和司机都下车，带着女记者回到大部队那里寻求临时保护。
士兵和司机接到这个任务，非常开心。
经历了黎明前那场恶斗后，程牧阳和凯尔对他们来说，甚至比恐怖组织还可怕。
程牧阳的右手还在恢复期，昨夜辅助用枪后，又旧伤复发，所以只能由凯尔和南北轮流开车。
车开了十分钟，凯尔忽然踩下了刹车。
面前的画面，有些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曾经想到过，从这条路走下去，一定会经过事故现场，却没想到太过于血腥的场面，远胜于早上的。因为这里有老弱妇孺，很多都显然是受过侮辱，身体残缺。
和他们同时赶到的还有当地的警察车辆。
因为他们驾驶的是军队的吉普车，还有指挥官留下的通行证，当地警察拿走通行证，告诉他们需要等待验证。很快，就有个警察高官，通过车窗，递给程牧阳手机。
电话是接通状态。
程牧阳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来。
整个通话过程不长，程牧阳全程都没有说话。等到把电话挂断，交还给那位警官后，对他颔首说：“我很高兴，能够受到邀请，参加今晚的宴会。”
这是个很诡异的画面。
他光着上半身，遍身伤口，却被当作了当地最大家族的贵客，受到邀请。程牧阳在说话这一瞬的神情，完全有着东欧贵族的冷漠。
南北和凯尔都很惊讶，但都没有表露在脸上，他们知道，程牧阳如果作了这个决定，肯定是事情有了另外的转折，而且应该是很重要的转折。
在他说完这话后，车内的人很默契地沉默着，听从那个警官的安排。
很快就有人开车，为他们引路，往棉兰岛最大家族的庄园方向开去。
凯尔不问，南北不问，他也就不说。
直到车开进了庄园的大门后，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异常温馨。沿着主路的是一条不算很宽的河流，四周种满了椰子树和甘蔗树。也因为这些，空气里四溢的都是植物的清香。
保存完好的庄园生态。
甚至保留着西班牙殖民时期的风格。
远处的建筑如同中世纪的油画。
他们下车时，迎接的人很多，穿着也非常正式。反倒显得他们三个非常滑稽。南北在人群后看到阿曼，一瞬就明白了程牧阳这么做的目的。
是阿曼，安排了这一切。
在她醒悟的瞬间，有个漂亮的东欧女人，提着自己的裙子朝着程牧阳走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同时用很生涩的中文叫他的名字：“程。”
不过这么一个字，南北就听出了各种味道。
有惊喜、等待、期盼，还有担忧。
甚至，还有着淡淡的不满。不过最后这种感觉，应该是对着她而来的。
程牧阳单手拍了拍那个女人的后背，笑了笑。
“你好，”那个女人换成了英文，对南北说，“我是喀秋莎，是程的朋友，很多年的朋友。”她简短的自我介绍，却让南北忍俊不禁，难得认识两个俄罗斯女人，还都叫相同的名字，这是有多巧合？
不过，她的笑落在那个女人眼里，却成了嘲弄。
尤其南北现在的形象，实在不敢恭维。经过一夜的奔波，她虽不像程牧阳似的，索性自己脱光了半身，却仍旧狼狈得可以。
甚至身上有鲜血过夜的味道。
众人走进大厅后，程牧阳始终在用菲律宾语和主人做着简短的寒暄。那个女人似乎也是主人的好友，不停微笑着，和他们交流着什么。
南北反倒是被冷落了。
不过她想起这么美的庄园外就是尸横遍野后，也对这个始作俑者毫无好感，只是跟在程牧阳身侧，沉默着。
过了会儿，阿曼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听不懂，也无聊，我带你去洗个热水澡。”南北很感激地笑笑，跟着她离开了那里。
阿曼带着她走上三楼，她住的客房，有很大的浴室。
浴缸是沉入式的，足足能容下三四个人。
阿曼交代两句后，两个菲律宾女人开始给她准备，一池的热水，还有新鲜的花瓣，所有都让人如入天堂。阿曼和她轻声说话，询问她这十几天的生活，南北只笑着说是回归原始生活，阿曼笑，摸了摸她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我弟弟，他一定很心疼你。”
她在水雾缭绕中，累得闭上眼，笑了笑，没说话。
“喀秋莎从十几岁和他一起长大，始终很喜欢他。”阿曼的声音，继续给她解释，“这次也是多亏她的帮忙，才能安排你们进入这个庄园。不过，我刚才在电话里没敢告诉他，怕他会拒绝。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现在中情局在菲律宾布下了天罗地网，如果没有这个家族的帮助，他绝不可能到机场。”
阿曼的话，都很有道理。
所以她也没说什么。
不断流动的热水，恒温，也清澈。
她甚至快靠在浴缸里睡着了，听到有开门的声音，也懒得睁眼，直到感觉有人入水，手撑在她的两侧，才眯起眼睛，看他。
有烈酒的香气。
真是酒鬼。
升腾的水雾，让她杏色的皮肤显得很美，他的眼睛里有醉意，也有情欲。
她笑，头靠在他的左臂上：“这里，好像比随便找个旅馆，或者在车里好很多了。”
“的确是。”
“我很好奇，你怎么舍得来找我？”
“吃醋了？”他的声音，被酒色打磨得诱人极了。
“嗯，一点点。”
“能不能多一点？”他笑，“这样我会开心一些。”
“真幼稚。好吧，”她也笑，“多一点。”
他的身体，贴上她的，竟然是穿着长裤下水的。
裤子的布料浸透了，摩挲她的皮肤，让她不知道是舒服，还是难受。这样的水温和环境，根本不需要说话，程牧阳脱掉自己的长裤，闭气到水下，轻轻咬住她的胸。
水的浮力，容易让感觉加重。
她忍不住想要推开他，却被拽到水面下，被吻住了嘴唇。
在没有氧气的水里，他进入她，漫长的数十秒，都不给她呼吸的机会。直到她眼前白光叠加，有些发昏了，他终于把她抱到水面上。
“我刚才在想，”他舔着她的嘴唇，低声说，“如果我放你走，你会不会嫁给别人？再见面，你会不会是某人的太太？比如，沈家明？”
南北被他的话气得笑起来。
有没有男人，还在你的身体里，就开始怀疑你会成为别人的女人？
“不会，”她想起刚才程牧阳给喀秋莎的那个拥抱，忽然想气气他，“起码不会是沈家明。”她的声音未落，已经换成了轻抽气。
程牧阳搂住她的腰，在她身体里辗转，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这么自信的人，却忽然像个初次恋爱的男人，反复嫉妒她过去那一小段单纯的感情。
只是这么想着，她就已经毫无招架之力。
生平第一次，她不想回到畹町，回到自己想念的家。
<h2>3</h2>
晚宴很隆重。
甚至有传闻，这次大选最热门的总统候选人的谋臣，也会出席今夜的家庭晚宴。
这家的主人，让人送来备好的礼服。
最贴心的是，再次送来了上好的外伤药。
他的伤口，已经被人仔细清理过，而且上过伤药。南北看到主人细心备下的伤药，竟然有些尴尬，他是表现得有多明显，才让外人如此心领神会？
背上的伤口经过太多次剧烈打斗，崩裂数次，愈合得很不好。再加上从白鲨海岸逃离，还有刚才浴缸里的纵欲，看起来很难不留疤了。
南北替他小心打理好伤口，一层层把纱布缠上他的身体。
她的手，从他的身后，慢慢绕到身前，再绕回后背：“刚才给你处理的医生，有没有告诫你，伤口不要浸到水？”
他很平淡地“嗯”了声。
她无奈地笑笑，替他穿上了衬衫，自己却仍旧穿着单薄的内衣。
程牧阳从移动的架子上把礼服拿过来，也耐心地替她穿上，甚至不允许她插手。
等替她戴上项链后，他才从整面墙的镜子里看她，说出了稍后的安排：“今晚的宴会上，我会带着你跳第一支舞，然后会有人带你离开。”
“你呢？”
“同时离开。”
“你不用管我太多，”南北告诉他，“我哥哥和他们的关系很好。所以，你最该担心的是自己。”
程牧阳比她高了不少。
她从镜子里和他对视，感觉到两人之间，有非常微妙的伤感情绪。
她转过来，用掌心拍了拍他的胸口，笑着去打破这种气氛：“我们这种人呢，日子过得太危险，永远都只能活在现在这一秒里，多一分钟都不能想。所以，我对你过去的事情，不会太介意。”
他不懂她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乖乖告诉我，”她话锋一转，刻意装作刻薄，“除了喀秋莎，你还有没有其他红颜知己？嗯？”
程牧阳这才恍然。
他有些想笑。
南北笑吟吟地看他：“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想这么久？”
程牧阳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酒，那个银色的小酒壶丢了，现在他手里的是个小巧的扁平玻璃瓶，里边装着的是透明的酒。
他喝了口酒，低头，又给她喂了小半口。
她蹙眉，却很温顺地张开嘴。
幸好马上就会分开，否则，她真的会被他灌成个酒鬼。
“你的问题和一个秘密有关，”他离开她的嘴唇，低声说，“等我们再见面，我会告诉你答案。”
两个人在舞会开始前夕，终于从房间里走出来。
不知道是主人，还是喀秋莎，太熟悉他嗜酒的习惯，让等候在门口的仆人端着新鲜的薄荷叶，替两个人去除嘴里的烈酒气息。她作为他的女伴，始终在他身边，看着他高调地被主人介绍给每一个贵客。
两个人不断走动着，举起香槟杯，频频碰杯，寒暄。
她的视线，始终在周围的环境里不断观察着。在这华灯初上的夜晚，她相信，不止有一个中情局的人，在虎视眈眈。
程牧阳很聪明。
中情局不可能暴露在阳光下，他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大大方方，就在人群的中央，在菲律宾军政的人当中游走，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灯光渐暗下来，有人挽住喀秋莎的手臂，先滑入了舞池。
程牧阳轻握住她的腰，猝不及防地将她旋入了舞池。太过醒目的入场方式，引起了众人的瞩目。他的脸被暗色的灯光映得模糊，挂着一抹笑。她一只手搭在他的手上，配合着他的脚步。
她忽然想起，那晚在游轮的酒吧里，没有任何人，两个人从深夜跳到了天明。
那时的程牧阳和自己无所顾忌，暧昧亲昵。
她的思绪只飘荡了几秒，再回神，他已经在众目睽睽下，如同那晚，低下头，用鼻尖轻轻摩擦着她的鼻尖，旁若无人。
“南北？”
“嗯。”
“南北。”
她又“嗯”了声。
她已经习惯了，程牧阳每次都这样叫她。不断重复，反复求证，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让她不厌其烦地答应着。
程牧阳扶在她腰上的手，移上来，扶正她的脸，要她看着自己。
“愿意嫁给我吗？”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躲不开他的目光。
“认真的吗？”
“很认真。”
她和他握在一起的手，能隐隐感觉到他掌心的灼热。
两个人同时都有些心乱如麻。
“看着我的手。”他的声音很轻。
南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心里，而他的手指，分明就捏着枚戒指。
剔透的绿。
近在咫尺，悬在她的无名指尖前。
他在等待她的回答，脚步却没有停。南北看着他指间的戒指，很想伸手，给自己戴上。她相信，她不会再遇到像程牧阳一样，让自己如此心动的男人。很多次，当他和自己缠绵时，总会有办法说些能敲入她心底的话。
他会说，莫斯科的雪，很适合让人深入浅出。
而他要把她关在房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壁炉旁，做一整天。
然后在深夜，他会陪她看整个莫斯科城。
南北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握成了拳。
轻轻地嘘出一口气。
“你每次都逼我作决定，”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这次真的不行。我从四岁开始，就跟着哥哥四处逃命。他经常会在半夜，偷偷把我往陌生人家里一丢，然后就消失很多天，才会浑身血淋淋地回来。他每次都带着刀，大家都怕他，所以不敢不收留我，虽然大多是穷人家，却总能吃饱。可他就不同了，每次都把自己当作诱饵，就为了让我能好好睡几天，吃饱肚子。”
“很辛苦。”他说。
“嗯，很辛苦。”南北闭上眼睛，听着他难得有些焦躁的心跳，“所以，如果他说，南北，程牧阳是我们的敌人，那我绝不会再见你。”
程牧阳把戒指收回去，放入心口一侧的衬衫口袋里：“看来绿色不适合你，下次，要不要红宝石？”他说得很轻松。
“听起来不错，我很喜欢红色。”
她也答得轻松。
程牧阳笑一笑，不再说话，只是把她按到自己身上，让她紧紧贴着自己。
舞曲进入高潮的节奏，两个人配合得非常完美，到最后和一对男女交错而过，是喀秋莎和一个陌生男人。喀秋莎仿佛意外地惊喜，叫他的名字，而她的舞伴，则用碧蓝色的眼睛礼貌地看着他们，颔首招呼。
“我们换个舞伴，可以吗？”喀秋莎在他们不远处，忽然提议。
南北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非常自然地，两对人交换了舞伴。
当那个欧洲男人的手，搭上她的腰时，她分明看到喀秋莎的眼睛里，有着难掩的欣喜。南北移开视线，感觉到自己的舞伴在看着自己。
她看向他，那个男人用浓重的伦敦腔英文问她：“小姐，你是喀秋莎的朋友？”
她颔首，笑了笑。
余光里，程牧阳已经拥着喀秋莎滑到了舞池边沿，从身侧招待的酒盘里，随手拿起一杯香槟，对着她的方向，轻轻地举起杯子，悄然做了告别。
在交错的灯光和沉浸在舞曲的人群中，他的告别，显得特别不真实。
南北礼貌地陪着那个男人，结束了整支圆舞。
程牧阳按照计划，消失在宴会厅，她默默祈祷他可以顺利到达机场，同时也趁着舞池热闹非常时，悄然提着长裙离开了舞池。
这个建筑的背后，就是巨大的天然瀑布。
那里同样聚集了很多人，相谈甚欢的，暧昧不明的，明争暗斗的，都是政治，和她毫无关系。很多人说话，她都听不懂，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记得，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拒绝求婚。
在沈家明满十八岁时，他曾经在自己的生日晚宴后，在她的睡房门口，非常紧张地拿出一枚戒指。也是突如其来的求婚，被她几句话连消带打地当成了玩笑。
她拒绝得很轻松，心里却有些愧疚。
可是今晚，拒绝程牧阳的那一瞬，她竟然也有很浓的失落感。或许，这就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他的求婚，是恳求她和自己一起回莫斯科。
她坐在瀑布旁的桌子上，用很随意的借口和身边的情侣借来了移动电话。
在拨出一串电话号码后，听到了熟悉的等待音。
在瀑布的水声里，她安静地等着南淮。
这是南淮和她的专属连线，所以在电话接通的一瞬，她没有开口，南淮已经先说了话：“北北。”声音不是很清楚，应该是在休息。
“嗯。”
“玩够了？”
南北笑了声：“嗯。”
“我安排人去接你回来，”南淮的声音，出乎她意料地冷静，好像早就洞晓了很多事情，“有什么事情，等到畹町再说。”
南北笑了声：“嗯。”
“至于程牧阳——”
她的心骤然被提起来。
声音骤然消失，手机被人从手中抽走。
同时，有枪口顶住了她的后背。
“南北小姐，”不算太陌生的伦敦口音，竟然是最后共舞的那个男人，“我想，这个瀑布的声音太吵了，我们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谈一谈。”

第十一章 心念已成魔
<h2>1</h2>
如果是几年前，可能会有很多人，想要她的命。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看似依靠着这个男人，被挟持到了一辆车上。这个男人，还有他两个同伴的态度，非常客气，如果不是有枪口对着她，她甚至以为这就是程牧阳的安排。
他说过，“有人会带你离开”。
但南北相信，程牧阳不会让人以这种方式，带她离开。
她直觉上猜到是中情局。
在陌生的国家，能一眼认出她的人，只能是掌握中缅、中越边境的情报机构。
她相信，谜底很快就会揭开。
车从庄园一路开出，离开繁华的人烟区，进入了海岸边的村子。
她想起凯尔曾经说过的话，因为流血冲突和断电，这附近的一些村民已经被暂时转移。那些组织的人数并不多，也有自己的驻地，不会分散人力占据这些无人的村子。而政府军队已经转移走了平民，也暂时不会来这里。
所以，除了他们这辆车，四周静悄悄的，漆黑一片。
很安全的地方，同时，也绝对隐秘。
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临海木屋前。
和她走下来的其他人，都留在了车旁，只有那个男人将她带入木屋。整个木屋架在海上，她穿着高跟鞋，每一步都深陷细沙里，走得慢，同时也在观察四周是不是有能逃走的出路。可当她进入屋子后，才明白自己真的被困住了。
这样的房屋，绝非是临时寻找，而根本是长期的驻点。
看起来普通的度假房屋，内里却是机关重重，她被带进完全封闭的房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这个人，曾经出现在畹町，甚至是缅甸的迈扎央赌场，是个亚裔。
“南北小姐，”那个男人伸出手，很礼貌地指着面前的沙发，“请坐。”
“杜先生，”南北笑了笑，“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相信我，南北小姐，”杜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说，“我也绝对想不到，你会和程牧阳有关系。”
“所以呢？”
“所以？”他笑着反问。
南北坐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通常，我们对待暗杀名单上的人，会有几个方法，”杜饶有兴致地看着南北，“势力范围太大，牵涉到国际纠纷的，我们会让他亲自录制口供，然后带回美国公开审理，对国际社会有个交代，比如莫斯科上一个军火大亨。”
她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对于一些国际影响不大，又威胁国际社会稳定的，我们每年都会有暗杀的名额，无须请示，直接执行，不过事后需要递交完整的暗杀报告。”杜把手放下来，靠在椅子上看她，“当然，对于无关紧要的人，完全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南北仍旧没说话。
她相信，杜会继续说下去，说到他真正想做的事。
“南北小姐，”杜终于开始揭开谜底，“我和你哥哥是很好的朋友，程牧阳却是我这两年一直想要逮捕的人，而且，现在他抓住了我最重要的同伴。怎么说呢？我必须要抓到他，这就是我来菲律宾的目的。如果你能看在我和南家的友情上，帮我找到他，我会很感激你。”
“如果我拒绝呢？”
杜看了她一眼：“我不介意，为你写一份暗杀报告。”
南北也看他，毫不在意：“你不怕，你的国家，因此惹怒了一群亡命徒？”
杜笑起来。
是那种清冷的，甚至有些有趣的笑。
“和你最后在一起的人，是程牧阳，你们在宴会上，当众跳了一支舞。而之后，两个人就都消失无踪了。如果在十几天后，你的尸体出现在菲律宾的某个地方，你觉得，南淮会怎么想？照你哥哥的脾气，他一定会要了程牧阳的命，对不对？”
他的假设，很现实。
南北的脑子里浮现无数可能。她始终不肯联系南淮，就是怕暴露程牧阳的行踪，可始料不及的是，最后竟然成了最大的麻烦。如果杜真的对她下手，在这个无人的沿海村落里，除了中情局的人，不会有人知道内情。
程牧阳，肯定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而中情局想要做些“证据”，太容易不过。
以小哥哥的性格，任何有嫌疑的人，他都会一并报复，哪怕是误会也无所谓。
寒意瞬间遍布血脉。她的头脑很快清醒下来。
如果她的死，让她最爱的两个人互相残杀，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冷静，她的眼睛很骇人，盯着杜，一言不发。
杜看着她的眼睛，又笑了笑：“相信我，你还有时间考虑。现在开始，我给你三个小时的时间，让你好好想一想。”他说完，认真看了眼南北。
他和缅甸的南家合作数年，却很少见到南北。大多时候，出现在公开场合的都是她的“替身”。这个女孩子，有个太看重她的哥哥，如果不是因为要逮捕程牧阳，杜相信自己绝不会动她。惹上南家，实在是个大麻烦。
“杜，你要相信中国的一句话，”南北也认真看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做的事情，或许在明天，甚至是下一个小时，就会被我的家人知道。”
“我相信，”杜说，“但程牧阳对我们太重要，远超出你的想象。南北小姐，你是否想过，他也在利用你？如果不是你分散了我们的注意，他不会这么顺利离开。”
杜说完，开门离开了房间。
南北的身子，沉在沙发里，鼻端是各种混杂的味道。
非常令人反胃。
这房间有很浓重的烟草味道。
闷热，令人窒息。
她不在乎杜说的话，虽然程牧阳有太多的秘密，但她唯一肯相信的，就是他对她的感情。
现在唯一祈祷的，只能是哥哥能最快找到她的行踪，而程牧阳能马上离开菲律宾。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时间，只要有时间，她总能想到办法。
门紧紧闭合着，没有表，也没有人。
她不知道，杜能给她多少时间。
程牧阳和喀秋莎在进入卧房前，形如干柴烈火的男女。当卧房门被关上后，他却恢复了冷静，和等待多时的阿曼打开后门，三个人通过庄园的通道，迅速离开。
车沿着颠簸的小路，疯狂前进着。
他难得闭上眼睛，让自己稍作休息。
这不是他第一次临时从一个国家撤退，在十八九岁的年纪，他已经有自己的货运飞机，还有出海的货轮，他需要应付太多的国际巡逻舰，还有那些恐怖组织的头目。
九死一生，百炼成精。
可是脑中却浮现出刚才的一幕，竟然看到别的男人，拥着她跳舞，就觉得不舒服。
有很大的风从窗口吹进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躺着一枚戒指。
“今晚有飞机来，我们会乘专机回俄罗斯。”阿曼告诉他，“中情局这次真是有了大动作，我们的飞机根本拿不到菲律宾机场的降落许可。”
程牧阳颔首，没说话。
从汽车进入机场开始，始终是畅通无阻，最后停在了停机坪的最北面。那里有一架中型公务机。程牧阳从汽车上走下来，喀秋莎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她的表情很平淡，只是说话的语气非常不好。
程牧阳已经迈上了扶梯的第一级，却本能地停下来。
他回过头，安静地看着喀秋莎。
喀秋莎说话的语气历来如此，和平常没有什么差别，但他却感觉到有什么问题。这是长久在生死线上徘徊所培养出的直觉。
“程？”喀秋莎挂断电话，奇怪地看他，“怎么不登机，到离开的时间了。”
“是谁的电话？”
“马克的，”喀秋莎笑了，“就是刚刚，和你换舞伴的男人。”
程牧阳看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阿曼从汽车上跳下来，看着两个人僵持在扶梯前，有些奇怪：“你们两个，怎么了？”
喀秋莎耸肩：“没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移动电话，再次发出呼叫的声音。
喀秋莎的脸，闪过一丝错愕。
“是谁的电话？”
程牧阳的声音，从炎热的空气里，穿透过来。
“马克。”
“是谁的电话？”他再次问她。
“马克，”喀秋莎看着他，“是马克——”
“喀秋莎，”程牧阳打断她，“请把手机递给我。”
直接命令，不容抗拒。
飞机上下，负责迎接的人都是俄罗斯的人。
他们都是航空公司直接派来迎接贵宾的，而这个贵宾的身份，对俄罗斯人来说并不陌生。
他的脸孔在日光映照下，像是蒙了层浮光，更显得那双眼睛颜色剔透。激进，极端，却永远保持绅士风度，这一刻，他是东欧人眼中的战争之王。
喀秋莎不敢违抗，把手机递给他。
程牧阳拿到耳边。
听到陌生的声音说：“程牧阳先生，很高兴能和你说话。”
“你好。”
“我知道，你和莫斯科上层，都在追捕我的朋友。所以我想，我们需要当面谈一谈。”
程牧阳笑了声：“好，我今晚会抵达莫斯科。”
那个陌生的声音也在笑，用很简短的话告诉他，南北在自己的身边。程牧阳并不相信他所说的，他的安排非常缜密，除非出现内奸……内奸，他忽然看了眼喀秋莎，后者瞪大眼睛看着他。很快，他就排除了这个想法。
喀秋莎的父亲，是这次活动的主要人物之一，绝不该是她。
这些都不重要。
在马克说出南北的名字时，他就出离愤怒了，可是声音依旧冷静：“告诉我地点。”
“庄园，我会在你离开的地方等你，不过我希望你独自来。”马克说，“我们并不想在这里杀很多人，而我相信，你也不想死很多的朋友。”
连线中断，程牧阳把手机扔给喀秋莎，脱下束缚自己的西装上衣：“给我枪，不要跟着我，我去找南北。”
“程牧阳！”阿曼脸色有些发白。
他明显开始失去理智，目光完全不在众人身上。
程牧阳从她身侧枪袋里摸出枪，大步往车的方向走。
“程牧阳！”阿曼抓住他的胳膊，她从没如此害怕过，程牧阳从来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他竟然要放弃最后的机会，“不要做蠢事……南北不会有事，程牧阳，你知道南淮和中情局的关系，他们绝对不敢动她。想想你的背后，还有整个家族，你难道不怕南北会配合中情局？她毕竟是南淮的妹妹……”
程牧阳完全忽视她的话，作了最后的决定：“程家还有程牧云。让他全盘接手，我退出。”
说完，他扯开阿曼的手，大步往车的方向走。
喀秋莎从身后猛地冲上来，抱住他的腰：“程，不要去，他们恨你，一定会杀了你！为什么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找中情局，莫斯科有很多女人，有我，还有你的天下，我们马上就会除掉中情局的间谍，马上就能完成计划了！”
喀秋莎的身体不停抖动着，说话断续得吓人。
程牧阳转过身，把她从自己身上拉开：“立刻回莫斯科，我的事，和你们再没有关系。”
“不！”喀秋莎忽然从他身上夺下手枪，对准他，“如果你走，我就开枪。你知道，我不会打死你，我只想让你回莫斯科！”
漆黑的枪口，还有抖动的手臂。
程牧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阿曼身边的两个人，比了个手势。他的人是绝对服从他的，哪怕知道他去找死，也绝不会允许有人拿枪威胁小老板，这绝对属于家族荣誉。
“喀秋莎，”程牧阳看着她，声音已经有些低沉的涩意，“如果你开枪，一定会被我的人击毙，不要做这个尝试。”
“程，”喀秋莎知道他说的是真话，手控制不住，却仍固执地按住扳机，“和我回莫斯科，不要为了一个女人去死。我发誓，你一定会死，你一定是鬼迷心窍了，一定是……你会后悔，绝对会后悔……”
她语无伦次，不断有热泪滚落。
他只是后退了半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枪口。
“喀秋莎，你问过我，到底喜欢不喜欢女人，记得吗？”他的声音有着莫名的温柔，却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个心中的女人，“我现在告诉你真相。我，程牧阳，在十四岁以前信佛，十四岁以后，我信的只有她。”
喀秋莎神色绝望地看着他。
她听不懂，却看得懂他眼睛里的感情。
程牧阳已经失去所有耐心，他把枪从喀秋莎手上夺下来。
就在拉起车门扶手时，门却没打开，车里的司机显然傻了，竟然忘记开锁。下一秒，程牧阳就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用拳头砸碎了玻璃，抓住了司机的领子：“下车！”司机哆嗦着，解开安全带。
他把枪扔到车里，自己也钻进车里，很快发动车，从停机坪一路向机场外开去。
喀秋莎神色已经绝望，对着离去的车大声哭喊：“她一定会害死你的，程，她会和中情局一起害死你！”
绝望的声音，飘荡在停机坪。却挽留不住他离开的心。
阿曼从身后走过来，按住她的手臂，把她扶在怀里：“你不会懂的，让他走吧。”
程牧阳开着车，时速比来时还要疯狂，在颠簸的道路上疾驰。他单手开车，想要让自己思考，可却明白根本就不可能冷静。眼前都是南北，是最后告别时她看着自己的神情。他用右手碰了碰自己的衬衫口袋，想到了和她说的话，不禁无奈笑笑，估计是没有机会买红宝石戒指了。
他不怕死，只怕他们会为难她。
哪怕要死，也要让他和她说上几句话，强迫她答应自己的求婚。
他会告诉她，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甚至不只是爱。南北这个名字，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是他活着的唯一信仰。
<h2>2</h2>
程牧阳赶到庄园外，还算是客气地被马克请上了车，但到了海边木屋，马上就被卸了枪。那些中情局的人恨极了他，在沙滩上就开始对他下狠手。马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直到程牧阳被打到大口吐血，他才让所有人都停手。
两个人架起程牧阳，把他带到审讯室，扔到了地板上。
“程，你要知道，我们用了十几年，才在莫斯科上层插入自己的人。”马克笑着坐在椅子上，看他站起来，“你只用了四年的时间，就把我们连根拔起，实在太残忍。所以这里每一个人，都想要你的命。”
程家的内鬼，已经在家族内生存了两代，时刻都在利用军火生意，向莫斯科上层慢慢渗透。而程牧阳的计划就是和莫斯科联手，剔除所有和这个人相关的中情局间谍。
毫无疑问，这对中情局是个毁灭性的计划。
损失不可计，却已无法挽回。
所以马克和杜要做的，就是逮捕程牧阳。他们需要利用对他的公开审判，来彻底击垮程家，从而影响莫斯科的经济。这就是大国争斗，兵不血刃，却直插要害。
“我祝愿你，能活着走出菲律宾。”程牧阳眼底有冷漠的笑意，他有肋骨已经折断，痛得汗水浸透了衬衫，“南北在哪里？”
“在隔壁，”马克笑着，在桌上放上一张纸，“只要你照着这张纸的内容念一遍，我就可以让你看到她，然后放她走。但是你，只能和我们回去，接受审判。”
“审判？”程牧阳笑了声，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那张纸。
很简单的话。
大意都是你给我多少钱，我就给你相应的武器。这是军火交易最常用的话，只不过多加了两句废话。诸如，生平最恨美利坚，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免费提供武器，轰炸美利坚平民。
这是中情局的惯用伎俩。只要录下这些话，就是庭审的最佳证据。
通常持有这种证据，会被起诉战争罪，以及恐怖袭击罪。
程牧阳看了马克一眼：“先让我看看她。”
马克示意他转身，打开了墙壁的开关。只是隔着单面可视的玻璃，他看到南北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长发遮住了大半的脸，左手在摩挲着自己的右腕。
在看到她的一瞬，他就知道，这是真的南北。
马克关闭了墙壁：“怎么样？我们可以开始了吗？这里是录音状态，你可以随时开始。”
程牧阳转过身，把手中的纸揉成一团，微微笑着，扔到了墙角：“如果你需要我说这些话，不用给我草稿。我相信，如果让我自由发挥，会比你们写得更精彩。”
每个动作，都在撕扯着他的伤口，致命的疼痛，让他越来越清醒。
“程，我很佩服你，明明做的是军火生意，却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马克笑着看他，“你从不发起任何战争，却能轻易让那些东欧政客和黑势力内斗，从而坐收渔利。而即便如此，却在莫斯科得到了‘缄默法则’，任何与程家有关的事，不论是走私，抑或死伤，都不会有任何官方记录或搜捕。作为一个商人，你很成功，所以我们拿不到你的任何证据。”
马克又笑了声：“我忘记了，你还是个慈善家及人道主义卫士。”
程牧阳笑了。
“我这里有八十枚地对空导弹，反装甲火箭发射器，五千支AK-47和C4，四百万发子弹，今天标价是七百万美元，随时送货。”程牧阳的声音，冰冷透彻，“当然，所有美国人的敌人，都是我的朋友。只要你的目标是美国，我可以提供你更多武器，还有更低的折扣。”
完美的证据。
可以随时被控告的证据。
只要进入美国领土，他将被控一系列罪名，在服刑期间“意外死亡”。
程牧阳说完，已经痛得紧咬牙关，齿根发酸。他停顿了很久，才轻轻地嘘了口气：“我希望，在我离开菲律宾之前，可以和她说两句话。”
马克想要说什么，耳机里忽然传来声音。
他仔细听了会儿，才对程牧阳说：“好，让我问问她的意思，”马克神秘一笑，“你要知道，她也是我的贵宾，我们都需要尊重女士的意愿。”
一墙之隔，南北完全不知道外边的任何情况。
她靠在沙发里，感觉这里的空气越来越混浊，甚至心跳有些奇怪的频率。她左手搭住右腕的脉搏，发现了自己的不正常，甚至开始出现迷幻的感觉。
她很庆幸，自己是在畹町长大。
那里的反政府组织都是以毒养军，而内部却一律禁毒。所以为了避免毒品诱惑，他们有自己特有的土方子，来抵抗毒品带来的反应。
她不敢说，自己能抗拒这种精神药剂多久，但起码在十几分钟内，还能保持清醒。
“杜，我要见你。”她忽然说。
片刻的安静后，门忽然被推开。
有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是杜。
她恍如已无意识，看着他的眼睛，足足两分钟后，用口型说：关掉监听，为了你的女儿。
她知道，这样的房间里都会有监听系统。甚至他的同伴，就在另一间房，看着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所以她用了最直接的话。
杜虽然尽力遮掩，但还是露出了一瞬的意外。
他关掉了监听系统。
此时的房间里，只有他和南北。封闭的空间，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话。
“我记得，你曾经有个合法妻子，”南北嘴角弯弯，“也是个亚裔，后来难产死掉了。”
杜的眼睛，在努力平静：“是的。”
“我很喜欢这种爱情故事，所以很好奇，看过她的照片，”她说，“你说，世界上有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她长得特别像我在比利时的一个老师。你妻子是七年前死的，而我四年前离开比利时，我的老师刚好举行了婚礼，还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孩。”
“南北小姐，你在威胁我。”
南北笑笑：“我发现这个有趣的事情后，你的前妻，就已经被接到缅甸居住了。不要怀疑我说的话，你和她失去联系，应该是在三年前的六月十三日，对不对？”
这是她告知南淮后，南淮所做的安排。
那个女人和孩子住在哪里，只有她和南淮知道。
南北继续说：“如果我活着，很容易让你见到家人。但如果我死了，你就不会有机会见到她们。因为你不敢问我哥哥，只要问，就代表你和我的死有关。”
杜沉默了几秒，终于轻声问她：“你想我做什么？”
“解决掉你的同伴，放我走。”
杜想了想：“好。不过，你需要先配合我，骗过所有人。我需要制造一个内讧的机会。”
“怎么配合？”
杜打开了监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所以，南北小姐，你的意思是，你此行也是为了抢夺军火生意？”
南北也看着他，明白了他所谓的配合。
“杜，你很聪明。”
南北忽而一笑。
她明白了杜的意思，他要自己忽然改口供。不管马克是不是相信，杜都会有借口和马克周旋。南北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所说的，将成为她这一生最后悔的话。
如果她知道，程牧阳就站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想要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她绝不可能这么说。可此时的她，只想竭尽自己所能，离开这里，让自己不会成为他的软肋。
“在比利时，我就知道他是谁。”她的声音很温柔，“那时候，我的家族在遭受灭顶之灾。所以我承认，当时的我，真的想受他的庇护。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了，我在畹町的地下市场拥有绝对的势力，怎么可能会去莫斯科做一个男人的影子？所以——”她笑了笑，“沈家赌船之行，只是一次刻意的安排，莫斯科的程家常年垄断军火生意，而我们，已经觊觎太久，久到不得不亲自动手了。”
杜惊讶于她的反应速度。
南北说了太多的话。中情局在这个房间用的药剂，已经开始彻底发挥作用，她眼前的所有，都叠成了多个影子。她很庆幸，自己在刚才告诉杜他妻子的下落。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快要挟他的方法。
“南北小姐。”杜的声音像在遥远的地方，又忽然逼近，刺耳难耐。
她紧紧咬住牙关，不再说什么，也根本说不了什么。
杜的脸在凑近：“我还记得，在畹町，你曾说过，我和你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缘分。我想，我从那时开始，就被你彻底迷住了——”
南北蹙眉，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些莫须有的话。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杜竟然凑上来，给了她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她的脖子被他的手紧紧扣住，难过得几乎要死过去，却连指尖都没有力气，靠在他身上，竟如同沉醉其中。杜松开手后，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放心，为了我的女儿，我一定会放你走。”
他松开她，摸到她的手，凑在唇边碰了碰她的手背，颇有深意地告诉她：“很高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相信我，迷人的南北小姐，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而这句话，在隔壁的两个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h2>3</h2>
“程，”马克耸肩，“抱歉，这并不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一幕，你知道，这完全是个意外。”
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笑意。
可是他却有些怀疑，为什么刚才有一段时间的静音？
程牧阳在轻轻地呼吸换气，疼痛加剧。
可是他的神情，却是出人意料地冷静，他慢慢走到马克面前，一把抓起他的衣衫前襟：“我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菲律宾。”
马克诧异看他：“我可以告诉你，你杀了我也没有任何作用，所有的录音，都是同步到中情局总部的，你从刚才起，已经是全球通缉犯。”
程牧阳因为情绪，眼睛几乎变黑，嘴巴紧紧抿住。
他脸部的弧线都绷起来，从上至下看着马克，带着浓重的压迫感，俯瞰着猎物。
“我想中情局应该很高兴，我能杀掉几个他们的公民，又多了一项新罪名，不是吗？”他的声音很轻，非常无所谓。
马克瞳孔骤然收缩。
可是已经晚了，程牧阳的拳头照着他的太阳穴，狠狠砸下去。在门外有人冲入时，他已经把马克的身体扔出去，撞翻了一个人。马克在彻底昏迷中，不断从口里涌出大口的鲜血，他的同伴都有些骇然。
谁会想到在审讯室，忽然会出现这种事。可是接下来的一切，他们更不能理解，这个男人竟然能忽略处境，将整个封闭审讯室变成彻头彻尾的修罗场。
拳到之处，皆要见血。
肋骨骨折，再这么剧烈运动就是致命的血胸，他再清楚不过。可理智于他，已完全不复存在。他想起的是少年时的那个女孩子。当自己默念心经，却得不到拯救时，只有她在黑暗中出现，驱散了他所有的梦魇。
所以他绝对无法忍受任何人威胁她。她说什么做什么，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但她如果被人逼迫去做什么，他一定会亲手杀掉所有看到的和听到的人。
程牧阳在扔掉马克的瞬间，用夺下来的枪，很快就击毙了两个人。
余下的三个也被他打掉了枪，都把短刀握在手里，以包围的状态，猫腰围着他。
他的眼睛，看着交替出现在视线里的三个人。
内伤已经痛得难以承受，甚至开始出现灵魂出窍的幻觉。
程牧阳低下身子，手中的刀在往下滴血，就在三人错身扑过来时，他掌心里那把闪着银光的刀子，非常精准地擦过了一个人的咽喉。
程牧阳眼中只剩残酷的冷静，把自己手中的刀插入他的心脏。
下一秒，已经从这个死人手中，夺过新的短刀。
余下的两个，看着程牧阳，越来越后悔刚才冲进房间。
如果只是放弃马克一个人，起码还能活五个，可是现在，他们两个谁也不能逃。即便不是为了中情局而战，他们也清楚，自己绝对逃不出程牧阳手中的刀。
这根本就不是困兽之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杜从房间里出来，看到监控录像中的一切，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程牧阳这个男人，竟然在中情局的监控录像前，杀了这么多人。
这次行动，是他和马克主导，带了六个人。
此时此刻，只剩下他和身边的同伴，只剩了两个。
“引爆这个房子，如果我们的人都死了，就引爆。”杜马上作了决定。
程牧阳的供词已经拿到，这次任务并不算失败，起码炸死他，也有了足够的证据，继续下一步和莫斯科的交涉。程牧阳和莫斯科上层太多人有“完美的友谊”，所以他的罪名，足可以威胁到他们。
“杜，有人在问，你刚才关掉了两分钟监听，是为了什么？”那个坐在监控室的同伴，抬头看杜，“任何人，在监控室审讯，都不能关掉监听，这是基本要求。”
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笑：“这个，我会亲自和他们解释。”
这句话说完，监控中，所有人都倒在了地板上。
血流成河，甚至只看着这样的画面，就能嗅到浓郁的血腥气味。两个人都有些安静。在血泊中，程牧阳单手撑住地板，艰难地站起来。
他走到昏迷的马克身前，用一种极原始的方式，跨站在他的身体上，将短刀狠狠地插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监视器。
完全冷漠的眼神。
杜轻轻地吐出口气。
太可怕了，这个人。
他想到引发他发狂的事情，背脊隐隐有冷意。
心口竟似有刺痛，仿佛这一刀，是插在他的心脏，而不是马克。
“两分钟引爆，我在海岸西侧等你，”杜烦躁地抓着椅背，又放开，有些不放心地追问同伴，“这个房间是不是封闭的？两分钟他会不会跑出来？”
“完全封闭。”同伴迅速设定好引爆程序。
他刚说完，杜已经用枪口对着他的后脑，扣动了扳机。
最后一个，除了杜自己，这个海岸上最后一个中情局特工也死了。
在开枪的一瞬，杜觉得自己仿佛被魔鬼附了体。
明明在两个小时以前，他们完全掌控了一切，可是两个小时之后的现在，他们几乎全军覆灭。这一男一女，都太可怕，可怕得像是恶魔。
如果有可能，他此一生，都不会再碰任何南家和程家的人。
而现在，杜必须带走南北，换回他的家人。
杜冲出监控室，到一墙之隔的审讯室抱起南北，往木屋外跑去。此时天已经彻底漆黑，他抱着一个昏迷的女人，在细软的沙子上奔跑。因为沙子太软，比他预估的要跑得慢，在轰然巨响和巨浪中，他只能把南北压在身下，挡住了四处飞溅的沙石和建筑碎片。
不知道被什么划开了后背，他手摸着温热的血，看着燃烧的废墟，从沙滩上坐起来。身边是昏迷的南北，杜恨不得对她扒皮抽筋，却不得不妥协，甚至还要在爆炸中护住她。
杜明白，从对中情局的同伴下手开始，自己就必须从这个世界“消失”，或是做他国的反间谍。他想着漫长的未来，都要在中情局的追杀中度过，就有杀掉南北的欲望。
可惜，现在，他只能带着南北，离开烈焰滚滚的海岸。
在漫长的昏迷中，南北开始听见有雨声。
很大的雨声，却像是隔着层玻璃，朦朦胧胧听不太清楚。
她艰难地睁开眼。
房间里没有灯，她整个人都被绑得很结实，嘴巴被胶带封起来，手脚也被固定住，完全不能移动。她应该是躺在床上的，床单上似乎还有很难闻的味道。
不管这是哪里，起码不再是海岸边。
她想，杜应该是成功了。
否则他们不会用这么低劣的方式，来绑架她。
漆黑的夜，还下着雨，只有灰白色的自然光，从外透进来。
她睁着眼睛，看窗外。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头痛欲裂。从太阳穴开始，一阵阵的刺痛，蔓延开来，抑不住，只能闭上眼睛，一遍遍默念《般若心经》。
这是她从小和妈妈学的，只要心烦气躁，就念它来静心。
没有死路，这世上任何地方，都不会有死路。只要离开了中情局，就是出路的第一步。
外边的雨似乎越来越大了，让她想起了在比利时的日子，回忆铺展开，到最初的那天。
在拥挤的车后座，他单手放在座椅上，另外那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因为腿长，不得已要侧过来紧贴着她。开始得如此平淡，只是她想闲聊，而他又刚好会中文。
程牧阳。
程牧阳。
这三个字从心尖滚过，就是灼热的。
希望他能顺利做完一切，而她，需要先回到畹町。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都是听不懂的当地语言。她听了会儿，想要放弃时，忽然就听到了菲律宾口音的英文，在应酬着什么人，很快从间断的男女对话中，她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菲律宾首都马尼拉的风化区。
很快，返回的杜就证实了她的猜想。
杜扯下她嘴边的胶带，给她一口口喂着面包，始终沉默不语，在最后给她喂水的时候，他终于说：“我会让你好好活着，直到你哥哥把我的妻子和女儿送到英国。”
送到英国？
南北咽下水，没有说话。一个背叛了中情局，同时又得罪了莫斯科的人，投靠英国情报机构，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吃完东西，杜又给她封住嘴巴。
杜在房间另一侧的床上，躺下来，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她闭上眼睛，开始继续在心中念着《般若心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有梦随行。
梦中是程牧阳，少年的程牧阳。
穿着量身定制的小西装，戴着小小的领结，褐色的眼睛，白瓷一样的皮肤，黑色的头发软软地卷在耳朵下边，像极了西洋布娃娃。他正襟危坐，在翻看着佛经，翻了会儿，眼睛终于从经书中移开，一本正经地看向墙壁。
南北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竟然挂着一幅浮世绘春图。
真是个小色狼。
她如同旁观者，看着镜头推近他，只觉好笑。可就是这么盯着少年的他，看着看着，就觉得痴了。这场爱，不管是谁先入了迷，都早已注定了一生一世。

第十二章 南氏的南淮
<h2>1</h2>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亮。
依稀回忆昨晚的梦，只觉得很暖。她从没见过小时候的程牧阳，这些片段，都源自在千岛湖时，他家里老阿姨所描述的话。
接下来的十几天，她都这么被绑在床上。杜带来一个菲律宾的七八岁的女孩子，在他不在房间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就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守她。等到杜回来，才会用手铐把她右手铐住，关在洗手间里，依旧让那个小姑娘看着她。
只不过，这时候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把枪。
南北曾做过尝试，她根本听不懂英文。她握枪的姿势，很生疏，应该是被杜刚刚教会的。
杜在第十四天晚上回来时，身上带了伤。
他让那个女孩子帮他包扎时，女孩子先做的事，是手心向上，和他要酬劳。
杜用菲律宾语咒骂了句，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把东西，杂乱地扔到木桌上，里边有几张纸币，他扔了一张给小姑娘，终于换来她给自己包扎。
南北被毛巾堵住嘴巴，旁观这一切。
杜竟然一改平日的沉默，扯下毛巾，用枪抵着她的额头：“我做梦都想杀了你。”
他说的是中文。
语调不是非常标准，却咬字很重。
南北看着他，冷冰冰地说：“我也是。”
她本来就偏瘦，这十几天的折磨下来，更显得脸小，眼角微扬着，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近在咫尺的枪口。她有着一双和南淮极相似的眼睛，只不过少了戾气，多了些亮度。
杜在她的目光下，竟然有一瞬的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真的用她的命，换回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他被她的目光激怒，用力用枪口把她压到了墙壁上，整个人都俯身上来，对着她的耳朵恶狠狠地诅咒。
“你知道有多少人追杀我？中情局的人，你哥哥的人，俄罗斯的人。好像我才是大军火头子、大毒枭，十恶不赦，该下地狱！你，生下来就该下地狱，竟然能活到现在！”
南北被撞得眩晕，竟有反胃的感觉。
她的太阳穴被压得生疼，手脚都被绑着，完全没有招架的力气。
可是杜的话，却仿佛一个大笑话，让她冷笑起来：“谁该下地狱？”
她听着外边的热闹，有些为这个民族悲哀。
“我告诉你，中情局不是上帝，你也不是为拯救人类而生，你们的美国梦，带给多少国家战争和内战？我们都一样，满手鲜血，谁也不比谁高尚。”
她用余光看着他。
有一点，她比他要强。
无论是哪个家族，他们最初的起源，都是为了守住一方土地上的人。他们从来不是为了侵占别人的土地，霸占别人的资源而存在。
杜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他紧紧地握住南北的脖颈，只要一只手，就能要了她的命。
可是，她的神情却极坦然，仿佛是看透了他不敢下手。
到最后，他终于恨得笑起来。
“你很信佛？”
南北被卡着脖颈，呼吸不畅，更难以开口说话。
“我们信上帝的人，都听过一句话‘Joy may end in grief’，”他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穿过来，恨意夹带着快意，解释给她听，“这句话的意思是：快乐至极，必生愁苦。南北小姐，我想，佛教里应该也有类似的话。”
杜莫名地笑了几声，南北忽然有些心慌。
“我这几天，为了拿到要挟俄罗斯安全局的证据，冒着生命危险，拿到了一些中情局的资料，是几段视频。”杜的声音，有些诡异的兴奋，“我想，你和程牧阳先生在前一段时间，应该有过非常快乐的相处，否则他不会如此在乎你。”
南北眼睛骤然睁大，猛地扭过头来，紧紧盯着他。
他提到程牧阳，又莫名其妙说着“快乐至极，必生愁苦”，还有这种因为复仇而兴奋的笑，每个细节，都让她心惊胆战。他说程牧阳“在乎”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杜又笑了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她。
那里在播放一段视频。
非常血腥，南北在看到画面的一瞬，就呆住了。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被杀的都是什么人，可她认识那个脚步不稳，低低弯着腰，握住短刀的人。
到处都是鲜血。
她看得忽然干呕起来。
心跳得极快，无数种猜想在脑中飞过，抓不住，乱了套。杜的声音非常配合，像是怕她看不懂一样，低声解释给她听：“那天，你在审讯室和我亲热的时候，程牧阳就在隔壁，你们就隔着一层玻璃，可惜你看不到他，他却能看到你。”
她眼前已是天旋地转。
杜说的每个字，都直接砸到她心底，最深处。
“真是个疯子。你猜，他忽然发狂，是因为你背叛了他，还是因为我们两个亲热？或者，因为你和他隔着一面玻璃，他却保不住你，而丧失了理智？”
她看着他，只是看着杜，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他绝不会怀疑自己。那么多日日夜夜，从比利时开始，他们有太多只属于两个人的时间。只有彼此，才熟知对方的感受。
杜用枪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因为干呕而布满泪水的眼睛，“他如果不是这么屠杀，我们就不会死这么多人，而我，也不会下令炸死他。轰的一声，我们的军火大亨，就没了。”
南北的瞳孔，骤然一缩。
“没了，就是死了的意思，尸骨无存。”
杜的声音，继续说着话。
南北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程牧阳死了？
尸骨无存。
听着真像个梦。
从两个人再相逢开始，他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她。
他说：“北北，我记性始终不错，这里一直记得你。”
他说：“这件事情结束，和我回莫斯科，好不好？”
他说：“我很少开枪，刚才只是怕你有危险。”
他说：“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代表畹町。我只认识，刚才欠我赌债的那个南北。”
他说：“我本来可以做个好人，可惜，诱惑我的人是你。”
……
在黑暗中，他的声音像是深夜海岸上很细软的沙子，冰凉，却让人舒服惬意。有的时候很远，有的时候又很近。只可惜她睁不开眼，看不到他。
这本来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她的出现，成了第一个意外，之后就是接二连三的险境。或许最初，是她被他连累，卷入这场莫斯科和中情局的较量，但故事的结局，却是她成了整个较量中最大的意外，她害死了程牧阳。
南北昏迷了一天一夜，被捆绑的地方，都出现了红疹。
杜开始并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快意，可是在深夜时看到她竟然又开始不停流泪，身体温度始终烫得吓人，他终于开始坐立不安。南淮的条件，只有一个，要把南北完璧归赵，一根头发也不能少，那么杜的妻子和女儿就能顺利到达英国。
他烦躁地拍醒睡着的小姑娘，让她去找个医生。
来的是个当地的医生。
而且是个老人，还是个瞎子。
杜看他行动不便，放心不少，但仍很戒备地拿着枪，始终防范任何的意外。那个老年医生看起来是个华裔，他给南北搭脉后，用非常生疏的中文说：“先生，你太太，怀孕了。”
杜怔了怔，忽然笑起来。
简直太好了。
怀孕的南北，足够让南淮加快妥协。
这么多天，南淮都因为他同时被多方追杀，而有恃无恐。合作这几年，杜太了解南淮这个人睚眦必报的本性，甚至不惜自损八百，也要十倍奉还。他曾经听过一个传闻，南淮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孤身一人，把所有当初涉及他父母死亡的人，一一杀掉。
这是个任何人都不想为敌的男人。
老医生很快开了些温和的药方，想要尽量避免影响胎儿，让南北的身体好转。
南北是杜最大的筹码，他虽然恨之入骨，却也不能让她出事，还是非常听话地按照医生开的药方来给她服药。在两天后的深夜，南北终于有些清醒的意识。
“醒了？”杜走过来，弯腰去看她。
南北的眼睫毛动了两下，慢慢地睁开。眼睛肿涨，刺痛，视线模糊。
多日的昏迷，将她的意识研磨成了碎片，分不清现状。
“太太醒了？”老医生笑起来，“醒了好，应该活动活动，否则对胎儿不好。”
<h2>2</h2>
北京开往莫斯科的国际列车上，有一节非常特殊的车厢。
车厢有四个独立的房间，却只有一间住着主人，余下的三间，有医生，也有持枪的人。中国和俄罗斯，持枪都是非法的，可惜并不适用于这节车厢的主人。
主人的包厢里，没有护士，只有两位医生和两个男人。
一个坐在床边睡着了，是凯尔。另一个躺在床上，刚刚脱离死亡沼泽。
经过几次紧急抢救，床上的人，已有了微弱的自主呼吸。
六天六夜的车程，太耗费精力，连两个医生都疲惫不堪，却不敢怠慢这个男人。
有日光从玻璃外照进来，落在地上，列车正在穿越西伯利亚大陆，车站之间间隔数千里，只有大片的森林和草原。如此风景，他却看不到。
谁也不知道他的梦境在哪里。
除了他自己。
他在这世上二十九年，去过的地方非常多。从炮火丛生的局部战场，到步步为营的圆桌政治会场，太多人怕他，恨他，也有太多的人甘愿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甚至，有太多女人深爱过他。可是那些地方，对他来说，都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标记。
而真正让他有记忆的，只有年幼时的上海生活，在比利时的几年，还有十四岁那年的东南亚之旅。那次旅途的终点站，在畹町。
是他唯一自作主张做的事情。
他太想看看缅甸，那个人人信佛的国家，而畹町则是最好的通路。
畹町是西南的国门，走过一道桥，就是他想去的地方。有山有水，有热带雨林，也有最小的国家级边防站，东南亚人很多。少年的他，很感兴趣，可他却没想到，那里有东南亚最大的地下黑市，也有不顾性命的滥赌之徒。
在深夜的酒店里，他被人忽然蒙住头脸，绑了出去。
是因为黑市有人忽然出了高价，要买他的命。
他那时的名字，叫程牧。
之所以少了一个“阳”，就是为了和程家脱离关系，可惜仍旧因为难化解的血缘联系，受了牵连。外公是资本家出身，从未涉黑，母亲是早年嫁给父亲，离婚后带他回到上海，自然也没有太多的牵扯。
甚至是在父亲死后，程公派人送来程家族谱，母亲才清楚他父亲的家族生意。
所以他被绑，完全是意外。
这个意外，害死了那天跟随他的所有人。那些人，这一生都没见过真正的枪战、黑市和亡命之徒。只有一个同样被绑的苗族女孩子，带着他逃出来，两个人逃到深夜的密林里，脚下深深浅浅的都是野生植物和骇人的声音，还有发现他们而追出来的几个成年男人。
苗族女孩子吓坏了，最后扔下他，爬上了几米高的大树。
只有他趴在草丛里，紧紧攥着拳头，听着逼近的声音。
他在念着佛祖。如果佛祖肯伸出援手，他愿意剃度入空门。大段大段的佛经，不断从脑海里涌出，他心跳越来越慢，恐惧弥漫着，甚至记不住下一句是什么。
喘息，唾弃，还有咒骂的声音，在无数光线照射下，高处的女孩子露出踪迹，在光线交错下，竟被几个男人用枪胡乱射死。女孩子的尸体从高空坠下，血溅得到处都是，温热黏稠的，落在他左眼里。
他不敢擦，也不敢动，眼睛剧烈刺痛，视线都被血染得鲜红。
他不敢再念佛。
没有传说中的光，也没有想象中的拯救。
只有越来越恐惧的心跳，还有那些成年男人的嬉笑恐吓。恐吓他立刻出现，否则会把他抽筋扒皮，卖给那些喜欢食肉的野蛮家族。
在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枪响，有人倒下的瞬间，演变成了一场枪战。无数子弹穿梭过密林，硝烟的味道，血的味道，轰然巨响，爆炸的声音竟让他忍不住动了一下。也就是这一下，眼前有个濒死的男人看过来，找到了他。
他眼前，那个男人的嘴巴微弱开合着，没有说出半个字，就死了过去。
“小哥哥，那里有人？”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
“人？不是都死了？”
男孩虽然说着，还是谨慎地排查过来。
他手里拿着小型冲锋枪，不断用长枪管戳着各处。
“嘘，”女孩子忽然拉住他，指了指地上的小领结，“不找了，找到了你就要灭口。”
男孩搂住小女孩的肩膀：“我的北北，心软了？”
小女孩“嗯”了声，蹲下来，看着那个死掉的女孩子：“阿布庸追的可能是几个孩子，死了一个已经很惨了，剩下的，就让他们逃吧。”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自己。
可他看到了她。
她的脸很小，眼角微扬，有着黑色的瞳孔。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子。
菲律宾。
马尼拉风化区。
南北渐渐有了自主意识，她太虚弱，说不出完整的话，却下意识想要去抚摩自己的腹部。可惜杜太谨慎，就连是如此重病，仍旧绑着她的手脚。
只不过把细软的勒紧皮肉的绳子，换成了布条。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做这个简单动作，不发一言，闭上了眼睛。
那个老医生，睁着一双失明的眼睛，灰色的眼珠对着她的方向，始终在告诉她要如何注意饮食，如何活动，如何养胎。
说得非常冠冕堂皇，就如同不知道她是被绑着手脚。
杜怕任何人泄露他的行踪，从老医生到来后，就把他也困在屋子里，承诺自己离开就放他走，并且给出极高的酬劳。而对于南北被囚禁的状态，他只说她有严重的精神问题，怕她伤害到自己腹中的孩子。
“美国要向阿联酋出售四百枚掩体炸弹，”杜在看电视里的国际新闻，“很快，就会超过莫斯科的军火出售量，”他有着惯性的骄傲，“很快。”
南北不发一言。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接近疯狂。
而她，要保住程牧阳的孩子。
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骤然收缩，疼得身子蜷缩。
老医生在给她探脉，像是发觉她的异常，手稍微顿了顿，忽然对着杜的方向说：“先生，你太太被绑得太久，需要按摩按摩手脚，否则——”杜挥挥手，打断他，让那个小姑娘把南北的右手手腕铐在床头，这才解开捆绑她双手和双脚的粗布条。
杜的枪，就握在手里，如同身体的一部分。
老医生握住她的一只手，开始慢慢地按摩，给她疏通血脉。
她被捆绑了十几天，连去洗手间，双脚都被绑着，被枪指着额头。这还是第一次双脚解脱开，在老医生的按摩下，左脚慢慢有了活动的能力。
然后是右脚，左手。
她闭着眼睛，感觉血开始慢慢畅通。
只有右手，仍旧铐在床头。
杜仍旧在看祖国的新闻，电视里隐约能听到主持人在说：“美国和阿联酋，双方就炼油、军事、航空、观光等合作进行了实质沟通。”杜忽然关上了电视，有些烦躁地拍了拍桌子：“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老医生说。
南北忽然呻吟了声，像是被弄疼了哪里。
杜看她。
她的身子忽然如同痉挛，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右腿，因为被封着口，说不出真实的话，却能看出很痛苦。杜本就心里烦躁，被她弄得更加紧张，站起来，走过去看她：“怎么忽然这样了？她到底有什么问题？会不会流产？”
接连几个问题，都是在追问老医生。
话音未落，杜已经骤然觉得头皮发疼，被南北猛地抓住头发，撞向她的膝盖。瞬间的疼痛眩晕下，他想要往后躲，却被老医生紧紧地抱住了腰。
一切发生得太快。
南北用两条腿扭住他的脖子，将他甩到墙上，杜的头狠狠撞上了墙面。很大的一声闷响后，她单手夺下了他的枪，顶住了杜的太阳穴。
房间里简短的搏斗，吓坏了那个小姑娘。
她发现自己的金主被擒住，马上就跑到门口，扭开大门，却被门外的景象骇住了。分明有四五把枪，对着她的额头。
在暗红的灯光里，一个很高大的男人弯下腰。
“怕了？”他用菲律宾语，不带任何感情，问这个小女孩。
小女孩连摇头都不敢，这个人，比刚才的景象吓人百倍。
黑色的眼睛，黑得几乎没有倒影。
这是一双戾气浓郁的眼睛。
南北不停地喘着气，放下枪，这里有太多的枪顶着杜的脑袋，她再不需要自保。可只是这么看着门口的人，心口就忽然疼起来。十几天的折磨，再加上大病初愈，还有程牧阳，还有孩子，她刚才真是拼了全力。
在那个老医生给她暗示前，她甚至不知道有这样的机会。
那个男人向她走过来，南北已经开始脱力，对他伸出一只手。男人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身后有人从杜的身上拿出钥匙，打开了南北的手铐。
南淮不忍心仔细看她现在的样子，低声说：“我在外边守了十几天，怕伤到你，不敢硬冲进来。”
她像是小时候一样，窝在他怀里，一声不吭。
不哭也不动。
听不到，看不到。只有南淮的怀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个名字被压在心底。她不敢再去想起有关于程牧阳的每个字。
南淮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抱起来，对身后的几个男人说：“从现在起，南北已经死了，南家要大办丧事。十年内，我不想看到中情局的人出现在东南亚。”他看了眼怀里的南北，“告诉他们，我说的每个字，都不是玩笑。”
他不允许再有外人知道南北的下落。
更不允许再有人有机会威胁她的安危。
<h2>3</h2>
十一月下旬。
莫斯科。
自然在这个欧洲最大的城市，总有些地方是专属给某些势力的。
比如在某个森林区附近，独立的庄园。
因为主人的伤病，庄园里的人都保持着应有的沉默，谢绝探访。
喀秋莎的车开到大门口，却被拦住，就连这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都被拒之门外。
她的电话，直接打到庄园的管家那里。管家的声音，礼貌而有歉意：“抱歉，喀秋莎小姐，先生还在休息。”喀秋莎靠在车门上，看着庄园深处，很轻地问管家：“他还没有醒？”
“昨晚醒了，但很快又睡着了。”
喀秋莎沉默不语。
究竟是怎样重的伤，数个月，都让他深居简出？她没有权力探病，每每都在很遥远的铁门外，看看他。这次也是一样。
因为程牧阳在中情局的犯罪档案，他已经因为战争罪和恐怖袭击罪，在全球范围被通缉。如果说之前是中情局见不得人的暗杀活动，那么，现在就是一个国家对个人的起诉。而对于那场对中情局的压倒性屠杀，仿佛从未发生过。
恐怖袭击和战争罪，这是国际公敌。
为了堵住国际舆论的口，程牧阳的死亡必须是事实，否则当美国公开要求俄罗斯引渡时，将会为程家带来巨大的麻烦。
所以，现在的莫斯科，只有солнце。
房间里，程牧阳靠在躺椅上，身边围着四个医生，房间里有几个男女，或站或坐的，等着他换药。所有人都不出声，只有他身边仪器的轻微声响。
“莫斯科最大的华人市场，收到停止营业的通知。”阿曼轻声说，“很多华人商人，想要我们出面。还有，最近有组织、有计划敲诈华人的事件层出不穷，光头党也吸纳了很大一批年轻人，在莫斯科的学生，已经失踪了十几个。”
“凡是死人的案子，都被警察简单结案，”那个曾帮程牧阳在豪赌游轮上拆弹的男人，继续说，“官匪勾结，他们还真当солнце死了？刚刚才借我们的手，摘掉中情局在莫斯科和核工厂的间谍，就开始把枪口对准我们了？”
阿曼笑起来：“谢律师，镇定，程家近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谢青耸肩：“我很镇定。”
“镇定就好，”阿曼抿嘴笑，“别忘了，我们也是匪。”
“莫斯科进入深秋了。中国人很看重农历新年，我希望每个在这里的华人，都能过个好年。”程牧阳说话的语速很慢，那些私人医生都很懂事，在他开口时，很快退出了房子，“如果莫斯科不能控制好自己的警察机构，我不介意，免费送一些武器给民间组织，比如车臣。”
常年居住莫斯科，却敢如此威胁上层的人。
估计也只有程牧阳了。
“我会婉转一些，告诉他们。”阿曼叹口气，“如果真这么做，咱们今年的钱又白赚了。”
程牧阳笑一笑，没有说话。
他的体力并不好，还需要长时间的监视仪陪伴，能说的话也不多。
那样重的伤，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其余的，谁都不敢强求。
在所有谈话结束后，他忽然看向始终沉默的宁皓：“有没有在中情局的资料库里，找到爆炸那天的资料？”宁皓犹豫着，告诉他：“солнце，我只看到你杀人的画面，其余什么也没有。中情局应该和南家是非常友好的关系，所以主动为南家消除了证据。”
当初程牧阳在菲律宾落海后，他都敢调笑这个小老板抱着个女人私奔，浪漫至极。
可是自从他这次醒过来，开始调查南家那位死去的大小姐开始，就再不敢有任何私人玩笑。程牧阳变得让人不敢靠近了。
程牧阳点点头。
所有人都知道，他应该累了，在众人离开房间时，他忽然对最后退出的人说：“谢青，给我一本书。”
“什么？”谢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本书，随便什么书。”他的声音有些低。
谢青不敢再追问，从整面墙的书架上找出一本书，放到他手边的藤木桌上。在门关上的瞬间，谢青看到，程牧阳只是安静地打开那本书，覆在自己的脸上，继续靠在躺椅上休息，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再次熟睡。
整个房间里，只有监测仪器的规律声响。
一本书带来的黑暗。
隔绝了程牧阳所有的视觉和听觉。
农历新年。
比利时。
东北部的一个城堡，建于18世纪。这里曾居住过一个贵族家庭，但因家族破败，在男主人去世后，整个家庭都搬到了首都布鲁塞尔。
而这个城堡被非常低调的英国人买下来，重新翻修。
城堡的塔楼，可以直接通往封闭的天台。
南北坐在天台的长沙发上，看天台玻璃外热闹的人。
她的腿脚都有些肿，据那些请来的中国生产助理说，如果腿脚肿得厉害，很可能就是个女孩。她一直不让人告诉自己孩子的性别，只想让自己在待产的几个月里，有些期待。
在午夜十二点时，有个电话准时接进来。
天台只有她一个人，她直接接通了视频。
“北北，新年快乐，”沈家明的声音很愉悦，“我是说，农历新年快乐。”
“嗯，知道了。”她抱着厚重的羊绒毯。
“我的宝贝儿子怎么样？”
“不知道，”南北淡淡地说，“在谁肚子里，就问谁去。”
“北北，孩子出生，总需要爸爸。”
她不喜欢和人讨论这个问题。
可是有人从塔楼的楼梯走上来，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孩子出生后，会叫我爸爸，”南淮走过来，给她端了杯苹果汁，“这样他会认为自己父母双全，不会有心理阴影。以后，南家所有的都是他的，也不会有人敢威胁我的孩子。”
沈家明彻底偃旗息鼓。
对于一个偏执的哥哥，任何人都是外人。
估计这世界上能坦然说出这样话的，只有南淮一个。
如果不是一个月前，南北产前抑郁症已经严重到威胁生命，沈家明根本不会有机会知道她还活着。沈家明风尘仆仆赶来的时候，打开门的瞬间，都有些害怕，怕不是真的。
南淮很快挂断了电话，开始很认真地和南北探讨问题。
“医生说，宝宝从下个月开始，就要慢慢活动，头向下转动身体了。”
“是啊，快入盆了，”南北在自己肚皮上比画着，“据说，如果头向上，就会难产。在古代，那些难产而死的，大多数都是头在上。”
南淮漆黑的眼睛，很严肃地看着她隆起的腹部：“不会头晕？二十四小时倒着？”
她想了想。
真是个深奥的问题。
难以作答，她只得抱着羊绒毯笑起来：“小哥哥，你怎么不问为什么宝宝不会呛到水？”
南淮在笑：“这个我很清楚，因为宝宝不靠肺呼吸。”
他做了太多的准备工作，没有什么能比这个孩子顺利降生更重要。
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南北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这个妹妹，他从十岁带着她，她学说话很晚，到了三岁才开始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从她三岁起，他的人生就简简单单的只有两个词——“报仇”和“妹妹”。前一个他用了十五年做完，而后一个，他以为他已经做到了最好。
直到他发现，南北上了周生家的赌船后，他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
最后他找到她，是在马尼拉风化区，一个非常肮脏的妓房里，十几天的囚禁和折磨，她又开始恢复三岁时的模样，不说话，不哭不笑。困了就睡，饿了就等着他给她拿饭。
到她怀孕六个月，终于有了严重的抑郁症。
甚至开始忽略任何人，包括南淮。
某个夜晚，他们终于爆发了最大的一次争吵：“你不要以为是他救了你！如果他没有回去杀掉中情局的人，你马上就会被中情局送回畹町！我从没见过这么蠢的男人！他回去有什么用？能帮你什么？什么也做不到！死有余辜，知不知道？”
那时候的南北，靠在躺椅上看他。
他还说了很多话。
但是南北就像听不懂。
“北北，”他觉得怕了，终于在躺椅旁半蹲下来，“他已经死了，而你，还要好好活着。”
南淮的手，握住她的手。
在长久后，南北终于张了张嘴巴，喉咙有些干涩地自言自语：“小哥哥，如果有人拿我威胁你，想要抓到你，你会怎么做？”她有十几天没有开口说话，嗓子的声音非常奇怪。
南淮摸摸她的头发：“用我自己换你。”
“如果换了以后，他们先杀了你，最后还是要杀我呢？会不会很蠢？”
“这不重要，”南淮回答她，“我不能忍受的是，我还活着，你就死了。”
南北没有再问。
她想，程牧阳或许也是这么想的。他可以有更多的方法，可以让自己更冷静处理，可还是选择了最笨的一个。过了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们以后，再也不提他了。”
“好。”
那个晚上，南淮答应她，再也不提程牧阳。
从那天起，他们再也没提过这个名字。

第十三章 浮屠下重逢
<h2>1</h2>
两年后。
莫斯科街头。
厚重的云层压在树梢上，有种压抑的美感。
这是莫斯科的低云天气，曾无数次出现在苏俄画家的笔端。
有个欧洲人裹着风衣，在路上疾行而过，似乎在赶路，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直到有黑色的汽车停在身侧，他终于像松了口气，对着拉下来的车窗内，招呼了一声。车门很快打开。那个欧洲人钻进车里，人和车都消失在了街头。
“老朋友，怎么忽然想出国了？”凯尔接过烈酒，“你这么有钱有势，还需要我保护？”
凯尔面前的程牧阳，也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酒：“我并不需要你保护。”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式样的白衣黑裤，脸孔被黄色的灯光映衬得轮廓鲜明，光线并不十分足，更显得那双眼睛颜色颇深。
这个男人，曾让莫斯科政府在两年前认为真有机会能够扳倒他。
尤其是在他两年前元气大伤时，俄安全局“反集团犯罪特别工作组”甚至开始行动，准备从他身上榨取好处后，彻底让他，甚至是程家从莫斯科消失。
结局却是，有特工接二连三叛逃国外，公开揭露安全局内幕：什么高级官员腐败、国家军火大量倒卖到黑市，甚至还有与毒贩的生意。最可怕的是，当民众得知，莫斯科最有名的抢劫犯罪团伙，幕后老板就是安全局一位陆军上校后，民众愤怒了。
当然，所有这些，还不包括车臣的频繁活动。
所以，这场角斗的结局，只剩下一个解决方法：双方握手言和，继续情同手足。
而凯尔这次接到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位国际通缉犯的出国游。
凯尔有些意外：“听说，为了你这次临时的旅游，我们第二局可是出动了四组特工，而且，是你亲自和拉姆要的人。”
“我要和中情局做个小游戏，”程牧阳继续给凯尔倒酒，“有你们这些人陪着，所做的事，就代表了你们国家的利益，比较容易些。”
凯尔笑起来。
他当然知道不是旅游这么简单。
只是好奇，程牧阳想要亲自去，是为了什么：“很危险的游戏？和两年前比怎么样？”
“在菲律宾，我虽然死里逃生，却还是输了，”程牧阳的声音低缓、清冷，“输了我的女人，也输了我的身份。所以这次，我需要赢回来。”
“赢？”凯尔看不透他的眼神。
“让我的公开身份，成为世界和平爱好者和慈善家。”
凯尔轻吹了声口哨。
从战争犯到世界和平爱好者，这个目标非常远大。
这是个绝对聪明的人，以联邦公民的身份，在莫斯科安全局的保护下，成就自己。
凯尔感叹他阴险的同时，也不得不佩服他。
“我很后悔，当初在菲律宾的海岸救了你，你知道，那时候的你，并不是我的主要任务。”
他只是临时受命，去看有没有机会营救，可惜太悬殊的实力，凯尔只能等待机会。其实他并没有抱很大希望，如果没有他杀掉大部分人，没有杜临时设定了爆炸后，又杀掉自己的同伴，凯尔不可能有机会救出程牧阳。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程牧阳轻举杯，喝了口烈酒，视线转向窗外。
程牧阳这个人。
落在美国人手里，就是最大的威胁，他掌握了太多绝密资料。
可对于莫斯科，又何尝不是颗原子弹？他手里握了太多的绝密力量。
所以，凯尔想，他还是好好做个什么慈善大使，活到寿终正寝比较好。
在飞机即将在甫抵利雅得机场降落时，凯尔终于知道了目的地。
是沙特。
凯尔拿出护照，程牧阳看了眼，让阿曼给了他一本新的。
“不要在这里用英国护照，”程牧阳说，“这两年，英国和沙特关系有些紧张。”
“紧张？”
“最近这里的一个皇室成员的妻子，走访英国时有了婚外情，申请政治庇护，英国政府批准了，所以，现在两国关系有些微妙。”
“程，”凯尔笑起来，“你还喜欢看花边新闻？”
程牧阳看了他一眼：“我感兴趣的是英国和沙特的关系，非常巧合，两年前英国在彻查和沙特的战机交易，涉嫌贿赂，最后是英首相出面，阻止了调查，这次又忽然出了这种事，不觉得很有趣吗？”
凯尔轻出一口气：“谁做的贿赂？”
“不知道，”程牧阳坦然说，“不管是谁，对我来说都很好。这些明账上的买卖越不顺利，我的生意就越多。”
“可惜我在的第二局，是反间谍，”凯尔笑，“并不是反集团犯罪组，否则把你这些录下来，完全可以作罪证了。”
随行的两位医生，已经开始为程牧阳做例行公事的检查。凯尔在加入安全局之前，是名外科医生，在救下程牧阳之后，他曾给程牧阳做过急救，当然知道他伤有多重。如果不是程牧阳之前身体底子好，恐怕等不到返回莫斯科。
而眼下的人，在努力延续自己的生命，却同时，也在用烈酒损耗生命。
一行人，只有阿曼穿着黑袍、戴着头巾，在海关口外等着他们。
“三个失踪的科学家，已经找到了两个。”
“还有一个，在中情局手里？”
“应该是，”阿曼说，“很有趣，那个科学家最后出现的时间，是三天前。”阿曼轻声和程牧阳交流着，有些话凯尔听得并不十分明白，不过大概猜到，应该是一些很重要的科学家，在这里失踪。
始作俑者，肯定是中情局，而想要从中作梗的，是程牧阳。
最后落脚的地方，是个叫乌拉的小镇。
所有的酒，都留在了飞机上。
这是个严格禁酒的国度。
吃饭时，很多人都知道程牧阳的习惯，特意给他要了不含酒精的啤酒。泡沫也有，味道也有，偏偏就没有酒精。幸好，还有薄荷叶做的饮料和蔬菜。
当向导发现只有程牧阳对薄荷叶不抗拒时，很是惊讶。
“我太太喜欢吃薄荷。”程牧阳很简单地回答。
沙特本就是个重视家庭的国家，听到程牧阳这么回答，向导更好奇了，不停追问各种问题，主要是想了解世界上有哪些地方会这么热衷薄荷叶。
程牧阳的声音，很平静：“中国云南，瑞丽市畹町镇。”
向导马上拿出手提电脑，想要查找出那个地方。
宁皓立刻咳嗽了声，灌了一大口味道奇怪的果汁混杂薄荷的饮料：“向导啊，这东西真好喝，是不是你们沙特特产？还是在中东都能喝到？”
尴尬的话题，这才被解决。
他们住的旅馆紧邻沙漠，因为风沙，四周的山丘都形态诡异，夜晚的声音也有些凄厉。
程牧阳听着风声，月色下，那些山丘就像一座座浮屠，悄无声息，却有着让人平和的力量。他需要不断告诉自己，南北还活着。
他从两年前开始，始终在查南淮的行踪，两年来，那个男人去了太多的地方，可唯独是比利时这个地名，让他有感觉。他不相信南北死了，无论南淮做了多少伪装，因为他知道，那个疯子和自己一样，太看重南北。
如果她真的死了，东南亚一定不会这么平静。
程牧阳走进浴室，打开水，冲了一个冷水澡。
十一月的沙特，已经进入了冬季。
白天从机场出来时，还流着汗，到现在，已经是10℃以下。虽然房间里有恒温的空调，但毕竟是冬天，凉水淋在身上，是渗入骨头里的冰冷。
就在擦干头发的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
打开门，宁皓举着台迷你电脑，晃了晃。
“老板，小风在比利时，找到了你要的东西。”
程牧阳有一瞬的反应，很快拿过电脑。夜晚的灯光里，明显是在一个餐馆外的偷拍，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的背影。熟悉的地方，他不可能忘记，这是布鲁塞尔东南八十公里处的于伊市政府广场，是那个中国餐馆。
照片是连拍，但没有正面。
整个餐馆只有她带着宝宝，每个动作都看得出来她的小心翼翼。从挑菜到喂到宝宝嘴巴里，擦嘴，偶尔还轻扯宝宝的衣服，亲亲宝宝的额头和脸蛋。
他从没见过如此温柔的南北。
纵然看不到正面，可他知道一定是她。
程牧阳的手因为没擦干，还有些滑，竟拿不稳一个这么小的电脑。
他就靠在洗手间门口，不停看这四十多张照片。
反反复复，很多遍。
但他没想到，她有了宝宝。
程牧阳轻轻吐出一口气。
胸口因为刚才的紧张，有些隐隐发疼。
他伸出一只手紧紧揽住宁皓的肩膀，难得声音不稳地说：“我做爸爸了。”
宁皓抬了抬帽檐，也是满眼喜悦，却还不忘开玩笑：“老板，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女儿？”
程牧阳忽然勾住他的脖子，作势要拧断。
“是，绝对是，”宁皓可不是什么功夫老手，纯粹靠的是几根手指和大脑，他可不敢和程牧阳造次，“不过，小风说，他跟丢了。”
“三天，”程牧阳伸出三根手指，并拢在一起，“告诉小风，三天之内找到我太太和女儿。”
<h2>2</h2>
比利时。
南北拿着和小臂一样长的铲子，给花填土。她戴着大大的遮阳帽，露出半张脸，而身边蹲着的小女孩，也戴着和她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些的遮阳帽，认真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花棚是恒温的。
虽然是冬天，但是难得好太阳。
“爸爸呢？”
“爸爸在中国。”南北柔声说。
“爸爸在中国做什么呢？”
宝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问得很认真。
她笑：“工作啊。”
“爸爸为什么要工作？”
“给你买奶粉吃啊。”南北笑着摘下手套，摸摸她的脸。
她看着宝宝的眼睛，和他一样的颜色，只是很亮很清透，睫毛很长，随着眨眼的动作，很快就带走了南北的所有思维。她想起，在菲律宾生死之间的那个梦，少年时的程牧阳，也是这样安静，并且干净。
“妈妈。”宝宝忽然学着南北，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嗯？”南北捂住自己的脸，把她的小手按在手心里。
“宝宝吃得不多，”宝宝小声说，“叫爸爸不要工作了。”
南北听得啼笑皆非，答应下来。
南淮并不常来这里，只是在宝宝刚会说话时，陪她住了半个月。可能一个小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天性就很依赖“父亲”这个角色，所以宝宝真的很喜欢他，甚至在学会叫他爸爸后，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南北的房间走出来，叫南淮起床，并且一定要亲自把床头的拖鞋，并拢摆好，再让南淮下床。
其实小哥哥只是第一晚累了，才睡得久了些。
余下的十几天，他却都乖乖躺在床上装睡，直到宝宝出现。
也许到宝宝懂事了，她需要给她讲，这个爸爸不是真的“爸爸”。不过，看宝宝现在的样子，她甚至想，这一天可以永远不用到来。让她觉得有爸爸、有妈妈，每天问些奇怪的问题，真的是最幸福的事了。
晚上南淮打电话来，她和他说了这件事。
南淮的声音，也是出乎意料地温柔，他说他会尽快解决手里的事情，在农历新年赶过来。两个人交流着宝宝最近的近况，说了半个小时后，南淮突然就问她：“昨天，你带宝宝去布鲁塞尔了？”
她自己虽然能偷跑出去，但想彻底瞒住他，根本不可能。
所以她也承认得坦然：“我忽然想吃那里的菜。”
南淮沉默了会儿，笑起来：“有些小麻烦，明天我给你们换个地方住，好不好？”
她倒不意外，“嗯”了声：“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读书时，南北住在法语区，可这次住过来，却大部分在布鲁塞尔以北的荷兰语区。有时候带宝宝出去，还要带上个翻译。在一些特定的时间，她总喜欢带宝宝去走一些自己和程牧阳走过的地方。
搬家后不久，就是中国农历新年。
南淮没有准时来，却来了个意外的客人——沈家明。
宝宝很礼貌，但是明显对沈家明充满敌意，她始终趴在南北的怀里，从吃年夜饭一直到睡着，都不肯离开，最有趣的是，只要沈家明想和她说话，宝宝一定会问她问题，打断两个人难得的沟通。直到小孩子真的睡着了，南北才把她放到小床上，让人看着，走出卧室。
她的卧室外，就有个小型的客厅。
沈家明坐在那里，拿着根烟，在手指间来回把玩着，却不点燃。
“在戒烟？”南北奇怪地问他。
“没有，”沈家明笑看她，“怕对小孩子不好。”
“她睡着了。没关系，你抽吧，一会儿会有人处理味道的。”南北在他对面坐下来，“怎么这么好，新年特地来看我。”
“没什么，”沈家明轻轻地嘘出一口气，“就是想看看你。”
南北笑：“忽然说得这么煽情，是不是遇到不好的事情了？”
“没有。”他把手里的烟放到桌上，把眼镜也摘下来，丢到桌上，“玩骰子吗？”
“可以啊，反正今天是新年。”
南北让管家拿来骰盅和筹码。花花绿绿的，堆在透明的长桌上。
沈家明笑着拨开那些筹码，轻轻地用右手晃动着骰盅，看她：“如果你赢了，我送你个新年礼物。”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从骰盅传出来。
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他每次想要送她礼物，都要这么做。既让南北赢，又让她收到礼物，乐此不疲。在暗红色的壁灯光线里，她看沈家明的手，想起那段她过去生活里最平稳，没有任何生命威胁的日子。
单纯比大小。
最简单的玩法。
可沈家明偏就让她赢得非常绝对，给她开了三个六，而给自己开出了三个一。南北忍不住笑起来：“家明，你绝对可以去演赌王。”
“我喜欢输得彻底。”沈家明半真半假地笑起来。
他看着南北，并没有掏出礼物的意思，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十二点的钟声，就在此时响起来。
低沉而有规律。
新年了，新的一年了。
南北笑着对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沈家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程牧阳还活着。”
简单的几个字。
她却盯着他，没有任何反应。沈家明又说了两遍，一字未改，告诉她，程牧阳还活着。南北觉得自己的手都有些发抖，她扶着透明的长桌边沿，不断攥紧，再攥紧，手心被压迫得发疼时，她忽然站起来：“他在哪里？”
沈家明不可能骗她。
可是她却很怕，下一句他就会说，这根本是个新年玩笑。
“不知道，”沈家明的声音有些低，“我只知道，他还活着。”
他说完，也站起来：“其实我这次来，是你哥哥授意的。”他笑得非常遗憾，“多好的机会，我本该向你求婚的。”
南北的心跳，非常不平稳。
“南淮应该比我清楚得多，你可以去问他。”沈家明看出来，南北早已无心多留，示意她可以先离开，“快去吧，打个电话，就什么都清楚了，不用管我。”
“谢谢你，家明，谢谢你。”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进了书房。
沈家明把烟夹在两根手指上，看着书房，莫名地出神。有时候人和人的缘分，真的只能拿时间来衡量。如果说他和南北有六七年的缘分，那么程牧阳，显然比他要幸运得多。
运气好的话，或许真的就是一生一世了。
他把烟握在手里，笑了笑，沿楼梯而下，离开了这个房间。
电话接通后，南淮先问宝宝。
她没有回答，却问了程牧阳的问题。
南淮有些意外，甚至一开始的语气非常不善，他在压抑自己的烦躁。他想不到，沈家明会告诉南北。如果他不说，沈家明不说，几乎与世隔绝的她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作为一个哥哥，亲眼看着出游的妹妹，历经生死，浑身是伤，怀着孩子回到身边，他觉得自己不杀了程牧阳，已经非常有度量了。
可偏偏南北，就是这么爱他。
“我想见他，”南北对哥哥说，“我一定要见他。”
不论南淮怎么说，她都反复只是这句话。
最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谁都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南淮终于妥协，他就这么一个亲人，永远的妥协已经成了习惯：“不要让你的心情影响到宝宝，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我送个人去见你。”
她“嗯”了声，断了连线。
因为南淮的话，南北彻夜未眠，坐在宝宝的小床边，看着她。宝宝自从习惯自己睡，睡姿就变得极乖，永远都是仰面躺着，两只小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
对于睡姿，从没有人约束过她，可她似乎天生就喜欢这样。
她对宝宝的依赖，甚至更甚于小孩子对她的。所以她不肯给宝宝别的名字，就愿意很俗气地叫她“宝宝”，所有的事情都亲力亲为，与世隔绝，只是一心一意地对着和程牧阳如此像的孩子。
每天她都是这么看着宝宝睡醒。
独独今天，南北心神不宁，等待着南淮所说的“那个人”。
宝宝醒的时间，非常准时，还没有睁开眼，就习惯地伸出两只手臂，软着声音叫妈妈。
南北笑着，用小被子裹着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爸爸呢？”
真是记性好，竟然还记得自己说过，南淮会在新年来看她。
“爸爸还在路上，”南北接过身后递来的温热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宝宝喜欢爸爸吗？”
“喜欢。”宝宝重重点头。
“喜欢妈妈吗？”
“喜欢。”宝宝继续点头。
“谁排第一呢？”
宝宝想了想：“爸爸。”
南北被逗得笑起来：“那妈妈呢？”
宝宝慎重地想了想，“爸爸排在1，妈妈排在0。”
“为什么呀？”南北更觉得好笑了。
宝宝勾住她的脖子，不甘心地说：“因为0在1前面。”
她终于懂了。
“宝宝，妈妈告诉你，你还有个——”南北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程牧阳，后来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有个小爸爸。开心吗？”
宝宝疑惑地看南北：“小爸爸？”
“就是比爸爸年纪小，所以，你要叫他小爸爸。”
宝宝把头贴在南北脸上，蹭了蹭：“比爸爸小，是小爸爸。比爸爸大，是大爸爸。”
南北哭笑不得，继续哄她：“不是哦，宝宝只有两个爸爸，别人都不是。”
宝宝刚刚才接受一个概念，又被推翻后，更迷糊了。
她只是慢慢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思考。
“多个人陪你玩，不开心吗？”南北继续诱导。
她看到南北在笑，而且笑得很漂亮，终于也笑起来：“他会送我礼物吗？”
南北笑：“会啊。”
“他会喜欢宝宝吗？”
“当然会。”
估计会喜欢到疯掉。
“妈妈喜欢小爸爸吗？”
“喜欢。”
宝宝弯起眼睛：“小爸爸明天会来吗？”
南北轻摇头，亲了亲她的脸：“不会，但是很快就会来看宝宝了。”
“好吧，”宝宝终于首肯，贴在南北身上，小声提醒，“让小爸爸偷偷来看宝宝。爸爸知道，会生气。”南北“嗯”了声，忍不住笑出了声。
南淮像是算好了宝宝吃早餐的时间，等到人带来时，恰好她在陪宝宝画画。宝宝专心致志地拿着笔，在纸上意识流地涂抹着，管家暗示南北可以离开了。她马上让旁边的两个女人看好宝宝，起身悄悄地走下了楼。
到一层就已经是大步在跑。
中式的庭院里，在下着雨，不是非常大，几个男人拿着微型手枪，指着个身材修长的人，是小风。两年的时间，大男孩变成了年轻男人。
他的头发淋湿了，本是蹙着眉，在看到南北后，有一瞬的怔住。南北也看着他，过了会儿，两个人忽然笑了起来，同样的恍如隔世，同样的如释重负。
<h2>3</h2>
在飞机的上层甲板贵宾室里，南北轻声和波东哈交谈着，她需要迅速获取很多信息，推测到程牧阳到底想要做什么。当然，这很难，但只要猜到一二，也会有很大帮助。
那天见到小风，他简单用中文写给她，说自己在比利时已经有一年，而在一个月前，终于发现了南北，可惜，南淮非常小心，南北在布鲁塞尔露面后，就安排她和宝宝搬到了另外的城市。小风带着几个人，好不容易摸到这里，却被撞破行踪，被看管起来。
南淮并没有为难他们。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南淮再讨厌程牧阳，也不得不把他当“家人”来特殊对待。自然不会杀程牧阳的人灭口，囚禁却在所难免。
小风最后告诉她，程牧阳在沙特。
已经留了足足一个月，而因为囚禁，两人也断了十几天的联系。
“你知道他去沙特是做什么吗？”
小风握着笔，摇了摇头，写下来：具体不清楚，只知道，是为了中情局。
十几天，足够做许多事情，但实际是，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人关注的事情。在这两天，任何联系方式都试过了，找不到人。他一行十三个人，没有任何人有消息。身为一个被起诉“战争罪”的人，能让他离开莫斯科，前往一个陌生国度的原因，肯定非常重要。
南北在当天，就决定和小风去沙特。
离他越近，越有机会找到他。
南淮非常清楚她会做什么，他让熟悉中东业务的波东哈来陪她：“那个人，是沙特富商的私人助理奥塞马。”
她“哦”了声。
奥塞马看到波东哈，忽然停下和身边人的交谈，走到两个人身前：“看看这是谁？我们的老朋友？我真该看看乘客名单再登机，否则也不会在快降落时，才看到你。”
波东哈站起身：“老朋友，不要太客气。这次只是私人之旅。”
南北也站起来。
因为沙特的法律，也为了不太惹眼，她早在飞机的私人套间换了衣服，黑袍头巾和面纱，一个不少，只露出一双眼睛。
除了点头招呼，奥赛马没有多看南北。
奥塞马和波东哈似乎有很多话题。
飞机快要降落时，很多身着时装的女人都匆忙返回私人套间，换上黑袍和头巾。
南北走到小风的私人套间外，轻敲隔板，很快，他就从内拉开。
她看见他时，小风刚刚合上套间提供的电脑，摇头。
意思是，依旧没有程牧阳的消息。
按小风所说，他最后一次的消息，是说自己要去沙特的东部。所以，波东哈早已在登机前，就安排了行程。岂料他们一下飞机，就被告知，刚刚在机场附近截获了一整车的地对空导弹，整个机场都在一级戒备状态，排查非常严格。
幸好他们在飞机上遇到了奥塞马。
南北在贵宾室递出自己的护照时，那个检查的警察忽然多看了她一眼，立刻被奥塞马低声制止。“抱歉，女士，”中年警察移开视线，去看她的护照，“按照规定，所有旅客会在首都居住三天，等核实个人身份后，再放行。”
“抱歉，”波东哈没等南北说话，就先开口说，“我是这位女士的监护人，请和我交涉。”
中年警察点头，刚要再说话，奥塞马已经蹙眉说：“这位先生和随行的女士，是我的旧识，我可以为他们担保，他们绝不会是沙特的敌人。”
他既然开口，警察也不敢说什么，请示自己的上级后，马上就改了口：“那么，请这位客人说明你们未来三日的行程，以便我们可以随时联络你们，”警察笑着解释，“当然，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在我国的安全，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批地对空导弹，是针对哪一位的。”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波东哈很快说，自己会在当晚住在哈萨，不出意外，未来三天都会在哈萨的胡富夫市居住。胡富夫的北部都是连绵的沙漠，拥有沙特为数不多的自然景点，警察只当这几个人想要体会沙漠风情，也就没有什么警备，很快记录下联系方式还有下榻酒店后，对他们放行。
南北从利雅得机场一出，直接就上了私人汽车，直奔哈萨。
他们所住的酒店，离沙漠很近，已经在绿洲的边沿。
因为风沙，四周的山丘都形态诡异，夜晚的声音也有些凄厉。
南北听着风声，看月色下的远处，那些山丘就像一座座浮屠，悄无声息地矗立在那里。她给宝宝打电话的时候，宝宝刚刚才喝完奶，准备睡觉。能听得出来宝宝很开心，因为南淮在她走的当天下午，赶到比利时，准备在她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一直陪着宝宝。
“妈妈。”宝宝软软地叫她。
“嗯，”南北也忍不住扬起嘴角，“宝宝今天做什么了呀？”
“在和爸爸玩子弹。”
南北吓了一跳，等到南淮接过电话简单解释后，才知道下午宝宝想她，怎么哭都劝不住。南淮就把身上两把枪的子弹都退出来，用毛巾擦干净递给她玩，她反倒是不哭了。所谓玩，也就是握在手里，数来数去，自娱自乐。在挂断电话前，宝宝忽然让南淮走出屋子，小声问她：“小爸爸开心了吗？”
“开心了，”南北哄骗她，“见到妈妈就开心了，很快就不生病了。”
如果她不是说“小爸爸”生病，见不到妈妈不开心，就不会病好。宝宝也不会心软，放她离开身边。
“那，明天能回家吗？”宝宝轻声问。
南北被问得心酸。这还是宝宝生下来，南北第一次离开她身边。小孩子虽然表示理解，但总是想念她的。“明天不能哦，”南北轻声哄她，“宝宝上一次生病，十天才好，小爸爸是大人，要比宝宝生病久一些。”
宝宝“哦”了声。
电话挂断后，南北更睡不着了。
她不知道，程牧阳能在哪里，什么时候才能够见到。他这次来是为了什么？要做什么？她一无所知。就在思维有些混乱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话忽然就响了起来，她以为又是宝宝，很快就接起来，但仍旧谨慎地没有先出声，她怕不是专属的连线，如果是有心的外人，会被识破声音，在这里每一步都要很小心，她甚至始终没有摘下过面纱。
电话那侧，同样没有声音。
慢慢地却有一段心经的梵唱响起来，南北先是一愣，很快就心跳快起来。如果是一般人，都会认为是神经病，立刻挂断电话，但是她却凭直觉猜测，这个电话和程牧阳有关。当梵唱结束后，电话里报出了一串号码。
南北用心记下来。
断线后，马上就拨出了这个号码。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来。
“北北？”是程牧阳的声音，有些淡淡的倦意，磁得不像话，也不真实。
“嗯。”她答应着，竟然说不出第二个字。
“我很想你。”他的声音有些低。
南北的眼眶已经很烫，被他一句话就说得眼泪流了出来。
“这里不能喝酒，所以，我现在很想要你。”
很无赖，很流氓，也很程牧阳。
他笑，最后说：“把门打开，我马上过来。”
她不敢相信，电话却已经挂断。
她跑到房间门口，打开门，就看见走廊的另一侧，程牧阳快步走向自己，很大的步子。她瞪大眼睛，还以为这是幻觉的时候，程牧阳已经走到她面前，抱住她的腰，直接走进房间，狠狠撞上了房门。
南北还没等张口，就被他扯下黑色面纱，压在墙上，直接压住了嘴唇。
他的一只手肘撑在门上，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她的，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漫长而深入的吻，他不愿意放开，她也舍不得推开他。
她缺氧到胸口发疼，终于被他松开嘴唇。
“女儿叫什么？”程牧阳说话的时候，仍旧不肯放弃，断断续续地亲吻她。
南北搂住他的脖子，喘息着，嘟囔着说：“宝宝。”
“好名字。”他的手开始给她脱黑袍和头巾。
她呼吸不稳：“流氓，你就问这一个问题就够了吗？不喜欢女儿吗？”
“喜欢得快疯了，”他笑一笑，声音诱人极了，“一会儿在床上慢慢问，好好问，仔仔细细地问。”

第十四章 沙漠的对决
<h2>1</h2>
南北笑起来，是那种无可奈何，可却享受其中的笑。
她认识的程牧阳就是如此，有着想要向佛的心，却也享受和她的鱼水之欢。他把她的衣服都脱下来，南北却拉住他的手，看了看浴室。
她需要洗澡，她已经出了不少汗。
“先说好，不许在浴室做，让我好好洗澡。”南北把他关在了玻璃房外。
透明的玻璃墙，很快就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就光着上身，穿着条长裤，很听话地靠在浴室的门框上看着她。不断有半透明的水流从她头发上淋下来，顺着前胸，小腹，大腿，一直流到乳白色的瓷砖地面上。自从看到那些照片，他想象过无数次，她是怎么从小腹隆起到生下女儿。
失而复得。
这个女人，他失而复得了太多次。
程牧阳手扶上玻璃，曲起食指，轻轻地敲了敲。南北把玻璃门拉开：“怎么了？”他笑而不语，捏住她的下巴，慢慢地亲吻吮吸她的嘴唇。
不像刚才的霸道和急躁，他的舌头在她嘴巴里温柔得要命，不纠缠，只享受。南北笑着和他亲吻着，过了会儿，他放开她：“快洗。”
南北被他眼睛里的情欲烫得发昏，心猿意马地关上玻璃门，冲洗掉身上的泡沫。
她光着身子走出来，扯下镜子前的浴巾，擦着头发，程牧阳终于开始脱自己的裤子，在她把毛巾挂回去的时候，直接从身后把她抱住，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里的她，手指近乎迷恋地反复在她的嘴唇上抚摩，然后伸进去，轻轻地碰触她的舌尖。
“戒指，我准备好了。”
“红色的？”
他笑，把她的一只手按在镜子上：“红色的。”
那么久不触碰的身体，贴在一起，让所有的香艳画面瞬间清晰。
程牧阳的手滑下来，握住她的一条腿，强迫她对着他分开腿，她呼吸发涩，感觉他的手像在回忆着什么，反反复复从前胸到大腿，再一点点探入她的身体。
直到他握住自己，从后面重重撞入她身体里，南北终于忍不住轻哼出声。
动作不快，却很深。她的手从镜子上慢慢滑下来，又被他抓住，按在镜面上，撑住两个人的身体。程牧阳有时候从镜子里看她，有时候又低头看两个人交合的地方。
浴室很热，能清楚地从镜子看到他的汗是怎么落下来的。
“生宝宝的时候，疼吗？”他从后咬住她的耳根。
南北“嗯”了声：“比中枪疼。”
破碎迷乱的声音，他的也是。
他的身体摩擦着她的背脊，两个人的汗都混在一起，同样赤裸的身子，他比她的要滚烫得多。她脱离意识，只在他不断进出的动作里，将手攥成拳，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镜子里的程牧阳，就在她以为一切要结束时，他却停下来，扯下挂在镜子前的浴巾，铺到地上。
他把南北放到浴巾上，压在身下，再次进入。
再不需要镜子。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下巴、鼻梁，还有眼睛：“程牧阳。”她叫他，他就答应一声，她再叫他，他依旧耐心地答应着，只是动作越来越激烈，把她叫他名字的声音还有呻吟声，彻底撕裂开。他越来越慢，每一下都让她以为，他会离开，可马上就是更彻底的贯穿。
和程牧阳这么多次，从没有一次，她到最后难以负荷，想哭出来。
最后到底有没有哭出来？
她不记得了。
程牧阳把她横抱起来，光着脚走出浴室。两个人还没有上床就被沙发绊倒，滚到地毯上纠缠在一起，做了一次。到最后南北都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她在睡梦中，被程牧阳从身后翻过来，搂在身前。两个人扯过白色的被子，就窝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小时。
南北几次想要翻身，都差点跌下沙发，嘟囔着要去床上睡。
程牧阳却都驳回了申请。他这个自虐狂发现，睡沙发比睡床好太多倍，只有在这个狭小的地方，南北在睡梦中才会紧紧地搂着他，唯恐掉下去。
天亮得很快。
她醒过来，觉得腰酸得要断了。她悄悄地从他身上抽出手臂，想要去床上舒展地睡一会儿。程牧阳似乎睡得沉了，果然纵欲过度是极耗费体力的，她从棉被里钻出来，从衣柜里拿出备用的棉被，把自己整个人都扔到了床上。
甚至头都埋入被子里，遮住光线。
就在迷糊着要见周公时，南北感觉有冰凉的触感，从脚背开始，慢慢地移动着。她哭笑不得，懒懒地哼了两声：“小流氓，你让我睡一会儿。”程牧阳慢慢地亲吻着她的脚和腿，慢慢向上，直到找到她的嘴唇，两个人在黑暗里又吻住彼此，腿压着腿，身体压着身体，交缠在一起。
程牧阳把她的两只手按在头上，想要再要一次的时候，电话忽然就响了起来。两个人都是一愣，南北很快反应过来，把他推到一侧，拿起了电话。
很快，电话的彼端响起宝宝的声音：“妈妈早安。”
“早安，宝宝。”南北轻轻喘息着，尽量让自己声音正常。
“宝宝吃了梨和草莓，牛奶和面包。”
“宝宝乖，牛奶有没有喝完？”
程牧阳终于明白她在和谁说话，他从身后抱住南北，把她整个人都拽到怀里，用口型说：我要和女儿说话。南北看了他一眼，他看她没有动作，只好凑在她耳边听。
“喝完了，”宝宝骄傲地说，顺便还不忘告状，“可是，爸爸没喝完。”
南北忍不住笑起来：“嗯，爸爸不乖。”
程牧阳诧异地看南北。
她捂住电话，“嘘”了声。
等到宝宝乖乖汇报完早餐情况，又关心了下“小爸爸”的身体状况，终于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南北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程牧阳凑近，眯起眼睛看了个仔细：“宝宝说的爸爸，是不是你哥哥？”
“是啊，”南北倒是意外了，“你怎么知道？”
“除了南淮，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程牧阳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所以，那个‘小爸爸’就是说我？”
她“嗯”了声，拉过被子，头枕在他的手臂上。
他轻轻地吐出口气：“我抢走他一个妹妹，他抢走我一个女儿，也算是公平。”他低头，用脸贴着她的脸。
“你不喜欢宝宝？”南北伸手，摸着他的脸。
程牧阳很配合地闭上眼睛，感觉着她的手指：“喜欢，她说话的态度，很像你。”
南北“嗯”了声，心里软软的：“她很听话。”
“不过妹妹只有一个，看起来，南淮更可怜些。”
她笑起来。
六点三十分。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晨光泛白，还能看到远处天然的泥岩被风化成各种形态。原来这就是昨晚看到的浮屠，暴露在日光下，其实有着各色的面貌，远看去像是矗立的一座座人脸。“昨晚，我看这些泥岩的影子，都像是浮屠。”她说。
“我刚到这里，也是这种感觉，”程牧阳把她的身子翻过来，从她的肩膀，亲吻下去，到脊背的弧线，“然后就想到你。”
她被他弄得发痒，躲又躲不开：“为什么？”
他沉默地笑了会儿，说：“因为有你，我才不能信佛。”
南北将头埋在枕头里，笑出声：“太肉麻了。如果没有我，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剃度出家了？”
“差不多，我说过，我很有佛缘，”程牧阳搂住她的腰，倾身覆上去，两个人最敏感的中心相互摩擦着，他却始终没有深入。
南北动了动腰，觉得酸得像是要断了：“程牧阳，节制一些——”
他的手，从她小腹滑到胸前，轻轻握住，低着声音说：“我尽量。”
程牧阳真的说到做到，这一次，温柔得不像是他，像是个极端节制的禁欲者，只是安静地进行着。等到结束时，他终于叫来早餐，不允许南北动一根手指，把所有东西都送到她嘴边，甚至连衣服，都要他亲手给她一件件套上。
失而复得，只不过让他心魔更深。
没有什么比南北更重要。
她看着他给自己一粒粒系纽扣。
“你怎么知道我的行程？知道我昨天到这里？而且连酒店都清楚？”
“以前在菲律宾，你说过护照上习惯使用的名字，”他说，“昨天你到机场时，拿出了护照，而检查你护照的警察是我的人。你们的行程都在他手里，所以我立刻就过来了。”
出乎意料的答案。
不过也只有这个方法。为了方便安排“商团”旅行，波东哈给小风几个人都换了护照，他如果想要第一时间知道，除非本人就在机场，否则每天这么大的客流量，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你怕是陷阱，就先给我拨了电话？”
程牧阳不置可否。
“为什么给我听《般若心经》？”
“我猜你听得懂。”
“如果听不懂呢？”南北问完，又发现了另一个疑问，“你还有更安全的方法，比如，先联系小风，确认我行踪后，再来找我。”
“不是好方法。”
“为什么？”
“不好吗？谁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就找到你了。”
她忍俊不禁：“你还没有告诉我这次来沙特是为了什么。”“有传闻中东这里有个国家在做核工厂。中情局一直在查这件事，也算有了些成效，他们成功策反了三个科学家。”程牧阳把她衬衫的最后一粒纽扣系好，拿过来牛奶，喂给她喝，“其中两个在我手里，最重要的那个，在去年十月被他们带走，至今还没送出沙特。”
南北想要接过杯子，他没放手，她也只能凑过去，让他一口口喂给自己：“你想和他们抢人？”程牧阳语气平淡地说：“没错，他们想要把那个人运出沙特，而我要把那个人抢过来。”“为什么？”
“他们来策反核科学家的事，如果曝光，会成为国际危机。”程牧阳示意她再喝一口，南北听话地又喝了口，他终于放下杯子，说，“所以，我只要有那个人在手里，就掌握了话语主动权。目的很简单，既然他们逼死了程牧阳，就让солнце成为公开的慈善家。”
“慈善家？”南北上下打量他。
“对，我现在是国际通缉犯，行动总会不方便，”程牧阳说，“这件事之后，程家就交给程牧云，以后他做军火商，而我，要做慈善家。”
<h2>2</h2>
南北问程牧阳，他的下一站是哪里。程牧阳正握着她的手，在轻吻她的手心，痒痒麻麻的。“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在哈萨。”他抬头，琥珀色的眼睛有着危险的吸引力。
“等到日落，我陪你去看看我们的‘浮屠’。”
他们所在的城市哈萨，拥有世界最大的加瓦尔油田，而在这里负责程牧阳饮食起居的，并非是个人，而是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沙特阿美公司。
当波东哈得知此事后，都笑着对南北感叹，程牧阳真是个非常合格的“生意人”。
不过波东哈告诉南北：“不知道程牧阳想要做什么。”
“他没告诉我，”南北想了想，说，“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已经做完所有事了。”
波东哈笑起来：“有你和他的关系，我倒是不怕什么。程牧阳这种人，只要不和他做敌人，做什么，都应该会很有趣。”
是很有趣。
她想起在台州重逢时，程牧阳带自己去看千岛湖的水下古城。在漆黑无波的水底，他是如何送给自己千年古城的惊喜。
他总能让人意外，却并不觉得危险。
或许，只是对她来说，不危险。
那些看起来近在咫尺的高耸岩石，比她想象的要远。
傍晚时，程牧阳接受医生检查后，亲自开着车，带她进入沙漠。她透过车窗能看到远远有散养的骆驼，拖着长长的黑色影子，慢悠悠地走着。
车在沙漠上缓慢地开着，程牧阳开得很慢，让她可以欣赏沙漠的风景。
“北北？”
“嗯？”
她回头看他。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捏着戒指：“把手伸过来。”
南北哭笑不得。
不过，她还是很听话地伸手过去，看着他把一枚古董红宝石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这枚戒指，多少年了？”看起来非常的中世纪。
不过她并不喜欢研究珠宝，只觉得很有故事。
“不知道，大概很久远，我只是听人说拥有过它的女主人，都非常美丽，而且婚姻幸福，就留下来，准备送给你。”
她“嗯”了声，抬起手，仔细看那枚戒指。
然后就听见程牧阳说：“我一直想和你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菲律宾，把你一个人留下来，先离开了庄园。那之后，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一点点，”南北爱极了这枚戒指，“只是有时候想起来，有些后怕。如果再晚一些时间，或许宝宝就保不住了。”
程牧阳看了她一眼。
南北仿佛有感觉，也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承认，无论是在南淮身边，还是在沈家，甚至是在比利时，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在菲律宾时的生死危机。程牧阳安排得很好，只是中情局太无孔不入，而菲律宾本就不是他和自己的地方，任何意外都足以致命。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也是在菲律宾，对杜说出那些话。”南北摸摸他的肩，想起刚才看到他接受肌肉注射的画面，“如果我当时知道你在隔壁，绝对不会说那些话。程牧阳，你生气吗？当时是不是气坏了？”
“不是生气，”他的声音带着笑，告诉她，“是失去理智，而且，失去得非常彻底。”
的确非常彻底。
所以肯定伤得很重。
南北往他身边移过去，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他回头的一瞬，她轻轻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唇。程牧阳想要扣住她的后颈，加深这个吻的时候，她却笑着躲开了。
“这条路上怎么没有人？”
“这里人不算多，石油公司的人知道我要带太太来，就临时封闭了这条路，安全一些。”
南北哼了声，嘟囔了句：“说得还真顺口。”
“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手，“你娶太太，绝对是全世界最容易的一个人。”
“可我是这世上最不容易的爸爸。”他笑一笑，低声说，“你哥哥，准备什么时候把女儿还给我？要不要我给他送几个莫斯科女人，给他多生几个，换回我女儿？”
南北好笑地看他：“我以为你不在乎。”
他没立刻反驳，却忽然问她：“取重舍轻方得胜。听过吗？”
她笑：“听过，出自《弈理指归续编》。”
她记得在赌船上，她还和程牧阳一起摆出了施襄夏的“当湖十局”。
所以程牧阳能念出这句话，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想说什么。
程牧阳看她疑惑的表情，忽然就笑起来。
“我呢，只想先让南淮放松警惕，”他低声说，神情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宝宝的妈妈都和我回莫斯科了，宝宝还会留在比利时吗？”
还真是“取重舍轻”。
“阴险，”南北忍不住笑，“程牧阳，你真阴险。”
靠近那片石岭，她才发现，很像是中国峨眉山的一线天。只不过峨眉山有流水，也有参天古木，而这里只有黄沙。程牧阳陪着她看这些东西，两个人从裂开的石壁下一直爬到山顶。说不上什么好景色，只是远处有蔓延的植被，很单纯的绿色。
“是椰枣，”程牧阳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是这些沙漠王国的特产，他们叫它国宝。那里有上万亩，是专属沙特王储的椰枣林。”
南北看着这些椰枣，想起仅在云南，就有各种奇妙的植物。
而在这缺水的沙漠国家，只有这种植物适合生长。
“老天真是很公平，”南北说，“给这里的人只有沙漠，却在地下埋了最好的石油。你说那片椰枣林，是王储的？”
程牧阳“嗯”了声。
“我听说，哈萨这里是整个沙特最大的油田，可是这里人的派系和当权的王室不和？”
“差不多，所以王室在这里种椰枣林，也算在表示诚意，”他说，“明天，沙特公主的发言人会代表公主，在这里开启世界科技高峰论坛。”
“科技高峰论坛？”
“是，”程牧阳笑了笑，“沙特明年想要建世界最好的科技大学，请最好的教授，招最好的生源，所以他们这几年，每年都会开办这种科技论坛，吸引人才，顺便做宣传。”
南北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关注这种东西。
“别告诉我，你不只想做慈善家，还想做大学教授。”她往后靠过去，头枕着他的肩膀，“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你是物理系高才生。”
当初在比利时念书时，她和他都在理学院。
很多人讨论起程牧这个名字，都绝对是佩服的，他是个高智商的人，连沈家明起初对她描述程牧阳，都是这样的措辞。不过——南北实在想象不出，程牧阳去搞科研是什么样子，研究原子弹吗？
“这是沙特这一个月里唯一的大型国际活动，会有很多外国学者和科研人员，”程牧阳曲起手指，弹了下她的额头，“也是送走‘那个人’最好的途径，这么大范围的出入境进出，会有国王的特许，是中情局的最佳机会。”
“你一直在说，‘那个人’特别难找，难道没什么资料？”
“没有任何影像资料，因为她是个女人。”
“女人？”
南北恍然。
这就难怪了，在这个国家，除了外来的人，所有女人从穿着到打扮都没有任何区别。就算是有眼睛上的稍许差别，也很难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况且，这是个禁止照相的国家。
尤其禁止对女人拍照。
所以，想找特写的完整影像资料，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过程牧阳既然敢来，敢带着“国际通缉犯”的名头来到沙特，就肯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南北对他的迷信，绝对和对南淮相同。
只要出现问题，总有解决的方法。
晚上两个人回到酒店，南北陪他吃晚饭时，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宁皓”。
“喔……传说中的女人，”宁皓笑着抬高自己的帽檐，看南北，“幸会幸会，我真是佩服身手好的女人，尤其这个女人还能让我们小老板舍生忘死。”
她记得非常清楚，当初困在孤岛时，就是这个声音，非常愉悦地通知程牧阳一个个坏消息后，还要嘲笑他抱着女人跳海的浪漫之举。
所以对于宁皓的言论，她并不惊讶。
宁皓又废话了两句，这才坐下来，开始给程牧阳看一个个的资料片段。
“那天我们在机场附近，运了整车的地对空导弹，真的拦下了他们。”宁皓指着一个金发的中年男人，还有他身边的一些男男女女，男人都是西装革履，两个女人都是黑色袍蒙面，“第二局的一组人跟着他们，在地对空导弹发现后，机场进入一级戒备，他们的航班也延迟起飞了两个小时。我刚刚才锁定他们所有人的护照，他们就放弃登机了。”
放弃登机，就等于回到蛰伏状态。
可惜了。
那些人手里的护照，可以随时更换，离开机场后，很容易就更换身份和容貌，想要再查，还要从头再来。程牧阳站起身，走到屋子的另一侧，看着户外，在思考着什么。
南北看着整个静止的画面，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放大一些，可以吗？”
宁皓给她放大。
她像是看到什么，指着一个角落，宁皓马上心领神会地继续放大细节。
南北稍稍愣了下，叫程牧阳过来，指着那个角落问他：“你觉得，他这次来，是敌，还是友？”程牧阳的手，很自然地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用手指来回滑动着，隔着衣料抚摩她，过了会儿，才觉得很有趣地笑起来：“不知道，真的很难说。”
很年轻的男孩子，眉目间书卷气极浓，南北记得，他比自己还要小几岁。
她也没想到，这个人竟是孤身一人，站在那里，身边靠着个不大的行李箱，低着头，像是在擦拭手里的眼镜。
“他来沙特，一定不是为了收集吴歌。”南北轻声说。
真没想到，会是周生辰。
<h2>3</h2>
她以为那个满是上下五千年尘土气息的家族，应该和这里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应该每日在青苔蔓延的大宅子里，临摹字帖，焚香作画。
宁皓调出来他的入境信息，用的还是真实身份。
只要有入境信息，就不难查到他。
目的地，也是哈萨。
“同一间酒店，”宁皓笑起来，“和你们马上要住的酒店，是同一间。都是这次活动的贵宾，这次科技论坛的科学家，或者专业领域的知名学者。”
知名学者？
这个二十几岁的周生辰？
沙特非常看重这次论坛，特地将邀请来的贵宾安置在王室的酒店。这种不对外营业的酒店，因为招待的贵宾身份特殊，安保也非常严格。
进出酒店的人，从论坛开始前两个星期，就确认了人数和身份。
只有九十六个人，二十六个女士，七十个男士。
程牧阳这一行人，只有他和凯尔入住酒店，表面上是沙特阿美公司邀请的贵宾。而南北和波东哈并没事先预料到需要参加这样正式的科技会议，在最后一天，才从奥塞马那里得到了特邀信函，成为新增的人员。
四道安检，十天的行程，所有都在这间酒店开始，也在这里结束。
他们入住后，当晚就拿到了时间表。
都是学术交流会。
“谢谢。”
南北接过休息室的人递来的中国茶，看着女士休息室内的二十几个女士。这里是女士会厅，男人是不允许进入的，所以，人不多，也自在很多。在开场后，她们可以通过整面墙的屏幕，看会场直播。
南北用余光扫过身边的女人，大多是安静的，有些偶尔低声交谈，用的是通用的英语。内容不外乎是沙特即将落成的国王大学。
按照程牧阳的说法，那个他们想要找到的科学家，一定就在这些人之中。四组莫斯科来的人，早就锁定了中情局的大致活动范围，他们再想通过正常渠道离开，已不可能。
所以，中情局一定会让这个女科学家，混在这群人里。
因为所有的贵宾，都会在会议结束后，被送到利雅得机场，从王室专属候机楼离开。
非常严谨的行程，也是“那个人”唯一在程牧阳眼前安全离开的机会。
南北在整晚把每个女人的眼睛都记在了心里，总有区别，总有特殊。程牧阳一行人，只有十天的时间，来找出这个科学家。等到结束，她在会场的直播屏幕上，看到真正的会场里，程牧阳在和几个人谈笑风生，似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
画面里的他，穿着简单却又严谨的黑色西装，浅灰色衬衫和领结。在几个身着中东传统白色长袍的男人身边，非常显眼。
南北看了他一会儿，不知他何时会结束这场谈话，索性决定先返回房间。
她和几个穿黑袍的女人，在等专为女士服务的电梯，非常巧合的是，她终于在进入酒店一个星期后的今天，看到了周生辰。他在和身边的老教授交谈着，也是用通用的英语，只是偶尔迸出些像是西班牙语的词。
“辰，”老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说，“这里的国王大学由王室投资，计划第一期投入一百亿美元作科研基金，很诱人，是不是？”
周生辰“嗯”了声，不太在意地回答：“沙特的目标很明确，想做中东的麻省理工。”
“所以，他们想聘请你，在你毕业后来这里任教。”
他摇头：“我不喜欢这里的气候。”
周生辰说完，状似无意地看了眼这些黑袍蒙面的女人。
南北只听到这里，就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女人，一个个离开，她看着跳动的数字，很快到了自己的楼层。门打开时，站在门口的竟然是笑容可掬的周生辰。他看她的眼神，显然已经透过面纱认出了她。南北走过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弟弟一直很想念你，上一次游轮爆炸之后，他找不到你，哭了一整晚。”
南北“嗯”了声，笑起来：“我也很想他。”
这个年轻男人，面容很普通，可能就是因为毫无攻击性的书卷气息，给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虽然只有一面之缘，而且还是不算友好的接触。
周生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你这里非常好认。”
南北恍然。
他又说：“我很好奇，你这次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她很惊讶，他能问得这么直接。
不过像这种学术论坛，她的出现，的确不会只是巧合。南北有一瞬的犹豫，要回答到什么程度。如果周生辰是敌，那么她说什么都不重要，他肯定知道了很多事。如果周生辰只是个局外人，说什么更不重要，他一定会避开这么敏感的事情。
“我来找一个人，”南北想了想，简单地说，“一个女核科学家。”
“很难找？”
“很难，”南北指了指自己的面纱，笑着说，“你知道这里的习惯，总有些麻烦。”
周生辰轻点了下头，说：“祝你沙特之行愉快。”
他很隐晦地避开了这个敏感话题。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南北不无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不要把我当作周生家的人，在这里，我就是个受邀的研究员。”他不紧不慢地笑着说，“那次在游轮上，也是因为知道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才临时决定去船上接小仁。自始至终，你们的世界，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来，也只是和老朋友打个招呼。”
如果说他刚才的话，是避开了敏感话题，那么现在的话，就是很明确地表态，他不会和他们的事有任何关系。
这件事，等程牧阳回到房间，她讲给他听。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我？”程牧阳坐在沙发里，示意南北走过去，把她抱在自己的腿上，认真想了想，“应该会相信。我曾经有过他详细的资料，他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完全是个正常人。”
“正常人？”
南北和程牧阳不同。
因为南淮尽力让她生活简单，所以她所知道的一切，仅是出于好奇的兴趣。而程牧阳从十四岁踏入莫斯科，就要在那个东欧之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一步步都要自己走出来，所以他对于对自己有威胁，或是可能成为潜在敌人的人，都很了解。
“他智商很高，非常高，一直以来的生活，似乎只和科研有关。”程牧阳笑起来，两只手臂把南北搂抱着，随手拿下来自己的领结，解开衬衫的领口，“今晚阿美公司的人也提到，他是这次贵宾里沙特非常看重的人。所以他的出现，应该是个巧合。”
“有意思的人。”
“是很有意思，尤其他收集的那些吴歌刺绣屏风，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是啊，浮世绘春图，”她用手指轻戳他的手心，“你当然印象深刻。”
程牧阳若有似无地笑了笑，手指插进她的长发，顺着一路捋顺到发梢：“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说完，手又从她的腿滑下去，抓住了南北的脚踝，“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流氓。”南北笑着，拍开他的手。
她可是记得这四句，就是他在船上，用来揶揄自己的淫辞艳曲。
他笑一笑，把微型电脑拿过来，放在南北的腿上：“今天我们拿到了所有女嘉宾的影像资料，不过都是蒙面的。宁皓也查到了那天那个时段从机场出来的人，锁定了四个。”
程牧阳边说着，边给她看照片。
四张大同小异的黑纱蒙面照。
“有没有印象？”他问她。
“这四个？”南北回忆今晚见到的那一双双眼睛，“我都见过。”
她的记忆力素来好。
只要用心，记住二十几双眼睛并不是难事。
更何况这四双眼睛，都很特别，区别也很大：严重的鱼尾纹、蓝色的瞳孔、眼角有痣，还有一双纯黑色的眼睛。
如果锁定范围，想要找出“那个人”并不难。
程牧阳把她放到沙发上，和服务生要了中国茶。
因为是华人面孔，他们在这里很受礼遇，甚至连茶也是精心准备的。服务生把茶放在她的面前，青瓷茶杯里，正在慢慢绽放开很大的一朵茶花，芳香清淡。
茶，不见得多名贵，可这心思，却让人很舒服。
南北端起来时，服务生已经退出房间，可还没喝两口，就有人又轻叩着门。程牧阳走过去打开门，身穿白色长袍的贵宾招待人员微微欠身，用纯正的英文平铺直叙地告诉他们，首都利雅得和哈萨同时出现了爆炸案，活动主办方非常震惊，立刻安排这次的贵客离开哈萨，前往首都利雅得。
他说话的时候，能听到临近几个房间门口，都传来同样礼貌的声音。
也是同样的说辞。
看起来是非常严重的爆炸案，如此有礼貌的沙特人，也仅给所有人留了三十分钟。为了方便保护客人行程，主办方并没有安排每人一辆车，而是为女贵宾安排了一辆，男贵宾安排了三辆车，在重重保护下开往首都利雅得。
程牧阳关上房门，南北已经放下茶杯：“刚才那个人说，这次会议延期，所有贵宾都可以在明天开始自由安排行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也是程牧阳所担心的。
他不可能在沙特境内，同时绑架四位贵宾，尤其还是这么重要的论坛。
十天缩短为一天，他必须在去机场前，找出这个女科学家。

第十五章 致命的筹码
<h2>1</h2>
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改变了所有计划。
和中情局的游戏，似乎永远是这样。
程牧阳搂住她的肩，笑了笑，轻声说：“去收拾行李，让我打个电话。”
南北看他。
他笑：“放心。”
“如果你不和中情局斗这一次，对你以后也不会有太大影响，需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吗？”她话说得尽量简短，“我是说，在这里带走中东的核科学家。”
“影响很大，”程牧阳低声告诉她，“如果成为中情局的敌人，他们就会用无数特工，前仆后继地去要一个人的命。他们一个计划，可以维持数十年，我不想用后半生来躲开他们。”
他说得没错。
庞大的战争经费，还有不断培训出来的特工，不是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可以抗衡的。
“所以我需要一个机会，以另外的身份出现，成为公众人物。”程牧阳的手滑到她的脸侧，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做慈善，做投资，将大部分投资放在美国，成为他们最大的外来个人投资者，成为他们纳税人的朋友。”
南北听他说着，替他解开衬衫的纽扣，脱下来，拿了件干净的递给他。
“你要知道，中情局的所有经费是需要从纳税人口袋里拿出来的。”程牧阳穿上衬衫，从上至下，一粒粒系上纽扣，“我既不炸他们的大楼，又给他们送钱，估计十年后中情局还要来保护我。”
她挑了条领带，替他戴上：“所以，就差一个和谈的筹码。”
他“嗯”了一声，慢悠悠地低下头，去亲吻她。
她也慢慢地去回应他：“你还真是阴险。先是把中情局当作敌人，彻底从程家和莫斯科剔除，让他们多年的辛苦毁于一旦。现在，又要让他们妥协认输，把你当作朋友？”
“我不会和任何人是长久的朋友，更不会有长久的敌人，”程牧阳轻声回答她，“这才是生存之道。”
诡谲狡诈，残酷无情。
她记得波东哈给他的评价：
他从不发起任何的战争，却能轻易让那些东欧政客和黑势力内斗，从而坐收渔利。而他在莫斯科甚至得到了“缄默法则”，任何与程家有关的事，不论是走私，抑或死伤，都不会有任何官方记录或搜捕。
南北不知道，他过去在莫斯科是怎样做到的。
但现在，程牧阳就是故伎重施地用在美国身上。
因为这次意外的事故，程牧阳很快和沙特阿美集团商量好了对策。很快，当南北登上前往首都利雅得的车时，车上的负责人说，因为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向各位学者宣传即将成立的国王科技大学，所以主办方临时决定，在各位离开前，要在利雅得有个招待会，邀请部分学者，进行本人的研究项目介绍。
负责人发下来制作精美的名单，她看到程牧阳锁定的四个人都在名单上。
“各位想必很好奇，为什么这次会有女士出现在名单上。”负责人声音带笑地看着所有的人，“因为我们未来的国王科技大学，将会首次打破传统，准许男女同校就读。所以这次的学者演讲，也请了车上的四位女士，来打开沙特的先例。”
真是好理由。
南北想起离开房间前，程牧阳那个时长不到十分钟的电话。
他不止有一个可怕的大脑，更有能迅速帮他执行的团队。
从她离开房间，就戴了隐形接收器。
因为她是女人，所以才有机会和这里的女科学家一起，而真正进入会场的，最后也不过程牧阳和凯尔两个人。他们三个人，需要好的机会，带走这位女科学家。
而首先要做的，却是找到她。
车从哈萨开走时，有大批政府武装的保护，很多女学者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已经开始按捺不住，眼神紧张，低声交流着。她看到那四个人，有淡定，也有慌张的，可这种表面功夫，完全不能作为判断的依据。
接收器里，也始终安静着。
车在夜色中行驶。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想要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就听见忽然有了声响。
“莫斯科第二局，请来了核科学家，他们会在莫斯科本部听这四个人的论题，”阿曼的声音说，“希望能在其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短暂沉默后。
程牧阳的声音说：“知道了。”
复又陷入沉寂。
但很快，程牧阳的声音就顺着接收器，有些低沉地说：“北北，睡一会儿，昨晚你睡得不是很好。”这是公共频道，她想到这点，就忍不住有些脸红。
不知道是谁，非常合时宜地笑了声。
“在演讲之前，把声音都关掉。”程牧阳淡淡地补了句。
很快，各路就暂时收了声音。
三个小时后，所有人抵达利雅得。
接下来的行程，非常紧密。
这也是初次，那些女学者和男学者走在一起，共同交流的机会。主办方为众人展示了沙特科技大学的模拟图像后，不无骄傲地告诉在场的人：“各位如果到来，会发现薪水绝非他国可比。我们开出的薪酬同时还有额外50%的海外生活津贴，等于美国大学同级薪水的四倍，并且只招收研究生和博士生，一律给予全额奖学金。”
大部分学者，都有些触动，有人问科研经费如何。
“科研经费无须申请，我们有足够能力，让你们做任何想做的研究。”
非常蛊惑人心的言论。
程牧阳始终微笑地听着，他并不属于学者，却是贵宾。而恰好就站在他身边的周生辰，却仿佛并不认识程牧阳，低声和身边的老教授交流着，时而颔首，时而摇头。
南北知道，进入这里后，宁皓他们就会锁定那四个女人。
如果那个科学家，想要从王室候机楼离开，就首先要听完全程。
她手里是完整的发言名单，在男士里，周生辰也在其内。
能源材料论题是：无卤阻燃硅烷交联POE复合材料。
还真是高端。
而那四个女人，主要学科领域分别是计算机、地球、环境、海洋。看起来都和核工程没有太大交集。她不知道那些坐在莫斯科旁听的科学家，能通过什么找出这四个人的破绽，只能按照安排，坐到听众席，看着装饰颇具中东风情的演讲台。
演讲在顺利进行着。
接收器始终保持缄默。
直到第一个女人登台，她开始听到有几个不同的声音，都在用俄语交流着。有缓慢，也有十分快的，她听不懂，但按照语气来说，都很严肃，甚至紧张。
满场的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阿曼用中文告诉南北：
这个人不是。
她轻松下来，下一秒，更紧张地看了看另外三个人。
她们都坐在同一排，看起来，都听得认真。
男士的比重很大，过了两个人，终于轮到下一个女士。仍旧不是。
终于在第三个女人时，接收器里，爆出了非常激烈的争论，而并非是之前的交流。台上的女人，眼角有一颗泪痣，声音很低沉，整个论述过程目光都很平稳。南北边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语言，边仔细观察着她。
直到她走下台，阿曼终于长出口气：
可能会是她。
是“可能”，而不是肯定，也就是说，还要等待最后一个人。
在阿曼的声音中，第三个女人已经走下台。
当最后一个人上台，讲述了十分钟后，接收器里竟然意外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低声的交流，非常让人不安。南北在等着阿曼作最后的总结。
忽然，程牧阳的声音说了句话：“告诉我，有多少可能性。”
他的声音非常清晰、绅士，同样也让人不寒而栗。
那些莫斯科的科学家，都有短暂的噤声，然后就开始了激烈的争论。但是声音很压抑，可以明显看得出，他们很怕他。
南北的视线，短暂地从演讲台移开，看了看会场，程牧阳并不在这里。
他应该在某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审视演讲台上的人。
争论未曾停止，讲台上有着一双黑色眼睛的女人，已经结束了自己的话题。她用非常纯正的伦敦腔道谢。就在她刚要起身时，忽然有人说了声Sorry。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因为今天并未有交流环节。
周生辰礼貌地起身，用英文说：“抱歉，我对您论述的课题，非常感兴趣，请问是否能提几个问题？”非常礼貌的学术交流，没人会拒绝。
当然台上的女人也不会有异议。
她的方向是环境工程，周生辰是能源材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交集。而他们交流的问题，听起来也非常正常，没有任何类似于临界堆的相关话题。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
接收器里，也保持着令人意外地安静。
周生辰坐下来时，南北看向他。
她很明确地发现周生辰很肯定地对着她点了下头。
她有些惊讶。
在这一瞬，她有怀疑，可直觉告诉她，周生辰帮了他们一个忙，这个女人，一定是程牧阳费尽心力想要找的人。
那个黑色眼睛的女人走下演讲台时，直接从休息区通道离开，看上去只是去洗手间。南北下意识地站起来，无声地跟了上去。
她只来得及用非常隐晦的手势，让坐在会场最后一排的波东哈跟上自己。
她这次，选择相信周生辰。
“北北？”程牧阳的声音从接收器传过来，非常意外。
<h2>2</h2>
接收器是单向收听，不能回答。
她不知道程牧阳在哪里，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锁定住这个女人的所有行动，不能让她离开视线范围。洗手间的门是透明的，在合上的瞬间，南北再次推开了它。
还有个人在这里，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在用清水清洗脸颊。
南北看也没看她们，走进一个单间，关上门。她从缝隙处，看到陌生的女孩子将视线移向了女科学家身上。
而同一时间，接收器里的莫斯科科学家们，仍旧在喋喋不休。
忽然，程牧阳说了句话，是用俄语，她听不懂。但明显能感觉到，他真的生气了，不再有任何的绅士风度。那些莫斯科本部的人，都噤声，保持了频道的安静。
“凯尔，”程牧阳换到英文，以便让南北也听到自己的安排，“让你的人准备好，最后一个女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很聪明，南北的动作，已经告诉他最后的结果。
“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凯尔的声音，非常悠闲，“我现在这里，有所有人的航班资料，这批贵宾会分三批前往利雅得机场。我会想个办法，让这个女人的车临时脱离，或者索性做个爆炸现场，把人带走。”
程牧阳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无论你怎么做，带她离开沙特。”
南北盯着一门相隔的两个女人，安静地听着程牧阳和凯尔的对话。
她看见镜子里的女科学家摘下面纱，摸出随身携带的睫毛膏，开始补妆。这个女科学家，有着一张亚裔脸。
同时，那个女孩子已经直起腰，从口袋里摸出张干燥的白色纸巾，擦拭着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两个人，就像是一对普通人，没有任何的交集。如果她不是刻意的窥探，又怎么会想到她们的联系。
很快，女孩子把纸巾扔在一侧，离开了洗手间。
白色的纸巾，被揉皱了，就在洗手池的边沿。
那个女科学家低头去看时，南北也透过门缝看着同样的地方。听过刚才程牧阳的安排，她也渐渐放下心。只要这个女科学家顺利听完会议全程，坐上往利雅得机场的车，就会有人料理一切，不再需要南北操心任何事情。
想到这里，她的手已经扶住门，想要若无其事地走出去，离开洗手间。
没想到此时，女科学家忽然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低头边看着纸巾，边输入了一串电话号码。南北一瞬间停下来。
非常安静的一通电话。
女科学家惜字如金，自始至终只低声说了一个词“法赫德机场”。听起来声音有些疑惑、不确定，像是在重复电话另一边的话。
法赫德机场？
南北记得，刚才接收器里，凯尔说的并不是这个名字。
她虽然不熟悉沙特，却能猜到，这肯定是沙特另外的机场。
女人已经挂断电话，把那团纸撕烂，扔进了垃圾桶。
南北再没有时间思考，更不可能求证。
她猛地推开门，跨出一大步捂住那个女人的嘴，手起掌落，砸向她的后颈，悄无声息地把这个女人放倒在地板上。
南北站在镜子旁，俯视这个昏迷的女人。
她知道，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刚才那个电话说明中情局已经改变了这个女人离开的路线。
如果南北现在把她明目张胆地带出洗手间，中情局马上就会发现，如果他们得不到这个科学家，很有可能会向沙特反咬一口，说程牧阳绑架了中东的核科学家。
到时候，别说是这个女人，连程牧阳这一行人都很难再离开沙特。
可她也不能偷偷把这个女人运走。
一旦中情局发现，这个女人没有返回会场，很快就会猜到这个科学家被绑走了。
忽然。
波东哈又咳嗽了声，像是呛了烟的声音。
这里是公众洗手间，随时会进来外人。南北没有时间再思考，她迅速把女人拖到一间单间里关上门，把她的手表和手机都拿出来，和她换了黑袍和鞋。
同时，将她口袋里的眼镜拿了出来。
在刚才的一瞬间，她决定要下一个赌注。
她要把这个女人留在洗手间，让波东哈通知程牧阳，以最快的方式把这个女人送离沙特。几个小时之内，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做这个女人的替身。
代替这个女人，继续听完所有课题演讲。
代替这个女人，坐车离开这个会议大厅。
代替这个女人到法赫德机场。
然后找机会，脱离中情局的监控，和程牧阳会合。
她有把握，最少在一个小时之内，中情局很难近距离接触她，认出她是个赝品。南北迅速扯下一张纸，用睫毛膏给波东哈留下了简短的话：
女人交给程牧阳，用最快时间带走。
做完这些，南北把昏迷的女人留在单间，紧闭上门。然后走到镜子前，给自己刷了几层厚厚的睫毛膏，并用睫毛膏的尖头，草草地描了层眼线，伪装了眼睛的形状。
最后，她戴上了眼镜。
镜子里的南北，虽和那个女科学家有区别，但已经掩饰得非常好了。
她看着自己，再次感叹程牧阳的好运气。
他要找的偏偏就是个黑眼睛的女人，而又偏偏这个女人，自始至终都蒙着面，除了一双眼睛，没人会知道她的外貌。况且，这些科学家都只相识一日，不会深刻记得彼此的容貌。
如果没有这些有利条件，南北根本没机会伪装成她。
万事妥当后，南北终于走出了洗手间。
波东哈始终在不远处的吸烟区望着这里，当南北走向他时，他还没有留意，直到她走近，轻轻地用缅甸语说：“去洗手间，取东西。”
波东哈夹着烟的手，忽然就顿了顿。
南北没有停步，迅速回到了会场，坐回那个女人的位置。
接收器里，所有的频道都已经静了音，不再有任何的交流。
凯尔一定以为，坐在这里的南北就是女科学家。
而他真正的猎物，却在洗手间最右侧的单间里，安静地躺着。
按照行程安排，所有的贵宾果然如凯尔所说，分成了三批。
有负责人在谨慎地清点着人数，等轮到南北的时候，负责人的助理忽然轻声说了句什么。负责人立刻点头，笑着对南北说：“卡纳女士，我们已经知道您和另一位女士的意愿，听说您非常想要体验从首都到达曼横穿沙漠的列车，我们非常荣幸地为您安排了头等舱。抵达达曼后，您会从法赫德国际机场离开沙特，祝您旅途愉快。”
南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颔首，算是礼貌答复。
不出所料，中情局果然做了临时的变动。
南北不得不感叹，程牧阳的这个敌人，对危险感知非常灵敏。在莫斯科的核科学家尚在争论时，美国人就已经察觉这个女科学家可能暴露了身份，迅速做出了反应。
按照这个负责人的说法，她会先坐一列穿越沙漠的火车，然后才会到法赫德机场。
她按照安排，离开大部分人，和另外一个女科学家，被同时送往了利雅得火车站。
负责接待的女人，在轻声介绍着这个古老的火车站。
阿拉伯半岛最古老的客运路线，横跨了整个沙漠，听起来非常有趣。
她从坐上汽车，抵达利雅得火车站，进入火车的头等舱，始终没有看表，心里却分分秒秒估算着时间。“卡纳女士，你刚才所说的课题，我也非常感兴趣。”和她同行的另一位女士，对南北始终很感兴趣，估计是源于刚才在会场的那场精彩的演讲和周生辰的问题交流，给面前这个女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南北犹豫了下，没有说话。
她的冷漠，显然伤害了面前的女人。
“抱歉。”那个女士神情有些不自然，礼貌地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坐下。
利雅得火车站的人寥寥无几，而这趟列车上，也只零散坐了几个人，坐在南北身侧的女士离开后，她这一排，就剩了她自己。
接收器里，仍旧保持着缄默。她猜不到程牧阳那里发生了什么问题，只希望自己没有白白冒险，能够让他成功扼住中情局的喉咙……
列车开始缓慢地开动，南北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终于低下头，看了眼手表。
刚刚过去半个小时。
从这列车的起始站到终点站，要耗费五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中情局的人，很可能随时都会出现，和自己接头。如果真的就在这火车上，她要如何才能不被识破？沉默不语吗？显然行不通。
“北北。”
接收器里，突然响起程牧阳的声音。
南北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心急跳了几下。
接收器装在耳朵里，他的话像是耳边低语。
“我很快就会追上你，”程牧阳的声音很柔也很稳，只有对着南北，他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注意安全。”
很快就会追上来？
怎么追？他没有说，但很显然，程牧阳已经离她很近了。
“请问，”有询问的声音，从身边传来，“这位女士，您现在是否需要用餐？”
送餐的女孩子，正在侧身询问她。
南北想要摇头时，接收器里又传来程牧阳的声音：“记住——”她凝神去听，声音忽然就变成了嘈杂的噪声，竟然在沙漠中断了联系。
“请问您是否要现在用餐？”
身边再次有人礼貌询问。
南北侧过头去，想要开口拒绝，却被眼前的那张脸惊住了。这张脸，虽然几年未见，却一眼就能认出她。电光石火间，她们同时认出了彼此。
女孩子摸枪的一瞬，南北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狠狠地，砸向座椅的靠背，摔掉了她手上的银色手枪。
<h2>3</h2>
在几个女乘客的失声尖叫中，两个人缠斗在一起。
冰水，混杂滚烫的骆驼奶。
飞溅到各处。
南北在跳上椅背时，把身上的黑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暂时捆住她的手臂。刚刚才锁住她的手臂，夺下另一支枪时，身后已经有人猛地抱住她的腰。
近战搏斗，是她的强项。
但这么狭窄的地方，很容易被困住。
有人向列车警察大声呼救，南北趁机拿起救生锤，砸碎玻璃，手握住车窗框，翻身跳上了车顶。
在狭小的空间里，单人对左右攻击，并不能讨巧。
而现在，在风沙不断的列车顶，反倒能舒展开。
很快，那两个女人也追着跳了上来。
在沙漠中行驶的列车，正遭遇着一场风暴。弥漫在空气中的流沙密度极高，遮云蔽日，像是瞬间降临的夜幕。
南北眯起眼睛，看着五六米开外的人影。
“阿法芙。”她说出了女孩子的名字。
那个在菲律宾反政府军驻地的女孩，竟然非常意外地出现在沙特。不用任何解释，她就知道阿法芙在为谁服务，果然那个国家的特工，无所不在，无孔不入。
南北的手臂上，有残留的骆驼奶。
流沙黏在上边，落下了一层痕迹，阿法芙也是，她身边的女人亦如是。
“科学家在哪里？”阿法芙盯着她。
沙暴撕裂开所有的声音。
南北没打算回答她这个问题。
一对二，在车厢里很容易被桎梏，并没有胜算。而在开阔的地方，却更容易脱身。但显然她们发现科学家的失踪，会阻碍所有的计划，所以她现在要做的是让她们难以传出消息。
这是南北一念间的决定。
阿法芙以为她会逃走，迅速上前，却没料到迎上了南北的拳头。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格斗，拳头砸到骨头上，明知道是断了，却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沙暴的呼啸。南北尽量让自己的眼睛保持干净，但很快右眼就溢入沙子，再也睁不开，却必须努力让自己看清两个对手。
阿法芙显然技高一筹。
而另外一个女人，很快就在流沙中，被南北踢下车顶，落在茫茫沙漠里。
列车鸣笛示警。
南北猜测这车很快就会停下来。
她必须速战速决。
她练拳，从来都是为了自保，第一次如此有攻击性地和人搏斗。毕竟是南淮亲手教出来的功底，虽不及哥哥十几年不间断的苦练，所成就的近乎艺术性的杀人技艺，但也绝对是非常犀利地直奔要害。
就在她砸中阿法芙的胸口时，阿法芙很快喷出一口血。
沙土混合着鲜血的腥味，扑面而来。
南北在她身体摇摇欲坠时，终于上前把她压在车顶上。
扯下她的上衣，把她手臂和腿都捆起来。
然后在她最后清醒的瞬间，南北轻声贴着她的耳朵说：“我不想让你死，所以不要挣扎。”
这并不是搏命，她不需要赶尽杀绝，只要阻止她泄露自己的行踪，只要几个小时，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在列车又一次鸣笛示警时，车速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估计车厢里那些人都疯了。
请来的贵宾，忽然和人搏斗后，跳上了车顶。
在那些人眼里，这就是一起贵宾遇袭的事件，而这个“贵宾”还是主办方亲自邀请的科学家。可惜当列车彻底停下来时，车顶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踪迹。那些列车警察搜索附近无果后，只好向总部汇报，在列车上遭遇了暴力事件。
可是这些毕竟是列车警察，只能随着车先到终点站，标记地点，寻求更多的资源来搜寻。
夕阳的沙暴中，那辆列车再次启动，缓慢地沿着轨道开向远方。
南北从沙堆后站起来。
刚才趁着列车减速跳下来，还是伤到了腿。而身边这个昏迷的阿法芙，比她伤得更严重，不知道能不能在今晚醒过来。
她带着这么一个人，很难有什么行动。
这既是个累赘，可也是个人质。
南北相信，在程牧阳寻找自己的时候，中情局的人也在找这个女人。所以是留下她，还是带走她？南北想了会儿，索性坐下来。
既然程牧阳说他很快就会追上来，那就等着好了。
毕竟在这样大的一个沙漠里，她想走，也没有路。
沙暴慢慢地过去，天也渐渐黑下来。
这还是她进入这个国家后，第一次没有穿黑袍，只穿着衬衫和长裤，坐在沙漠里。毕竟已经是冬天，太阳落山后，空气里的热度也渐渐消散。
没有取暖的衣物和火源。
她坐在沙丘上，看着朦朦胧胧的月亮，觉得牙齿缝隙里都是沙粒。
甚至动一动牙齿，都有听到细微摩擦声的幻觉。
很快，她就看到远处有两三只骆驼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沙丘上。南北起初以为只是野骆驼，没想到竟然很快出现了几个人影。
程牧阳？中情局？还是骆驼贩子？
那一行人还有几匹骆驼，很快向着她这里而来，南北终于认出来其中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是程牧阳。她松了一口气，看着程牧阳走近自己。
在冰冷的月色下，凸显了他皮肤的白，他戴着黑色的渔夫帽，阴影挡在脸上。
等到站定在她面前，他才露出一双眼睛，清晰而明亮。
“程牧阳，”南北忍不住笑起来，“你就是骑着骆驼，追我的火车吗？”
程牧阳用掌心拍了拍她的额头：“我在你身上，早就放了追踪器。看到你停在这里，就弃车用骆驼了，这里的骆驼贩子很多，这样不容易暴露行踪。”
“追踪器？”南北怀疑地看他。
程牧阳“嘘”了声，压低声音告诉她：“在你的内衣里，只要你不接近非常强的磁场，我都能找到你。”
这个男人，有时候真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她哭笑不得：“那个核科学家呢？”
“已经在飞机上了，”程牧阳回答她，“明天就会到莫斯科。”
“你交给安全局了？”
他“嗯”了一声，把自己的渔夫帽摘下来，戴在她头上，替她挡住夜晚的风沙：“莫斯科绝不会无偿帮我，这个女人应该会有八到九个月，要接受药物和人为审讯。本质上来说，他们和美国没什么区别，都想获取更多的机密。”
凯尔带着几个人，远远地牵着骆驼站着。
程牧阳示意南北跟自己走。
南北这才提醒他，身边还有个中情局的人质。程牧阳打量了一眼阿法芙，对着凯尔比了个很明显的手势，很快有两个人过来，把昏迷的阿法芙放上了骆驼。
对于他们来说，手里有中情局的人，肯定会方便很多。
夜已深，风声又起，马上就会有再一次的沙暴来袭。
程牧阳他们并没有继续赶路，而是到了就近的一个骆驼养殖场。最近因为骆驼买卖生意极好，有很多来交易的商人，所以住的地方非常紧缺，他们被安排在临时的帐篷里，只有睡袋和主人赠送的骆驼奶。
夜晚，仍旧有很大的风声。
南北安定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宝宝打电话。
比每天约定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宝宝拿起来，软软地叫了声妈妈，都带了哭腔。
“宝宝乖，”南北轻声哄她，“小爸爸在打针，他很怕打针，所以妈妈在陪他。”
宝宝“哦”了声，还是觉得委屈。
南北心酸软得一塌糊涂，拿着电话继续哄她，最后宝宝终于通情达理地告诉她，想要听妈妈唱歌。南北看着一直旁听的程牧阳，分明从他眼睛里看出了看戏的神色。
“小爸爸说，他也会唱歌，宝宝要听吗？”南北眯起眼睛，笑着看程牧阳。
宝宝安静地想了想：“好吧。”
她把手机递到程牧阳耳边。
后者显然有些紧张，轻轻地咳嗽了声：“宝宝？”
倒是宝宝，比他大方得多：“小爸爸。”
软软的声音，仿佛有奶气芬芳。
程牧阳“嗯”了一声，声音竟然也柔软下来。以前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除了南北，还有另外一个生命能够让他心软如水。
可惜，他没有让南北如愿。
真不愧是亲生的父女，还没有见面，只是这样隔着电话哄骗，宝宝就被他三言两语降伏了。血缘的关系，真的可以让所有距离都消失无踪。
当宝宝忘记唱歌的事情，低声和程牧阳仔细说今天晚饭的水果时，南北彻底信服了。这个男人，分明就是她们母女的克星。
“宝宝，可以叫我爸爸吗？”程牧阳的声音带着笑，清水一样。
宝宝立场坚定：“宝宝有爸爸。”
“偷偷叫？”他继续诱导。
宝宝想了想，轻声说：“爸爸会生气。”
“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好不好？”
“爸爸会生气。”宝宝态度摇摆，有些委屈。
“爸爸不会知道，”程牧阳继续哄骗，“爸爸的眼睛是黑色的，我和宝宝的眼睛颜色是一样的，所以，这是我和宝宝的秘密。”
南北听得笑出声。
真是无师自通，立刻学会了怎么哄骗小孩子。
宝宝继续摇摆，作着很痛苦的抉择。
程牧阳非常耐心地等待着。
“妈妈的眼睛，也是黑色的。”
程牧阳淡淡“嗯”了一声：“所以，我们也不告诉妈妈，除了宝宝和我，不会有人知道。”
宝宝“哦”了声。
过了会儿，小小的声音终于从电话里传过来：“爸爸。”
南北很是诧异。
一定程度上，宝宝绝对是个固执的人，完全和程牧阳一样。她可没想到就只有这三言两语，宝宝真的就妥协了。如果说这里有什么原因，除了血缘，再没有其他的理由。
程牧阳的眼神，变得非常温柔。
等到挂断了，他才把电话放到一边，端起骆驼奶，俯身吻住南北，用嘴巴喂她喝奶。液体从喉舌穿过，她咽下去的时候，他的舌头已经缠上她的。
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觉得，这一天真的算是平安过去了。
“宝宝一定很像你小时候，”程牧阳灭掉临时照明灯，把她好好地塞进睡袋，自己也钻进来搂她入怀，“我能感觉到，她很像你。”
南北枕在他的胳膊上，“嗯”了声：“我哥哥也这么说。”
“北北？”
“嗯？”
“下次不要这么冒险。”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轻“嗯”了声。
“重复我说的话。”他忽然说。
“啊？”
“重复我说的话。”他倒真是固执。
“下次不要这么冒险。”南北脸贴着他的衬衫，低声说。
程牧阳用手轻轻抚摩她的后背。
“除了你，其他所有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身外物。”
南北有些不满，嘟囔问他：“那宝宝呢？”
程牧阳轻声笑起来：“她是你的一部分。骨血、样貌，都是你的一部分。”
她累极了，很快就睡着了。
程牧阳却搂着她，在闭目养神，始终保持着头脑的清醒。
在明天离开沙特之前，随时都有可能会有危险，只要南北在身边，他就不会真正睡着。刚才南北的问题，他给的答案非常模棱两可。或许曾经信佛的人，都有大慈和大悲，却很难有非常细节的情感。
他在大部分事情上，会非常冷酷无情。
可想到世界上有那么个生命，是南北的一部分，就知道自己肯定会很爱她。不管感情的起源，是因为什么，最终的结果是他爱着和南北有关的一切。

第十六章 绝地大反击
<h2>1</h2>
他们的位置，在沙特首都利雅得附近的荒废之地。
接送程牧阳的私人飞机，会在次日清晨抵达利雅得机场，在这之前，他似乎想要一直待在这里，毕竟沙漠对于城市来说，更适合他这种人。万一迫不得已有流血冲突，也比较容易掩盖，尸骨和鲜血，都将被流沙掩埋。
而这里，距离全球最大的骆驼买卖市场，非常近。
午后，程牧阳带她去看那里的骆驼买卖。
不止有骆驼的贩卖，还有骆驼奶，甚至是骆驼肉的汉堡。
程牧阳把一个骆驼肉的汉堡递给她，南北神情怪异地拿过来，闻了闻：“这个真的好吃吗？像什么味道？鸡肉？羊肉？还是牛肉？”
“都不太像，”他笑一笑，说，“不过肯定不会让你变肥胖。他们沙特人总是认为骆驼肉味道非常鲜美，而且脂肪含量会非常低。因为大多数脂肪，都在驼峰里。”
南北“哦”了声，咬了小半口。
这个味道怎么说呢，没觉得好吃。
她看程牧阳并没有买自己的那份，就把手里的递到他嘴边，示意他尝一口。岂料，程牧阳只是摇了摇头，她又把骆驼奶递给他。
程牧阳又摇摇头，轻声告诉她：“忘了告诉你，在阿拉伯男人眼里，骆驼奶就是天然的壮阳药，非常有效。”
南北“啊”了声，顿时也不想喝了。
她想起昨晚，程牧阳不止自己喝，还用嘴巴喂自己骆驼奶，忽然觉得非常脸热。
因为是贩卖大型牲畜的市场，这里非常杂乱，还有现场的宰杀，血腥的气味混杂在空气里，让人非常不舒服。南北很奇怪，程牧阳为什么特意带她来这里，直到他们走进一个很大的帐篷，看到了非常多的美丽的石头。
有大有小，摆放在帐篷里。主人正在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这些石头都是黄棕色的，表面像有着沙砾，被人工雕刻出两三朵玫瑰花。帐篷中最大的玻璃罩内的那个，甚至有近百朵的样子。
花的形态各异，但都有层叠的花瓣。
“沙漠玫瑰，”程牧阳揽住她的肩膀，告诉她，“最大的那个，我已经预订下来，准备送到莫斯科我们的家里。”
“沙漠玫瑰？”
他颔首：“挖出这块石头的地方是红沙漠，所以结出的玫瑰石和澳大利亚的沙漠玫瑰一样，是偏橘红色的，观赏价值更高。”
南北摸着临近的那块，能感觉到沙砾的触感。
程牧阳低声给她解释。
告诉她，在沙特这里的某个特定地点，很容易挖出这些沙漠玫瑰。用铁锹挖地三四米后，如果碰到湿地层，就会有石块，幸运的话，就是这种沙漠玫瑰。
“流沙长不出真实的玫瑰花，但可以用几百、几千年结出沙漠玫瑰，永不凋谢。”程牧阳从身后环住她的腰，用旁人都听不懂的中文低声说，“情人节快乐。”
“情人节快乐。”
南北回答他。
这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礼物，但真是足够浪漫。
他笑：“释迦牟尼在岁时，感叹人有生老病死的苦难，索性舍了王族身份，夜别妻儿，出家修行。”他的声音很清晰，“我一直以为，他做得很有道理。昨晚仔细想了想，怎么会有人能舍弃妻儿，只为脱离生老病死的苦海？真是傻透了。”
南北笑起来：“释迦牟尼，从生下来就是七步生莲，可不是你这个凡人的境界能比的。”她握住搭在自己小腹上的手，玩笑着说，“程牧阳，你这种动不动就说佛家典故，手握屠刀的男人，绝对是所有女人的克星。”
程牧阳笑了声，没继续说下去。
这个帐篷的主人，并不懂这两个东方人说的是什么。他只是礼貌含笑着，在一旁陪着两个人看形态各异的沙漠玫瑰，甚至还用临时学的中国话，一直在说“永不凋谢”。
南北听得笑死了，料定肯定是有人事先授意，让这个生意人要讨好程牧阳。程牧阳反倒表现得很正常。两个人从帐篷出来，看到远处有一群出乎意料漂亮的品种，大多是盛产在阿拉伯地区的单峰骆驼。
只是这一批很醒目，皮肤光滑，眼睛也是大大的，倒更像是用来观赏的骆驼。
她看得有趣，程牧阳在身边告诉她，沙特贵族特别喜欢赛骆驼，所以这是当地人专门培育出来的精品跑驼：“有时候碰到上等骆驼，单匹最低五十万美元，高的可以有百万。”
“这些？”她好奇地看着那些骆驼。
“名贵的跑驼，都不是在这里交易。”程牧阳笑起来。
他说的时候，有一些穿着讲究、面相贵气的阿拉伯人，在为他们的主人购买精品跑驼。他们在大声交谈着，程牧阳仔细听了会儿，然后翻译给她听：“下午，会有一场小型的赛骆驼，我们可以跟着去看一看。”
她毫无异议。
这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然后她就会和程牧阳回莫斯科，和宝宝，还有他住在一起。
大概一个小时后，赛骆驼终于开始。
就是在距离骆驼交易市场几公里的地方，有个簇新的赛场。很多穿着白袍的沙特男人坐在看台上，南北和程牧阳挑了个角落，看着场上坐在骆驼身上的小骑手。
照程牧阳所说，骑手年纪越小，骆驼负担就会越轻，自然奔跑迅速。
所以看上去，那些坐在骆驼臀部，紧紧抱着驼峰的男孩子，都差不多十二三岁模样。比赛开始后，看台上群情激昂，不断有人站起来，大声喊着。
南北也被叫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握住程牧阳的手，却发现他在看着不远处的地方。她有些奇怪，刚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程牧阳却已经悄悄地搭住她的肩膀，轻声说：“不要回头，他们来了。”
“谁？”
“我们现在的敌人，未来的朋友。”
中情局的特工？
听程牧阳的语气，他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南北散漫了大半天的心情，也终于再次打散，绷紧了心弦。她其实猜到了，在他们送走核科学家，又绑架了他们的特工人员后，中情局迟早是要追过来的。
这次他们不会有所顾忌。
如果说昨天之前，他们的首要任务是要从沙特带走核科学家，那么现在，他们的任务更简单直接，在这里，暗杀这个记录在中情局名单上的头号通缉犯。
程牧阳大概知道，肯定会有这一次交手。
所以才选择停留在利雅得的城外，在沙漠的腹地，和他们来一场游戏。
骆驼的奔跑，飞尘滚滚。
程牧阳忽然就握了下她的手，跳下看台，对她伸出手臂，南北紧跟着他跳下来。程牧阳稳稳扶住她的腰，两个人转过身时，大批的骆驼已经迎面跑过来。
而不远处的几个白袍人，也明显站起来，沿着看台往这里跑。
欢呼的人群太多，没人会留意这几个白袍人的特别。倒是程牧阳和南北，以非常快的速度横穿过赛场，让看台上的人嘘声四起。
骑手们已经在冲刺，纷纷跳上驼峰，手握着缰绳，不断鞭打骆驼。
这种速度，根本不可能避开两个人。
幸亏是程牧阳，也幸亏是南北。
两个人在滚滚尘土中，飞快穿过赛场，在程牧阳踏出赛道的那一步时，身后飞奔的骆驼蹄，已经踏上了刚才穿过的地方。两个人在工作人员目瞪口呆时，抢过了他们手里即将上场的骆驼，程牧阳把南北抱上去，自己也跨上去，迅速骑着它，离开了赛场。
身后是观众席的欢呼和掌声，还有工作人员声嘶力竭的叫喊。
“他在喊什么？”南北侧头，问脸贴着自己的程牧阳。
“他说这是冠军骆驼，”程牧阳的声音带笑，“潜台词就是，非常值钱。”
“最少要百万美元？”
“不止。”
“强盗，”南北笑，“你不只是流氓，还是强盗。”
两个人的对话，被风撕裂开来。
不愧是冠军骆驼，虽然身后有人追着，却完全把那些人甩得远远的。大片的沙漠，望不到边界，南北把黑色面纱戴上，挡住越来越强的风沙。
程牧阳显然在往沙漠腹地走，避开多余的人群。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绝不担心。
如果说菲律宾的旅程是意外，这次完全就是精心部署的行程。
细沙如粉，在日光下，呈现出刺眼的橘红色。
不同于马，骆驼的跳跃式奔跑，绝对是折磨人的。
好在他用双臂把她箍得很紧，不让她颠簸得太厉害。
程牧阳怕她被细沙吹得难过，竟还很细心地在“逃难”中把她的黑色面纱拉上来，裹住她的整张脸，连眼睛都遮了起来。
南北的视线，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色，不至于让她的眼睛受烈日和流沙的摧残。
只是有些不透气。
“前面会有阴阳山。”程牧阳低头，抵在她耳边说，“跳下骆驼，阿曼会接应我们。”
南北“嗯”了一声，很快就模糊地看到远处的沙丘和沙石山。
真狡猾，这是早就安排好的陷阱吗？
<h2>2</h2>
“程牧阳，”她低声抗议，“你下次能提前通知吗？”
“提前通知？”他笑，“会影响你玩的心情，得不偿失。”
好理由。
应该说他永远都有道理，不管是真理，还是歪理。
此时已近黄昏，残阳似血，沙漠如血。
风化的沙石山丘越来越近。
那些被风沙侵袭百年的山丘，形态各异地矗立在远处，无论白日姿态如何，到了深夜，在月色下都勾勒出了一座座浮屠的影子。她想起刚到沙特时，也是被这样的景象所吸引，程牧阳也提到过月下浮屠。
日落只是转瞬。
当他们放弃骆驼，从山体的天然裂缝中进入后，就已经变成了黑夜。程牧阳很熟悉这里的地貌，在几次分岔路前，都果断作了选择。如此大范围的沙丘地貌，非常容易迷失，很快，身后跟随的六七个中情局特工，都不再有踪迹。
程牧阳最后彻底从迷阵一样的阴阳山走出来，绕过巨大的沙丘后，竟然看到两三簇火堆，旁边都坐着早已等候的人。
还有搭好的帐篷。
阿曼和凯尔在低声说话，看到他们出现，凯尔才笑着抬头，用腔调奇怪的中文说：“两位，情人节快乐。”
程牧阳没搭理他，走过去。
所有火堆旁坐着的人，都马上站起来，安静地看着他。
程牧阳探身，仔细看看火上正在烤的肉，随手撒了些粉状的调料。
“我们本来的计划，是有人假扮你们两个的样子，把中情局的人引来，”凯尔笑眯眯地看着南北，“可惜，今天是情人节，程坚持和你庆祝。”
南北笑一笑。
程牧阳的浪漫，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比如能给你多大的惊喜，这背后就会有多少危险在等待着。幸好他是程牧阳。
阿曼身边的宁皓，始终在用电脑监测那片山丘之内的中情局的人。人体热源的红点，不断在屏幕上移动，有时候那些红点聚集在一起，甚至能听到不远处，小范围的枪战声响。看来程牧阳不只安排了这个迷宫，还安排了诸多障碍物。
很快，密集的枪声就消失了。
程牧阳从身后摸出一把短刀，把最好的肉割下来，走到南北的身边，蹲下来喂给她。
南北咬下来半块肉，轻轻咀嚼了两口。
“好吃吗？”他问。
“肉质不错，”她笑，“好吃。”
程牧阳笑着把另外的肉吃下去，告诉阿曼，他要洗个热水澡，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原计划，一个小时之后开始，务必在明早七点之前解决所有问题。
他交代完，带着南北走进一个小帐篷。
早有准备好的淋浴设备，还有用来冲洗的淡水。
“这里，水可是比石油贵，程小老板，你可真奢侈。”南北在水流下，清洗着头发，将那些发根处的细沙都冲掉，大片的白色泡沫在她的头发上，眯了眼睛。
触感中，他的手，在帮她抹掉耳根和下巴上那些不容易冲洗的泡沫。
然后顺着她的脖颈，滑下来，握住她的胸。
“流氓。”她睁不开眼睛，只嘟囔着笑骂他。
“不是流氓，”他声音调侃，“是强盗。”
这是她下午嘲笑他的话，没想到他还记得清楚。
她抿嘴笑着，没有说话。
程牧阳贴上她的身体，给她洗澡，从头发到身体，都清洗得一丝不苟：“我有些奇怪周生辰为什么会帮你。”
南北想了想，摇头：“或许是举手之劳，或许是因为他弟弟很喜欢我，但理由都很勉强。”
程牧阳的眼睛，在水雾中，有着很漂亮的光泽。
只不过此时，真的有些不快。
南北笑着，用一根手指戳戳他的脸：“或许这么想，我们都流着华人的血，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程牧阳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和她亲吻。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很快就都有了渴望对方的反应。
只是在他有所行动时，远处忽然又传来了枪战声，特工们应该又遇到了山谷里的人为“障碍物”。南北趁机拉开他的手：“外边很多人。”
他笑：“今天是情人节。”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以后还给你。”
“加倍？”
“加倍。”
“六日六夜，如何？”
好大的胃口。
南北觉得好笑，随便点点头，拿过浴巾，迅速擦干身体上的水，穿上了干净的衣服，很快又穿戴上黑袍头巾和面纱。经过刚才沙漠上的逃亡，她忽然喜欢上了沙特女人的装束，起码不会让如粉的细沙无孔不入，弄得浑身污垢不堪。
他们走出来，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妥当。
一队人，从山顶侧面爬上去，走在高地起伏的沙石上，可以透过缝隙看到山底所有的景色，程牧阳拎着把微型冲锋枪，带着众人在山顶穿行。直到进入小范围包围圈，南北终于看到有几个男人匍匐在山顶上，用巨石遮蔽着自己，不断和下边的人交火。
这是一个设计好的陷阱，可惜中情局的人还不明白。
这些自认是全世界最优秀的特工，在执行暗杀任务的时候，却碰上了敌人设下的陷阱，南北想，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甘于承认的。
可惜，程牧阳想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绝望。
程牧阳拿出自己的银质小酒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这还是他来这个国家后第一次的违禁。对于朋友的信仰，他通常都很尊重，而对于敌人，就没这么仁慈了。
深夜的沙漠，风沙很大。
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挡在脸上，眼神却犀利而直接。
在观战仅仅五分钟后，他对那些和特工交火的手下，说了两句话，非常简短的俄语。那些人的神情都有些凝固，但很快就收起枪，停止了射击。
程牧阳戴上夜视镜，很快举起手里的枪，瞄准谷底，尖啸的子弹声响撕裂空气，不间断，不留情，南北不断看到有人影扔掉枪，却没有人倒下。
他只是在给他们卸枪。
或者说，是震慑。
他射击的姿势，非常漂亮，尤其在沙暴中有种让人窒息的威慑力。
山顶上程牧阳的人，加上莫斯科安全局的特工，大概有二十五六个，却只有他自己在示威一样，进行这场极为藐视的射击。
“我不想杀你们，”他终于放下枪，用英语对那些美国人说，“相反，我还要还给你们一个朋友，让你们安全回国。所以，放下枪，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谷底的人影没有变化，但显然，已经停止了射击。
程牧阳把枪扔给身边的阿曼，然后走到身后，对被绑住双手双脚、堵住嘴的阿法芙说：“我知道你们这次来沙特的目的，而你们也应该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阿法芙睁大眼睛看他。
这个男人，她在遇到他之前曾经阅读了大量的资料，但都很皮毛，直到他忽然出现在菲律宾，上级马上对她卧底多年的密令取消，改为追踪这个军火大亨的行踪。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在菲律宾海岛上，对身边女伴温柔眷顾的男人，这就是她的初次印象。后来，菲律宾的反政府组织的内耗式恐怖袭击，让他消失无踪。当她回到总部，才看到他单人屠杀数个特工的血腥录像，用东方人的话形容，他是从地狱走出来的恶鬼。
国际通缉犯，暗杀名单上的重要人物，竟然在沙特公然抢走他们策反的核科学家，绑架她，甚至还在沙漠的腹地，围困中情局负责暗杀他的特工。
程牧阳看着她的眼睛，撕下她嘴上的封带。
“你想做什么？”阿法芙哑着声音问他。
“把你们交给沙特。”他神情平淡，有着旁观的冷漠，“当然，你可以对他们告发，我抢走了核科学家，不论他们是否相信，首先就会要了你们的命，然后会有大批人仇视你的国家，恐怖袭击将会绵延不绝，防不胜防。”
因为说得慢，凸显语调的冰冷柔软。
客观的分析，让人难以招架。
程牧阳每句话都说得没错。
“如果想清楚了，我就放你下去，”程牧阳笑一笑，“接下来的日子，你们将会接受漫长的药物和心理审讯，然后，你的国家一定会以经济投资作妥协，换回你们这些特工。我只有一个善意忠告，封住你们的嘴巴，忘掉核科学家的事，这样你们才有命回去。”
他说完，站起身，示意左右的人给她松绑。
“祝你好运。”
他不再看她，返身走到南北身边，轻轻替她拨开吹乱的头发，吻了吻南北的额头。好像他和南北，只是偶尔路过这里，放阿法芙一条生路而已。
“程牧阳，”南北轻声说，“有时候，你真吓人。”
“真的？”
她眼睛微微弯起来：“真的。”
南北渐渐听到螺旋桨飞速运转的声音，震耳欲聋的噪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随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有强光照射过来，而且不止一束。
纷乱的光束，照在沙丘上下，掠过每个人的脸。
<h2>3</h2>
南北的黑袍被风卷着，飘起来。她抬头，能看到四五个直升机的影子，盘旋在夜空里。有梯子从直升机上放下来。
沙特警察？还是什么？
她看不清站在扶梯上的人。
直到那个人跳下来，在巨大旋风和噪声里，向着她走过来时，南北终于认出来是波东哈。显然，在她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波东哈已经成了程牧阳计划中的一部分。
“主办方听到有这么多美国特工出现在沙特，非常震惊，”波东哈笑了笑，“同时，他也非常担心，你这位贵客的人身安全。”
波东哈看到南北，颔首招呼。
“我很好，”程牧阳在高分贝的噪声里笑着说，“只是，稍微受了一些惊吓。”
波东哈心领神会：“这句话，我会帮你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他们。”
“谢谢你。”
纷乱的光束，不停从程牧阳的身上、脸上掠过，这样的强光，更凸显他皮肤的白。他的头发被直升机搅出来的旋风吹乱了，混着流沙。
南北只是努了努嘴，示意他稍后给自己解释。
能让波东哈出手的，只有南淮和她。所以，显然是南淮帮了他。
虽然终究已经是一家人，但她不太相信南淮能这么容易妥协，在最后，利用自己和沙特的关系，帮助程牧阳，颠倒了黑白。
此时，沙漠的尽头，已经有数十辆警车和军队武装车向着这里开过来。程牧阳将枪递给波东哈，后者心领神会，把这伤人的凶器递给负责的人。
从程牧阳递出枪开始，“事实”就已经注定：
整件事情的过程非常简单，他这位沙特贵客，在观赏赛骆驼时，忽然遭遇美国特工袭击。幸好，王储英明神武，事先收到情报，及时救了他。
而从头到尾，他这位贵客，根本不知道有关核科学家的事情。
最后，程牧阳带着南北和自己人登上直升机，远离了沙丘。南北从高空看下去，那里已经被车灯照得亮如白昼。非常多的武装包围了那里，如临大敌，只是那些人根本就不知道，在谷底的那几个中情局特工，早已经被程牧阳击溃信心，弃枪投降了。
南北盯着越来越远的地面，越来越佩服身边的男人。
“在想什么？”他把下巴放在她的肩上。
她笑：“在想你颠倒是非，黑白不分。”
他笑而不语。
南北继续说：“这些人一定会被起诉间谍罪。而且，这件事也一定会让美国和中东关系紧张，这一次，莫斯科更要感谢你了。”
程牧阳“嗯”了一声：“他们又欠了我一次。”
“中情局真可怜，”南北感叹，“费尽力气，策反了核科学家，却让你转手送给了俄罗斯。如今不仅没了科学家，还要忍气吞声，接受间谍的起诉。”
他又“嗯”了声。
过了会儿问她：“要不要喝酒？”
“不要。”
“就喝一小口。”
“我会喝醉，你喝的酒，简直就是酒精。”
“不会的。”他笑。
“如果醉了呢？”
“我会把你送回家。”
非常不搭调的答案，却是程牧阳有意的回答。他们离得很近，她甚至觉得，如果再多说一个字，两个人的嘴唇就会碰上。那双眼睛里依旧有允诺，也有蛊惑。
她忍俊不禁。
这分明就是最初相识，他在高速公路上色诱自己的话。从眼神，到口气，都有着非常迷惑人的暧昧。她想到这里，忍不住揶揄他：“说实话，你当初是不是就想把我灌醉？”
他笑：“是。”
南北扬眉，还真是个流氓。
程牧阳低声说，“如果那个时候把你灌醉，就不会有现在的程牧阳。不过，无论怎样，我们的结局都一样。”
真是非常诱人的情话。
南北本想继续问下去，让他告诉自己，究竟是什么理由，能够让小哥哥妥协，在最后这一刻助他一臂之力，将整件事情做得更加完美。可惜还没开口，身边的宁皓忽然就递过来耳麦，示意程牧阳接电话。
看上去，是莫斯科的事情。
她收住自己的好奇心，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再问。
在他们离开沙特的当天，已经有媒体爆出美国特工在沙特行动时被抓获的消息。而行动目的和行动内容，都不得而知。南北在飞机上看到中东某个电视台的特别播报，先是非常意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快知道这个消息。
但是很快，她就想通了。
这一定是直升机上，程牧阳和莫斯科的那通电话所安排的。
经过沙特这次极为简短而又非常有效的旅程，她对程牧阳运筹帷幄的手段，还有国际政治头脑，已经非常信服。
她能想象得到，一切的走向都会按照程牧阳的预估而发展。只不过最开始，程牧阳只是想联手莫斯科，以核科学家为由头，威胁美国承认程牧阳的慈善商人身份。而南淮最后的帮助，却让中东也成了程牧阳的盟友。
在接下来的日子，这些国家之间，将会重新进行一些利益的协商。
程牧阳相信，南北也同样相信，在现代社会，任何的战争、策反、分裂，或是间谍、暗杀活动，都只不过是为了经济服务。经济利益高于一切，这才是斗争的核心。
所以只是时间问题。
所有的事情，都会在另一张圆桌上悄然解决。
这个世界，陆地和海洋总面积约5.1亿平方千米。而同样的地下世界，也始终存在着。或许生存规则不同，但那里的每个角落都存在着一些势力，在为自己一方土地上的人，进行着尔虞我诈的争斗。
就如同南淮所说：北北，我们这种家族诞生的起源，是因为要保护自己的亲人和故里，不论战乱贫穷，不论朝代更替，保住这一方水土和土地上的人。
而程牧阳，也说过类似的话。
南北想，她对程牧阳最初的心动，就是因为看到了真正的他，和自己同属于一个世界的程牧阳。她很庆幸，自己遇到了他。

尾 声
沙特和比利时的时差接近。
他们抵达比利时时，宝宝正准备吃午饭。
客厅外，她坐在那里。
穿着量身定制的羊绒连衣裙，小小的发卡，纯净的眼神，白瓷一样的皮肤，黑色的头发软软地卷在耳朵下边，像极了美丽的布娃娃。南北悄悄走过去的时候，她正襟危坐着，在低头翻看着画册，翻了会儿，眼睛终于从书中移开，一本正经地看向钟表。
南北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能猜到，宝宝的小脑袋里，一定在想着午饭的时间。
小孩子不知道是遗传了谁的好基因，对时间特别敏感，每做一件事都要去看时间，把自己的小生活安排得有条不紊。
她这么看着宝宝，只觉好笑。
身边的程牧阳已经先一步走过去，南北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就已经站在宝宝的面前，轻轻蹲下了身子。
宝宝有些害怕，可是却没有躲开。
她看着程牧阳的脸，慢慢地看着他五官的每个部分，直到看到那双眼睛，终于明白了什么，眼睛弯弯地笑起来：“小爸爸。”
程牧阳“嗯”了一声，也在笑，甚至嘴角和宝宝有着完全相似的弧度。
宝宝小声笑着：“小爸爸的病好了吗？”
她有些胆怯地伸出手，试着去摸程牧阳的额头。每次妈妈生病，她都会这样摸妈妈的额头，轻轻地，慢慢地摸，然后妈妈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程牧阳握住她的小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好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柔。
宝宝也“嗯”了一声。
南北看着他们两个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过了会儿，宝宝才终于想起什么，眼眶忽然就红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和程牧阳不熟悉，她还不敢直接去问。程牧阳察觉了宝宝的异样，柔着声音问她：“宝宝怎么了？”
“小爸爸病好了。”
“嗯。”
“那，可以把妈妈还给宝宝了吗？”
程牧阳哑然，忍俊不禁。
南北听得心酸，悄悄走过去，从身后搂住宝宝的小身子，用脸蹭着她说：“妈妈回来了。”宝宝这次是真的傻了，愣了足足三四秒后，忽然就哇的一声哭出来。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乖巧镇定，扎到南北的怀里，再也不肯出来。
如果说刚才对程牧阳还是对客人的礼貌，那么现在终于看到南北，看到从小到大日日夜夜陪着她的妈妈，宝宝真的就是见到了最亲的人。她从大哭到低声抽泣，都把脸埋在南北的胸口。
程牧阳想要伸手抱抱宝宝，南北忙“嘘”了声，用口型说：现在不要动她。
“宝宝不要哭了，爸爸要回来了。”南北轻声哄她，“忘记爸爸说了什么了？爸爸说过，宝宝如果哭的时间超过五分钟，午觉就不能和妈妈睡。”
这是什么古怪的管制方法？
程牧阳听得扬眉。
岂料宝宝很听话，想到南淮，真就抽抽搭搭地停了哭，可是鼻子还是带着很重的声音，小声地说：“宝宝想妈妈。”
南北“嗯”了声：“妈妈也想宝宝。”
宝宝抬起头，看着南北，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宝宝很听话，每天想妈妈七个小时。”
南北被逗得笑起来。
宝宝蹙眉，很着急地告诉她：“是真的。”
“嗯，是真的。”
她就这么一言一语地哄着宝宝，程牧阳就半蹲着身子，看着南北和她怀里的宝宝，始终没有再说什么。他曾经想过这个孩子肯定会非常像南北，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像，除了眼睛的颜色和自己相同，其余的五官，都完全和南北一样。
这种感觉，绝非言语能表达。
他也终于明白，南淮对宝宝如此疼爱的原因。
当南北做了核科学家的替身后，是波东哈先找到他，将核科学家交给他的同时，也把南淮的连线电话交给他。南淮，他曾经在年少时见过他，却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会因为南北的再次失踪，和他通这个电话。
“告诉我，你在沙特的计划。”南淮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程牧阳倒不觉得什么，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安排尽数告诉南淮。
“我想，这件事的难点，就在你的身份。”令人意外的是，南淮也看到了这一点，“我可以帮你以贵宾身份，安全离开沙特。我的一位老朋友，他是美国现在最大的个人投资者，那些大的企业，都有他的参股，所以他也很希望可以让两国关系紧张。”
“然后再亲自修复关系？赢得美国人民的更大好感？”
南淮的声音，终于有了些愉悦：“不错。”
程牧阳当然明白他说的是谁。
就是波东哈和南北的邀请人，沙特现在最富有的人。
的确是互赢的合作，程牧阳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欣然同意后，很快就和南淮协商好了执行的方式、时间和地点，出乎意料地一拍即合。他发现，自己和南淮有很多共通处，比如目标明确，同时对执行的要求非常苛刻。
“程牧阳，”那天，南淮挂断电话前，告诉他，“幸好是你。如果是别人，我一定会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沙特。”
程牧阳笑了：“为什么是我，就要有例外？”
“因为，北北每次都为你冒险。”
南淮的潜台词很明白，南北为了程牧阳可以连命都不要，他只能妥协。
南北用温热的毛巾，给宝宝擦了眼睛和手以后，才问她：“爸爸呢？”
程牧阳听到这个词，仍旧觉得非常诡异，摇头笑了笑，当作没听到。
“爸爸？”宝宝想了想，轻声告诉南北，“爸爸说，今天小爸爸来做客。他说，他不喜欢小爸爸，所以，他今天不在家。”
南北哭笑不得，点点头：“爸爸走之前，还和宝宝说过什么吗？”
宝宝继续思考了会儿，软着声音说：“没有了。”
南北想，小哥哥是真的生气了。不过没有关系，他从不会真的生自己的气。
程牧阳陪着宝宝吃饭时，宝宝已经和他非常亲近。这就是血缘的力量，任何距离和时间都没有办法淡化的力量。
南北看着程牧阳擦干净手，亲自给宝宝剥开虾，再一块块地分解开，放到她的嘴巴里。宝宝只是乖乖地看着他，等到他手伸到嘴边，再微微张开嘴巴，吃进去。
他笑一笑，宝宝也弯弯眼睛笑一笑。
而且都是吃饭不说话的人。
南北只是这么看着他们，就觉得，当初能在菲律宾保住宝宝，再生下来，一定是佛祖给的最大的恩赐。
午饭后，宝宝只是腻了一会儿南北，就乖乖爬到床上，睡着了。
程牧阳这才终于贴近她，轻轻从身后把她搂进怀里，压低声音说：“我表现得好吗？”
“很好，”她轻声回答，“非常好。”
“有奖励吗？”
她笑：“要什么奖励？”
“现在还不知道，先留下来，以后再说。”
“程牧阳，”南北哭笑不得，“你有没有觉得，你特别贪得无厌？”
程牧阳笑了笑，摇头说：“不算贪得无厌，其实我贪恋的很少，也就你这么一个就够了。”
“你能不能尝试着，把宝宝放在我前面？”
“我很喜欢宝宝，”程牧阳低声说，“但是，我怕我带不走她，所以一定要提前做心理建设，以免太过失望。”
“为什么？”
程牧阳看着她，说了两个字：“南淮。”
“不会的，”她不太相信，“我哥哥没有那么狠心。”
“他不狠心，他只是太爱你们，”程牧阳反倒给南淮做了解释，“你，我是一定要带走的，其余的，就看缘分了。我想既然宝宝有缘叫他爸爸，总会对他有些不同。”
比利时，是她和程牧阳初相识的地方。
她有很多有关于他的回忆，总是和冬天有关。
而现在，恰好就是这里的冬天，深夜最低只徘徊在零摄氏度，虽有雨雪，却也大多是黏稠的小雨和落地即化的小雪。
他们准备离开的这天，南北尝试联系南淮，始终未果。
这还是小哥哥第一次这样，她抱着电话想了会儿，大概猜到他真的是舍不得自己和宝宝。其实过去的那么多年，她大部分时候和南淮都是分开的。但那些只是空间上的分开，在心里，他们始终是相依为命，患难与共。
而现在，不再是简单的她和哥哥患难与共，她有了程牧阳，也有了宝宝。
南北拿过来小羽绒外衣，给站在小床上的宝宝穿上，又给她戴上厚重的羽绒帽子。那么小的一张脸，埋在帽子和衣领里，只有一双眼睛盯着南北。到南北拿起手套的时候，宝宝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她：“妈妈，要去找爸爸吗？”
南北有些意外，笑着问她：“为什么要找爸爸啊？宝宝想爸爸了？”
宝宝想了会儿，说：“爸爸生气了。”
南北本来就忐忑，被宝宝奶声奶气的声音弄得鼻子都有些发酸，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很多事情，那些不离不弃的日日夜夜。她甚至觉得自己很残忍，不但自己要去莫斯科，还要把小哥哥最疼爱的宝宝带走。
“妈妈？”宝宝很困惑地看她，“不去了吗？”
她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怕宝宝盼着见南淮，等到离开这里到了莫斯科，会真的失望伤心。所以无论怎样，还是要婉转地告诉她实话：“宝宝和妈妈一起走，以后和小爸爸住在一起，好不好？”
宝宝不懂：“爸爸会去吗？”
“爸爸会经常去看宝宝，妈妈也会经常带着宝宝去看爸爸。”
宝宝更困惑了，甚至有些急，握住南北的两根手指，声音委屈地问她：“妈妈，不要爸爸了？”南北摇了摇头，真是被她说得想哭：“妈妈不是不要爸爸，只是，妈妈要和小爸爸在一起，爸爸以后，也会有个……小妈妈。”
真是混乱的逻辑关系，南北头一次发现根本解释不清楚。
更何况宝宝还这么小。
宝宝“哦”了声。
过了会儿自己坐在小床上，两只手摘下白色羽绒帽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却没等说话自己先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南北看得吓坏了，摸摸她的脸，就要把她抱到怀里，岂料宝宝搂着自己的帽子，头一次没有让她抱。
“妈妈要小爸爸，”她抽泣着，委屈地说，“宝宝要爸爸。”
真的是委屈的表情，却很坚定。
南北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尝试哄骗她：“宝宝忘记了？小爸爸也很爱宝宝，宝宝也叫过他爸爸。”
宝宝抿住嘴巴，眼睛里都是眼泪：“宝宝，要爸爸。”
无论南北说什么，她都不再说别的话。
南北惊异于她的固执，应该说日日陪伴在宝宝身边的应该是她这个妈妈才对。南淮虽然和宝宝感情好得不行，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却特别少……宝宝哭着重复了很多遍，挤在床角里睡着了，双手仍旧紧紧抱着帽子，像是觉得只要不戴上这个帽子，她就不会离开这里。
南北不敢强迫她，被她弄得也不停掉眼泪。
最后还是程牧阳走进来，让宝宝躺在床上，给她搭上一条小小的棉被。他看到宝宝紧紧攥着那个小羽绒帽，也没有从她手里拿走，倒是把南北带出了宝宝的房间。
“北北，不要强迫她，让宝宝先留下来。”他说，“或许，她真的选择的是你哥哥。如果宝宝后悔了，我们很快就能接她去莫斯科。”
南北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是她也舍不得宝宝。
两个人在落地窗边站了好久，最后程牧阳终于说服她，让她给宝宝一次选择的机会。南北真是舍不得宝宝，可想到是暂时留给哥哥，也算能放心。如同程牧阳所说，只要想见，随时随地都可以。
两个人离开比利时，没有直飞莫斯科，而是到北京，转乘了从北京开往莫斯科的列车。
他们在极特殊的一节车厢。
除了程牧阳安排的人，就再没有其余的乘客。
有日光从玻璃外照进来，落在地上，列车正在往西伯利亚大陆行驶，车站之间间隔着数千里，只有大片的森林和草原，绝非是畹町能看到的风景。
南北正在低声哄着宝宝，无心去看窗外。
“我哥哥带着宝宝回云南了。”南北挂断南淮的电话，有些紧张地看向程牧阳。
她以为，程牧阳是要给她惊喜，所以才突然改变行程。
或许在这列车上，宝宝会忽然出现，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更加有惊无喜的消息是，南淮竟然带着宝宝离开比利时，回了云南。
程牧阳倒不意外，“嗯”了声：“他和我说过，他要带走宝宝三年。”
他的手顺着南北的背脊，滑到腿上，轻轻地抚摩。
“你舍得？”南北总觉得，这里边有什么蹊跷。
他摇头：“不舍得。”
“那你还答应他？”
“他是你哥哥。”
“可宝宝是你女儿。”
“你是他妹妹，”程牧阳说，“我抢走了他的妹妹，而且宝宝喜欢他，胜过喜欢我，甚至胜过你这个妈妈。”他说的是事实，可是南北仍旧疑惑，这两个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她试探问他：“我哥哥答应帮你，就是因为要带走宝宝？”
“不是主要原因，只是附加条件。”
“主要原因是什么？”
程牧阳笑一笑，声音低下来，却并非是回答她的问题：“北北，你没发现这条路线，风景非常好？”南北看了眼窗外，听见他继续说道，“这条从北京通往莫斯科的铁路，车站之间间隔着数千里，只有大片的森林和草原，非常适合安静地看书，或是做一些喜欢做的事情。”
“的确很美。”她随口应付。
“最主要的是，整个行程刚好六日六夜。”
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这个男人，还记得自己在沙特应允了什么。
程牧阳笑而不语，接通内线，吩咐人送来晚餐。
很快有个莫斯科姑娘，端来烈酒美食。
南北在那个姑娘放下托盘时，才随便看了她一眼，却有些愕然。是喀秋莎，她在比利时念书时的室友，那个多年未见的莫斯科姑娘。喀秋莎只是对她龇牙笑了笑，很快用俄语和程牧阳恭敬地说了句话，退出房间。
南北更加疑惑，回头看程牧阳。
看来她真的需要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关于比利时，关于程牧阳和自己的相识，是否都是他的刻意安排：“她是你的人？”
“不是，”程牧阳搂住她的腰，轻轻捋着她的长发，“她是安全局的人。”
南北躲开他的手，却躲不开他忽然望向自己的目光，像是看着一样等待了太久的东西。
这样的目光，很容易让她妥协。
“这个问题，我以后再问你。”她的声音，不觉低了下来，“告诉我，我哥哥答应帮你，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程牧阳安静地看着她，过了会儿，才突然笑了笑。
“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是我十四岁时，经历的故事。”
他边说着，吻已经落在她的身体上：“我十四岁那年到过瑞丽畹町，见过你，那时候你很小，笑的时候眼角微微扬起来，漂亮极了。”她讶然地看他，程牧阳笑了笑，“意外吗？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开始，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的位置，“根本就不会有其他的存在。”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他并不着急。这么长的故事，他需要慢慢地讲给她听。他，程牧阳，是如何欠了她一条命。
而又是如何，贪得无厌地要了她一生一世。

番外一 Here with me
在夜晚乘坐火车，总有种不真实感。
南北耳边是列车行驶过轨道的铿锵节奏，靠在车厢的墙壁上，能感觉到轻微的震颤。节奏，全部都是有规律的节奏，声音、触感，都能让人想起过去的许多片段。
“我想起，我第一次坐火车。”她用手臂挽住被子，脸贴在上边，看坐在窗边的程牧阳。而他就这么穿着简单妥帖的休闲衣裤，脚踩白色的拖鞋，坐在那里，翻看着手里的报纸。
手边，有一壶茶。
像极了千岛湖畔的某个清晨，他和她尚未开始的时候。
“很特别？”
“还好，”南北声音低下来，“那列车特别破，坐上去感觉身子都是颠簸的，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坐这不舒服的车，总是哭。欸？你别笑，你知道我那时候只有几岁大小，第一次吃苦，真的是只知道哭。”
“后来呢？”
“后来？我记得我坐了一夜，哥哥抱了我一夜，低声哄我。天亮了，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哥哥就把我放在车站破房子后，找了绳子绑着我的手脚，还堵住我的嘴巴，然后找了几块破的布和席子，盖着我，就这么绑了我一天。”
程牧阳蹙眉，看她。
她倒是怡然自得，丝毫没有不适的回忆感。
“当时我恨死南淮了，白天那么晒，特别不舒服，还有很多的虫子，我就觉得我特别恨我哥哥，我觉得他想害死我。”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南北低笑了声，仰面躺在床上，“他回来，带我走，给我吃喝。然后继续找个地方这么绑着我，不让我动和出声，消失几个小时，有时候是一天一夜，然后再回来带我走。直到我长大了，不哭闹了，知道他是为了引开追杀我们的人，我才不恨他。”她沉默下来。
只有南淮知道，小时候她恨他，恨得多激烈。
她咬得他手臂伤痕累累。那时候真的是小，不懂事。
“你第一次坐火车，是什么时候，程牧阳？”
“十四岁，”他放下报纸，躺到她身边，把她身子勾到怀里，“那时候我第一次去东南亚，没想到有那么热的地方，到处都是蚊虫，人都晒得特别黑。你知道在莫斯科，美女如云，肤白赛雪。”
南北惊讶看他：“你去过东南亚？”
“是，而且，”程牧阳看着她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说，“我到过缅甸。”
“十四岁？”
“十四岁。”
“你去那里做什么？”时间倒退十五年，那里并不太平。
“去看看完全以佛教为信仰的国度。”
南北嗤地笑了：“真是命不同，那时候我在缅甸逃命，你却去观赏风光？”
“起初是，后来——”他的声音打着弯儿，有些蚀人骨血的诱惑，“后来，我就遇到了一场灾难，我被绑架了。”
“绑架？”
“嘘——让我说下去。”
他抵在她耳边说：“我很聪明，趁机鼓动几个缅甸的女孩子和我一起逃走，路上她们一个个不是被捉走，就是被击毙了。后来，我在一个树林里走投无路，耳边都是枪声，听不懂的吼叫声，我以为我肯定要死了。”
南北听得屏息，仿佛眼见。
“我求佛祖，你知道我家里人信佛，所以我也信，但是佛祖没有出现。后来我就祷告上帝，如果上帝愿意伸手救我，我就会信奉上帝到死，但是没用。”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那时候我能感觉，爬到树上被击毙的女孩子，落下来时，有血溅在我这里。我不敢动，趴在草丛里，万念俱灰。”
“后来呢？”
她轻轻呼出口气。
“后来，我被救了，先是有人放冷枪，一个个杀掉了那一队四五个缅甸人。”程牧阳的声音带着笑，轻声告诉她，“我看到一个男孩子，甚至还没有我大的样子，提着枪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小美女。”
南北蓦然睁大眼睛。
“那个女孩子说，哥哥你不要搜了。我想女孩子知道，如果找到任何人，她哥哥都不会留下活口，所以那个女孩子心软了。”
“程牧阳——”
“让我说完，”他打断她，“一个有信仰的人，对自己所信奉的东西，是有十二分虔诚的。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的不是佛祖，不是上帝，是那个女孩子。”
她不敢相信。
在那灾难的几年，她曾和他遇到过。
南北想要爬起来，仔细问他，可是却被他先一步用手臂禁锢住：“不要急着问问题，我们先做些正经事。”
“小流氓。”她喃喃着，胸口却剧烈跳动着。
“流氓？”他笑，“我可是很向善的，我给你念心经听。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南北被他纠缠得笑起来，从他身体下滑出去，想要逃开，可惜她技不如人，被他生生又拽回来。
如此折腾，口中的心经竟没断过。
一字一句，如同情话。
只是最后用舌尖挑开她唇舌时，再顾不及这些。
菩萨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槃。究竟涅槃？
何曾心无挂碍，这尘世便是一场颠倒梦想。
他再想不起接下来的字句。
眼前，只有那一双漆黑的眼眸。
为她，他甘愿。
一生多情损梵行。

番外二 南 淮
他说：北北，我们这种家族诞生的起源，也是因为要保护自己的亲人和故里，不论战乱贫穷，不论朝代更替，保住这一方水土和土地上的人。
说这话的人叫南淮。
那年，澳门尚未回归。
那晚，周楠楠刚从机场落地就被经纪公司急着带去了一个酒会。她路上百般推脱，将老板的耐心消磨殆尽，在临下车之前塞给她两个纸袋子：“待会儿换上。”
纸袋子里躺着的是比基尼和浴袍，周楠楠猛地吃了一惊。
“骰子荣过去是干什么的你很清楚，楠楠，”老板低声解释，“人家道上混的，有钱又有人。今晚来的你算最小牌的，进去就知道了，不止你，今晚受邀的模特都要穿比基尼和浴袍。人家本来办的就是泳池派对，别多想。”
当然不能多想，给人家生日晚宴捧场又不是第一次。
五万一晚，是他们参加活动的出场价。
周楠楠想起在回来飞机上和香港的一个朋友聊起回归，都不约而同地说到了这些有背景、混江湖的大佬。此时此刻，当她接过纸袋，头次无比支持回归的到来。起码那时候黑色背景这种东西不会摆在台面上了。
周楠楠在洗手间和Monika换了泳衣和浴袍出去。
泳池畔早就high了起来，从舞台中心辐射出来的音频震得她心不舒服，连续几天加班加点拍杂志的后遗症出来了。
“我去草地边坐会儿。”她低声交代，离开Monika，走到泳池东南角的草地边，在空着的躺椅上坐下来。
还没坐稳，就被两个年轻男女挤了开。
“周楠楠吧？你是？”女孩认出她。
周楠楠笑着点头：“你们坐这里吧，我换个地方。”
她在对方打量自己泳衣的同时，起身，挪到了另外半张躺椅上。之所以称之为“半张”，是因为有个男人坐在另外一侧，似乎，也是临时坐下来休息。
又是还没坐稳，今晚的寿星骰子荣出现了。
在欢闹声中，DJ在骰子荣的大声呼喝下，将舞曲调得愈发激烈。寿星老喝醉了在舞池边抱着Monika跳起了舞。周楠楠无比庆幸自己躲开这个场面，心境不由得大好，笑着看身边的男人：“你怕回归吗？”
望过去了，这才看到他的正脸。
他不像本地人，完全不像，眉眼和不说话时也微微上扬的嘴角，明明该用英俊来形容，却又让周楠楠觉得哪里不对。她记得看过一部有关越南的电影，潮湿的，原始的，而又被现代文明包裹住的电影气质，和面前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相似。
甚至，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周楠楠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
害怕。
是的，她怕这个男人。
“被抱养去别家养大的孩子，终于能回到亲生母亲怀里这一天，你会觉得可怕？”男人没有什么礼貌的笑容，单纯反问。
周楠楠辩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平白无故地，她竟想要解释，和这个男人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可惜男人没给她机会，或者说，是今晚的寿星没有给她机会。很快有人过来，请走了这个男人。在这场生日宴结束前，她都没再见过他。
凌晨两点钟，周楠楠在酒店二楼的洗手间换了运动服出来，没想到，骰子荣的人等在门口：“荣老板找你。”周楠楠是个小模特，还够不上格陪这个老板，以至于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她料定自己听错了：“Monika从舞会开始就没和我在一起……”
“我们老板找你。”来人没了耐性。
周楠楠几乎是被半架着手臂带进电梯，有人按下29层。
贵宾层。
电梯里，她做了无数种猜想，没想到被人带入贵宾厅。Monika在牌桌旁，煞白着一张脸看她。“你这个小姐妹输了我们三百万，我问她这里认识谁，她说只认识你。”骰子荣撑着手臂，“怎么样？小妹妹，你准备怎么赎她？”
她脑子嗡的一声，炸了。三百万，她做一辈子模特也赚不来。更何况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和Monika一点都不熟，只有签约同一家公司的交情……周楠楠胸口闷得发疼，五脏六腑都翻腾着，全都是曾经江湖上评价骰子荣的话。
有笑声，有人用粤语说：“骰子荣，这么个小妹妹你也看得上？”
骰子荣也笑，一摞筹码扔桌上，给了她建议：“我的人说，今晚只有你和南老板说过话，这样，一会儿他人来，你陪我和他谈单生意。”
“……那个人？”周楠楠嗓子哑着，小声回应，“是那个泳池边上的人吗？”
“你知道他是谁吗？”
周楠楠摇头。
“一会儿，你负责端茶。”
众人互相交换神色，有人推门进来，小声说：“南老板来了。”
赌桌旁方才还大咧咧坐着的男人都先后起身，除了骰子荣，竟无一人敢上去迎一迎。刚在泳池旁的男人，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悄无声息地从门后出现。在骰子荣的指引下，走向内间。身后有手推周楠楠的腰：“识相点儿，别办砸了。”
“办砸了你们两个女的今晚就不用坐电梯，直接从楼上跳下去还三百万吧。”有人补充。
周楠楠挪动着双脚。
内间的赌桌离她站的位置很远，一百多米，可周楠楠在他抬头的一秒有种感觉，他能清晰辨得出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是背脊上的冷汗和心跳的频率，这个男人都能看得清。
背后的门被人从左右关闭。
一个赌桌，绿色绒面。
“这个，南老板今晚见过了。”骰子荣含笑，解释说，“我听说南老板一向不喜欢见外人，就弄了个勉强和您说过话的端茶倒水、发牌。她叫周楠楠。”
“楠楠？我有个妹妹，叫北北。”南淮眼皮抬了下，因为她“独特”的名字而有了回应，因为他想到了远在莫斯科的南北。
“南先生，刚在泳池，我没有排斥回归的意思。”周楠楠轻声解释。
骰子荣听得没头脑：“啊……回归啊，回归多好啊，重回祖国怀抱，到时候我就能和南老板同一国籍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啊，”他轻推周楠楠后背，“这位南老板是云南人哦。”
骰子荣眼底的冷意在告诫她这个“发牌小妹”别再说下去了。
这里不需要她说话，只需要她发牌。
周楠楠忙走到桌旁，拆开了两副新扑克，左右手各持一副，在两人面前展示后，不太熟练地开始洗牌。手心的汗，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甚至一度拿不住牌。
南淮一直坐在牌桌旁，耐心等着他自己的牌，没再看她一眼。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海峡对面就是珠海，没什么灯火。而这里，是纸醉金迷的澳门。
周楠楠整晚都在想“云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可以生出这样的男人，可她不敢说话，只能充当一个发牌机。而渐渐地，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骰子荣也不敢多和这个男人交流，这个身价十几亿的澳门赌场大亨在做的事情，竟然是送钱。
是的，不断送钱。
筹码汇聚在南淮手旁，越堆越多。
而输钱的骰子荣脸上的笑容，也随着筹码减少而越发畅快。
天亮前，有人送来了早餐。
餐桌上摆满了各种中式点心，南淮没兴趣尝一口，从里到外所有人也就不敢下筷。生生从五点多熬到了十一点。
周楠楠几根手指因为派牌都没了知觉，那个赢了整夜的男人终于将牌放下。
南淮抬起眼，直视周楠楠背后。
她一瞬恍惚，还以为他在看自己。
其实并没有，她很清楚这个男人对自己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是在看太阳。她背脊早就被落地窗外的太阳烤得几乎伤掉，可不敢坐下，也不敢提出喝半口水。骰子荣终于耗不住，暂时站起身，揉着自己酸痛的腰，对南淮讨好地笑：“南老板真是逢赌必赢啊。”
“你不口渴吗？”南淮倒是问周楠楠。
周楠楠张口，嘴唇发干：“我看你们玩得高兴……怕打扰你们兴致。”
南淮头一偏。
周楠楠愣愣站在那儿，没动。
“南老板叫你去喝水，还不快去！”骰子荣笑。
周楠楠这才挪动双脚，走到餐车边，拿起不锈钢罐子里装着的橙汁倒了一大玻璃杯，猛灌了几口。在她放下杯子时，南淮也站起身：“差不多了，荣先生。”
“好，好，真是耽误您了，南老板。”
南淮点头：“有机会再见。”
“什么有机会啊，今年，我必会去云南拜访您。”骰子荣亲自打开门。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南淮。
南淮走后，骰子荣就替她和经纪公司解约，将她签约在了自己公司。合同上写的是模特，可是她什么也不用做，只是每天陪着骰子荣见各种老板，做一个察言观色、端茶倒水的发牌小妹。骰子荣在外边都称呼她为小妹，偶尔见到一些特殊客人，会和人家介绍这位小妹是专门给南淮派过牌，伺候过整晚的人。凡是听到如此形容的客人们，全都会对周楠楠另眼相看，无一例外离开前都会送她一些首饰。
那些送来的首饰大多是翡翠，据说南淮的妹妹喜欢翡翠，他让人难以捉摸，外人只能从他那个叫南北的妹妹身上来猜测他的喜好。骰子荣的谎话，她始终不敢揭穿，只是尽心尽力、尽职尽责地给各种贵客发牌。
后来渐渐混熟了，周楠楠也在骰子荣心情好的时候，能小心打听到一些关于南淮的事。
关于他是如何在十几岁遭遇灭门后，孤身带着一个妹妹下落不明十五年；关于他如何卧薪尝胆，从装成一个哑巴混入东南亚各国，向当初一个个仇人索命；关于他是如何将亲妹妹送到海外，然后一拳一脚立足下来，重新让南家回到昔日地位；关于他如何为了妹妹和莫斯科程家翻脸，和CIA翻脸……而又是如何，独自抚养妹妹的女儿，身边始终没有任何一个女人。
几年后，无论是赌场的人，还是骰子荣的手下，甚至是骰子荣的大太太、二太太都断定周楠楠是骰子荣养在身边的“老三”。而骰子荣和她接触的日子长了，也起了心思。
某天晚上，骰子荣用手段得到了她，从此在澳门，周楠楠就成了骰子荣的三姨太。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女人，她自从遇到那个叫南淮的男人，可谓是一步登天，让多少人羡慕，甚至曾逼她穿比基尼陪富豪参加派对的老板，见到她也要尊称一声荣太太。
后一年，骰子荣忽然带她到机场，说是要送一个重要的大人物。
她走到停机坪，正看到几个高大男人在毕恭毕敬和一个背影说话。岁月的手猛地将她拽到多年前，她穿着比基尼和睡衣，心不甘情不愿走到泳池旁的那一晚，遇到他，和他说起香港和澳门的回归……而现在，恍然已五年。
南淮仍旧是一个人，没老，也没什么变化。
她跟在骰子荣身边，是骰子荣的女人，恭顺而寡言，却很直接地看着南淮。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而明年就是澳门回归的日子了……她等了八年，终于等到再见他一面。可她仍旧什么都不敢说，怕说错话，怕被责备，就像八年前那个早晨一样，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南淮留意到了她的目光，略微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下后，认出来是八年前那个发牌的小妹：“要回归了，怕吗？”
周楠楠轻摇头：“我一直在等这天，相信回归后澳门会更好。”
回归后就能和你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成为同一个国家的人，她如此想。
南淮意外地笑了，走向等候的飞机。
周楠楠的声音近乎是颤抖着，压抑内心巨大的起伏，艰涩地和他的背影告别：“澳门随时欢迎你，南淮先生。”
这是她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南淮。
可她心里一生都有个影子，在中国的云南，在畹町。
有一种人，他不会属于任何人。
当他出现在你生命里，就已经是奇迹。

后 记
写这个后记时，我在回忆，当初写这篇文时自己在经历什么。
2012年，我恰好在做有关亚太市场的项目。
因为需要深入合作，所以对菲律宾、越南两个国家了解也渐深。项目长达一年多，我到过那些地方，也因为工作需要，认真地研究过他们的历史和风俗。了解得多了，就想要和人分享，于是落在了这本书里。
所以我想，只要我不停止去继续认识这个世界，应该不会停止好奇心。
可能因为我是水瓶座，好奇心就是我创作的源泉，所以才有了“一生一世”系列的存在。整个系列到目前为止三本书，三种故事角度，谈论的都不同。而且在这个奇怪的系列里，我总喜欢谈及佛经里的内容，很有趣的是，当你读多了佛经，会发现它更像是一本本哲学书。比如，昙花一现的出处，比如，“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
这文是2012年6月24日，出现了第一个字，算一算到今天都四年多了，很庆幸，这么久还能写出新番外。我总固执地认为写文是讲心境和机缘的，写过这么多书，回头去翻，通常会给自己下个定论：这题材，我放到今天估计不会写这么好。所以我是个很怕写番外的人，一篇文结束，在我这里就翻篇了，再写怕没了味道。
南淮可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在这篇文里有完整的人物经历，故事却是空白的。所以这个新版的新番外，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捕捉到南淮度过的某个平凡的夜晚。对他来说如此平凡，寥寥数语，对那个女人却是情感投注的一生，然而他并不清楚，在某个地方，有某个人爱着他。好像这才是南淮，他就该如此，起码到今天为止，我这么认为。
墨宝非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