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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台
作者：沉筱之
内容简介
 我陷在洗襟台下，血都快流尽了，心中想的却是，那个小姑娘，可千万不要来啊。若是她当真来了，我也只管和人说，我见过她，她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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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雷声隆隆，雨如瓢泼。
京城近郊的山间，一列官兵在这雨夜里纵马而过。
忽然间，身侧的山林里，仿佛惊鸟振翅，传来一丝轻微的动静。
“吁——”
为首的官差勒停了马，一双如鹰隼的目撇向林间，“去看看。”
“是。”
整顿有素的兵卫点起火把，很快在山间分散开。
那是裹了油毡布的火把，雨侵不灭，所照之地亮如白昼，借着火色望去，甚至能瞧见这些官兵衣摆上绣着的雄鹰暗纹，他们身形快如飞梭，如一张网一般在这山野间无声铺开，要叫藏匿山中的鸟兽蛇虫通通无处遁形。
崔芝芸躲在矮洞里，见了这副情形，不禁发起抖来，她努力掩紧自己的唇，抑制着不要呜咽出声——适才青唯离开时，提醒过她绝不可轻举妄动的。
可是，只要是稍有点见识的人，便可知这一支在山间搜寻的官兵，并不是寻常的官府衙役，而是只听命于帝王的天子近卫，玄鹰司。
这已是嘉宁三年的初秋了，自新帝继位，已许久不曾动用这支臭名昭著的近卫，今日忽然出现在京郊，不知是生了什么大案。
少倾，矮洞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崔芝芸抬眼望去，洞前枝蔓被轻轻一撩，一个身覆斗篷的女子闪身进来。
她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打眼望去，只能瞧见她苍白的下颌。
“青唯。”崔芝芸一下握住她的手，“我们、我们为何竟惊动了玄鹰司？”
“可能是我适才探路时惊扰了他们。”
“那我们……还能逃吗？”
青唯摇了摇头：“逃不了，他们耳力十分敏锐，恐怕早已察觉出此处矮洞的蹊跷。”
眼下不搜，只不过是担心有漏网之鱼，想先行把整座山锁入他们的大网之中。
“那怎么办？”崔芝芸脸色一白，颓然跌坐在地，“难道只剩死路一条了？”
她望向矮洞外，细如断线的雨丝。这雨丝好像蛛网，要把她们困死在这昏洞之中，又好像刻漏，一滴一滴催命夺魂。
崔芝芸想不明白，为何一夕之间，自己竟会从一个千金小姐，变成了一名杀人凶犯。
她出生陵川，父亲是当地一名富商，后来经一名高官指点，迁居到岳州做生意，端的是官路商路两厢亨通。
她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平生至今，除了姻缘，可说是没有半点坎坷。
她的姻缘是自幼定下的，亲家姓江，是京里的人，因为两地相隔，渐渐断了来往。本以为这段姻缘也将不了了之，去岁入冬，对方忽然来了一封信，听闻还是她那位未婚夫婿亲自执笔，称是聘礼已备好，只等迎娶崔芝芸为妻。
彼时崔父拿了这封信，嗟叹再三。
他知道芝芸早已有了真正相许之人，对她道：“你若实在不想嫁，为父寻个由头，写信帮你回绝了就是。”
信还没写成，家里就出事了。
官府连夜来了人，带走了父亲与一家老小，连原因都不曾交代。后来，崔芝芸也是从邻里街坊的口中听来了些细枝末节。
“听说是你父亲早年经商时犯下的旧案，案情不得了哩。”
“拿走你父亲的，不是知府老爷，是京里来的大官！”
还有人阴阳怪气，“怎么一家子都要受审，唯独你跟你那个小姊妹平安无恙呢？”
那人语气嘲弄，言下之意，不过是猜测她仗着美貌，行了些不可告人的腌臜事。
一家人受牵连是事实，亲人被关在大牢中日夜受审也是事实，甚至连从小照顾她的乳娘也被捉了去。
崔芝芸尚记得那些官差上门时，父亲指着她，哀求那位京里来的紫袍大人：“草民子息单薄，平生只得这么一个独女，求大人饶她一命。小女、小女早已许了京城江家，有来信为证！”
待紫袍大人验过信，父亲又指着青唯道：“她是我长兄之女，寄养在我膝下，她什么都不知道，大人尽可以去查。”
父亲被拖走时，连声“冤枉”都没喊，只恳求青唯道：“你一定要把芝芸平安送到京城。”
青唯只长芝芸一岁，就算幼时漂泊在外，会些三脚猫的功夫，也不过是弱流之辈，此去京城，山一重水一重，崔芝芸不知道，父亲为何要把这样险难的任务交给她，后来才明白，大概周遭亲邻里，已无人可堪托付了吧。
昔日父亲的亲朋好友怕受牵连，皆是对她闭门闭户，稍稍好心一些的，便多说一句：“反正袁大公子喜欢你，你又何必矜持？”
也有人自以为忠言逆耳，“此去京城，迢迢数百里，你们两个女子如何上路？再说了，你京中的那位未婚夫婿臭名昭著，你若嫁了他，何尝不是从泥潭一个出来，又摔进另一个泥潭？还不如跟了袁大公子。”
“便是你在京城还有亲人又怎么样呢？你父亲犯下大罪，那些亲人未必会收留你。”
“听说袁公子请了媒人，要为你与他说亲了，你跟了他，也算有个着落，你就算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该为了你那个小姊妹着想，她生来命苦，你跟了袁公子，她日后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屋檐。”
这些“肺腑之言”崔芝芸一句一句地听了，可是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是，她那个未婚夫婿臭名昭著，可那袁文光便是好人么？
那才是实实在在恶霸，欺男霸女，恶贯满盈！
父亲出事以后，若不是官府的衙差还常在崔宅外巡视，只怕袁文光早就带着人闯入家中了。
崔芝芸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上京。
不是为嫁人，而是为了父亲，就算无法平冤，起码要知道父亲是因何获罪。在岳州问不明父亲的案情，那么就去京城问。
-
两个女子趁着夜色上了路，一路为甩开袁文光的尾随，时停时走，时掩时藏。
到了京城近郊的驿馆，青唯跟驿官借了马，去附近的集市上采买用度。
她们本以为已彻底甩开了袁文光，谁知正是青唯离开的这大半日，袁文光也到了驿站歇脚。
他跟了一路，最后居然跟丢了美人，狼狈之余，跟驿官要了烈酒大肆狂饮。正喝得酩酊，与井边打水的美人不期而遇。
青唯不在身边，崔芝芸看到袁文光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逃。
这是郊外，附近只有无尽的荒烟蔓草。她仓皇之中不辨方向，只记得四周的草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而袁大公子似乎很满意这场追逃，寻而不得的狼狈一扫而空，他像一只猛兽，充满玩味地看着自己的猎物在逃命中脱力，他盼着她挣扎，最好是在他身下挣扎，这样拆吃入腹时才有意趣。
他吩咐跟来的小厮：“你们在这里等着。”然后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的猎物。
崔芝芸也不记得自己逃了多久，只记得他满口的酒气混杂着旁边水荡子的青苔味直令人作呕，他喘着粗气，俯在她的耳边对她说：“美人儿，从未有一个姑娘如你这般，让我日思夜想。”
“美人儿，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开始肖想你了，这么多年了，咱们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芸芸，别逃了，你父亲犯下的是重案，他回不来了，从今往后，爷就是你的家。”
她仰起头，看着天幕低垂的云。
裂帛之音仿佛在她心上撕开一道口子，将她与过去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刀斩断，一下子，这些日子压抑着的不甘、委屈、愤懑，通通涌到心头，化作蓬勃的怒火。
什么父亲回不来了？不是他塞银子给官府，让父亲再也不要回来的么？若不是他，自己来京的这一路，也不会如此坎坷！
怨怒之下，崔芝芸竟奇异地冷静下来，她悄悄地抽回挣扎的手，摸到了一柄藏在后腰的匕首。
每次青唯离开，都会将这柄匕首留给她。
她再三叮嘱她：“若非遇到难得过不去的情况，这匕首等闲不出鞘。”
还有什么情况比能眼下更难呢？
崔芝芸悄然取下匕首，撬开匕鞘，在袁文光最不设防的一刻，对准他的腹部狠狠一刺。
出乎意料地，她竟没遇上多大阻力，那匕首如入无人之境，在袁文光反应过来前，已整身没入他的腹中。
崔芝芸愣住了。
她是个从小养在深闺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能手持匕首轻易伤人，多半还是这匕首之功。
这匕首，削铁斩金，匕刃之锋利恐怕世间难寻。
袁文光腹部溅出的血沾了崔芝芸满身，惊骇之间，她竟记得扯下荒草去堵袁文光的口，以防他叫喊出声，引来远处的小厮。
随后她便没命地逃，她也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险些被凌辱的后怕与杀人的惧骇在她心中交织成一团乱麻，她在荒草地里仓惶而行，直到彻底脱力，昏死过去。
崔芝芸是被人唤醒的。
幸好，率先找到她的不是小厮，不是官兵，而是青唯。
她睁开眼，入目的便是那一袭熟悉的黑衣斗篷，与遮住半张脸的兜帽。
崔芝芸一瞬间泪眼婆娑，她惶然道：“青唯，我好像……杀人了，我杀了袁大公子。”
青唯看到她这一身的血，早已明白了一切，她道：“芝芸，你且记住，你没有杀人，今日我们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过，你也从没有见过袁文光，明白吗？”
崔芝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着青唯。
她总穿着宽大的黑衣斗篷，斗篷下的身躯却纤瘦单薄，这份掩藏在黑衣下的单薄，如今就是她全部的主心骨。
崔芝芸一下子扑入青唯怀中，泪如雨下，“阿姐，你怎么才回来——”
她们这一路行来都带着帷帽，驿官、车夫、店家，未必就看清了她们的真容，加之为了甩开袁文光，她们并未全走官道，沿途遇到的人，未必就能知悉她们的行踪，因此，哪怕事后袁家的小厮告到官府，只要她二人咬定一直在一起，从未见过什么袁大公子，双方各执一词，官府就难以断案。
没有人看到她杀人。
不，她要相信，她从没有杀人。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们本想暂避风头，从山间绕回到官道，做出正上京的样子，没成想才一日过去，就惊动了玄鹰司。
……
矮洞外搜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概是玄鹰司封锁了整座山，往她们这里来了。
崔芝芸浑身都在发颤。
青唯借着枝蔓的间隙朝外一看，火把的光已蔓延到三丈之内。
“不能再躲了。”她捉住崔芝芸的手腕，“我们先出去。”
“不、不……”崔芝芸惊骇交加，反握住她的手，“出去了，就没命了。”
雨还在下，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崔芝芸巨骇之下，话语哆哆嗦嗦地从齿间逸出来，“定是、定是那驿官、车夫，记住了我们的身形，报了官。这些玄鹰卫，定是来抓我们的。破绽太多了，青唯，我们瞒不住的。出去了，我只会是死路一条……”
青唯道：“才一日过去，就算是玄鹰司，未必能查得这么快。再说袁文光不过中了一刀，人未必就死了。”
“未必……死了？”崔芝芸愣愣地看着青唯。
她还是害怕，未必死了，也未必活着，他被堵了嘴，遗留在这荒郊野外，等被找到，或许血都流干了。
青唯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多说，因为洞外的脚步声已近在耳畔。
洞前枝蔓一下被撩起，火光霎时蔓延进整个矮洞。
“什么人？出来！”

第2章
雨砸在官道上噼啪作响，一名伍长将青唯与崔芝芸带到官道上。
卫玦高坐于马上，淡淡扫了她们一眼，慢声开口：
“只这二人吗？”
“回大人，卑职找遍了山间，只找到了这两名女子。”伍长拱手道，“她们似乎是在山间的矮洞里避雨，卑职见她们行踪可疑，将她们带了过来。”
可疑？
卫玦一双鹰眼微生波澜，前行五里就有驿站，后退十里还有客舍，深更半夜，两名弱质女子，好好的官道不走，偏生要到这山间避雨，岂止可疑，简直古怪至极。
他垂目仔细看向这二人。
雨比方才稍细了些，被火光照着，犹如霞雾。
这层霞雾笼在崔芝芸身遭，衬得她明艳娇柔，卫玦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过，停留在另一人身上。
她穿着宽大的黑衣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即便如此，身后竟然还背了个挡脸的帷帽，仿佛她这张脸，必然不能被人看到似的。
“你二人为何夜半隐于山中？”
“回大人的话，”青唯道，“民女的叔父获罪，民女带妹妹一起上京投奔亲人，夜里忽逢急雨，所以避于山间矮洞之下。”
卫玦听了这话，看了眼来路的方向。
南边来的，获罪？
“你们姓崔？”
“……是。”
卫玦扬了扬缰绳，驱马来到她身侧，语气冷下来：“崔弘义所犯重罪，朝廷下旨严查，一家上下盖不能幸免，你既是他亲人，不伏法也就罢了，还帮着罪犯之女脱逃，你可知罪？”
“大人明查，民女与表妹不是脱逃。”
“不是脱逃？”
“只因妹妹与京城江家有婚约，办案的钦差才准允我们姐妹二人上京。”
卫玦紧盯着青唯斗篷下的半张脸，忽地朝一旁伸出手，“刀。”
一名玄鹰卫应“是”，呈上一柄身长三尺，镂刻着玄鹰展翅暗纹的云头刀。
卫玦将刀握在手里略微一掂，慢声问道：“近来京中生了大案，你二人可曾听闻？”
“大人说的大案，”青唯掩在斗篷下的声音稍稍迟疑，“是指我叔父的案子么？”
“矫言善辩。”卫玦冷哼一声。
他注视着青唯，握着刀的手腕倏然一振。
刀刃出鞘，寒芒如水，在雨夜里一闪，当头就朝青唯劈去。
崔芝芸被这急变吓得惊叫出声，一下子跌坐在泥泞的地上。
刀锋争鸣袭来，在离青唯头骨的毫厘处堪堪停住，兜帽被斩成两半，伴着数根断了的青丝，朝两侧滑去，露出一张脸来。
“这……”
相隔最近的伍长骤然退了一步。
其余玄鹰卫饶是训练有素，见了青唯的样子，也不由目露惊异之色。
她的左眼至眉骨上方，覆着一片红斑，皮肤薄极了，透肤而下，可以看见浅青血纹。
她垂眸立在雨里，不知是红斑太可怖，还是夜色太深，掩去了她目中的狼狈，就这么一眼望去，倒像是刀斧加身亦能岿然不动的妖魅似的。
卫玦眉头紧蹙，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顺着斗篷的领襟，一路往下，落到她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一直在微微发颤。
卫玦见了这手指，紧抿的嘴角才松弛下来。
深更半夜，一个女子遇到这么一大帮官兵，非但不怕，面对质问还能对答如流，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肖稍稍一试，才知是强装镇定罢了。
这是多事之秋，朝廷章何二党闹得不可开交，陈年旧案牵涉了一大票人，昨日关在暗牢里的一名重犯又被劫了，他受圣命彻查劫狱案，一路循踪而来，可惜除了这两名女子，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京城江家。”卫玦咂摸着这四个字，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劈刀斩青丝的一幕没有发生过。
他看向崔芝芸，“与你定亲的人是江辞舟？”
“是……”
“那么你们此行是要前往江家。”
“不、不是……”崔芝芸还是怕，几乎是嗫嚅着道，“先行……前往高家。”
卫玦没有再问，玄鹰司耳目灵通，这其中的缘由他知道。
高家是刑部髙郁苍的府邸，他的娘子罗氏与崔芝芸的母亲是亲姐妹，后来各自嫁了人，两家同住陵川那几年，府邸门对门，院接院，简直亲如一家。
反观江家，江逐年老来脾气愈发古怪，连年来净生恶事，他的儿子江辞舟更是臭名昭著一介纨绔，若不是有太后庇护，门楣只怕早就衰败了。
崔芝芸上京应当是为她父亲的案子，去高家才是正途。
卫玦勒转马头：“走吧。”
雨水稍止，青唯扶着崔芝芸从泥地里站起，看她溅了一身泥浆，脱了斗篷给她。
还没戴帷帽，一名的玄鹰卫就拿着铜铐过来了——玄鹰司夤夜出行捉拿要犯，这两名女子行踪可疑，被当作嫌犯处置。
此地距京城十多里路，到了城门口，已是天色微明。大周以文立国，民风开化，城里虽设宵禁，但是并不严谨，若有城民漏夜出行，达旦畅饮，巡卫的至多申斥几句，尤其流水巷一带，有些楼馆通宵挂牌，上灯点火，巡检司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今日不知怎么，晨光尚是熹微，要进城的百姓就在城门外排起长龙，城门处设了禁障，武德司增派人手，正在一个一个排查。
司门郎中遥遥见了卫玦，提着袍，上来拱手道：“卫大人夤夜办案，辛苦了。”
卫玦问：“查到可疑之人了吗？”
“抓获了几个，尚未细审。”
卫玦吩咐一旁的伍长：“你去看看。”
一夜雨水过去，晨光虽稀薄，却有初晴的敞亮，城门口排队的百姓等得聊赖，见到一列气势煊赫的官兵，纷纷朝这边望过来。
最引人注明的还是其中两名女子，她们的手被铜锁铐着，一人娇美，另一人左眼上覆有红斑，十分古怪。
这些百姓的目光在青唯的脸上停留片刻，窃窃私语起来。
“大人。”青唯垂目立在卫玦马后，待他与司门郎中说完话，唤道，“大人能否准允草民把帷帽戴上？”
卫玦听了这话，勒转马头，看了青唯一眼。
她的斗篷早脱给她的小姊妹了，浑身上下只裹着素衣，显得十分单薄。问出这话，她自己也困窘，紧抿着唇，低垂着头，尤其是那双被铐在身前的手，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手指还微微蜷曲了一下。
但那红斑还是扎眼，真是丑，想不注意都难。
卫玦收回目光，并不理会她。
过了一会儿，适才去城门口问话的伍长回来了，称是已将嫌犯悉数送去了玄鹰司，又说：“高府的当家主母也来了，所说的与崔氏二人交代的无二，她称崔氏上京前，给高府去过信，卑职查看过信函，并无疑处，崔氏二人应当与劫狱案无关。”
卫玦颔首：“放人吧。”
铜铐一解开，青唯很快戴上帷帽。卫玦念及崔氏与高家的关系，一起跟了过去。
城门内临时搭建了茶水棚，罗氏等在里头频频张望，待看清崔芝芸憔悴的样子，眼眶瞬间盈满了泪：“怎么、怎么就弄成了这副模样？”
她与崔芝芸的母亲姐妹情深，当年在陵川，是把崔芝芸当亲女儿疼爱的。
玄鹰司夤夜出城，为的竟不是袁文光的命案。
崔芝芸想明白这一点，一见到罗氏，这一路行来的坎坷与艰辛、父亲的案子、家人的落难，包括袁文光的死，通通抛诸脑后，她的泪亦滚落而出：“姨母，芝芸总算见到您了。”
“有姨母在，一切都会没事的。”罗氏轻拍了拍崔芝芸的后背，她知道她上京的目的，但眼下卫玦就在一旁，不好多说，于是温言劝道：“你我姨女阔别多年，如今重逢，这是好事，该高兴才是。”
又笑说：“你表哥听闻你来京里，日日都与我到城门口等你，也是不巧，今日衙门有案子，他走不开。
崔芝芸听了这话，目中浮上一丝悱然。
她垂下眸，轻声道：“等回到家中，终归……终归是要见的。”
罗氏的目光移向一旁的青唯：“你就是青唯？”
青唯欠了欠身，跟着崔芝芸喊：“姨母。”
罗氏上下打量她一番，单看身量，倒也亭亭，“早年崔家大哥赶工事，带着你天南海北地走，同是陵川人，我竟没有见过你。怎么还遮着脸？让姨母看看。
罗氏说着，就要去揭青唯帽檐下的遮面。
青唯陡然退了一步。
她自知此举无礼，稍稳了稳心神，赔罪道：“晚辈患有面疾，只怕会吓着姨母。”
城门口的武德司还在排查，几人不好在此多叙话，正好家中厮役套了马车过来，卫玦见罗氏要走，赔罪道：“适才在野外，卫某见府上二位姑娘行踪可疑，多有得罪，还望罗大娘子莫怪。”
“大人多礼了。”罗氏温声道，“她们两个姑娘遗落野外，妾身还该多谢大人将她们送回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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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府的马车朝街口驶去，卫玦立在茶水棚外，注视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大人。”一名玄鹰卫过来请示，“可是要回宫复命？”
“那个伍长走了？”卫玦问。
“走了。”说话的玄鹰卫唤作章禄之，乃是玄鹰司鸮部校尉，本事不小，办事雷厉风行，就是脾气有些急躁。
卫玦问的伍长，乃今日一路跟着他们找人，查获嫌犯的巡检司部从。
章禄之提起此人就是不忿，脱口道：“官家交给玄鹰司的案子，区区一个巡检司下行走的部从也敢来参一脚，还是被姓曹的阉党硬插进来，是当旁人都没长眼，不知道他们是西坤宫养的——”
“狗”之一字未出，卫玦一个眼风扫来，章禄之顷刻息了声，拱手赔罪：“卑职失言，请大人责罚。”
卫玦没多说什么，只道：“派些人，这几日盯着高家，再沿着崔氏二人上京的路上查过去，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大人还是怀疑劫囚的案子与她们有关？”章禄之诧异道。
他们循着逃犯的踪迹一路追来，只找到了此二人，可暗牢重重把守，这样的弱质女子，怎么可能劫走重犯？
卫玦没有回答。
“回宫吧。”他只是道。

第3章
“父亲知我思念姨母，说等来年开春，就把岳州的铺子关了，一家人一起迁来京中长住，可是没想到……出事之前，当真一点预兆都没有，芝芸求遍亲邻，竟没有一个肯相帮的，也不知父亲当初为何要离开陵川，到这样一个人情凉薄的地方……”
翌日天还没亮，高府正院的东厢里，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昨日崔芝芸一回到府中，吊着她气力的最后一根弦儿便崩塌了。
罗氏心疼她，到东厢来陪她同住，夜里又见她梦魇不断，哭醒数回，嘴里还呢喃着说什么“杀人”，也不知这一路上是遭了多少罪，罗氏遂起身，一边听着她哭诉，一边吩咐下人去煨参汤给她压惊。
不多时，屋外传来叩门声。
“大娘子，参汤煮好了。”
罗氏接过参汤，抬目看了丫鬟一眼，“怎么是你送这参汤来？”
丫鬟含笑道：“二少爷昨日外出办案，通宵未归，惜霜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府中住进两位表姑娘，回来大娘子院中帮忙。”
又说，“大表姑娘已经起身了，眼下正等在堂里，大娘子可要过去？”
罗氏朝窗外看了一眼，一场秋雨过后，天儿一下就凉了，连天都亮得比以往迟了些。
她唤来一名婢子，让她留下照看崔芝芸，携着惜霜往正堂去了。
两人出了院，还没走到回廊，忽听廊外有两个丫鬟窃窃私语。
“你瞧见她脸上那斑了么？真是可怕！”
“也不知是得了什么疾症，我适才给她奉茶水，都不敢碰到她。”
“你还说呢，你那茶水都洒出来了，若是烫着了大表姑娘，仔细着大娘子责罚！”
“什么大表姑娘？咱们府上只有芸姐儿才是正经的表姑娘，至于另外这位么，听说当初就是寄养在崔家的，与高家是一点关系没有，也好意思跟着来投奔！阿弥陀佛，求求菩萨保佑，大娘子可千万莫让我去伺候那个丑八怪……”
两人并没有看见远处的罗氏，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后头的杂院走去。
罗氏盯着这两人的背影，面上瞧不出心绪，她没说什么，过去厅堂了。
大宅子早上事务纷杂，七八个下人都忙不过来。高家的本家在陵川，髙郁苍到京任职，算是分了家。眼下府上一共两位少爷，大少爷入仕不久，就去地方试守了，余下一个二少爷高子瑜，是两年前中的进士。
人丁虽简单，事却不少，况且近日不知怎么，公差竟撞上了——前日一场劫狱案，髙郁苍至今未归，昨天高子瑜刚回府，又被京郊一场命案唤去衙门。
管事的一见罗氏到了，上来请示：“老爷、二少爷的早膳都备好了，这就打发人送去衙门，大娘子可要瞧一眼？”
罗氏道：“拿过来吧。”
又一名嬷嬷来回：“昨儿二少爷走得急，没披氅，丁子送去衙门，二少爷外出办差，又不在，刚奴婢打发丁子再跑一趟。”
罗氏颔首。
等到一应婢仆把要事请示完，罗氏才看到立在厅堂角落的青唯。
“姨母。”青唯上来见礼。
她如今寄人篱下，自是不好再遮着脸，昨日回到高府，就在罗氏跟前摘了帷帽。好在罗氏看到她眼周的斑，并未显露什么。
下头的丫鬟提了食盒过来，罗氏揭开一看，顿时蹙了眉：“怎么才这么点东西？”
这食盒里装的是髙郁苍的早膳，可是，却不能只有早膳。在衙门办差，同僚间除了公事上打交道，人情世故往往体现在细节里。
“把枣花饼、素合粉、玉汤饼，各备一碟，另装一个食匣子。”
丫鬟连忙应是，她被罗氏斥了，心慌得很，收食盒时，不慎打翻了盖子，幸好青唯眼疾手快，从旁稳稳接住，递还给丫鬟。
罗氏这才从忙乱中抽身，回头又看青唯一眼，温言说：“我虽不曾见过你，同是陵川人，与你父亲母亲还算相熟，我听芝芸说，你是洗襟台出事后，才住进崔二哥家的？”
“是。”青唯道，“洗襟台出事后，父亲亡故，母亲伤心过度，没两年就跟着去了，临终她给叔父去信，请他收留我。阔别多年，莫要说芝芸，连叔父乍见我时，也不记得我了。”
罗氏闻言，倒是心疼起眼前这个孤女。
适才她到厅堂，瞧见青唯脚边有溅出的茶水渍，料定是起先两个婢子奉茶时怠慢所致，可与她说话，她神色如常，不见丝毫委屈之色，想来是漂泊惯了，见识过许多寄人篱下的炎凉。
罗氏道：“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至于你这面疾，若寻到病根，未必不能医治，改日我请个有名望的大夫过府为你看看。”
食盒重新备好了，底下的丫鬟拿上来给罗氏看。
罗氏说完这话，那头半晌没有反应，过了许久，才听青唯的声音传来，有感激之意，“多谢姨母，不过我此行上京，一是为了陪芝芸，另外，也是为了来寻我的一位亲人。”
“你在京中还有亲人？”
“是从前教过我功夫的师父。许多年没见了，近来才辗转有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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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早膳时，崔芝芸过来了，她吃过参汤，脸色仍不见好，直到用完早膳，被罗氏又安抚了几句，神思才略微和缓。
不多时，去衙门给髙郁苍送食盒的下人回来了，回禀道：“老爷知道两位表姑娘平安到了府上，让小的带话，称是崔家的事他已知道，会酌情打点。”
罗氏“嗯”一声，对崔芝芸道：“你姨父虽身在庙堂，但朝廷中事，他素来不与我多提，且他也繁忙，近来京中不平静，他这两日都住在衙门。也罢，等你表哥回来，我且问问他，看他能不能想法子帮忙。”
崔芝芸听了这话，别开脸，去看院中一株黄藤树：“我记得表哥高中后一直在翰林任职，怎么翰林也要出案子，我都……我都到了一日了。”
罗氏笑道：“你有所不知，你表哥如今已不在翰林了，两月前高升，被京兆府挑了去。”
话音落，只听外头一声：“少爷回来了。”
晨光初至，只见一人自院中阔步走来，他个头很高，眉眼疏朗，一身墨蓝官袍称得整个人挺拔如松，眼角微垂着，像是时刻都含着笑一般。
罗氏迎上去，瞧见高子瑜眼底的乌青，“是不是一夜没睡？正好，早膳刚撤，惜霜，你让人把早膳重新备了给少爷端来。”
“不必了。”高子瑜径自往正堂里走，“衙门的案子有点棘手，我待会儿还要再过去，芝芸已到了一日了，我回来看看她。”
话说完，他展目一望，崔芝芸正立着厅堂门口，她身披杏白袄衫，眉目更胜往昔娇艳，或许是家中惊变，她脸色苍白，目中还有些许惧意，这副羸弱的模样更加惹人怜惜。
二人自幼就是青梅竹马，两年前，高子瑜高中进士，曾去岳州崔宅小住过一段时日，经久未见，两人间的情意非但不曾褪减，只觉愈浓。
罗氏见高子瑜穿得单薄，想是氅衣没有送到，吩咐下人去取。惜霜上前福了福身：“灶头上还煨着参汤，少爷一夜辛苦，奴婢去取一碗给少爷驱寒。”
她倒也乖觉，取来参汤，并没有亲自盛给高子瑜，反是递给了崔芝芸。
罗氏一边给高子瑜系薄氅一边问：“什么案子这么急，都熬了一宿了还要赶去衙门？”
高子瑜跟着一起整理襟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案子，京郊驿官附近出了杀人命案，我领人去查，查到一半玄鹰司来了人……”
“啪——”
话刚说完，只听一声脆响，崔芝芸没拿稳手中汤碗，落在地上碎了。
她听了高子瑜的话，似乎惧得很，若不是青唯从旁扶了她一把，只怕是站也站不住。
罗氏愣道：“怎么了这是？”稍一顿，自以为想明白因由，回头埋怨高子瑜：“你表妹胆子素来就小，既是杀人的案子，为何当着她详说？”
高子瑜亦自责：“是我疏忽了。芝芸莫怕，那驿馆离京城尚有几里路，京中治安还是无尤的。”
可惜这句劝慰不起丝毫作用。
青唯将崔芝芸扶至堂中的梨花椅上坐下，“敢问少爷，您说的命案附近的驿馆，可是南面官道口的官驿？”
高子瑜颔首：“正是。”
青唯道：“不瞒少爷，我与芝芸也曾在这家官驿歇过脚。”
高子瑜听了这话明白过来，原来芝芸这么害怕，竟是因为去过那驿馆？
不过青唯这一问，倒是提点了他，是了，那个被杀的袁文光，不也是从岳州方向来的么？照这么看，说不定她这两位表妹知道什么线索。
一念及此，他道：“青唯表妹，借一步说话。”
将青唯引到廊庑下，“敢问表妹可认得岳州袁家的袁文光？”
“认得。我与芝芸上京的路上，还曾见过他几回。”青唯担心崔芝芸，被高子瑜唤出来，目光还停留在崔芝芸身上，直到听了这一问，才似反应过来，“怎么，死的人是他？”
“找到时只剩最后一口气了。”高子瑜没详说，这毕竟是衙门的案子，他不宜透露太多，何况玄鹰司的人称是有嫌犯线索，临时参合进来，他也不知道眼下进展如何了。
“那表妹可知道袁文光可曾与谁结仇，又或是上京的这一路上，惹上过什么麻烦事？”
青唯道：“我对袁文光所知甚少，除了离开岳州城时见过，后来就再没见到了。”
“那芝芸她……可在途中撞见过袁文光？”
“应该不曾。这一路上我与芝芸一直在一起，我不知道的，她必然也……”
“少爷，大娘子，外头来了几位官差，说是、说是要拿藏在咱们府上的杀人嫌犯——”
青唯话未说完，一名厮役匆匆自前院赶来。
罗氏原本要陪着崔芝芸去里屋歇息，闻言惊愕道：“什么嫌犯？此处乃刑部郎中大人的府邸，怎么会有嫌犯？他们是不是弄错了？”
然而话音落，几名腰别云头刀，身着鹰翔袍的玄鹰卫已然绕过照壁，步入院中。
头前两位罗氏居然还认得，正是昨日刚见过的卫玦与章禄之。
“前夜在京郊偶遇府上两位表姑娘，在下就觉得可疑，循着踪迹去查，发现二位姑娘竟与京郊的一桩命案有关，眼下玄鹰司已取证查明，确定这桩命案系寄住在府上的崔芝芸所为，是故特来传崔芝芸、崔青唯二人到府衙问话。”
这话一出，府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崔芝芸身上。
“不、不是我。”崔芝芸目色惧骇，连连摇头，“我没有杀人……”
“一派胡言！”高子瑜往崔芝芸身前一拦，将她掩在自己身后，“那死者堂堂七尺男儿，芝芸一个弱质女子，如何杀得了他？卫大人称已经取得证据，敢问证据何在？！无凭无据便要到我府上拿人，天底下恐怕没这个道理！”
“何况——”高子瑜抖抖袖袍，负手冷声道，“我京兆府办案，自有京兆府的章程，若高某记得不错，玄鹰司该是另有要案在身，怎么？玄鹰司是闲着没事做，自己的案子查不下去，来管起我京兆府的闲事了？”
这话说到末了已然有讥讽之意，卫玦尚且沉得住气，章禄之却是个急脾气，脱口便道：“高大人要证据，沿途的驿官、客舍的掌柜、马夫，但凡见过你这两位表妹的人，皆可以给出供词作证，高大人办案慢人一步，怎么倒还有理似的？且玄鹰司要管这案子，自有玄鹰司的道理，京兆府尹都准允了，高大人一任通判竟还有异议么？”
他一笑：“也罢，这案子玄鹰司就在京兆府审，高大人若存有疑虑，自可以跟去旁听。就怕高大人听明白了其中玄机，先吓坏了自己！”

第4章
京兆府，退思堂。
“袁文光一直倾心于你，数次雇媒媪上门说亲，你父亲嫌他人品败坏，次次婉拒门外，是也不是？”
“我，我不知道……”
崔芝芸跪在公堂之下，话语从齿间颤抖着溢出。
她手指绞着裙裾，指节发白，被章禄之这么遽然一问，连头都不敢抬起。
“他因此怀恨在心，你父亲获罪后，他贿求官府严惩乃父，甚至数次在街巷围堵你。所以你上京，并不单单为了崔弘义，更是为了躲他，是也不是？！”
“不、不是。我当真……当真是为了我父亲。”
“可是你想不到他对你势在必得，竟肯追着你一同上京，若非——”章禄之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青唯，“你这位堂姐有点本事，带你甩开袁文光，你恐怕根本到不了京师。”
他负手走到崔芝芸身旁，俯下身，“你们到了城南官驿，崔青唯忽然有事离开。临走，她嘱咐你留在屋舍不要外出，你没有听她的话，在驿馆外，意外遇见了醉酒的袁文光。”
“你知道他对你心思，当即便逃，他追上你，在官驿附近的荒野里欲对你不轨。你怕极了，也恨极了，你想到你的父亲，想到自己的遭遇，悲愤交加，终于鼓足胆子，在他最不防备之时，一刀杀了他，是也不是？！”
“不、不，我没有！”
崔芝芸慌乱无助，被章禄之这么狠狠激了一番，竟是拼足气力没有溃败，她想起青唯叮嘱过她的话，辩解道，“那日……那日青唯是离开了，但她只是去采买些用度，很快便回来，此后我们一直在一起，我没有杀袁文光，我根本、根本没有见过他！”
“你胡说！”候在一旁听审的袁家厮役终于忍不住，“当时荒郊地里只有你和少爷，少爷若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
章禄之转身一掀袍摆，朝上首的卫玦拱手请示，“大人，请上证人！”
玄鹰司的衙署在禁中外围，眼下借京兆府的地盘审案，两旁站堂的皂班换成了披甲执锐的玄鹰卫，连公案后的海水潮日图都比平日肃穆几分。
几个证人被带上来，似是被这凛然的气氛摄住，当即便跪地喊：“大人。”
章禄之也不废话，走到头前一人身前：“把你供状上的证词重新交代一遍。”
“是。草民是京城五十里外吉蒲镇客舍掌柜，大概是八月初九的傍晚，客舍里前后来了两拨客人投宿……”
“袁公子到了客舍，第一桩事就是打听两名姑娘的踪迹，因为头前两个姑娘都遮着脸，草民也不敢断定她们就是袁公子要找的人，但袁公子称是客舍外拴着她们的马车，人定然在这里，还要搜小人的客舍，不过……没搜着，草民后来听到他们中的厮役抱怨，说什么‘定是那丑女故意留了马车在这，就是为了扰乱他们，人早跑了’。”
章禄之问：“你且看看，当晚到你客舍投宿的女子，是否就是你身边二位。”
那掌柜的跪伏着身转过脸，上下打量几眼：“回大人，看身形，有些像是。”
章禄之又看向第二名证人，“你是城南官驿的驿丞？”
“回大人，鄙人正是。”
这驿丞虽未入流，到底是官衙下头当差的，也不肖吩咐，随即把青唯二人是如何到驿官投宿，隔日青唯又是如何借马离开一一道来。
“……到了正午，袁公子到了驿馆，与崔氏撞了个正着，因为崔氏在奔逃时落了帷帽，所以鄙人认得出，正是身边的这一位。”
“鄙人当时觉得情况有异，打发底下一个差使跟去看看，但，一来驿馆忙碌，差使没有追远，二来，袁公子与崔氏都是岳州口音，想来是乡人，差使没多在意，早也回来了。”
章禄之盯着崔芝芸：“如何？还称自己不曾见过袁文光吗？”
崔芝芸脸上血色尽褪，手指紧紧扣住地面。
“我……我是见过他，但我逃到荒野，很快迷了路，是青唯找到了我……我当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死了……”
她说着，眼泪断线一般砸落地面，浑身颤抖如枯败的叶。
章禄之看着崔芝芸。
强弩之末罢了，勿需再逼。
他回身，自公案前取了状纸，扔在崔芝芸身前：“招供吧。”
状纸飘然落下，“砰”一声，一名玄鹰卫把画押用的红泥匣子也放在了崔芝芸跟前。
公堂里寂然无声，高子瑜在一旁听完整个审讯，证据确凿，似乎没有一处可以辩白。
他不信袁文光的死是芝芸所为，正思索着为她申辩，忽听大堂上，清冷一声：“大人。”
“大人明鉴，袁文光的死，不是我妹妹所为。”
章禄之移目看向青唯，冷哼一声，似是嘲弄，“哦？你有其他证据？”
青唯的声音很轻，但足以听得分明。
“大人所找到的这些证人，除了能证明袁文光曾一路跟着妹妹；事发早上，我离开过驿官；以及事发正午，妹妹撞见过袁文光，还能证明什么呢？”
“敢问大人，有人看见袁文光是舍妹杀的吗？有人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敢问驿丞大人，”她微微侧目，看向一旁的驿丞，“袁文光死的早上，您记得我一早借马离开，您可记得我是何时把马还回来的？”
“这……”驿丞迟疑着道，“倒是不曾。”
城南驿馆午过至傍晚这一段时辰十分忙碌，他只记得夜里去马厩清点马匹时，早上被借走的马已经在里面了，至于是何时还回来的，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既然不知我是何时还的马？大人如何断定，事发之时，我与妹妹不在一起呢？”
这么草率地断案，当真是在寻找杀害袁文光的凶手吗？
听了这一问，章禄之的瞳孔微微一缩，不由地移目看向卫玦。
章禄之这反应被一旁的高子瑜尽收眼底。
是了，玄鹰司的一切证据，似乎只证明了事发当日，崔芝芸曾单独撞见过袁文光，至于发生了什么，甚至袁文光是怎么死的，他们似乎并不在意。
玄鹰司乃天子近臣，不该是这样不谨慎的。
还是说，他们审问此案，另有目的？
高子瑜细细回想起几名证人的证词。
不，玄鹰司不是在找杀害袁文光的凶手。
他们只是在证明，事发之时，在城南的驿官，只有崔芝芸一人，而崔青唯离开了。
袁文光的案子发生在两天前的正午，也就是八月十一的正午。
八月十一这一日，京里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就怕高大人听明白了其中玄机，先吓坏了自己！”
高子瑜想起来京兆府前，章禄之叮嘱自己的话。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八月十一，城南暗牢被劫，重犯失踪，玄鹰司受圣命，出城缉拿要犯，随后于隔日晨，带回两名迷失山野的女子。
……
“本官既称她是凶手，自然有切实证据。”
章禄之一声令下，两名玄鹰卫去而复返，将一身染血的粗布素衣扔在堂上。
崔芝芸一见这血衣，再支撑不住，软瘫在地。
当日青唯找到她后，分明帮她把这衣裳裹着石头沉塘了。
章禄之问驿丞：“你仔细认认，八月十一当日，崔氏穿的可是这身？”
“回大人，似乎……似乎正是。”
章禄之在青唯面前半蹲下身，把崔芝芸的状纸扯过来，屈指敲了敲，“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有。”青唯抿了抿唇，再次看向驿丞，“驿丞大人既然记得我妹妹的穿着，那么可记得我当日穿了什么？”
“一身黑衣斗篷。”
“斗篷之下呢？”
“这……”
“你不知道。所以你不能确定我穿的是黑是白，是袄是裳，又或者，其实我穿的，与芝芸一样。”
“袁文光此行是追着我妹妹上京的，我们为了防他，必然有应对之策，我们姐妹二人身形相似，穿的一模一样，也是为了方便引开他。”
“你究竟想说什么？”章禄之听了这话恼道，“难不成你想说，这身血衣是你的？”
“不错。”青唯的声音轻而镇定，“这身血衣是我的。”
“袁文光此人，是我杀的。”
-
“八月十一清早，我去集市采买用度，回来后，在驿馆附近发现妹妹落下的帷帽，猜她可能是撞见了袁文光。”
“我循着踪迹追去，大概在五里地外，发现袁文光对妹妹不轨。我功夫虽弱，遇到这样的事，定是要与那腌臜下流之辈拼命的。好在袁文光醉酒虚脱，没打过我，被我一刀刺入腹中。”
大堂里阒然无声。
章禄之没想到，自己审袁文光的案子，竟审出这样一个结果。
青唯猜得不错，玄鹰司意在沛公，并不真正关心这桩命案。
但他脾气急躁，遇事不知循序渐进，不防被人带入沟渠中，一时之间翻身不能。
事已至此，章禄之不得不回头再次向卫玦请示。卫玦的目光凝结在青唯身上，变幻莫测。
须臾，他从堂案后绕出，在青唯跟前站定。
“袁文光是你杀的？”
“是。”
“你这一路与崔芝芸形影不离，八月十一早上，为何要撇下她去集市？”
“民女与妹妹有求于高家，远道而来，自当备礼前往。”
“城南驿馆附近有两个集市，本官已遣人查了，八月十一当日，集市上的摊主俱没有见过一个穿黑斗篷的女子。”
“叔父获罪，崔宅被抄，民女与妹妹一路坎坷上京，身边钱财所剩无几，集市上的吆喝的价钱太贵，民女什么也买不起。这也是民女能提前返回驿馆的原因。”
“你发现你妹妹出事，为何没有向驿丞打听她的去向？”
“民女患有面疾，不擅与人打交道，此其一；其二，民女捡到妹妹落下的绢帕，确定妹妹遇险，已在驿馆半里地外。”
“为何不折返驿馆借马寻人？”
“走马观花，如何在杂草丛生的荒郊里辨别踪迹？不如徒步。”
“你称那身血衣是你的，你当日分明穿着斗篷，为何你的斗篷上没有血迹？”
“斗篷碍手，我与袁文光挣斗时，将它解在一旁。斗篷上应该也有血迹，只是经一夜雨水冲刷，血迹近无，大人若怀疑，自可以取走查验。”青唯道，“还有我行凶的匕首，我把它与血衣一起沉塘了，大人找到了血衣，想必也找到了匕首，那匕首削铁如泥，我虽一介女子，用它刺伤袁文光，不难。大人还有什么疑虑吗？”
没有，回答得很好。
滴水不漏。
卫玦看向左右，章禄之会意，一抬手，将听审的厮役、堂中的证人，以及京兆府的官员差役全部请了出去。
公堂之中，除了崔芝芸与青唯，只余下玄鹰司的人。
卫玦一双鹰目里冷光烁然，他慢声开口：“八月十一晨，京城发生了一桩大案，你可听闻？”
“如果大人指的是劫狱的案子，听说了。”
她们进京当日，武德司在城门口严设禁障，抓捕劫犯；回到高府，罗氏也曾提起，说髙郁苍被刑部的一桩劫案绊住了。
“劫狱早有预谋，闯入暗牢的都是死士，他们以命相搏，劫出要犯。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后来来了个接应囚犯的劫匪，此人黑衣黑袍，面对十数官兵拦路，硬生生撕出一条生路。”
“玄鹰司随后接到圣命，出城缉拿这名劫匪与囚犯，我们一路追到京郊山野，却找到了你和崔芝芸，你说，这是不是巧合？”
“……自然是巧合。”
“我不信巧合。”卫玦道，“城南临郊的暗牢由巡检司与刑部共同看守，巡检司的兵卒虽是一帮饭桶，其中精锐功夫不弱，这劫匪纵然本事过人，想要在巡检司的围裹中突围，势必会留下痕迹。既然有迹可循，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那日，玄鹰司追到山野，线索全断，只找到了两个山间避雨的女子，你说这是为什么？”
卫玦问完，不等青唯回答，径自便道：“两种解释。”
“要么，囚犯就在她们之中，不过这不可能，囚犯是个男人。”
“那么只剩另外一种解释了——劫匪声东击西，为了掩护囚犯离开，故意曝露自己。”
青唯安静地听卫玦说着，直到听到这一句，她明白过来，抬目看向卫玦：“大人怀疑我是劫匪？”
她今日被玄鹰司带走，没来得及披斗篷，到了京兆府，帷帽也揭了，正值午时，秋光探进大堂，她这一抬眼，眼上的斑纹清晰毕现。
“八月十一夜，玄鹰司追到京郊山野，听到一声惊鸟离梢的动静，这声动静，就是你的声东击西之计？”
“大人误会了。民女倘有这等能耐，迢迢一路，岂会再三受袁文光的阻扰？”
青唯随后了悟，“这才是大人要审袁文光命案的目的？大人觉得，民女用一桩案子，去掩盖另外一桩案子？”
卫玦没有吭声。
他承认他此番办案，确实舍近求远了。
如果玄鹰司还是从前的玄鹰司，凭它有无证据，尽管将嫌犯带去“铜窖子”里审就是。
可惜，洗襟台之难后，点检、虞侯查抄殊死，玄鹰司被雪藏五年不复再用，而今官家圣命传召，应召的居然是他这样一个区区六品掌使官。
在京郊捕获的两个女子，轻易就被洗脱嫌疑，玄鹰司血鉴在前，如履薄冰，如果无凭无据抓人，只会辱了圣命。好在他悉心查证，发现她们另有血案在身，临时截了京兆府的案子，获得审讯嫌犯的契机。
他是舍近求远，但他只能曲中求直。
“囚犯究竟被你藏在何处？”
“大人为何认定我就是劫匪？命案也好，劫案也好，左右都是死，我认一桩不认一桩，有什么好处？”
离得近了，卫玦才发现，青唯左眼上的斑纹，并非她脸上唯一的异纹，她右眼靠后的位置，还嵌着两颗痣。
不是泪痣，在鬓发与眼角之间，平整，小巧，大概因为皮肤太苍白，所以幽微泛红。
让人想起雨夜里，斗篷劈裂青丝断落却岿然不动的妖魅。
颤抖的手指是骗局，险些糊弄住他。
卫玦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青唯：
“你强辩自己是凶手，若本官能证明不是，只好请你去禁中‘铜窖子’里走一趟了。”
铜窖子里十八般酷刑，尽可以请君品尝。
青唯垂目：“若大人证明民女说谎，听凭大人处置。”
“好。”
卫玦唤来章禄之，压低声音问，“袁文光醒了吗？”
“醒了，眼下正在公堂外的马车里候着。”
“带上来。”
-
京兆府的衙差捡到袁文光的时候，他还剩最后一口气，这案子随后就被玄鹰司给截了。
所以袁文光到底是死是活，除了玄鹰司，没人知道。
只不过，玄鹰司称这桩案子是命案，既是命案，自然有命折在里头，所以都当是死了人。
眼下想想，袁文光在“命案”里是恶人，是受害人，但他在另外一桩劫案里，却是最重要的证人。
这么要紧的证人，玄鹰司自然不可能让他死，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也要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出来。
“你且看看，当日伤你之人，是否就在堂上两人之中？”
袁文光历经身死，身子十分虚弱，被人掺着立在一旁，或许因为伤处疼痛，背脊一直佝偻着。他穿着一身阔大的衣袍，浑身上下减去许多从前的嚣张跋扈劲儿，显得十分瘦弱。
“……回大人，在。”
“是谁？”
“是……是……”袁文光目色惶恐，一副忌惮的样子，却不知道在忌惮什么。
他抬起手，宽大的袖袍笼住手掌，拳头松了又紧，迟疑着不肯指认。
秋光明澄澄照进来，半空里，浮动的尘埃清晰可见，好半晌，一根青白的手指从袖袍里飘出来，落在崔芝芸面前，顿了顿，移开了，移向青唯。
“是她。”

第5章
“我去你娘的！”
章禄之是个暴脾气，几步上前，一脚把袁文光踹翻在地。他知道他受伤，有意收了力道，但袁文光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习武人的一脚，他哪里受得住？当即呕出一口血沫子。
章禄之揪过他的襟口，把他半拎起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说实话！”
袁文光胸腑灼痛不堪，难受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草民、草民不敢欺瞒大人。当日伤草民的，当真就是崔青唯。”
“你说是她伤的你，那你且说说，她当日是怎么找到你，怎么起的冲突，如何掏的匕首，如何刺伤你的？！”
“草民当时吃醉了酒，记不大清了……”袁文光的声音细若蚊吟。
这条命算白捡了。
章禄之揪紧袁文光的襟口，铁拳举了起来，这时，公堂外头传来脚步声。
卫玦抬目一看，原来是当日跟着他出城缉拿要犯的巡检司伍长到了。
“官家召见大人，公公去鸮部传召，大人竟不在，一打听，才知是来了京兆府，卑职恰好得闲，帮忙跑个腿，请大人回宫见驾。”
卫玦颔首：“有劳了。”
他的目光在青唯、崔芝芸与袁文光身上掠过，秋光褪了稍许，在三人之间打下薄薄的暗影，如同还没拨散的迷雾。
“走吧。”卫玦吩咐。
章禄之不甘心，“大人，那这案子——”
“水落石出，交还京兆府。”
玄鹰司撤离，玄鹰卫十二人成列，规规整整地向京兆府洞开的府门走去。风拂过，扬起他们的衣袍，衣摆上的雄鹰暗纹时隐时现。
时隔五年，这只雄鹰终于重现天日，可惜却不是在浩然蓝天下翱翔，它们被当年洗襟台落下的残岩压折了翅，挣扎着，不要堕于马蹄扬起的烟尘里。
可是，当年被压折了翅的又岂止雄鹰。
玄鹰司临行的吁马声入耳苍茫。
青唯心中一时戚戚，忍不住回过头，朝洞开的府门望了一眼。
-
紫霄城一共有四重宫门，直到过了最后一重玄明正华，才算真正到了禁中。
卫玦在第一道门前卸了马，第二道门前卸了刀，走到最后一重宫门前，值勤的入内院子查了他的腰牌，唤人来搜过他的身，这才放他入内。
这是五年来，玄鹰司第二次应召，异样的目光少了一些。随着玄明正华左右开启，浩荡暮风拂来，广阔的拂衣台连接一百零八级汉白玉阶，把人的目光引往高处的宣室殿。
官家是午前下的召，卫玦知道自己来晚了，快步拾级而上，不防上头有人唤了声：“卫掌使。”
声音细而沉，透着股年迈的沙哑。
是曹昆德。
卫玦抬目看去，曹昆德头戴展翅祥纹幞头，红带白銙，手里端着个麈尾拂尘，正朝他走来。离得近了，曹昆德笑得和气，“卫掌使不必急，里边儿章何二位大人吵起来了，官家正耐着性子看他们的奏疏呢。”
又说，“午前官家让咱家传召，咱家就留了个心思，说卫掌使是个尽责的，圣命在身，八成在外头奔波查案呢，官家说，‘不用催他，天黑前让他过来回话就行’。”
曹昆德是入内省的都知，平白卖下个情面，卫玦自然得领受。
“多谢曹公公。”
“谢咱家做什么，都是为官家办差，要谢，也该谢官家体恤臣下。”曹昆德笑着说完，缓了缓语气，“官家是个孝子，午时得了空儿，去西坤宫陪太后用膳，东门下头有个没长眼的，火绒子做的脑袋，刚得了点音信，赶来回禀，说玄鹰司去了高大人府上拿人，带走两个姑娘。”
“太后僻居西坤，臣子的事，少有打听的，但也知道眼下在高家住着的，是江家那位小爷未过门的妻。”
“太后与江家的关系，掌使想必清楚。太后她老人家当下就急了，唯恐是自己的娘家人惹了事，给官家添乱子，所以，不得已，打发咱家来问问掌使，掌使不是出城缉拿劫匪吗，怎么拿了两个姑娘家？”
兜兜转转一大圈，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卫玦道：“还望公公回话，请太后放心，玄鹰司拿错了人，卫某正待向陛下请罪。”
“拿错了人？怎么会错到姑娘身上？难不成那劫匪是个女贼？”
“只因崔氏二人上京路上遇到歹人，错手伤之，两个案子线索有点撞，卫某不得已，将她们带去公堂审问。”卫玦说着，拱手俯身，作赔罪姿态，“此前不知崔氏与江家有婚约，若有开罪处，请公公代为赔罪。”
该问的，问完了，宫里浸淫久了的人，哪能听不懂人话呢？
关于劫案，卫玦半个字不肯透露，不过是对他这个阉党严防死守罢了。
曹昆德看卫玦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也不恼，反而体恤得很，“哪能怪卫掌使呢，近来四下里不安生，刑牢又出乱子，掌使临危受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官家与太后心里头明镜似的。”
身后传来“吱嘎”一声，章何两位大人吵完架，出殿了。
曹昆德回身望了一眼，笑说：“官家夜里还传了江家那位小爷见驾，咱家要赶去传召，就不耽搁卫掌使面圣了。”
说着，稳了稳手中拂尘，拾级走了。
卫玦步至阶沿，朝下来的两人见礼：“小章大人，小何大人。”
这两人瞥他一眼，见他穿着玄鹰袍，都不拿正眼看他。
进殿之前，卫玦回过头，朝广阔的拂衣台望去。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夕阳已下沉大半，暮风似有形，将云色斩成两段，一段沉入暝霭，一段还霞光烁然，像涂了半边脸的戏子。
台子上有大戏要演，红白脸全叫一个阉党唱了个干净，要是把心肝肠子挖出来，谁知是黑了几分呢。
卫玦倏忽间想起青唯，紫红斑纹，苍白肤色，这宫里的红白脸全都藏在皮囊下，他三生有幸，倒是见到一个真真儿的。
-
曹昆德没有亲自去江家传信，打发了一个小的跑腿。
禁中大门闭得早，太阳一落山，玄明正华就下钥了。但是外重宫墙还留了角门，公衙里若有挑灯值宿的，可以从角门出入。
小角门的钥匙在内侍省手上。
内侍省的差事院在大内，祖皇帝仁德，怜他们夤夜看锁，吩咐在三重宫门的东墙边，给他们留间屋舍。
这些去了根的人，一辈子困守深宫，少有能见外间天日的。东墙这间屋舍，虽仍在宫内，却像深水里插上的一根芦苇杆，能够让人透气。及至后来，入内省但凡当家的，只要是交了班，卸了差事，都喜欢到这里歇脚。
曹昆德迈入东舍的院子，墩子立刻提灯来迎，曹昆德看他一眼，问：“她来了？”
“太阳落山时就到了，已在里头等了一时，小的上了糕饼，她没用，连坐都没坐一下。”
曹昆德“嗯”一声，慢悠悠地说：“她是这个脾气。”待迈进屋，见到屋里一身黑斗篷的女子，曹昆德一摆手，吩咐跟着的敦子，“你下去吧。”
“义父。”
门一掩，青唯上前一步唤道。
“长大了。”曹昆德仔细端详着青唯。当初捡到她时，还是个半大的姑娘。他温声道：“等久了吧？快坐。”
青唯颔首，这才从梨木桌下挪出圆椅，规矩地坐下了。
桌上摆着的糕饼确实没动，茶水倒是吃去大半，想来是赶着来见他，大半日，连水都没吃上一口。
“今日在京兆府，玄鹰司没为难你吧？”
“没有。”青唯道，“玄鹰司要救袁文光，回宫请了太医，是义父派人去叮嘱袁文光，让他指认我的么？”
“玄鹰司被雪藏五年，掣肘太多，行事办案，难免走漏风声，我听说两个案子撞上了，派小的过去告诫一声。这样也好，天上掉下来一个证人，只要你撇清了干系，他们不敢明着为难你。”
玄鹰司将案子扔回给京兆府，袁文光息事宁人，说自己不轨在先，被刺伤了也是活该，不追究了。
他这样的恶徒，哪会当真觉得自己错呢？
青唯早猜到有内情。
曹昆德继续道：“其实劫狱这事，义父不该让你涉险。这些年，义父手底下也养了些死士，但你承的是‘玉鞭鱼七’的衣钵，死士的本事，跟你是没法儿比的。
“眼下章何二党斗得厉害，陈年旧案一桩一桩牵扯出来，崔家保不住了，你怎么也得上京，不如将这个重任交给你，左右这个囚犯，跟你不算一点关系没有，也是……当年洗襟台下的无辜之人。”
桌上摆着个金丝楠木匣子，曹昆德提起洗襟台，就要去开，手指头都碰到锁头了，想起青唯在一旁，顿了顿，又收住了。
青唯沉默片刻，站起身，拿过铜匙，帮他将匣子打开。
匣子里有一块糕石，一个金碟，一个细颈阔身、下方镂空的烟筒，还有一支细竹管。
青唯拿小刀从糕石上剃了些细末，抖入金碟子里，然后将金碟子置于烟筒上。木绒子是现成的，在烛灯里引了火苗，放入烟筒里，烟筒就跟小灶似的烧起来。
青唯把细竹管递给曹昆德：“义父。”
曹昆德迟疑许久，“哎”一声，接过来了。
糕石的细末被火一热，散发出很淡的靡香，香气顺着竹管，一路吸往肺腑。曹昆德闭着眼，感受着靡香所过之处，百骸为之沉沦为之焕然，慢慢飘向云端，又慢慢沉寂下来。
当年先帝下旨修筑洗襟台，这是多大的功绩。
可惜高台建成之日，坍塌了。
先帝震怒，御驾前往灾址，曹昆德随驾，见到的是满目疮痍，人间地狱。
同行的太医给了他一个方子，说是从古麻沸汤改良而来，还说，“公公，且缓缓。”
人祸惨烈，只能以药石缓忧。
后来他在一片乱石堆里捡到青唯，当着她吸过几回，原以为她年纪小，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适才说到哪儿了？”
“义父说，被我劫走的囚犯，是当年洗襟台下的无辜之人。”
“是。”曹昆德道，“也正因为此，朝廷里那些人，不会轻易让他逃了。好在义父在宫里，多少还有些能耐，保他一命，让他远遁江野，应是不难。”
青唯“嗯”一声。
她注视着烛火，好半晌，问道：“义父信上不是说，有我师父的消息了吗？”
她终于说明来意了。
“是有了，不过……”曹昆德叹了口气，忽地咳起来，咳声沙哑断续，外头守着的墩子叩门：“公公，您没事吧？”
曹昆德摆摆手，想打发了他，似想起什么，猛饮一口茶，止住了咳嗽，“哎，墩子，你进来。”又吩咐，“快去把东西取来。”
墩子去而复返，将一个小木匣搁在桌上。
匣子里摆着一张三百两的银票。
曹昆德把匣子推给青唯：“拿着吧，你涉险劫狱，险些赔了命，这是你应得的。”
“义父不必。”青唯见是银票，倏地起身，“义父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何况那囚犯本就是洗襟台的受难人，帮他，我应该的。”
曹昆德的来信上只说了两桩事，囚犯，还有师父。
这笔买卖该如何做，她再明白不过。
要是收了银票，师父的消息该去哪里换呢？
“你好歹叫我一声义父，这些年，非是义父不想把你留在身边，你是温阡之女，当年海捕文书上，下令捉拿温阡亲眷的圣命犹存，义父一个深宫之人，若带你回京，不啻将你送入龙潭虎穴。”
“好在，崔原义念你父亲的恩情，愿意收留你，让你充作他们的小女。这几年，崔原义离世，他的娘子也跟着去了，你又辗转流落至崔弘义家。从你十四岁，义父捡到你，看着你漂泊至今，义父也是心疼的。这银票给你，是义父的一片心意。”
“多谢义父。”青唯垂着眸，仍旧盯着烛火。
“可是我只想找到师父。”
夜色隐去她左眼的斑纹，跳动的火光映入她眼，将她眸子衬得十分清澈。
“……你师父是有消息了。”少倾，曹昆德悠悠道，“他还活着，就在京中。”
“当真？”青唯眼神微亮。
曹昆德颔首：“鱼七到底是岳老将军的徒弟，长渡河一役，朝廷记得，多少都要看岳氏的情面的。只是……他被囚在何处，义父还没有查出来。”
“义父是不是让你失望了？”曹昆德问，“你跋涉而来，以命犯险，还以为能见到他。”
“不是。”青唯很淡地笑了一下，“只要有消息就好。”
-
外间遥遥传来叩扉声，大概是有官员漏夜出入角门，墩子听到，拿了铜匙赶去了。
曹昆德问：“那囚犯眼下人在何处？”
“就在高府。”青唯道。
见曹昆德诧异，她解释说，“我已经掩护他离开了，但他不知为何，没往远处逃，在武德司严查城门前返回京城，还尾随我去了高府。他有功夫在身，暂且没有被高府的人发现，我把他安顿在府内的一个荒置的院子中。”
曹昆德沉吟道：“没逃也好，玄鹰司没能寻回囚犯，势必还要再追，他一双赤足，哪里快得过骏马四蹄。”
“不过高府也非久留之地。大宅子里，人杂，私隐也杂，荒置的院子，腌臜东西多，躲不安宁的。等过几日，城门严查撤了，你寻个机会，送这囚犯出城，义父会派人接应。”
青唯问：“玄鹰司没寻回逃犯，会撤走严查吗？”
“官家年轻，却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玄鹰司已废了大半，他还愿意启用，必然有后招。玄鹰司里，一个卫玦，太讲规矩，一个章禄之，太过急躁，但都很有本事，这样的人，就看日后跟着谁混。等过几日，玄鹰司新任当家的任命下来，必定有新气象。”
而新气象形成前，往往都是乱象，在乱象里浑水摸鱼，不难。
曹昆德说到这里，眉端笼上些许疑虑：“倒是那个江辞舟，他赶在这个时候写信给崔家议亲，到底是……”
话未说完，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墩子叩门唤道：“公公，江家那位小爷进宫了。”
进宫就进宫了，早先官家传了他，他眼下才到，已算来得迟了。
曹昆德不以为然。
墩子接着道：“角门边上有截宫墙修葺，工期急，匠人没撤梯子，小的开锁当口，一个没留神，那位小爷顺着梯子，爬上了角楼顶。”
“他来前就吃醉了，眼下在角楼顶上撒酒疯，侍卫们爬上去一个，他就踹下来一个。”
曹昆德站起身，悠悠骂一句：“一群没出息的东西。”顺手拾起拂尘，开了门：“哪儿呢？咱家去看看。”
青唯也罩上斗篷：“义父，我先走了。”
“去吧。”
从东舍出宫只有一条道，曹昆德事先有安排，她要离开并不困难。
青唯出了小角门，顺着甬道走到头，忽然听到近处有人呼喊：“公子，当心，当心啊——”
“小爷，求您了，快下来吧！”
跟哄祖宗似的。
崔弘义的案子牵涉之广，连家中奴仆都不曾幸免，办案的钦差却肯放过她和崔芝芸，说到底，是看在江家的情面。
青唯本不欲多管闲事，脚尖原地借力，已要飞身跃上宫墙，倏忽间，忆起曹昆德最后一句——“他赶在这个时候写信议亲”。
青唯其实听说过江辞舟。
他自幼就是个极糊涂的人，儿时因为一场意外，被火燎着了脸，从此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罩着一张面具招摇过市，常常惹是生非。
崔芝芸心系高子瑜，厌烦这个江家小爷。
但其实，救她们性命的偏偏是他。
青唯知道曹昆德在质疑什么。
她也想知道，这封如及时雨一般的议亲信，究竟是不是刻意为之。
她朝角楼走去，脚步无声，连蛰伏在宫墙角的蛙虫都不曾惊动。
及至绕过拐角，直见角楼。
青唯站在宫墙投下的暗影里，抬头望去。
夜风忽然汹涌，高耸的角楼顶上，幕天席瓦地卧着一人。
他的脸上罩了半张面具，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持壶，倾壶而饮。苍青的袍子随着风，在夜色里恣意翻飞，月光却明媚极了，倾泻而下，铺洒在他缎子般的墨发上。
曹昆德也到了，在下头唤：“小爷，您吃好了酒，就赶紧下来吧，官家还等着您呐。”
江辞舟竟未全醉，侧过脸，看清来人，笑了：“曹公公？”
曹昆德“哎”着应了，又劝说：“若是官家等久了，动了怒，以为是做奴婢的传话不利，指不定要摘小的们的脑袋。”
江辞舟在角楼顶上居高临下，笑着道：“掉的是他们的脑袋，跟我有什么相干？”
“但是，”他仰头吃了口酒，语锋一转，“曹公公的脑袋，是宝贝，不能掉。”
他摇晃着站起身，四下寻起梯子来。
曹昆德见状，连忙吩咐侍卫，把适才被他踹到一边的梯子送去他脚下。
等护着他下了角楼，墩子也把醒酒汤送来了。
曹昆德伺候着江辞舟吃下，一手掺着他，“小爷，天黑了，仔细路，咱家送你去明德殿吧？”
“好啊。”江辞舟看他一眼，乐着道，“千年王八万年的龟，四脚螃蟹八爪的鱼，公公可是这宫里的老人儿，跟着公公，横着走都不会栽跟头。”
他满口醉酒的浑话，曹昆德也并不往心里去，走了一截儿，似是不经意，说道：“这秋夜，忒黑了！官家也不知是什么着急事儿，这么晚，竟还等着小爷。”
江辞舟又看他一眼：“你想知道？”
不等曹昆德答，他悄声道：“我有个未过门的妻，十分美貌，近日上京来了，你听说了吗？”
“这……”曹昆德疑惑道，“听说是听说了。怎么，江小爷这亲事有蹊跷，惊动了官家？”
江辞舟不言，指了指自己罩着半张面具的脸。
曹昆德不解。
江辞舟道：“你瞧瞧我这张不争气的脸，哪家姑娘看得上？”
他轻言细语，煞有介事，唯恐高声惊动月上仙人，折他八百年福寿。
“眼下天上掉下来个仙女，千里来奔，只为嫁我为妻，官家深夜传召，定是得知此等好事，要恭贺我新禧呢！”

第6章
出了宫，不走大道，从朱雀街第一个拐角转进去，很快到了城南樟尺巷。
临近宵禁，街上行人渐少，但樟尺巷有家夜食摊子还开着。早年祖皇帝想取缔宵禁，下头的臣子上书，说凡事当循序渐进，自此，只要是正经铺子，去巡检司记个档，讨个牌子，便可上灯到子时。
青唯到了夜食摊，摸了几个铜板递过去：“店家，两个油馃。”
新鲜的油馃子出锅，拿牛皮纸一包，接到手里还是烫的。
高家的宅邸就在附近，青唯不能走正门，她绕去一条背巷，一个纵身，如同一只轻盈的鸟，无声翻墙而入。
此处是高府西边荒院，夜已经很静了，青唯的脚步声跟猫似的，确定四下无人，来到一间耳房前，三短一长地叩了几下。
门随即被拉开，里头一人穿着囚袍，五大三粗的个子：“女菩萨，你可算来了！”
青唯将油馃递给他：“吃吧。”
“好嘞！”
这囚犯在暗牢里关了多时，头发已打了绺，上头全是稻草碎，脸上的胡茬没清理，布满了半张脸，借着月光看去，只能望见一对极浓的眉毛，与一双虎虎生威的眼。
他扯开牛皮纸，在屋中盘腿坐下，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念叨：“五脏庙闹了一整天，都快成饿死鬼投胎去了，要不是怕死了舌头没滋味，”他往高处一指，“你回来，我能挂在这梁上。”
青唯掩上门：“今日有人来过吗？”
“海了去了！”囚犯道，“丫鬟跟小仆，小仆跟小仆，少爷跟丫鬟，什么不可告人的腌臜事，全赶着在这没主儿的荒院里做。我这一天，什么没干，香艳抹了一耳朵！”他兴奋得很，“我讲给你听？”
青唯盯着他，没吭声。
囚犯悻悻的，拢了拢盘着的腿，“你放心，没人发现我。”
他瞧见油馃里有肉沫，又絮叨上了：“你是不知道，那些暗牢里的狱卒，简直不是东西，把我关了一个月，送来的饭菜全是馊的！我这个人，你也看出来了，就是个老粗，平生可以居无竹，但是不能食无肉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立志尝遍天南海北的珍馐，飞禽走兽，只要能上灶头，宁肯错炖，绝不放过！”
他越发觉得那几粒肉沫子可贵，仰头问青唯：“小丫头，有酒吗？”
问出这话，权当是对肉的尊重，他这么一说，青唯那么一听就是。
没想到倚墙而立的青唯竟动了。
她伸手探进斗篷，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囊子，朝囚犯一抛：“接着。”
囚犯将木塞子撬开，对着鼻子闻了闻，意外地“哎哟”一声，“烧刀子！你随身还带着这玩意儿呢？”
青唯没有应他，待囚犯酒足饭饱，她道：“你这几日仔细躲好，等风声不紧了，我送你出城。”
“女侠。”囚犯见她要走，伸手把住门边儿，“我们唠唠呗？”
“唠什么？”
囚犯露出一个笑来：“我是朝廷重犯，要救我，怎么说都得豁出命去。你我非亲非故的，你救我，图什么？总不至于是菩萨降世，我看你也不会法术啊。”
青唯的目光落在他扶着门边的手。
指腹、虎口粗糙，这是习武人惯常长茧子的地方，但除此之外，他的指节、下指肚处，也有很厚的茧子，青唯认得，这是工匠的手。
囚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忽地开腔：
“洗襟台，这案子跟你有关系吗？”
青唯没吭声，移目看向他。
“当年先帝下旨修筑洗襟台，命大筑匠温阡督工，后来洗襟台塌了，死了许多人。这事儿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玄鹰司的点检、都虞侯查抄殊死，朝廷中的相关大员，筑匠温阡，还有他的亲眷尽皆伏法，先帝也因为这案子一病不起，没过两年就龙驭宾天了。”
“至于温阡手下有几个工匠……”
“这几个工匠，大都是自幼学艺，但其中一人，是半路出家。”青唯接过囚犯的话头，“他姓薛，出身行伍，长渡河一役后，因为受了腿伤，拜师另学了手艺。洗襟台坍塌时，他因为被温阡派去勘察石料，躲过了朝廷追捕，侥幸保住一命。正因为此，他是温阡手下的所有工匠里，唯一活下来的一个人。”
“不过他不惜命，几年后，他居然在京城露了面，前阵子被官差拿住，关在了城南郊外的暗牢里，还吃了一个月的馊饭菜。”
“好在他命大，被我劫了出来，不然，”青唯一顿，朝上一指，“他可能已经挂在哪根梁上自寻短见了。”
青唯看着囚犯：“你的情况海捕文书上都有，我既救你，自然知道你是谁，你不必拿这个来套我的话。”
薛长兴讪讪地，“这不是感念恩人的大恩大德，想知道恩人的姓名吗？”
他说着，续道：“所以洗襟台这案子，没人愿意沾上。抛开那些死士不提，要说有人雇你救我，许以重金，我看你也不像贪财的人，只能往根由上猜，想着你我是不是同病相怜，也和那塌了的台子有关系。”
他切切打听：“那日我老远跟着你，好像听到你姓崔。当年温阡手下的工匠里，也有个姓崔的，叫崔原义……”
他话未说完，见青唯目光变凉，连忙打住，“好了好了，我不问了就是。”
青唯转身便走。
“哎，女侠！”
“你还有什么事？”
薛长兴掩着门，头从门缝里钻出来，嘿嘿一笑：“明日你得空，给我买只烧鹅呗？光几粒肉沫子，不解馋啊！”
-
青唯回到房中，子时已过去大半。她点上灯，先仔细检查了铺在门前的烟灰。
烟灰没被动过——她离开后，没人进屋找过她。
青唯松了口气。
她住的这间小院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原本是给她们姐妹二人住，因为罗氏担心崔芝芸，把她接去了正院东厢，因而只余青唯一人。
屋中的陈设还是她来时的样子，只多出一个行囊，青唯洗漱完，换过干净衣裳，又把所有物件儿一应收回到行囊中。
这是她这些年的常态。从一个地方辗转至另一个地方，匆匆停留，随时准备离开。
青唯吹熄灯，合衣上了榻。
闭上眼前，耳边浮起薛长兴那句——
“洗襟台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吗？
青唯在黑暗中盯着屋梁。
如果事事入心，人是无法往前走的，往事常常循梦而来，已然不堪重荷，她经年辗转，倘若不能在清醒时卸下负累，如何不断地将自己连根拔起，奔走利落？
青唯闭上眼，很快入梦。
梦中又回到辰阳故居，她背着剑，提起行囊，迈出屋门。
“你走！走了以后，你就再也不要回来！”
青唯顿住步子，语气涩然，“我也没想过要回来。”
“好。从今往后——”他形单影只地立在她身后，愤然又难过，“从今往后，你就再也不要认我这个父亲，从今往后，你就不再姓温！”
……
中夜起了风，随着父亲的斥责一起灌入耳中，青唯睡得不沉，甚至能分辨出哪些声音来自梦外，哪些声音来自梦中。
梦外闹极了，除了夜风，似乎还有人在争吵，竟不如她的梦更安宁一些。
青唯陡然睁开眼，侧耳听去。
外间果然有人在吵。
声音是从正院传来的，虽然极力压制住，但青唯耳力好，只肖稍稍一听，便可分辨出其中一人是罗氏，另一个声音陌生且沉郁，应该是昨晚刚回府的髙郁苍。
青唯本不愿多管闲事，刚预备再睡，忽然听到一句“崔家”。
大概是在说她和崔芝芸。
她寄住于此，本就藏了许多秘密，多长个心眼不是坏事。
青唯起了身，无声步至院中，微微思量，一个纵身跃上房顶，踩着瓦到了正堂，借着屋瓦的缝隙，朝堂中看去。
是破晓未至的晨，天地一团漆黑，堂中掌了灯，除了罗氏与髙郁苍，当中还摆着几只打开的红木箱子。
罗氏侧首坐在一旁，面色不虞：“待会儿天一亮，你就把这几只箱子原封不动地抬回去。”
髙郁苍状似为难：“他一听说崔家姑娘到了京城，连夜备上聘礼，说到底都是心意。我与江逐年同朝为官，我收都收了，再还回去，这叫什么话？”
罗氏冷言道：“芝芸没了家，我就是她的母亲，江逐年送来这些不值钱的聘礼，究竟是何意？他若嫌仓促，来不及准备，不知先拟一份礼单吗？”
“你可知把聘礼退回去，等同于退亲，芝芸好不容易来了京城，总不能不让她嫁了。”
“却又如何？如此怠慢，不如不嫁！”罗氏厉声道。她顿了顿，语气重新缓下来，“况且，我原本也并不盼着芝芸嫁去江家。芝芸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在陵川，她与子瑜青梅竹马，我把她当做女儿疼，有心将她纳入高家。今日正好，我看江家也没什么诚意，不如把亲事退了，让子瑜来娶。”
髙郁苍听了这话，觉得简直不可理喻：“你可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崔家！崔弘义！他身上背了大罪！你让子瑜娶一个重犯之女，他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崔弘义之罪，祸不及芝芸！到时候朝廷的案子断下来，凭他崔弘义发配也好流放也罢，芝芸都是无辜的。子瑜在这时候娶了她，旁人只会觉得他重情重义，救故人之女于危难！”
罗氏说着，忽然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别过脸，紧盯着髙郁苍：“当年子瑜高中，去岳州办差，在崔宅小住过一段时日。回来后，与你提说想娶芝芸为妻，你当时不置可否，转头就让惜霜去伺候子瑜。”
惜霜貌美，明为伺候，实际上却是给高子瑜做了通房丫鬟，在他房里一呆就是两年。
“我明白了，你那时是不是就猜到崔家会出事，让惜霜过去，就是为了绝了子瑜的念想？”
“你怎么能这样想？”髙郁苍道，“倘我有这等念头，今次又岂会同意你将崔家这两个表姑娘接到家中？”
他解释道：“我不过是看子瑜到年纪了，房中一知心的人也没有，担心他在外头学风流了。”
堂中一时没了言语，夜风阵阵，拍打窗棂。
罗氏静了半晌，悠悠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跟你交个底，崔家为什么会出事，我心里头清楚，便宜了谁，也绝不会便宜了江家。”
髙郁苍看她笃定的模样，心间微凛：“你清楚？你都清楚什么？”
罗氏“哼”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崔弘义忽然获罪，难道不是江逐年在里头推波助澜？他那个儿子还装好心，提前写封信过去，要与芝芸议亲，贼喊捉贼罢了！只怕不是他那个儿子娶不了妻，使的一招连环计！江家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谁不知道似的，巴结太后，当了姓何的走狗！”
罗氏这一骂，竟是把当今太后骂了进去。
髙郁苍听得浑身一个战栗，连忙去将门窗都关严实，回过身来压低声音：“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我总有我的法子。”
髙郁苍竭力跟罗氏解释利害：“你骂江家也好，厌恶何家也罢，单江家今日这份恩宠，寻常人家就比不上！昨夜官家亲自召见了江家那位小爷，指不定就是恭贺他新禧，今日你就想退他的亲，你这是为难我髙郁苍吗？你这是不给天家颜面！”
罗氏倏然站起身：“官家年轻，心思却澄明，想必乐于成人之美！江辞舟与芝芸无因无果，哪怕成亲，也只能是一段孽缘！明日我就进宫，求皇后做主，将芝芸改赐子瑜！江逐年害芝芸流离失所，芝芸要留在京城，就只能住在高家，她要嫁人，就只能嫁给子瑜！”
“你、你……我看你真是妇人见识，才说出这样的话！”髙郁苍怒不可遏，“崔弘义因何获罪？因为洗襟台！如今洗襟台风波再起，只要跟这案子沾上关系，只怕难逃大难。你在这个时候，非但不躲，上赶着惹祸上身！崔芝芸就罢了，那个跟崔芝芸一起上京的崔青唯，她是谁？她是温阡手下工匠崔原义之女！你让芝芸留在家中，是想把这个祸根一起留下吗？！”
“咸和十七年——”髙郁苍越说越急，颤抖着手指向外间。夜风在黑暗里涌动，秋寒透过窗隙，扑袭而来，将角落里的烛灯吹得明明灭灭，“咸和十七年，朝廷羸弱，苍弩十三部大军压境而来，气势汹汹！满殿大臣八十三人，只有五人主战，其余一概主和！”
“士大夫张遇初于是死谏，与一百三十七名士子聚众于沧浪江畔。江风拂襟，水波涛涛，他们留下血书，投河明志！沧浪水，洗白襟，洗襟二字，由此而来！一百三十七名士子，无一生还，当中还有小昭王之父，当时朝廷的驸马爷！”
朝野为之震动，将军岳翀随后请缨，率七万将士，御敌于长渡河上，以少敌多，浴血死守，这才击溃了苍弩大军。
尔后咸和帝崩，先帝昭化继位，他感慨于士子死谏为国，长渡河将士舍生取义，立志中兴，方有了今日太平。
“昭化十二年，天下平顺，国库充盈，先帝下旨修筑洗襟台，以纪念当年死在沧浪水中的士子，长渡河外浴血战死的将士。洗襟台的修筑，朝廷先后派去多少人？温阡、何拾青、玄鹰司、甚至还有名动京城的小昭王！可是楼台建成之日，楼台建成之日……”髙郁苍颤着声重复，“楼台建成之日……塌了。塌了！”
“这是先帝心心念念一辈子的功绩啊！这是凝结了几十年守国治国的宏愿！可它塌了！不仅塌了，还压死了在场的功臣名匠，士子百姓！”
“这是一座楼台塌了吗？不是，这是天塌了！”
“玄鹰司的点检、虞侯，查抄殊死！何忠良、魏升当即就被枭首示众！温阡及其手下八名工匠，几乎无人幸免！甚至就连岳氏鱼七，朝廷念在长渡河一役本该放过，亦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些事你不知道吗？！你没听说过吗？！”
“眼下章何二党相争愈烈，要拿当年洗襟台开刀，凡涉及此案的人，就不可能独善其身！你在这个时候，竟还为着心中的一点亲义，要往大祸上撞！你真是糊涂啊！”
“罢了！”髙郁苍狠一拂袖，不再给罗氏争辩的余地，“高家做到如今这个份上，已是仁至义尽。崔家这两个女儿，你保得了她们一时，保不住一世！三日后，江逐年上门议亲，尽早把日子定下来，送她们走！”

第7章
食盒还没揭开，里头的香气已然溢了出来。薛长兴正襟危坐，深吸一口气，恨不能将满室清香吞咽入腹。
他郑重其事地掀开盒盖，然后愣住了——
“你不是去了东来顺？就买回了这个？”
“玄鹰司暗中派人盯着我，我行踪有异，他们会起疑。”青唯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将就着吃吧。”
薛长兴一连吃了三日油馃，千恳请万乞求，才说动青唯去东来顺带只烧鹅回来。食盒里的一盘茭白包子散发着热气，白面发得好，嫩滑透亮，但显然不是薛长兴想要的。
薛长兴大失所望，也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我还要在这里躲多久？”
“再等等看。”
薛长兴看青唯一眼，她饶是坐着，身姿也很端正，这是习武人的习惯，“玄鹰司的人跟踪你？不能吧，凭你的本事，甩开他们不是轻而易举？”
他想起那日在暗牢外，青唯以一敌众的身手，忍不住好奇，“你那功夫跟谁学的？一下子卸了那么多人的刀，还会借力打力，没个厉害的师父教，不能成吧？”
青唯不吭声。
薛长兴自顾自道：“你一个小姑娘，身手这么有章法，肯定有渊源。这样好，说明你有本事掩护我，哎，到时候能走了，你提前和我说一声，我还要去——”
他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唯眉心一蹙，迅速掩上食盒遮去气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宅子的荒院就是这点不好，说是“荒置”，因为没主儿，日日都有人来。几日时间，非但薛长兴听去许多秘密，青唯来送油馃，也撞见过几回丫鬟小仆。
好在他们藏的这一间是耳房，外门和连着堂屋的内门都挂了锁——锁已经被青唯撬开，但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内门上有条缝隙，青唯侧目一扫，进屋的居然是高子瑜和丫鬟惜霜。
高子瑜掩上门，犹豫再三，对惜霜说道：“你今后，就回母亲的房里伺候，不要再到我的院子里来了。”
惜霜低着眉，柔声道：“妾身是少爷的人，少爷有吩咐，不敢不从。”
她生得细眉细眼，娇弱动人，高子瑜见她如此，也是怜惜，温声道：“我也不是硬要赶你走，芝芸这一路坎坷，消瘦憔悴，我见了，是当真心疼得很。你这两年在我身边，是个知心体己的，你也知道，我喜欢她，这么多年了，心中只有她一个。”
这话一出，身旁忽然“嗤”的一声，青唯蹙眉看去，竟是薛长兴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来。
薛长兴做怅惘状，拿起手里的茭白包子，无声张口：“茭白包啊茭白包，你虽也能果腹，但我还是惦记着烧鹅，哪怕吃了你，我心中也只有烧鹅。”
惜霜轻声道：“少爷心系表姑娘，妾身是知道的。只是表姑娘……她已许了江家，今日那江家老爷也上门议亲了，少爷这么说，难道是要抢亲么？”
“那个江辞舟，不过是一介纨绔子弟，他的父亲江逐年攀附权贵，也非什么正派之人，芝芸嫁到这样的人家，我岂能放心？”高子瑜神色凛然，朝天一拱手，“左右江家求娶之心不诚，我改日便进宫，哪怕是拜求官家，也要将芝芸娶进高府。”
“其他饕客？”薛长兴又无声张口，“其他饕客怎么配得上我的烧鹅？只有我这等清风明月的雅士，烧鹅才肯甘心入我之口啊！改日我一定请来天下名厨，拆骨卸肉，把它啃得渣都不留！”
惜霜垂下眸，她似是难以启齿，好半晌才道：“可是，少爷知道的，妾身……妾身已有了身孕，少爷便是让妾身暂回大娘子房里，日子久了，也是瞒不住的。”
青唯闻言微愣，朝惜霜的小腹看去，大概是月份还早，什么也瞧不出来。
惜霜接着道：“妾身知道少爷是为表姑娘着想，可妾身只是一个低贱的通房，表姑娘未必会吃味。日后少爷娶了表姑娘，她也是我的主子，妾身一定会仔细伺候的。还请少爷不要赶妾身走，给我们母子二人一席容身之地，妾身身份虽低微，但腹中这孩子，也是少爷的骨肉啊……”
这话直击高子瑜的痛处，高子瑜听了，于心不忍，他一时做不出决断，末了只说一句：“你……容我再思量。”
今日江逐年来府上议亲，他二人消失太久，怕会惹人生疑，说完话，一前一后匆匆走了。
薛长兴拿过食盒，对着里头剩下的几个茭白包子怅然叹道：“你若一定要赖上我，也不是不可以，怪只怪你出生卑微，哪怕上了桌，也只能是个配菜，自古绿叶衬红花，烧鹅永远是你的主子，你可明白？”
言讫，见青唯似是无动于衷，提点道：“哎，他们说的那个芝芸，就是跟着你一路上京的妹妹吧？她这表哥，忒优柔寡断了，只怕临到头了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你不帮她？”
青唯摇了摇头：“芝芸已在高府住了几日，惜霜对高子瑜有情，她未必看不出来，这事太琐碎了，我帮不上，到最后，都得芝芸自己拿主意。”
薛长兴笑了一声：“你以为旁人都跟你一样有主意？那个芝芸才多大，比你还小一些吧？眼下江家不诚心，高家更是靠不住，她走投无路，指不定要出事。”
“出事？”青唯目光微抬。
薛长兴朝上指了指：“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片天，有些人的天在江野，有些人的天在庙堂，有些人的天，可能就是一座深宅，几间瓦舍。天不同，不过源于人的境遇不同，并没有大小高低之分。可是，你不能拿自己的天，去框别人的天。你这个妹妹的遭遇，若换在你身上，是琐碎，是无关紧要，但你仔细想想，她就是个深闺里长大的小姑娘，眼下失了家，只有娘家人和将来的夫家可以倚靠，这两家都待她不诚，她能怎么办？不是走投无路了么？”
“你再想想那个惜霜，她的天就更小了，不过高少爷那一间院子，她眼下腹中还有了孩子，高子瑜一个念头，她的天就塌了。她能怎么办？她也得为自己搏一把。”
“两个姑娘走投无路，中间横着个高子瑜，又是个挑不起大梁的，这还不出乱子么？我看——”薛长兴咬一口茭白包，“是要出大乱子喽！”
-
青唯回到自己院子，心中还想着薛长兴的叮嘱。
她有点担心，不仅仅因为崔芝芸。
玄鹰司怀疑她，一直派人在暗中盯着她，倘高府真生了乱子，就怕会引火烧身，被人发现藏在这里的重犯。
日前曹昆德说，玄鹰司不日会有新的当家，届时，会是送薛长兴出城的最佳时机。
可她困在这深宅大院，几日过去了，也不知玄鹰司新当家的调令下来了没有。
青唯正思索着出门打探消息，一抬头，崔芝芸正在院中徘徊。
“芝芸？”
崔芝芸回过身来，见是青唯，泣声唤了句：“阿姐。”
“来找我？”青唯问。
崔芝芸咬着唇，点了点头。
青唯把崔芝芸带进屋，让她在木榻上坐了，茶壶里只有清水，青唯倒了一杯给她。
说起来，青唯虽在崔家住过两年，她与崔芝芸并不算多么相熟。她们太不一样了，崔芝芸是在锦绣堆里长大的，有姑娘家天生的矜贵与柔善。而青唯自幼流离，知礼疏离，很少与人走得过近。
因此，崔芝芸一直直呼青唯的名，若不是此次上京，她恐怕都不会改口喊一声“阿姐”。
崔芝芸有些局促，那日在公堂，是青唯帮她顶了罪，但她心中害怕，一连几日，竟连谢都不曾来谢过。
“阿姐，当日袁文光他……他为何会……”
“袁文光的事，我没和你说实话。”
不等崔芝芸问完，青唯便道：“那日我从集市回来，其实先遇到了袁文光。他声称是被你所伤，央求我救他，我跟他说，他这样的卑鄙小人，不如死了干净。他气得很，对我破口大骂，说我见死不救，扬言要让我偿命。”
“或许正因为此，后来到了公堂，他才指认我的吧。”
“此事没预先告诉你，一来是怕你听了担心，二来，我事后也悔得很，我如果没有义气用事，先行救了他，你也不至于背上一条人命。所以说到底，这桩命案，我也有责任，我在公堂上，并不算帮你顶罪，你不必往心里去。”
青唯这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但暂且瞒住崔芝芸是足够了。
崔芝芸低声道：“原来是这样……”她从前从不觉得自己柔弱，忽然遭逢大难，才发现自己经历得太少，一时间难以支撑，她指间不断地绞着绢帕，嗫嚅道：“这一路上，若不是阿姐，只怕我……只怕我……”
她说着，不禁哽咽起来。
她坐了一会儿，渐渐平缓心绪，“阿姐路上说过，等把我送到京城，安顿好了，要去找从前教你功夫的一位师父。我若嫁了人，阿姐是不是就不和我一起了？”
青唯看着她，“嗯”一声。
崔芝芸心头一阵难过，她忽然起身，直直跪下：“阿姐帮我！”
“我与表哥两情相悦，实在不想嫁去江家，我眼下已没了家，不能再没了表哥了。还请阿姐为我出出主意，让我能留在高家！”

第8章
青唯看着崔芝芸，秋光斜照入户，将她的目光映得决然。
崔芝芸与江辞舟的亲事，并不是一夕之间定下的，从她接到信，一路上京，到入住高宅，她有许多次机会拒亲，但她都犹豫了。眼下忽然下定决心，想必有缘由。
“今日江家老爷上门议亲，怠慢你了？”青唯一念及此，问道。
崔芝芸忍了半晌，才咬唇点头：“今早江府的老爷上门，我去正堂里侧的屏风后偷听，那个江老爷他、他实在是……”
崔芝芸回想起江逐年趾高气昂说话的样子……
-
“聘礼是寒碜了点，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江家两袖清风，不是什么富贵人家，高兄见谅。”
“几日前，官家深夜传召犬子，高兄可曾听闻？”
“犬子不才，蒙官家青眼，赐了个荫补官，眼下是玄鹰司新任都虞侯了。”
“哪里哪里，实在是圣上慧眼如炬，祖上积德庇佑，犬子才有了施展拳脚之机。玄鹰司目下人才凋零，前些日子听说还拿错了人，犬子新官上任，江某也着实为他捏一把汗。”
“犬子高升，今夜在东来顺摆席，宴请亲朋，高大人可也要来啊？”
“也罢。高兄差务繁忙，待改日得空，江某与犬子必当另设酒宴，还请高兄一定赏光！”
……
-
“那个江老爷称是想凑一个双喜临门，把过门的日子草草定在了七日后。言辞百般推脱，三五句话，怕不是省去了半个账本！他一副花一个铜板都心疼的样子，必定是瞧不上我，既然如此，当初何必写信来议亲？若嫁去了这样的人家，往后的日子不知何等艰难，我还不如留在高家，陪着姨母，谁也不嫁了！”
崔芝芸说到末了，眼眶泛泪，语气已带恨意。
青唯心中微感讶异，不曾想玄鹰司大当家的差衔，居然落在了江家小爷的头上——
那晚夜风汹涌，青衣公子醉卧宫楼，乍一看，分明是个不省事的。
青唯不动声色，却问：“今日罗姨母不在？”
“姨母每月月中要上佛堂颂经祈福，今早天不亮就去了。”
青唯忆起薛长兴的话，心知该悉心劝慰崔芝芸，但她遇事从不拐弯抹角，见崔芝芸身陷两难，觉得当快刀斩乱麻才是。
青唯于是直言道：“你姨母惯来疼你，今日江家老爷上门议亲，她却不在家中，你可想过为何？”
崔芝芸一愣。
青唯又道：“高宅仆从无数，你去正堂偷听两位老爷说话，这是无礼之举，底下却没一个人拦你，你可曾想过缘由？”
崔芝芸脸色渐渐白了。
今日江逐年上门提亲，罗氏岂会不知？她若真想把崔芝芸留下，凭他江逐年怠慢至斯，当面婉拒了便是。
可她没有，她有心无力。
而髙郁苍留下一道屏风，让崔芝芸听到他和江逐年议亲，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不想再收留这个身陷困境的表姑娘，又不好当面直说，便隔开一道屏风，让她自己体悟。
原来高家，也非容身之所。
可是她眼下除了高家，还能去哪儿呢？
青唯问道：“你想留在高家这事，与你表哥商量过吗？”
崔芝芸摇摇头，声音已哽咽沙哑：“我、我想着，我与表哥，到底是有情谊在的，此事，便是我不开口，他心里也该知道……”
她是女儿家，有些话，哪里是她能主动开口的？
所以她一等再等，等到今日。
青唯道：“那你先去问问他，再做决断。”
她没有告诉她在荒院里听到的，高子瑜窝囊，可他好歹对崔芝芸有情，若一切真如那夜罗氏与髙郁苍争执时说的，崔弘义获罪，只因江逐年在里头推波助澜，那么江家对于崔芝芸，更非什么好的去处。
青唯看着崔芝芸：“凡事睁眼看，仔细听，用心思量，待你问过高子瑜，究竟是去是留，只有你自己能为自己做决定。你也不必急，眼下离出阁还有几日，你认真权衡，拿定主意，到时若有我帮得上的，你再寻我不迟。”
崔芝芸脸色惨白，紧咬着唇，唇上齿痕深陷，眼泪接连不断地滑落而下。
半晌，她抬手无声揩了一把泪，握紧拳头，点了点头。
-
耳房没有窗，薛长兴只能透过木扉上的一条缝隙辨别晨昏，外间日暮西沉，霞色漫天，薛长兴想着青唯都是等天黑了才送吃的过来，正准备闭眼打个盹，门一下子被推开，青唯进来，把一身黑衣黑袍兜头扔给他：“先换上，明早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我们就走。”
薛长兴把袍子从头上扒下来：“城门口的严查撤了？”
“嗯。”青唯点头，“玄鹰司抓不到人，这么拦着城门也不是办法。他们上头来了个新当家，今天午时就把禁障撤了。明早是出城的最佳时机，不可错过。”
薛长兴听完，也不啰嗦，当即便把一身夜行衣换上，见青唯要走，忙问：“你要去哪儿？”
“我得再出去打探。”青唯道，“你这案子，是玄鹰司等了五年等来的机会，依卫玦、章禄之的脾气，不可能轻易放弃。新来的这个都虞侯，他们服不服他还两说，如果卫玦以退为进，我得早作防范。”
“哎，你等等——”薛长兴看青唯三两句话已经步至院中，急忙道：“咱们打个商量呗。”
“商量什么？”
“那什么，”薛长兴嘿嘿一笑，“我在流水巷有个相好，这不，要走了，我想着等待会儿夜深了，偷偷去……”
“不行！”不等薛长兴说完，青唯斩钉截铁地打断，“出城前，你哪里都不能去！”
薛长兴道：“你不是好奇当年洗襟台坍塌后，我分明捡回一条命，为何会在京城现身么？我实话跟你说，就是因为我的这个相好。她当初沦落风尘，我有一半责任。我涉险前来，就是为了能见她一面。”
“涉险是一回事，找死是另一回事。你为了见她，命不要了吗？”
薛长兴见青唯打定主意要拦自己，负气道：“那我不走了，不见到她，我就在高府住到死。”
“自助者天助，自立者人恒立之，你既自暴自弃，”青唯冷声道，“那你自便吧。”
薛长兴存心胡搅蛮缠：“我非但不走，等玄鹰司找上门来，我还要告诉他们，当日我能逃出暗牢，全因有你相助！”
青唯道：“你大可以去说。巡检司十数精锐拦不住我，没有你这个负累，玄鹰司刀兵之下，我照样可以全身而退，外面天大地大，我还能被困死在这一隅之地么？”
薛长兴看她软硬不吃，急道：“唉，我就是去见相好一面怎么了？你也说了，巡检司十数精锐拦不住你，玄鹰司眼下派不少人盯着你，可你日日翻墙出府，往来自如，甩开他们轻而易举。我也会功夫，不会给你添乱的，不过就是在出城前，绕个道，先去一趟流水巷罢了。”
他切声道：“我为何来京城？我不知道这是找死么？可是，五年前洗襟台坍塌，我的亲人、故友，死的死，伤的伤，如今活着的还有几人？梅娘她……她几乎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今日一走，与她可能就是一别生死，往后再无机会相见，我就想去看她一眼，怎么了？”
薛长兴越说越急，回到耳房，往地上一坐，气愤道：“看你年纪轻轻，本该天真烂漫，为何如此冷硬不通情理？也罢，事已至此，你走吧，梅娘我自己会想法子去见，你不用管我了。”
秋日的黄昏只有须臾，夕阳很快西沉，四下浮起薄薄的暝霭，薛长兴正盯着屋角的草垛子发呆，忽然间，一把匕首被扔在草垛子上。
身边传来青唯冷冷的声音：“拿着防身。”
薛长兴一愣，一个咕噜爬起身：“你肯陪我去了？”
青唯没理他，拿起一旁的黑袍往身上一裹，罩上兜帽，只说：“深夜去流水巷不行，巡检司的人马夜里都布在流水巷。今晚玄鹰司新任都虞侯在东来顺摆宴，卫玦等人想必皆会赴宴，你只能赌一赌眼下。”
她说完，径自便往外走。
薛长兴连忙追上去，奉承道：“还是女侠思虑周全。”
他又好奇：“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良心发现了？还是我适才哪句话触动你了？我收回我之前说的，你不是不通情理，你是刀子嘴，豆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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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巷是大周上京最繁华的一条街巷。这里有最红火的酒楼，有最阔气的钱庄，昭化年间，宵禁制度愈宽松，这里愈发成了龙蛇混杂之地，有上上人，也有陷在深沟的坎精，拐进一个暗巷，有做皮肉生意的暗阁，有黑心的赌坊，里头什么三教九流都找得到。
薛长兴要去的是一家叫作“莳芳阁”的妓馆。他早年在沙场上受过伤，脚有点跛，好在动作利落。很快到了妓馆背巷的墙边，薛长兴双手掩嘴，发出几声类似鹧鸪鸟的叫声。
等了不到一时，墙边一扇被藤蔓掩住的小门开了，出来一个身着大袖绫罗稠衫，挽着盘云髻的女子。她三十来岁上下，眼角已有了细纹，一双眸子却秋水横波，媚态犹存，正是薛长兴要寻的“莳芳阁”老鸨梅娘。
梅娘见薛长兴来了，也是讶异：“当真是你？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她目光移向一旁的青唯：“这位是？”
“是我的一位朋友。”薛长兴言简意赅，“时间紧迫，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梅娘点点头，将薛长兴与青唯引入院中。
这扇暗门连着的是莳芳阁侧边的一间小院。这个院子应该是梅娘一个人的居所，青唯进来后，迅速观察周遭地势，右旁靠街的位置，坐落着一个两层高的小楼，小楼与街墙之间有一个狭长的池塘，这是唯一的死角。楼阁朝南开窗，临窗望去，应该能看到整座院馆与莳芳阁前门长巷。
梅娘将薛长兴二人引上小楼，一边说道：“我听说你从暗牢里逃出来了，一直派人去找，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你的踪迹。我怕打草惊蛇，也不敢大张旗鼓行事，前几日城门口那些官兵，是不是就是拿你的？你眼下准备怎么办，若是没地方去了，我在流水巷的西南边还有个暗宅……”
薛长兴道：“我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上回让你收好的东西呢？”
“仔细藏着呢。”梅娘掩上门，正要去取，脚步一顿，目光迟疑着落在青唯身上。
小楼二层只有一间屋子，青唯一身黑袍，又与薛长兴同来，显然不易在人前现身，梅娘不好叫她去外间等着，询问着又看向薛长兴。
薛长兴摇了摇头。
梅娘于是没多说什么，将薛长兴引至榻前的屏风后，拿了铜匙打开木榻头的暗格，把藏在里头的木匣取出来给他。
两人在屏风后说话，饶是低言细语，因为没有刻意避着青唯，没能躲过她的耳朵——
“你拿着这些，终究是负累，这场杀身之祸，不就是这样招来的么？你一日不放弃，就一日见不了天日，依我看，不如算了吧……”
“不行，当年葬在洗襟台下的，皆是我的兄弟同袍，我不能让他们这么背负骂名，白白送命……”
“五年了，你这么下去，愈走愈险，往后没有活路的。那些人，你跟他们耗不起的，你此次来京，好歹有我为你守在这里，往后若是、若是连我也不在了……”
青唯听着梅娘与薛长兴说话，越听越疑，这哪里像是阔别已久的情人？
直到最后这几句传出，她暗道一声：“坏了！”倏地起身，正预备强行带走薛长兴，小院里，忽然传来一声：“官爷，哎，官爷，我们这里可是正经营生……”
似乎有人在竭力拦人。
屏风后，梅娘与薛长兴也同时一凝。
梅娘疾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脸色霎时煞白：“不好了，是玄鹰司，玄鹰司找来了！”
话音未落，院中果然传来章禄之的声音：
“把此处围起来，仔细搜，一寸都不许放过！”

第9章
“把此处围起来，仔细搜，一寸都不许放过！”
青唯抢到窗前一看，章禄之推开小院门口的仆从，一步跨入院中，而卫玦就在其后。
形势危急，她来不及细究玄鹰司为何会找到这里，趁着窗口有树梢遮掩，一步跃上窗台，同时回头对薛长兴道：“跟上！”
薛长兴把木匣往怀里一揣，紧随青唯跃出窗外。
还没落地，上方忽然伸出一只手，紧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吊在半空——原来青唯适才跃出窗，足尖在窗台上借力，竟是往上窜了半个身形。眼下她一手攀着屋檐，一手坠着薛长兴，咬着牙，一寸一寸无声朝楼阁紧贴街巷的一面挪去。
此处是小院的死角，两边有树荫隔档，下方是一个池塘。
青唯方挪到位，楼阁里就传来卫玦的声音：“适才有人来过？”
梅娘柔着声打马虎眼：“官爷，瞧您说的，奴家敞开门楼做生意，人来人往，不是很正常么？”
卫玦“哦”一声，声音凉凉的：“来你这里的客人，都喜欢跳窗走？”
青唯心中暗道不好，定然是玄鹰司来得太快，梅娘没来得及擦去窗台上的足迹！
薛长兴吊在青唯下方，仰头悄声问：“女侠，眼下怎么办？”
青唯看他一眼，依稀说了句什么，但薛长兴没听清，只觉得她目色似乎十分痛苦。
薛长兴问：“你说什么？”
“松手……”青唯再次重复，她攀住屋檐与吊着薛长兴的手背青筋凸起，豆大的汗液从额角滑落：“你怎么……这么沉，我的手要……要断了……”
薛长兴一听这话，急忙松开握着青唯的手。
可他下方就是池塘，倘若跌进去，一定会惊动玄鹰司。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一道青芒从青唯手腕间缠着的布囊里伸出，如同一道玉鞭，直直击中薛长兴的背脊，把他送去了池塘边缘。
池塘中水波晃动，与此同时，青唯也一并跃下，“走！”她暗道一声，在薛长兴背后一提，两人同时跃墙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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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逃出暗巷，到了熙来攘往的街头，两人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青唯低着头，将软玉剑绕臂而缠，仔细收回手腕间的布囊。
薛长兴看着她，迟疑着道：“你这软剑……”
青唯听到这一句，心下一凝。
她的师父岳鱼七之所以被称作“玉鞭鱼七”，就是因为他的兵器很特殊，是一柄状似玉鞭、韧若缠蛇的软剑。
这些年青唯辗转流离，为防曝露身份，甚少用它。
她微顿了顿，迎上薛长兴的目光：“这软剑怎么了？”
“这软剑……太厉害了！”薛长兴赞道，“这么厉害的兵器，当时你劫狱，怎么不用它？你要用了它，什么巡检司、玄鹰司，哪里还逮得住你？早被你甩开十万八千里喽！”
青唯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那逃犯就在流水巷，速去拦住各个街口！”
竟是玄鹰司又追来了。
青唯暗道不好，再度折身，往来时的街口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薛长兴竟没跟上来，一回头，他居然走了另一个岔口，往沿河大街去了。
沿河大街是流水巷的正街，直直通往此处最红火的酒楼东来顺。走到尽头还有一个小岔口，通往一条死胡同。
换言之，往沿河大街上走，就是往死路上走。
青唯几步追上薛长兴，一把拽住他：“你走这边做什么？！”
薛长兴指了一下东来顺，“这不是往人多的地方躲吗？”
青唯真是懒得跟他解释，来前她就说过了，今晚玄鹰司新任当家的在东来顺摆席，他还妄图往兵窝里藏，怎么不直接往刀口上撞。
可他们已来不及掉头了，只因犹豫了这一瞬，玄鹰司已然派人拦住了身后的各个岔口。
青唯正是焦急，忽听东来顺那头，传出一阵鼎沸的人声，似乎是掌柜的在送客。
她展目望去，只见一众贵公子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人从酒楼里走出，此人脸上罩着半张银色面具，身穿玉白宽袖襕衫，手里拎着个酒壶，醉得步履蹒跚，还一边畅饮一边与人说笑。
正是那晚她在宫楼上见过的江辞舟。
这位江小爷今夜在东来顺摆酒，为的是庆贺莺迁之喜，卫玦章禄之一干玄鹰卫不赴宴道贺也就罢了，还这附近拦路抓人，这分明就是不把这新当家的放在眼里。
青唯一念及此，心生一计，她急声对薛长兴道：“你想办法混入人群，顺着人流先回高府。”
“那你呢？”
“我把人引开。”她来不及解释太多，只说，“你放心，我有办法脱身，你只管逃便是。”
但见薛长兴的身影遁入人群，青唯朝后一看，卫玦、章禄之的手下已然注意到她。
青唯裹紧斗篷，在玄鹰卫追上来前，低着头，疾步往前，直直往江辞舟走去，似是不经意，一下子撞在他身上。
江辞舟本就醉了酒，这么被她一撞，整个人险些没站稳，拎着酒壶的手一下子脱力，碎裂在地。
酒水四溅而出，身旁立刻有人骂：“谁啊！走路没长眼，敢冲撞你江小爷！”
青唯低垂着头，赔罪道：“公子，对、对不住。”
周围喧嚣不止，这声音一出，却引得江辞舟移目。
他眉眼都被面具罩着，看不出神情，嘴角却弯起，说了句醉话：“哪里来的小娘子？嗓子……好听！”
身后卫玦一行人也赶过来了。他们与青唯已打了数回交道，眼下青唯虽罩着斗篷，离得这么近，单凭声音就认出了她。
奈何江辞舟在场，卫玦带着众人朝他行礼：“大人。”
江辞舟还未应声，一旁有个穿着蓝袍，戴着纶巾的矮个儿公子先行冷笑一声：“巧了，这不是卫掌使吗？今日你家虞侯摆席，分明请了你，掌使却以重案在身之由推脱。照我看，哪里有什么重案，掌使不一样也在流水巷寻乐子么？怎么，掌使眼高于顶，是瞧不上东来顺的酒菜，还是瞧不上旁的什么呢？”
卫玦听了这话，没理蓝袍子，朝江辞舟拱手：“大人见谅，实在是此前追查的案子有了线索，卑职一路追踪到此，发现贼人的踪迹。”
“贼人？”蓝袍子轻嗤一声，“卫掌使说的贼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小娘子？”
章禄之道：“她可不是什么寻常小娘子，她是——”
“民女不知何处得罪了大人。”不等章禄之说完，青唯径自打断。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酒壶，“倘是因为民女打翻了大人的酒，民女赔给大人就是。”
她说着，从袖囊里取出一个荷包，将里头的铜板尽数倒出，双手呈上。
蓝袍子又嗤笑一声：“小娘子，你可知道江大公子这一瓶‘秋露白’值多少银子，就你这几个铜板，只怕还不够尝一口的。”
青唯低声道：“我自然知道酒水贵重，可这些铜板已是民女全部钱财，还望大人网开一面。”
章禄之听到这里，忍不住对江辞舟道：“江大人，你不要听她混淆视听——”
江辞舟手一抬，止住了章禄之的话头。
他盯着青唯，一手拿过蓝袍子手里的扇子，吊儿郎当地走到青唯跟前。
斗篷的兜帽遮住她大半张脸，他俯眼看去，只能瞧见她苍白的下颌，紧抿着的唇。
他又更走近一步。
他们二人男女有别，大庭广众，离得这么近，已是很不妥了。
但青唯没动。
江辞舟于是抬扇，支起兜帽的边沿，慢慢挑起。
入目的是高挺秀气的鼻梁，浓密的长睫，低垂着的双目，以及……左眼上，狰狞可怖的红斑。
青唯一直没抬眼，却能感觉到支在斗篷边沿的扇柄微微一顿，很快撤走了。
兜帽落下，重新罩住她脸上斑纹。
江辞舟将扇子扔回去，任人扶着，又说起醉话，“几个铜板是不值钱，不过，”他调笑着，满口不正经，“加上这一眼，够了。”
他吩咐：“银货两讫，放人吧。”
“大人——”
章禄之还欲再拦，却见卫玦一个眼风扫来，只好息了声。
周遭玄鹰卫得令，让开一条路来。
青唯紧拢住衣袍，低着头，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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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回到高府已近亥时，她自荒院翻墙而入，疾步跨过院中，一把推开耳房的门，“你来京城，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相好，你是为了洗襟台的案子！”
“你不服当年朝廷的彻查结果，这些年一直在自行追查。后来定是有了线索，冒死来京取证，无奈被朝中人发现，这才被关押入城南暗牢！”
薛长兴已在耳房里等了一时，见青唯一脸愠怒归来，说道：“小丫头脑子灵光，一点风吹草动，什么都猜到了。你别急，坐下来，我仔细跟你说。”
青唯不坐，冷目紧盯他：“你今夜与梅娘也不是久别重逢。你一到京城就见过她，后来你发现自己被朝廷的人马盯上，还把找到的证据交给她保管，你今晚去流水巷并不是为了见她，而是为了拿回你好不容易找来的线索！”
薛长兴叹道：“是这样不假，但我也是……”
“但你没和我说实话！”青唯道，“城南暗牢被劫，玄鹰司久查无果，他们找不出劫匪，必然会追本溯源，从你身上追查线索。查到梅娘只是迟早的事，他们要的是一个绝佳时机。而今日江辞舟高升，撤走城门严查，摆席东来顺，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时机！他们算准你必会在今日去见梅娘，早就派人暗中盯紧了莳芳阁，只要梅娘有异动，他们就会来个瓮中捉鳖！可是这些，你通通没有事先告诉我！我若知道你这么会找死，今夜我绝不会让你踏出这个院子半步！”
她恼怒至极，喘着气，胸口几起几伏。
薛长兴自认理亏，听她发作，也不吭声，直到末了，才说道：“今夜之事，我也并非故意瞒你。你既知道我是什么人，当年怎么活下来的，就该知道我的那些同袍兄弟，故人旧友，他们是怎么死的。洗襟台的案子，我实在是放不下，若不弄个清楚明白，这一辈子都难以安宁。人行在世，小命固然重要，可有些事，在我看来，远比小命更重要。
“今夜的祸是我闯的，我认栽，你放心，我此前说什么要跟玄鹰司供出你，都是逗你玩的。我薛长兴顶天立地一条汉子，你舍命帮了我，我哪怕死，都不会陷你于不义。你是个有本事的小丫头，我不担心你，只是有个物件，我眼下无人托付……”
他说着，伸手探进怀里，取出在莳芳阁拿到的木匣。
“起来。”青唯看那木匣一眼，却没接，“我们立刻走。”
薛长兴怔住。
青唯上前，将草垛子理平整，拢住地上的灰尘，重新铺洒在地，做出从没有人来过的样子，说道：“你在流水巷现身是事实，明早之后，城门必会重新封禁，到时候你插翅也难逃。好在卫玦行事讲规矩，今夜他主子喝醉了，等他主子醒酒，请到调令关闭城门还有一时，你必须趁现在出城。”
薛长兴听了这话，迅速爬起身，他张了张口，想对青唯说些什么，又觉得无论说什么分量都太轻了，最后只道：“多谢。”
青唯看他一眼，没应声。
薛长兴已然暴露踪迹，哪怕出了城，也并不好逃。她本来联系了曹昆德，请他事先派人接应，眼下情况突变，只能试试曹昆德早前教她的应急法子了。
她步至院中，下唇抵住双指，急吹三声鸟哨。
不一会儿，只见一只羽泛黑纹的隼在半空盘桓而落，歇在青唯抬起的手臂。
青唯把事先备好的纸条塞进它脚边绑着的小竹筒里，一胎胳膊：“快去吧。”
隼遁入夜空，很快不见了。
青唯指了指院门，对薛长兴道：“走这边。”
玄鹰司一直派人紧盯着她，今晚风声鹤唳，荒院暗巷这一处，不知加派了多少人手，相比之下，玄鹰司为防惊动高家，在前门四周布下的人手却要少许多。
两人一路避开府中仆从，穿过回廊，到了青唯住的小院，青唯对薛长兴道：“你且等等。”
她回到房中，褪下今晚穿的裙装，很快换上一身夜行衣，罩上斗篷，正准备推门离开，低目一看，忽然愣住了——
门下悉心铺着的一层烟灰早已散得到处都是。
她从来小心谨慎，每回出门，为防有人在她离开后，窥探她的行踪，必要在门前铺下烟灰。
也就是说，今晚她不在，有人来房中找过她？
此事可大可小，因为寻她的人，可能是丫鬟、嬷嬷，发现她不在，也就离开了；又或者，此人没那么简单，听见过外头的风声，联想她几日来的行踪，怀疑她是劫匪，甚至一点一点，牵出她的真正身份。
青唯从屋里出来，眉间仍是紧蹙着的。
薛长兴见她这副样子，不由问：“出什么事了？”
青唯一摇头。
罢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当务之急，先送薛长兴出城。
“我们走。”

第10章
青唯事先备了马，到了藏马之地，一刻也不敢多耽搁，取了马便往城外疾奔。
薛长兴踪迹曝露，玄鹰司已有了警觉，虽然暂且瞒过了城门守卫，路上马蹄印在，玄鹰司很快就会循到他们的踪迹。
出城只是第一步，想要彻底甩开玄鹰司，必须逃离京城地界。
眼下拼的就是一个快——快一步出城，快一步避开追踪，快一步到达接头地点。
两人亟亟打马，因为时间紧迫，甚至不能避走山野，只能沿官道赶路。
跟曹昆德约定的地方原本在京郊吉蒲镇，然而形势突变，只好临时改换行程，隼送信去了八十里外的昌化，曹昆德在那里另行安排了人手。
昌化县在宁州地界，两人连赶近三个时辰路，等看到宁州府的界碑，天际已浮白了。
宁州山多，此处尚是荒郊，展眼而望，只见群山纵横，满目苍翠。
官道蜿蜒绕山延展，如果走大路，到昌化还要大半日，好在山间有条捷径，青唯到了这里，立刻驱马往山上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的岔路口，青唯“吁”一声勒停了马。
她抬起马鞭指向前方，对薛长兴道：“过了这段山路，应该能看见一个茶水棚子，接应你的人就等在棚子里，到时候他们会掩护你离开。”
她说完，双腿一夹马肚，正准备继续赶路，身后薛长兴忽然唤住她：
“小丫头，雇你救我的人，是曹昆德吧。”
“宫里有人养隼，专门用来传信。当年洗襟台出事，我逃离追捕，撞见过一个小内侍，他见了我，用三声鸟哨唤隼。不过隼这种鸟，必然不是一个寻常内侍养得起的，仔细想想，只能是曹昆德这种大珰了。”
薛长兴说着，问：“你这些年，为曹昆德办事？”
青唯勒转马头，看向薛长兴。
山中晨风渐劲，长风拂过，掀落青唯的兜帽。
她的神情十分平静，目光几无波澜。如果能略去她眼上的大片斑纹，她的五官其实长得很好，那是一种得天独厚的秀丽干净，仿佛丹青名家描像，增一笔嫌多，减一笔嫌少。
薛长兴忽地笑了：“罢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温阡之女，岳氏后人，怎么可能任一个阉党摆布？定是他有恩于你，或是拿着什么重要的消息与你做了笔买卖吧？”
薛长兴问：“你在找岳鱼七？”
其实早在她用出软玉剑的一刻，薛长兴就该认出她了。
他是长渡河一役的将士，而当年战死在长渡河的将军岳翀，正是青唯的外公，岳鱼七的养父。
青唯默了半晌，“嗯”了一声。
薛长兴道：“当年岳鱼七被朝廷缉捕后，再没了消息，此前我试着也找过他，可惜无果。”他环目而望，笑了笑，说，“我这几年南来北往，一直在想法子上京。别的不提，便说京周这几个山头，每一个我都来过，地势也摸遍了。要是有一天，我把该办的事办完了，流落这山野里，能当个土霸王。”
他下了马，拍了拍马匹，骏马一扬蹄，顺着岔口往通往昌化的大路上跑去了，“行了，小丫头，就送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我认得，趁着玄鹰司还没到，你赶紧离开吧。”
他说完，却没走青唯适才给他指的路，而是取了岔路口的一条山间小径。
青唯怔了怔，立刻下马，三两步追上去：“这条小径是绝路，尽头是山顶的——”
“我知道，”薛长兴没回头，声音带着笑意，“你忘了？我来过这里，能做这山头的土霸王。”
小径不长，但是很陡，几步上去，密林渐渐展开，入目的是一片开阔的断崖。
山野空旷，晨间鸟声空鸣，细细听去，能从鸟鸣中辨出远处细微的马蹄声。
青唯不知薛长兴要做什么，只道是不能再耽搁，她几步上前，屈指成爪，直朝薛长兴的左肩抓去。薛长兴背后像是长了眼，感受到劲风袭来，侧身一避，左手瞬间握住青唯的手腕。然后，他的脸色瞬时变了——没想到青唯手上这一袭只是虚晃一招，转眼之间，脚下已成势，架住他往前的腿，令他一时间动弹不得。
青唯道：“跟我回去！”
“不错，小丫头的功夫厉害，没枉费你这一身岳氏血。可惜喽，如果我的脚没跛，指不定还能陪你过上个十来招。”薛长兴笑着道。
他很快把笑容收起，又问：“回去做什么？小丫头，曹昆德是个什么人，你当真不明白？”
青唯道：“他是不值得信任，但今日你无论落到谁手中，都难逃一死，他至少能保住你的性命。”
“保住我的性命，然后呢？我今日为他所救，来日就要受制于他，成为他手上黑白不分的一枚棋子，被他，还有他们，用于攻讦、屠戮、排除异己？”
薛长兴道：“而今朝廷，章鹤书以重建洗襟台为由，党同伐异，打压太后及何姓一党，洗襟台再掀波澜，人心惶惶。何拾青一派四处抓人，恨不能找尽天下的替罪羊，堵住章党的嘴，崔弘义为什么会获罪，不正是因为此吗？常人唯恐惹祸上身，恨不能躲得越远越好，姓曹的却在这个时候救我，你说他是什么角色？他是存了心要救我吗？！”
青唯道：“曹昆德自然居心叵测，但你若被何党的人拿住，必会遭灾！你和崔弘义不一样，他只是替罪羊，你原本就是海捕文书上的重犯，朝廷的人马不会放过你。你跟着曹昆德，在他手下保有一命，以后倘能挣脱桎梏，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
“你说得不错，大丈夫能屈能伸，跟着曹昆德不失为一个选择。可洗襟台那么大一个案子都能出差错，我跟着他，当真能轻易脱身？何况我与这些人，本来就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温青唯，我问你，今日局面，倘换成你师父鱼七，换成你母亲岳红英，你会怎么选？你还会拦下他们，逼着他们跟一个阉党苟活吗？”
青唯微愣，足间力道渐松。
薛长兴挣脱出来，头也不回的往山顶走：“当年将军岳翀出生草莽，本是一介匪寇，奈何咸和年间，生民离乱，外敌入侵，他带着一干山匪投身行伍，从此建立岳家军。
“咸和十七年，朝廷羸弱，苍弩十三部压境而来，士大夫张遇初与一众士子投河死谏，只有岳翀一人请战。我辈中人，多少慷慨义士拜在岳氏麾下，江水洗白襟，沙场葬白骨，我自投身行伍，前人之英勇便是我辈信念，前人之弥坚便是我辈脊梁，却被一个坍塌的洗襟台毁于一旦！常人不解我为何冒死来京，但我自始至终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伏法玄鹰司，投诚曹昆德，死也好，生也罢，我都不选，我要为自己赌一把！”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断崖，忽地笑了笑，问青唯：“小丫头，你这么有本事，身上还带着鱼七留给你的软玉剑，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没事吧？”
青唯微一愣，心中蓦地浮上不好的预感，她道：“你若实在不想跟曹昆德走，那我们不与他的人手接头，我们往西走，我护你。”
“不用了，小丫头，我这一遭，已经拖累你够多了，就在此做个了断吧。你若当真为我舍了命，改日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去见你的父亲？”薛长兴笑着道，“修筑洗襟台那些日子，你父亲总是与我提起你，说他在辰阳故居有个女儿，虽然姓温，身上流的却是岳氏血，一身倔脾气。你母亲过世，你还生他的气，离家出走，他已许多日子没见到你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你叫青唯，一直听你父亲唤你的乳名，小野。”
“那时一直想见见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与你相见了。其实我知道，你这么聪明，单凭曹昆德的一封信函，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怎么可能说动你来京救我。你这么费劲心力舍命相护，不过是因为你知道，我是你的薛叔。”薛长兴说着，指了指左眼，“小野，你眼上这斑纹，是怕人认出你的身份，故意弄上去的么？”
这么多年了，自洗襟台坍塌，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唤她小野。
青唯张了张口，正欲答话，忽然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眉心紧蹙，几步上前，欲捉薛长兴的手，“玄鹰司快到了，你我快走，你信我，我必当护你——”
薛长兴却猛地退后一步，语气一下激昂：“温小野我问你，当年洗襟台坍塌，朝廷口口声声说是你父亲督工不利，你信吗？！洗襟台修成前，雨水急浇三天三夜，你父亲不止一次喊停，可朝中之人谁曾理会他？！他们把这楼台当作进身之阶，一心只为私利！洗襟台修筑时，为何三改图纸？洗襟台建成之日，你父亲为何不在？那根支撑洗襟台的木桩，最后为何竟是小昭王下令拆除？这些疑点，你从没有在心里深究过吗？如此泼天大案，草草了结，你心中可曾甘心？！
“眼下朝中虎狼横行，想要查明真相无异于以卵击石，可纵是披荆斩棘，我亦愿以一身浮游之力撼树！你是温阡之女岳氏之后，是不是也愿意在这荆棘丛生的乱象里搏出一条明路？”
薛长兴说到这里，语气忽地悲凉：“这些年，故人飘零，亲友离散，你我这样余下的人，也算是亲人了，薛叔若知道你还活着，早该找到你，可惜……”
马蹄声已近在耳畔，林外有人呼喊：“这里有马蹄印——”
薛长兴抬目看向云端：“故旧英烈在上，今日薛某纵行到末路，绝不折骨投敌。当初在洗襟台下衣冠冢前立下的誓言，无一日敢忘，五年来日日枕戈待旦，无愧于心。今次倘能侥幸苟活一命，待来日必将披肝沥胆，再度前行；倘葬身于此，见我等后辈长成，已堪重任，吾心甚慰，去了九泉之下，还望与诸位同杯畅饮！”
他说完转身，朝向断崖，决然跃下。
日光破云而出，山岚拂面，断崖荒草萋萋，上头还残留着脚印，可先才还在这里的人却不见了。
青唯怔怔地立着，半晌，才开口唤了声：“薛叔……”
可是没有人应她。
青唯反应过来，踉跄几步追到崖边，探身往下，断崖下秋雾未散，竟是什么都望不见。
风声盘旋苍劲，似乎人一下去，就消失在这天地间了。
青唯讷讷地，又张口：“薛叔？”
声音碎裂在残风里。
“薛叔——”

第11章
深宫的甬道窄而长，尤其到了夜里，前方一团漆黑，像是看不到尽头。
墩子提着灯，在前头引路，声音压得很低：“姑娘这边走。”
东舍的院子静悄悄的，曹昆德的身影就映在窗纸上，佝偻着，一动不动。
墩子上前，叩了叩门，“公公，姑娘到了。”
好半晌，里头才传来细沉的一声：“进来吧。”
墩子应“是”，推开门，躬身退下了。
屋中弥漫着靡香，曹昆德侧身而坐，指间还捻着细竹管，他闭着眼，对着桌上烟筒深吸一口气，把无忧散最后一缕青烟纳入肺腑，然后自沉沦中慢慢睁开眼，“来了？”
青唯单膝跪下：“青唯办事不利，功亏一篑，请义父责罚。”
曹昆德把细竹管收进匣子里，声音和动作一样，慢慢悠悠的：“事情咱家都听说了，不怨你，是玄鹰司逼得太急，卫玦章禄之连他们主子摆宴都不去，就盯着莳芳阁呢。”
他看青唯一眼，“不过你也确实大意了，临了临了，怎么任那薛长兴自投罗网呢？”
青唯道：“只因薛长兴称在莳芳阁有位故人，担心此去一别生死，我想着，不过一名勾栏妓子 ，便是一见，应无大碍，没想到竟曝露了行踪。”
她说着一顿，曹昆德惯来耳目灵通，如果已经查明了事由，应该不会多此一问，所以他提起莳芳阁是因为——
“义父，莳芳阁出事了吗？”
“被玄鹰司查封了，里头的人都被带走了。”曹昆德还是不疾不徐，“玄鹰司没能找回薛长兴，正把莳芳阁的人关在铜窖子里一个一个审呢。”
“谨慎得很！”他“啪”地把桌上的金丝楠木匣子一合，声音骤细，“除了他们手下亲信，谁也不让进，不知是问出了什么！”
青唯低垂着双眸：“也许是吃了上回袁文光的亏，担心消息走漏，长了记性。”
曹昆德移目看向她，片刻，目中的冷色渐渐褪了，语气重新缓下来，“照理说，那个薛长兴跑不掉。宁州山野就那么几条路，马都找到了，人却不见了，这是什么道理？再者说，咱家的人还等在昌化口的茶水棚子里，来路去路通通堵了个遍，可是人呢？”他盯着青唯，“总不至于是你故意放跑了薛长兴，戏弄咱家吧？”
青唯俯下身去：“义父明鉴，当时我二人到了宁州山野，薛长兴称是熟悉此地，可以自行与义父的人手接头。玄鹰司的人马就在身后，我没法子，只能先走官道，帮他引开追兵。我也不知他为何遁入山野就消失无踪，也许……也许玄鹰司已找到了薛长兴，只是暂时没有对外透露罢了。”
彼时薛长兴取道山间小径，的确让自己的马回到了官道，单从马蹄印分辨，应该看不出太大蹊跷。
何况曹昆德陷于深宫，对于种种事由鞭长莫及，便是他心存疑虑，想要发难，也暂时找不出发难的点。
良久，曹昆德笑了：“也罢，此事你已尽力，义父自然信你。薛长兴此人狡猾多端，滑手的鱼似的，溜了，谁都找不着，如此也好。这事就算是过去了，义父眼下另一桩要事交代你。”
“义父尽管吩咐。”
“几日前卫玦肃清底下人手，摘掉了不少义父安插的眼线，眼下玄鹰司跟个铁桶似的，谁都进不去。好在，官家让江辞舟做了玄鹰司的当家，崔弘义的那个小女与江辞舟成亲在即，义父希望，你能借此时机，以陪嫁为由，跟去江家。”
此言一出，青唯眉心蓦地一蹙。
她沉默半晌，说道：“此事……青唯恕难从命。”
“不是青唯不愿替义父办事，眼下玄鹰司已经盯上了我，查到我是劫匪是迟早的事。再者，高家也有人窥破了我的行踪，京城于我而言，已非久居之地，我便是去了江家，最后也会被玄鹰司抓捕，投入铜窖子，无法再为义父获取消息，为今之计……只能先行离京。”
屋中静悄悄的，夜色太昏沉，外间一点风声都没有，灯油即将燃尽，可是却无人来添，一点光亮照不明这间晦暗的屋子，乍一眼看去，似乎这团光亮才是突兀的。
“也好，你也长大了。”许久，曹昆德道，“这是你的事，便由你自己拿主意吧。”
-
囚犯逃离城外，守在高府周遭玄鹰卫暂时撤走了。
青唯从荒院翻墙而入，在院中稍稍驻足，看了耳房一眼，随后匆匆回到自己的小屋。
门前的烟灰再次被动过了，高府已不是久留之地，何况玄鹰司盯着她，曹昆德也不再全然信任她，说什么有师父的消息，八成是诓她来京的幌子，她必须尽快离开，暂避风头。
青唯很快洗漱，临睡前收好行囊，合衣上榻。
她在黑暗中盯着房梁。
这些年来来去去，辗转奔波，可从前饶是寄人篱下，好歹有落脚之处，眼下这一走，竟不知道该去哪儿。
小野……
青唯恍惚着，听到有故人这样唤她。
她闭上眼，很快入梦。
这回竟不在辰阳故居。
山间草木葳蕤，篱笆围起的院落里种着一片翠竹，她坐在当中，拎着一把重剑，闷不吭声地将一截木材劈成两半。
“你外公要知道你这么暴殄天物，拿一把玄铁重剑劈柴，棺材板该压不住了。”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岳鱼七拿着手中刚刚削好的竹笛走过来，“你生你父亲的气，离家出走，然后就到我这里来作威作福？”
青唯不吭声，拿起一截新的木桩，重新举剑。
鱼七手中竹笛往下一压，拨开她的手腕，四两拨千斤般夺了剑，温声说：“小野，你母亲这个坎，你过不去，难道温阡就过得去？你这样赌气，他其实伤心。”
青唯低着头：“我没瞧出来他有多伤心。”
“他又不像你，小丫头片子，难不成伤心了还要叫人瞧出来，都是藏在心里的。再说了，你一个不乐意，跑到我这里来，我这把年纪了，又没娶妻，到时候哪家姑娘来了，看到你这么个丫头片子，以为我有这么大一个女儿，吓跑了，你说我怎么办？你这不是坏我姻缘？”
青唯顿了顿，起身就要回屋收东西：“那我走就是。”
“哎，逗你玩呢，怎么这就当真了？”鱼七连忙拦下青唯，“你不是想学我的软玉剑？今天我把秘诀传授给你好不好？所谓软玉剑，别看是‘剑’，要诀都在一个‘软’字上，最大的作用，当绳子用。你别不信，有它在，哪怕从高处落下，都不会受伤……”
……
青唯陡然睁开眼。
外间天际已泛白，她一下子翻身坐起，额间尽是细密的汗。
当年母亲过世，师父说软玉剑当绳子用，自然是为了哄她开心，可是，可是……
昨日薛长兴在断崖边，问过她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小丫头，你这么有本事，身上还带着鱼七给你的软玉剑，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没事吧？”
青唯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起身起身裹住斗篷，斟了碗凉水猛吃一口，拉开门正要走，展目一看，却见崔芝芸正在小院中徘徊。
她似是天不亮就来了，眼底有深深的黑晕，眼眶红肿，应该是哭了一夜，仔细望去，甚至能辨出残留的泪痕。
前日青唯让她去寻高子瑜问明究竟，她八成已去过了。
崔芝芸一见青唯，上前泣声道：“阿姐，表哥他，他……”
青唯心中实在焦急，稍一迟疑，打断道：“对不住芝芸，我有要事在身，你等我半日，回来再说。”
-
青唯去驿站雇了马，一路打马疾行，顺着官道，很快来到昨日的断崖。
此处玄鹰司应该已搜过了，到处都是马痕足印，正午未至，秋光清澈，将四下里照得透亮。崖下的深雾也散了，俯眼看去，崖壁横木交错，隐约可见崖底。
昨日薛长兴身上是带着他千辛万苦找来的证据的。他走投无路，决定投崖搏命，但他也许会拿自己的命赌，绝不会拿手上的证据去赌。
那么当时情形危机，他为何没有把证据转交给她？是不认为她能躲开玄鹰司的追踪吗？还是不信任她背后的曹昆德？
应该都不是。
青唯垂目看向崖下。
薛长兴一到此处，便与青唯说：“京周这几个山头，每一个我都来过，地势都摸遍了。”
“小丫头，你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没事吧？”
青唯后退几步，扶住自己的左腕，放出布囊里缠绕着的软玉剑。
软剑青芒如蛇，在山岚中吐信。
长风在她的目光里卷起涛澜，青唯闭上眼，听着那风声拂身而过，耳畔似乎又回响起薛长兴的切切追问——
“温小野我问你，当年洗襟台坍塌，朝廷口口声声说是你父亲督工不利，你信吗？！”
“如此泼天大案，草草了结，你心中可曾甘心？！”
“眼下朝中虎狼横行，想要查明真相无异于以卵击石，你是温阡之女岳氏之后，是不是也愿意在这荆棘丛生的乱象里搏出一条明路？”
信吗？
甘心吗？
愿意吗？
她的父亲是大筑匠温阡，母亲是岳氏红英。当年江水洗白襟，沙场葬白骨，她太小了，甚至不明白发生过什么。
直到稍微大了些，亲人不在，孤身往来伶仃，只觉那些事太沉太旧，亟亟奔走不敢触碰。
可一条路循环往复，终点在哪儿呢？在这世间辗转飘零，又该往哪儿去呢？
不如一搏。
她一身岳氏骨，流着温家的血。
她已长大了。她愿意。
青唯再度张开眼，目光已恢复平静。
手中青芒急出，迅速卷在崖壁一根横木上，青唯投崖而下，足尖在崖壁上借力，随后抽回玉剑，缠住下一根枝蔓，伸手攀住断崖的凹凸处，在剧烈的风声中急速下行。
崖底是一片草木稀疏之地，位于两山的地势低洼的地方，朝南是死路，只有一片高耸的山壁，向北走是唯一的出口。
草木中有血迹，应该是薛长兴昨日受了伤留下的，可是却并不见他的人。
这里也有玄鹰司搜查的痕迹，大概只是匆匆掠过，因为没寻着人，很快走了。
青唯四下看去，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找起东西来也麻烦，要是薛长兴把那个装着证据的木匣子埋进土里，她总不至于把这里的草皮子都掀开来看一遍。
他此前一定提醒过她。
青唯仔细回想薛长兴昨日说过的话——
断崖。绝径。
她从地上拾起一个石块，掠过草地，来到南面尽头的山壁前，一寸一寸地敲过去。大片山岩几乎被敲了个遍，在左下方接近草地处，忽然听到一声空响。
青唯立刻俯身看去，这一块岩石似乎是嵌在山壁里的，四周有细小的缝隙。
她取出匕首，撬开石块，伸手往里探去，里头果然放着薛长兴从莳芳阁取来的木匣。
木匣不重，里头应该没有装太多东西。
青唯拿到木匣的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昨日薛长兴为何没有直截了当地把这木匣转交给自己。
他希望她能够自己做出抉择。
前路何其艰险，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如何在荆棘遍生的荒野里走出一条路来。
青唯注视着手中朴实无华的木匣子，伸手打开。
里头除了几张洗襟台的图纸，另外还放着一个锦囊，青唯拿起锦囊，里头的东西有些硌手，她正欲取出，忽然听到脚步声。
居然也有人找到了这里。
朝南的山壁是死路，眼下沿着断崖上山更是来不及，青唯四下一望，唯一可以掩藏身形的地方便是一旁的几株老榆。
青唯飞快跃上树梢，借着枝叶暂且掩住身形，透过叶隙望去，来人身形修长，一身月白缎衫，脸上罩了半张面具。
竟然是江辞舟。
江辞舟身旁还跟着两人，一人作厮役打扮，五官白净秀气，另一人平眉细眼，单看他走路足不沾尘的样子，应该功夫不低。
“这里也找过了？”江辞舟问。
“早上就找过了，”厮役答道，“血迹还在，人不见了，什么都没留下。”
青唯听了这话，心中不由起疑。
江辞舟是玄鹰司的都虞侯，哪怕自行前来搜查，找的也该是薛长兴这个人。可听这厮役的语气，他们竟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怎么会知道薛长兴留了东西？
青唯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木匣上，略一思量，将木匣藏进斗篷里。
她微感不安，正欲想个办法离开，那头江辞舟似乎觉察到什么，竟往她躲着的地方看了一眼，紧接着，就朝这处走来。
大片树梢可以从远处遮掩住青唯，却抵不住就近搜查，江辞舟的脚步不疾不徐，愈来愈近，青唯屏住呼吸，慢慢扶住手腕，腕间的软玉剑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时，江辞舟竟在她前方的一株老榆前停住了。
他伸手，自垂下的树枝上摘下一片叶。
叶片边沿已泛黄，只有中间茎脉处还留有些许绿意。
身后的扈从与厮役跟上来：“公子，这片叶？”
“……层林尽染，深秋将至。”江辞舟道。
他指腹微松，叶片从他修长的指间缓缓滑落，“罢了。”他折回身，“找寻无果，我们走吧。”

第12章
“大娘子、二少爷、二表姑娘一起去了佛庙，要用过斋饭才回来，老爷今晚歇在衙门，大表姑娘可是要吃夜饭？奴婢让人去备。”
青唯回到高府，见崔芝芸不在，寻人来问，底下的嬷嬷如是说道。
青唯只道是吃过了。
她在断崖下撞见江辞舟，耽搁了一阵，回到自己房中，已是暮色四合。她点上灯，把木匣子里的东西取出来，除了洗襟台的图纸，另就是一个锦囊。
洗襟台的图纸一共五张，除了第一张初始图纸，后面四张都是改动后的，可是薛长兴说，洗襟台只改建了三次，那么其中一张多出来的图纸有何蹊跷？
青唯的目光落到锦囊上。
她直觉线索应该在锦囊里，然而取出里头的东西，竟是一支女子用的玉簪。玉色通透，簪尾镂着一对双飞燕，谈不上名贵，算是中上品。
一支玉簪能与一个洗襟台扯上什么关系？
青唯百思不得其解。
怪只怪薛长兴走得太急，没能给她留下其他线索，她本想找莳芳阁的老鸨梅娘问问，可是莳芳阁已被查封，梅娘与阁中一干妓子皆被带去了玄鹰司铜窖子里。
且不说眼下的玄鹰司跟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似的，玄鹰司的衙署在禁中外围，就算青唯本事过人，至多能在衙门前打探点消息。
青唯有点后悔，昨日曹昆德让她陪嫁江家，她不该那么莽撞地拒绝，哪怕暂时应下，事后虚与委蛇，她也能暂借曹昆德之力，见到困在铜窖子里的梅娘。
青唯正是一筹莫展，忽听外院传来罗氏的声音。
“派人去找找，不过是去买块糕糖，这都一日了，还不回来，莫不要是遇上歹人了。”
“是。”
应该是罗氏与崔芝芸几人回来了。
崔芝芸早上过来寻她，看样子约莫有要事，青唯将木簪与图纸收入木匣子，仔细藏好，推开门，正瞧见崔芝芸低垂着头从院中快步走过。
“芝芸。”青唯唤住她，“你此前寻我何事？”
崔芝芸看她一眼，移开目光摇了摇头：“没……已没事了。”
这间小院本就是给她们姐妹二人住的，崔芝芸初来高家那几日，心绪十分不安，罗氏心疼她，便任她与自己同住了。
青唯见崔芝芸往小院的东屋走，不由问：“你回来住了？”
崔芝芸又看她一眼，飞快地笑了一下：“我一个马上要嫁人的人，总、总不好一直住在姨母的院子里。”
青唯见她神色有异，直觉不对劲，几日前还说什么无论如何都要留在高家，眼下怎么忽然认命了？
她步下阶沿：“你想通要嫁去江家了？”
崔芝芸紧紧绞着手帕：“我能怎么办呢？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是由我想不想的。”
她说着，折身快步往自己的屋子走去，一边说道：“阿姐，我累了，想歇息了。”
青唯看着她的背影，倏忽忆起适才府中上下似乎在找什么人，再联想崔芝芸的异样，她几步上前，抵住门，不由分说推开：“究竟如何想通的？”
崔芝芸用力掩了几下门，掩不住，只好任青唯进屋。
她点上灯，径自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摘耳饰：“我……已问过表哥了，他言语间推三阻四，想来是做不了主，没法留我在高家。我眼下除了嫁人，也没旁的路可以走了。”
青唯环目望去，这间屋子比她住的那间要大一些，里外隔了道屏风，透过屏风望去，床前似乎落了帘。
天尚未暗人尚未睡，落什么帘？
青唯的目光又落在崔芝芸的手上，她的手背有三四条青紫交错的勒痕。
她走过去，握住崔芝芸的手腕：“你的手怎么了？”
崔芝芸一下子抽出自己的手：“我在佛堂里摔、摔了一跤。”
“这是摔伤？”青唯紧盯着她。
崔芝芸只觉青唯的目光似乎要把自己灼穿，她倏地起身，语调亦高了三分：“阿姐，你、你回吧，我要歇息了！”
青唯没理她，几步绕过屏风，一把掀开帘，指着里头的人说：“这就是你问过高子瑜的结果？”
被崔芝芸藏在帘后的人正是惜霜。
她的嘴被绢帕堵了，手脚都被绳索缚住，额角细密有汗，脸色苍白，似乎已昏迷多时。
青唯迅速拿出惜霜嘴里的绢帕，并指一探脖颈，还好，脉搏尚在，人应该没事。
身后传来喃喃一声：“阿姐，你要帮她？”
青唯没吭声，正欲给惜霜解绑，崔芝芸的声音一下变厉：
“阿姐！”
崔芝芸的手上不知何时握了把剪子，她抬手抵住自己的脖子：“阿姐可知，阿父他之所以获罪，全赖那江家老爷在当中推波助澜。此前我不知此事，尚可以委屈求全，今若再要让我嫁给仇敌之子，做仇人之妻，我、我宁死不从！”
青唯听了这话，目色平静。
她松开惜霜，朝崔芝芸走去。每进一步，崔芝芸就被她逼得退后一步。直到退无可退，撞上身后的妆奁。
“哐当”一声，妆奁落地，里头簪饰四散，崔芝芸这一分神间，几乎没看清青唯的动作，只觉得手臂一麻，剪子脱手而出，被青唯半空捞回。
青唯把剪子收进柜阁里锁好，重新回到榻前。
“阿姐……”良久，崔芝芸唤了一声。
见青唯不答，她又恳切道：“阿姐，你别帮她……”
青唯并不理会她，帮惜霜解开身上的绳索。
崔芝芸见状，一下子扑过来，她双手扶住青唯的手腕，泪水涟涟：“阿姐，我才是你的妹妹啊，我眼下只有这个法子了——”
“什么法子？”青唯道，“你觉得你姨母留不住你，高子瑜下不了决心娶你，都是因为这个丫鬟吗？”
“不、不……阿姐你听说我，父亲获罪，姨父、姨父他担心我牵连高家，不肯收留我，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崔芝芸颤着声，咽了口唾沫，“可是那个江辞舟，他并没有见过我，我可以让惜霜代我嫁过去。只要拜过堂，行过天地礼，木已成舟，这门亲，就算是成了。到时我留在高家，我可以不做崔芝芸，隐姓埋名，等风声过去了，再嫁给表哥。”
青唯简直觉得不可理喻：“你做出这样损人利己的事，高子瑜会怎么看你，你凭什么觉得他还会甘心娶你？
“眼下离你出嫁还有五天，你藏了这么大一个人在屋中，你凭什么觉得高府上下不会发现？
“你偷天换日，让惜霜代你出嫁，可你与她这样不同，你又凭什么认为江辞舟觉察不出蹊跷？他一旦察觉，到时候坏的就是高家与江家的情谊。高家这位老爷本来就不愿收留你，倘若东窗事发，他会怎么待你，你可想过？！”
崔芝芸被青唯这一同诘问骇得跌坐在地。
可是，她已没有退路可走了。
她揩了把泪，很快爬起，“我是考虑不周，可是阿姐……你一定有法子帮我对不对？你这么有本事，你帮我，好不好？到时……到时就说是惜霜她攀附权贵，主动替我嫁去江家的。”
青唯只觉得她的言辞愈发匪夷所思，帮惜霜把脚上的绳索也解开，欲唤醒她。
崔芝芸见青唯打定主意不愿帮自己，心下一横，说道：“阿姐，其实……你就是玄鹰司找的那个劫匪对不对？”
青唯动作一顿。
“那日在公堂上，你辩说自己正午从集市回来的。其实不是，你找到我时，已经是深夜了。”
“前天晚上，我曾去你房里找过你，可是你不在。今早我去庙堂，恰好听说前天夜里，那个被劫的囚犯在流水巷曝露了踪迹。”
“还有，那囚犯曝露踪迹后，连夜出了城，昨天夜里，你也是一夜未归。是你帮他逃出城的，对吗？”
青唯听了这话，回过头来，看向崔芝芸。
这么说，这几日到她房中，踩乱门前铺散的烟灰的人是她。
“你刻意打探我的行踪？”
崔芝芸泪流不止，她看着青唯，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我是想去找阿姐时，无意间发现的。”
确定是崔芝芸，青唯反倒放下心来。
她的声音镇定一如往常：“单凭我这几日不在，你就断定我是劫匪？那么上京城中，来来往往这许多人，多少个昨天夜里不在家中，他们都是劫匪吗？”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崔芝芸见似乎惹恼了青唯，瞬间乱了阵脚。
“城南暗牢里关着的囚犯，是当年洗襟台下的工匠，与我父亲有同袍之情，与我师父也是旧识。我来京，是为了寻找我的师父，得知那囚犯逃了，前去打探消息，这样也值得怀疑？”
崔芝芸慌忙解释道：“阿姐，我当真不是怀疑你。哪怕……哪怕你真是劫匪，当日在公堂，是你帮我顶了罪，我怎么可能陷你于不义。何况那城南暗牢把守重重，你一个女子，如何劫囚。我不过是走投无路了，希望阿姐能帮帮我……”
青唯看着崔芝芸：“你想让惜霜替你出嫁，你可曾想过，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何将这么一个丫鬟轻易绑了手脚，缚在自己屋中？”
崔芝芸怔怔地望着青唯。
“因为她已有了身孕，身子太过虚弱。”青唯道，“且她腹中，怀的正是高子瑜的骨肉。你这样绑着她，伤了她事小，若是伤了她腹中的孩子呢？”
崔芝芸彻底骇住了。
她没骗青唯，她当真是走投无路才做出这样的事，她此前，并不知道惜霜已有了身孕。
青唯掐住惜霜的人中，头也不回地吩咐：“倒碗水来。”
崔芝芸讷讷地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到桌前斟了碗水，她的手一直颤抖着，水端到青唯跟前，已经洒了一半。
青唯扶起惜霜，把水一点点喂下，随后把碗搁在一旁。
不一会儿，惜霜渐渐转醒。
她第一时间抚上自己的腹部，缓缓睁眼，见眼前竟是青唯与崔芝芸，目色巨骇，迅速向床脚缩去，张口欲喊。
青唯在她叫出声前，迅速捂住她的嘴，冷声道：“我这个妹妹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得很。她能把你绑在这里，今日必然是你到她房里招惹她，你拿高子瑜纳了你做通房挑衅她，激怒她，逼劝她嫁去江家，否则她绝不会出此下策。你什么目的，我看得出来，我奉劝你一句，隔墙有耳，你在荒院里怎么跟高子瑜示弱，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一个丫鬟，胆敢做出威胁表姑娘的事，便是高子瑜袒护你，传到大娘子耳里，她这样疼爱芝芸，以后可有你的好日子过？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腹中这孩子想想，我眼下可以放你走，但你出去以后，该当怎么做，你可仔细想好了。”
惜霜睁大眼，惊惧地盯着青唯。
片刻之后，她似听明白了青唯的意思，目色渐渐平静，露出凄楚之意。
青唯问：“想明白了？”
惜霜点了点头。
青唯松开手，惜霜垂泪而泣，却也知情识趣：“大表姑娘教训的是，今日之事，是惜霜有错在先，还望两位表姑娘宽宏大量，惜霜出去以后，一定……一定三缄其口。”
“你走吧。”青唯也不啰嗦，“出去寻个大夫看看身子。”
“是……”惜霜声如蚊蝇，“多谢大表姑娘。”抚着小腹，低垂着头，匆匆走了。
崔芝芸看着惜霜的背影，目色一如死灰。
青唯看她一眼，说道：“你过来，我且问你，叔父获罪，是江家告的状，这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照道理，罗氏与高子瑜都不可能与崔芝芸提起这事，她是哪里来的消息。
崔芝芸啜泣道：“是惜霜……今日她说急了，说漏嘴的。”
原来如此。
青唯沉默下来。
此前她欲离开京城，一是因为门前的烟灰散乱，担心有人窥破自己的行踪；其二也是因为她拒绝陪嫁江家，得罪了曹昆德，担心曹昆德心生龃龉，派人加害自己。
可眼下情况不一样了。
到她屋中寻她的人是崔芝芸，她不必担心自己的行踪曝露。
薛长兴留给她的双飞燕玉簪扑朔迷离，想要弄清楚这其中关窍，她必须去玄鹰司铜窖子里间梅娘一面。
而江辞舟，眼下不正是玄鹰司的都虞侯吗？
曹昆德希望她陪嫁江家，就是希望她能借机接近江辞舟，如果她办到了，非但有了见到梅娘的一线契机，还能重新换取曹昆德的信任，今后要查洗襟台的真相，多少都需要曹昆德助力。
如此三全其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青唯问崔芝芸：“你当真不想嫁去江家？”
“当真不嫁。”崔芝芸斩钉截铁，“是江家害了父亲，我绝不做仇人之妇！”
“好。”青唯道，“我替你。”
“阿姐替我？”崔芝芸一愣，似是难以置信，“阿姐是说，愿意替我嫁去江家？”
青唯颔首。
左右嫁过去，只要拖过前几日，一旦取得新的线索，日后天大地大，她还能被困在江府吗？
“我是崔原义之女，髙郁苍之所以不愿意留你，大半也是我父亲的缘故。何况江家的来信上，只说了要娶崔氏女，并未说是崔氏芝芸，由我替你，你在姨母那边，也说得过去。”
她再次道：“便说定了，我替你嫁去江家。”

第13章
“红石榴翠珠儿耳饰一对，鸳鸯云锦枕一双，白玉簪一支，银元宝十枚，合计一百两，另还有红木压钱箱一只，银算盘、银剪子、银梳一只，以及……”
外间礼炮声不断，青唯坐在妆奁前，听嬷嬷念完嫁妆单子。
罗氏坐在一旁，“事出仓促，只能为你添置这么些物件儿，你嫁过去，有这样的底子，不至于拮据。”
几日前青唯决定替崔芝芸出嫁，心知瞒不过罗氏，便让芝芸去与罗氏说了。
这事不地道，罗氏听后，原本是犹豫的，但一来，她舍不得崔芝芸；二来，崔弘义的罪正是江逐年揭发的，她担心崔芝芸过去受罪，青唯虽也是崔家人，到底少了层亲缘；再者，髙郁苍不愿意让崔氏两姐妹长住府中，多半还是因为青唯的父亲是昔日洗襟台的工匠，眼下大的祸害送走了，至于小的这个，她再去说说情，想必留下无妨。
她安慰自己，青唯患有面疾，还是罪人之后，半生飘零无依无靠，亲事必然艰难，眼下嫁去江家，到底是有了归宿，算作两全其美。
“多谢姨母。”青唯道，“只是我在京城漏过面，崔青唯这个身份，不可能瞒得住江家。他们在议亲信上虽然只写了崔氏女，此崔氏女非彼崔氏女，江家吃了哑巴亏，以后大约会与高家结下梁子。”
“由他结去！本就是那江逐年理亏在先，芝芸为何落得如今这种这般地步，不正是拜他所赐？此事你不必多虑。”罗氏说着，又温声道，“等你嫁去了江家，那江辞舟胆敢待你不好，你尽管来与姨母说，姨母会为你出头。”
青唯颔首。
她知道罗氏说的都是场面话，听听也就罢了。
外间一名小仆进来禀道：“大娘子，吉时快到了，姑娘该出阁了。”
同心髻已梳好，罗氏端详着镜中人。
真是可惜，好好的人儿，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块可怖的斑？
若能去掉这斑纹，凭他真嫁替嫁，那江家岂有不愿意的道理？
青唯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崔芝芸，对罗氏道：“姨母，我还有些话想单独与芝芸说。”
罗氏点点头，带着一屋子嬷嬷与侍婢出去了。
“阿姐……”崔芝芸哽咽唤了一声，今次青唯出嫁，到底是她有负与她。
青唯道：“这几年我寄住崔宅，叔父有恩于我，我帮你，应该的。而今我嫁去江家，乃是我心甘情愿，你不必觉得有愧。只是，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我嫁去江家，是我的选择，你留在高府，也是你的选择。高子瑜优柔寡断，惜霜腹中已有了孩子，姨母虽袒护你，能做主终究是高家老爷，你选的这条路并不好走。你生来平顺，年纪太轻，此前遭逢惊变，处事失了分寸，莽撞不能瞻前顾后，好歹都过去了。说是一夜长大，可谁能一夜长大？但我走后，在高家的一切种种，便只能靠你自己了。切记，未能自立前，擅自依附于人，那人反会成为你的附骨之疽。我话到这，你我各自珍重。”
青唯说罢，拿起红盖头，就要推门而出。
“阿姐。”崔芝芸追了几步。
在崔宅的两年，她与她相交太浅，上京这一路上，她改口唤她阿姐，说到底是出于依赖，眼下眼见她出嫁，要离自己而去，心中空茫无着，才恍惚生出了一点真正的姐妹情。崔芝芸一下子觉得漂泊无依，像是被斩去了根，可是她又想，当年青唯寄住在崔家时，是不是也时时觉得自己没有根，“若是……若是你在江家过得不好，若是阿父能够昭雪，崔家、崔家……”
她想说，崔家永远都是青唯的家。
可是她觉得自己是自私的，那些愿景也是渺茫的，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末了，只垂下头，呐呐如蚊吟：“阿姐的教诲，芝芸都记下了。”
青唯见她伤心，觉得她实在不必如此。她本以为嫁去江家必会遭到百般拦阻，不曾想罗氏轻易就帮她挡去了麻烦。
她前几日还为一支来路不明的玉簪百思不得其解，为如何见到梅娘一筹莫展，眼下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青唯神色轻松，很淡地笑了一下，再次道：“保重。”推门而出，任等候在外的嬷嬷为自己罩上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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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秋高气爽。
接亲队已到，高府外头已簇拥着许多人。江逐年官职虽不高，与太后、何家走得却近，江辞舟近日升作玄鹰司都虞侯，双喜临门，派头拿得很足，迎亲的马队排了十八列，他勒马在头前，一身大红吉服。
青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外头人声鼎沸，“新娘子出来喽！”大约是哪户小孩子瞧热闹，说些吉利话去讨糖吃。
青唯盖着红盖头，被人掺着过了大门，身旁的嬷嬷蓦地撤了手。过了一会儿，有人把一截红绸子递到她手中。
青唯拿着红绸子，不知是要做什么。
成亲是仓促间的决定，她这几日都在筹划怎么去见梅娘，成亲的礼节是一点没学。
她立在原处，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直到红绸另一端，远远地被人拽了拽，才下意识迈了一步。
周遭一阵笑声。
身边的媒媪笑着出声提醒：“娘子，这是红绸花绳。”
红绸花绳是月老落在凡间的姻缘线，专牵有缘人，眼下这红绸一端连着她，另一端连着江辞舟。两人算是自此结了缘，直到送入洞房，花绳都是不能断的。
青唯这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在红绸的牵引下，上了轿子。
罗氏此前与她说过，江家的人口很简单，早年一场大火，江家大娘子丧生火海，江辞舟脸上也被火燎着了。江逐年思念亡妻，没有续弦，自此府上只余了父子二人。又因江家大娘子与太后有亲缘，太后心疼这个表外甥，多年来一直照应，便说五年前修筑洗襟台，为了让江辞舟建功，还让他跟着小昭王一起前去督工，后来洗襟台塌，他受了点伤，好在捡回一条命。
到了江府，府上已宾客满院，青唯由那花绳引着跨了火盆，到了正堂，还没拜天地，就听一旁有人喊，“江小爷早生贵子”，“小江爷抱得美人归”！
江辞舟笑了一声，他眼下没吃醉，尚算规矩，没理这些人，和青唯行过天地礼，把她送入洞房。
前院还有宾客，新娘子入了洞房，要等候至深夜。
罗氏原本要给青唯陪嫁丫鬟，但青唯没要，左右自己在江府待不了几日，等她走了，凭的耽误人家小丫头。
身边的嬷嬷很快退了出去，青唯掀开盖头，四下望去。
适才她是从前院过来的，依循记忆，这里应该是东跨院。眼下这个屋子是东跨院的正屋，里外两间用雕花梁柱隔开，没置屏风，另一头一间耳房打通，放了浴桶、竹屏、衣架。屋子南北开窗，要瞒住人出去很容易，往哪边走还待探过地势再行斟酌。
桌上备了不少吃食，她的嫁妆箱子也都抬进来了，青唯将薛长兴留给她的木匣从袖袍里取出，暂时锁进其中一只红木压钱箱里。
她已仔细想过了，要寻梅娘，她必须寻个合适的借口进到玄鹰司的衙署，眼下她暂成了江辞舟的妻，这个借口很好找，天凉了送衣，夜深了送吃食。
只是要做到这些，哪怕江辞舟再不满她这个替嫁妻，这几日绝不能与他撕破脸。
若实在做不到温柔体贴，那么顺从，好脾气，装也要装出来。
青唯在心中盘算着，把所有可能性里里外外想了个遍，不知觉间，夜已深了，外间宾客宴饮渐歇，倏忽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这边走——”
“哎，少爷，您悠着点儿。”
似乎是那日跟着江辞舟的白净脸厮役。
青唯迅速将盖头罩上。
等脚步声到了门口，只听江辞舟吩咐道：“行了行了，都散吧。”
声音含糊得很，似乎醉得不轻。
门被推开，随即又合上了。
青唯听得脚步声忽近又远，一时又听到东西翻倒的声音，似乎是在找什么。
“德荣——”过了一会儿，只听江辞舟喊道。
“在！”屋外厮役应候，“少爷有事吩咐？”
“挑盖头的玉如意呢？”
“少爷，您仔细看，就挂在床榻前的金钩上呢。”
屋外的声音又消歇下去，只余下江辞舟醉意蹒跚的脚步声，青唯垂着眼，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到他在自己的面前停住，取下玉如意。
如意探到盖头边缘，就要挑起来。
青唯屏住呼吸，方至此时，她才感受到一丝紧张，虽然她并不姓崔，也并未觉得自己是真正成亲了，可此时此刻，行完天地礼，要被挑盖头的，实实在在是她。
对方似乎也犹豫，玉如意几度伸来，又几度撤下。
如此循环往复，实在煎熬。
直至末了，青唯耐心终于告罄，她抬手，正要扯落盖头，与此同时，那头玉如意也似下定决心，将盖头挑了起来。
红盖头在这一挑一拽下，飘然拂落在地。
盖头落地无声。
那头江辞舟好似也没了声音。
顺着青唯的视线看去，江辞舟的手还顿在半空，手指修长如玉，几乎与他指间的如意一样色泽。而他整个人似怔住了，竟是动也不动。
青唯忍不住抬起眼。
江辞舟一身红绸新服，长身如玉。
他还带着面具，可屋中红烛满室，灯火通明，透过面具，那一双眸子清晰可见。
那一双眸子，眸光清朗，静如深海，正看着她。
有一瞬间，青唯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这样的目光灼透了。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这些年，寻常人见了她这张脸，都是避之不及的。
她觉得莫名，在迎亲时，上轿时，甚至拜天地时，未曾感受到的困窘忽然铺天盖地袭来，她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江辞舟蓦地退后一步，眸中清意不见了，似乎方才那一瞬间只是红烛光照下的错觉，他蹒跚着步子，一开口，满口醉意：
“娘子这新妆，画得忒浓了。”

第14章
“娘子这新妆，画得忒浓了。”
“……官人误会了。”青唯略顿了顿，“妾身患有面疾，眼上这个不是妆，是斑。”
“不是妆？”江辞舟似乎不信，他凑近了些，语气带着疑惑，“我怎么瞧着你……有点眼熟？”
他吃醉了酒，身形十分不稳，俯身立在青唯跟前，眼看就要撞上来，青唯一下起身，江辞舟栽倒在榻上。
青唯谨记此前拟下的计划，提醒自己一定要顺从，说道：“当日在东来顺外不慎撞了官人，碰洒了官人的酒，承蒙官人宽宏大量不计较，妾身一直感恩在心。”
这嗓子……
江辞舟翻身坐起：“我想起你了，你是那个……那个……”
青唯点了点头。
“这、这……”江辞舟大约是从卫玦口中听过青唯的名字，瞬间酒醒了一半，“这不对，我娶的是崔弘义之女，说是唤作什么芸——”
“妾身的确有个妹妹唤作芝芸。”青唯解释道，“只是妾身这几年寄养在叔父门下，叔父是把妾身当作亲女儿看的，妾身是姐姐，芝芸是妹妹，哪有姐姐未出阁，妹妹就先嫁为人妻的？官人来信，信上只说要娶崔氏女，眼下我为崔氏长女，合该我嫁，这是礼，夫君说是也不是？”
江辞舟坐在塌边看着她，醉意似又散了些，点点头。
青唯道：“其实我拿了信，原也惶恐。我与官人远日无恩近日无义，官人乍然说要娶我，实在匪夷所思，原本打算上京后，过府问个清楚，免得其中有什么误会。但妾身的妹妹是个烈脾气，听闻居然是公公一纸状书把叔父告到了御前，说仇人之家，死也不嫁，自古忠孝难两全，官人可理解她？”
江辞舟看着青唯，又点了点头。
青唯继续胡诌：“官人如果想娶芝芸，趁着成亲礼未毕，赶去高家，把话说开了，把芝芸换回来，也不是不可以，就怕妹妹这脾气，一个想不开抹了脖子，人命是小，倘若事情闹大了，旁人说江家不亲不义两面三刀，一面迎新妇进门，一面陷害亲家，官人这后半生，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日子。所以我嫁过来，实在是天上月老牵的线，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语气不疾不徐，总结起来三个要点，伦理纲常、形势利害、不得已而为之。
总之把他退亲的路通通堵了个遍。
江辞舟沉默须臾，长叹一声，他起身，到桌前坐了，提起酒壶斟酒：“娘子说得不对。”
青唯有心请教：“哪里不对？”
“你我这哪里是月老牵线？”江辞舟笑了笑，“你我简直是月老拿捆仙绳绑在了一起，外还加了十二道姻缘锁，借来蓬莱的昆吾刀都斩不断。毁人姻缘遭雷劈，毁自己姻缘五雷轰顶，被雷轰了不要紧，就怕到了阴曹地府，十殿阎罗也把你我的名字写在三生石上……还不过来？”
青唯看着他，不知是要过去做什么。
江辞舟拿起斟满酒的酒杯，递了一杯给她：“伸头一刀缩头保命，干了这杯合卺酒，你我认栽吧。”
鼓足勇气嫁过来是一回事，可真要面对了是另一回事。
青唯在江辞舟对面坐下，默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合卺酒。
红烛映照，江辞舟靠近，伸臂环过她的手腕，慢慢凑近。
带着清冽酒香的鼻息喷洒在面颊，青唯一下子垂眸，目之所及只有指圈里一盏轻漾的酒水。
青唯曾只身淌过无数兵戈刀剑，也曾孤身走遍大江南北，去城南暗牢营救薛长兴，面对巡检司十数精锐命悬一线她尚且没有怕过，因为她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做什么都要付出代价，可这一刻的艰难，该怎么形容呢？就好比她站在断崖，投崖而下，却忘了抛出袖囊里的软玉剑。
不知道跌下去是生是死。
鼻息愈近，温热微痒，青唯蓦地一闭眼，仰头饮下杯中酒。
好在酒饮罢，腕间绕着的手臂松开，江辞舟也没逼着她行别的礼，收了酒盏，去打通的耳房里洗漱，回到榻前，一边脱靴一边指了指左眼：“你这个，是怎么弄上的？”
青唯道：“生来就有，当时只是一小块，后来一场风寒，不知怎么的，就成这样了。”
她没有新妇的自觉，看着江辞舟脱靴，并不帮忙，立在一旁礼尚往来地问：“你脸上呢？”
“儿时家中起过一场火。”江辞舟道，“你这个，有得治吗？”
青唯摇了摇头。
江辞舟长叹：“唉，娘子，你我真是丑到一处了。”
说着，他拍拍床榻，意示青唯过来睡。
此事青唯早已想好了如何应对，先行吹熄了屋中烛火，在黑暗中褪下嫁衣，散下长发，穿了白净的中衣就上了榻。
江辞舟放下床帘，掀开被子，俯身而来，撑在她上方。
帐子里太暗了，就这么望过去，青唯只能看见他脸上未摘的半张银色面具，闻到一种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非常干净的味道。
昏黑中，江辞舟唤了一声：“娘子。”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沉澈，混杂在暗色里，有一丝哑。
青唯“嗯”了一声。
江辞舟于是没再说什么，慢慢俯身。
人的后颈有一处穴位，一击之下，必定昏迷不醒。青唯搁在身边的手并指为刃，看来这几日，只能用这招招待他了。
青唯在黑暗里抬起手，江辞舟忽然抬起头：“娘子，为夫不摘面具，没什么不妥吧？”
“妾身自然觉得无妨，只是妾身与官人是命定的姻缘，有天上的月老做媒，就怕月老觉得你我心不诚。”
这话出，江辞舟似也在思量。
半晌，他道：“娘子说得是，如此天作姻缘，倘不能坦诚相对，必定会唐突了天上的神仙。”
他翻身坐起，理了理被衾，在青唯身旁平躺而下，“只是为夫怕摘了面具吓着你，不如你我先适应几日，等再熟悉些，再行该行之事不迟。”
青唯道：“是，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第15章
“……替嫁？替嫁？！我找高家说理去！”
“我是告了崔弘义，怎么了！姓崔的要没犯事，莫要说我一纸状书，就是有人击登闻鼓告到御前，他照样能好端端的，官家下旨拿他，那是官家英明！”
“……生米已煮成熟饭了？人都没瞧清，你怎么就……吃醉了？你糊涂啊！一醉误终身！”
“唉，当初你执意写这议亲信，我就不同意，早知如此……”
翌日天刚亮，正院那头就传来江逐年的咒骂，间或伴着茶盏摔碎的声音。青唯睁着眼，只身躺在榻上，身旁空荡荡的——江辞舟黎明前就起了，大约终于酒醒，悔不当初，先行去正堂与江逐年解释了。
青唯等到江逐年的骂声消歇下去，起了身，外间的丫鬟听到动静，推门而入：“娘子可要梳洗了？”
这两名丫鬟青唯昨日见过，一个叫留芳，一个叫驻云，是江家专门拨来伺候她的。青唯不惯被人伺候，说：“你们帮我打点水，余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留芳笑道：“今日怕不成，待会儿娘子要随少爷进宫，马虎不得。”
“进宫？”
青唯反应过来，新妇过门第一日，要向长辈敬茶，江辞舟的长辈，除了家里这个江逐年，另就是宫中的太后了。
驻云道：“太后疼爱少爷，娘子要进宫跟太后请安呢。”
青唯脸上有斑，出行要带帷帽，驻云手巧，为她梳了个便行的堕马髻，簪了两根坠玉簪。
江逐年早就等在正堂了，他不骂了，但气未消，一脸愠色地坐在圈椅里，听到身边仆从说，“娘子来了。”只当是没瞧见。
青唯看了江逐年一眼，他身形干瘦，蓄着长须，额头宽大，如果不是板着脸，眉眼倒是和善，乍一眼看去，有点像年画上托着蟠桃的寿星爷瘦一些的模样。
青唯从留芳手里接过茶，奉给江逐年：“公公请吃茶。”
江逐年睨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眼上的斑，“嘶”地抽了口凉气。
可是木已成舟，他能怎么办？
他晾了青唯一会儿，从她手里接过茶，凉声道：“江家祖上耕读，书香传家，不奉行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既嫁进来，就是江家人，不可目不识丁，你可念过书？”
“念过。”青唯道，“小时候父亲教过《论语》与《诗三百》，《孟子》也会诵几篇。”
江逐年颔首，脸上刚露出点悦色，只听一声：“不过……”
青唯是习武之人，她知道自己行走站立皆成姿态，等闲瞒不住旁人眼睛，何况这两年在岳州，她曾不止一次出手教训过袁文光身边的小喽啰，这些事，江逐年一查便知，“不过因为父亲是工匠，我自小跟着他南来北往，总得有点自保的本事，父亲后来为我请了武艺师父，我念了两三年书，就学功夫了。”
她知道此话必会引起江逐年不满，往回找补，“我功夫虽不高，足以应付寻常家贼，大江南北走得多，出行亦很有经验，可以随护……”
江逐年“嘶”地又抽一口凉气：“打住打住，我问你，子陵娶你，是为了看家护院出入平安吗？”
子陵二字，应该是江辞舟的字。
青唯摇了摇头，闭嘴了。
一旁江辞舟道：“上回路过谷宁酒坊，我让朝天给我买壶酒，他不去，说什么让我把酒戒了。不听话的扈从，带在身边有什么用？还缠着我掏银子给他打了把新刀。她会功夫，我看就很好，以后朝天也不用跟着保护我了，换她。”
“少爷——”江辞舟身边，那名平眉细眼，名唤朝天的扈从错愕道。
江逐年骂道：“都成了亲的人了，你看你说的什么胡话，她不懂规矩，你更不成体统！”
这时，一名厮役进来禀道：
“少爷，马车备好了。”
他们今日还要进宫向太后请安，江逐年看他们一个两个都不顺眼，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却见江辞舟与青唯一前一后走到门口，一个吊儿郎当，一个步履如风，江辞舟他都骂腻了，今日正好捡个新的：“你看看她，再给她配把刀，出门就是江湖！”
青唯顿了顿，立刻收紧步子，规矩行了几步。
江辞舟吩咐德荣：“听见了么？去把朝天那把新刀拿来，给娘子配上。”
朝天脸色又一变：“少爷？”
-
“江家与太后的关系，说亲也亲，说不亲也确实高攀不上，过世的大娘子是太后的远房表妹，与太后原本走得并不近，只与荣华长公主相熟。这个荣华长公主是谁呢？就是先帝的妹妹，今上的姑姑，小昭王的生母。因着这一层关系，江家才渐渐亲近了太后。”
去宫里的路上，江辞舟嫌细说起来麻烦，把德荣唤进车室，让他与青唯解释江家与宫里的渊源。
德荣说起话来生冷不忌，强在直白易懂。
“五年前，先帝爷不是下旨修筑洗襟台么？太后兴许是觉得少爷久无建树，洗襟台是个机会，就让小昭王带着他去了。后来呢，那台子塌了，少爷受了伤，不是外头传闻的轻伤，你想想，跟少爷一起受伤的小昭王，眼下还躺在宫里命悬一线呢，少爷受的伤挺重的，养了两年才好。太后或许是觉得愧疚，此后愈发关心起少爷，每逢大日子，都要召少爷去宫里一见。”
“说回洗襟台。照道理，太后深宫之人，不能见外臣的，但是洗襟台塌了后，先帝郁郁而终，官家继位时，还很年轻，那阵子朝纲有些乱，是太后辅政，才稳住了朝局。官家孝顺，念太后恩德，默允了与太后有亲缘的外臣后辈，每逢大日子进宫探望太后。”
与太后有亲缘的外臣都有谁呢？除了江家几个小户外，另就是何府了。
当朝中书侍郎何拾青，正是太后的亲弟弟。
而太后的亲侄子何鸿云乃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眼下已官拜工部水部司郎中。
这些青唯都听曹昆德提过。
江辞舟这一路上都不发一语，马车到了朱雀街，他撩开车帘，拿扇子敲了敲朝天的肩膀：“谷宁酒坊到了，给我买壶酒去。”
朝天不去，“老爷说了，让少爷戒酒。”
“你的刀到底要不要了？”
朝天静坐半晌，跳下马车，不一会儿，提了一壶罗浮春回来，他把酒递给江辞舟，神情复杂地叮嘱：“快进宫了，少爷少吃些。”
“你懂什么？”江辞舟拿过酒壶，把盖子撬开，“到宫里了才该吃酒。”
-
马车在紫霄城的西华门停驻，西坤宫的人知道江辞舟今日要带新妇进宫，很早就到宫门里侧来迎了。
闻到江辞舟一身酒气，迎候的公公见怪不怪，只笑说：“江小爷这新禧的劲头可浓着哩！”
西坤宫在四重宫门内，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正值辰时，太后刚颂完早经，眼下正在苑中的亭子里喂鱼。苑中有湖，湖上曲折栈桥以汉白玉铺就，青唯摘下帷帽，跟着江辞舟走过栈桥，发现亭中除了太后外，还立着一个年轻男子。
此人年不及而立，一身浅紫官袍，身形偏瘦，眉眼秾丽，长着一只鹰钩鼻，远望去，竟与太后有些像。
一见江辞舟，他笑道：“姑母，子陵来了。”
在西坤宫里，能喊太后姑母的外臣，大概只有此前德荣提过的何鸿云了。
太后的模样倒是比想象中的年轻些，一对长眉斜飞入鬓，见了江辞舟，目色分外柔和：“适才念昔要走，哀家说，让他等等，子陵该带着新妇来看哀家了，说不得，一说就到了。”她的目光落在青唯脸上，含笑着道，“是个好姑娘。”
江辞舟道：“如何说不得？今早起身，子陵想的第一桩事就是带着娘子进宫见太后。”
他一开口，一股酒气。
太后蹙了眉，尔后道：“你刚成亲，哀家说不得你，说了怕坏你的喜气。但你也大了，眼下更是成了家的人，这几年下来，算是经历了些事，没往常那么浑了，就是这吃酒的毛病，怎么至今不改？官家看重你，把玄鹰司交给你，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担子，你可不要辜负了官家信任。”
江辞舟道：“子陵记住了，下回一定少吃。”
何鸿云在一旁打趣道：“姑母适才还说，子陵新禧，绝不说他的不是，眼下却又忍不住，姑母爱重子陵，亲得很，侄儿看着嫉妒。”
他仗着太后宠爱，说话没什么顾忌，太后听后，看他一眼，语气平静：“你也一样，官家交给你的新差事，你着紧仔细办，千万办妥了。哀家知道你这个人，肚子里九曲回肠，很聪明，你要把心思花在你的生意经上头，不是不能够，只要你把正业做好，哀家挡着，谁能说得了你？”
何鸿云得了垂训，合袖称是。
几人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不多时，曹昆德过来了，他看见跟在江辞舟身边的青唯，不动声色，与太后拜道：“官家早上的政务议完了，午时得空儿，说是愿过来西坤宫陪太后用膳。”
太后和颜道：“他孝顺，让他来便是。”
曹昆德应了，刚欲走，太后又把他唤住，“你去一趟元德殿，让皇后也来。”
曹昆德称“是”，离开前路过青唯与江辞舟，说了句：“恭贺江小爷新禧。”
皇帝要来，江辞舟与何鸿云自也不好多留，陪着太后又说了几句话，一齐告辞了。
-
宫里的小黄门引着几人往外走，出了三重宫门，何鸿云步子一顿：“子陵留步。”
江辞舟回过身：“有事？”
何鸿云搓着手，看了青唯一眼，似乎有点犹豫。
青唯立刻会意，让小黄门引着自己先一步往西华门去了。
何鸿云道：“有桩事，在下不得已，要拜托子陵。”
“念昔只管说来。”
“前一阵，玄鹰司查封了流水巷的莳芳阁，听说是要抓城南暗牢里逃脱的贼人，不知此案可有了结果？”
江辞舟道：“此事我不清楚，这案子一概由卫玦负责。怎么？念昔也想找到那贼人，立上一功？”
“哦，这倒没有。就是子陵你也知道，我有个庄子……”
江辞舟一听他提“庄子”，一下子就笑了，“适才太后才让你不要把心思放在生意经上，这么快又打起算盘了？”
何鸿云的庄子在城郊，说是庄子，实际上是一处狎妓吃酒的私密园子。
何鸿云苦笑道：“实在是我这庄子上，近来除了一个“扶冬”，没一个好货，凭的惹人笑话，我心中也堵着口气。可你说我怎么办？流水巷十八条胡同，做买卖的多了去，上三等，下九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我顶着这么个身份，总不能明着抢人，眼下……”他顿了顿，悄声道，“你也知道，太后盯我盯得正紧呢。”
“所以，”他退后一步，合袖朝江辞舟行了个礼，“不得已，只能拜托到子陵头上，卫玦此前不是查封了莳芳阁么？要我说，那暗牢里的贼人早跑了，他审几个妓子，审了这么多日了，审出什么了？他就不是个脑子灵光的人！所以子陵，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把梅娘和她手下的妓子一并与了我，我一定……”
“好啊。”不等何鸿云说完，江辞舟就道，他带着面具，不露眉眼，只有嘴角噙着一丝笑，“人在铜窖子里，你何时要？”

第16章
何鸿云没想到江辞舟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搓手思量了一下，“这个，自然越快越好。不过我也知道，眼下子陵你刚上任，卫玦、章禄之两个驴脑袋，跟你不大对付……”
“这却没什么。”江辞舟笑道，朝上指了指，“我什么德行，官家心里头清楚，除了吃酒，只会享乐，叫我去管玄鹰司，官家也是一万个不放心，从殿前司里抽调了两百人，让我并入玄鹰司里。我手上有人，到时候随便下个调令，让我的人跟铜窖子的看守轮个班，那些妓子，给你弄出来就是。你看明日如何？”
“明日？”
这话一出，何鸿云都诧异了，眼下江辞舟正是新婚燕尔，怎么说都该缓几日，何鸿云本想客气几句，但他确实急得很。
江辞舟似乎看出他的踌躇，说道：“你也不必觉得麻烦我，我肯帮你，是有条件的。”
何鸿云连忙道：“子陵尽管说来。”
“莳芳阁的梅娘，有一手‘梅枝舞’的绝技，据说可以在冬雪梅枝上起舞，但见梅花落，雪纷纷，而梅枝不折，她后来将这技艺传授给了不少人，没一个人比她跳得好，她年纪大了，收山了，不跳了，我却还想亲睹一回真正的‘梅枝舞’。”
何鸿云听了这话，有些犹豫。
可眼下人在江辞舟手上，容不得他讨价还价，便点头：“好，人若到了我庄子上，今冬第一场雪至，我必让她跳给子陵看。”
江辞舟又道：“贵庄以两桩事闻名，一曰佳肴‘鱼来鲜’，我想尝一尝；二曰‘美人扶花’，我想看一看，当年名震一时的扶夏姑娘病了几年，我怕是没这个眼福了，眼下新到的这个扶冬姑娘，不知可有幸一见？”
“这却好说！”何鸿云一口答应，“明晚在下要在庄上摆宴，子陵的几个知交，徐家的公子、曲家的小五爷、还有邹平，他近日刚升了巡检司的校尉，都会前来。原本也想给子陵递帖子，这不，怕打扰了子陵你新婚么？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你也来，到时无论是‘鱼来鲜’还是扶冬，只要子陵想尝的想见的，我通通让你享受个痛快！”
江辞舟道：“你也说了，我刚成亲，明晚就不去了。至于‘鱼来鲜’，这样，明日我让朝天去贵庄上自取，顺道认个熟脸，以后我但凡得了空，自行过去就是。”
这话说出口，竟有个要常来常往的意思。
何鸿云不由地取笑他：“原以为洗襟台那事儿过后，子陵这几年学规矩了，没想到，都成了亲的人了，也不忘了风流。”
-
翌日天刚亮，青唯还未苏醒，身边传来一丝轻微的动静。
江辞舟轻手轻脚下了榻，去耳房里洗漱。
青唯警觉地睁开眼，隔着纱幔看去，江辞舟立在屏风前穿衣，一身绣着雄鹰暗纹的箭袖玄衫，外罩紫纱袍，腰间束了根青銙带，是玄鹰司都虞侯的官服。
看这装束，他今日要去衙门？
他们刚成亲，朝廷给了七日休沐，这是天恩，照道理，如果没要紧的事，是不该去衙门的。难不成是玄鹰司有什么急务唤他？
青唯正思量着，忽然听到脚步声。
江辞舟穿好衣裳，朝床榻这里走来。
青唯立刻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纱幔轻动，似乎是江辞舟把帘子撩开了。
青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他在榻前伫立的时间太长了些。
良久，江辞舟才无声把纱幔放下，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合上了。
青唯在榻上睁眼躺了一个时辰，直到天彻底敞亮了，她才起身，外间的留芳驻云听到动静，推门进来：“奴婢去给娘子打水，备早膳。”
青唯问：“怎么没瞧见官人？”
留芳道：“少爷早上说有急差，赶去衙门了，要等午过才回来，走前还吩咐奴婢们不要吵醒娘子。”
果然是去玄鹰司了。
青唯道：“走得这么急，用早膳了么？
驻云与留芳对视一眼，皆道：“没有，德荣送少爷走的，想必路上会用。”
青唯又道：“他近日在衙门是挂了休沐牌子的，早膳解决了，午膳呢？咱们府上灶房里有备的么？”
即便挂了休沐牌子，偌大一个玄鹰司，哪里会短了堂堂都虞侯一口吃的。
但是驻云伶俐，见青唯一问再问，很快听出了话里藏着的意思。
她想着少爷娘子大约是新婚燕尔，一刻也不舍离分，笑着回道：“有的，奴婢这就让人把食盒备好，娘子是要差下人送去，还是……要亲自送去？”
青唯也似思量了一阵，才道：“我亲自送吧。”
-
府上的厮役驱车送青唯去衙门，途中路过谷宁酒坊，青唯特地买了一壶罗浮春。
玄鹰司的衙署在三重宫门之外，走东华门旁的小角门入，由看门的侍卫验过牌子。
这里不算禁中，各部办事大院与衙署遍布，四品官以上的家眷准允偶尔探访，但通常都是打发府上仆从过来，只因女眷大都会被拦在角门外再三盘问，以各种理由拒之。
今日的侍卫知道江辞舟是刚成亲，没怎么为难青唯，放过了。
青唯到了玄鹰司衙署外，早有一名身形颀长，模样极其年轻的玄鹰卫来迎，此人名唤祁铭，尊称青唯一声“夫人”，说道：“大人一个时辰前唤了卫掌使、章校尉去值房里议事，眼下还没议完，小的先帮夫人去通禀一声。”
青唯打量他一眼，他身上的玄鹰袍簇新，像是个新来的。
青唯道：“不必了，我不过是送食盒来，等等便是。”
祁铭称是，把青唯引至公堂内一间静室坐了，奉上茶，退了出去。
曹昆德早前与青唯说过，玄鹰司分内外衙，外衙就是办事的，玄鹰司四大部，鸮部、鹞部、鸱部、隼部的公堂，以及上头都虞侯、点检的值房，都在外衙。外衙行事相对宽松。但玄鹰司真正的核心却在内衙，譬如臭名昭著的铜窖子，就建在内衙最深处。
因此，进到玄鹰司的外衙容易，但想进到内衙，尤其在卫玦整肃过玄鹰卫之后，难于登天。
青唯吃了会儿茶，在心中把种种借口都思量好，重新带上帷帽，推开门，与祁铭只道是坐累了，不顾祁铭面上难色，径自往内衙的方向走去。

第17章
内衙的大门设在衙署内，与外衙以一道内巷相隔。
内巷宽大，大约等同于一个院落。
青唯不经意走过去，还没到内巷，便被内衙门前的玄鹰卫喝止：“玄鹰司重地，不得擅闯！”
内衙的门开着，从青唯这里望过去，院中每隔一段距离，便伫立着一名披甲执锐的玄鹰卫，拐角处、内门处，每一道关卡，更有多达四名玄鹰卫把守。
这还只是内衙的第一重门，而铜窖子是在三重门内，也就是说，想要见到梅娘，要闯过三个这样戒备森严的衙地。
曹昆德此前的话一点不假，玄鹰司眼下就是个密不透风的铁桶，莫要说她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青唯心中暗自后悔，她实在太冲动，也太高估自己了。
眼下玄鹰司在审的案子只有梅娘这一桩，江辞舟说有急差，她担心情况有变，急赶着送来食盒。转念想想，她与江辞舟成亲不过三日，彼此之间并不很熟，忽然体贴至斯，难道不会惹人生疑吗？
寻常人倒也罢了，可是江辞舟……她直觉这个人不像看上去这么简单。
早知如此，她该从长计议的。
青唯非常自责，她后悔自己打草惊蛇，可眼下草已打了，只能尽量把家中那条蛇安抚下去。
青唯不动声色地往回走，忽见前方行来一列玄鹰卫，足有三五十人之多，他们身上的玄鹰袍与祁铭一样，是簇新的。一路行来，目不斜视，到了内衙门口，为首一名头戴羽翅盔的玄鹰卫出示一张令牌：“奉都虞侯之命，今日我等与鸮部诸位调班。”
内衙的守卫一愣，说道：“此处乃内衙重地，玄鹰薄上有令，不得擅离职守，不得任人擅闯，除非见到三张调令，不能临时调班。”
所谓三张调令，指的是玄鹰司三位当家的，即都指挥使、都虞侯、都点检的调令，然而眼下玄鹰司人才凋令，上头除了一个虞侯，往下便只有卫玦和章禄之了。
为守的羽翅盔颔首，又出示两张令牌：“这是卫掌使与章校尉的。”
守卫接过，自己验过后，又交给旁边的人检验。须臾，他将令牌交还给羽翅盔，拱手道：“在下能多问一句，虞侯为何要忽然调班吗？”
羽翅盔露出一个淡笑：“虞侯新禧，犒赏大伙儿的吃酒，新官上任，大伙儿莫要不给虞侯面子。”
守卫的还是迟疑，但卫玦、章禄之都应了，他们哪能不从？于是对羽翅盔道：“你们的人先进去，我再让鸮部人撤出来。”
青唯看了一会儿，见玄鹰卫撤换人手，便跟祁铭一同回外衙去了。
又在静室里静坐片刻，青唯出来，把食盒交给祁铭，说道：“我一个女眷，不好在此多打扰，既然虞侯还在议事，小兄弟帮我把食盒转交给虞侯便是。”
祁铭称“是”，他本想把青唯送至宫门，但青唯只道是认得路，让他在衙外止步，自行走了。
青唯离开玄鹰司，越走越快。
她适才已仔细观察过了，虽然内衙进不去，但是内外衙之间的巷陌东侧，有一个天井与旁边的衙署相连，形成一个死角，伏在檐上，既可以遮掩身形，又可以看到内巷里的动静。
她直觉玄鹰司忽然调班没这么简单，且今日请求调班的玄鹰卫，身上的袍服簇新，换言之，他们极可能是新来的。
青唯此前一直与曹昆德有联系，玄鹰司任何风吹草动，曹昆德都会告诉她，直至薛长兴投崖，未曾有任何新人调入玄鹰司。因此这些新来的，应该是这几日刚到玄鹰司，大概是皇帝担心江辞舟独木难支，给他分派的人手。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是新来的，他们很可能对内衙的情况不熟悉，更有甚者，他们尚没有见过梅娘与一干妓子！
玄鹰司雪藏五年，五年后的第一案，便是与薛长兴有关，事出反常必有妖，青唯没有妄想要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闯进内衙，但她必须再去看看。
她此行仓促，没有做万全的准备，走到一处无人的墙根下，双指抵住唇，急吹三声鸟哨。
隼飞至半空，她担心惊动旁人，没有去接，隼不下落，盘旋片刻，飞回去了。
青唯不知道曹昆德看到来而复返的隼，会不会出手帮助自己，她来不及多想，足尖在墙根上借力，瞬时跃上屋檐。
衙署之地虽不如禁中戒备森严，也有巡逻的侍卫，青天白日，青唯一身青衣，实在显眼，她俯身在瓦顶，几乎是匍匐前进，不敢弄出一点动静。
不出所料，这帮新来的玄鹰卫果然有异。
青唯刚到天井的死角处，玄鹰司已调完班了，卫玦的人马一撤，为首的那名羽翅盔便吩咐：“把门掩上。”
随着“砰”一声，外衙通往内衙的门被合上，羽翅盔立刻看向下头几人：“快去。”
几人颔首，疾步往内衙去了。
又待片刻，只听一阵仓促嘈杂的脚步声，间或伴着一阵压低的催促：“走快点！”
只见数十个穿着绫罗绸衣的女子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来，正是莳芳阁的妓子！
她们被关了数日，身上有些脏，好在大多看起来都没受伤，大概是缉拿梅娘时顺便拿的。梅娘落在最末才出来，她受了刑，身上有数道带血的鞭痕，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饶是如此，也没让人掺扶，神色镇定的步至内巷，在玄鹰卫的吩咐下，与前头一干妓子一样蹲下身来。
羽翅盔于是吩咐：“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人到了没有。”说着，从内巷西侧的小门出去了。
青唯暗自错愕，看这架势，他们是想把人送走？
可是，看那羽翅盔区区一个玄鹰司校尉，必不敢这么做，那么就是领了江辞舟之命？
把人送走，要送去哪里？青唯不由地想，薛长兴失踪，只留给她一个木匣，她想查洗襟台的真相，除了一根玉簪，没有任何线索，曹昆德终究靠不住，梅娘是她最大的机会，她赌不起。
如果梅娘此行遇害了呢？她必须现在行动。
青唯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妓子出来时，羽翅盔没有点算人数，说明他对她们并不熟悉；这些玄鹰卫行事仓促，面有急色，说明他们所办之事隐秘、见不得光；羽翅盔没有把内衙的玄鹰卫都调出来看守妓子，说明他不想闹出动静，引起骚乱。
因此，这些妓子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只要不被人发现，又有什么分别呢？
青唯看了眼自己的衣裙，她今日亦穿绸纱，与妓子们略像，在瓦顶趴久了，蹭得一身灰尘，与她们一般无二，唯一的不同，就是她眼上这斑，实在太扎眼了。
青唯当机立断，她摘下帷帽，藏在屋檐下的死角，从腰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倒了些药粉在手中，以掌心捂热了，覆于左眼之上。
左眼周遭的肌肤微麻微凉，但很快，凉意就褪去了，升腾起一股热来，青唯于是顺手一抹。
她在瓦顶拾起三枚碎石，利落一掷，碎石带着力道，直击西侧门槛。
趁着内巷里几名玄鹰卫不备，青唯无声从屋檐跃下，迅速并入妓子后方。
她动作太轻了，几乎没有妓子注意到她，挪至梅娘身边，青唯低声唤了句：“梅娘。”
梅娘移目过来，随后就怔住了。
她沦落风尘数十年，更是莳芳阁的老鸨，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姑娘，该怎么形容呢？乍一看，只是觉得好看，肤白清透，秀丽多姿，可只要多望一眼，便会不自觉被她吸引。
她太独特了，五官的线条非常干净，眼尾上翘，鼻峰秀挺，颊边的两颗痣有些俏皮，像是春日里开得恰到好处的桃花，又带着秋霜的冷，覆着凛冬的雪。
梅娘确信她不是莳芳阁的人。
但她知道，她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靠得这么近，却不出手伤她，应该不是敌人。
青唯发现梅娘没有认出自己，为防惊动旁人，做了个口型：“薛长兴。”
梅娘愣了愣，恍然大悟，原来眼前这个姑娘，竟然是那夜罩着黑斗篷，功夫极高的女子。
时间紧迫，青唯也不拖沓，立刻就要取出袖囊里双飞燕玉簪给梅娘看，正这时，适才去接头的羽翅盔回来了，他环目望了一眼内巷中的妓子，没有发现异样，朝旁吩咐了句：“人到了，带她们走吧。”
此言出，妓子们目中均露骇色。
她们被关得太久了，没人敢问眼下是要去哪儿，她们甚至不知道此行是不是去送死。沦落风尘已是命苦，眼下风雨飘摇，命在一线，有的人已低低呜咽起来。
旁边的玄鹰卫不耐，呵斥道：“哭什么？小点儿声，都跟上！”
妓子们一个接着一个，从内巷西面的小侧门迈出。青唯落在最末几个，望向前方，正午已过，西斜的光透过那一扇小门照进来，生休开，死伤惊，她也不知跨过了这道门，前方是吉是凶，可眼下已没有回头路了。
青唯落在梅娘后方，跟着一群妓子一起，往小门走去。
-
祁铭在江辞舟的值房外一直等到申时，才见卫玦与章禄之离开。
祁铭连忙拱手行礼：“卫掌使、章校尉。”
卫玦“嗯”了声算应了，章禄之却是一脸愠色。
其实祁铭只道他二人面色为何如此难看，早上江辞舟唤他们议事时，祁铭是在一旁的。
说是议事，江辞舟只吩咐了两桩事，一是内衙调班，二是放了梅娘。
章禄之不忿，问道：“敢问虞侯为何要放走梅娘？”
江辞舟以一句“做个顺水人情”搪塞了他。尔后一直拘着卫章二人，直到吴曾那边彻底将人放走。
不一会儿，江辞舟也从值房出来了，他似有事要办，没瞧见一旁的祁铭，径自往内衙走，祁铭连忙跟上去，说道：“虞侯，适才夫人来过了。”
江辞舟步子一顿：“谁来过？”
“夫人。”祁铭道，“夫人说，虞侯在衙门挂了休沐牌子，担心衙门不供饭菜，特地送来。”
江辞舟愣了一会儿，又问一次：“她来给我送吃的？”
祁铭道：“是，还有一壶酒。属下已把酒与食盒拿去灶房里热着了，等虞侯办完差事，立刻取来。”
江辞舟去内衙，不过是想亲自问一下吴曾，是否已将梅娘送走了，眼下却是不急了。
他道：“不必了，去把食盒取来，让吴曾过来见我。”
祁铭应是，很快把食盒与酒送到江辞舟值房。
江辞舟默坐了一会儿，把盒盖揭开。食盒里的饭菜是他家中常备的，没什么特别，酒水是谷宁酒坊的罗浮春，大概是他昨日路过，催促朝天去买，她记住了。
江辞舟看着公案上的酒菜，没有动筷子，他只是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面具遮了脸，不见眉眼，日光却透窗而入，落在他流转的眸色。
屋外传来叩门声，江辞舟回过神。
他盖上食盒盖子，说道：“进来。”
吴曾便是适才青唯在内巷里见过的，那名头戴羽翅盔的玄鹰卫，到了桌案前，吴曾拱手一拜：“虞侯，人已平安送走了。适才属下去外头查探，小何大人的人手来得及时，这些妓子没被人发现。”
江辞舟“嗯”了一声。
吴曾的目光落在他桌案上的食盒，不由地问：“虞侯还不回么？”
“还有点事。”江辞舟抬眼看他，“怎么？”
吴曾笑了笑：“没什么，想着虞侯新禧，不该将好时光耗在公堂里。适才卑职探查回来，路过宫门，瞧见江府的厮役等在马车旁，还以为虞侯要回了。”
“我府上厮役？”
他上下值惯常由德荣来接，德荣吴曾是认得的，今日何鸿云庄上摆宴，朝天被他打发去庄子里认门了，府上怎么还会有厮役来接他？
江辞舟的目光落到食盒上，稍怔了一下，唤道：“祁铭。”
祁铭推门而入：“虞侯。”
“青……我娘子她，是何时走的？”
“走了快两个时辰了。”
江辞舟转头问吴曾：“莳芳阁的妓子是一个时辰前离开的？”
“正是。”吴曾道，见江辞舟立着不动，唤了声，“虞侯？”
江辞舟拿了薄氅，径自往外走，声音一改往日轻佻，沉肃清冷，“找个认得何鸿云庄子的，立刻跟我走一趟。”

第18章
马车一路颠簸，行驶了近两个时辰才停下。
须臾，车外有人催促：“都下来！”
青唯与挤在车室内的数名妓子依次下车，入目的是一座庄园。庄园占地极广，傍山而建，白墙黛瓦，草木葳蕤。
妓子们由几名护卫打扮的仆从引入庄内，穿过一片翠竹林，在一扇月牙门前停下。月牙门上有个匾额，写着“封翠院”三个大字，匾额下立着几个嬷嬷，见了她们，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高声道：“从今往后，你们就住在这儿了。这儿的客人可不比外头，什么下三等、下九流，通通没有！来咱们这儿的，都是贵客，你们机灵些，守规矩，把他们伺候舒服了，今后有的是福气享；倘是不守规矩，记住了，这儿也不是养闲人的地儿，嬷嬷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们长记性！”
话到这，妓子们心里头也了然了。
外头的勾栏瓦舍太扎眼，达官贵人们讲体面，不爱去，可又按捺不住风流本性，怎么办？有人投其所好，修了庄子。庄子明面上看去，像大户人家的宅邸，实际上呢，是专供这些贵人们吃酒享乐、宴饮狎妓的场所。
这样的庄子在京城不少，场地通常隐秘，大小不一，要进入庄内，还得有熟人引荐才行。这些青唯从前只是略有耳闻，没成想今日长了见识。
领头的嬷嬷又吩咐：“排好队过来，一个一个报名字，名字不好听的，换了重取，记完名就去院中另一间屋子里候着，等人过来给你们验身子。”
旁边还有护卫跟着，青唯摸不准状况，不敢贸然行事，跟着梅娘排队，到了月牙门前，记名的嬷嬷问：“叫什么？”
“这是我们莳芳阁新来的姑娘，还没来得及起……”梅娘担心青唯不知怎么应付这状况，在一旁代答。
“问她，你插什么嘴？”嬷嬷厉声打断，又问一次，“你叫什么？”
青唯随意编了个名，嬷嬷点头，提笔记到一半，笔锋忽然一顿，她抬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青唯，与一旁领头嬷嬷对视一眼，拿起手旁的印章，在青唯编的花名下盖了枝艳丽的桃花戳。
入了院，守卫便不跟着了，封翠院很大，当中挖了池塘，池塘后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楼，验身子的屋子是小楼一楼正间，门口也守着人，似乎还要重新记一次名。
梅娘到了回廊上，见后头的妓子尚未跟来，低声问青唯：“姑娘，薛官人他……”
“他走了。”青唯知道梅娘想问什么，答道，“当日我们被玄鹰司追踪，出城以后，逃到宁州地界，我掉头回到京城，他逃走了。”
青唯没说出全部实情，倒不是不放心梅娘，只因实在没这个必要。
梅娘舒了一口气：“他这几年一直想要上京，在京郊附近几座州府徘徊多日，到了宁州好，宁州的山野他很熟悉，定能平安逃脱。”
青唯是混进来的，不宜在庄上久留，她四下一看，见无人注意到她们，单刀直入：“薛叔这些年一直在追查洗襟台坍塌的真相，这个你知道，对吗？”
梅娘点了点头。
“薛叔离开前，把这个留给了我。”青唯说着，探入袖囊里，把双飞燕玉簪露出来给梅娘看，“这支玉簪，你可知道渊源？”
玉簪是木匣子里的事物，梅娘当时替薛长兴保管木匣，见是见过，只是……
梅娘摇了摇头：“我只记得薛官人说，这支玉簪与洗襟台息息相关，不可轻易示人，别的，他没有与我多提。”
对于梅娘的不知情，青唯早作了准备，她并不气馁，继续追问：“又或者，与玉簪无关，他冒险来京，除了见你，必然还有非常重要的事，他将木匣交给你时，与你提过什么旁的什么没有？”
旁的？
经青唯这么一提点，梅娘瞬间想了起来：“折枝居！”
“折枝居？”
“是流水巷的一个小酒馆，就在东来顺附近，薛官人向我打听过这酒馆，还说想去一趟。”梅娘道，见青唯没反应过来，把方位告诉她，“顺着沿河大街直走，快到东来顺，有一个岔口，从岔口拐进去是一个死胡同，折枝居就在死胡同的尽头。”
梅娘这么一提，青唯一下就记起来了。
当夜她与薛长兴逃出莳芳阁，身后玄鹰司急追，她本想避走小巷，从来路离开流水巷，可薛长兴头也不回地往东来顺走，以至他们避无可避，她不得不使计撞上江辞舟，碰洒他的酒水，掩护薛长兴离开。
眼下想想，薛长兴不是个莽撞的人，他知道江辞舟在东来顺摆酒，怎么会选择去东来顺呢？
还是说，一切正如梅娘说的，薛长兴的真正目标，并不是东来顺，而是那个死胡同里的酒馆，折枝居。
在那样走错一步攸关生死的时刻，他还念着要去那个酒馆，这酒馆一定有玄机！
青唯道：“我知道了，多谢。”
几句话的工夫，两人已到了回廊尽头。验身的屋子前拉起帷幔，外头排着长龙，屋门口另守着几个嬷嬷，其中一个正在训话：“验好了身子，有人会领你们去各自的住处，晚间有人来教你们技艺，技艺学得好——”嬷嬷抬手，往封翠院后几座单独阁楼小院一指，“瞧见那儿没有，咱们这儿的花魁红牌们，都住着这样的地儿！这是你们在外头想都想不到的福气！”
言罢，问一旁一个护卫：“名册送到了没有？”
“应该快到了。”护卫道，看了妓子们一眼，“她们是从牢里放出来的，衙门么，办事章程多，名册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送到的，先点着人数，记完名，到时候再核。”
嬷嬷冷声道：“正是因为来路不正，才不能掉以轻心，多了一个少了一个，指不定就要惹出祸端。”
青唯一听这话，暗道不好，没想到这庄子规矩如此森严，还要查验妓子的人数。
她是临时混进来的，一旦这些嬷嬷拿到玄鹰司的名册，把她揪出来太容易了。
时值黄昏，四下暮霭渐起，青唯趁着无人注意到自己，默不作声地退后一步。梅娘见青唯要走，捉住她的手腕。
她有些担忧地看了青唯一眼，做了个遮脸的动作，褪下身上的绢纱递给她。
青唯接过绢纱，对梅娘一点头。
避至妓子最末，青唯以廊柱掩住自己身形，一个纵跃，跃上廊顶。她动作虽轻，若要仔细观察，发现她其实不难。好在封翠院的护卫似乎没料到有人能潜入庄内，注意力都放在廊下了。
暮色更深了，青唯借着夜暮掩护，很快到了高处屋檐。
她四下望去，这庄子比她想象中更大，眼下她所处的封翠院，在庄子的西侧。由西朝北而望，紧接着封翠院的便是适才嬷嬷指给她们的，花魁、红牌们住的阁楼小院。阁楼小院再往北是一条宽巷，宽巷后是偌大的膳房，膳房外，衣着妍丽的侍女们端着各色珍馐进进出出，穿过一片樟木林，就到了庄子前院。
今夜前院似乎在摆宴，从这里看去，只见灯色满眼，曲水流觞，间或有笙歌鼓点传来，靡靡之音不绝于耳。至于庄子的东侧，看上去应该是庄上主人、贵客的居所，而南侧住的则是庄子的护卫与仆从。
青唯适才是从西门进的庄，照眼下的情形看，东南两边护卫太多，都不能走，回西门，从那里混出去，是最好的办法，只是，一旦玄鹰司的名册送到，发现妓子里多出一人，西门一定会第一时间封锁，她不能冒这个险。
那么只剩下北边正门。
青唯的目光落在樟木林后的膳房，为今之计，只能假扮送馔侍女，去到前院，然后趁着宴席人来人往，混出庄子了。
青唯在屋檐上几个起落，很快掠过阁楼小院，到了膳房屋顶。
夜色已至，奈何她今日没穿夜行衣，虽有梅娘的绢纱掩面，不敢随意现身，她蛰伏在翘檐后，静待时机，忽听檐下传来人声：“江小爷若喜欢‘鱼来鲜’，打发人到庄子上说一声就是，下头那么多跑腿儿的，闲吃饭的么，劳烦朝护卫亲自取，实在罪过。”
“少爷打发我来，也是为了认个熟脸。以后得了空，必然是要常来往的。”
青唯一愣。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她朝下看去。
适才说话的两人已走了出来。其中一人看打扮，应该是庄子上的管家，走在他身后的，一身青白相间的劲衣，二十出头年纪，平眉细眼，面貌干净，腰间配了把刀，不是朝天又是谁？
朝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管家的道：“那敢情好，日后江小爷要来，提前说一声，庄子上只管备好‘鱼来鲜’候着！我送朝护卫。”
“不必了。”朝天客气道，“小何大人摆宴，前头还忙，不多耽搁徐管事，侧门的路我认得，自行出去就好。”
与管事的道了别，朝天提着食盒，自行走了。
青唯盯着朝天的背影，暗暗觉得不对劲。
梅娘被抓，与城南劫囚有关，这是大案，江辞舟不会不知道。可他今日前脚才放走了梅娘，后脚就让朝天到这庄子上来取什么‘鱼来鲜’，这不可能是巧合。
还有适才朝天提的小何大人，小何大人不正是何鸿云？
难道那天何鸿云留下江辞舟，就是为了跟他讨要梅娘与这些妓子？
青唯隐约觉得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她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见朝天没发现自己，暗中跟了上去。
朝天离开膳房，穿过宽巷，绕至一处拐角，见前后似乎无人，匆匆将食盒放下。
他拨开盒下的一个机关，从一个空心的、宽大的暗格里，取出一身黑衣斗篷，罩在身上，融入夜色中，往墙头一跃，迅速往住着花魁红牌的阁楼小院去了。
青唯立即跟上。
阁楼小院中，每一间楼阁都有专人把守，朝天目标明确，到了一间叫作“扶夏馆”的楼前，趁着两名守卫反应过来，双手为刃，左右各一个重击，两名守卫便昏晕过去。
朝天跃上阁楼二层，稍待犹豫，推门而入。
青唯见了这场景，心中惊异，她避身在院中一株高大的樟树上，又看了一眼楼名——
扶夏馆。
这个扶夏馆，有什么蹊跷吗？
罢了，硬想是想不出来的。
青唯足尖在树梢上借力，无声落在二楼的寝房外。夜色昏昏，屋中烛火通明，朝天大约是为了方便离开，进屋后，没有完全将门掩上，青唯透过门隙望去，寝屋的圆榻边垂着纱幔，里头似乎有一人正在酣睡。
朝天走近榻边，唤了那人一声：“扶夏姑娘？”
可榻上无人回应他。
朝天走得更近了一些，想要伸手撩开纱帘，他的动作非常小心，几乎要屏住呼吸。
屋外，青唯也跟着屏住呼吸。
就在朝天的手触到纱帘的一刻，封翠院那头，忽然传来护卫焦急的声音：“多了一个？怎么会多了一个？！”
“千真万确，属下已再三核实了，送过来的妓子里，确确实实混进来了一个！”
“立刻查！看究竟是谁混了进来，后门封禁，不准任何人出入！”
青唯心中一凉，她的行踪被人发现了！
她再顾不上朝天，正欲离开，那头，朝天听护卫找的不是自己，松了一口气，伸手掀开纱帘。
正是这时，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在床榻，伴着“咔”一声，竟是机关触动的声音，朝天警觉地一个后仰，数十飞矢从床榻内射出——原来床上根本无人，只是一个鼓起来的被囊罢了。
与此同时，扶夏馆屋顶上，一截的焰火冲上高空，斑斓纷繁的色彩在夜色里绽开。
是鸣镝！
这一刻，青唯什么都明白了，朝天必然是以取‘鱼来鲜’为由，潜进扶夏馆找人，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瓮中捉鳖，反将了他一军。
这庄子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朝天触发了机关不要紧，坏就坏在她也是潜进来的，他把人引来，她就要跟着倒霉。
适才的飞矢没有射到人，紧接着又是“咔”的一声，青唯想也不想，立刻一个纵跃，飞身躲上一旁高大的樟树，几乎是同时，朝天也破窗而出，迅速观察地势，跃向同一株樟树。
两人站在树上四目相对，心有余悸地又看了小楼一眼。
如果他们慢一步，眼下恐怕已被扎成筛子了。
朝天重新看向青唯，夜色中，她以绢纱覆面，只露了一双眼，加之眼上没有斑，他根本认不出她。
认不出她，却不妨碍知道她大概是什么人——适才护卫们的喊话他听到了，庄子里混进来一名女贼。
青唯恨朝天莽撞，犹豫着要不要一脚把他踹下树再逃。
对面朝天却先动了。
他三下五除二地解下自己的斗篷，兜头罩在青唯身上，说了句：“保重！”任青唯一脚踹在自己腹部，摔下树去，屁股落地。
朝天揉着屁股，对赶来的武卫急喊：“贵庄可是进了贼？我适才瞧见一个女贼闯扶夏馆，她眼下就躲在树上！”
青唯：“……”

第19章
前院酒席正酣，今夜赴宴的除了庄上的常客，还有京中几户贵胄公子哥。
何鸿云正在敬酒，前门迎宾的厮役忽然来报：“四公子，江家的少爷来了。”
何鸿云一愣，别过脸看去，江辞舟连官服都没换，一身紫纱玄鹰袍，外罩鸦青薄氅，已然跨入院中。
何鸿云迎上去，欣喜道：“子陵不是说不来么，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江辞舟笑得轻佻，“衙门呆着无趣，家中也腻烦，想来想去，还是念昔你这里有意思，不来凑个野趣，始终觉得遗憾。”
何鸿云听了这话，只当江辞舟是按捺不住风流本性，笑说：“子陵早该如此！我辈中人，不羁于世，何必拘泥于俗礼？”
他今日收了莳芳阁的妓子，相当于得了江辞舟一个天大的人情，礼尚往来，眼下江辞舟既到了，怎么都该把面子给足了。
前院花池中架了个台子，台上舞姬一曲舞毕，何鸿云朝领舞的招了招手：“扶冬，你过来。”
扶冬正是庄上新到的花魁，至今未曾在人前露过脸，一众宾客见何鸿云将扶冬招至江辞舟处，纷纷移目过来。
何鸿云笑着道：“江家少爷刚成亲，忍不住来见你，你可不要不给面子，赶紧敬江少爷一杯。”
“是。”扶冬屈膝，对江辞舟行了个礼，摘下面纱，从一旁的托盘里取了酒，柔声道，“奴家敬江公子。”
已至深秋，扶冬穿得却单薄，薄纱下，隐约可见赛雪的肌肤，她身姿袅袅婷婷，一双翦水秋瞳，单看一眼，便叫人觉得含情脉脉，又见她樱唇微起，声线柔媚婉转，若是定力不好的，只一听，骨头就该酥了。
果真绝色佳人。
江辞舟目不转睛地看着扶冬，半晌，接了酒，笑说：“我书念得少，不知当怎么形容美人，只问小何大人一句，今夜将美人舍了予我，如何？”
“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江辞舟话音落，筵席中立刻有人接话，“扶冬姑娘刚到祝宁庄不过几日，江小爷做了第一个看花人，还要做第一个摘花人么？不妥吧，江小爷不是刚成亲么？”
江辞舟移目看去，说话人名唤邹平，其父乃卫尉寺卿，又拜中散大夫。邹平原本毫无建树，近日借着老子的名头，混上了巡检司的校尉，行事逐渐傲慢起来，无论走到哪儿，底下都要带上一列巡卫。
近来朝中章何二党相争愈烈，京中的这些贵公子哥们也审时度势，渐渐有了拉帮结派的迹象。何鸿云既然被称小何大人，为人虽有点钻营，比起孤高的小章大人，强在平易近人，是以邹平这几个，尤爱跟着他混。
只是，他们虽跟着何鸿云混，心里却瞧不上江辞舟。
何鸿云之父乃官拜二品的中书令，姑姑就是当朝太后，何家何等地位？堪称半个皇亲国戚。江家呢？江逐年当年不过一名县令，迁到京城久居闲职，至今也就是个集贤殿六品修撰。真要说就是江家运气好，早年攀上了荣华长公主与小昭王，眼下小昭王出了事，反叫太后把江辞舟当亲外甥心疼，何家顺带着，也礼待江家。
邹平看不惯江家趋炎附势的劲儿，更瞧不起江辞舟，加之江辞舟近日被官家钦点，成了玄鹰司都虞侯，邹平一双眼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说话也夹枪带棒：“还是说江小爷眼下平步青云，官场得意，行走各处也不将我等凡俗之辈放在眼里了，一个花魁算什么，凡江小爷相中的，不拨一个头筹，便不算称心如意。”
这话说得有点过，何鸿云刚欲劝和，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箭鸣，与之同时，夜空中焰火升空，在高处绽开。
竟是鸣镝。
何鸿云脸色瞬时一变，连忙吩咐身边扈从：“去看看。”
扈从不到一刻便急赶回来，对何鸿云道：“四公子，不好了，有贼人进庄，闯了扶夏馆！”
何鸿云听是扶夏馆，反倒放下心来，扶夏馆里机关遍布，寻常人闯入，哪能活着出来？
他心中虽这么想，面上却关切道：“扶夏可安好？”
扈从眼中急色不减：“扶夏姑娘尚好，只是这潜进庄子的女贼极其凶悍，轻功过人，眼下她已逃出阁楼小院，往前院这边来了，刘阊带了十数精锐过去，根本拦不住！”
十数精锐都拦不住？
何鸿云正待将自己的四名贴身扈从也分派过去，忽听一阵喧哗，他展目一望，只见一名身覆黑衣斗篷的女子破出樟木林，径自朝前院这边奔逃过来。樟木林外，数名护卫扑袭而上，那女子不躲不避，瞬时冲到一人跟前，一个矮身夺走他腰间钢刀。
几乎是眨眼之间，刀锋争鸣出鞘，她回身腾跃，当空横劈，几名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来势汹汹的刀势震退数步，与之同时，她后背如同长了眼，刀柄瞬间脱手，投掷而出，扎在身后偷袭她的人脚上。
何鸿云被这场景惊得咽了口唾沫，连忙吩咐近旁贴身扈从：“快、快拦住她！”
四名扈从应“是”，齐齐奔向黑衣女贼。
江辞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打斗处，少倾，身边传来气喘吁吁一声：“公子。”
是朝天赶回来了。
朝天四下望了一眼，见是无人注意，低声跟江辞舟回禀：“没寻着人，碰到机关，办砸了。”
江辞舟目光注视着前方，淡淡道：“没事。”
朝天立刻道：“是没事，公子放心，我中途碰上这女贼，把闯扶夏馆的过失扔给她了，想必不会有人怀疑我。”
江辞舟愣了一下，不看青唯了，别过脸来，看着朝天。
不知怎么地，饶是隔着面具，朝天仍能感觉到主子的目光似乎不善。
朝天以为江辞舟是在责备自己行事大意，解释道：“这女贼功夫极高，轻功极好，一直跟着我，我竟丝毫没有觉察。这些人恐怕一时半会儿不是她的对手，待我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说着，扶了扶腰间刀柄，正要冲过去，不防被江辞舟叫住：
“回来！”
“公子？”
江辞舟一度欲言又止，忍了忍，最后只问：“鱼来鲜呢？”
朝天一头雾水，公子什么珍馐没吃过，这等关头，管那鱼来鲜做什么，他直觉江辞舟这话有深意，正深思，只听江辞舟吩咐，“先去把鱼来鲜取回来。”
“可是——”
“快去！”
“……是。”
何鸿云的扈从分自前后左右四方朝青唯合围过来，青唯立刻警惕，单看姿态，这四人的功夫远在庄子其他护卫之上，若是就地与他们一搏，她未必会输，奈何她眼下没有兵器在手，加之她的目的是出庄，并非与这些人缠斗，拼个你死我活，对她没有好处。
青唯目色如炬，一一掠过四名扈从，巧了，其中一人的兵器居然是九节鞭。
九节鞭虽不雷同于软玉剑，比之刀剑，对她来说已算非常称手了。
时间紧迫，她只有一击的机会，青唯辨准时机，在众人反应过来前，刹那间身挪影动。她将速度提到极致，几乎成了一个黑色的虚影，朝手握九节鞭的扈从突袭过去，屈指成爪，直取他的面门。
扈从被青唯这悍横异常的举动慑住，一时间竟不敢迎击，双臂交错于前，做出格挡之姿。
岂知青唯突到近前，掌风却没有如期而至，青唯的目标倏忽一变，握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随着扈从一声惨叫，九节鞭脱手而出，青唯瞬间接住，抡空急出，在夜色里拉出数道银芒，将四周刚成阵势的护卫再次击退。
银芒吐信，青唯毫不迟疑，见重围已出现豁口，收鞭扑取余下三名扈从，她并不直攻，到了近前，矮臂而下，九节鞭瞬间变作在草野里盘游的毒蛇，缠绕住其中两人的小腿，青唯借着巧力，纵跃而起，鞭子随之高提，伴着“咔嚓”两声，两名扈从往前跪倒，腿骨折裂。
青唯突出重围，心中却没有松快多少。
她知道一人之力实在有限，随着赶来的护卫愈来愈多，她必将有不支的一刻，哪怕她成功劫马，出逃庄外，待会儿应付追兵还需要体力。她不能在此缠斗，必须保存体力。
而保存体力的最好办法——青唯的目光掠过筵席上一干宾客——劫持人质！
庄上宾客见她悍然至斯，有的甚至已躲到了水池台子上，庄门附近只剩了何鸿云、江辞舟、与邹平几个公子哥儿。
何鸿云身边多的是护卫，邹平身边也有巡卫保护，几个公子哥神色惶然，在护卫的掩护下纷纷后撤，只有江辞舟立在原地。
青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立在那里。
他看上去像是没反应过来，可夜风袭来，拂动他的薄氅，薄氅之下身姿如松，又觉得他不是不知危险，只是并不惧罢了。
直到扶冬喊了声：“江公子，快躲开——”
江辞舟似才回过神，“啊？”了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青唯，后知后觉地朝后退去。
然而已经太晚了，青唯已经到了他身边。
她伸手握住江辞舟的右臂，反折至他身后，同时整个人也掠到他后方，紧贴他的后背，抬手扼住他的喉间：“都别过来！”

第20章
青唯刻意压低了嗓子，没有人听出她是谁。
夜风阵阵，宴席上的笙歌早就停了，所有人骇然色变，均望向前院空地上，挟人对峙的女贼。
她穿着宽大的黑衣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周身似有腾腾杀气，将一众护卫迫得不敢逼近。
朝天取了“鱼来鲜”回来，瞧见的便是这副场景。
青唯的功夫他是见识过的，眼下主子被挟持，他不敢托大，悄然搁下食盒，避于人群后方，从怀里取出三枚梅花镖。
梅花镖还未掷出，江辞舟蓦地出声：“朝天！”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是害怕，提醒道，“不要轻举妄动。”
青唯立时警惕，挟着江辞舟更后退数步，直至抵住庄门。
朝天失了先机，只能罢手。
何鸿云心知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高声与青唯协商：“阁下稍安勿躁，只要阁下不伤人，其余的一概好说！”
青唯道：“让你的人都撤开！给我备匹马！”
何鸿云应诺，看了周围的护卫一眼，护卫们立刻扔下手中钢刀，往后撤了数步。
何鸿云正欲派人备马，一旁邹平却是不忿，说到底不过一个女贼罢了，哪怕她挟持了江辞舟，有什么好怕的？
邹平忍不住道：“区区一个女贼，量她也不敢出手伤人性命，小何大人何必顾忌再三？就算她武艺高强，左不过一个人，小何大人有百余护卫，我还有巡卫，跟她耗下去，还担心救不出人质么？”
何鸿云根本不理他。
邹平说得轻巧，近来太后与官家如何看重江辞舟，邹平不知道，何鸿云是瞧在眼里的，万一这位江虞侯在他这儿受了伤，事情闹大了，指不定该怎么善后呢。
何鸿云只管照青唯说的吩咐：“给她牵匹马来。”
邹平见苦劝无果，一时间觉得十分难堪，他心中本就对江辞舟有成见，愤愤不平之下，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他恶向胆边生，高声吩咐：“巡检司！”
“在！
邹平身边的十数巡卫列阵，只待一声令下。
“放弩箭！”
“是！”
箭矢上弓，霹雳弦惊，刹那间只闻破风之音，十数箭矢飞速朝青唯与江辞舟射去。
青唯见了这场景，亦是错愕不已，她只当何鸿云礼待辞舟，不会不顾他的性命，没想到这庄子上有人连何鸿云的面子都不给。
她虽挟持了江辞舟，没想过要真正伤他，眼见飞矢破空而来，青唯霎时松开扼在江辞舟喉间的手，几乎是下意识，把他往一旁推去。足尖在地上一挑，勾起一柄钢刀，青唯腾身接过，在庄门借力，仰身而倒，堪堪避过迎面袭来的飞矢，将钢刀格挡在身前。
箭矢并不多，如果只有青唯一人，一把刀在手，足以应付，可她适才为了推开江辞舟，耽搁了一瞬，眼下反应虽迅速，还是漏出破绽，第二轮箭矢袭来，青唯一个不慎，被一道飞矢割裂衣袍，在她的左臂拉开一道血口子。
左臂的疼痛还是其次，要命的是她已经失去人质了。
庄中护卫瞧准这个时机，联合邹平的巡卫，再度扑袭而上。
青唯往后看去，也是巧，庄上仆从正牵了马过来。
她三两步掠出庄门，从地上捡了根飞矢，扎入马身，她才不放心何鸿云给她备的马，任骏马痛嘶，狂乱着挣脱仆从之手，奔入庄中，冲散袭来的护卫。
青唯手提钢刀，随意找了辆马车，一刀斩断缰绳，劫了马，绝尘而去。
-
伤马踏过庄门，在庄中四下奔撞，一众宾客纷纷躲散，何鸿云着恼至极，只觉这帮护卫简直一群酒囊饭袋，连匹马都驯不好。
他心中虽气，并不表现出来，待扈从终于制住伤马，连声下令：“追！赶紧追！”
朝天抢至庄子门口，扶起江辞舟，“公子，您没事吧？您怎么会——”
他本想问凭公子的本事，哪怕他不在，怎么会任那女贼近身。
可不等他说完，江辞舟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江辞舟朝庄门望去，片刻，伸手抚上自己脖间。
脖间火辣辣的，八成是留了指印，但他知道，适才青唯用的力道十分巧妙，刚好拿捏在制住他与不伤他之间。
何鸿云提袍疾步赶过来：“子陵可有受伤？”
江辞舟摇了摇头，他稍稍一顿，随后一言不发地看向一旁的邹平。
明明隔着一张面具，邹平却感觉到那目光似乎异常的冷。
江辞舟从前什么德行，纨绔子弟一个，邹平与他半斤八两，哪有不清楚的。然而此时此刻，邹平有了种异样的感受，他说不出这感受究竟是什么，只觉得自己适才不该冲动放箭。
此事到底发生在自己庄子上，既然没伤着人，何鸿云愿作和事佬，他斥了邹平几句，转头对江辞舟道：“说起来，那女贼急于劫马出逃，不敢伤人，怀忠虽鲁莽，亏得他下令放箭，子陵才及时得以脱身，怀忠，还不与子陵赔罪？”
说是江辞舟脱身得益于邹平放箭，那贼人若是穷凶极恶，拿江辞舟去挡箭矢，后果岂堪设想？这道理大伙儿都明白，但何鸿云要四两拨千斤大事化小，没有不卖他情面的。
邹平自认理亏，眼下也做低姿态，从托盘上拿了酒，说，“我这些巡卫从前乃卫尉寺□□库出身，放箭极有准头，适才见虞侯被劫，我着急救人，下令时没过脑子，只当他们绝不会伤到虞侯，眼下想想，当真是冲动了，我自罚三杯，还望虞侯莫怪。”
邹平言罢，自饮三杯，又亲自斟了盏酒，递给江辞舟。
江辞舟接过酒，并不饮，反是看了候在何鸿云身边的扶冬一眼，笑着说道：“我今夜过来，不为别的，只为一睹美人姿容。适才邹公子说，我已做了第一个看花人，便不该做第一个摘花人，我想了想，这话有理，但花开在眼前，赏赏总是应该的。今夜我到庄上，下马车时，隐约听见扶冬姑娘唱曲，甚是婉转悠扬。我是个俗人，平生只好风月，奈何今夜纷乱，没了赏曲的氛围，改日我另择地方摆席，不知请不请得动贵庄的扶冬姑娘？”
这话表面上说给扶冬听，实际上却是说给何鸿云听的。
要外借扶冬，何鸿云原本不愿，然而今日江辞舟先是将梅娘一干妓子舍了他，又在他的庄上遭人挟持，他若不立时应了，说不过去，于是痛快道：“这是小事，子陵只管定日子，我差人把扶冬送去便是。”
一旁扈从过来请示：“四公子，封翠院那边——”
何鸿云点了点头，此前追捕女贼时，他隐约听说这女贼是混在梅娘一干妓子中潜入庄子，尔后才闯了扶夏馆。
他本来不以为意，后见这女贼凶悍至斯，才深感不妙。
扶夏馆被闯了不要紧，她来得这么早，就怕她还发现了庄上其他玄机。
他必须尽快去后头看看，倘形势当真不妙，哪怕是跟父亲借来人手，绝不能让这女贼逃脱！
何鸿云见江辞舟吃了邹平的赔罪酒，正欲请辞离席，手已抬了起来，手腕却被江辞舟握住了。
江辞舟道：“念昔不一起吃一杯么？”
“实在是庄上出了事，在下不得不先一步……”
“庄上出了什么事？”江辞舟不等他说完，“不就是进了贼么？”
他笑着道：“念昔家大业大，巍巍赫赫一座庄园，进个贼么，很正常，看这女贼两袖空空的样子，也没偷着什么，我一个被挟持的人还想留下吃酒呢，念昔却不作陪了，不知道的，还当是我败坏了念昔的兴致。”
“子陵哪里的话。”
江辞舟盯着何鸿云，见他仍是犹豫，忽地道：“适才听人说那女贼闯了扶夏馆，莫不是扶夏姑娘受了伤？念昔急着赶去后头，可是为这事？这却不好，我随念昔一起过去看看？”
那扶夏馆机关重重，岂是能轻易让人瞧见的？
何鸿云不由踯躅，良久，心道一声罢了，这女贼虽狡诈，在他庄子上任意来去，不怕没留下线索，改日再找也是一样。
在座宾客谁都不是傻子，他的庄子进了贼，响了鸣镝，已然惹人生疑，如若他这就赶去后院，任人发现他庄中关窍，才是真正因小失大。
何鸿云一念及此，笑了笑，端起酒盏：“子陵说的是，不过进个贼罢了，何至于大惊小怪。今夜良宵佳时，你我只当把酒共饮，不醉不归。”
-
青唯把马丢弃在附近的一个巷弄，徒步回到江府。
子时将近，城中宵禁已过了，府内静悄悄的，青唯绕府看了一圈，府后院的高墙上停着一只隼。青唯抬起胳膊，任隼落在自己右臂，从它脚边的小竹筒里取出字条。
字条上是曹昆德的字迹：“已派人扮作你回到江府。”
青唯收好字条，放走隼，跃上后院院墙，院中果然停着今早送她去玄鹰司的马车。
她出行都带着帷帽，曹昆德派来的人只要与她身形相似，要瞒过驾车的厮役容易，瞒过驻云与留芳也不难，但是要瞒过江辞舟，几乎是不可能的。
八成这人一到府上，很快就寻了个时机离开了。
青唯不敢掉以轻心，轻手轻脚地潜进自己院中，院子里黑漆漆一片，驻云流放的后罩房里熄了灯，大概早就歇下了，江辞舟还没回来。
青唯松了口气。
适才疲于奔命，仓惶中，只在衣角撕了块布条，草草止住伤口的血，颠簸了一路，左臂伤处火辣辣地疼。
她想检查自己的伤口，又担心吵醒后罩房的丫鬟，犹豫了一下，只点了一盏油灯，用铜签将灯火拨得极其微弱，在院中水缸里打了一盆水，取了药粉与绷带。
借着灯火，青唯撤下左臂缠绕的布条，朝伤口看去。
不出所料，她的伤势不轻，伤口虽不长，足有近一寸深，皮肉翻卷绽开，周遭已经发白。
青唯用清水清洗了伤口，撬开药瓶，她本想直接上药，奈何药粉气味太重，若是被人闻见，只怕要生疑。青唯想了想，目光落在腰间的牛皮囊上。当年鱼七爱喝烧刀子，逼着她尝，害的她小小年纪，便知此酒玄妙，这几年她到处找他，总想着第一眼见到他，合该拿这酒孝敬，于是养成习惯，无论走到哪儿，总要装上满满一囊。
青唯将手撑在木盆里，用牙撬开牛皮囊的木塞，咬紧牙关，将酒水淋在伤口上。
伤处本来就疼，被烧刀子一浇，顿时如针扎蚁噬，简直像被人活脱脱刮去皮肉。
等青唯上好药，拿绷带把伤口包扎好，身上衣裳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全被汗液浸湿了。
所幸有了酒气遮掩，便闻不着药味了。
身上脏得很，青唯担心惊动旁人，不敢烧热水，取来凉水倒在浴桶里，用皂角粉将浑身上下清洗干净。尔后换上衣衫，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中干净的脸，从嫁妆箱子中取出一个胭脂盒，将左眼上的斑纹重新描上。
这盒胭脂是用一种特殊的赭粉所致，所描斑纹水洗不去，酒浇不去，除非遇到青灰，否则一直存在。
青唯随后将带血的衣物扔了，把屋中的浴桶、木桶一并清洗干净，然后找了个空酒壶，将牛皮囊中剩下的烧刀子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青唯才在屋中静坐下来。
往好了想，今日曹昆德帮她，也许助她瞒过了江府上下，可她破绽太多了，只怕是糊弄不住江辞舟。
她眼下几乎是确定江辞舟这个人不简单。
不说论的，单论今夜朝天闯扶夏馆，必然是受江辞舟指使。
青唯不知江辞舟让朝天闯扶夏馆的目的是什么，但她能猜到，他将梅娘一干妓子交给何鸿云，绝不是做个顺水人情那么简单。
还有她今夜挟持他，彼时她分神无暇，若不是江辞舟出声阻止，险些被朝天出手偷袭。她甚至怀疑，他出声喝止，也许是故意的。
他若出于好意，她自然领受，她也无意探究他想做什么。
青唯这些年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飘零久了，其实并不想与任何人牵扯过深。
青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莽撞了。
闯扶夏馆是朝天掉以轻心，可她以少夫人的身份擅自去玄鹰司衙署，引起江辞舟疑心，实在是平生经历得还太少，思虑得也太少了。
有桩事说来十分奇怪，她虽是温阡之女，这几年并未如薛长兴那般遭到朝廷追杀。
当年海捕文书下来，指明要缉捕温阡所有亲眷，可她的名字上，早已被画了红圈。
青唯后来问过旁人，画上红圈的意思是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是朝中有人说，她早已死在了洗襟台下。
青唯不知这个传言是出自谁人之口，然而正因为这个人的这句话，她这几年才得以安稳保命。
她从前一人独行，虽然走遍大江南北，遇到最大的危机，不过是去城南暗牢劫狱，薛长兴乍然将她带上了这条路，洗襟台之难，于她却是两眼一抹黑，她循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线索往前摸索，甚至不知危机在何方。
今夜涉足浅探，才隐约察觉前方龙潭虎穴，远比她想象得凶险太多。
凶险便凶险吧。
她在断崖前立了誓，踏上此行，就不会再回头。
青唯想到这里，用铜签拨量烛火，取了酒杯，提壶满上酒，等着江辞舟回来。
等了没一会儿，前院响起马车停驻的声音，“吱嘎”一声府门开启，德荣的声音传来：“少爷，哎，少爷，您怎么又吃这么多酒？”
江辞舟醉得糊涂：“小何大人庄子上的——秋露白，酿得好！听说……出自扶冬姑娘之手，带着股异香，改日我——带你们尝尝去！”
“快拿醒酒汤来！”
夜已很深了，前院一阵骚动，将江逐年也闹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听见江逐年在外头责骂：“才成亲第三天，就吃酒吃成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你娘子还在屋中等着，你自去与她赔不是！”
江逐年骂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孺子不可教，扔下一句“懒得管了”，回了房中。
须臾，外间脚步声渐进，青唯拢了拢衣衫，算准时机，迎出院中：“官人回来了？”
江辞舟正在吃德荣端来的醒酒汤，一碗饮尽，醉醺醺地看向青唯，忽地笑了：“娘子又添新妆了？”
青唯只当他在说浑话，问朝天：“官人这是去哪儿了？”
成亲第三日，就在外头狎妓吃酒，喝得烂醉如泥，虽然事出有因，这事儿怎么说怎么没理，朝天立刻打掩护：“今日少爷公务繁忙，一直忙到晚间，夜里几个同僚来找，被灌了几杯，少爷今日就在衙里，哪儿也没去，因为赶着回府，连夜饭都没吃。”
青唯笑了笑，“嗯”一声。
朝天直觉她笑得十分诡异，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食盒，连忙解释：“这是少爷回来路上买的夜食，属下这就去为少爷热了吃。”
正要走，被江辞舟一把握住手腕，江辞舟盯着朝天，嘴角噙着一枚笑：“热什么？鱼来鲜鱼来鲜，要紧的就是一个‘鲜’，回过灶头，鲜味尽失，这会儿就吃。”
“这会儿吃？”朝天一愣。
鱼来鲜的确以鲜味著称，只是公子怕是最糊涂了，眼下这食盒里的鱼来鲜哪还称得上鲜美，早被他扔在阁楼小院的墙根下受了一夜秋风，兼之一路骑马颠簸回来，恐怕已败坏得不成样子，色香味尽失还是其次，这大半夜的吃了，必定要闹肚子。
江辞舟颔首：“这会儿吃。”
朝天无奈，正预备将食盒送去江辞舟屋里，只听江辞舟又道：“回来。”
“我说是我吃了吗？”
“少爷？”
江辞舟慢条斯理地道：“今夜吃酒吃饱了，这碗鱼来鲜，赏你了。”
“少爷，可是——”
江辞舟抬手，拍了拍朝天的肩：“鱼来鲜来之不易，你可千万吃好了，一根鱼骨头都不许剩。”
驻云与留芳打好了热水，让江辞舟沐浴。江辞舟沐浴从不让人伺候，等他洗好，醉意已散了许多。他换好衣衫出来，闻到一屋子酒气，目光落在桌上，“娘子还备了酒。”
“是。”青唯道，“想着官人喜欢吃酒，今日便出门打了一壶，不成想官人已吃过了。”
她说着，站起身就要收酒盏。
“不忙。”江辞舟按住她的手腕，从她手里拿过酒盏，举起来闻了闻，笑了，“烧刀子？”
他坐下来，盯着青唯：“看不出，娘子喜欢烈酒？”
他这话语气明显有异，青唯立刻警惕。
她不动声色：“妾身不懂什么酒，只是见官人喜欢，今日去衙门，还给官人带了一壶罗浮春。可官人适才回来，又说喜欢什么秋露白，说那酒带着股异香，不知是哪家巧手酿的，官人不妨告诉妾身，妾身回头把烧刀子换了。”
江辞舟道：“今日娘子送午膳来，我正在议事，没见着娘子，错过了，甚是可惜。后来追出来，却瞧见了府上厮役，以为娘子在宫禁里迷了路，叫我一通好找。往后娘子要去哪儿，想去哪儿，哪怕只为买个酒，与我说一声，你我夫妻同心，何必你藏我追？”
“我在宫里迷了路，所幸最后找回来了。回来时碰到德荣，说朝天似乎是去哪家酒馆给官人取佳肴了，可适才朝天又说，那佳肴是回来路上顺带买的，官人醉酒，莫不是朝天也跟官人一样醉糊涂了，去了哪儿，买了什么，在找什么，都被酒冲散了，通通不记得。还是公公说得好，这酒该戒。”
江辞舟道：“娘子迷了路，今夜平安回家乃是大幸，眼下虽是太平盛世，并非没有贼人，看起来越人畜无害的越危险，万若撞上哪家女贼，娘子这般不设防，只怕要当做好人。以后可当心。”
他说着，仰头将杯中烧刀子一饮而尽。
“酒虽烈，但很可口。”
他言语里各中试探，她听明白了。
但他借着醉意跟她打哑谜，她也懒得戳破这层窗户纸。
她接过他手里的酒盏，放在桌上，径自吹熄灯，“睡吧。”
说着，就往榻上走。
“娘子。”江辞舟唤了青唯一声，见她似乎没反应，伸手勾住她的手腕。
青唯本就防备着他，手腕被这么一勾，生怕他来试探自己的伤势，回过身，伸腿把他挡开。但江辞舟似乎并没有旁的意思，腿间被她这么一绊，反倒失了平衡，朝前跌去，压着青唯倒向榻上。
江辞舟撑在青唯上方，青唯在黑暗里愣了片刻，问：“你做什么？”
“娘子以为我要做什么？”江辞舟道，他的声音淡淡的，“今夜吃了太多酒，口渴，找不到茶水，想跟娘子讨杯茶罢了。”
他离得很近，说话时，带着酒气的鼻息就喷洒在她面颊。
看来的确是吃了太多酒。
青唯立刻要起身：“我去给你拿。”
“不必了。”江辞舟往下稍一倾身。
他离得太近了，黑暗中，他的眸色晦明难变，顷刻，青唯又听他唤自己一声：“娘子。”
“娘子。”江辞舟的声音低而清冷，游荡在她的耳侧，近乎带着魅惑：“我已想通了，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你我夫妻，及时行乐才是正经，此事妖鬼神仙都管不着，何必在乎那月老怎么想。”
他说着，伸手抚上青唯左肩，顺着她的左臂就要往下滑。
那里正接近她的伤处。
她此前没有猜错，他果真是在试探她！
青唯当机立断，双手抵住江辞舟的双肩，勾腿绊住她，用力一个旋身，两人的位置刹那调转，青唯反压其上。
“官人在衙门辛苦了一日，但凡有什么所求，也不该劳烦官人，妾身伺候官人如何？”
江辞舟不吭声。
他似乎也没料到青唯竟来了这么一出，在黑暗里盯着她。
他盯着青唯，青唯自然也盯着他。
三番四次接触下来，她若再信他是那个传闻中的纨绔子弟她就是傻子。
他送梅娘去祝宁庄派朝天探扶夏馆，她都可以不予探究，但他倘要一再逼迫，她倒要看看这张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张脸孔。
青唯忽然伸手，无名指沿着面颊，勾入他的面具底：“只是我们既是夫妻，无论如何都该坦诚相见，此事无关神仙妖鬼，只关乎天地礼成缘结此世，官人的样子让我看看如何？”
无名指微凉，慢慢滑过江辞舟面颊肌肤，随后往上一挑。
面具刚被掀开了一条缝，青唯的手腕刹那被握住，“夜深了，娘子不累么？”
“官人不累，我就不累。”
她的指尖探在他的面具底，他的手反握住她受伤的胳膊。
青唯与江辞舟对视良久。
黑暗中，只闻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先败下阵来，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娘子如果累了，不如先歇息。”
“官人辛苦一日，还是先睡吧。”
片刻之后，青唯与江辞舟一言不发地松开彼此，江辞舟把青唯让进卧榻里侧，两人各自理了理被衾，平躺而下，一齐闭上眼。

第21章
天刚亮，德荣打着呵欠从屋里出来，抬眼一看，朝天正捂着肚子，一脸菜色地蹲在回廊下。
德荣愣了愣，走过去问道：“天儿，你怎么了？”
朝天有气无力：“你忘了？公子昨夜赏了我一碗鱼来鲜，我吃完，闹了一宿肚子。”
他这么一提，德荣想起来了，但德荣觉得主子惯来是个赏罚分明的，“你是不是哪里得罪公子了？”
朝天思前想后，觉得自己昨晚除了碰到扶夏馆机关，表现堪称英勇无匹机敏无双忠贞不二，摇了摇头。
德荣叹了一声，在他旁边蹲下：“我陪你一起等公子吧。”
江辞舟这几年不让人跟在房里伺候，德荣与朝天习惯了早起过后在回廊下候着，然而今日候了一阵，没候来江辞舟，反是先等来了驻云与留芳。
德荣见驻云与留芳一路有说有笑，不由问：“瞧见公子了么？”
驻云道：“公子早起身了，眼下恐怕已在堂里吃了小半个时辰茶了。”
朝天愕然，捂着肚子站起身：“公子昨夜那么晚回来，这么早就起？都没睡足两个时辰。”
留芳与驻云听了这话，相视一笑。
要说呢，公子哪是没睡够两个时辰？公子昨晚压根儿没怎么睡！
朝天与德荣不知道，但她们住在后罩房里，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公子那屋子一整夜时不时就有动静，一直到快天亮了才歇止。
留芳掩着唇，笑说：“公子与少夫人感情好。”
朝天纳闷地挠挠头，心道公子睡没睡跟感情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与德荣一起去正堂里找江辞舟去了。
江逐年今日上值，正堂里只有江辞舟一人，他带着面具，倒是瞧不出倦容，让人沏了盏浓茶，正坐在左上首的圈椅里慢慢吃。
德荣过去，喊了声：“公子。”
江辞舟“嗯”一声，用茶盖拨着茶叶，慢条斯理地问：“鱼来鲜吃完了？”
这话问的是朝天。
“吃完了。”朝天答道，想起德荣适才的点拨，“公子，属下昨夜是做错了什么吗？”
江辞舟听了这话，看了朝天一眼。
说错确实有错，但是——江辞舟想起自己昨晚与青唯斗法，彼此不肯放过，几乎折腾了一宿，到早上都没怎么合过眼，将茶碗盖合上，“嗒”一声往一旁的案几上放了，“没有，你做得很好。”
朝天觉得主子这语气简直诡异，正待反思，门口阍人忽然来报：“少爷，外头来了个人，自称是宝刀斋的掌柜，说少爷日前在他铺子上订了把刀，他给送来。”
这话出，江辞舟还没作答，朝天兴奋地道：“我的新刀到了！”
他说着，三两步抢至院中，从掌柜里手里接过长匣来打开，只见刀体流畅，刀鞘如墨，大巧不工，古雅不拙，简直爱不释手。
他自小就被当成武卫培养，尤爱用刀，可惜这几年跟在江辞舟身边，没拿过一把称手的好刀，便说手头上这一把，还是他在江辞舟跟前软磨硬泡了小两个月才求来的。
朝天将长匣交给德荣，取出刀，正欲拔刀出鞘一试刀锋，不防一旁忽然伸出来一只手，先他一步握住刀柄，径自将刀拔了出来。
青唯将刀举在手中，仔细瞧去，这刀的确不错，刀刃在日色里泛着水光，想是吹发可断。
她带着帷帽，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脸掩在帽檐半透明的纱幔下，辨不清神色。
朝天不知她是要做什么，试探着喊了声：“少夫人？”
只听“锵”一声，刀柄从青唯手中脱掷而出，一下插入一旁的草坛子里，溅起许多泥。
青唯冷笑一声：“还以为什么好刀，不过如此。”
言罢，径自绕过照壁，往府门外走去。
朝天震惊地看着自己脏了的新刀，一时之间心痛如刀绞，德荣凑过来，在一旁悄声问：“你昨日除了招惹公子，是不是也招惹了少夫人？”
朝天还没答，只听江辞舟喊了声：“德荣。”
“哎。”
“问问她，出门干什么去。”
德荣“哎？”一声，“少夫人要去哪儿，没跟少爷您打招呼？”言罢，见江辞舟一言不发，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小的这就去问。”
青唯已走出府外，听到德荣在后头唤她：“少夫人，少爷问您去哪儿。”
江辞舟立在堂里，片刻，听到青唯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官人嫌烧刀子太烈，不喜欢，我自责了一宿，出去给官人买入口甘醇的好酒。”
-
青唯并不算骗了德荣，她此行的确是前往酒馆。
目的正是梅娘提过的折枝居。
流水巷白日里人不多，青唯很小心，确定没人跟踪自己，才拐进东来顺附近的岔口。
她本打算佯装买酒打探虚实，谁知到了折枝居跟前，只见铺门紧闭，上头匾额甚至落了灰——似乎已好些日子没人了。
青唯上前叩门，连唤几声：“有人卖酒吗？”
这边门没叩开，后头铺子倒是有人探出头来，“姑娘，你来这胡同里买酒啊？”
说话人是个开糖人铺子的老妪，穿一身粗布衣裳，“这酒馆早没人了，去别处买酒吧。”
青唯听了这话，有些意外。
梅娘经营莳芳阁数年，对流水巷分外熟悉，倘这酒馆人去楼空，梅娘昨日为何不提，还是说，这酒馆是近几日才没人的？
青唯到老妪的铺子前，“老人家，我家中官人就喜欢吃这铺子卖的酒，您能不能告诉我，这家掌柜的去哪里了？”
“谁知道呢？”老妪道，“叫你家官人换家酒馆买酒吧，这酒铺子可邪乎着哩！”
青唯一愣：“怎么邪乎了？”
老妪似乎忌讳，摆摆手，不愿多说。
青唯拿一串铜板跟她买了糖人，信口编排江辞舟：“老人家，我家官人秋来染了风寒，一病不起，眼下浑身发冷，只道是这折枝居的酒才能驱寒，劳烦您跟我仔细说说掌柜的去哪儿了，我回头也好跟官人解释。”
老妪上下打量她一眼，想了想，松了口：“要说邪乎，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姑娘，我瞧着你不是上京本地人吧？”
青唯道：“是，我是嫁过来的。”
“流水巷这地呢，是上京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寸土寸金，咱们这胡同，紧挨沿河大街不说，隔壁就是上京城最大的酒楼东来顺，照理该是热热闹闹的对不对？可你看咱们这儿，为什么这么冷清？”
“为什么？”
“因为啊……”老妪觑了折枝居一眼，“大概五六年前吧，这家铺子，发生过一桩命案。”
“一家上下九条人命呢，全死了！”天边云层遮了日光，原地起了阵冷风，老妪压低声音，搓了搓手，“官府破案倒是破得快，不出七日，就找到了贼人。可你说，这铺子染上这么一场血光之灾，是不是就不详了？
“后来果不其然，大约一两年时间，这铺子陆陆续续盘给了一些商户，生意都不好，听说夜里还有怪响，慎人得很哩，所以慢慢就荒置了。
“直到差不多三个月前，这附近来了个寡妇，说是有些家财，也有夫家传下的酿酒手艺，想开个酒水铺子。这本来是好事，可她一打听流水巷的铺面，都太贵，一个也盘不下，怎么办？找来找去，喏，”老妪朝折枝居努努嘴，“就找到了这里。”
青唯听到这里，跟老妪确认道：“老人家是说，这铺子自从出了命案后，此前三年都是荒置的，直到三个月前，来了个外地寡妇，盘下这间铺子，开了眼下这家叫作‘折枝居’的酒馆？”
“是。”
青唯疑惑道：“照这么说，这家酒馆开张尚不足三月，怎么就人去楼空了呢？”
老妪道：“姑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所以说这地方邪门哩！两个多月前，这酒馆刚开张，生意本来不怎么好，也许是这寡妇酿酒的手艺的确好吧，慢慢地，就有客人到她这儿买酒，甚至连东来顺的掌柜也偶尔来跟她拿几壶，说有些达官贵人喜欢吃。
“本来以为这地方的邪乎劲儿过去了，你说我们这些做营生的，谁不指望自己周围的铺子太太平平呢？有回我家大媳妇说，人家既然在这里也开了铺子，就是跟咱们做了邻居，想要过去买壶酒，交个好。结果等她回来，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啊，那个卖酒的寡妇，虽然遮着大半张脸，凑近了一看，分明是个美人儿，要多好看有多看！一个妇人家，这么貌美，独自开着一家酒馆，只怕招来祸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大概十多天前，我夜里隐约听到一阵响动，第二天出来一看，这折枝居的寡妇就不见了。”
“不见了？”青唯愕然道。
“不见了。”老妪点头，“不光她不见了，一夜之间，她这个人，她酿的酒，消失得无影无踪，跟鬼怪似的。”
“你说这事儿是不是邪乎？我们这些住在这胡同里的，害怕得呀，那寡妇那么貌美，眼下想想，谁知道她是不是人？你看挂在那酒铺子门口的铜锁，”老妪说着，给青唯一指，“这还是我们这胡同里的人凑了银子送庙里请来的，说能镇住妖邪。”
青唯循着老妪指的方向看去，铜锁上镂着云祥之纹，的确像是开过光的。
老妪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青唯于是谢过老妪，往来路走去。
她没走远，趁着老妪不注意，又绕了回来，纵身跃进折枝居的院子中。这院子不大，除了一些积灰，打扫得很干净，酒馆的空气里隐约残留着一股宜人的酒香，青唯四处看了看，一切确如老妪所说，什么都没留下。
可人住过的地方，总该有痕迹，莫非还真是妖鬼不成？
青唯心中困惑，假借买酒，又跟东来顺的掌柜打听了一下，东来顺说的与老妪说的一般无二。
见日近正午，青唯思索着往回家的路上走。
本来以为打听到了折枝居，一切能有进展，没想到第一时间赶来，酒馆已经人去楼空。
此前薛长兴将攸关洗襟台真相的木匣交给梅娘保管，足以说明梅娘可以信任，梅娘既然知道薛长兴想来这酒馆，说不定早在折枝居还开张的时候，就来打探过。
眼下最好的法子，是再见梅娘一面，问问清楚。
然而有了昨夜的经历，青唯深知何鸿云的庄子不简单，万不能贸然潜入了。
何况昨日她是跟着莳芳阁一干妓子混进去的，封翠院中的嬷嬷还见过她没有斑的模样，何鸿云一旦查起来，就算不怀疑梅娘，也会派人看紧了所有妓子。
青唯心中辗转深思，不知觉间，江府已经近在眼前，巷口停着一辆马车，德荣坐在车凳上，一见青唯，跳下来道：“少夫人您回来了。”
青唯左右看了看，“你在等我？”
“是，太后召少爷进宫，少爷没等着您，先去面见太后了，吩咐说等您回来了，让小的也送您去禁中。”
前日才进了宫，今日怎么又召见？
青唯正迟疑，德荣似乎看出她的困惑，说道：“太后心疼少爷，听说少爷在小何大人的庄子上遇袭，这才要见的。”
青唯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她掀开车帘，坐进车室，“走吧。”
-
马车照例停在了西华门，青唯下了车，宫门口来迎的内宦竟然是曹昆德与墩子。
曹昆德见了青唯，笑盈盈的，“江小爷说少夫人要晚些时候到，咱家估摸着也就这会儿了，少夫人仔细脚下，有槛儿。”
青唯颔首：“多谢公公提醒。”
从西华门到西坤宫的路很长，曹昆德是大珰，有他带着引路，便勿需旁的人了。青唯与他错开两步，无声跟着他走，到得一条甬道，见是前后彻底无人了，才压低声音道：“昨晚多谢义父助我。”
“说什么谢呢。”曹昆德没回头，他神情如常，只有嘴皮子在动，“你做得很好，居然想了这么一个替嫁的法子接近江家。”
青唯道：“此前是我太过小心，担心卫玦怀疑我，想离开京城。仔细一想，其实我早就是海捕文书上画了红圈的人，还有哪条路比藏在深宅府院里更稳妥呢？义父待我有恩，我不能只想着逃。”
曹昆德听她说完，悠悠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义父一直知道。”
青唯见他似乎重新信任了自己，试探着道：“可惜青唯有负义父所托。此前义父让我刺探玄鹰司，我太心急，才成亲三日就去玄鹰司查探，那内衙防得厉害，我什么都没探出来，还因贸然混入莳芳阁妓子，被送去何鸿云的庄子，昨夜险些被他揪出来。”
昨晚何鸿云庄子上的事，曹昆德亦有耳闻，否则太后怎么会传江辞舟进宫呢。
“眼下玄鹰司如何，倒不那么重要了，义父有桩更重要的事要交代你。”
“义父只管吩咐。”
这桩事似乎的确关乎紧要，曹昆德竟停住了步子。
他佝偻着背脊，一双狭长而苍老的眼注视着青唯：“义父问你，你眼下的这个夫君，你可见过他的真面貌？”
青唯听了这一问，心间微微一顿。
曹昆德这是怀疑江辞舟？
青唯道：“不曾，他说儿时被火燎过脸，不喜脱面具示人，我与他才做了几日夫妻，他尚解不开心结。”
曹思忖一番，又问，“那你这几日在江家，江辞舟、江逐年等人，可有什么异样？”
这可太多了，不提江辞舟看似糊涂心思神通，单说江逐年，她分明是替嫁，江逐年竟接受得十分容易，父子二人明面吵闹，私底下却是孝敬有余亲近不足，还有府中仆从，底下的一干仆从一率称江辞舟为“少爷”，可江辞舟贴身的几个，青唯不止一次听他们喊他“公子”。
自然亲近的仆从对主子多几个称呼也没什么，但这一点不同与种种其他迹象放在一块儿，就很令人起疑了。
青唯道：“我嫁过去这几日，只想着怎么去探查玄鹰司了，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些，似乎……没什么异样？”
她说着，把先前的困惑问出口：“怎么，义父怀疑江辞舟身份有异？”她一顿，“义父以为他是谁？”

第22章
曹昆德端着麈尾拂尘，悠悠地看着青唯。
片刻，他一笑：“谁知道呢。”
他折回身，继续带路，语气不疾不徐：“五年前，他在洗襟台下受了伤，抬回宫里医治，太后怜他，把他当亲外甥疼，这没什么。但是，江家祖上说到底，耕读出身罢了，江逐年眼下也就是个六品编撰，这个江辞舟，没有功名在身，凭着祖上恩荫，照规矩最多给个闲差，但你看看他眼下在什么位置？玄鹰司都虞侯。”
曹昆德冷笑一声：“玄鹰司是个什么衙门？那可是天子近臣！纵使没落了，衰败了，想要起势，只要官家看重，花个几年也就起来了。这个江家小爷，即便得了太后偏爱官家恩宠，坐到这个位子上，到底是不能服众的，原以为官家还要提一个都指挥使过去压着他，可这么久了，官家一点动静也没有，就任他做了玄鹰司的大当家。所以宫中就有人猜，这个江小爷，究竟是不是从前那个江小爷？你想想，五年前，他都还没及冠，半大小子一个，五年时间，想要在那张面具下换个人，并不难。”
青唯听曹昆德说完，思忖一番，道：“我嫁过去这几日，他每日都吃酒吃得烂醉如泥，昨日还没忍住去了何鸿云庄子，好像瞧上了一个花魁，似乎与传闻中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官家把他指去玄鹰司，也许只是怜他曾经在洗襟台下受伤？”
她说着，紧接着道：“不过义父提点的，青唯都记下了。我近日会仔细盯着他，一旦他有异样，一定第一时间告知义父。”
曹昆德是入内省的都知，跟着皇帝的时候多一些，今日临时调换到西坤宫来当值，为防旁人起疑，路上不宜于青唯交涉太多。
少时，西坤宫到了，曹昆德笑得和气，细沉着嗓子喊：“江家少夫人到了。”
江辞舟正等在苑中栈桥上，一听这话，大步过来，很自然地牵过青唯的手，把她带至太后跟前行礼拜见。
太后今日又在观鲤亭中喂鱼，身边依旧跟着何鸿云，受了青唯的礼，她笑盈盈的，“子陵说你这两日身子不适，一直在家歇着，你可好些了么？”
青唯受宠若惊，福了福身：“回太后的话，妾身没有不适，只是昨夜受了点凉风，眼下已没好多了，多谢太后挂怀。”
昨夜江辞舟吃酒夜归，太后哪有不知道的，青唯这话说出口，多少有点委屈意味，太后心里头明镜似的，转头就责备江辞舟，“你也是，都成了家的人，做事也该顾念着你娘子。”
江辞舟合袖道：“太后垂训，子陵记得了。”
青唯也不知道太后把自己叫进宫做什么，按说昨晚在祝宁庄遭劫是江辞舟一个人的事，太后要关怀，也关怀不到她身上，总不至于要叮嘱她管束江辞舟吧？瞧太后也没这个意思。
青唯得了赐座，在亭中听太后与何鸿云江辞舟说往日闲事，一边在心中暗自琢磨。
他们今日叙话竟叙得久，一直到月上梢头了，才见一名小黄门过来，唤了声：“太后。”
小黄门道：“禀太后，官家称今日要歇在文德殿中。”
文德殿是当朝嘉宁帝的御书房。
太后问：“他可说了原因？”
“官家只称是奏疏太多，要夤夜批复。”
太后道：“知道了，你去吧。”随后悠悠叹了一声。
太后这反应青唯看不明了，何鸿云江辞舟这样常来往宫中的倒是清楚。
今日是九月初一，按例每逢初一十五，皇帝都该去皇后的元德殿歇息。当今嘉宁帝与章皇后乃青梅竹马，长大后成了亲，照理应该姻缘和美，却不知怎么，渐渐疏离成了这样，太后明着暗着撮合了好几回，收效甚微。
不过帝后家事，哪容得上外臣插嘴，何鸿云见太后着恼这事，先一步起身请辞，与江辞舟青唯一齐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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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西坤宫，何鸿云问江辞舟：“对了，上回子陵说打算另设酒宴，要在我这里借几个唱曲的戏子，不知是哪日要借？”
江辞舟想了想，说：“三日后吧，届时我在东来顺订一席。”
何鸿云道：“好，我回头安排。”
他嘴上说外借“戏子”，实际上借的是“妓子”，碍于青唯在一旁，改了称呼。
青唯听得明白，并不吭声。
是夜时分，甬道里吹来一阵寒风，何鸿云觉得有些冷，这才发现忘了披薄氅，问身旁跟着的扈从刘阊，刘阊道：“出来时就没见四公子手里有氅衣，恐怕是忘在西坤宫了。”
何鸿云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子陵且先行，我还得回去一趟。”
说着，掉头往来路去了。
何鸿云回到了西坤宫，并没有在适才的池苑逗留，而是由一名小黄门引着，入了西坤宫的内殿。
内殿里已焚起小炉子，炉火驱散秋夜的寒意，何鸿云提着袍摆，快步来到翔凤方座榻前，对着太后拜下：“姑母。”
太后手里拿着一副画卷，正在灯下仔细看着，过了会儿，她将画卷搁在一旁，慢条斯理道：“是有点儿像。”
画卷上画着一副秀丽干净的女子容颜，鼻峰高挺，眼梢微翘。
何鸿云道：“这画是依循记忆画出来的，侄儿庄上的嬷嬷说，昨日混入庄里的女贼，要比这画上的还要好看许多。侄儿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求到姑母这里。”
昨天混入庄中的女贼，是跟着莳芳阁的妓子潜进来的，何鸿云让庄上的人核对妓子名录，发现少的正是名字盖了桃花戳的那一个。
这女贼样貌清丽，封翠院几个嬷嬷都对她有印象，是以有了何鸿云手上这副画。
莳芳阁的妓子在护送途中没有出过半点疏漏，也就是说，这女贼只能是从玄鹰司里跟出来的。
如果不是卫玦在铜窖子里关了其他女犯，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昨日玄鹰司府衙，出现过其他女子。
何鸿云随后派人打听，果不其然，今早有人告诉他，江家小爷的新妇昨日曾去玄鹰司送过午膳。
何鸿云想见青唯一面，确定她究竟是不是昨天的女贼，可是一来，他的父亲再三提醒过他，不要招惹江府，他担心自己弄错了，反而唐突了江辞舟；二来，江辞舟的这位新妇患有面疾，总是带着帷帽，如果不是上头的人召见，她不会轻易露出真容。
何鸿云只道是这女贼闯了扶夏馆，马虎不得，思来想去，到底是求到了太后这里。
太后道：“你想见的人，哀家把她传来，你也见到了，如何，是她么？”
何鸿云犹豫了半晌，“她那斑纹太扎眼了，侄儿也不敢确定，究竟是不是，恐怕只有庄上的嬷嬷才能辨认，不过，侄儿是觉得像的。”
太后悠悠道：“那你且自去查吧。”
她其实并不喜何鸿云把心思都花在那庄子上，见他把画卷收了，说道：“转眼九月了，官家日前交给你的差事，你办得怎样了？”
“侄儿已联系了几名药商，一个月之内，必能凑齐药材。”
太后听了这话，稍感欣慰，“当年青州瘟疫，你办得很好，这才得了升官，可五年了，你在工部这个位置上，一点长进也没有，眼下官家把同样的差事交给你，这是你的机会，你可莫要让官家失望。”
何鸿云道：“侄儿省得。”
他回来是为了取画，很快辞别了太后，出了西坤宫，再次展开画卷细看，越看越怀疑起青唯。
扈从刘阊在一旁提着灯问：“四公子，回去后要审问那个莳芳阁老鸨吗？”
梅娘是昨日唯一与女贼有接触的人，想要知道女贼的身份，最快的法子就是审问梅娘。
何鸿云听后，却是摇了摇头。
江辞舟把梅娘交给他，言明今冬雪至，要看梅娘的“梅枝舞”，一旦用了刑，把人折腾得残缺不全，哪怕跳了“梅枝舞”，舞也不好看了。
何况梅娘为什么会进铜窖子，何鸿云心里清楚，铜窖子里十八般酷刑，卫玦尚且没能她口中问出薛长兴下落，可见这老鸨是个硬骨头，想要她吐出什么东西，不能用刑，只能施计。
何鸿云一念及此，说道：“江子陵三日后要在东来顺摆席，你们都安排了谁去？”
刘阊道：“那江小爷不是只点了扶冬姑娘一人吗？”
“不。”何鸿云道，“挑几个莳芳阁的妓子，让梅娘带着她们与扶冬一起去。”
如果江辞舟这位新妇当真是闯扶夏馆的女贼，一试不成，她必会再来，有了昨日的经历，她该知道他的祝宁庄不是那么好进的，而今梅娘是她在祝宁庄的唯一线人，如果能见到梅娘，她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引蛇出洞，一试便知。
刘阊也明白过来：“属下知道了，属下会暗中派几个人盯紧梅娘。”
“记得不要给梅娘透露任何风声，只告诉她是带着妓子们陪酒去。”何鸿云叮嘱道，“另外，把这事告诉扶冬，让扶冬也盯着她。”
“扶冬姑娘？”
“她不辞千里来到京城，难道不是为了跟我表忠心？便给她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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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坤宫到西华门的路很长，兼之已至夜时，秋露成霜，宫径很不好走，江辞舟牵着青唯，慢步徐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到宫门口，小黄门在前头引路，心道是新婚如蜜，古人诚不我欺，连平日最是浪荡的江小爷都能待发妻这般柔情款款，真是叫人歆羡。
德荣早在宫门口等着了，江辞舟先行上了马车，回过身来伸出手：“娘子。”
青唯点了点头，扶上他的掌心：“多谢官人。”
车帘一落下，两人立时撤开手。
江辞舟靠上车壁闭目养神，他昨晚压根没怎么合眼，今日又被太后传去宫里一通应付，简直精疲力尽。
青唯昨晚亦没怎么睡，但她比江辞舟稍好些，至少适才坐在观鲤亭里神游多时，算是休息了。
青唯神游不是白神游的，她大概已想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太后召去宫里了。
八成是何鸿云查莳芳阁妓子时，疑上了她，兼之有人记住了她的样貌，所以传她前去一见。
青唯不知道何鸿云是否已经确定女贼是自己，她眼下最忧心的不是这个，她好不容易从梅娘那里拿到折枝居的线索，眼下折枝居人去楼空，她必须想办法再见梅娘一面。
祝宁庄她是暂时不能去了，不过，三日后江辞舟在东来顺摆席，何鸿云称要送妓子来？
青唯四下望去，今天上午她去东来顺买的秋露白还搁在马车上，角落里有个柜阁，里头放着酒具。
青唯唤了声：“官人。”
江辞舟闭着眼，“嗯”一声。
青唯取了秋露白，斟满一杯酒，“上回见官人喜欢这秋露白，我今日专程去买了一壶，官人整日没吃酒，馋酒味了吧？”
说着，把手中酒盏往前递去。
江辞舟睁开眼，盯着青唯，片刻笑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想跟我去东来顺？”
青唯的手顿在半空。
见微知著，心思神通，活该曹昆德疑心他。
适才离开西坤宫，他走得那样慢，不就是为了算何鸿云在太后宫里逗留了多久吗？
太后今日为何召见他们，他恐怕也猜到了。
但酒都递出去了，断不能再撤回来，他看得这样透，她就更不能瞒着他，毕竟东来顺的酒席并不是没有危险的，那个何鸿云指不定怎么算计她呢。
青唯道：“官人每回出去吃酒，必要喝得玉山颓倒，吃酒伤身，有我跟在官人身边，非但能照顾官人，还能帮官人挡酒。”
江辞舟笑着道：“不好吧，酒席上声色歌舞，百花齐放，娘子在身边，我束手束脚的，莫要说摘花，看花的心都不美了。”
青唯立刻道：“官人不必在意我，看上了那支美人花，只管采摘便是，妾身绝不干涉。”
“娘子既这么说了——”江辞舟伸手去接酒，指尖都要触到杯盏了，忽然朝后一探，径自握住青唯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拽来。青唯有求于他，伸手挡慢了一步，江辞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扇子，伸臂环去她身后，扇柄抵在她背心，将她困在自己身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盏晃荡的秋露白。
江辞舟注视着青唯，声音很轻：“东来顺的酒席，你倒是敢去？”
“不敢去也得去。”青唯道。
车室里很暗，可他的目光却似灼灼，青唯不能直视，移开眼，“何况昨日官人不是说了吗？以后要去哪儿，想去哪儿，提前跟知会官人一声。我照官人说的做，出了事绝不牵连官人。”
秋露白迷醉的清香在两人之间溢散开。
江辞舟道：“娘子心意已决，看来我是拦不住了。”
“官人若打定主意要拦，便是把酒席撤了，我也没有旁的法子，能去与否全凭官人拿主意，还请官人给个准话。”
“我若把酒席撤了，你待如何？再闯一回虎穴么？”
青唯不吭声。
江辞舟于是笑了笑，伸手扶上她的左臂：“娘子，还疼么？”
青唯知道他是在问她的伤势。
但她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交易。
要带她去东来顺的酒席，可以，但他希望她能承认昨日闯祝宁庄的女贼正是她。
青唯心想凭什么？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拆穿她，却妄图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青唯不知道江辞舟对自己究竟了解多少，但他就没有把柄么？
要认一起认，要么就都不认。
夜深了，德荣在外头驱车，听到车室里传出轻飘飘的声音：
“官人在说什么？妾身这几日都老实呆在家中，哪儿都没去，哪来的疼？”
“娘子还想去哪儿？娘子一连折腾数晚，为夫没一日能真正睡好了。”
“这不是官人犹抱琵琶，叫妾身好奇么？再说妾身放过官人，官人放过妾身了么？昨夜官人一宿没合眼，妾身不也一样么？”
“娘子始终若即若离，为夫彻夜难眠，再这么下去，为夫若是熬不住了，与娘子两败俱伤，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德荣脑子“轰”的一声，手一抖，险些把马车赶进沟里。
这、这这这……
不过是晚回家了片刻，何至于要急成这样！
都说新婚夫妻如胶似漆，未曾想公子这样的清风朗月不染风尘之人也不能免俗！
车室里，青唯的手肘抵在江辞舟的肩头，江辞舟的扇柄撑在青唯下颌，两个人都被对方制得动弹不得。
青唯耐心即将告罄：“官人究竟带不带我去？”
江辞舟语气冷清：“带你去有什么好处？”
青唯紧盯着他：“今晚让你睡个好觉。”
江辞舟稍一思索，撤开手：“成交。”

第23章
三日后。
“德荣，我埋在树下的十二年竹叶青呢？把竹叶青给我带上！”
“朝天，把我的扇子取来，不是这柄，这柄金镶玉，忒俗了，要那柄翠竹篾的。”
“这马车太素了，凭的扫我威风，换那辆宝顶的，马也换，通通换成玄鹰司的黑马！”
正是酉初，江辞舟站在院中，指点着府中一干下人收拾出行。不一会儿，德荣提着一壶竹叶青，满头大汗地赶过来：“公子，您小点儿声！”
江辞舟似乎不解：“为何？”
德荣往东跨院那边望了一眼，“少夫人还在里头呢。”
满打满算，公子与少夫人成亲不过十日，他前阵子去何鸿云庄子吃酒已是荒唐，今夜在东来顺摆席，谁不知他是为了扶冬姑娘？
既这样，还不知收敛，德荣真是为他捏了一把汗，“今夜的事要是让少夫人知道了，指不定要动气。”
江辞舟听他这么说，只笑了笑。
不多时，朝天也出来了，他把折扇递给江辞舟，催促道：“公子，快走吧。”
江辞舟问：“马换了吗？”
“祁铭他们已换好了。”
今夜跟江辞舟去东来顺的除了德荣与朝天，还有祁铭等三名玄鹰卫，原因无他，几日前江辞舟在何鸿云的庄子上遇了袭，近日出行都调了玄鹰卫跟着。不过摆席是私事，江辞舟不好公然假公济私，让祁铭几人换了黑袍，戴了帷帽，对外只称是从镖局聘来的护卫。
几人一起到了府门口，朝天见江辞舟又顿住步子，不由问：“公子，还不走吗？”
他与德荣一般心情，生怕青唯发现江辞舟以摆酒的名义狎妓——自从上回青唯弄脏了他的新刀，朝天不知为何，对这位少夫人有点发怵，觉得她似乎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相与。
江辞舟道：“不忙，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个人。”
德荣和朝天正疑惑着还有什么人要跟来，只见前院过来一个身穿，头戴玄色帷帽的，正是与祁铭几个玄鹰卫一样打扮。
待她走近了，江辞舟上下打量一眼，笑了声：“还挺合身。”
青唯“嗯”一声，将搭在腕间的黑袍披上：“什么都瞧不出来吧？”
“瞧不出来。”
青唯于是点了点头，率先往马车走去，说道：“那走吧。”
德荣与朝天包括几日前在玄鹰司见过青唯的祁铭齐齐傻了眼，公子这是……要带着少夫人去狎妓么？
青唯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动静，回过头，发现德荣朝天与一众玄鹰卫全都神色诡异地僵在原地，不解道：“不是吃酒去么？还不走？”
朝天与德荣齐齐咽了口唾沫，看向江辞舟。
江辞舟笑了笑：“走啊。”
-
近日东来顺的生意好，九月一到，接连接了几回大席，今日更是巧了，小章大人与江家小爷一齐在这摆宴，掌柜的一早就守在楼门外迎候宾客。
华灯初上，只见一辆阔身宝顶的马车驶来，车室前的灯笼上写着个“江”字，掌柜的连忙迎上去：“江小爷总算到了。”
江辞舟来得有点晚，下了马车问道：“客人都来了吗？”
“来了不少了，徐家的公子，曲家的小五爷，还有小何大人他们都到了！”掌柜的笑得热忱，“小何大人来得还早哩，一到就帮忙张罗，江小爷好大的颜面！”
江辞舟道：“那是小何大人赏光。”
掌柜的连声道是，把人一齐迎了进去。
青唯从前只在东来顺的前楼买过酒，跟江辞舟进到里院，才知是别有洞天。走过一条曲径，两侧竹林间各有几道岔口，通往不同的院子。有曲苑风雅的，有富贵堂皇的，有蓬莱迷泽的，各色院落雅俗并存，不一而足。
掌柜的把江辞舟一行人引到一个唤作“风雅涧”的院中，说：“就是这里了。”
这个院子不大，席次也并不很多，各个席次间隔着竹屏，当中有小溪蜿蜒流淌而过，主桌设在一间竹舍内，还自带了一个隔间，应了它的名，十分的雅。
风雅涧内已经有不少宾客了，上回青唯撞洒江辞舟的酒，在一旁帮腔的蓝袍子也在。这个蓝袍子就是适才掌柜的提到的曲家小五爷曲茂，与江辞舟一起声色酒肉有些年头了，见了江辞舟，也不寒暄，过来的头一句话是：“章庭在隔壁‘青玉案’摆席，你知道？”
江辞舟道：“听掌柜的说了。”
曲茂一脸讥诮：“我适才撞见他，跟他打了声招呼，他那双眼，简直要搁在脑门顶上了，后来我过去一瞧，你猜怎么着？他那一席，请的全是这一科新晋的士子。他这个人惯来这样，尤爱结交文人寒士，瞧不起我们这些资荫子弟。你说他神气什么呢？他能吃得这么开，还不是因为有个做皇后的妹妹，否则凭他的脾气，谁爱搭理他，这么敬重才士，有本事学小昭王考上进士！”
江辞舟笑道：“念昔呢？不是说他一早到了么？”
“子陵。”何鸿云正往这边走，听江辞舟问及自己，高声唤道。
他今日穿着一身紫，十分清贵，“刚把邹平一席安顿好，就见你到了。”
江辞舟道：“我这个请客的来得晚，倒是你一个做客的忙着帮我张罗。”
何鸿云道：“日前你到我庄子上，我没照顾周到，今日早到一些张罗妥当，只当是赔罪了。”他说着，吩咐跟在一旁的扈从刘阊：“把扶冬她们带过来。”
刘阊应是，不一会儿便把扶冬、梅娘，与几个莳芳阁妓子带到了江辞舟跟前。
青唯见了梅娘，稍稍一愣。
按说何鸿云已经对她起疑，应该早就查到梅娘与她相识了，而今不审梅娘倒也罢了，怎么会任梅娘出现在这里？
青唯心知此事有异，不动声色地看了江辞舟一眼。
江辞舟的神色掩在面具之下，瞧不出异样，只道：“不是说只来扶冬姑娘一个吗？怎么多送了几个过来。”
何鸿云一笑，并不回答他，而是对梅娘与另几名妓子道：“你们可瞧好了，这位就是江公子，玄鹰司的都虞侯，当初网开一面，把你们铜窖子里放出来的人正是他。他不但是你们的救命恩人，从今往后也是祝宁庄的贵客，见了他，你们可得仔细伺候。”
梅娘与一众妓子柔声称是，一并对着江辞舟福身：“奴家恩谢江公子。”
见完礼，何鸿云就打发她们跟着扶冬唱曲去了，正好德荣在门口将最后一波宾客迎进来，这便开了席。
席间笙歌起，扶冬歌声悠扬婉转，众人推杯换盏，不多时便酣畅半醉。
何鸿云与江辞舟、曲茂几人坐竹舍里的主桌，酒过三巡，何鸿云端着酒杯起身，有些为难地道：“子陵先吃，我去去就来。”
江辞舟诧异道：“怎么，念昔有事？”
“章庭在隔壁摆席，你是知道的。我们两家有渊源，我不过去敬杯酒，始终说不过去。”
章何二党相争，说到底是政务上的，私底下并没有彻底撕破脸。章庭为人孤高，平日对何鸿云没什么好颜色，但何鸿云惯来礼数周到，只觉问候一声是应该的。
何鸿云又问：“子陵与我一起过去么？”
江辞舟笑道：“章庭惯来瞧不起我，我就不去了，念昔去了，帮我一起敬一杯就好。”
何鸿云笑了笑，没有立时走，等扶冬一曲唱完，朝她招招手：“你们几个过来。”
随后提点扶冬道：“今夜这席是江公子特地为你设的，我暂去隔壁‘青玉案’敬酒，你可千万把江公子服侍好了。”
扶冬欠了欠身，柔柔应一声：“是。”
何鸿云这话出，曲茂几个老风尘哪能听不出“服侍妥当”是何意，纷纷起身辞说去隔壁敬酒，临行还顺带把竹舍的门掩上了。
门一掩，屋中除了江辞舟与一帮妓子，便只剩玄鹰卫、德荣朝天，与扮作玄鹰卫的江家少夫人青唯了。
朝天与德荣立得笔直，心中滋味难以言喻，一时之间只觉有一粒豆大的汗液从额角滑落。
江辞舟望了扶冬一眼，温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坐过来？德荣，去把我的竹叶青取来。”
德荣“啊？”了一声，吞了口唾沫道：“好。”
竹舍中很安静，扶冬携着几名妓子，左右各三在江辞舟身边坐下，朝天抬手，揩了一把额头的汗。
扶冬谨记何鸿云的吩咐，拿起德荣送来的竹叶青斟了盏酒，摘下面纱，声音低柔婉转：“江公子，奴家敬您。”
青唯望向扶冬，那日在祝宁庄她急着挟持江辞舟，没仔细瞧她，而今从这满室灯色中看过去，果真很美，怪不得能做花魁。
扶冬握着酒盏的手白皙柔嫩，宛若无骨，江辞舟垂目看着，片刻，伸手裹着她的手握住酒盏，将杯中竹叶青慢慢吃下，低声道：“这酒被扶冬的葇荑捧过，滋味都与以往不同了。”
德荣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出声来。
扶冬忍不住掩唇笑：“江公子不是刚成了亲？家中娘子斟的酒不好吃么？”
江辞舟也一笑，“家花哪比野花香，几日就腻味了……”
德荣弯腰咳嗽，越咳越大声。
扶冬似有些怅惘：“江公子这般喜新厌旧，过不了几日，也会腻烦奴家的。”
江辞舟手里折扇一挑，抬起扶冬的下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你说得对，我腻味你是迟早的，但我尝都还没尝过，眼下说什么腻呢？先尝了再说……”
德荣简直快要咳出眼泪，颤着手扶上江辞舟的椅背：“公子，公子，给、给杯清水……”
江辞舟似乎嫌他搅扰了气氛，着恼地看他一眼，又望向席间，满桌尽是酒，哪来的清水？
他的目光落在席间的汤碗，指了一下朝天：“你呈碗汤给他。”
朝天称是，顶着一脑门子汗给德荣舀汤去了。
那碗汤的位子离梅娘坐的地方很近。
正是这个机会！青唯伺机而动，藏在袖囊里的石子儿瞬间落入掌心，不动声色并指一掷。石子儿直中朝天的膝弯，朝天本就恍神，脚下当即一扭，手中一个不稳，一碗汤全然泼洒在梅娘身上。
江辞舟愠怒而起：“怎么回事？”
梅娘连拍了几下衣裳，她这样的人，哪值得玄鹰司都虞侯动气，连声道：“虞侯莫怒，是奴家不小心，奴家回去换了就是。”
江辞舟却道：“你是小何大人带来的人，倘怠慢了，反是我的不是。”
他环目看向自己身后侍立着的玄鹰卫，顺指一点青唯：“你过来，带梅娘去隔间换身干净衣裳。”
青唯看向江辞舟，她不知是否是自己眼花，竟在他的嘴角瞧见一抹转瞬即逝，似有若无的笑。
青唯拱手拜下，黑纱之下，她的嘴角也弯了弯，压低嗓子道：“是。”

第24章
青唯应诺而出，很快把梅娘带到隔间。
她没有立时表明身份，拿干净衣裳让梅娘换了，尔后才揭开帷帽：“梅娘，是我。”
紫红斑纹覆在左眼之上，与那日清致秀丽的女子判若两人，梅娘几乎是凭声音才认出她来：“你是……薛官人的那位小友？”
青唯意识到梅娘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说道：“您称呼我阿野就好。”
江辞舟与扶冬还在外间说话，青唯单刀直入：“长话短说，您确定薛叔来京以后，跟您打听的酒馆是折枝居？”
梅娘点了点头：“我确定。且他来京以后，行踪一直隐秘，连我的莳芳阁都不肯多留，后来却忽然出现在东来顺，在那附近被捕，而今回过头想想，或许他当时真正想去的地方是折枝居。”
青唯问：“你后来可曾去过折枝居？”
“去过，不过我那时以为薛官人只是想尝折枝居的酒，买了酒就离开了。”梅娘说着，仔细回忆了一番，说道，“我记得那家酒馆的掌柜是个遮着脸的寡妇，听声音应该十分年轻。”
青唯点点头，梅娘说的与她打听到的别无二致。
她紧接着问：“折枝居没人了你可知道？”
“没人了？你的意思是，那铺子关张了？”梅娘愕然道，“这怎么会？”
这十来日时间，梅娘先是被关去铜窖子，尔后又被送去祝宁庄，早已与外界隔绝多时，便是听说折枝居关张，也不该如此意外。青唯直觉她的反应有异，说道：“不仅关了，而且人去楼空，我去里头看过，连酒都不剩一壶。有什么不对劲吗？”
梅娘紧蹙眉心，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昨日还在祝宁庄瞧见折枝居的酒，一闻便知是新酿的。那酒我尝过，滋味虽平常，有一股异香，很好辨认。折枝居如果没了，祝宁庄的酒从哪里——”
梅娘话未说完，便与青唯一块儿愣住了。
是啊，折枝居没了，祝宁庄的酒从哪里来？
隐约之间，有一个念头在青唯心中浮起——假设会酿这种香酒的只有寡妇，祝宁庄出现新酿的香酒，是不是说明，折枝居的寡妇眼下正在祝宁庄中？
祝宁庄近日，除了莳芳阁的妓子，新到了什么其他人吗？
正是这时，外间传来江辞舟与扶冬说笑的声音：“那日尝了扶冬姑娘的秋露白，心中思之不忘，扶冬姑娘今日过来，怎么没顺带稍上几坛，不吃上一盅，始终觉得少了些什么。”
“奴家一人双手，那酿得了那许多酒，江公子想吃，改日到庄子上来寻奴家便是，奴家一定亲手存上几坛，只管等着公子……”
青唯听着，适才的念头渐渐明晰起来——
寡妇貌美，扶冬正是祝宁庄的花魁；寡妇十来日前消失，扶冬正是近日新到何鸿云的庄上；寡妇酿的酒有一股异香，那日江辞舟醉酒夜归，朦胧间也说，扶冬的秋露白含带异香。
种种迹象证明，折枝居消失的寡妇，正是扶冬！
一念及此，青唯心中瞬间泛起凉意。
薛长兴投崖前，嘱托她查清洗襟台坍塌真相，她为了寻找线索，找到了梅娘，误入何鸿云的祝宁庄，梅娘为她指路折枝居，折枝居的寡妇却莫名消失了，摇身一变，成了祝宁庄的花魁。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巧合？
青唯如坠深雾，周身覆有砭骨之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些事表面看起来如一团乱麻，然而只要找到其中关窍，必能迎刃而解。那么从梅娘，到折枝居，再到扶冬，能把他们串联起来的关窍在哪里呢？
青唯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薛长兴！
梅娘被拿进铜窖子里，正是因为薛长兴；而薛长兴来到京城，或许正是为了寻找折枝居的扶冬。
眼下薛长兴消失，梅娘与扶冬却一起出现在何鸿云的庄子上，这不可能是一个意外。将这些巧合拼凑起来的何鸿云，一定是有意为之。
换言之，何鸿云的目标或许自始至终都不是为祝宁庄招揽妓子。
他问江辞舟讨要梅娘，因为她可能是唯一知道薛长兴下落的人。
而扶冬出现在祝宁庄，必然也与薛长兴有关系。
何鸿云为什么要找薛长兴？
他和洗襟台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青唯看向梅娘：“何鸿云把你招去祝宁庄，这事不简单，恐怕和薛叔有关，你……”
“阿野姑娘不必为我担心。”梅娘似乎明白她想说什么，温言笑道：“我半生沦落风尘，当年若不是得薛官人相救，这条命早该没了，薛官人想要做什么，我很清楚，在决定帮他的那一刻，便知是至死方休。”
青唯闻言，心中感佩，但时间紧迫，她不宜与梅娘多说，思忖一番，也不敢轻易做出承诺，只道：“若我能想到法子，一定试着救你。”
两人很快离开隔间，梅娘移步到江辞舟跟前：“多谢江公子，奴家衣裳已换好了。”
江辞舟似乎没留意她，目光仍在扶冬身上：“怎么办？没有扶冬姑娘的酒，我这嘴里缺滋少味儿的，待会儿摘起花来都不美了，不如扶冬姑娘帮我去问问小何大人，能否派人回庄上取一坛送过来，我就等在这里，多晚都候着。”
“这……”扶冬似乎有些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奴家问问四公子去。”
说着，带上妓子们一齐退出去了。
门一掩上，青唯稍顿了片刻，说道：“这个扶冬她——”
“她是何鸿云留在这里的线人，专门盯梢你跟梅娘的。”江辞舟回过身，看向青唯。
青唯愕然：“你知道？”
她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留下她的？”
江辞舟道：“何鸿云这个人不是善茬，朝天闯了扶夏馆，这事就不可能善了，兼之……”江辞舟说着，看了一脸昏懵的朝天一眼，“他情急之下把过失扣给你，你又是我新结的娘子，何鸿云更不会善罢甘休。他如果紧咬不放，周旋起来太耗精力，不如由着扶冬瞧出你与梅娘的蹊跷，做个了结也好。”
他这话说得直白，青唯也听得明白。
他二人前两日还在打哑谜试机锋，眼下危机当头，彼此倒是暂不能掩藏了。
“何况，”江辞舟一顿，“你以为他就不曾怀疑我？”
青唯一听这话，愣了愣。
是了，她当日在祝宁庄劫持江辞舟，有个名唤邹平的，竟不顾江辞舟安危，下令底下巡卫放了弩箭。
眼下想想，这个邹平不过区区一名校尉，在小何大人的庄子上，若不是被默许，如何干的出威胁玄鹰司都虞侯性命的事？
曹昆德说，江辞舟凭借恩荫做上玄鹰司都虞侯的位置，引得朝中不少人对他的身份起疑。
何鸿云这个人看似平和，实则敏锐至极，生疑才是情理之中。所以他任由邹平放箭，正是想要一试江辞舟的真正身份？
青唯不知江辞舟派朝天探扶夏馆的目的是什么，她甚至尚无法确定他究竟是谁，想做什么，但她知道，在对付何鸿云这一点上，他们的目标暂且是一致的。
思及此，她立刻问：“你打算怎么办？”
江辞舟道：“如果无法让他罢手，那就让他不敢再动手。”
青唯暗忖一番，问道：“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江辞舟笑了笑：“娘子伶俐，一点就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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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冬离开竹舍，四下没寻着何鸿云，倒是在风雅涧的院门口瞧见何鸿云的扈从刘阊：“敢问刘护卫，四公子还没回来么？”
刘阊道：“想是还在小章大人的青玉案，你有什么事吗？”
“江公子称是想吃奴家酿的酒，愿派人去庄上取，多晚都等，奴家想请示四公子。”
刘阊想了想，颔首道：“那你随我去‘青玉案’禀明四公子。”
领着扶冬离开风雅涧，到得青玉案门前，刘阊只是暂作一停，并没有往里去，而是沿着翠竹林中的岔口去向另一间楼院。
何鸿云正在院中小亭里歇息，他的身边立着的正是邹平。
邹平一脸不忿，他适才在章庭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章庭这个人，与他结交的才子寒士一副德行，自恃才高，谁的面子也不给。
刘阊引着扶冬过去，拜道：“四公子。”
何鸿云有些疲惫，伸手揉着眉心，没有睁眼：“怎么样？”
扶冬屈了屈膝，轻声道：“回四公子，江公子与他身边下人看上去并无异样，但是中途有一名下人不慎洒了汤水在梅娘身上，被一名玄鹰卫带去隔间换了衣裳。”
“什么样的玄鹰卫？”
扶冬摇头：“带着帷帽，奴家瞧不清他的样貌。”
又是个带帷帽的。
江辞舟那位少夫人，不也常带着帷帽？
他今日带梅娘过来，就是为了试一试江家这位少夫人。眼下来看，那个潜入祝宁庄的女贼，倒真像是她。
邹平俯身在一旁献计道：“小何大人，照卑职看，不如立刻设计把那女贼揪出来。”
何鸿云问：“你的人手已埋伏好了？”
“埋伏好了，都藏在死胡同里，照小何大人的吩咐，都穿着黑衣，只装作寻常贼人。”
“没带弓弩吧？”
“这等曝露身份的兵器，卑职早吩咐他们收起来了。”
巡检司的巡卫通常是不配弩的，但邹平的状况有点特殊，他的父亲是卫尉寺卿，卫尉寺这个衙门，专管军器火药，他资荫做官，下头无人可领，兵部那头图省事，从卫尉寺里拨了点人手给他，此事原本不合规矩，但朝廷办差么，只要明面上过得去，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
何鸿云问刘阊：“那女贼功夫厉害得紧，你请的杀手都到了吧？”
“回四公子，早就埋伏好了。”
“好。”何鸿云道，“到时速战速决，不要惊动旁人。”
他吩咐扶冬：“你去告诉江辞舟，说你其实是折枝居的掌柜的，在折枝居院中树下埋了坛酒，让他跟你去取。”
扶冬听了这话，却是犹豫：“可是四公子也说了，江公子这个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恐怕未必愿意跟奴家过去折枝居。”
何鸿云道：“怕什么？他若真是江辞舟，美色当前，还能不跟着你去？他若不是江辞舟，这么费尽心机地接近你，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你只管把藏酒的事告诉他，到时胡同里闹起来，你只当是进了贼，躲起来便是。”

第25章
不一会儿，竹舍外响起叩门声，扶冬柔媚的声音隔着木扉传来：“江公子，是奴家。”
江辞舟任德荣给她开了门，问道：“怎么说，有酒吗？”
扶冬柔柔一笑，也不回话，径自坐来江辞舟身边，掩手凑去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江辞舟听着听着，唇边噙起一枚轻笑，“还有这等好事？”
扶冬声若银铃：“是啊，江公子来吗？”
江辞舟起身，吩咐道：“德荣，带上食盒，去装扶冬姑娘的新酿。”握着翠竹扇比了个“请”姿，“那就劳烦扶冬姑娘引路了。”
-
戌时尽末，天早就暗透了，但是东来顺附近还很热闹，江辞舟一路跟着扶冬拐进沿河大街的岔口，到得折枝居跟前，只觉喧哗隔绝，胡同里静得古怪。
“就是这里了。”扶冬任朝天劈开铜锁，把门推开。
折枝居的小院青唯前几日来过，里头除了一个干枯的大水缸，什么都没有，可今日这院中的酒气比此前浓了许多，间或有阵阵馥郁的桂花香，简直诡异至极。
青唯屏住呼吸，四下望去，天太黑了，火把的光只照亮一小圈地方，恶人都蛰伏在暗处，什么都望不见。
扶冬从铺子里取了一把小铲，在院中老槐下挖出一坛酒，递给江辞舟：“江公子。”
她的身姿半幅掩在暗中，半幅曝露在火色里，手中捧着一坛酒，柔美却热烈，定力不好的，还未吃上一盅，人就该醉了。
江辞舟笑了笑，伸手去接酒，指尖还没触碰坛身，暗夜中，忽然亮起一道雪光。
“公子当心！”朝天高喝一声，闪身于江辞舟身前，江辞舟刚撤回手，只见一道飞刃当空掠过，径自击穿酒坛。
酒坛子“啪”一声碎裂在地，几乎是同时，十数身穿黑衣的蒙面人从院墙上、铺楼顶跃下，朝江辞舟一干人等扑袭而来。
朝天早有防备，立时拔刀而上，青唯的手在腰间一翻，倒抽云头刀，回身横斩，将从铺门赶来的蒙面人一刀逼退。
祁铭等三名玄鹰卫护列在江辞舟与德荣周遭，他们是从殿前司调过来的武卫，功夫本就不错，加之朝廷兵马训练有素，三人成阵，足以应付攻来院中的蒙面人。
青唯见他们游刃有余，四下一望，见扶冬还瑟缩地躲在槐树后，当即提刀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护她至院中干枯的水缸，叮嘱道：“你在这里躲好，待会儿我有事问——”
话未说完，忽听身后江辞舟低声提醒：“当心！”
青唯耳廓微微一动，尚未回头，刀身在身侧挽了个花儿，变刀为匕，刀背紧贴着手臂，朝后一个纵刺，贯穿偷袭杀手的胸膛。
青唯回身看去，原来正是她这一分神的功夫，院中除了蒙面人，竟又涌现出十数身覆黑衣的杀手。
所谓杀手与一般的武者不同，他们可能功夫平平，但招招式式尽是杀机，他们总是蛰伏在暗处，一旦找准时机，甚至可以不顾自身安危以命换命。
这样的杀手又被称为死士，哪怕是功夫再高的人，遇到他们，一个不慎也可能命丧黄泉。
十数杀手目标明确，齐齐扑向青唯，青唯暗自一惊，瞬间后撤。
“祁铭。”江辞舟唤道。
“虞侯？”
“我这里无事，去帮她。”
祁铭立刻称是，带着两名玄鹰卫飞奔过去，与此同时，朝天逼退身侧的蒙面人，也提着刀赶过来。
然而何鸿云雇的杀手竟不止这十数个，很快新的一批涌入院中，越过祁铭的防卫，扑向青唯。
四面刀刃加身，青唯纵跃而起，云头刀脱手掷出，扎入前头杀手的腿股，青唯落地，拔出刀带出一道血光，上前一脚踩折杀手的脖子。
可是然而杀手解决了一个，后头还有无数个，青唯连步后退，江辞舟见状，立刻迎上前去，伸手扶住她的腰身，青唯借着这一股支撑力，仰身倒下，避开杀手一轮攻势，尔后挺身而起，变守为攻，挥刀迎上杀手，顺道还说了声：“多谢。”
江辞舟没应声，收手负于身后。
指间残留着余温。
成亲数日，她的身形始终掩藏在宽大的衣袍之下，适才于斗篷下扶住她，才知那腰身居然不盈一握，柔韧又有力。
杀手们不孔不入，简直像陋室里的耗子，青唯觉得冤，闯扶夏馆的又不是她，忍不住回头问江辞舟：“你对何鸿云做什么了，他这么恨我？”
江辞舟道：“娘子是在见缝插针地套我的话？”
青唯懒得跟他打机锋，“你不出手？”
江辞舟道：“娘子看我像会功夫的人么？”
他会不会功夫她不知道，此前确实听德荣说过，江辞舟在洗襟台下受过伤，身上留有旧疾。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今夜想要事成，必须在刀锋上淌过一遭，青唯正想辙，只听江辞舟在后头道：“娘子平日里不是用刀的吧，怎么不用自己兵器？”
她的兵器是软玉剑，不能用，用则身份败露。
青唯不知他是否又在试探自己，只敷衍说：“没银子，你给我打把兵器？”
江辞舟道：“朝天听到了么，把你的刀给她。”
朝天头皮一麻，事到如今他算瞧明白了，当夜他在祝宁庄遇到的女贼正是少夫人，他把闯扶夏馆的过失扣在青唯身上，被喂了一碗馊了的鱼来鲜又被扔了新刀，实属不冤。
可新刀到手中还没用上几日，朝天心疼得紧，闷声劈砍，只觉多用一会儿是一会儿，没准儿一会儿就被青唯抢了，一时间竟把大半杀手逼到酒馆之外。
青唯借机撤回江辞舟身边：“扇子借我一用。”
江辞舟一笑，递给她：“拿去。”
青唯没有伸手来接，将扇子套在云头刀尖，回旋展开，随后往地上狠狠一杵，扇柄下方的折合处瞬间崩断，散开的竹篾扇片被刀刃抛向高空，青唯伸手凌空揽过，将竹篾片通通拢于掌中，随后伸手一掷，竹篾如飞刃，一刹击退余下的杀手。
江辞舟有些讶异：“娘子好俊俏的身手。”
他这扇子名贵，扇柄虽毁了，翡翠扇坠子还落在地上，青唯随手用刀尖一勾，将扇坠子收入怀中，问江辞舟：“你不是说要将计就计？打这么久了，事情早该闹大了，怎么没见东来顺那个吃席的小章大人过来？”
江辞舟也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唤道：“祁铭。”
“在。”
“去高处看看。”
祁铭个头高，轻功也好，闻声在朝天几人的掩户下跃上酒馆楼顶，展目一望，当即蹙了眉，他跃下房顶，来到江辞舟身边，“虞侯，小章大人还有跟他一起吃席的士子已被这边的动静引过来了，但是邹平让巡检司把他们拦在岔口外头。”
德荣思忖一番，说道：“公子挑在小章大人摆席的同一天摆酒，那个小何大人勘破玄机，早作了防备，恐怕邹平眼下只称是巷子里进了贼，并不让他们进来。”
祁铭也道：“邹平的巡卫扮作贼人，一没配弩，又躲在杀手身后，无法活捉，虞侯，如果不能让邹平坐实暗杀您的罪责，今夜功夫恐怕就白费了，小何大人必是算准您会赴局，才出此下策的。”
青唯听他们说完，心中暗道不好，她知道何鸿云这个人不是善茬，没成想这么难对付。
青唯回头问江辞舟：“眼下怎么办？”
江辞舟语气如常：“德荣，我让你备的火药呢？”
“在呢。”德荣说着，从手边食盒里取出一小捆桐木扎，下头连着一根引绳，正是火药。德荣道：“可是公子，我们出不去啊，外头都是杀手，巡检司那帮人又拦在岔路口看戏，这火药就算炸了，也炸不到巡检司头上。”
“看戏不是正好？”江辞舟道，“谁说让你炸外头了，往这儿炸。”
“这儿？”
“别忘了，这个邹平的父亲，是卫尉寺卿。”
德荣还没明白，青唯已先一步反应过来。
卫尉寺是专管军器火药的衙门，而火药这样的管制之物，寻常人难以获取，如果意外出现，头一个该被怀疑的就是卫尉寺。
邹平的巡卫今夜经何鸿云提醒，没有配弩，这不要紧，他们是兵部闭着眼从卫尉寺调出来的，接触到军库里的火药一点不难。
自然单凭火药，要怀疑到邹平身上还有些牵强，可是此前在何鸿云的庄子上，邹平已让身边巡卫放弩射杀过江辞舟一回，眼下他的巡检司又恰好堵在岔路口，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火药一炸，前面的射杀就变成了有意为之，他想要赖过去便不可能了。
邹平凡事听命于何鸿云，他坐实伏杀玄鹰司都虞侯的大罪，何鸿云就算能明面上洗脱干系，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怪不得江辞舟说，他要让何鸿云不得不罢手。
德荣还在深思，青唯上前一步，一把夺过火药，问江辞舟，“扔哪儿？”
江辞舟看向一旁两层高的酒舍，青唯随即点了点头。
顷刻之间，又有杀手袭入院中，青唯高声道：“祁铭，帮我断后！朝天，去门口，准备开路！”
朝天立刻应“是”，身形一下暴起，径自杀向折枝居门扉。
青唯的身法极快，冲入酒馆中，取出怀里的火折子，引燃火绳，退出来时顺便从水缸里拎出躲在里头的扶冬，携着她往门口奔去：“快走！”
兵戈交织声中，隐约混杂着一丝“滋啦”的暗响，空气里浮起一股呛人的烟味。
适才青唯突进酒舍，杀手们没瞧清她手里拿了什么，直到闻到这一股烟味，才知是大事不好，一时间或翻墙或跃舍，纷纷抢出酒馆。
江辞舟一直在门口等青唯，直到看到她携着扶冬出来，拽了她的手，带着她疾步往外走。
离火药引炸还有一瞬。
就在这一刻，变故发生了。
暗夜中，亮起一道清光，一直跟在青唯身后的扶冬忽然自袖囊里摸出一支玉簪，举簪就向青唯的脖间刺去。
江辞舟只觉眼角寒光微闪，先一步回头，伸手箍住扶冬的手腕，反手一折，震落玉簪。
玉簪落地，碎落成瓣，青唯的目光落在簪身上，霎时大惊——这支玉簪与薛长兴留给她的那支双飞燕一模一样。
扶冬见玉簪碎断，眸色大伤，立刻弯身去捡，然而青唯却快她一步，将玉簪捞起。
正是这时，只闻一声轰鸣巨响，夜色中火光冲天而起，一股灼灼热浪裹着砂石尘土，朝他们席卷而来。
只因耽搁了一瞬，他们没有及时撤开，离酒舍实在太近了。
青唯被巨响震得脑中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竟已卧倒在地，卧在……江辞舟怀里。
青唯愣了愣，她从未与人有过这样近的接触，而男人的胸膛温热有力，让她觉得万分不自在。
她不由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身后是冲天的火色，而他的目光却深静如水。
就好像成亲那天，他刚掀了她的盖头，看到是她。
“你……”
青唯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莫名，觉得他似乎不该这样看着她。
江辞舟默了一下，撤开环在她腰间的手：“你没事吧？”
青唯摇了摇头，问：“你呢？”
江辞舟道：“我还好。”
青唯心中困惑难解，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你刚才……”
“我的扇坠子还在吧？”不等青唯说完，江辞舟便打断道，“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很重要。”
青唯又愣了一下，原来他刚才保护她，是为了这个？
青唯点了点头，站起身，将扇坠子从怀中取出来，递给他：“多谢，可惜毁了你的扇子，改日赔你把新的。”
江辞舟看着她。
平日只见她做事利落，雷厉风行，适才形势那般危急，她还想着要把扶冬救出来，可见内心实在是难得柔软善良。
他接过扇坠，正要说不用赔，青唯已回过头，她面无表情地把扶冬从地上拎起来，揪着她的胳膊，把她连拖数步，往墙上一抵，反手扼住她喉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敢打一句马虎眼，我拧断你脖子！”
江辞舟：“……”

第26章
扶冬惶恐地看着青唯，适才火药爆炸，砂石擦过她的面颊，她受了伤，不敢抬手去抹，顺从地点了点头。
青唯道：“为什么想杀我？”
扶冬迟疑了一下，细声道：“四公子说，你是闯扶夏馆的女贼，不能放过，我为四公子做事，有了机会，自然该杀你。”
青唯冷笑一声，根本不相信她，“就凭你？”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手掌摊开，露出适才捡到的玉簪：“你这簪子哪儿来的？”
玉簪断成三截，簪头的双飞燕缺了一只翅膀，扶冬见到，立刻道：“还我！”
青唯掌心一合，收紧箍在她喉间的手：“回答我的问题。”
扶冬几乎要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道：“这支玉簪本来就是我的！”
青唯听了这话，心中困惑。
她本想与扶冬周旋，可眼下巡检司撤开胡同口，章庭一行人就快赶来，她必须尽快问出结果。
她犹豫了一下，侧过身，遮挡住江辞舟几人的视线，从腰囊里翻出一物，“那我这支是怎么回事？”
青唯手里的玉簪，正是薛长兴留给她的那支，与扶冬用来刺杀她的一模一样。
扶冬脸色大变，“你怎么会有这支簪子？”又急问，“你、你是在哪儿找到它的？”
酒舍里火光焚灼，将周遭照得如白昼一般，青唯仔细打量扶冬，她目光里的错愕与急切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么说，这双飞燕玉簪果真是她的？薛长兴冒死上京，当真是为了找她？
青唯试探着问：“薛长兴，你认识吗？”
扶冬愣了愣：“薛长兴是谁？”
不等青唯回答，她又焦急道：“姑娘，求你告诉我，这支玉簪你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
青唯正欲答，只听那头江辞舟唤了声“娘子”，青唯回头一看，何鸿云一行人已往胡同这里寻过来了。
青唯道：“最后一个问题，洗襟台和你有关系吗？”
扶冬听了这一问，目色中的急切转为震诧，她犹疑了一下，语气中的防备与敌意竟是散了许多，问道：“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一时听见巷口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她又道：“姑娘，我来京城，正是为了那洗襟台，姑娘手里既有这支玉簪，想必你我是友非敌。今夜事出突然，无法与姑娘说太多，姑娘信我，待改日寻到机会，我一定再来找姑娘。”
她语气诚挚至极，青唯听后，却不敢就这么信了。
她细细思索，眼下除了放了扶冬也别无他法，章庭与何鸿云一行人都到了，她总不能当着人的面灭口吧。
罢了，左右扶冬知道的，何鸿云早就料到了，放她回去，谅她也无法透露什么。
青唯松开扼在扶冬喉间的手。
扶冬身上有伤，火药爆炸溅了她一身尘土，见何鸿云过来，很快落了几滴泪，她拢住衣衫，垂首快步朝何鸿云走去，楚楚可怜地唤了声：“四公子……”
何鸿云没理他，反是大步来到江辞舟跟前，讶异道：“子陵，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听说此处招了贼，正四处寻你呢。”
江辞舟尚未答，只听后方漠然一声：“怎么样了？”
青唯举目看去，一干士子当中，立着一个身穿襕衫，气度威赫之人。
他长的一双飞眉，双目狭长，虽不失俊朗，但因颧骨太高，乍看上去有些孤冷。
周遭众人都以他马首之瞻，立在他跟前回话的居然是京兆府的推官。
“回小章大人，下官已初步查清，胡同尽头的酒馆叫折枝居，适才江虞侯在里面，后来又贼人闯入，大概……”推官抬袖揩了把汗，大约是觉得案情重大，“大概是意图伏杀虞侯……”
青唯了悟，原来问话之人就是传闻中的小章大人。
章庭与何鸿云齐名，乃当朝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他出生章氏名门，父亲章鹤书官拜知枢密院事，妹妹章元嘉更是贵为当今皇后。章庭比何鸿云还要小一岁，论官职与实权，比何鸿云还要高一些，年纪轻轻已位居大理寺少卿。
上京城为防火患，重要的街巷间往往设有望火楼，适才火光冲天而起，很快便有潜火队赶来。
章庭嘱一行人撤去巷口，任潜火兵抬着唧筒、麻搭进去灭火，转头继续问推官：“查清是谁伏杀虞侯了吗？”
“尚没有。”推官支吾道，“只知是早有预谋，杀手都穿着黑衣，而且……”
“而且什么？”
推官又抬袖子揩汗，“而且看样子像是死士，能跑的全跑了，留下的一个活口也没有，后槽牙里藏了药，全死了，加之折枝居里硝烟阵阵，应该是炸了火药，巡检司的人也没法追……”
在场诸人都长了耳朵，适才听那一声巨响，都猜到是火药了。眼下推官这一句话一出，一众人等都把目光投向邹平。
邹平素日里便傲慢沉不住气，眼下更是没能稳住，先急了：“看我做什么？这、这火药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这话一出，何鸿云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跟着章庭的士子中，顷刻有人笑出声来：“怪事，又没人说是邹校尉，邹校尉这么急着否认做什么？”
“是啊，莫不是做贼心虚？适才胡同里那么大动静，你底下的巡卫非说只是进了贼，不让人进去瞧，眼下是怎么着？又变成伏杀朝廷命官的大案了？邹校尉的巡卫究竟是没长眼，把窃贼错看成杀手，还是贼喊捉贼呢？”
这话出，已然是个怀疑邹平的意思。
章庭听后，似乎并没有往心里去，而是问江辞舟：“听闻江虞侯今夜在东来顺摆席，可否告知为何又会出现在折枝居呢？”
江辞舟道：“我是在东来顺摆席，席吃到一半，想念扶冬姑娘的酒了，听闻扶冬姑娘曾是折枝居的掌柜，在酒馆的树下还埋了一坛酒，跟着过来取酒，遇到了伏杀。”
章庭又问：“伏杀虞侯的大概有多少人？虞侯近日可有得罪什么人，或是与什么人起过冲突？”
“人数记不清了，待会儿小章大人可以问问我身边护卫，至于近来得罪了谁么……”江辞舟思索着，随后笑了笑，“瞧不惯我的人多了去，我哪能个个都记着，冲突么，似乎并没有……”
“怎么没有！”江辞舟话未说完，便被曲茂打断。
他与江辞舟酒肉声色，一向最为投契，直将他引为知己，今夜见江辞舟遭伏杀，他心中不忿，早有猜测，指着邹平道：“此前小何大人庄上进贼，子陵被那贼人挟持，邹筑远不顾子陵安危，竟命身边巡卫放箭！事后他狡辩说他的巡卫乃卫尉寺弩箭库出身，放箭极有准头，不会伤了子陵，当时我还信了他，眼下想想，万一那贼人凶狠，拿子陵挡了箭呢？他的巡卫莫非这般神通广大，连贼人会否拿贼人挡箭都能预料到？！”
曲茂越说越愤慨，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巡检司本就不该配弩，自从他升了官，带着巡卫成日里招摇过市，他这几个巡卫，谁不知道是从他父亲的衙门里出来的？卫尉寺是干什么的？管的就是军器火药！既然配了弩，如何不能拿火药，适才还拼命让巡检司拦着胡同不让人进，我看正是你想至子陵于死地！”
今夜无论江辞舟还是章庭都宴请了不少人，其中前几日去过何鸿云庄上的也不少，曲茂这么一说，在场诸人都想起来了——
江辞舟与邹平近日都是资荫当官，邹平是巡检司校尉，江辞舟却高居玄鹰司都虞侯，职衔比邹平高出不少，不患寡而患不均，邹平的家世还比江辞舟好一些，他气不过江辞舟的官位比自己高，直觉是江家趋炎附势，这一点他与不少人都说过。
再者，当日在何鸿云的庄宴上，邹平瞧上了扶冬，还因为扶冬跟江辞舟起过争执，这事许多人也记得，争风吃醋么，原本也没什么，然而联想起今日种种，扶冬赴了江辞舟的宴，还暗自邀他去折枝居，邹平看不过眼，一不做二不休，便说得过去了。
邹平自然知道今夜折枝居的伏杀是何人安排，却没想到事态竟发展了成了这样。他平日为何鸿云马首是瞻，而章庭跟何鸿云最是不对付，眼下小章大人在此，只怕是恨不能捉住他的把柄，曲茂这么说下去，他都要觉得自己是元凶了。
伏杀当朝命官，这是个什么罪名？
邹平脸色一下惨白，一双粗眉成了倒八字，喊冤道：“不是我，当真不是我……”
已值深夜，在场除了士子就是贵胄子弟，这么大的案子，不是在这分说三两句就能辨析分明的，何况既有朝廷命官牵涉在内，这案子究竟要怎么审，谁来审，章庭虽贵为大理寺少卿，也不敢下定论，为今之计，只有先禀明朝廷。
他没说什么，见前方火势式微，看向从胡同里出来的一名捕头，问道：“火灭了？”
“回小章大人，快灭干净了。”
捕头举着火把，正立在江辞舟附近，何鸿云借着火光，似才瞧见江辞舟身后的青唯，讶异地张了张口：“这不是弟妹么？弟妹怎么会在这里？”
他上下打量青唯一眼，再度诧异道：“弟妹怎么穿着一身夜行衣？”
青唯的帷帽早在适才打斗时落了，出来时也没遮着脸，何况就算她把脸遮了，何鸿云知道她在这里，章庭要审案子，他迟早会拆穿她，要是当场被揭穿身份，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还不如就这么把脸露着。
何鸿云这话一出，章庭的目光立刻落在青唯身上。
片刻，他又移目看向同样穿着黑衣的祁铭几人，认出他们是新近调任的玄鹰卫，寒了声：“玄鹰卫乃天子近卫，虞侯把他们当自己的护卫用，不妥吧？”
江辞舟一笑：“是不妥，今日几个手下休沐，被我招来使唤，多谢小章大人提醒，回头我写份请罪帖呈交御前。”
何鸿云道：“兰若未免太严苛了，说到底此事全赖我，此前我庄上进贼，子陵险遭劫杀，近日身边多备几个护卫，应该的么，”他说着，一顿，“就是子陵带着玄鹰卫倒也罢了，怎么竟让弟妹也扮作玄鹰卫跟在身边？若是再遇到了贼人，伤到了弟妹，可怎么办才好？”
青唯一听这话，心下霎时一凛。
何鸿云哪里是在关心她？他分明是在引着章庭去深思自己扮作玄鹰卫这桩事！
一旦章庭往这个方向追查，继而变作寻找何鸿云庄上的女贼，邹平这个案子的重点就全变了。
不愧是小何大人，一招四两拨千斤，用得出神入化。
青唯心道不好，她眼下必须找到借口，合理解释她今夜扮作玄鹰卫出现在这里。
青唯正想着，不由移目看向江辞舟，江辞舟也正回头望向她。
两人目光一对上，一个念头霎时在心底生起。
片刻后。
江辞舟伸手过来，要牵青唯的手：“娘子。”
青唯垂目不语，把他的手甩开。
江辞舟又道：“娘子，别闹了……”
青唯不看他，“你不是说只是请客吃席么？眼下这算什么？吃席吃到带人去折枝居了？”
她冷笑一声：“要不是我偷偷跟来，竟没发现你背着我偷腥。”
“娘子你听我说，确实是席上少了酒，我才跟着扶冬姑娘来折枝居取酒……”
“你觉得我会信？”青唯转头盯着江辞舟，寒声道，“你前几日去那个什么庄子，便瞧上了一个花魁，今夜摆酒也是为她，你以为能瞒住我？”
江辞舟张了张口，十分诧异，竟像是不解青唯为何知道自己行踪。
被自家娘子当着人揭穿，江辞舟十分不快，思来想去，沉声道：“朝天，是你跟娘子告我的黑状？”
朝天目瞪口呆：“少爷，我没——”
“亏我此前可怜你没把称手的兵器，自掏腰包给你打了把新刀，没想到你竟是这等吃里扒外的东西！”他恼怒道，“刀呢？”
“少爷？”
“我问你刀呢？！”
朝天颤巍巍地从腰间解下新刀，递给江辞舟。
江辞舟接过，“啪”一声砸在地上，“利器在庸人之手，扔了也罢！”
朝天跌退两步，心几乎要裂成两半。
青唯不甘示弱，“你做错了事，怪什么朝天！要不是你收不住心，我何至于找到祁铭，让他带我整日跟着你？！”
“上回你去什么庄子，说要给我带‘鱼来鲜’，‘鱼来鲜’拿回来，早都馊了，今次来东来顺又说要给我带什么烧鹅，烧鹅呢！”她四下一看，目光落在德荣适才装火药的食盒上，夺过来，一并往地上砸了，毁尸灭迹，“烧鹅呢？！我看你的心早不知飘到哪支花上去了！”
“上回？”江辞舟见她砸了食盒，火气也涌上来了，负手来回快走几步，“你还有脸提上回？上回我不过是去朋友庄上吃个酒，要不是你进宫阴阳怪气地跟太后告状，我何至于受父亲一通训斥？！”
青唯道：“太后与公公护着我，说明我有理，你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倒还怪起我来了，父亲让你收敛心性潜心上进，你收敛了吗？！”
“旁人娶了新妇，只道是新婚如蜜如胶似漆，我看我娶了你，简直是找罪受！”
“你以为我嫁过来便很痛快么！”
“你——”江辞舟怒不可遏，一甩袖袍，“罢了，过得了便过，过不了便和——”
“和离”二字未出口，江辞舟一把被曲茂拽住，打断道：“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他把江辞舟拉到一旁，悄声道，“这才成亲几日，你就说‘和离’，你想成为全上京城的笑柄么？”又劝说，“不过一个妇人，还能骑到你头上去？瞧得顺眼便过，要是不顺眼，晾着她，以后她慢慢就习惯了，你堂堂玄鹰司都虞侯，日后还担心不能在后宅里开个花圃么？”
江辞舟犹自不愤：“可我就是气不过，她凭什么这么管着我……”
曲茂又是好一通规劝。
两人当街大吵一场，各自立在一边，互不看对方。
章庭倒是也听明白了，原来江辞舟日前去何鸿云庄上胡闹，被夫人抓了把柄，尔后他夫人非但在太后面前告了一桩，还因不放心他，扮成护卫出来看他连日吃酒摆宴究竟在做什么。
江辞舟让玄鹰卫保护自己，虽然有假公济私之嫌，但……祁铭几人休沐不提，这事归根究底是家事，他反倒不好插手了。

第27章
夜已深，几人各执一词，审也审不出个结果，章庭见在场嫌犯除了邹平都是平头百姓，对一旁的推官道：“京兆府，你将扶冬及东来顺掌柜几人带回府衙，暂时关押，待本官奏明朝廷，再行审问。”
“是。”
章庭随后命赶到的大理寺衙差扣押邹平，吩咐诸人散了。
何鸿云临走前，看了一眼江辞舟，他似乎还在与自家娘子赌气，立在巷子口不肯与青唯同上一辆马车。
何鸿云在心中冷笑，他自然知道江辞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今夜安排伏杀本的是他，眼下邹平被拿，他在这个时候为邹平强出头，岂非欲盖弥彰。
罢了，左右真真假假，章庭一双眼瞧着呢。
小章大人这个人，可不是个好对付的。
何鸿云依礼与章庭、江辞舟等人告辞，先一步离开。他一走，在场一干贵胄子弟与文士们也散了。
流水巷房屋密集，酒舍的火一旦没灭干净，很容易再度引起火患，章庭留下，等潜火队过来回话，中途见江辞舟似乎消了气，往自家马车走去，不由唤道：“虞侯留步。”
江辞舟回过身来，“小章大人有事？”
章庭道：“也没什么，只是想起适才火药爆炸，虞侯似乎离酒舍很近，没伤着吧？”
江辞舟道：“还好。”
章庭笑道：“这就好，当年洗襟台坍塌，虞侯受伤不轻，听闻至今还留有旧疾，我是担心旧疾犯了。”
他看着江辞舟，忽道：“荣华长公主近日要回京了，虞侯听说了么？”
荣华长公主正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当朝小昭王的母亲。
说起来，江家跟天家走得这么近，并不因为他们和太后是远亲，江逐年与小昭王之父同年科考，驸马爷投沧浪江前，与江逐年相交莫逆。
“长公主近年每逢入夏都去大慈恩寺清修，秋来天寒，是该回京了。”江辞舟道。
章庭道：“是，只是长公主今年回来得比以往几年早了些，我还道是出了什么事，想问问虞侯知是不知。”
江辞舟还没答，那头潜火队彻底将火扑灭，卫队长过来回禀：“小章大人，火已灭干净了，那酒舍烧得不成样子，需要拆除，可能动静会有点大。”
章庭听了这话，垂目深思，过了会儿，他抬眼重新看向江辞舟，狭长双目里泛出歉意，“其实把虞侯留下，章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当年修筑洗襟台，虞侯跟着温筑匠与小昭王，应该学了不少东西。”他在黑夜里望了折枝居一眼，“这酒舍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眼下要被拆除，就怕压着周围房屋，我是个学文断案的，在这事上没经验，且回到大理寺，恐怕还要通宵写奏帖，是以想拜托虞侯在这里盯着，以防酒舍拆除时伤着人了。”
这话出，江辞舟还未说什么，一旁祁铭与德荣同时皱了眉。
祁铭只觉这事无论如何都该回绝，正欲开口，江辞舟却笑了笑，“好。”
章庭于是也一笑：“那这里就交给虞侯，章某先告辞了。”
子时过半，今夜流水巷生了案子，连平时最热闹东来顺附近都安静下来，暗夜中，只闻一声声清晰的砖瓦掉落声，间或伴着潜火兵之间的交涉：“在那根梁上栓绳子，对，避开后面的柱子。”
朝天看到章庭的马车远去，立刻道：“公子，您在这里歇一会儿，属下过去盯着就行。”
江辞舟却摇了摇头，转过身，往胡同里走去。
青唯今夜跟江辞舟“赌气”，一直立在巷口不愿上马车，眼下见江辞舟留下，还当他是想做戏做全套，直到他一言不发地路过她身边，才惊觉他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似乎……与平时的他有些不一样。
青唯愣了愣，不由跟了几步，朝胡同深处望去。
夜太暗了，人撤了大半，照亮的自然也撤了，整个胡同都浸在漆黑里，可折枝居那头却很亮——潜火队要拆除酒舍，四周都点起了火把。
这一团光亮在黑夜里突兀得像个梦境。
江辞舟到了折枝居跟前，看到眼前眼前两层高的，烧得残破不全的楼架子，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
其实拆除屋舍，这些潜火兵很有经验，并不需要有人从旁盯着。
但是江辞舟的目光似乎被吸附在了酒馆上，忍不住走得更近。
朝天与德荣对视一眼，心道不好，招来祁铭，想要一起架走他，说道：“公子，别看了，我们回吧，这里不是——”
正是这时，只见一名潜火兵将绳索牢牢绑在梁柱上，打喊着：“让开，都让开——”随即从酒舍里跑出来，与其他几名小兵一起拽住绳索的另一头说：“跟着我，一起使劲儿！”
楼馆快要坍塌，砖石瓦砾纷纷掉落，周遭地面震颤，一股久违的尘烟伴着嗡鸣声铺面袭来，潜火队的卫队长撤到江辞舟跟前，急声道：“虞侯，快往后撤，酒舍要拆了！”
——要拆了。
江辞舟听到这三个字，脑中“轰”一下就乱了。
灼燃的火光与尘埃交织，他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场滂沱的雨中。
雨太大了，晨起几乎看不到太阳，有人撑着伞来到他身边，急问：
“拆吗？”
“找不到温阡了，快拿个主意，拆吗？”
“定的是今日，不能不拆，拆吧！”
江辞舟怔怔地注视着前方，抬起手，忍不住喊：
“别拆……”
但这里不是柏杨山，也并非五年前，这里没有洗襟台，这里有的，不过是一个被烧空了的酒馆架子，本来就该拆毁的。
酒馆轰然一声在眼前坍塌。
朝天与祁铭架着江辞舟疾步后撤。
可江辞舟的眼里，却似乎只剩了那一团火色与弥散的飞灰。
青唯立在胡同口，怔怔的看着江辞舟被祁铭二人强行拽出酒舍的光亮处，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失焦，伏倒在地，捂住胸口一下一下大口地喘着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知道他在洗襟台下受过伤，也知道他有旧疾，但她不知道，他的旧疾原来是这样的。
德荣很快从马车里取了氅衣回来，披在江辞舟身上，见青唯还立在巷口，看了祁铭一眼。
祁铭颔首，来到青唯跟前：“少夫人，虞侯的旧疾犯了，要进宫一趟，卑职送您回府。”
青唯的目光还在江辞舟身上，“为何要进宫？”
祁铭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当年虞侯在洗襟台下受伤，正是被送进宫医治的，眼下见屋舍坍塌，疾症又犯了，要进宫寻治病的老医官。”
德荣将江辞舟扶到朝天背上，朝天将他驮起，快步走向马车。
路过她的身边，他似乎闭上了眼，修长的手指低垂在身侧，整个人没声息似的，没有如以往那般唤她一声“娘子”，也没有告诉她，他要去哪儿。
青唯没觉得什么。
其实她本也不是他的娘子。
青唯点了点头，对祁铭道：“好，那我们走吧。”
说着，背过身，往街巷另一头走去。

第28章
三日后，高府。
引路的嬷嬷将青唯带到花厅，唤人来奉茶，随后行礼道：“大表姑娘在此稍候，老奴这便去请表姑娘。”
青唯颔首：“劳驾。”
这间花厅位于高府的西跨院，青唯此前住在这里时没来过，她嫁人了，而今再回来，便算是客，待客有道，把人带到偏院接待，算很失礼了。
青唯没计较，在圈椅里坐下。
她在江府一连等了三日，非但江辞舟没回来，朝天与德荣也没回来。
江逐年近日去附近的州县办差，她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府邸，竟像是又回到当初飘零的日子。
她本想夜探京兆府，会会囚在牢里的扶冬，但折枝居案情牵涉重大，她贸然行动，只怕打草惊蛇，思来想去，记起高子瑜是京兆府的通判，便过来找崔芝芸帮忙。
青唯坐了没一会儿，只听身后传来一声：
“阿姐？”
青唯回头望去，崔芝芸面色苍白，弱不胜衣，竟比刚到京城时更加憔悴。见到青唯，她却很欣喜，疾步过来，“阿姐，你来看我？”她握住青唯的手，“自从你嫁去江府，我一直想去探望你。”
她瘦得太厉害了，连手指都细骨嶙峋的。
青唯猜到她大约过得不好，想了想，到底还是关心了一句：“你近日怎么样？”
崔芝芸垂目笑了一下，撤开手，见青唯没动茶水，提壶想为她斟，手触到茶壶，竟是凉的，“惜霜这几日身子重了，吃什么都不合胃口，她肚子里的到底是高家长孙，府上的人看重，多关怀一些也是应该。我就那样吧，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可有可无的。”
她放下茶壶，回身道：“不说这个了，阿姐呢？阿姐在江府过得怎么样？”
青唯其实在哪儿都无所谓，只说是还好。
她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很快直入主题：“芝芸，我有桩事要托付你。”
崔芝芸道：“只要我帮得上的，阿姐尽管说来。”
青唯思量了一下措辞，“我官人这个人，你也知道，成日里浪荡惯了，我嫁过去没几日，他瞧上一个花魁，前阵子还为了她在东来顺摆酒，结果被人做局，险些遭到伏杀。眼下这花魁被疑作嫌犯，关押在京兆府，你能不能帮我跟高子瑜打听打听，这花魁究竟是不是凶犯，若她是，还望一定严惩，若不是，她何时放出来，还盼知会我一声，我拿些银子，把她打发了。”
崔芝芸听了这话，有些震诧。
她知道江辞舟德行不好，没成想只成亲数日，便出去吃酒狎妓。
崔芝芸垂眸苦笑了一下：“是我对不住阿姐，早知如此，不如由我嫁去江家，左右我在哪儿都一样，阿姐有本事，却不至于被这高门深宅困住。”
她看向青唯，“阿姐放心，这么一桩小事，我还是办得到的，等表哥回来，我跟他打听，到时候我想法子告诉你。”
有日子没见，崔芝芸比之前沉稳了许多，青唯见她知道轻重，没多作提点。
她陪崔芝芸坐了一会儿，辞说要回江家，崔芝芸十分不舍，一路把她送到府门外，青唯在府门口驻足，思量了一下，说道：“你在高家，好好照顾自己。你是你，旁人是旁人，旁人无论做什么，只要没碍着你，不必往心里去。”
崔芝芸听明白了，今日青唯能来看她，陪她说这一会儿话，她心情已舒缓许多，轻声道：“阿姐放心，您教我的，我都记着呢，总之谁都靠不住，人活到头来，只能靠自己，我只管把自己照顾好就是。”
青唯颔首，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崔芝芸还站在高府门口望着她，见她回首，还笑着跟她招了招手，她一个人立在那儿，身边连个陪着的丫鬟都没有，孤零零的。
可有什么办法呢。
人本该是这样独行。她也一样。
-
快要到江府，青唯忽听上空有隼高鸣，她绕去一条背巷，抬臂将隼接住，从隼的足边取出字条：
“今夜于东舍一叙。”
青唯回到宅子里，在屋中等到暮色四合，换了夜行衣，披上黑袍，翻墙而出，很快到了紫霄城东侧的小角门。
墩子早就在角门旁候着了，任值守的禁卫把她放进来，带她到东舍院中，推开门，唤了声：“公公。”
屋中只点着一盏灯，曹昆德坐在当中，闭着眼，抻手揉着额角，“来了？”
青唯任墩子掩上门，说道：“义父看上去疲惫。”
曹昆德慢条斯理地道：“昨日荣华长公主回宫了，宫里好一通繁乱，入内省当班的没个歇息，全都连轴转，早就想招你，今儿才得空。”
他睁开眼，“听说几日前，你跟江家那位小爷当家吵了一通？”
“是。义父嘱我盯着他，但他沉迷声色，平日里并不与我多相处，他连日摆酒吃席，我觉得可疑，便扮作玄鹰卫跟着他去。”
曹昆德问：“你可瞧出什么来了？”
青唯道：“他似乎看上了小何大人庄上的扶冬姑娘，还与一个名唤邹平的校尉争风吃醋。邹平心中嫉恨，设局伏杀他，雇了好些死士，后来还炸了火药。”
“照你这么说，这火药确实是邹平备的？”曹昆德声音细冷，从木匣里取了根竹签，剃着指甲，漫不经心地问，“就不能是他江辞舟自己备的，贼喊捉贼，嫁祸邹平？”
青唯心中一凝，看了曹昆德一眼，很快垂眸：
“义父这个猜测，我也曾想过，但，当时死士太多了，我只顾着应付他们，没瞧清到底是谁扔的火药，后来听说这个邹平的父亲是卫尉寺卿，照常理推断，应该是他。”
“照常理推断？”曹昆德冷笑一声，他看向青唯：“若凡事都能照常理推断，反倒简单了。”
“照常理推断，江辞舟就是江辞舟，当不上什么玄鹰司都虞侯；照常理推断，你是温阡之女，早该命丧朝廷的刀兵之下；照常理推断，新帝年轻羸弱，朝政上有章何压着，不能够力排众议启用玄鹰司；照常理推断，荣华长公主不会提早回京，薛长兴也不会失踪；照常理推断，五年前那洗襟台就不该塌！”
他说到后面，声音愈急，森冷砭骨，手中竹签折成两段。
青唯立刻屈膝半跪：“青唯办事不利，请义父责罚。”
曹昆德悠悠地看着她，半晌道：“你嫁给江辞舟有些日子了，总不能是与他做了夫妻，慢慢儿对他生了情愫，管不住自己的心，想要帮他瞒着义父吧？”他将断了的竹签扔进木匣子里，“你可莫要忘了，你是温阡之女，这事要是让朝廷知道了，没有义父护着，非但你要遭殃，便是那鱼七，说不定也要因此受牵连。”
青唯听出这话中的胁迫之意，低垂双眸，“义父说的是。只是我这些年走过来，无牵无挂，并没有把生死放在心上，朝廷想要我的命，拿去便是，我自己清白自己知道。还有义父提的师父，我找了他多年，无非就是为了尽一份孝道，我要是死了，一切就成了空谈，他受不受我牵连，我也管不着了。”
曹昆德目光森寒地盯着青唯。
他知道她倔强，就这么被她回敬了一记硬刀子，他心中还是着恼的。
他稍缓了缓，想到青唯身上背负数桩罪名，前阵子还去城南劫狱，可眼下呢？还不是苟且在江家。
嘴上说什么“不惧死”，不惧是不惧，她还有没做完的事呢，想必是不愿死的。
只要不愿，她就不会跟他撕破脸，相互利用的人么，谈什么真心？
曹昆德想到这里，眉头舒展，语气缓和下来：“瞧你，义父不过是提点你一句，你竟当起真来了？”
他淡淡道：“罢了，火药的事，义父自己着人去查吧。”
他起身推开门，唤来墩子，“把你的风灯与斗篷给她。”
墩子很快取了来，曹昆德见青唯披好内侍的斗篷，说道：“夜深无眠，今夜陪义父在这深宫里走一走，说一会儿话吧。”
青唯颔首：“好。”
-
说是在深宫里走，其实也不过是走在三重宫门外的甬道院墙之下。
秋夜风来，寒蛩蛰伏在墙根下张惶鸣叫，曹昆德的声音老而苍冷：
“荣华长公主，你听说过她么？”
“听说过。”青唯默然片刻，“她是先昭化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听说很得先帝恩宠。”
“是。先帝在世时，先皇后去得早，当今何太后那会儿只不过是个妃，连‘贵’字都没冠，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后宫的主理之权，都在荣华长公主手上。
“这事本来不合规矩，但长公主的驸马，当年是投沧浪江死谏死的，他死了后，先帝做主，把她接回宫来长住。
“……沧浪江，长渡河，洗襟台，这些事一桩接着一桩，在咱们这一辈人的心中，始终是过不去的，先帝怜惜荣华长公主因此丧夫，非但把她接回宫里，还把她与驸马爷的儿子带在身边教导，给他封了王，就是后来名动京城的小昭王。”
青唯提灯走在一旁，静静听他说完，问道：“义父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章鹤书此前拟书奏请重建洗襟台，朝中大员相争不休，昨日旨意下来，说此事官家恩准了。”
“洗襟台要重建了，荣华长公主回京了，玄鹰司也复用了，静水流深，下有暗涌，义父看着漩涡起，想喘口气，所以多说了几句。”
曹昆德的步子在甬道口一扇小门外停驻，顺着小门望去，能够看到一截更深的甬道，内里似乎连接着一处巍峨的宫所。
青唯不知道，在这深宫里，有这样一所殿阁，里面住的不是帝王，也不是宫妃，而是一对久居深宫的母子。
风很大，殿阁外的铁马在寒夜里叮啷作响。
曹昆德收了步子，掉头往来路上走，“义父这个人，或许不是什么好人，终究不会害你。当年洗襟台坍塌，烟尘太大了，浸到了这深宫的水里，浑浊得很，所以陷在里头的人，不得不一个一个带上面具。”
铁马声太吵了，青唯跟着曹昆德往来路走，忍不住回过头，再度望向那座殿阁。
殿阁还掌着灯，似乎里头的人还未安睡。
可是再往里，她便望不清了。
“这深宫啊，义父也只带你在外围走上一遭，不会让你往内里涉。因为你不知道，那些面具底下，究竟藏着什么人？他们会对你好，还是会利用你，害了你。”
……
-
深夜，昭允宫灯火未歇，廊檐铁马在风中狂乱作响。
一名宫婢端药走到宫门口，对门前的小黄门道：“拿杆子把这檐铃取下来吧，省得搅扰了殿下歇息。”
小黄门称“是”，寻杆子去了。
宫婢于是端着药往里走，穿过主殿，到了内殿，将药搁在梨花木高几上。
内殿除了医官，还侍立着侍卫与厮役，里侧有一个床榻，榻上床幔高挂，一旁的柜阁上搁着一张银色的面具。
江辞舟从混沌的梦境中清醒过来，闻见的是一股熟悉的，刺鼻的药味。
他缓缓睁开眼，眸光不再如几日来时昏时醒那般涣散，慢慢有了一点神采。
医官探身过来，试探着唤：“殿下，殿下？”
江辞舟喉结上下动了动，“嗯”了一声。
医官立刻吩咐：“殿下醒了，快，快拿药来！”
朝天称是，大步取来药汤，与此同时，德荣快步走内殿门口，对适才的宫婢道：“殿下醒了，快去通禀长公主殿下。”
宫女颔首，疾步赶到昭允殿门口，声音散在深秋的夜风中，“快去通禀长公主与官家，小昭王殿下醒了——”

第29章
昭允殿的宫灯一盏一盏亮起，不多时，荣华长公主就到了。
秋夜有些凉，下头早烧了炉碳，阿岑在前头为长公主打帘，长公主快步来到榻前：“与儿，你怎么样？”
江辞舟靠着引枕坐起身，他的脸色还很苍白，没答这话，只问：“母亲怎么回宫了？”
荣华长公主每年入夏去都大慈恩寺清修，要入冬了才回。
“朝中闹得这样厉害，疏儿处境艰难，你也卷入其中，我如何不回来？”
赵疏正是当今嘉宁帝的名字，嘉宁帝的母亲早逝，儿时一直被养在长公主膝下。
“你怎么想到去玄鹰司了？”荣华长公主又问。
“……官家复用玄鹰司，希望能借机查清五年前宁州瘟疫一案。他独木难支，我便应了他去做都虞侯。”江辞舟顿了顿，说道，“这也是舅舅过世前，唯一的嘱托。”
长公主却忧心道：“你已做了五年的江辞舟，而今应下这玄鹰司的差事，朝廷那些人，岂能不怀疑你？你不避锋芒倒罢了，章兰若让你留下拆除酒舍，摆明是为了试探，你怎么还……”
话未说完，江辞舟的眸光微微一动，他别开眼，看向搁在一旁银色面具。
长公主知是自己关心则乱，触及他的心事，抿了抿唇，很快收住话头。
她在江辞舟的榻边默坐一会儿，转头问身旁的阿岑：“药煎好了吗？”
“好了，医官搁在小炉子上温着呢。”
阿岑很快取了药汤回来，又说，“奴婢里里外外都打点过了，除了官家与昭允殿这边的，没人知道殿下回来。”
阿岑是这宫里的老人儿了，她办事，长公主一向是放心的。
长公主将药碗递给江辞舟，说道：“与儿，先把药吃下。”
汤药的气味刺鼻浓烈，江辞舟接在手里，一时没饮，半晌，只道：“我想试试。”
这句话乍听上去没头没尾，可话音落，整个内殿一下子就静了。
殿中除了长公主，还侍立着阿岑、朝天、德荣，与医官。
他们看着江辞舟，谁也没能说出话来。
——“我想试试”。
五年前洗襟台塌，人从陵川送回来，半条命都没了。长公主以泪洗面，德荣与阿岑几人在塌边衣不解带地照顾，江辞舟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可他醒着的时候，只睁着眼，沉默着躺在榻上，什么话都听不进。
半月后，大理寺有人来问案，他才第一次出了声，“死了多少人？”
大理寺的官员似为难，说道：“殿下伤势未愈，别的事不宜太往心上去，还是……”
“我问的是，究竟死了多少人？”
后来长公主才从旁人口中听来只言片语——
洗襟台建成那日，温阡不知怎么竟不在，有根支撑楼台的木桩，本来就该在楼台建好时拆除的，工匠们的意思都是拆，于是便有人请小昭王拿主意。
雨太大了，滂沱迷离，是小昭王立在柏杨山下，说：“拆吧。”
……
大理寺的官员不敢抗命，只好道：“死了许多，有名在册的，大约百余吧，翰林的张正清、余嵩明，还有随殿下同去的江家小爷，一个都没活下来，还有一些陷在山里，没法挖……怕有疫情，只好放了把火……”
江辞舟闭上眼。
他在昭允殿养伤，伤势反反复复，直到一年后才略微好转。
这一年时间，他数度撑着踏出昭允殿，想去问问舅父怎样了，朝野怎样了，那些亡故的人怎样了，数度被殿外浓烈的阳光逼退回来。
他仿佛失了一半魂魄在洗襟台暗无天日的废墟里，抬目不能见光。
后来有一日，他看到搁在柜阁上的面具。
这张面具是那个真正的江小爷给他的，当时他还玩笑说：“殿下与我年纪差不多，身形也这样像，带上面具，殿下便成了我。”
小昭王指着面具，对德荣道：“把它给我。”
“我想试试。”他说。
当年的洗襟台下，谢容与和江辞舟，只活下来了一个人。
可一张面具带久了，便摘不下来了，江辞舟死了，于是自那以后，谢容与就成了江辞舟。
而无论活下来的是谁，他想继续如常人一般活着，只能是江辞舟。
-
江辞舟将药饮尽，探手拿回搁在柜阁的面具，没头没尾地又说，“试过了，还是做江辞舟痛快。”
阿岑正取了亲王的玄色滚绛紫边大袖曲领朝服，听了这话，将朝服搁回，换成他平日在外行走的常服。
江辞舟起身更衣。
朦胧的灯色里，他的脸一点瑕疵也无，眸色清浅，沉静温柔，眼尾却是凛冽的，凌厉而不失锋芒。
先帝在时，阿岑在先皇后身边伺候，先皇后去了，阿岑满了二十二，去了长公主府上，后来又随长公主回到深宫。
兜兜转转数十年，宫里宫外的清贵人才，阿岑几乎见了个齐全。
却没见过小昭王这样的。
长得这样好，这些年却活在一张面具之下，锦衣夜行，实在是可惜了。
江辞舟换好衣衫，跟荣华长公主请辞，说道：“耽搁了三日，外头还有许多事务急需料理，机不可失，待过两日，清执再进宫跟母亲请安。”
长公主见他要走，唤道：“与儿。”
她端坐于内殿，问道：“你真的成亲了？”
其实江辞舟写信跟崔家议亲，是征求过长公主同意的。
彼时章鹤书拟旨重建洗襟台，朝中风声不平，洗襟台之祸恐会殃及岳州崔家，小昭王念及与崔原义的旧情，想借着江家的婚约，救崔氏族人一命——崔芝芸如果做了江家儿媳，朝廷也不会枉杀崔弘义了。
而长公主之所以有此一问，乃是因为江辞舟承诺，待娶回崔芝芸，便跟她说明假夫妻的实情，并把她送去大慈恩寺，由长公主暂护。
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竟未见他将人送来。
江辞舟默了一下，撩袍在殿中重新坐下，“当年洗襟台塌，温阡与手下八名工匠皆是冤屈，我的确没想着成亲，写信议亲，只是为了帮助故友亲人，没想到……”
“没想到？”
“没想到嫁过来的不是崔芝芸，是崔原义之女，崔青唯。”
江辞舟斟酌了一下道：“崔原义有一小女，这我是知道的，可洗襟台快要建成时，他家小女病入膏肓，说是已没几日可活。崔原义后来没死在洗襟台下，正是因为回去为他的小女奔丧，按说他这小女早该没了，眼下这个……”
长公主问：“眼下这个是谁？”
“她应该是，”江辞舟声音沉然，“温阡之女，温小野。”
当年朝廷下令缉拿温氏亲眷的海捕文书上，温氏女三个字，早已被画了红圈，可旁人不知道她活着，他却是知道的。
江辞舟道：“我这几年也曾派人找过她，但因养伤耽搁太久，反而失了音信。后来听说崔弘义收养了崔原义的小女，心中起过疑，一直不曾查证。一是因为这个崔青唯存在的痕迹确凿无疑，像是有人帮忙做过手脚，贸然查证，恐怕会打草惊蛇；二是觉得本来也非相识之人，她若有了落脚处，其实也好。”
“温阡之女……”荣华长公主咂摸着这四个字，“她可认出你了？”
“没有。”江辞舟道，笑了一下，“我认得她，她并不认得我。”
“她眼下不知是效力谁，城南暗牢把守重重，她能从中劫出薛长兴，此事不会简单，我介入得太晚，尚没能查清。”
“我无法贸然袒露身份，试探过她几回，她很谨慎，一直对我多有防备。再者，她若当真知道我是谁，知道……那些事，未必会肯信我。”

第30章
长公主看着江辞舟，最后问道：“你眼下娶了温氏女，又是怎么打算的？”
殿中灯色朦胧，江辞舟垂着眸，眸色辗转。
“我不知道。”良久，他道，“我与温叔有旧谊，她既是温青唯，那她……到底与旁人不同。”
-
沿着深宫甬道走回东舍，最末一段路已然无话。
曹昆德年纪大了，走了一个来时辰，勾着背脊喘起气来，青唯掺着他回到院中，将内侍的斗篷还给墩子，披上黑袍：“义父，我先告辞了。”
“回江家去？”曹昆德盯着她的背影，问道。
青唯顿住步子，“是，我在京城暂没有别的落脚之处，只能回江家。”
“何鸿云的庄子上，有你要找的东西？”曹昆德悠悠又问。
青唯一时没吭声。
她近日行事里外瞒着曹昆德，俨然是不信任他，可曹昆德何许人也，岂能受她一个小丫头蒙骗？他是这禁中入内省的都知，是第一大珰，宦官这等人物，旁的厉害没有，游走于深宫各处，周旋于君臣之间，最是耳目灵通。
“宁州孤山的断崖，薛长兴投崖前嘱托了你什么，咱家大概猜得到。你是咱家在宫外的手脚，咱家呢，不为难你，甚至还可以帮你。只一个要求，”曹昆德细着声道，“何鸿云身上有桩旧案，你那个夫君盯着这事儿呢，你如果能从江辞舟嘴里套出线索，事无巨细，全都告诉咱家。”
他将话说得这样直白，青唯思量了一下，也不绕弯子，直问：“义父说的旧案是什么？”
“五年前，宁州的一桩瘟疫案。”
曹昆德说：“巡检司的邹平意图杀害江辞舟，已被大理寺缉拿，他的父亲卫尉寺卿受他连累，一并被停了职。何鸿云一个水部司郎中，哪养得起许多武卫？他那个庄子把守重重，多半是邹家两父子的功劳，而今邹平获罪，何鸿云担心受牵连，从庄上撤走了邹家的人手，你如果想再去祝宁庄一探，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再者，咱家听闻何鸿云昨日从京兆府的牢里捞出一名唤作扶冬的花魁，送回了庄子上，你不是要找她？”
青唯听了这话，微微一愣。
她早上还去崔府，托付崔芝芸帮忙打探扶冬的消息，没成想何鸿云的动作这么快，已将扶冬接回了。
曹昆德抱布贸丝，是想买卖公平，她听得明白，自然也不再敷衍：
“多谢义父。若打听出宁州瘟疫的蹊跷，青唯一定第一时间禀明义父。”
-
马车停在东墙的角门外，江辞舟撩开帘坐进去，已将面具重新覆好了。
朝天候在车室中，见他进来，立刻禀报道：“一切正如公子设计，折枝居的火药炸了后，邹家两父子一并停了职，何鸿云被何拾青一通责骂，禁足在府中。他担心受邹家牵连，命人将巡检司与卫尉寺的人马一并从庄子里撤出，虽然增布了暗哨，但，属下暗中去祝宁庄探过，防范已大不如前，眼下正是寻找扶夏姑娘的最佳时机。”
江辞舟道：“我此前让你们查扶冬，你查好了吗？”
“查了。”朝天道，他顿了顿，说道，“这个扶冬，是陵川崇阳县人士。”
江辞舟闻言有些讶异，移目过来。
当年的洗襟台，就是建在陵川的崇阳县。
“说下去。”
“她原本是陵川一个私人园子里的歌姬，大约一年前，她为自己赎了身，还拖官府的熟人，冒用了一个寡妇的身份，辗转来到京城，称是手边有些银子，想在流水巷开家酒舍。
“流水巷的铺面贵，她挑来挑去，挑了死过人的折枝居。酒舍刚开，她的生意本来不好，但因她酿的酒有异香，给东来顺送过几坛，渐渐名声就传开了。听说她就是在东来顺认识何鸿云的，也不知怎么，后来摇身一变，成了何鸿云庄上的花魁。”
朝天有些愧疚，低垂着头：“时间太仓促，属下只查到这么多。没办好公子交代的差事，还请公子责罚。”
江辞舟听了这话，却沉默下来。
祝宁庄当年有个花魁名唤扶夏，与五年前宁州的一桩瘟疫案有关。瘟疫案过后，这个扶夏却莫名病了，五年不曾露过面。
他原先百般接近扶冬，只不过是想寻个去祝宁庄的借口，找一找扶夏罢了，没想到这个扶冬居然也有蹊跷。
江辞舟直觉扶冬出现在何鸿云的庄子上，没有这么简单。
当日折枝居火药爆炸，青唯将扶冬提到一处墙根百般问询，分明是有事要查。
温小野在查什么？
“公子？”朝天在一旁唤道，“属下要再去祝宁庄探探吗？”
江辞舟思量了一阵，“扶冬已被何鸿云接回去了？”
“是，昨日已被刘阊接回庄上了。”
马车拐进江府的小巷，江辞舟握着折扇沉思。
仿佛一张迷图裂成两半，他手里握着一半，青唯手里，握着他想要知道的另一半。
可她对他防范得紧，当日在东来顺携手对付何鸿云不过权益之计，而今奸恶暂除，神仙妖鬼各归各位，如果他直问，她轻则含糊其辞重则斗法拳脚，半个字都不可能多说。
怎么才能从她口里套出线索呢？
马车到了江府跟前，江辞舟驻足在府门口，黑夜里，他缓缓在手心里敲击着折扇，半晌，唤道：“朝天。”
“公子？”
“给我松松筋骨。”
-
青唯回到府上，正打算备齐绳索匕首，趁夜再探一回祝宁庄，前院忽然传来车马停驻的声音，她愣了愣，侧耳一听，府外有人喊：“少爷。”
竟是江辞舟回来了。
青唯心道不好，何鸿云不会任祝宁庄空置，今夜正是去寻扶冬的最佳时机，可江辞舟这个人不简单，他这个时候回来，不从她这里攫走三分利，她如何脱得开身？
少倾，脚步声已绕过回廊，往跨院这边来了。
青唯见自己一身夜行衣还未换，迅速将黑袍褪下，与绳索匕首一起藏入嫁妆箱子里，心道是无论如何都要把江辞舟困在府中，取了一支迷香藏入马尾髻下，披上外裳，迎了出去。
屋门“吱呀”一开，江辞舟正巧到了院中，一抬头，两人的目光对上，稍稍一愣，竟是一同笑了。
江辞舟温声唤了句：“娘子。”
青唯柔声道：“官人回来了？”
江辞舟“嗯”了一声，进了屋，“娘子这么晚不睡，在等为夫？”
留芳与驻云听到动静也起了，与朝天德荣一起候在屋外，青唯先没答江辞舟的话，吩咐她二人去为江辞舟打水沐浴，才说道，“官人去宫中养病，妾身一人在家中，长日漫漫，无从打发，自是在等官人。”
说着，她回过身，看向坐在桌旁的江辞舟，“宫中不比家里，想必十分不自在，官人这几日辛苦了，今夜便由妾身伺候官人沐浴，如何？”
江辞舟盯着青唯，朦胧烛光映出他唇边的笑：“好啊。”

第31章
浴桶氤氲着热气，留芳与驻云退出屋，把门掩上了。
屋中只点着两盏烛灯，青唯端了一盏到浴房，搁在竹屏旁的高台上。
江辞舟于是褪下薄氅，不紧不慢地来到浴桶前。
浴房很小，原本就是一个打通的耳房，被竹屏一隔，四处缭绕着水汽，更显得逼仄。青唯回过身，“我为官人宽衣。”
江辞舟的身后就是灯台，等他下了浴，迷香在灯台上一烧，睡足一夜不是难事。
然而青唯的手刚触到江辞舟的腰封，便被他一把握住了。
“不着急。”他垂目看着青唯，“折枝居遇袭，你我夫妻患难一场，不该先说些私房话？”
青唯不动声色，“官人想说什么私房话？”
江辞舟逼近一步，轻声道：“折枝居出事时，你尽心保护扶冬，不仅仅是出于好心吧？怎么，你的目标不是梅娘，这个扶冬才是你真正要找的人？”
青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直入主题。
她的身后是浴桶，右侧是竹屏，眼下被他圈在这方寸之地，竟有点逼问的架势。
青唯觉得不妙，却也不甘示弱，“说起这个，官人又是为什么派朝天去探扶夏馆？何鸿云的庄子不简单，官人早该知道，那扶夏馆里有什么，值得官人这样冒险？”
她说着，欲绕出困地，“我不跟官人打听扶夏，礼尚往来，官人何必跟我打听扶冬？”
江辞舟却先她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撑在浴桶之上，将她环在臂圈中，声音低沉，“当日何鸿云在折枝居设下杀局，你我合作无间，为夫还道是经此一事，我们的夫妻之情更近一步，怎么为夫才走了三日，娘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握得不牢，可用的力很巧，青唯挣了挣，竟是不能轻易将手腕从他的掌中挣脱。
反而在这一震荡下，浴桶里头水波轻晃，热气再度弥散上来，在两人之间氤氲开。
青唯看着江辞舟：“你可没说过你会功夫。”
江辞舟一笑：“我也没说过我不会。”
青唯不疾不徐道：“当日东来顺摆席，官人提前让德荣备好火药，只怕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吧？你的目标一直是扶夏，苦于祝宁庄守卫严谨，无计可施。若不是我此前挟持你，让你瞧出邹平对你的杀机，你如何能够将计就计，用一包火药，拖邹家父子下水，令祝宁庄空置，你好借机再探扶夏馆？此事说到底是我帮了你，说翻脸不认人，究竟是谁翻脸不认人？”
江辞舟慢条斯理道：“你受人之托去城南劫狱，假借撞洒我的酒，掩护薛长兴出逃，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可以不予追究。但是，当日若不是我把梅娘从铜窖子里提出来，你如何能见到她，继而查到扶冬？眼下我不过是问问扶冬有什么蹊跷，娘子半个字都不肯透露，说心狠，还是娘子待为夫心狠。”
他二人对视而立，一时间互不肯相让。
青唯心里清楚，这些事若一桩一件地掰扯起来，道理还是其次，只怕说到明天早上都说不完。
而今夜是去祝宁庄见扶冬的最好机会，她不能把这个时机误了。
罢了，唇枪舌战不是上策，还是动手吧。
青唯垂下眼，似思量了一阵，竟似示弱了，“如果……官人想问的只是扶冬这个人，妾身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
她从他掌中抽回手，再度扶上他的腰封，将玉扣轻轻一解，腰封落地，江辞舟的外袍一下子散开。
灯台就在他的身后，只要把他哄去浴桶里，再把迷香一点，就大功告成了。
“只是此事说来话长，”青唯说着，抚上江辞舟的襟口，要为他解襟前内扣，“等久了，怕是水都凉了，还是妾身一边伺候官人沐浴，一边慢慢道来。”
她离他很近，说话的时候，清冽的鼻息就喷洒在他的脖颈间。
江辞舟背光立着，喉结上下动了动，在一片昏色里盯着她。
她肯定想了法子要对付他，极有可能在身上藏了东西。但她眼下只着中衣，他适才环住她时已略微探过，如果衣裳上没有，她会把东西放在哪儿呢？
“娘子。”江辞舟伸手勾住青唯的下颌，俯眼仔细看着。不知是因为离得太近，还是光线太暗，朦胧的夜色隐去了她右眼上的斑纹。入目的这张脸是干净的，眸光是清澈的，微启的唇水光温润，无害且诱人。江辞舟伸手环住她的腰，“娘子说的是，如此良宵吉时，有什么话都该慢慢说，你我等了这么一会儿，水温正是适宜，依为夫之见，这么一桶浴水，浪费了可惜，不如你我鸳鸯共浴，促膝长谈，岂不美哉？”
他说着，他伸手抚上她的背脊，掠过她的后颈，尔后探入她的发髻，欲摘下她的玉簪。
青唯心道不好，他定是猜到她在身上藏了东西！
江辞舟的手触到玉簪，青唯抵着浴桶，朝后一仰，霎时挣脱开他的束缚。
与此同时，玉簪脱落，青丝如缎子般散开，马尾髻不能藏物，迷香顺势下跌，落入水中。
寂静的房里，“咕咚”一声轻微的落水之音犹如石破天惊，刹那金鼓齐鸣。
青唯并指为掌，朝前劈出，江辞舟后撤半步，折扇从袖口滑出，挡下这一势，尔后变守为攻，欲捉回青唯。青唯再度闪身躲去，她真是灵巧得很，明明身后除了浴桶没有退路，腰身朝后仰下，反手撑在浴桶两边，当空一个回旋，借力踩上了竹屏，跃出了竹屏之外。
江辞舟也不客气，打蛇打七寸，她说这些日子日日呆在府中，谁信？
他知道她的夜行衣与斗篷必然藏在嫁妆箱子里，先一步出了浴房，欲掀她的箱子。青唯见势不好，今夜江辞舟回来得突然，她忘了给箱子上锁，当即一脚踹上竹屏。竹屏吃力滑出，原地晃了晃，轰然砸倒在江辞舟跟前。
身后疾风袭来，江辞舟并不回头，扇子在掌中一旋，勾住床幔的玉钩，随即下拽。纱幔脱落床架，当空成缠蛇，朝后卷来，青唯矮身避过，将圆桌往前蹬去，随即纵跃而起，凌空踩上圆桌，挥掌朝江辞舟劈去。
江辞舟见她来势汹汹，不得不撤了掀箱子的手，折扇抵住她的掌风，反剪住她另一只手，伸手掀了桌布，心中只道是温小野果真应了“小野”二字，路子太野，他简直要招架不住，先捆住再说。
青唯见桌布掀落，空出一只手来操起一旁柜阁上的青瓷瓶，心中恨得牙痒痒，此前他在折枝居当看客不出手，她还以为他功夫不好。他哪里是功夫不好？他就是想拖到事情闹大了放火药！还亏的她慎之又慎，唯恐刀剑无眼，伤了他的性命！
他既无情，她何必有义？不管了，反正她下手有轻重，砸晕了再说！
江辞舟手中握着布幔，朝青唯身上捆去，见她捉了青瓷瓶砸来，偏头一躲，瓷瓶碎在一旁的床柱子上，江辞舟“啧”了一声，“娘子要谋杀亲夫？”
青唯冷笑一声，她的一只手已经被布幔缚在了床头，“你也不看看自己在做什么。”
说罢，空出另一只手来将布幔拽回，起身再与他斗法。
江辞舟垂目看了一眼，见地上尽是碎瓷片，想叫她躲开，一时没防着她这一手，手中布幔没松，被她这一拽，径自被她带去榻头，鬓边擦过她的颊边，恰好她别过脸来，耳后一片肌肤蓦地被温凉柔软的花瓣轻轻一触。
江辞舟愣了一下，青唯也愣了一下。
青唯很快道：“你这是做什么？”
江辞舟顿了顿，稍离了寸许，“为夫还想问娘子是要做什么？适才说好了要共浴，为夫还当是娘子不愿，眼下看来，竟不像是不愿？”
他站起身，心知这么争下去不可能有结果，理了理凌乱的衣衫，“你我各退一步，一人一个问题，只要不触及私隐，问过必答。”
青唯斟酌了一番，这是最快的法子了，点头道：“好。”
江辞舟盯着青唯：“你为什么要找扶冬？”
青唯想了想，避重就轻，“我也不知道，但我在查一桩旧案，有人留了线索给我，线索指向的就是扶冬。”
江辞舟思量起她所谓的线索，过了一会儿，问，“那支簪子？”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青唯道，“该我了。”
“你为什么要探扶夏馆？是不是与五年前宁州的瘟疫案有关？”
江辞舟没追问青唯是如何知道瘟疫案的，左右她背后的人连城南暗牢都敢劫，有什么是不能知道的。
他道：“是。扶夏是祝宁庄五年前的花魁，当年宁州瘟疫案获罪的富商是她的恩客，这富商的罪名来得蹊跷，他死后，扶夏再也没露过面，想要查这案子，自然该找扶夏。”
青唯道：“她既没再露过面，就不能死了，你为何确定她还活着？”
江辞舟一笑：“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两人各自问完答完，并肩在榻上默坐了一会儿，夜深了，不是不想睡，但两人都是好洁净的人，看着这一屋子凌乱，实在没法就这么睡过去。
江辞舟沉默须臾，起身道：“你今夜先这么将就吧，明早让驻云和留芳进来收拾。”
说着，就朝屋外走去。
青唯问：“你去哪儿？”
“书房。”江辞舟道，“此前新婚，朝廷给我的休沐只有七日，如今已是多耽搁了数日，我得写个请罪帖，明天一早呈去御案。”
青唯“嗯”了一声，“那你去吧。”
江辞舟掩上门，朝回廊走去，直至绕过东跨院，步子越来越快，见朝天迎上来，立刻道：“把斗篷与夜行衣给我，快！”

第32章
朝天早就听到打斗声，本想去问问是否进了贼，但德荣称那是公子与少夫人的私事，硬是拦住了他。他不敢入眠，听到江辞舟出屋，立刻赶了过来。
“公子，您要出去？”
江辞舟“嗯”了一声，步入书房，换好夜行衣，“我去祝宁庄见扶冬。”
“我们找的不是扶夏么？公子为何要见扶冬姑娘？”
江辞舟理着袖口，没答这话。
适才青唯含糊其辞，说什么在查一桩旧案。她来京这么久，要紧的人物就见了薛长兴一个，薛长兴留给她的线索，还能与什么旧案有关？
朝天见江辞舟不应声，说道：“公子，由属下去吧。”
江辞舟看他一眼，“你是温小野什么人，扶冬肯信你？”
朝天状似不解。
江辞舟道：“我好歹是她夫君，借着这个身份，讹也能从扶冬嘴里讹出线索。”
他在书案上摊开《论语》，抹平一张纸，“我诓温小野说今夜要写奏帖，你坐在这儿扮成我，顺便抄几篇，等我回来。”
朝天一个武卫，平生最恨读书写字，正犹豫着能否换德荣来，江辞舟已然推开门，遁入夜色之中。
-
青唯在屋中默坐了一会儿，趿着鞋，悄声来到书房前，见窗上剪影修长笔挺，正奋笔疾书，很快回到房中。
江辞舟既然对扶冬起疑，不可能善罢甘休，他顶着玄鹰司都虞侯的身份，查起案来比她容易许多，为防线索落入他人之手，今夜这祝宁庄，不闯也得闯了。
青唯思及此，罩上黑袍，取了绳索，迅速跳窗而出。
-
祝宁庄的守卫果真比前阵子松懈许多，庄中厉害的护卫都不在，虽然增布了暗哨，因是临时请来的，对庄子并不熟悉，很容易避开。
青唯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阁楼小院，避身于一株高大的树上。
阁楼小院的守卫并没有减少，相反还有增加的趋势，青唯观察了一阵，这些守卫六人成队，一共三队，每一炷香便会在院中绕行一周，每半个时辰还会去每间院舍内部检视。
有了上回朝天闯扶夏馆的经历，青唯不敢贸然行事，一直等到子时正刻，守卫们从扶冬阁里出来，才无声掠去小楼二层，叩了叩门。
少倾，扶冬的声音从里头懒懒传来：“谁？”
“巡视。”青唯压低嗓子。
一阵轻微的动静后，扶冬起身开了门，“不是刚来过么，怎么还——”
她话未说完，嘴被青唯一把捂住，青唯跨步进了屋，脚后跟一勾，掩上门扉，刚想摘下兜帽表明身份，不防一旁有劲风袭来。
屋中居然还藏着别人！
青唯顿时警觉，松开扶冬瞬间后撤，在黑暗里迎了一击。
这一击并不重，更像是在试探，触碰在她肘间，发出“啪嚓”一声，这兵器像……扇子？
青唯心中一个不妙的念头闪过，那人却再度探身过来，他不攻不防，逼近她身侧，用扇子挡下她劈出的掌风，环臂在她腰间揽了揽。
腰身不盈一握，韧而有力。
江辞舟认出这腰，立刻后退半步，“娘子？”
虽然想到过她会来，来得这么快，却是他没料到的，祝宁庄的守卫撤了大半，依旧不好闯，她没有快马，前阵子才吃了亏，今夜再来，必当慎之又慎，还是说，她的轻功这么好？
与此同时，扶冬点起烛灯，“姑娘，江公子，你们别打了，你们……不是一起的么？”
青唯又一计掌风劈向江辞舟的面颊，听了扶冬的话，堪堪停住，她愤然收掌：“谁跟他是一起的！”
江辞舟淡淡笑道：“娘子不是睡了么？是嫌屋中繁乱，长夜无眠？”
青唯盯着他，他一身玄色长衫，箭袖收得紧，手边扇子也是黑色的，立在那里，身姿修长挺拔，倒是与书房窗上的剪影像得很，“你不是写奏帖么？写到这里来了？”
她问扶冬：“你什么都没对他说吧？”
扶冬怔了许久，这才意识到眼前两人似乎并不是一路的，“当日在折枝居，奴家见二位同仇敌忾，颇是恩爱，只道二位该是亲密无间夫妻，所以江公子问起奴家簪子的事，奴家便……什么都说了。”
青唯听了这话，看了看江辞舟，又看了看扶冬，几回欲言又止，半晌，却是在桌旁坐下，低声道：“算了。”
她倒没有多么生气，只是自责罢了。
他们的目标都是祝宁庄，她棋差一着，慢人一步，不怪旁人先她取得线索。
只是，薛长兴把这么重要簪子交给她，她查到一半，被人捷足先登，对不起薛叔还是其次，就怕这些线索被有心之人利用，反过来将她一军。
江辞舟看着青唯，见她眸中郁色不解，也在桌旁坐下，问：“不开心了？”
他提壶斟了盏茶，推给她，“这样，我不占你便宜，扶冬姑娘这里的线索我听了，待会儿我把扶夏的事说给你听。”
青唯愣了下，别过脸来看他：“当真？”
“当真。”江辞舟不疾不徐道，“你忽然跟我打听五年前宁州瘟疫的案子，难道不是你背后之人让你查的？我不多跟你透露一点，你怎么交差？”
青唯有点不信他：“你肯说？”
江辞舟颔首。
烛光朦胧，高大的柜阁将两人映在窗上的剪影遮去，屋中一片暗色，江辞舟带着面具，青唯甚至看不清他的眸光，却在这一刻莫名信了他。
她点头道：“好。”
江辞舟笑了笑，对扶冬道：“那就劳烦扶冬姑娘，把适才说到一半的故事从头再说一遍。”
扶冬点点头，“说之前，奴家有一言想问问二位，二位能找到奴家，想必都是为了五年前坍塌的洗襟台，不知二位与那洗襟台究竟有何关系？”
然而这话出，青唯与江辞舟都没吭声。
扶冬也没指着他们能立刻回答，这样的事，若不是在心中久酿成伤难以言衷，又何必不顾生死追查多年不肯放过呢？
她也一样。
“那妾身便从头说起吧。
“妾身眼下这个身份是假的，扶冬这个名字，也是来了祝宁庄以后才取的，妾身原是陵川崇阳县人，因幼时家境贫寒，被卖到一处庄子上，由庄上的嬷嬷教养长大。
“这样的庄子与祝宁庄一样，看起来是一所私人园子，实际上是供达官贵人狎妓享乐的场所，庄子上像奴家这样的小姑娘还有许多，自幼除了学习丝竹歌舞，就是如何取悦男人。
“妾身从六岁入了庄，一直到及笄都没出过庄子。及笄后的第十日是庄上每一个姑娘的大日子，庄中的嬷嬷管这日叫‘卸簪日’，私下管又叫‘破瓜日’，毕竟庄子不可能白养我们这些姑娘，过了这一日，就该学会接客了。
“那年是昭化十二年，我的卸簪日，很意外，我的恩客不是高官，也非商贾，他是一个两袖清风的书生。这个书生，他叫徐述白。”
扶冬道：“如果二位还记得洗襟台坍塌后朝廷的处置，就该知道五年前，陵川崇阳县死了一家徐姓商户，一家二十七口，包括下人马夫，无一生还。”
此事青唯只是略有耳闻，印象中，这家人似乎是畏罪自尽的。
江辞舟道：“当年洗襟台塌，最直观的原因，是楼台第一层的木料有问题。朝廷拨了银子，下令用最好的铁梨木，因为柏杨山入夏多雨，铁梨木最是防潮防水。但督办此事的工部郎中何忠良为了求利，与陵川府官魏升勾结，联合商人徐途，以次充好，用一批受过潮，经过暴晒的铁梨木，换下原本的好木，赚取银钱差价。”
青唯听了这话，愕然道：“可是，那洗襟台是最后是由温……筑匠督工的，他们这样换木料，督工时没有察觉吗？”
江辞舟看她一眼，垂下眸，寥落地笑了一下：“温筑匠去洗襟台督工时，已是洗襟台二改图纸以后了，当时第一层楼台已经建成。要分辨木料好坏，靠的是香气、木纹、材质、材径、重量。这批木料的材径合适，嵌入楼阁中，重量已无法估计，魏升称是为了美观，刷上清漆木汁后，又多刷了一层朱色大漆，直接掩去纹理与气味，莫要说温筑匠，除非把木头劈开，谁能知道他们以次充好？”
“江公子说的是，”扶冬道，“当时我就在陵川，直至洗襟台坍塌，那次等木料才被人查出来，江公子适才提的何忠良与魏升很快就被朝廷处斩了，贩售木料的徐途一家也畏罪自尽。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说回徐途。这个徐途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做的恶事太多，老天也看不过眼，年近不惑，纳了七房小妾，一个子嗣都没有。他心中焦急，主意打来打去，就打在了一脉同根的堂侄身上。”
青唯问：“就是你适才提的书生，徐述白？”
扶冬颔首：“徐家上一辈早分了家。徐途是个奸商，徐述白与他不同，他是个家世清贫，刚过了乡试的秀才。徐途念徐述白有功名，希望他能过继到自己名下当儿子，又嫌他迂腐，便将他带到了庄子上……”

第33章
那年的扶冬虽然还小，却已是飘香庄上的老人儿了。见惯了纸醉金迷、骄奢淫逸，她还是第一回看到这样的人。
筵席上，四处都是狎妓享乐的客人，那个穿着一身襕衫，戴着幞头的年轻书生一个人立在池台中央，被一众衣着清凉的舞姬围着，撩拨着，憋得脸都涨红了。
周围不少人起哄：“徐秀才，装什么正经呢，瞧中哪个，只管搂上去便是！”
“莫不是念书念坏了脑子，白花花的胸脯送到跟前，他还当是白面馒头不成！”
“就是，嬷嬷，待会儿挑个可人儿的花苞给他开，还真当自己是柳下惠了不成？”
徐述白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无措地闭上眼，可闭上眼，又不能关上耳朵，只好立在池子中央，大声背起书来：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坐如尸……”
周围众人哄堂大笑。
满堂吵闹声中，嬷嬷牵着扶冬的手，指着池子中的书生：“瞧见没有，这就是你今夜的恩客。这些年嬷嬷调教的姑娘里，你是学得最好里。待会儿你可要极尽所能，将他这一身迂腐劲儿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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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没见过世面，以为男人都该如庄上惯见的嫖客那般，给点甜头就穷奢极欲。”扶冬说到这里，寂寥地笑了笑，“甚至没有多想，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为何会出现在飘香庄。”
“直至几年后，我才回过味来。那时徐途因为贩售木料，早已攀上了魏升何忠良这些权贵，他不甘心自己商贾出身始终低人一等，便打起徐述白的主意，他既希望这个当秀才的堂侄能帮自己与权贵周旋打点，最好能混上个一官半职，这样连带着他也出人头地，所以他把徐述白带到了这个权贵们常来的声色犬马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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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冬把徐述白带到自己厢房，照着嬷嬷教的法子，对他百般引诱，可他闭着眼，笔直立在那里，竟是动也不动。
到后来，扶冬也累了，往桌前一坐，径自斟了盏酒，“好了，我不招你了就是，过来吃杯酒，免得待会儿嬷嬷进来，一点酒气都没闻着，要怪我没下功夫。”
徐述白睁眼看她一眼，收回目光：“不吃，谁知你在那酒里放了什么。”
扶冬“噗嗤”一声笑了，觉得这个书生真是有意思极了，将酒杯推到一旁，拿过茶壶：“那吃杯茶可好？你看你，在池台里背了一晚上书，又出了一额头汗，早该渴了不是？”
徐述白的确渴了，他看了一眼扶冬手里的茶盏，犹豫了一下，接在手里。
看着他毫无防备把茶水送去唇边，扶冬忍不住掩唇笑：“你以为单单酒水里下了药，茶里便没放么？”
徐述白愣住，指间一颤，一盏茶霎时洒落在地。
扶冬看着他这副迂腐的样子，乐不可支，“嬷嬷早提醒过了，对付你这样的榆木脑袋，那药不能下在酒里，要下在书页里，茶水里，要无色无味，这样你才能上当。”
徐述白听了这话，只觉自己被戏弄，“你——简直不可理喻！”他说着，负手到了门前，掀开门闩欲走，扶冬连忙去拦，委屈道：“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今日是我的卸簪日，要是没成事，嬷嬷会责打我的。”
她看着徐述白目露犹豫之色，再接再厉道，“再说了，带你来的那位徐爷，准你就这样走了么？”
她伸手去勾徐述白的袖子，摇了摇：“今夜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徐述白愤然将袖口从她手里抽出，回到屋中坐下，垂眸道：“那我就在这里坐一夜，什么也不吃，什么都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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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徐途逼着一连来了庄上几日，每回到了筵席上便背书，到了我的房里就枯坐一夜，便像他自己说的，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碰，甚至连睡也不敢睡。”扶冬道，“嬷嬷和徐途都说要吊着他，等他熬不住了，该破的戒便会破的。可他白日里还要耕读，要照顾家中病重的母亲，这样下去，身子哪里熬得住。后来有一次，我看他面色发白，直出虚汗，便将自己藏在卧榻底下的水囊子给了他……”
-
“吃吧，这是我给自己留的，里头除了一点蜜，什么也没放。”
扶冬将水囊子递给徐述白。
徐述白只是看她一眼，将头转去一边。
扶冬也跟着绕去一边，“你可知我为何要藏水？因为庄上的嬷嬷管得严，到了夜里，便不许我们喝水，怕脸上浮肿，不好看，客人不喜欢；也不许我们吃蜜，怕我们体态臃肿，跳起舞来就不美了。所以我才偷偷留了个水囊。”
她将水囊再度给徐述白递去，“我自己的，真的什么也没有，你还要照顾母亲，这么下去，要是自己先撑不住了怎么办？”
徐述白听了这话，到底还是信了她，将水囊接过了。
蜜水入喉，犹如甘霖，他很克制，只饮了几口便递还给扶冬，“多谢。”
扶冬接过，将水囊小心收好，“今夜让你睡一觉，到了明日，你又有得熬了。”
“为何？”
扶冬看他一眼，“嬷嬷说我没本事，要给你换一个。”
“换谁都一样。”徐述白冷笑一声，“君子当洁身自好，堂堂男儿，一未成家立身，二未有功于社稷，便到勾栏酒庄沉迷声色，成何体统！”
他看向扶冬，犹豫了一下道：“我看你虽沦落风尘，实则心地纯善，何必把自己困在这一隅之地，不如早日想个法子，离开这个庄子，以后出去做个良家妇人。”
扶冬听了这话，愣了愣，一下笑了，“恩客果然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秀才，连话都说得这般不食人间烟火。恩客以为这庄子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么？”
徐述白道：“我自然不这么以为，但是书上说——”
“而且出去做良家妇人便很好么？”扶冬道，“嬷嬷早教过我们，百姓多清贫，往往为了一两口吃食、一身冬衣白头骚断，哪能过得如我这般奢华。人生璀璨不过瞬息，当醉则醉，我虽困在这里，便是舍身予人，换来常人没有纸醉金迷，有何不好？”
“不是这样的，”徐述白道，“有的买卖可以做，有的买卖不能做。书上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
“他读了许多书，嘴却笨得很，榆木脑子一个。我问他怎么出飘香庄，他说‘书上说’，我问他买卖该怎么做，他说‘书上说’，我就和他说，你这么好为人师，那我以后认你做先生好不好？我说，‘左右你以后要常来，不如跟嬷嬷说，你喜欢我，就愿来找我。在我这有水喝，有东西吃，我可以告诉你媚药都下在哪里。’
“其实我这么说，只是不想再受嬷嬷责罚了，嬷嬷每天早上看到洁净的，没落红的白绢，都要狠狠打骂我一通。他竟应了，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白绢上，说，‘好，我明日再来’……”
-
徐述白没当过先生，这是第一回有人喊他先生。
他的同年里有人考中乡试就开了私塾，教半大的孩子念书，看着那些孩子围着同年喊“先生”，他很羡慕。
他本想也这么做的，可徐途对他给予厚望，盼着他能攀附上京里来的大官，谋个一官半职，以后慢慢再考举子，再考进士。
但他又这样如愿以偿地做了先生，虽然他唯一的弟子是个妓子。
她认得字，可惜只会诵些淫词艳赋，他便教她《论语》、《礼记》。
她会唱曲，可惜只会哼唱调情的歌谣，他便教她《诗三百》，教她《楚辞》。
她冰雪聪明，凡学过的便不会再忘，还能举一反三。
渐渐地，他竟不排斥跟着徐途来飘香庄，也学会了跟着达官贵人们周旋。
直到半年后。
半年后的一日，徐述白查验完扶冬的功课，问她：“你想过要离开吗？”
扶冬看着他，说道：“我以后本来就是要走的，庄子不可能养我一辈子，眼下我的恩客是你，等你跟着那些大官去了京里，我的恩客就要换人。等我年纪再大一些，不能为庄子挣更多银钱了，庄子就会把我卖了，运气好呢，做个小妾，外室什么的，运气不好，也可能被主人家打发了，转手再卖，便是死在外头，终归不能再回庄子上了。”
徐述白道：“不是这样离开，是赎身，拿回你的卖身契，干干净净地走。”
扶冬怔怔地看着他，片刻笑了，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这庄子的规矩，我年纪还小，除非达官贵人出高价跟嬷嬷讨我，我是不可能赎身的。”
徐述白低垂着双眸，搁在桌上的拳头反复握紧又松开，许久，才说道：“我眼下有个机会。”
“洗襟台快要建好了。”他说，“崇阳县这里，有两个士子可以登洗襟台，叔父为我……讨来一个名额。”
-
“登洗襟台？”青唯疑惑道。
江辞舟道：“洗襟台最初并不是楼台，而是一个类似祠堂的屋宇，只有一层，因这屋宇是为纪念沧浪江投河的士子、长渡河战亡的将士而建，先帝企盼后人能承先人之志，便下令额外加盖一层，做成楼台，责令来年的七月初九竣工，到时在各地甄选品德高尚的士子以登楼台，在高处拜祭那些在十二年前的七月初九投河的士子，与之后战亡的将士。”

第34章
江辞舟道：“那个时候，人人都把登上洗襟台看作一种殊荣，被遴选登台的士子，之后入仕，亦会备受看重。徐述白年轻，以后还可以考举人，甚至考进士，当是前途无量。”
扶冬道：“是，先生若能登洗襟台，庄上的嬷嬷必然会卖他一个情面，把我舍了予他，不过……我那时候关心的并不是他能否登台……”
-
飘香庄的厢房里靡香四溢，眼前一篇刚刚抄好的诗文却散发着干净的墨味。
扶冬只管盯着徐述白：“为什么要为我赎身？”
“我……”徐述白垂着眼，“我没有弟子，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能看你沦落风尘，只要有办法，我定要带你离开这里。”
扶冬道：“可是我听庄上的姐妹说，肯为我们赎身的人，必然是真心实意喜欢我们的。你是当真把我当弟子，还是像姐妹们说的那样……喜欢我？”
不等徐述白回答，她又说：“你如果喜欢我，那就不要为我赎身了，以后庄子把我卖了，在主子底下为奴为婢，为妾为仆，我都看得开，但我不愿做你的妾。”
然而徐述白听了这话，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道：“赎身的事交给我去办，你只管等着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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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离开后，我到底在飘香庄等了多少日子呢？可能是十来日，可能是两个月，记不太清了。后来连徐途都来得少了，直到洗襟台快要建成的那一天，他忽然来了，是一个人悄悄来的。他说，为我赎身的事，他只有容后再办，因为他要立刻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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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冬愣住了，“上京？可后日洗襟台就建成了，你不登台了么？”
徐述白目色萧肃，拂袖道：“这个洗襟台，不登也罢！”
他顿了顿，还是与扶冬多解释了一句：“我上京为的就是洗襟台，是要敲登闻鼓告御状的，这个案子牵涉重大，刻不容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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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愣道：“告御状？他可说了为何要告御状？”
扶冬摇了摇头：“我问过他，他却说事态太过严重，知道得太多，只怕一个不慎会遭来杀身之祸，让我当作什么都不晓得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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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冬问：“你这么急着上京，身上的盘缠够吗？”
不等徐述白回答，她铺开一张绫缎，将妆奁里的环钗首饰一股脑儿倒在上头，又去床榻里取来自己藏下的二十两银子，仔细包好，全都给了徐述白，说，“你拿着。”
徐述白看着她，却没接。
半晌，他将缎囊重新放在桌上摊开，目光掠过那许多环钗，最后落在了双飞燕玉簪上。
玉簪是一对，他屈指取了一支，很淡地笑了一下，“有它，够了。”
一顿，从腰间摘下一个牌符，递给扶冬，“我家世清贫，身无长物，平生唯一倚仗不过诗书经纶，这个牌符是我考中秀才那年官府赐的，我很喜欢，一直贴身带着。你把它收好，等我回来。”
可他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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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冬清楚地记得，徐述白离开那日是七月初七。
昭化十三年七月初七，离洗襟台建成还有两日。
扶冬没有等回徐述白，等来的却是一个惊天噩耗。
洗襟台塌了，许多登台的士子，建造洗襟台的工匠，还有平头百姓死在了洗襟台下。
仿佛刹那间天就变了，陵川崇阳县一带哀鸿遍野，朝廷震动，昭化帝带着朝臣亲自赶来柏杨山，下令彻查坍塌原因。
第一个被查出来的就是木料问题，工部郎中何忠良与知府魏升勾结以次充好的消息震惊四野，人还在柏杨山下就被昭化帝下令斩了首，贩售给他们次等铁梨木的徐途畏罪自尽，一家二十七口，一个活口都没留。
飘香庄也乱了。
庄上的嬷嬷草木皆兵——在洗襟台出事前，何忠良、徐途一干人等可是庄上的常客——她们唯恐大祸殃及己身，一个接着一个把庄中妓子卖了出去，连夜出逃。
好在何忠良这些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不止飘香庄一处，洗襟台之祸千头万绪，官府查不到这些下九流的妓子身上，于是扶冬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离开飘香庄，到了大户人家的宅院。
她最终没能如徐述白期望的那般留存自身洁净，而是回归了辗转承欢，风尘打滚的宿命。她在那些宅院里被百般娇宠，又被渐渐厌弃，最后如同物件儿一般，待价而沽，转手下家。
只是偶尔在月光都照不透的地方，她还会想起当初徐述白对她说的话。
那个青涩又年轻的书生，最开始说话的时候，总是涨红了脸：
“不是这样的，有的买卖可以做，有的买卖不能做。”
什么买卖不能做呢？经过这几年，扶冬多多少少想明白了。
那几瞬的璀璨浮华如果是靠出卖自己获得的，最后不过水中月罢了。
人之所以是一个人，正因为她不是一个可以待价而沽的物件。
想明白这一点后，扶冬就存了一个念头，她要为自己赎身，然后去洗襟台下，为徐述白收尸。
她不知道他最后为何又去了洗襟台，在楼台坍塌的半年后，她在丧生的士子名录中找到了他的名。
-
扶冬去柏杨山为徐述白收尸时，已经是嘉宁二年的春天了，说是收尸，实则在一场防止瘟疫的大火过后，留下的只有逝者的遗物。
扶冬看到徐述白的遗物，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是一个牌符，上头刻着他的名，他的籍贯，他的秀才功名。
与当初徐述白送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扶冬很快反应过来，官府的交给她的牌符是假的，真正的牌符在她这里。
回想起彼时徐述白离开陵川前的种种，扶冬刹那间觉得背脊发寒——
“这个洗襟台，不登也罢！”
“我上京为的就是洗襟台！是要敲登闻鼓告御状的！”
“这个案子牵涉重大，刻不容缓。”
“知道得太多，一个不慎只怕招来杀身之祸，你只当是什么都没听说，待事态平息前，不要与人提起你认识我。”
徐述白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既说了不愿登台，必然不会反悔。
也就是说，徐述白消失在了上京的路上，而他死在洗襟台下的消息，是有心人刻意伪造出来的假象。
-
扶冬道：“我得了真假牌符，知道事情不简单，谁也没透露，一个人回了住处。回过头来想，或许这事从头就透露着古怪。徐途这个人旁人不知道，我却清楚得很，他素来贪名逐利，贪生怕死，当时洗襟台塌，他不逃也就罢了，怎么会畏罪自尽呢？就算自尽，为何要拖上一家二十七口全部陪葬呢？而最重要的一点，却是我一直忽略的。”
“什么？”青唯问。
“做官。”江辞舟说道。
“是，做官。”扶冬颔首：“江公子是贵胄子弟，熟悉朝廷中的那一套，想必一眼就能看出这其中蹊跷。而我彼时不过飘香庄的一名妓子，听那些恩客说先生不久后要去京里做官，并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仔细求教打听，在京中做官，如果不是世家出生，能得荫补，必然要举子以上出身，先生彼时不过一名秀才，便是登了洗襟台，有何忠良、魏升这样的人物保举，不过是仕途会顺当许多，如何这么快就有京官做？
“还是说，朝中有更厉害的人物，能越过种种规矩仪制，将一名秀才提拔上来，任由他先做官，再慢慢考学？”
-
扶冬查明白这一点，便找到当初庄上的嬷嬷，跟她打听。
嬷嬷离了庄子，过得很不好，短短几年重疾缠身，已到了就木之际，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她说：“你问那个书生啊。那个书生，是个好孩子。嬷嬷活了这些岁数，见的好人太少，他算一个。不过我劝你，莫要找他了，他不可能活着，徐途得罪的人物，那可厉害着哩。”
“是谁？”扶冬问。
嬷嬷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有回听他们提起，像是那个何什么……哦，何忠良，他的远亲。叫老何大人还是小何大人来着？说他厉害得很，能给书生官做。”

第35章
宫中何姓的大臣不少，但是被称作老何大人与小何大人的只有两位——
当朝中书令何拾青，与工部郎中何鸿云。
青唯道：“如果嬷嬷说的是真的，徐途通过次等铁梨木的买卖，真正搭上的人是何拾青与何鸿云，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利用木料差价，贪墨银钱的是二何。何忠良、魏升只是为二何与徐途牵线的桥梁。二何允诺徐途，事成之后，让徐述白上京做官，没想到洗襟台塌，木料的内幕暴露，二何唯恐被大祸殃及，于是灭口杀害徐途一家，让魏升、何忠良做了顶罪羔羊。
“还有徐述白，他本来要登洗襟台，后来忽然反悔，或许正是因为从徐途口中得知二何替换木料的内情，想要上京告御状。但这事被二何洞悉，派人找到徐述白，加害于他，做成人已死在洗襟台下的假象。”
扶冬道：“姑娘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怀疑的。
“我流落半生，被人视作足下尘，风中絮，只有先生一人以真意待我，且不论情之一字，当初先生教我诗书，便是希望我能立身磊落，而今我孑然一人，无亲无故，既知道先生为那高门权贵所害，此事断不可以就这么揭过去。
“我没有先生那般志向高洁，想要以一己之力揭发何家父子的大罪，但我至少要知道先生人在哪里，是否被害。”
扶冬跟着一户酒商学来酿酒的手艺，冒用一个寡妇的身份来了京城。打听到京中贵胄子弟常去东来顺摆席吃酒，她盘下折枝居，开了酒舍，借着去东来顺送酒，刻意接近何鸿云。
何鸿云有个私人庄子，五年前扶夏病重，庄上已许久没来过可人的美人儿了。扶冬貌美，加之这二十年魅惑人的功夫不是白学的，他有所需，她有所求，两人一拍即合，她于是一夜之间从折枝居消失无踪，更名为扶冬，摇身一变，成了祝宁庄上新到的花魁。
扶冬说到这里，已是泪水涟涟，“该说的，奴家知无不言，已经全说了，姑娘手里既有这支双飞燕玉簪，想必定是有了先生的下落，还望……”她抿抿唇，竟是伏身与青唯行了个大礼，“还望姑娘无论如何都告诉我……”
青唯连忙将扶冬扶起。
她将薛长兴留给她的玉簪与扶冬的断簪一并拿出，实话说道：“对不住，这支玉簪是一个前辈留给我的，我并没有徐先生的消息，在你提起他之前，我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不过你放心，等我找到前辈，我一定第一时间跟他打听徐先生的下落。”
扶冬听了这话，并没有失望，她抹干泪，很浅地笑了一下，“有人找到这支玉簪，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消息了。该说对不住的是奴家，那日在折枝居，奴家并不知道何鸿云为何要对付姑娘。佯作刺杀姑娘，是为了获取何鸿云进一步的信任，望姑娘千万见谅。”
青唯没多在意，把两支玉簪一并还给扶冬：“物归原主，你留着有个念想。”
扶冬看着玉簪，眼泪又落下来，她很快抬袖拭干，低声说了句：“多谢。”取出&#183;一支锦盒，将簪子收好。
江辞舟见她心绪平复，问道：“你接近何鸿云这些日子，可有查到什么？”
扶冬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有桩事说来古怪，我虽怀疑利用木料差价，真正贪墨银钱的是何家父子，但是五年前，洗襟台修建之初，无论是何拾青还是何鸿云都不在陵川。何拾青在京中养病，何鸿云接到圣命，去宁州治疫了。他治疫治得好，听说因为这，事后来还升了官……”
五年前，去宁州治疫？
青唯一愣，她正待细问，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阁楼小院的巡卫每一炷香便会巡视一圈，半个时辰一过，还会到院舍内部检视。
定是那些巡卫又到了！
扶冬警觉，掀了灯罩，立刻要掐断烛火。
江辞舟拦住她：“别灭！”
适才还点着灯，眼下守卫刚到，灯就灭了，岂不是此地无银？
可这屋子虽大，却一览无遗，他们活生生两个人，究竟该怎么藏？
青唯目光落在圆榻，三步并作两步便朝榻上奔去，江辞舟却在她腰间一揽，低声道：“这边。”环臂抱着她，掠至竹屏后的浴桶，两人一块儿齐齐没入水中。
水面刚平静，屋舍的门就被推开了。
“这么晚，怎么还点着灯？”
“梦魇了……不敢睡……”
巡卫与扶冬的声音隔着水混混沌沌地传来。
浴桶太小了，青唯陷在水下，紧紧挨着江辞舟的胸膛，眼前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
江辞舟也觉得挤，她的背实在太瘦了，那一对蝴蝶骨简直薄如蝉翼，就这么抵在木桶上，他都担心会磨破。于是只好在黑暗的水下环住她，将手隔在她的蝴蝶骨与木桶之间。
身下也不舒服，她不知道在腰间揣了什么，膈得他实在难受。
江辞舟于是探手去她的腰间，居然摸到一个荷包。
荷包里头装着一个硬物，似乎是一只小瓷瓶。
两人离得太近，本来就有许多摩擦，兼之青唯正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江辞舟摘下她的荷包时，她竟没有觉察。
荷包的绳索一松开，瓷瓶就落出来，江辞舟伸手去接，堵在瓶口的布巾已吸水脱出，里头无色无味的青灰全都散出来，溶在水中。
青唯左眼上的斑纹是用一种赭粉画的，水洗不去，酒浇不去，除非遇到青灰。
巡卫巡视一圈，见屋中并没有异样，很快离开了。
青唯屏息屏到极致，听到掩门声，立刻从水中站起来，抹了抹沾了满脸的水。
江辞舟也跨出浴桶，斟酌了一下，回头对青唯道：“此地不能久留，你我先——”
话到一半，他看着青唯，忽然顿住了。
扶冬正拿了干净的衣裳过来，看清青唯的脸，讶异道：“姑娘，你……”
话未说完，对上江辞舟的眼风，她立刻会意，心道这也许人家夫妻间的私事，她一个外人，哪好多说，于是改口道，“姑娘与公子身上都湿了，秋夜寒凉，奴家这里有干净衣裳，二位赶紧换上吧。”
青唯颔首道：“多谢。”从浴桶里出来，拿过扶冬手里的衣裳。
江辞舟的衣衫是庄上专门为留宿的恩客备的，他换得很快，目光落在手中的青瓷小瓶，想了想，渐渐了悟，将瓷瓶收入怀中，等着青唯。
青唯从竹屏后出来，江辞舟又愣了一下。
她穿的是扶冬的衣裳，一身玉白素裙，腰间系了一根丝绦，一头青丝因为湿了，全都散开来，她擦得半干，怕不整洁，用木簪挽起鬓发缠在脑后，清透的颊边还坠着一两滴水珠子。
江辞舟收回目光，对扶冬说：“今夜来得仓促，还有许多枝节无法详说，只待来日再叙。江某另有一桩事要拜托扶冬姑娘。”
“公子只管说来。”
江辞舟道：“实不相瞒，江某此前百般接近姑娘，实则是为了寻找祝宁庄五年前的花魁，扶夏姑娘。只是那扶夏馆机关重重，江某吃了一回亏，无法贸然再探。近日庄上守卫松懈，姑娘既在庄中，不知可否帮江某打听一二。”
扶冬道：“奴家记住了，江公子放心，奴家一定帮忙打听。”
青唯缠好鬓发，问江辞舟：“你的马在外头吗？”
江辞舟“嗯”一声，听她这么问，有些意外：“你徒步过来的？”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青唯恼道：“我那马，一直养在外头，离得远不说，又没养熟，昨日没去看它，它饿了两顿，今日对我爱答不理的，跑到一半到路边吃草去了，死活不走，眼下可能自己回去了吧。”
否则她并不会比他晚到一步。
青唯觉得自己不能白坐江辞舟的马回府，问扶冬：“有绳索吗？长一点的缎子也行。”
扶冬点头说有，取来缎子递给青唯，青唯谢过，将缎子在腕间缠了缠，推开窗，往阁楼外的高树上抛去。缎子不像软玉剑那般有韧性，不过，又不是用来打斗，缠稳就够了。
青唯站在窗前回过头，朝江辞舟伸出手：“过来，我带你一起出庄。”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将她的发丝与衣裙吹得狂乱飞舞，而月光很静，流泻在她的身遭。
江辞舟看了许久，没说什么，走过去，牵了她的手。
他功夫也好，她带着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有了缎子做桥梁，他们在楼檐与树间几个纵跃，几乎没发出任何响动，出了庄，很快找到江辞舟的马。
江辞舟先行翻身上马，伸手一把将青唯捞上来，圈在身前，帮她理了理散在身后的发，策马往江府奔去。
-
折腾了一夜，回到江家已是天色熹微，两人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翻了墙。
房里还是很乱，留芳与驻云尚未起身，没有人过来收拾。江辞舟实在看不过眼，先一步进屋，把竹屏扶起来，一时听到身后青唯也进了屋，正在房里四处搜寻。
他回身问：“在找东西？”
青唯没答。
她装着青灰粉的小瓷瓶不见了，不知是丢在了哪里。她从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
青唯在床榻前没找着，又去翻散落地上的纱幔。
江辞舟走过来，在她面前半蹲下身，看着她。
青唯被他看得有点久，忍不住问：“你看我做什么？”
江辞舟也没答，一言不发伸手入怀中，取出怀里的东西，搁在地上：“在找这个？”
地上搁着一个荷包和一只青瓷小瓶。可是，堵着瓶嘴的布巾的不见了，里头的青灰……也不见了？

第36章
青唯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青瓷小瓶，又抬头，怔怔地看向江辞舟。
她忽然起身，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扑到柜阁前，将妆奁打开。
铜镜中的一张脸干净异常，莫要说斑纹了，除了右眼角的两颗小痣，一点瑕疵也没有。
青唯又回头看向地上的荷包。
荷包还有些湿哒哒的。她这一夜除了泡过扶冬的浴桶，哪里还沾过水！
青唯一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言不发地走到江辞舟跟前，抬手就去掀他脸上的半张面具。
江辞舟觉得她这反应又突兀又好笑，捉住她的手，“你做什么？”
“你让我跟你一起躲进浴桶，是不是就是为了趁乱取走我的小瓶！”
江辞舟道：“不是，我此前并不知道你这小瓶。在水下，你挨我挨得太近，这小瓶抵得我不舒服，我摘下来，本想出了浴桶就还给你，没想到荷包的绳索跟你的腰扣系在一起，荷包解下，绳索就松了。”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青唯听了虽信，但她不服气。
“不管。”青唯道，“出了浴桶，你见了我的样子，该知道这小瓶的蹊跷，你却丝毫不提醒我。”她有点着急，这些年她小心谨慎，不是没栽过跟头，却没栽过这样的跟头——她顶着假面孔、假身份嫁过来，这门亲事在她心中是不能做数的，可一个月还没过去，就这样被他见了自己真容。青唯不知怎么，觉得心慌，“扶冬本来要和我说，你也不让，你就是故意的！”
她挣开他的手，踮脚执意要摘他的面具：“说好了一换一，你看了我，我不能吃这个亏！”
“一换一是说你拿扶冬的线索，换我这里扶夏的线索。”屋中已经够乱了，昨晚才打过一场，今早总不至于又闹。江辞舟一边拦，一边笑着道，“我不是说了么，我小时候脸上被火燎着过，不好看……”
“你以为我信？”
青唯不管不顾，江辞舟根本躲不开她，一时觉得她像只急红眼的兔子，又像炸毛的，张牙舞爪的小狼，不得已只好与她缠斗在一块儿。
屋中激战正酣，屋门一下被推开，德荣迈过门槛：“公子您回来了？朝天他——”
话未说完，见到屋内的场景，德荣愣住了。
屋内一片凌乱，少夫人背对着他，正挂在公子身上，少夫人似乎有些急，公子却一点不恼，还笑得很温柔，生怕她摔了，一手托着她。非但如此，经这一夜，两人身上连衣裳都换过了。
德荣立刻噤声，谨慎地低下头，退出屋，掩上门。一时忆起朝天的惨状，德荣在屋外默立一会儿，忍不住还是多说了一句，“公子，朝天不知道您回来了，还在书房里抄《论语》呢，他抄了一宿，实在有点熬不住了。公子眼下……也不知道要和少夫人繁忙到几时，不如暂免了朝天抄书，让他歇一会儿。”
江辞舟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朝天还在书房里假扮他呢。
青唯听出德荣“不知要繁忙到几时”的歧义，也发现自己这样实在不雅，从江辞舟身上下来，坐在塌边不吭声了。
木已成舟，她闹了这么一阵，心绪已平复下来了，她这些年甚少露出真容，眼下被江辞舟看去，执意要揭他的面具，说到底只是赌气罢了。其实看不看他的样子，又有什么要紧呢？她其实……并不多关心他究竟是谁，与他面具下的样貌相比，还是扶夏这条线索更加重要。
江辞舟见青唯沉默不言，温声道：“你若当真想看，等我了结一些事，自会……尽力把这面具摘了。”
青唯抬眼看他：“君子一诺？”
“决不食言。”
青唯颔首：“好，那你把扶夏的线索告诉我。”
江辞舟道：“先一起去书房看看朝天。”
青唯想了想，取了妆奁，在桌前坐下，“你先去，我过会儿就来。”
-
朝天一宿没睡，如果练一夜的功夫倒也罢了，他一个武卫，平生最恨诗书，抄《论语》抄到蜡炬成灰，实在是熬不下去，看人都是重影儿的。
又听闻主子与少夫人今早是一起回的府，忍不住道，“公子要去那庄子，少夫人恐怕早也知道，公子想用缓兵之计拖住她，还不如将她制住，让属下扮作公子抄书，瞒也没能瞒住。”
江辞舟坐在书案前，正一张一张地看朝天抄的论语，闻言看朝天一眼，“是我打得过她还是你打得过她？”
朝天不吭声，江辞舟将一沓宣纸往桌上一放，“你这字写成这样，抄一夜算便宜你了。”
朝天正欲辩解，青唯过来了。
她左眼上已重新画了斑，目光落到桌上的白宣，料到这就是昨晚朝天扮成江辞舟诓她的杰作，拿起来看。
前头几张抄得还算勉强，到后面，偏旁部首全部分家，横竖撇捺反目成仇。
青唯把白宣放下，直言不讳：“字真难看。”
江辞舟看向青唯，见她上了“新妆”，一身清爽，“收拾好了？”转头吩咐德荣，“你去帮少夫人取帷帽，朝天，你去套马车。”
“要出门？”青唯问，她看了眼天色，还不到午时，立刻警惕起来，“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江辞舟起身：“饿不饿？”
青唯愣了愣，此前不觉得，折腾了一夜，什么都没吃，他这么一提，倒是真的觉得饿了。
德荣很快取来帷帽，青唯戴上，跟着江辞舟上了马车，“随便吃点填饱肚子就行了，我想知道扶夏的事。”
“去东来顺说。”江辞舟在车室里坐好，德荣与朝天很快驱车，江辞舟对青唯道，“此前你我在东来顺当街一通大吵，不少人都看出是做戏，做戏不要紧，不做全套才会落人口舌，眼下我悔过，跟你和好如初，自然要带你去吃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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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好，”青唯坐在“风雅涧”的竹舍内，经一番深思熟虑，对江辞舟道，“你此前说不占我的便宜，我也不会占你的便宜。我受人之托，所查旧案与洗襟台有关，十分凶险。眼下我既知道加害徐述白、替换洗襟台木料的人是何家父子，那么我接下来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查明此事。
“此前在折枝居，何鸿云已经对我起了杀心，对你却只是试探，你眼下知道了扶冬上京的缘由，不必涉险相帮于我。同样，待会儿我听了扶夏的线索，不会干涉你行事。”
江辞舟问得直白：“那个让你跟我打听宁州瘟疫案的人，你不肯告诉我他是谁？”
青唯不吭声。
江辞舟也没强求，又问：“你要帮扶冬寻找徐述白么？”
青唯思忖一番，“如果能找到他，了却扶冬姑娘的心愿，自然最好。但我本事有限，势单力薄，只能尽力去查，别的不敢多允诺。”
江辞舟笑了笑：“你怎么就知道你我的目标不一致？说不定我们是同路人呢？”
他很快收了笑容，平静道：“说回瘟疫案，昨晚跟扶冬聊得仓促，如果你没忘，扶冬最后说，她虽怀疑真正替换木料牟取暴利的人是何家父子，但五年前洗襟台初建，何拾青在京中养病，何鸿云去了宁州督办一桩瘟疫案，没有一个人在陵川。”
这正是青唯最挂心的。
曹昆德这个人，面上不显，但被他盯上的案子，其中必有蹊跷。小小的一桩瘟疫案，究竟有什么内情？
青唯这么想，就这么问了，“这桩瘟疫案，与洗襟台有什么关系吗？”
“德荣。”江辞舟唤道。
德荣会意，提起一旁的桂花茶，给青唯添了一盏，“少夫人，您吃茶，容小的慢慢说。”
“这瘟疫案说是‘案’，其实最开始，是一桩很小的小事……”
差不多是洗襟台刚修建那会儿，宁州一带的一个小镇上闹了瘟疫。疫症虽厉害，好在症状非常好分辨，医书上也有治病的古方记载。
有了方子，一切就好办了。只要把病患集中起来，及时隔离，尽早给药，病情很快就散了。
“唯一的难点，那药方子里有味药材有点昂贵，宁州一带没有，官府也没屯，叫缠茎夜交藤，于是宁州官府便把这事禀给了朝廷，希望朝廷帮忙筹集药材。”
当时正是昭化帝在位的第十二年。
大周建国，起初羸弱，后来渐渐富强，关键在于民富。尤其昭化帝继位后，还商予民，朝廷除了把控盐与金银矿，许多物资买卖都放给了民间，包括茶叶瓷器、木料药材等等，民富了，征纳的税便足，国库便充盈了。
所以朝廷接到宁州的邸报，发现太医院的库存并不多，就选派了一个户部郎官，让他负责从民间药商里以正当银价购买这种夜交藤，早点给宁州发去。
这个差事好办得很，所以谁没想到正是这个郎官收购夜交藤时，出了事。
“当时市面上的夜交藤所剩无几，郎官里外忙了七八日，才收来十来斤。宁州那边为了治疫，等不及，只好先出高价跟其他的州府与药商收。虽然收得慢，价格高，好歹收到了一些。但耽搁了这么一阵，宁州的瘟疫也扩散了，宁州的府官不忿，心道是郎官堂堂一个户部办事大员，身在京城重地，怎么可能连点药材都收不到，一怒之下，一封奏疏把他告上朝廷。”
“瘟疫这事，说小也小，要是闹大了，那可不得了，朝廷自然要彻查。就在这个时候，何鸿云请缨了。”
何鸿云那年刚入仕不久，领的也是个荫补闲差，太常寺七品奉礼郎。
按说他的职衔，与治疫这差事八竿子打不着，但他爹何拾青是当朝中书令，他既然请缨，朝廷自然愿给他一个机会。

第37章
何鸿云领了差事，第一个查的就是药商。
“此前不是说，宁州府官等不及，以高价收了一些夜交藤么？”
宁州紧挨着京城，宁州收的药材，多半来自附近几个州府，何鸿云从药商查起，拔出萝卜带出泥，发现兜售夜交藤的商贩，货源大都来自京城一家大药铺。
这家药铺的东家姓林，叫作林叩春，京城市面上为什么很难找到缠茎夜交藤？夜交藤的银价为什么一夜高涨？正是因为他提前斩断货源。
他早就收到宁州瘟疫的消息，先一步囤药，打算以高价卖出，以此牟利。
何鸿云于是立刻将此事上奏朝廷。
按照大周律法，所有商家是不得在战乱、时疫、饥荒、洪流等时期哄抬相关银价，发国难财的。林叩春这么做，很显然触犯了条例。且当时宁州的瘟疫因为耽搁用药，已经闹大了，附近几个镇县都生了疫情，甚至还死了人。
昭化帝震怒，下令捉拿林叩春。林叩春或许是知道自己死罪难逃，连夜在铺舍里放了把火，畏罪自焚。
“那铺舍正是林叩春屯夜交藤的地方。他这么一把火烧下去，烧了自己倒也罢了，要是把夜交藤烧没了，那才真的不得了。
“好在何鸿云一直派人盯着他，火一起，何鸿云就赶到了，他带人冲入火中，非但将夜交藤抢了出来，还亲自将药材押送至宁州，与宁州府官一起祛除瘟疫。
“至于后来么，朝廷在林叩春的宅院里搜出两本账册，上头收购夜交藤的数目与何鸿云查出来的都对得上。宁州瘟疫之前，一共有五家药商售卖夜交藤给林叩春，这五家药商里，除了一家畏罪自尽，其他四家供认不讳。宁州的疫情本来不重，因为这夜交藤，死了一些人，下头民怨难平，朝廷为了安抚宁州百姓，只好将最早那个户部办事郎官革职查办。
“不过何鸿云倒是因为立功平步青云，不到半年，就被调任入工部，成了今天的工部水部司郎中。”
德荣道：“少夫人听到这里，是不是觉得这案子毫无漏洞？”
青唯没吭声。
起初她觉得林叩春能先朝廷一步囤药，这事不合理。然而转念一想，林叩春是那么大一间药行的东家，一定有自己的门路。瘟疫么，总是先在民间蜚短流长地闹起来，而官府办事严谨，真正上报朝廷，总要等确定了以后。
德荣道：“非但少夫人觉得这案子没漏洞，案情一结，朝廷上除了恭喜何鸿云升官，也没几个人记得这事了。”
那年是什么时候？是昭化帝在位的第十二年。
朝中的头等大事可是修筑洗襟台，宫里宫外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陵川呢，至于旁的事务，除了年前的一桩流放案一再被翰林提起，掀了点儿水花，旁的案子但凡是解决了，归档了，就跟泥牛入海一样，再没人多提一句了。
直到一年多以后。
“一年多以后，有人给朝廷写了信。”
“什么信？”青唯问。
“一封求救信。”德荣道，“信上说，死去的林叩春，只是一只替罪羊罢了。当初真正决定买断夜交藤，哄抬药价的是何鸿云。是何鸿云，提前获悉瘟疫的消息，让林叩春出面，帮自己做这笔买卖。他后来主动请缨彻查此案，不过是眼见东窗事发，贼喊捉贼罢了。”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德荣一顿，说道，“这揭发何鸿云的求救信，是……写给小昭王的。”
青唯愣了一下：“小昭王？”
德荣点点头：“不过小昭王当时并没有收到这封信。”
那时已经是昭化十三年的深冬了。
昭化十三年七月初九，洗襟台塌，朝局一下子就乱了。昭化帝身子本来就不好，接到这个消息，心中大恸，夜不成寐。三日后，他御驾前往柏杨山，看到满目疮痍人间地狱，更是一病不起。
“先帝是个英明的君主，他知道自己这一病，底下的人看着皇权更迭，必将兴风作浪，于是在京中各个驿站暗中增派人手，想着只要言路没断，他就还能执政清明。
“也是多亏先帝慧达，这封写给小昭王的信，才没有被歹人半路拦截，而是平安送进了宫中。”
只可惜，彼时小昭王伤重，到底没能看信。这封信被长公主看过后，最终转呈至先帝的病榻前。
有些话德荣没提，提来无用。
瘟疫案与洗襟台南辕北辙，谁能猜到它们之间竟有关联？
然而先帝看过信后，瞬间就了悟了。
其时已是洗襟台坍塌的大半年后，先帝病入膏肓，已似风中秉烛。
君王垂危，下头储君却年轻羸弱，深宫之下永远埋藏着汹汹权势，只待狂风一起，涛澜浪潮便会吞噬卷来。
朝中各党相争，尤以几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分裂成派，先帝唯恐他们扶那位襁褓中的小皇子上位，挟天子以令诸侯，虽然知道了何家的肮脏龌龊，仍是晋何妃为贵妃，在玉牒上把她记为嘉宁帝生母，又亲自下令嘉宁帝迎娶章氏女，盼望着集合章何二人之力，将动荡的朝局平复下去。
昭化帝临终前，把嘉宁帝招来榻前，握着他的手说：
“疏儿，留了这样一个烂摊子给你，满盘皆输，是朕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你。”
嘉宁帝当时只有十七岁，他跪在龙榻前，垂泪摇头：“父亲是最好的父亲，最好的皇帝，儿臣不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无能。”
昭化帝看着他，缓缓笑了笑：“你虽是皇帝，可双肩太单薄了，下头撑着你的臣子各怀心思，你看似坐主江山，实际不过在一个空中楼阁之上，以后父亲不在了，切记要韬光养晦。”
他颤巍巍地从龙枕下取出两封信，递给嘉宁帝：“这两封信，有一封是外头的人写给清执的，里头列了何家的罪状。你看过后，便将它们束之高阁，不等时机成熟，不要开启。”
嘉宁帝将信收好：“儿臣记住了。”
“若是时机到了，”昭化帝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你也千万不要放过。你是朕最寄予厚望的太子，双肩再薄，也要养出承担起这山川的力量。你要擅决断，有魄力，清明仁德，果决无畏，到那时，让清执帮你。”
“朕还盼着你，还有清执，有朝一日，能够让所有被掩埋的真相，都重见天日……”
一代帝王故去，年轻的君主奉天命，登上陛台。
可他高坐于陛台龙椅之上，下头却被架得空空如也，身边甚至没有可用之人。
他不急也不躁，始终记得昭化帝临终前的嘱托，他像一只蛰伏的温煦的兽，在这深宫里捱过漫漫长日，一直到嘉宁三年，章鹤书上书重建洗襟台，年轻的皇帝伺机而动，下旨复用玄鹰司。
而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当朝中大员正为了一桩劫狱案焦头烂额，嘉宁帝忽然一道旨意传江家公子入宫，将这封当初被先帝扣下的求救信，交给面具之下的小昭王。
-
青唯问：“这封求救信既然揭发的是宁州瘟疫案，为何要写给小昭王？瘟疫案发生之时，小昭王不是在修筑洗襟台吗？”
“少夫人说的是。”德荣道，“按说这写信之人被何鸿云追杀，就是去敲登闻鼓，也比写信给小昭王强。但是信上有两条很重要的线索，是朝廷一直没有查出来的，或者说，查不出来。
“朱红缠茎夜交藤名贵，少夫人可知道，要买下当时市面上所有的夜交藤，需要多少银子？”
“多少？”
“五十万两。”德荣道，“林叩春虽是巨贾，可一时间拿出五十万两，对他而言绝非易事。”
青唯道：“事后账面上没查么？”
“查了，但少夫人莫要忘了，这笔账是何鸿云查的，连账本都是何鸿云呈交上来的。”德荣道，“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写信的人称，林叩春当时没有这么多银子，何鸿云其实没有，而何鸿云之所以能在短时间拿出五十万两白银，因为他前不久接了一辆来自陵川方向的镖车，镖箱里满是金银，正好五十万两。”
陵川方向……洗襟台，就在陵川。
“说到这里，少夫人应该已经能猜到，这个写信给小昭王的人，究竟是谁了吧？”
青唯道：“扶夏？”
“对，正是扶夏姑娘。”德荣道，“扶夏是祝宁庄五年前的花魁，而这个林叩春，那时正是祝宁庄的常客。扶夏称，当时疫情刚发，正是她为何鸿云与林叩春牵线搭桥，才促成了夜交藤的买卖。后来林叩春的死，八成就是被何鸿云灭口，还有那五家兜售给林叩春夜交藤的药商，有一家畏罪自尽，也是何鸿云干的。
“那家药商的商铺原本开在东来顺附近，少夫人想必知道，正是后来的折枝居。
“洗襟台坍塌，扶夏因知道内情，担心被灭口，连夜出逃，她在信上最后称，她为了保命，暗中留有何鸿云与林叩春之间的账本，便是何鸿云找到她，只要罪证在，暂不敢杀她，还请小昭王尽快救她。”
扶冬和扶夏的名字为什么会这么像？
不是巧合，因为扶夏是祝宁庄五年前的花魁，而扶冬是五年后的。
扶冬开的酒馆为什么会在折枝居？
也不是巧合，何鸿云当初灭口药商后，为了抹平罪证，买下了折枝居，扶冬上京本来就是为了接近何鸿云，自然要盘何鸿云的铺子，所以她选了五年前，死过人的折枝居。
扶冬扶夏两条线索终于拼凑完整，青唯道：“也就是说，当初洗襟台初建，何鸿云得知了瘟疫的消息，希望通过夜交藤发一笔横财，手上银子不够，打起了洗襟台木料的主意。他通过何忠良与魏升，联系到贩卖木料的徐途，徐途以次充好，将利用差价赚取的银子凑给何鸿云，借此攀附上何家？”
江辞舟道：“此前我尚不确定，眼下有了扶冬的证实，极有可能是这样。”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何鸿云这个人不简单，扶冬接近他的缘由，他未必不知道。”
青唯看着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当初扶夏的信是写给小昭王的，照理非常机密，小昭王的信的内容，你怎么会知道？”

第38章
小二进来竹舍布菜，很快退了出去。
江辞舟看了眼满桌佳肴，没动筷子，他轻描淡写道：“当初我跟小昭王同去洗襟台督工，很得他的信赖，眼下他在宫中养病，官家无人可用，将这差事交给了我。”
“这么重要且凶险的差事，官家交给了你？”青唯道。
她继续追问，步步紧逼，“退一步说，官家当真无人可用，只好用了你，还让你担任玄鹰司都虞侯。可是玄鹰司里，卫玦与章禄之看似敬你，实际上并不服你，官家对你委以重任，不会想看到一个一盘散沙的玄鹰司，何鸿云的案子迫在眉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令玄鹰司上下信服？”
“我不需要让卫玦信我。”江辞舟淡淡道，“一盘散沙自有一盘散沙的好处，娘子很快就会明白。至于旁的问题——”
他笑了笑，看向青唯，“娘子这么刨根问底，对我很好奇？”
青唯一顿。
是了，他们有言在先，交换线索，互不干涉，这话还是她先提出来的，眼下这么再三迫问，倒是她自己先越界了。
青唯抿抿唇，收回自己由来莫名的好奇心，把话头拽回正题，“你方才说，何鸿云知道扶冬接近他的目的？”
“扶冬的底细，我查出来只用了三天，扶冬是三个多月来到京城的，她究竟是谁，何鸿云会不知道？既然知道她出生飘香庄，是徐述白与徐途的旧识，何鸿云把她留在身边，让她做祝宁庄的花魁，必然有他的目的。”
“什么目的？”
“何拾青身居高位太久，想要动何家的，外头有的是，那些才是何鸿云要找的大鱼。扶冬一个弱女子，对何鸿云能有什么威胁？钓鱼还要用鱼饵呢，将扶冬放在身边，正是最好的饵，譬如你我这样的鱼，不就上钩显形了么？”江辞舟道，他站起身，揭开桌上一个瓷盖，鲜美的热气腾腾扑来，东来顺也有鱼来鲜，虽不如祝宁庄的正宗，单这么一闻，就知道味道可口，江辞舟帮青唯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却也不必急，江中有鲟，海里有鲨，咬饵咬得紧，能将钓鱼人一齐掀翻进水里，孰生孰死，且待风浪过后。”
“等等。”他捉住青唯拿筷子的手，温声道，“还烫，晾温了吃。”
-
五日后，何府。
“砰——”
青瓷瓶摔在地上碎裂成瓣，何拾青负手在厅里来回踱步：
“这个江辞舟，他究竟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那是小昭王，小昭王！！我再三告诫你不要去招惹江家，你倒好，背着我干出这么一桩石破天惊的事！眼下痛快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何拾青难得发这么大脾气。
他此前不在京城，接到邹平获罪、邹公阳被革职的消息，火急火燎地往京城赶，从沥州回到家中，仅用了不到十日。
何鸿云的禁足刚解，早上进宫跟太后请安，受了几句责骂，眼下回府撞上何拾青，当着人又是一通训斥，他脸上也挂不住，忍不住道：“他这两年在江府无所事事，谁能猜到他是小昭王，父亲不也是才知道么？若不是官家忽然让他做了玄鹰司的当家，我们恐怕至今都被他蒙在鼓里，起初儿子也只是起疑，跟邹平说找机会试试，不过是在宴席上放几根弩箭罢了，没想到被他抓住了机会……”
抓住机会，利用火药，反戈一击，把何家最倚仗的巡检司与卫尉寺全都拖下水。
“当日章兰若让他拆除酒庄，不也是试他？谢容与和江辞舟，判若云泥的两个人，说他们调换身份，不是眼见为实，谁敢下定论？”何鸿云道，“且我也不明白，便是小昭王又怎么样？他都不姓赵！不过是驸马爷的儿子，得先帝看重，才封了王罢了。”
“小昭王又怎么样？这话亏你问的出口！”何拾青抬手指着外头，“当初修筑洗襟台，先帝为什么派他去？当年祭天大典，他的席次为什么仅此于太子之后，你不明白吗？大周重士重文，沧浪江投河的士子就是满朝士大夫胸口的一把诛心刀！小昭王被封王仅仅因为他有皇家血脉吗？不，因为他的父亲是当年的状元郎，是那几年最被看重又痛失的士子，是为大周国运兴衰甘愿陨落的一条命！小昭王的长成，承袭了他父亲的遗泽、满朝文臣的厚望！不说小昭王，就说张家的二公子张远岫，祖上不过务农出生，因为他的父亲是沧浪江投河的张遇初，眼下比你们这些贵胄子弟还金贵！
“后来先帝危重，朝纲紊乱，几个将军弄权，文士翰林不擅权争，又哀叹于洗襟台下丧生太多，尽皆息声自苦。可眼下官家复用玄鹰司，渐有抬头之象，朝局渐稳，那些文臣从伤痛中走出来，你还当他们会做喑声的马？你在这个时候，不低调行事罢了，还去招惹小昭王，叫我怎么说你才好！”
何鸿云听了何拾青的教诲，自觉有错。其实他并非不知道小昭王在文士心中的地位，适才那么说，多是赌气罢了，眼下回缓过来，诚恳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
何拾青看他一眼，他的子女众多，要说最聪慧，最像他的，还是何鸿云，虽然老四自小是个生意经，凡事看重钱财，只消好好培养，日后成就不在他之下。
“好在眼下的朝廷，和从前也大不一样了，不再是文士翰林的一家之言。派系多，分化得厉害，这样也好，谢容与尚未取信于玄鹰司，要动你，总得掂量着来，我们的时间很够。”何拾青道，他将语锋一转，问何鸿云，“你今日进宫见你姑母，她怎么说？”
何鸿云垂眸道：“还跟从前一样，话说半截，模棱两可的。”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父亲，你说姑母在宫中，是不是早就知道江辞舟是小昭王，不然怎么对他这么恩宠呢？她早知道，却不告诉我们……”
“她必然也是猜的。”何拾青道，“官家是荣华长公主教养长大的，你姑母只不过是他玉牒上的母亲，母慈子孝，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就算官家知道小昭王顶了江辞舟的身份，不可能告诉她。不过么，她在宫里，能瞧出的东西总比外头的人多些，早就起了疑必然不假，至于从不对外泄露……”
何拾青冷笑一声：“你还当眼下是前几年，你姑母事事都倚仗我们？早不一样了。”
当年先帝登位，朝纲动乱，何太后作为嘉宁帝的“生母”，要凭靠着何拾青稳住朝局，才能稳坐西宫之位。可眼下不一样了，眼下朝局渐稳，嘉宁帝对何太后虽没几分真心，好歹愿意做样子，何太后一个平妃出身，到了今日的荣华地位，还企盼什么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何太后一心帮着何家，甚至帮着他们反了嘉宁帝，把何鸿云扶上皇帝的位置，她的地位，能比眼下这个西宫太后更高么？
所以她开始为自己打算，有些事，心里有数，里外瞒着罢了。
何拾青凉凉道：“你姑母那里，你这几日不必去了。张家的二公子快从宁州试守回来了，那是当年你督办瘟疫案的地方，莫要在这个时候被人拿了把柄。”
“父亲提醒的是。”何鸿云俯首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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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鸿云从正厅里出来，刚走到回廊，刘阊疾步迎上来：“四公子。”
“说。”何鸿云阴沉着脸，没止步，继续往后院走。
刘阊跟在身后：“是扶冬，她这几日，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庄上的人打听扶夏。”
何鸿云“嗯”一声，此事他早有预料，只问，“她为什么跟人打听扶夏？”
“这……”刘阊有点犹豫，“庄上的人说不知，可能……可能因为扶夏是五年前的花魁，而扶冬姑娘是眼下的……”
“不知？”何鸿云愠恼道，“这个扶冬，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百般接近我，为的不就是徐家！她此前一直小心谨慎，说话滴水不漏，眼下忽然打听起扶夏，问为什么，庄子上居然不知？我养的是帮饭桶吗？都没带脑子是吗？！”
刘阊连忙拱手赔罪道：“四公子息怒，属下这就分派人去查。”
“不必查了。”何鸿云拂袖道，“庄上来过人了。”
“来过人？”何鸿云这话说得莫名，刘阊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四公子的意思是，那个‘女贼’已经暗中接近过扶冬姑娘了？”
“不然扶冬是从哪儿知道扶夏的消息？必然是这做贼的又来过，让她帮忙打听扶夏，她才照做的。”何鸿云道。
刘阊自责道：“这女贼功夫太高，来这么一遭，庄上居然没一个人发现。”
“也不全怪他们，”何鸿云稍稍平复，“巡检司与卫尉寺的人撤走，庄上本来就疏于防范，且我提前把扶冬从京兆府里捞出来，扔在这个疏于防范的庄子里，就是为了钓鱼上钩。”
他问：“我让你去查崔青唯，你查好了吗？”
“查了。”刘阊道，“这个崔青唯，似乎的确是崔原义之女。此前跟江家有婚约的其实是崔弘义之女崔芝芸，崔芝芸跟高家的二少爷有情，所以崔青唯替她嫁去了江家。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属下打听到，崔原义的小女，从小身子就不好，后来找人学功夫，多是为了强身健体，这个崔青唯，功夫好成这样，实在匪夷所思。就像此前四公子怀疑的，江辞舟并非江辞舟，很可能是小昭王，属下怀疑，崔青唯也非崔青唯，而是旁的什么人，这两个人是机缘巧合，才凑成了一双。”

第39章
何鸿云问：“那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猜不出。”刘阊道，“这些只是属下的揣测罢了，真相究竟如何，还待细查。”
“罢了。”何鸿云道，“她的身份藏得这么严实，必然有不小的人物暗中助她，不是一时半会儿弄得清的，你打发几个人物去她乡里问问，不必把心思都花在这上头。”
“是。”
何鸿云过了垂花门，进了自己院落，一掀袍摆在正堂上首坐下，接过仆从奉来的茶盏，有一搭没一搭的拨着茶碗盖：“找扶夏……”
这个崔青唯，先是闯扶夏馆，尔后又跟扶冬接头，托她打听扶夏，竟像要逮住他不放了。
也罢，左右她跟谢容与是假夫妻，寻个干净的办法把人除掉，难不成谢容与还能闹到宣室殿上去？
况且，眼下的玄鹰司一盘散沙，卫玦章禄之明摆着不服这个新来的当家，谢容与也没半点透露身份的意思，要动手，正是最好的时机。
倒是要想个法子把崔青唯骗来。
何鸿云把茶盏往手旁一搁：“扶冬不是要见扶夏吗？让她去见。”
“四公子的意思是，让扶冬去暗牢？”刘阊愣道，“可是扶夏手里还握着当年药材买卖的账册，一旦她将账册的下落透露给扶冬，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危险。依属下的意思，见是可以见，随便找个妓子顶包……”
“怎么顶？扶夏长什么样，不少人都知道，扶冬如果没有见到真人，崔青唯如何甘心来庄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左右人已半疯了，到时你派人从旁盯着，不让她多嘴便是。”何鸿云的声音悠悠的，“等扶冬见过扶夏，这个人便没大用了，到时候她把崔青唯引来，你将梅娘一并扔进暗牢，三个人一起——”
何鸿云并指比了个手势。
刘阊拱手称是，“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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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了吗？”
青唯将绳索缠在自己手上，往对面檐头抛去，往回一拽，见是缠稳了，原地一个纵跃，秋风鼓动衣衫，整个人像一只凌空的鸟，下一刻就落在了檐顶，一点儿响动也没有。
朝天点点头，握了握缠着绳索的手，心中回响着适才青唯教自己的话：“你要用它，就要信它，要把它想成有形之物。”
他朝后退了几步，同样往檐头抛了绳索，借着绳索飞跃上檐顶。檐上有秋霜，他站上去，稍微滑了几步，很快借着绳索稳住身形。
青唯一点头：“悟性不错。”
朝天得了夸奖，很高兴，正欲再试，江辞舟带着德荣从回廊那头过来，见朝天站在屋顶，德荣喊道：“天儿，在做什么？”
朝天跃下来，“我反思了一下，我的功夫太硬了，如果不是遇上明刀明枪，容易吃亏，少夫人轻功奇好，我跟少夫人讨教一二。”
他是个实心眼，上回在祝宁庄坑坏了青唯，心中也过意不去，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自己轻功不好不能逃得利落，便到青唯这里来加勉求教了。
江辞舟看了眼仍然站在屋檐上的青唯，对朝天道：“你是武卫，不是贼，我平时交给你的差事都是打家劫舍么？学这么多软功夫做什么？”
“公子教训的是，属下只是觉得——”
“软功夫没意思，直来直去就有意思？”青唯收了绳索，从房梁上下来。江辞舟这话或许无所指，青唯却是听者有意，“之前刚做了贼，眼下又变成正人君子，自己守纲常，把我拘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意思？就这么等下去，黄花菜都等凉了。”
江辞舟道：“娘子这么喜欢上房翻墙，府上十七个屋檐，三十九道围墙，娘子尽可以翻个够，如果还不过瘾，上京城外二十里有座摘星塔，娘子这功夫，半盏茶就可以飞到塔顶摘月亮，为夫带你去？”
青唯冷笑一声：“免了，城外一来一去至少两个时辰，我摘月亮事小，耽误官人去东来顺吃席事大，官人守株待兔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时赖我摘月亮把兔子放跑了，再拘我七日，我可没这耐心。”
德荣愣了愣地听这夫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问一旁的留芳驻云：“公子与少夫人这是怎么了，昨日不好好好的么？”
留芳与驻云对视一眼，掩唇偷偷笑了，留芳道：“少夫人夜里想出门，公子不让。”
驻云道：“少夫人昨晚都溜出去了，被公子半路捉了回来，少夫人不高兴，两人折腾到了半夜……”
德荣了悟。
少夫人和公子也不是头一回折腾了，比这打得厉害的时候他还见过呢。可甭管闹成什么样，之后还不是亲得跟什么似的，怪不得留芳和驻云偷笑呢。
德荣遂没再管这事，跟朝天招招手，“天儿，过来看公子给你带什么了。”
朝天这才注意到立在墙根边上的长匣，三两步过去：“这是……公子给我打的新刀？”
青唯也注意到那木匣子了，她懒得再理江辞舟，此前江辞舟说什么何鸿云还会下饵，只需等着扶冬来找即可，可她随他去东来顺吃了七日席，连扶冬的影儿都没瞧见。
她做事不喜太被动，总想着出门再去打听打听消息，便是不去祝宁庄，去京兆府、大理寺也好，谁知道昨夜还没溜出巷子口，就被江辞舟半路拦了回来，说再等等。
自从她离开家，快六年了，就没过过这么安稳的日子。
成日除了去东来顺吃席，就是练武，再就是平安睡大觉。她不习惯，越安稳越心慌，恨不能枕着匕首入眠，江辞舟却拖着她养耐心。
青唯把长匣拿过来：“我看看。”
匣子里是一柄环首刀，刃光如水，锋芒逼人。
青唯握在手里试了试，她拎着稍重了些，可对于朝天这种用惯钝刀的应该刚刚好，可见江辞舟花了心思。
“刀不错。”青唯将刀抛给朝天。
朝天凌空接了，正欲谢，则见江逐年一脸严肃地踱进院门。
还没进院子，老远瞧见院中老树上挂了几根绳，下头扎了梅花桩，进到院子中，一抬头，眼前飞过一把钢刀。
江逐年指着西边院墙：“明天雇几个匠人，干脆把这墙拆了，造个演武场，这么大点地方，哪够你们几个霍霍？到时候招点学徒，建派立帮，这样才够威风不是？”
青唯平日里虽我行我素，江逐年到底是长辈，听到他训斥，把手上绳索往身后藏了藏，垂头立在原地，不动了。
江逐年又指着江辞舟：“你也是，前头新婚休沐，后头养病又休沐，眼下请罪帖递上去，官家体恤，让你养好再上值，当真就是撑死胆大的，你一日都不去衙门？”
江辞舟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再休养几日就去了。”
江逐年板着脸，又看他和青唯各一眼，儿子虽然不是亲儿子，可江逐年与当年的驸马爷是至交，便是小昭王没顶这张面具，他也把他当半个亲生的看待的。
起初小昭王说想借用婚约，娶回崔氏女以保崔家，江逐年不同意，觉得他这样太委屈自己，百般阻挠，最后还是拗不过他。
眼下人娶回来了，虽然此崔氏女非彼崔氏女，好在小两口看着竟似恩爱，他也就不多说什么了。眼下看看这鸡飞狗跳的院子，这叫什么话？
到底隔了一层亲缘，江逐年不好多训斥，朝江辞舟招招手：“你过来。”
江辞舟颔首，来到江逐年跟前，江逐年犹豫了一下，思及青唯耳力非常，一直走到回廊拐角，才回头悄声问江辞舟：“我在后院栽了一片湘妃竹，里头有一根被砍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被砍了？”江辞舟愣了下，“我不知道。”
他又问：“什么时候被砍的？”
江逐年道：“我此前不是去庆明府办差了么，回来就发现被砍了。”
江逐年去办差的那几日，江辞舟刚好在宫中养病，府里的主人家，只有青唯一个人在。
江逐年越过江辞舟的肩，看向院中：“会不会是……你这娘子干的？”
“不是吧，她没事砍您竹子做什么？”江辞舟顺着江逐年的目光，也朝院中看了一眼。青唯还在院中立规矩，或许是知道他们没走远，负手在身后，站得笔直，江辞舟收回目光，“回头我问问她。”
“也不是个大事。”江逐年点头，“你问问原因就好，要真是她，砍了就砍了，她从前总是寄人篱下，问的时候温和点，别拿她当外人，别吓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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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逐年一走，德荣很快套好了马车。
青唯虽心急，但她其实认可江辞舟说的——等到何鸿云禁足一解，必定会再下饵，到时候扶冬一定会来东来顺寻他们，只管耐心等着就好。
马车熟门熟路到了酒楼，江辞舟刚掀帘，掌柜的就在外头迎：“江小爷与少夫人到了。”
江辞舟就着他的手下了马车，回头扶青唯，“酒菜都备好了吗？”
“老规矩，鱼来鲜、烧鹅、秋露白，其余荤素各配了点，终归苦不了二位的五脏庙。”掌柜的把人往风雅涧迎，笑盈盈的，“且江小爷今日有口福大了。”
江辞舟问：“怎么说？”
掌柜的在风雅涧门口顿住步子，看了一旁的青唯一眼，“祝宁庄的扶冬姑娘来了，说是要为此前折枝居的意外赔罪，特地带了祝宁庄的菜肴和她亲自酿的酒水，今天开张时分就到了，已在里头等了一早上。”

第40章
扶冬早已等在风雅涧内，见到江辞舟与青唯，立刻迎上来道：“公子，姑娘。”
她稍停了停，等到掌柜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说道：“我见到扶夏姑娘了。”
青唯看了江辞舟一眼，他说何鸿云十日内会下饵，果然如此。
“确定是她？”
扶冬点点头，“她的样貌和江公子描绘的一模一样，祝宁庄也有她的画像，我仔细看了，确定是她。”
扶冬回想起扶夏如今的模样，觉得可怜，“她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人也半疯了，身边虽说有一个照顾丫鬟，更像是盯着她的，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吃药，丫鬟说，她身子早不行了，这药汤就是为吊着她的命。扶夏姑娘不爱吃这药，一见我，扑上来就打翻这药汤，还拼命让我救她。
“我身边跟着人，不敢和她多说，想着先问过江公子与姑娘的意思，好在眼下庄上看得不严，我借口跟东来顺送酒，他们就允我来了。”
青唯问：“扶夏被关在哪里？”
“就在扶夏馆。”扶冬道，“不过不在楼阁中，扶夏馆院子的假山里有道暗门，通向一间暗牢。庄上嬷嬷的说法是，扶夏姑娘五年前就疯了，何鸿云念旧情，一直派人照顾她，把她关在暗牢，是怕她出去吓着人。”
青唯颔首：“好，我知道了，改日我去找你，你带我会一会这个扶夏。”
“二位要去？”扶冬愣道，她看了江辞舟一眼，“可是，这么轻易地见到扶夏，我总觉得其中有诈，如果中了何鸿云的诱敌之计，岂不等同于自投罗网？那暗牢位置隐秘，对外只有一扇门，陷在里头，犹如瓮中捉鳖，太危险了。”
青唯道：“这你不必顾忌，届时我们自有应对之策。”
扶冬听了青唯的话，细一思索，暗牢的危险，她都意识到了，江公子与青唯姑娘本事过人，岂能没有察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定有他们的缘由，扶冬福了福身：“奴家知道了，二位既然决定要去见扶夏姑娘，奴家等在祝宁庄，随时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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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摊开着一张祝宁庄的地图，青唯与江辞舟从东来顺回来，隔桌而坐，从午过一直僵持到黄昏时分。
天边鳞云覆上彤彩，像染着金辉的鲲翅，屋门敞着，片片烁光照在青唯清透的右颊，江辞舟看她一眼，收拾好耐心，再度跟她解释：“扶夏藏着何鸿云的账册，这是何鸿云的罪证，也是他至今没法杀扶夏的原因。也因此，为防账册落入他人之手，何鸿云不会轻易让外人见到扶夏，一定会将扶夏掉包。
“我们的目标是扶夏，既然她人在祝宁庄的消息已经泄露，只要把人从庄里逼出来，我们就有可能劫下她。
“眼下的难点是，想要把扶夏逼出来，必须有一个人假装中计，先进暗牢，迫使何鸿云掉包，否则凭何鸿云谨慎的脾气，无论迫于什么样的压力，哪怕就地杀了扶夏，都不会将人送出庄。
“你我兵分两路，我去暗牢见掉包后的‘扶夏’，之后吴曾和祁铭会带人到祝宁庄，以协查大理寺办案，查检庄上卫尉寺箭弩为由，进一步逼出扶夏，到时候我把朝天交给你，你带人去拦送扶夏出庄的马车。”
“不行。”青唯道，“上回朝天把闯扶夏馆的过失赖给我，何鸿云一直以为想找扶夏的人是我，包括后来接近扶冬，他也认为我是为了扶夏。他虽然怀疑你，却并不确定你想做什么。眼下在他的预计中，会跟着扶冬去见扶夏的人是我。只有我去暗牢，他才会卸下防备，才会放心将扶夏送出庄。如果去暗牢的人是你，他一旦起疑，很快就能猜到我们声东击西，去暗牢见‘扶夏’是假，把扶夏逼出庄子是真，以他的手段，说不定会立刻杀了扶夏。”
江辞舟道：“你一个人去暗牢太危险，何鸿云设下这个请君入瓮之计，就是为了诱你前去，甚至灭你之口。若去的是我，何鸿云好歹有所顾忌，不会随便取我性命。”
“他是不会随便取你性命，可是这个计划如果失败了，我们这一通排兵布阵又有何意义？”青唯直视着江辞舟，反问道，“其实你心里很清楚，要救扶夏，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就是我下暗牢。那日我问你，你执掌玄鹰司，如何令卫玦与章禄之信服你，你说你不需要他们信服，一盘散沙自有一盘散沙的好处，当时我不解你这话的意思，眼下我想明白了，其实早在折枝居的火药爆炸时，甚至在朝天探扶夏馆失败时，你就想好怎么把扶夏逼出来了是吗？”
江辞舟不语。
青唯吐出三个字：“薛长兴。”
“城南暗牢劫狱，你知道是我干的，卫玦章禄之对我耿耿于怀，你心里也很清楚。你自担任玄鹰司都虞侯，故意玩忽职守，成日里不去上值，就是为了避开与卫章二人接触，这样人人都能看出玄鹰司眼下分化成派，一派以吴曾为首，听命于你，一派是老玄鹰司的人马，听命于卫章。也只有这样，卫章二人的兵马才能成为一个奇招，一个制胜的关键。
“邹平身家性命都系在何拾青身上，他不可能招出藏在祝宁庄的弩箭，你适才说，要让吴曾带人去祝宁庄，以协查大理寺办案，查检庄上卫尉寺箭弩，只是虚晃一招，先给何鸿云施压罢了，你真正的计谋在后头，是卫玦。
“你的确不需要取信于卫玦，因为你只要把那个劫囚女贼的线索稍稍透露给卫玦，他跟章禄之便会指哪儿打哪儿。”
“扶夏太重要了，你不能在这条线索上面失手。所以你真正的计划是，由我下暗牢，见掉包的扶夏，让何鸿云把扶夏转移出来，尔后吴曾到庄上，先一步给何鸿云压力，迫使何鸿云产生送扶夏出庄的想法，尔后卫玦与章禄之带着玄鹰卫大部人马赶到，以祝宁庄窝藏重犯为由，强制搜庄，这样何鸿云必会把扶夏转移出庄。而从头到尾，你只需要到庄上做客，绊住何鸿云即可。
“我认可你的计策，也认为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我甚至可以去高府寻我妹妹芝芸帮忙，让她去跟玄鹰司揭发我，没有你的人插手，卫玦带人来祝宁庄搜庄，何鸿云哪怕后面能反应过来，一瞬之间很难把卫玦跟扶夏联想在一块儿。这一连串的计划，你明明早就想到了，为何眼下忽然改主意了呢？”
青唯说完这一大番话，忍不住胸口起伏。
时不我待，拖得越久，何鸿云越有可能勘破他们的计划，他们一定要趁何鸿云反应过来前行动，而最好的时机，就是今晚。
她本来一回江府就打算去高府找崔芝芸，随后天一黑，便潜入祝宁庄下暗牢，没成想却被江辞舟拦住了。
“你说的都有道理，这个计划，我的确早也想到了。”良久，江辞舟道，“但是……”
青唯凝神，等着他说“但是”。
江辞舟从桌上地图上抬起眼，看向青唯。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很早就想好了对策，可是渐渐地，心中却有个不可名状的念头，总也拦着他，让他不要这么做。
万般有道理，说来全是上上策，但是，“你是我娘子，我不能让你涉险。”
青唯愣了下，没成想说到头来，他居然是这个理由。
他们是假夫妻，她很清楚，他必然也清楚，既然是假的，实不该为这些虚无缥缈的身份所累。
但他这话到底是好意，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道：“这个暗牢，无论你我谁去，皆是涉险，其实没有分别。”
她见江辞舟不语，又道：“再说你也不必多担心，城南暗牢我都劫的，还怕这庄子上一个暗牢么？
“眼下邹家获罪，何鸿云被拔出巡检司、卫尉寺两颗毒牙，这么草木皆兵的时候，他为防手牵连，必不敢在自己的地盘上动用弩矢、火药。没了这些致命之物，一个暗牢，我想保命并不困难。
“再有，其实我也不用撑太久，我只要下到暗牢，扶夏就已经掉包了，这时候你带人到庄上，尽快逼出扶夏，我也就平安了。”
青唯看着江辞舟，最后道：“我虽不知道你最终想做什么，单就何鸿云这一桩事上，你我的目的是一样的，皆是为了那洗襟台。”
“既是为了那洗襟台，当知此行凶险，不可能事事周全。”
“当年洗襟台下丧生百余，徐述白一干士子杳无音讯，洗襟台为何坍塌至今成谜，可何鸿云却借着这座楼台，贪墨栽赃，扭转黑白，升官立功，眼下既有这么一个机会揭发他的罪状，你我都知道，这个险，不犯也得犯。”
江辞舟移目看向屋外，只这么一会儿功夫，云端的霞彩就散了，暮色浮上来，流墨一般，将最后的日色一寸寸吞没。
“一个时辰。”他说。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不是从你下暗牢算起，从你进祝宁庄，到我看到你平安无恙，一共一个时辰。超过这个时间，无论事成与否，我会立刻派人去暗牢。”
青唯立刻点头：“好。”
她不愿耽搁，随即便要出发，刚要收拾，一回头，却见江辞舟仍旧沉默地坐在桌前。
她知道他大概是在担心，想想也是，他们虽互不知根底，好歹在折枝居同生共死过了，今日下暗牢的换作是他，她应该也会担心。
青唯问江辞舟：“你那个玉坠子，带在身上吗？”
江辞舟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指的是他的扇坠子，“嗯”一声，起身拉开一旁多宝槅子的抽屉，把坠子取出来。
青唯打开自己的嫁妆箱子，拿出一柄扇子。
“给你。”青唯道：“此前在折枝居毁了你一把扇子，赔给你。”
扇子是竹篾片做的，上头覆了白绢，很干净，也很简朴，不像是在外头买的。
江辞舟愣了许久，“这是，你自己做的？”
“你那几日不是去宫里了么，我闲着没事，去外头逛了逛，你那扇子名贵，差不多样子的，我都买不起。想着左右是个竹扇子，不如自己做一柄。后院的竹子看起来不错，上头有点紫斑，韧劲也足，做扇子怪好看的，就砍了一根。早就做好了，一直忘了拿给你。”
她不认得什么湘妃竹，也不喜欢做东西。
但她是温阡之女，她的父亲能平地起高楼，雕窗刻灵兽，她天生手巧，用心做出来的扇子，自是外头比不上的。
青唯又回头收东西，把暗器揣好，解毒的药粉放进荷包，绳索缠在腰间，匕首藏进靴子里，罩上黑袍，内兜里还有断匕，软玉剑布囊捆在手腕，塞入袖子。
青唯理着袖口，跟江辞舟道：“我走了，我先去高府找我妹妹，然后直接去祝宁庄，就不折回来了。”
说着，朝屋门口走去。
“等等。”江辞舟唤住她。
他将扇坠子递给她，“大慈恩开过光。”
供在长明灯前三百个日夜，让他终于从洗襟台坍塌暗无天日的梦魇里走出来，虽然最后带上了面具。
青唯愣道：“这不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很重要不是吗？”
是很重要，但也不是那么重要。
“你拿着，保平安。”江辞舟顿了顿，“我母亲留给我的扇坠子还有。”
青唯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很是，那日在折枝居那般危急，这玉坠子落地不碎，而他们最后化险为夷，的确像能保平安了，一手拿过玉坠子，“谢了，那我借它的光用用，回头还给你。”
青唯步入院中。
院中暮色正起。
薛长兴投崖那天，是个方兴未艾的晨，天色与眼下很像，她得了木匣子，被薛长兴催使着走上这一条路，眼前迷雾障目，摸索许久也没辨出方向，可今日不一样了，今日如果事成，她能切切实实地往前迈出一步，哪怕要涉险，这一纵跃，能看见高峰。
青唯想到这里，心中高兴。
她这些年，数度离开原点，单枪匹马地往前走。
离家出走的那一日，洗襟台坍塌的那一日，拖着崔芝芸上京的那一日，劫囚后，被巡检司追杀的那一日，还有站在薛长兴跌落的断崖，投崖而下的那一日。
可这一回有点不一样。
这一回前头有希望，身后——
青唯一个纵身跃上墙顶，回过身，跟江辞舟挥挥手：“走了！”
身后还有人可以道别。

第41章
戌时末，城中快要宵禁，街上的行人已渐稀少，崔芝芸拢紧氅衣，提着灯，快步往衙门走去。
自来了京城，她从没这么晚出过门，心中不是不怕的，一段路黑漆漆的，寒风砭骨，吹得她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这么久了，她什么都瞧明白了。自从父亲获罪，真心待她好的，只有阿姐，是阿姐护她上京，替她嫁去江家，眼下她对高子瑜万念俱灰，惊觉身遭只剩下阿姐这一个亲人，所以只要是阿姐的托付，无论什么，她都会尽力去办。
崔芝芸谨记着青唯叮嘱她的话——
“玄鹰司有个在城西有个值所，你务必在亥初赶到那里，见到卫玦。”
崔芝芸到了值所前，深深吁了口气，拍了拍门。
“什么人？”很快有玄鹰卫出来应门。
“官爷，我有要案要禀报，求见卫大人。”
玄鹰司在外的值所，与巡检司、京兆府等衙门不同，并不接报案。玄鹰卫上下打量崔芝芸一眼，指了一下钉在值所墙外的铁皮桶，“案帖写了吗？写好了就投进去，如果没写，回去请个会写字的先生，把基本案情、姓名籍贯写成帖，明日投过来，玄鹰司筛过信，帮你转投给办事衙门。”
“不是的官爷。”崔芝芸见玄鹰卫要关门，连忙扶住门扉，“我说的要案，是此前城南的劫狱案，线索很重要，我想亲自禀明卫大人。”
玄鹰卫听了这话，却是一愣。
玄鹰司自复用，所领差事仅有一桩，正是城南的劫狱案。
“那你等等。”玄鹰卫把门掩上，等复完命出来，对崔芝芸道，“姑娘，卫大人让你进去。”
这间值所很小，统共就一进，说是值所，实际上就是个歇脚的小院。崔芝芸到了值房，章禄之也在。
卫玦记得崔芝芸，他将笔搁在案头，还没说话，章禄之先一个忍不住，急问：“你当真有劫犯的线索？”
崔芝芸点了点头，蓦地跪下：“大人，请大人恕罪！”
她泣声道：“当日、当日在京兆府的公堂上，民女太害怕了，所以对大人撒了谎。”
卫玦一双鹰眼黑曜似的，灼灼逼人，“你撒什么谎了？”
“城南暗牢被劫那日，我的阿姐崔青唯她……她根本不是午时回来的，她回来的时候，已近深夜了。她也没有杀袁文光，袁文光是我刺伤的……”
不等崔芝芸说完，卫玦冷哼一声：“可笑，当日在公堂，你二人振振有词，说那袁文光是崔青唯所伤。眼下风平浪静，你却忽然翻供，你可知戏弄朝廷命官是要担罪责的？”
“公堂上的说辞是阿姐教我的，至于我为何翻供……”崔芝芸咬唇道，“我当时以为阿姐是出于好意，帮我顶罪，后来才发现，原来阿姐竟是借着袁文光案，掩盖她在城南劫狱的事实。我眼看着她与贼人谋皮，误入歧途，想要拦阻却是不能，再者，她眼下已贵为玄鹰司都虞侯之妻，我不得已，只好找来大人这里，请大人帮我！”
章禄之问：“你说她和贼人谋皮，她背后的人是谁？”
当日城南暗牢被劫，杀入其中的死士足有数十名，要说那崔青唯没有同党，他压根不信。可查了这么久了，这同党竟是掩藏得好，半点蛛丝马迹都找不着。
“我……”崔芝芸犹豫着道，“我也不确定，不过阿姐近日总是暗中前往祝宁庄，听说，那是朝堂上一个何什么大人的地方。阿姐此前也提过，她在位朝中的一位大人办事，我还以为她只是帮捕快、衙役什么的跑个腿，没成想是这么大一个人物。”
她见卫玦目露疑色，说道，“大人如果不信，眼下便可前往祝宁庄一探，阿姐今夜来过高府，此后便去了祝宁庄。”
“你怎么知道她去了祝宁庄？”
“我们姐妹二人亲密无间，阿姐凡事不会瞒着我，她亲口说的，绝不会假。”
“大人！”章禄之是个急脾气，听了这话，立刻对卫玦道，“属下请命带兵前往祝宁庄一查！”
卫玦没应声，他盯着崔芝芸，语气平缓：“本官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民女所言，皆是事实。大人若不信，那袁文光还在京中养伤，大人自可以寻他逼问，看看当日刺伤他的，究竟是民女还是阿姐。”
“大人，”章禄之也道，“您还犹豫什么？我们追查城南劫狱案，这是官家的圣命，有了这崔氏女的证词，就有了最好的证据，我们便可以对那崔青唯所在之地下搜查令。您不是一直都怀疑这个崔青唯吗？她嫁了江虞侯，我们不好上江府问话，眼下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如果跟她合谋的当真是何家，我们正正当当地去搜祝宁庄，拔出萝卜带出泥，说不定这案子就破了！大人，机不可失，快走吧！”
卫玦仍没吭声。
章禄之的话自然有理，玄鹰司奉命办事，只要有证据，什么地方搜不得？祝宁庄虽是何鸿云的地盘，到底不是何府。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草率地信了崔芝芸。
卫玦想了想，唤来门口一名玄鹰卫，吩咐道：“你留在这里，让她把适才的话再说一遍，写好供词让她画押。”
又吩咐章禄之：“随我去寻袁文光，如果能确定崔青唯在公堂上作假，再带人去缉拿她不迟。”
-
桌上蜡炬燃了大半，渐渐只剩短短一截。
扶冬揪着手帕，在房里来回走着，这根蜡是她日暮时分点上的，一根燃尽，统共要四个时辰。
她不知青唯与江辞舟何时会来，一直在心里算着时辰。
窗口拂来一阵风，把烛火扑弱了些，扶冬心不在焉地拾起铜签，想要把烛火拨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扶冬姑娘。”
扶冬手一颤，乍然回身，屋中不知何时立了个罩着黑斗篷的女子，若不是扶冬心中早有准备，只怕要将她当成精怪鬼魅。
“姑娘，只有您一人？”
青唯“嗯”一声，“我跟他分头行动，时间紧迫，我们这就去暗牢。”
夜静悄悄的，虽然知道这是何鸿云的请君入瓮之计，为了争取更多撤离的时间，青唯还是带扶冬尽量避开庄上的巡卫与暗哨。
上回来扶夏馆，青唯跟着朝天没走正路，一路顺着檐头，直接落在馆外，今夜从阁楼小院绕过来，才发现扶夏馆与庄中诸多院落不同。它被一道围墙隔开，几乎是独立的，院子很大，楼阁也造得宏伟宽敞，巡卫比起别处，多出三倍有余。
院中有苑，苑里假山奇石，草木扶疏，扶冬领着青唯，绕过一片小竹林，来到一座高大的假山前，低声道：“就是这里了。”
假山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进到里头，才发现别有洞天。
假山左侧有一道被藤蔓掩住的洞口，撩开藤蔓，顺着潮湿的甬道往下走，越走越宽阔，甬道尽头有一扇铁门，两名守卫守在铁门口，他们早知道近日有人会闯暗牢，见了青唯与扶冬，仍是惊诧——院中巡卫诸多，贼人都到门口了，适才为何无人戒备？
两名守卫正欲出声警示，青唯快一步掠到这二人跟前，她有备而来，斗篷掩住鼻口，手中药粉往前一洒，两名守卫立刻晕倒在地。
青唯从他们身上摸出铜匙，打开暗牢的门，一个手刀劈晕里头看守的丫鬟，四下环顾。
这间暗牢不大，四面皆是石壁，铁门在南侧，上头开了一个很小的高窗，大约是平时送饭用的，牢中药味很重，东北角有一张小榻，上头躺着一人。
扶冬试探着喊：“扶夏姑娘？”
榻上的人没有应声。
青唯唯恐有诈，将扶冬一拦，“你在这里等着。”独自走上前去，掀开被衾，卧榻上的人云鬓散乱，双目紧闭，耳后自颈处，隐约有一道鞭痕，竟是梅娘。
青唯俯下身，轻声唤：“梅娘？”
梅娘似乎听到了青唯的呼喊，眉头紧蹙，额角也渗出汗液，但她身上的伤太多，起了高热，一时竟睁不开眼。
榻头的小案上有清水，扶冬见状，立刻斟了一杯为梅娘递去。
青唯闻了闻，确定这水并无异样，喂梅娘吃下，又解下腰间的牛皮囊子，送去梅娘唇边。牛皮囊子里装的都是烧刀子，木塞一打开，气味呛人得很，都不必吃，梅娘尝到这气味，便已醒神，连咳了好几声，朦胧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阿野姑娘？你怎么来了？”
她又四下望去：“这是哪里？”
青唯道：“这是扶夏馆的一间暗牢，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吗？”
梅娘摇了摇头：“何鸿云便命人将我禁足房中，日日里逼问薛官人的下落，我撑了多日，此前……似乎晕了过去，等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说着，又看向扶冬：“扶冬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
青唯明白了，何鸿云正是用梅娘跟扶夏掉的包。
他担心她无声潜入暗牢，连庄上的人都没觉察就全身而退，放梅娘在此，便是算准她花时间会救人。
眼下扶冬对何鸿云没了用处，梅娘又是个什么都问不出的硬骨头，而她，她成日揪着何鸿云不放，把她们三个一齐困在这里，互相拖累，岂不正好一网打尽？
青唯一人离开暗牢不难，拖着扶冬出去，可以试试，再带上一个伤重的梅娘，只怕就很困难了。
青唯只觉形势比她想象得严峻，对梅娘道：“有什么话出去再说，这里太危险，恐怕很快就会有杀手过来，你身上的伤怎么样，还能走吗？”
梅娘立刻点头，她身上鞭痕无数，下了榻，双足落地，腿都是软的，好在扶冬从旁扶住她，她咬紧牙，往前走了几步：“阿野姑娘，我撑得住。”
青唯一点头，带着她二人，还没走到暗牢门口，只听外头一声：“扶夏馆有贼人闯入——”
甬道里随即响起密密匝匝地脚步声。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青唯把梅娘交给扶冬，“刀剑无眼，你们两个躲好。”拔出腰间双刃，先一步朝冲进暗牢的第一波杀手迎了上去。

第42章
暗牢地势好，外高内低，甬道狭窄，杀手想坑杀她们，不能靠放箭，只能近身肉搏，适才青唯进来已经观察过了，四面石壁都没有可设机关之处，她堵在门口，不必担心身后，一时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虽然江辞舟说了一个时辰必会派人来救她，这暗牢三面皆无退路，等同于绝壁，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谁知道何鸿云又会出什么幺蛾子，青唯想，饶是拖着扶冬和梅娘，她还是得杀出去。
双刃已吸饱了血，青唯稍退了一步，正预备变换守势，没想到面前杀手似乎瞧出她的意图，忽然不要命地直扑过来。
与此同时，外头喊杀声更密，青唯借着甬道中的火光望去，外间不知是巡卫还是杀手，一茬接着一茬，黑压压地往里迫近，竟像是要把她们困在这暗牢里。
青唯觉得不妙，这暗牢一定不能呆下去了！
她回过身，对扶冬与梅娘道：“跟紧我。”
然而杀手们似乎看出她的软肋，一旦她杀出暗牢，他们困不住她，便借机袭向梅娘与扶冬，青唯不能不管她们，不得已，又被逼退回来。
混乱中，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脆响。
青唯耳廓微微一动，目光随即落在响动处，门前一名巡卫摸出了铜匙。
青唯立刻猜到他要做什么，疾步上前，举刃欲劈门锁，就在这时，两名杀手不顾她手中双刃，径自扑上来，以肉躯拦下她。
牢门“砰”一声被合上，外头接连传来三声上锁的声音，两具尸体从青唯刃前倒地，牢门一刹那间被关得严丝合缝。
“他们、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扶冬愣道。
青唯抬袖揩了把脸上的血：“打不过我们，要困死我们。”
“那我们……眼下怎么办？”
青唯没说话，四下看去，暗牢中除了她们三个，几具尸身，另还有个原先看守扶夏的，适才被她一个手刀劈晕的丫鬟。丫鬟早就醒了，似是亲睹她方才杀敌的悍然，畏惧地望着她。
青唯走过去：“这间暗牢有什么蹊跷吗？”
丫鬟抱膝缩在墙角，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罢了，她这样的人物，便是有什么，何鸿云也不会透露给她。
虽然观察过石壁，为防遗漏，青唯还是道：“四处找找看，要是有机关，尽早拆了。”
梅娘与扶冬点点头，顺着石壁一寸寸寻起来。
屋中的陈设很简单，青唯检查过小榻与案几，来到东墙前，牢中只点着一盏烛灯，光线太暗了，起先粗略望去没什么，眼下走近了，顺手摸去，墙根上布满一道道划痕。
青唯一愣，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凑近细看，墙上划痕之多，大概算下来，尽有千余条。
这些划痕不是没有章法的，或四竖一横成组，或三竖一横单独列出，居然有规律可循。
青唯疑惑道：“这是什么？”
扶冬与梅娘闻言过来，借着火光看清墙上的划痕，梅娘道：“这……这应该是在计数。”
“计数？”
“是。”梅娘数了数这墙上的划痕，“应该是在记日子，可能是此前在这暗牢里的人被关得太久了，所以每过一日，在墙上记一道痕，记了千余日。”
青唯听了这话，心中思忖，如果扶夏是洗襟台坍塌后被何鸿云关进暗牢，大概四五年，的确有千余日之多。
青唯问：“她要记日子，为什么不直接不直接写字，这么一道一道划下来，回头还要数，岂不麻烦？”
梅娘道：“识字的人终究是少数，便说我的莳芳阁，里头数十妓子，能认得几个字的，不超过五人。”
“梅娘说的是。”扶冬应和道，“当初我在飘香庄，庄上的嬷嬷教歌教舞，哪怕教诗词小曲儿，全都以口授，若不是跟先生念了半年书，恐怕至今不能识文断字。扶夏姑娘用这划痕来记日子，已算很聪明了。”
扶冬这话说来寻常，可青唯听后，却寒意遍生。
好半晌，她抓住重点，问道：“你这意思是……扶夏她，不识字？”
江辞舟说，在洗襟台坍塌的后，宫中的小昭王收到一封求救信。
信上非但揭发了何鸿云是宁州瘟疫案的罪魁，还称何鸿云利用木料差价，贪墨朝廷拨给洗襟台的官银，买断夜交藤，哄抬银价。
最重要的是，这封条理分明，字句清晰的信的写信人，是祝宁庄彼时的花魁，扶夏。
可是，眼下看来，扶夏似乎是不识字的。
一个不识字的人，怎么写信呢？
青唯疾步来到丫鬟跟前，握紧她的手臂：“这几年，关在这暗牢里的，你确定是扶夏？”
丫鬟眼下命都握在青唯手里，她问话，她哪有不答的，点点头道：“奴婢……奴婢很早就在庄上伺候，起初只是个打杂的，但也是见过当年的花魁娘子的，暗牢里的这个，虽然后来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确就是扶夏姑娘。”
青唯又问：“扶夏她可识字？”
丫鬟细细回想一番，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但奴婢被派来照顾姑娘的这几年，从没见过她写字。”
青唯愣愣地撒开手。
江辞舟不可能骗她。
那么问题只能出在当年的写信人。
如果那封信不是扶夏写的，写信人究竟是谁？
青唯心中迅速排除两个最危险的可能：何鸿云不可能写信揭发自己，所以这封信不会是另一个饵;这封信也不可能出自何家的政敌，因为写信的时候，正是朝廷彻查洗襟台坍塌的时候，政敌手上握着这样的把柄，早该用了，何必写信给伤重的小昭王？
既然不是来自朝中，那么必然来自民间。
所以这封信，应该出自另一个落难的知情人。
照何鸿云这几年对扶夏的态度来看，信上称扶夏手中握有何鸿云哄抬银价的账册，这事极有可能是真的，否则何鸿云早该把扶夏灭口，不可能任她多活这么多年，知道这桩事的人，又有谁呢？
换言之，当年的知情人，除了扶夏，还有谁呢？
青唯正思索，身后梅娘忽然道：“阿野姑娘，我听你的意思……这些年被关在这暗牢里的，竟是从前祝宁庄的花魁，扶夏姑娘？”
青唯来时仓促，没有和梅娘细说闯这暗牢的原因，眼下落得如斯境地，她也不必瞒着了。
青唯言简意赅：“是，实不相瞒，扶夏姑娘手上握有何鸿云的罪证，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找这罪证。”
“可是，”梅娘十分诧异，“扶夏姑娘不该住在旁边的楼阁里吗？”
“那扶夏馆只是个机关遍布的幌子，我也是吃了一回亏才——”
青唯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心中一个念头顿生。
错了。
她好像，从头到尾，都猜错了。
当初朝天闯扶夏馆时，扶夏馆内机关重重，如果真正的扶夏一直住在暗牢中，扶夏馆里，何必设这么多机关？
青唯抿了抿唇，问梅娘：“你为什么说，扶夏应该住在扶夏馆里的楼阁里？”
梅娘见青唯的神色紧张异常，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开口：“莳芳阁的姐妹们刚到祝宁庄的头几日，以为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人，有些散漫。阁楼小院这地儿，住的不都是红牌花魁么？我手底下有个小姑娘，叫彤奴，长得好看，又有野心，说也想做这庄子的红牌，所以到祝宁庄的第二日，她就离开封翠院，去阁楼小院逛了一遭。
“阁楼小院太大了，她无意中走到了扶夏馆附近，回来后，她和我说，庄上的主子对扶夏姑娘真好，她过去的时候，正好撞见有人往扶夏楼里送饭菜，那些菜式，恐怕三个人都吃不完。”
“这事我本没有放在心上。”梅娘说到这里，有些神伤，“可是彤奴说完这话的第二日，就不见了，再也没有找到。眼下想来，她应该是看到了不该看的，被灭口了吧……”
往扶夏馆里送菜肴。
如果照青唯以前的想法，扶夏馆是一座空楼，那么那些菜肴，究竟是送给谁吃的？
青唯转头问丫鬟：“扶夏馆里住着别人是吗？”
丫鬟摇摇头：“奴婢不知，但是……”片刻，她又道，“扶夏馆一直把守森严，里头似乎……的确住着什么人。”
青唯听了这话，心底一寒。
她忽然生出了一个可怖的揣测，而这个揣测，让所有的问题一下子迎刃而解。
扶夏明明被关在暗牢里，扶夏馆为什么机关遍布？
扶夏一个掌握着何鸿云罪证的重要证人，何鸿云为什么肯用她下饵？
扶夏馆为什么跟阁楼小院分开修建，院中为什么加派三倍人马把守？
祝宁庄不过一个狎妓的私人园子，何鸿云为什么冒着获罪的风险，不惜动用巡检司的人守庄，甚至配备卫尉寺的弩矢机关？
——因为这里的扶夏馆，根本不是一座馆阁，它真正的用途，或许是一座囚牢！
宁州瘟疫案，发生在洗襟台坍塌的一年前，当初就是一桩小案，若不是洗襟台的木料问题被翻了出来，根本都不会有人去查。所以何鸿云在买卖夜交藤之初，一定没有那么小心的。出面替他抬高物价，收购夜交藤的是商贾林叩春，但何鸿云在东窗事发之前，就一点面都露过吗？这么大的买卖，没有他这个当官的何家公子坐镇，那些药商，就真的肯把手上的夜交藤全都出售给林叩春？
只要他露过面，必然会留下罪证，那么除了扶夏，说不定还有能证明他巨贪的证人。
至今一点风声没露，不过是因为这零星几个证人，或碍于他的权势不敢出声，或被他藏起来了，就像扶夏一样。
而这座扶夏馆，里头或许囚禁着的，正是这些证人，其中或许就有当初真正的写信人。
这个写信人，在写信时，不敢用自己的真实姓名，便冒用了扶夏之名。
这些人，才是何鸿云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放又不能杀的。
而扶夏，却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个。
她手里有何鸿云的账本又怎么样，反正那账本她不说，谁也找不到，她的命都在何鸿云手里，何鸿云随时可以杀她灭口。
扶夏馆不是幌子。
扶夏这个人，才是扶夏馆这座囚牢的幌子。
何鸿云这些年之所以不杀扶夏，甚至对外宣称她只是在养病，不是因为她手里握有他的账册，而是因为她是他用来试探危机的，最好的探路石！
青唯一念及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何鸿云此人，笑面虎一个，看似平易近人，实则心狠手辣，今夜以扶夏为饵，布下这一局，他一定还有更深的目的。
青唯觉得懊恼，她和江辞舟都没有低估何鸿云，可是无论是洗襟台还是瘟疫案，对他们而言，都是一团迷雾，而何鸿云不是，何鸿云站在高处，俯瞰全局，清楚地知道证人在哪里，威胁又在哪里。
所以他们凭什么认为能算得过何鸿云！
青唯明白任由事态这么发展下去，一定没法收拾，她必须立刻出去，把在这里所发现的一切告诉江辞舟，甚至真正闯一次扶夏馆，看看自己的揣测是否属实，看看那馆阁里，究竟关的是谁。
她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牢门走去。
牢门关得严实，外头一共上了三道锁，小窗很窄，铁栅得从外拉开，眼下挡在窗口，一只手都伸不出去。
青唯正想辙，忽听“唰”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拉开了。
声音来自上方，青唯抬头望去，暗幽幽的牢顶不知何时开了一个洞口，一根空心的，阔大的木管从洞口探进牢中，悬在上方。
不等青唯反应，下一刻，哗啦的流水声倏忽而至，木管里水流急浇而下，流泻在暗牢中。
青唯、梅娘，还有扶冬都愣住了。
适才青唯让人检查暗牢里的机关，却被墙脚的划痕打断，眼下看来，四壁的确没有机关，真正的机关在牢顶。
青唯立刻看向丫鬟。
丫鬟惶然摇头：“我、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这个……”
牢门的地势很高，唯一排水口是牢门上的小窗，可它太狭小了，根本排不了许多水，整个牢房是几乎密闭的，最终会被淹没，她们如果出不去，必然会溺死在这。
水浇泄得很快，片刻已没过青唯的脚背。
眼下离与江辞舟定好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她等不了他了。
青唯听了丫鬟的话，拖过小几，站上高处，仔细朝放木管的洞口看了看，泥土很新，是这两日才挖的，应该是知道她会来，特意造的放水口。
青唯简直咬牙切齿：“这个何鸿云，他是真地想弄死我。”

第43章
半个时辰前。
祝宁庄，凤瀛阁。
何鸿云看完账本，靠在圈椅里闭目养神，刘阊推门而入，禀报道：“四公子，那个女贼来了。”
何鸿云“嗯”一声，“动作倒是快。”
“她来得悄无声息，下了暗牢，我们的人才发现。属下已经吩咐下去了，让那些死士无论如何把她困在牢里，门一关严实，就开闸放水。”
“这事你盯着就行了。”何鸿云推开手边账本，“扶夏馆的那几个人质，送走了吗？”
“送走了。那天大理寺那个孙什么的大人去药商家打探的时候，属下就开始安排了。今天早上走的，都挤一辆马车，眼下想必已到了阳坡校场。”
刘阊说到这里，迟疑着问道：“四公子，待会儿那个小昭王，当真会带着那个大理寺的大人，还有玄鹰卫来咱们庄子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何鸿云道，“谢容与可用的人就这么多，除了一个不怎么服他的玄鹰司，另就是一个被先帝提拔起来的孙艾。待会儿他来了，瞧清他手里的筹码，那些人质该不该留，你就知道了。”
刘阊道：“四公子说的是，左右我们有扶夏做幌子，哪怕他是小昭王，也不可能这么快反应过来，人质杀不杀，全凭四公子的意思。”
刘阊想到一事，“哦，对了，属下还命阳坡校场的人准备了干草柴禾，今夜彻夜候着，只要四公子一到，阳坡校场开锅烧饭，权当是个意外。”
-
屋外传来叩门声，一名仆从在屋外禀道：“四公子，玄鹰司都虞侯、大理寺的孙大人带着人到了。”
何鸿云起身，等了一夜，总算到了。
他穿着绀紫常服，推开门，步入夜色之中，老远见到江辞舟，瞬间换上一副笑颜，迎上去道：“子陵，这么晚，你怎么到我这庄上来了？”
江辞舟身边除了朝天、祁铭，与几名玄鹰卫，还跟着一名宽额阔鼻、年逾四十的官员，正是大理寺丞，孙艾。
孙艾是咸和年间的进士，早年因为脾气冲，不懂官场曲直，考评总是中下，外放了十年都没能提拔。到了昭化年，他偶然一次回京述职，被昭化帝看中，这才调入了大理寺。
昭化帝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也对昭化帝忠直不二，这份忠贞，随着先帝的驾崩，移植到现嘉宁帝身上，成为嘉宁帝为数不多可用的人之一。
大约七八日前，江辞舟猜到查瘟疫案，可能会用上这个大理寺丞，托嘉宁帝把当年瘟疫案的大致案情与孙艾说了一番。
江辞舟笑道：“夜深接到消息，说邹平招了，称是在你这庄上存了弩，专门用来对付我。我和邹平的恩怨，他把你扯进来算什么？我怕你为难，就跟着大理寺一起过来了。”
何鸿云慨然道：“子陵你真是，何必如此费心？这事说来原是我的不对，我若能早瞧出那邹怀忠对你嫉妒成疯，不惜雇杀手杀你，当日在折枝居，你根本不至于陷入险境。我还担心你因此事疏远我，总想要登门道歉，你却先来了，我真是惭愧。”
又把江辞舟和孙艾一起往凤瀛阁迎，问道：“孙大人这是得了邹怀忠的证词，前来查证的吧？”
孙艾合袖一揖：“正是。”
何鸿云唤来刘阊，吩咐道：“带孙大人到几间库房里一一看过。”
祝宁庄前院是宴饮之地，没有正院，只因何鸿云平日宿在凤瀛阁，庄中来了正经贵客，便往这里请。
何鸿云把江辞舟引进堂屋，两人说了会儿无关紧要的寒暄话，末了，何鸿云道：“眼下我禁足出来，被姑母、父亲狠狠数落一通，姑母疼爱你，你是知道的，出了这事，她非说我结交不善，心不在正业，让我把这庄子关了。我没法子，只能照做，今晚我算了笔账，只这么几日，亏了我千余两。我能怎么办？只能把养不起的都打发了，眼下东西南院都封了，正在遣散人，乱糟糟的……”
何鸿云坐在灯色里，秾丽的眉眼有点艳，甚至有点女气，很好地掩饰住鹰钩鼻的精明，他稍一皱眉，看上去分外真挚，似乎他的愁是真的愁，他的忧也是真的忧。
正说着，刘阊又引着孙艾回来了。
“四公子，孙大人说还想去后院看过。”
后院就是何鸿云适才说的东西南院，与前院以一片樟木林相隔。
何鸿云有些为难，“后院乱糟糟的，住的又都是些……怕污了孙大人的眼。”
“这不妨事。”江辞舟道，“来前我已与孙大人打过招呼，走个过场罢了，念昔不必顾虑。”
“好，既然子陵这么说了，”何鸿云将热茶放下，站起身，步至孙艾身边，刚亲自引着孙艾去后院，忽然一拍脑门，“哎，瞧我这记性！寺丞大人来查的是卫尉寺的弩矢？前几日已经查过了啊。”
“查过了？”孙艾愣了愣，不由看向江辞舟。
江辞舟没作声。
何鸿云道：“孙大人有所不知，那伏杀子陵的邹怀忠，与我素来走得近，常把他身边的巡卫往我庄子上带，折枝居案发后，我一来自责，二来，也是担心被这邹怀忠牵连，前几日已经去御史台自请查检。御史台的御史已经来过庄上，还留下了一纸凭证，证明我的清白。刘阊，我的凭证呢，速速取来给孙大人看过。”
刘阊道：“四公子，您忘了？那凭证您自己藏着，说改日去江府，要拿给江虞侯看的。”
何鸿云笑道：“是有这事。”再次跟孙艾比了个“请”姿，“那便请孙大人随何某去书房一趟，何某把御史台的凭证交由大人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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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鸿云一走，刘阊知道江辞舟要避着自己说话，办法多的是，干脆也不留着碍眼，寻了个借口也走了。
堂屋中，除了江辞舟一行人，还剩了个常跟在孙艾身边的胥吏。
江辞舟确定不相干的人都撤了出去，问胥吏：“怎么回事？”
他的原计划是以邹平之案和玄鹰司搜庄两重施压，迫使何鸿云送扶夏出庄。
眼下看来，何鸿云似乎早知道大理寺会来，提前就跟御史台要了凭证。
他是怎么料到的？
“回虞侯，这……小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江辞舟问，“你们在大理寺，没有盯着邹平案子的动向吗？何鸿云跟御史台自请查检，你们怎么不知道？”
御史台与大理寺是兄弟衙门，倘是为了同一桩案子办差，相互之间通常会通个气，再说查检这等事，瞒又瞒不住。
胥吏道：“孙大人近日在跟当年瘟疫的案子，可能没注意御史台的动向。”
江辞舟愣了愣，“你们去查瘟疫案了？”
胥吏听出江辞舟这话的责备之意，小心翼翼地问：“虞侯，这案子不能查吗？”
大理寺的职责就是查案，宁州瘟疫案是官家交代给孙艾的，孙艾便以为该追查。
自然官家也吩咐了，让孙艾一切听江辞舟指示，不可轻举妄动。
可孙艾哪知道，不可轻举妄动的意思，居然是碰都不能碰这案子一下。
胥吏解释道：“官家交代了案子，大人等了好几日，虞侯您都没动静，大人心中也是着急，怕到时候虞侯过问起来，大人一问三不知，就带着小的去当年那几户药商家里打听了打听。”
“当年售卖夜交藤给林叩春的药商？”
“是。”
江辞舟闭了闭眼，他这些时日把青唯困在府中，哪儿也不让她去，就是担心打草惊蛇，没想到青唯倒是规矩，这个大理寺丞却先把蛇给惊了。
当年何鸿云哄抬夜交藤银价，让林叩春从五家药商手中收购夜交藤，大理寺在这种时候，贸然去这些药商家查探，何鸿云想不察觉都难。
木已成舟，江辞舟也来不及责备胥吏，“你们是哪一日去药商家打听的？”
胥吏想了想，“初八、初九。虞侯放心，我们扮作寻常买家，只是稍微问了问夜交藤的事，这些药商似乎警觉得很，一提到五年前就……”
或许是自责，吏胥的声音渐弱，江辞舟不等他说完，吩咐祁铭：“出去问问，何鸿云是哪一日去的御史台？”
祁铭得了令，很快去而复返：“虞侯，是初十。”
和孙艾查案的日子刚好连着。
江辞舟心中一沉。
他知道何鸿云为什么准备得这么充分了。
江辞舟道：“朝天，你去庄外看看，从玄鹰司到祝宁庄的路上，有没有人蹲守，速去速回，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是。”
如果何鸿云派了人在路上蹲守卫玦的玄鹰卫，说明了什么？
非但说明他料到江辞舟的计划，玄鹰司是天子近臣，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个真正想要查办他的人，也许就是当今天子。
江辞舟又吩咐祁铭：“你去书房问问，这么久了，孙艾的凭证还没看好吗？”
祁铭应了，不一会儿回来，“虞侯，小何大人说凭证找不着了，孙大人正等着他找。”
这时，朝天也回来了，言简意赅：“公子，有。”
江辞舟心中一个非常不好的念头生了起来。
不是因为何鸿云的澄思渺虑，而是……何鸿云在算到这一切后，仍决定用扶夏下饵。
倘若扶夏手中当真握着那么重要的证据，他怎么会敢把扶夏放出庄？若换了是他，非得把证人藏得严严实实得不可。
还是说，扶夏只是一片障目的叶，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如果扶夏只是一个幌子，那么今夜，何鸿云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江辞舟手上的线索太少了，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只知如果按原计划走，今夜一定会一败涂地。
他立刻起身：“祁铭。”
“在。”
“你去庄外，让吴曾把埋伏人手撤了，留两个人守着即可，送扶夏出庄的马车上，应该是具尸体。再派个人快马去堵卫玦，就说是我吩咐，让他到了庄上，直接来后庄，查什么案子不必对何鸿云交代，只需出示搜查令即可，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是。”
“朝天。”
“公子。”
江辞舟一掀袍摆，大步往后庄走去，“随我去扶夏馆。”
他眼下身边跟着的人太少，祁铭一走，除了朝天，能打的只有四名玄鹰卫。
祁铭见状，忍不住追上去，“虞侯，您如果硬闯后庄，定然会跟小何大人撕破脸，庄上的守卫太多，杀手也埋伏了不少，不如等属下和吴校尉回来，再起冲突不迟。”
江辞步子没停：“不必了，卫玦很快就会到，你和吴曾不要回来，我另有要务交给你们。”
“什么要务？”
江辞舟略一思索，低声交代了几句。
祁铭一愣，立刻拱手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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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舟刚走到樟木林外，身后忽然传来何鸿云的声音：
“子陵，你要去哪儿？”
他的声音仍是和气的，甚至是温煦的。
“不去哪儿。”江辞舟回过头，“只是想起很久没看到扶冬姑娘了，想过去一见。”
何鸿云听了这话，似是意外，他很快笑了：“子陵想见扶冬，我差人把她唤来便是，子陵只管前庄等着。”
江辞舟担心青唯，懒得再与何鸿云做面子功夫，吩咐：“朝天，开路！”
何鸿云目色冷下来，刘阊立刻抬手一挥，数十巡卫迅速自樟木林两侧涌出，拦阻在江辞舟前方。
“若是子陵执意要去后庄，便是不给我颜面了。”
江辞舟没吭声，只管往前走。
下一刻，朝天拔刀而出，刀光如水，瞬间将眼前两名巡卫的刀连带着刀柄一齐斩断。
他功夫硬，但硬也有硬的好处，最不怕这种正面冲撞。
四截刀身落在地上，其余数十巡卫立刻亮了兵器。
就在这时，庄门处忽然火把大亮，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卫玦与章禄之骑着马率先破庄而入，身后玄鹰卫如潮水般涌进庄中。
卫玦半路得了令，到江辞舟跟前才马，拱手行了个礼：“虞侯。”
随后她拿出一份搜查令，对何鸿云道：“小何大人，玄鹰司有要务在身，要立刻搜庄。”
“什么要务？”何鸿云问。
卫玦只道：“这是玄鹰司的案子，还望小何大人莫要多过问。”
“不要多过问？”何鸿云道，“玄鹰司能有什么案子？不过就是城南的劫囚案，怎么，我庄上藏着什么劫匪吗？”
“不管什么案子，左右与你不相干。”江辞舟语气一寒，“搜庄！”
这一声令下，数百玄鹰卫如网一般，以樟木林为中心，迅速张开，火光夜色中，衣摆上的雄鹰怒目圆睁，庄上的巡卫竟被这气势摄住，不敢再作拦阻。
其实此刻离与青唯约定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但江辞舟的心却高高悬着。
他疾步往扶夏馆赶去，一刻也不敢慢下来。
直到来到院舍外，他听到奔流的，令人心惊的水流声。

第44章
水源很好找，扶夏馆花苑的池塘下挖了渠，水流被引入假山之下的暗牢，江辞舟急步往假山走去，一名逻卒很快来报：“虞侯，暗牢已被水淹了大半，里头没有活人，只有几具尸身。”
江辞舟听到“尸身”二字，心往下狠狠一沉，一丝沁凉浮上背脊。
可没见到青唯，他什么都不愿信，踩着漫到地面的水进入假山，刚要下暗牢，身后传来熟悉一声：
“喂！”
江辞舟蓦地回头，青唯正站在扶夏楼外，她的脸庞被满院火把映得透亮，手里拎着一个被绑住手脚的守卫，梅娘和扶冬也跟着她。
看到江辞舟，青唯还有点意外：“来这么早！”
江辞舟愣了一下，疾步过去，见她脸上有血，伸手想为她揩，指尖都要触到她脸颊了，停了停，又收回去，“你是怎么从暗牢出来的？”
青唯抬袖揩了一把脸，把血抹去，她没消气，大骂道：“何鸿云这个狗东西，想放水淹死我，让人把牢门锁了，还好我父亲是工匠，当年我跟他学了一两招，那门困不住我。”
说到底，还是铁门上那一扇小窗救了青唯的命。
当年温阡当着崔原义一众工匠筑高楼，千斤重的巨石，吊上铁架，一根绳子一人之力就可以举到半空，那时工匠中流行一种绳结，原理和举石差不多，用绳结代替铁架，系在物件上，随后拧紧，别说挣断几道铜锁了，山口的巨石都能挪动（注）。
青唯见玄鹰卫还在往水牢外打捞尸体，跟他们说道：“这些都是何鸿云请的死士，另外还有个小丫鬟，从前照顾扶夏的，被我绑在扶夏楼里头，很多人都跑了，我就抓到一个守卫。”
她敏锐得很，很快觉察到不对劲，问江辞舟：“你提前过来，是不是发现什么异样了？”
江辞舟“嗯”一声，“大理寺的孙艾碰了瘟疫案，何鸿云反应过来，猜到朝中有人在查他。”
青唯道：“怪不得他拿梅娘拖住我，还把暗牢改成水牢，他是打定主意要灭我的口。”
“不止，”江辞舟道，“何鸿云是个谨慎的人，如果扶夏当真是当年瘟疫案的重要证人，他知道朝中有人要动他，不会拿扶夏下饵，这个扶夏，可能只是个幌子。”
“这我知道。”
“你知道？”
青唯弯下身，将匕首塞进靴筒里，“我在暗牢里，发现了点线索，扶夏其实不识字，当初写信给小昭王的，并不是她。然后我逼问那小丫鬟，才知道原来扶夏馆里，还关着几个人。你想想，扶夏馆机关重重，又跟其他地方隔绝开，派了这么多人把守，要说是座空楼，这不合理。再说，当年那些卖夜交藤的药商，一个都不知道林叩春背后的何鸿云么？东窗事发是后来的事儿，那会儿风平浪静的，何鸿云没必要藏那么严实。这些药商如果知道，他们就是对何鸿云有威胁证人。所以我从水牢里出来，立刻来了扶夏楼。”
“何鸿云反应快，该撤的人早就撤走了，我只逮了个守卫，就是那个，”青唯往墙根边，被她捆住手脚的人一指，“他说，扶夏馆里这几年关的几个人质，的确是那些药商家的。当年不是统共有五家药商卖夜交藤给林叩春么，这五家里，一户死了，另外四户怕惹上灭门之祸，只好各出一个人质给何鸿云。所以，当初写信给小昭王的，应该是这几个人质中的一人，也正因为他们是人质，担心信一旦落到何鸿云手上，牵连家人，才冒用扶夏之名，平白害我们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青唯恼道：“不过何鸿云今晚的目的，我没问出来，这守卫给你，你亲自审审，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江辞舟静静听青唯说完，略一思索，却道：“我知道何鸿云的目的了。”
他问青唯：“当初你查他，这对何鸿云来说没什么，他恶事做惯了，谁查他，他灭谁的口便罢。可朝中有人查他，这个人还是大理寺的孙艾，何鸿云会怎么办？”
单凭孙艾一个人，不可能忽然知悉当年瘟疫案的蹊跷，所以孙艾背后，一定另有人要对付何鸿云。
何鸿云的目的，就是要找到这个人是谁。
如果这个人只是一个寻常人物，那么照旧灭口即可。然而孙艾太不一样了，他是被先帝亲自提拔起来的，是在如今这个党派分化的朝廷中，肉眼可见对嘉宁帝忠直不二的。
何鸿云于是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真正想要对付他的，是当今天子。
所以他拿扶夏做饵，真正要试的是天子之意。
而今夜无论是孙艾的出现，还是玄鹰司，小昭王的出现，都证实何鸿云的猜测没有错。
如果对付他的是天子，何鸿云在这个当口，不可能选择弑君，所以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消灭证据。
这些关在扶夏馆里的药商，正是能置他死地的证据。
至于为何早不杀这些药商，诚如他当年没有杀绝五户药商一样，死的人太多，一定会引人注意，反而有招来祸事的可能。今晚如果不是证实嘉宁帝要查他，他并不会出此下策。
青唯经江辞舟这么一点拨，细细一想，忽然道：“坏了，今夜玄鹰司一到，何鸿云必然知道官家要对付他，那些人质恐怕已经死了，我们还是中计了。”
“未必。”江辞舟道，“这么重要的人质，何鸿云五年都没杀，他性情如此谨慎，如果不是当面下诛杀令，他不会让任何人碰他们。”
青唯道：“可他早就把人质撤走，眼下他的人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江辞舟道：“我知道他在哪里。”
“你知道？”
这时，只闻一阵疾马之声，一名玄鹰卫直接把马骑到扶夏馆中，到了近前，匆匆下马跟江辞舟禀报：“虞侯，小何大人的马车出城后，往西行了十多里，属下折回来，他正到西郊驿站附近，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
原来适才祁铭离开时，江辞舟交给他和吴曾的任务便是暗中跟着何鸿云。
江辞舟彼时虽不知道何鸿云的目的是什么，但何鸿云今夜这么一番铺排布局，事后一定有异动，派人跟着他，总没错。
今夜还没结束，他们陷于迷雾，失了先机，然而后发制人，也是制胜之道！
青唯黯下去的眸色骤然亮起，立刻问：“他要去哪里？”
禀事的玄鹰卫道：“西郊驿站附近，除了一片密林，顺着官道走，就到庆明县了。”
可何鸿云不可能去庆明县。
而且照道理，何鸿云根本没必要把人质送这么远，他往西走，一定有别的目的。
一个念头霎时从江辞舟脑海闪过，他道：“阳坡校场。”
“阳坡校场？”禀事的玄鹰卫道，“可是阳坡校场，是巡检司的地方。”
“正因为是巡检司的地方，何鸿云才要把人质放在那儿。”
邹平获罪，邹公阳革职，巡检司对于何鸿云来说，已无任何意义，反倒成了会牵连他的负累，而今何鸿云要杀人质，送到巡检司的地盘做成意外，非但能把自己撇干净，连带着别的后续罪名，也能一并推到邹家身上，反正邹平罪重，左右都是个死，死前多担待些，也算为何家效忠了。
青唯听是校场，立刻跨上玄鹰卫的马，问江辞舟：“怎么走？”
江辞舟也知道事不宜迟，很快也上了马，路过院子门口，看了一眼卫玦和章禄之，似是没瞧见他们眼中的迟疑，只吩咐：“都跟上。”
卫玦沉默一下，正要折身牵马，章禄之一把拽住他。
章禄之愤慨道：“你还看不出么？那个崔氏女，好端端的忽然来找我们报案，就是虞侯指使的！他是借擒贼之名，把我们当猴耍，他跟那个小何大人，都不是好东西！”
卫玦说道：“这事他确实不对，但适才你也听到了，阳坡校场那里关着人质，虞侯把我们找来，或许另有隐情。”
卫玦上了马，神色还和以往一样肃然，看了章禄之一眼，“今夜先随他去，若他当真把查案当儿戏，我事后我禀明官家，带着鸮部分开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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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之前，天地深暗，月隐去了云层之后，人几乎要靠着直觉才能在夜色里辨别方向。
秋夜的寒风吹过脸颊，如针芒一般，可青唯策马狂奔，一刻都不敢慢下来。
眼下被困在阳坡校场的，不仅仅是几条人命，那是事关瘟疫案，事关洗襟台坍塌的最有力的证据，只有救下他们，才能把何鸿云犯下的恶事彻底揭开。
穿过密林，往西再走半个时辰，天际渐渐浮白，随着阳坡校场入目，遥遥只见一段火色，还有震天动地的拼杀声。
青唯正疑惑，迎面一人打马而来。祁铭见了江辞舟，根本来不及行礼，立刻道：“虞侯，何鸿云到了校场，没一会儿就起了火，我在高处看了看，火是从炊房那头烧起来的，可能是故意做成意外。吴校尉担心人质有危险，已经带人冲进去了，但巡检司不听我们解释，我们手上又没有文书，两边起了冲突。眼下何鸿云可能已经走了，人质还没救出来。”
青唯问：“人质被关在哪里？”
“应该在西南角那座箭楼里。”祁铭道，他目力好，擅观察，盯准了就不会错，“箭楼外围守着的人不少，校场内更有几百号巡检司兵卫，两边打起来，我们的人少，根本突不进去。”
青唯立刻道：“救人质重要，我试着突进去。”
江辞舟吩咐祁铭：“你留在这里，等卫玦的人到，让章禄之去附近的望火楼搬人手。”
两人带着朝天和余下玄鹰卫一齐奔入巡检司，青唯根本懒得跟那些兵卫周旋，她轻功好，纵身一跃，在围墙上几步借力，便上了门前塔楼，随后借着备好的绳索，又跃上另一座。吴曾在下头拼杀，见江辞舟等人到了，奋力绊住眼前的巡卫，以至青唯落到箭楼前方的草垛子上方，都没遇到多少阻力。
火势借着晨风，从炊房一路烧过来，只这么一会儿工夫，箭楼附近已然弥漫起呛人的烟味。
刘阊带人守在箭楼之前，见青唯落在草垛子上，握着剑柄的掌心瞬间渗出了汗，然而他看到她身旁的江辞舟，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何鸿云走前，跟刘阊交代了几句很重要的话：
“当初在折枝居，章兰若试谢容与的法子提醒了我，谢容与这个人，心里有一个永远都过不去的坎。这个‘坎’，只要用好了，对付谢容与，无论何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何鸿云走了，可是刘阊留了下来。
小何大人这个人，无论旁人怎么看，对于刘阊来说，他是他的主子，这些年厚待于他，对他有恩，今日成败在此一举，他甘愿留下为他卖命。
人质的呜咽与求救声从箭楼顶传来，外头守着的兵卫却太多，青唯和江辞舟根本不欲和他们纠缠，却被他们绊得脱不开身，好在就是这时，卫玦的人马也到了，有了他们加入，吴曾与祁铭很快带着玄鹰卫支援江辞舟这里。
火蔓延得太快，眼看就要燎着箭楼，青唯，江辞舟，和朝天几乎同时跃上楼去。
下一刻，他们却愣住了。
何鸿云就是何鸿云，不可能留活口给他们。
箭楼顶上，躺着四具人质的尸身，而适才求救的，不过是两名扮作人质的祝宁庄巡卫。
青唯简直着恼至极，到了这最后一步，还是功亏一篑。
她抬脚把两名巡卫踹下箭楼，正要转身走，脚脖子忽然被人握住。
“救、救我……”
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唯蓦地回头看去，只见一名模样年轻的人质吃力地睁开眼，他腹部有一计贯穿刀伤，也许因为玄鹰司来得太快，巡卫杀得太急，所以这计刀伤并没能立刻取走他的性命，让他支撑到现在。
江辞舟立刻吩咐：“朝天，背他离开，寻大夫为他看伤。”
朝天应了，将人质扛在双肩，先一步下了箭楼。有了刚才的疏忽，青唯和江辞舟又一一检查过余下人质，确定他们都没了声息，正要离开，就在这时，忽然一股热浪袭来，原来是烈火已顺着木梁卷进楼里。
他们上箭楼上得太急了，以至于两人都没来得及仔细观察，那根支撑着箭楼的木梁早已木纹皲裂，颤巍巍地杵在楼底，梁木的最上方，还系了一根绳索，紧紧连着着楼外的木桩。
刘阊见烈火已卷进楼里，心道时机到了。
他不敢想一败涂地的后果，只觉得如果这样，还不如牺牲他一个。
眼前的玄鹰卫太凶悍，吴曾还在殿前司时就是良将，刘阊拼不过他，千钧一发之刻，忽然撤了招，不防也不攻，而是迅速掠至箭楼后方，一剑斩断系着木桩的绳索，与此同时，身后刀芒突进，“噗”一声，吴曾的刀锋自刘阊背脊扎入，从胸口贯伸出来。
早已朽坏的梁木失了支撑，刹那间便断裂下折，青唯还没来得及跃出塔楼，便觉得足下地板往下陷去。
江辞舟却愣住了。
巨木坠地，地动山摇，这是他这辈子最深的梦魇。
他甚至能听到楼台快要坍塌前，熟悉的，悲怆的嗡鸣声。
这是埋藏在他心中最深的恐惧。
他的一句“拆吧”，究竟葬送了多少条性命，他在梦里数也数不清。
足底往下陷落，火舌狂卷而来，箭楼坍塌只在一刻，江辞舟的眼神却逐渐涣散，立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青唯回过头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江辞舟，神魂刹那寂静，没有一丝鲜活气，但她并不意外，她知道他怎么了，当日折枝居被拆毁，他是什么样的，她都看到了。
江辞舟心中冰冷一片，他睁着眼，静待当年洗襟台的烟尘重新席卷他的视野，然而，就在下一刻，那些忽然烟尘不见了，他的眼前覆上了一只手。
这只手紧紧遮住他的视野，遮住屋梁上震落的灰，也似乎挡去了坍塌时的嗡鸣声。
时间太紧迫了，生死只在一瞬之间，江辞舟几乎觉到青唯是往他身上撞来，一手覆在他的眼上，一手扣在他的腰间，紧贴着他，把他撞下高台。
两人都在半空中失了重心，江辞舟下意识伸手去捞她。
可就在这一刻，失去梁柱的箭楼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坍塌，江辞舟在落地的一瞬，感觉有什么东西也从高空坠下，狠狠砸落在伏在他上方的青唯身上。江辞舟在黑暗中，听到她闷哼一声，紧紧覆在他眼上的手蓦地松了，紧接着，似乎有什么黏腻的东西顺着她的脸颊，流淌进他脖颈。
在青唯松开的指缝中，江辞舟看到彻底亮起来的天。
江辞舟喊：“娘子。”
没有人回应。
他又唤她：“青唯。”
身上的人安静地趴着，没有动。
江辞舟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很快翻身坐起，把青唯揽进怀里。砸下来的是一段木梁，她耳后有伤，正在淌血，可要命的却不是这血，是后脑浓密发间可触摸的肿胀。
江辞舟最后哑声唤：“小野。”
温小野从没有这么安静过，像没了声息。
这些年，江辞舟无数次在梦里回到昭化十三年的七月初九，每次从梦里醒来，伴着他的都是剧烈的咳嗽，溺水般的窒息，与之后长达数日的神思涣散，一如此前折枝居拆毁时一样。
而这一回，久违的咳嗽与窒息都没能如期而至，有的只是一只能遮住他双眼的手。
可是江辞舟看着青唯，并没有觉得更好受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揪心之感，和害怕失去的恐惧。
他抱着她坐在这里，像是坐在孤岛之上。
海涛壮阔拍岸，阳光被烟尘掩去，不肯落下，而他怀里的她，是这无妄海上终于驶来的一叶扁舟。
他不能失去她。

第45章
戌时，宫中点起灯火。荣华长公主从佛堂出来，到了昭允殿，德荣已候在殿外了。
殿中很冷清，长公主屏退了宫婢，免去德荣的礼，问道：“与儿怎么样了？”
德荣立在下首，应答道：“回长公主的话，殿下从阳坡校场回来，两日了，几乎没怎么合眼，昨日医官一走，殿下守了少夫人一夜。”
长公主目中隐隐浮起忧色：“那姑娘，伤得这么重？”
德荣道：“是，医官看过，说淤血在头颅里，没法药到病除，只能开些化瘀的药方，等着淤块自行化散。也有化不散的，据说有人就这么躺一辈子。
“殿下听后，大约难过，昨天夜里一句话也没说，不过医官也安慰殿下，说少夫人身子底子好，人也年轻，指不定躺几日就醒了。
“今早殿下瞧着精神还好，午间还用了点粥食，少夫人的三道药，都是殿下亲自煎，亲自喂着吃的，奴婢进宫前，殿下正传了祁铭到府上，问阳坡校场救回来的人质情况。”
荣华长公主听后，眉头稍稍舒展，她的五官非常漂亮，只是稍稍有一点硬气，这点硬气放到女子身上，或许不够柔美，但是被小昭王承袭，便是恰到好处的俊逸清朗。
“照你看，与儿这是当真把这姑娘看作自己的结发妻？”
德荣低垂着双眸，“当初殿下娶妻时，只称是想救崔家，娶回崔氏女，便把她送往大慈恩寺。可是……”德荣迟疑了一下，“长公主也知道，当年洗襟台坍塌，在殿下心中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了，几年下来，殿下自责自苦，几乎从没有开心过。殿下本性内敛，并不常展露心绪，带上面具后，又学得江小爷半副不羁的性情，有时候说话半假半真，连奴才和朝天也猜不透。不过，就算如此，有些事也是藏不住的，少夫人进府后，殿下比以往开怀了许多，两人偶尔吵闹，但意气难得。奴才不敢说殿下就把少夫人看作结发妻，但是少夫人，一定是被殿下放在心上的。”
长公主点点头：“那这事，温小野她知道吗？”
“应该不知。殿下惯于自苦，当年温筑匠去建洗襟台，说到底还是被殿下请出山的，后来温筑匠的定罪文书上，也有殿下的署名，虽然事出有因，但殿下知道她是温阡之女，反而不会坦白了。”
当年洗襟台初建，正逢岳红英病逝，温阡回家为发妻守丧，所以洗襟台最初督工的筑匠并非温阡。直到后来改了图纸，温阡才被小昭王请去柏杨山。
长公主听了这话，悠悠一叹，这是容与的心结，诚如坍塌的洗襟台一般，单靠劝说，是解不开的。
长公主于是不再过问这事，问德荣：“你和朝天，近来可好？”
德荣听了这话，诚惶诚恐地拜下：“劳长公主挂念，奴才和朝天都好。”
他知道长公主不止要问这个，顿了顿道：“朝天近来学武成痴，殿下督促他习文，他不愿学，但练字还练得规矩，能在书房里坐足一夜。奴才还跟以往一样，操持些琐碎。顾叔几日前来信了，朝天回的，殿下听说，还让人捎了身毛皮氅子过去，劼北酷寒，赶在入冬前，让顾叔穿上。”
顾叔名唤顾逢音，原本是往来劼北和中州的一名茶商。
十七年前，长渡河一役虽胜，但战况惨烈，劼北一带遗留下许多无人抚养的孤儿，顾逢音生性慈悲，不忍见这些孩童流离失所，便从其中挑了二三十，接回中州抚养，这事后来一传十，十传百，甚至被朝廷听闻，一时引为佳话。以至中州一带民商纷纷效仿，也从劼北收养孩童，大大减轻了朝廷与地方州府的负担。
朝天和德荣就是当年跟着顾逢音，从劼北到中州的孤儿，他们长大后，被公主府挑去，转眼已跟了江辞舟近六年。
他们身世凄苦，又是长渡河遗孤，所以这些年，无论是长公主还是江辞舟，都没把他们当真正的奴仆看待。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长公主，官家到了。”
昭允殿的殿门本就敞着，话音落，一名身着朱色冕袍，眉眼清秀的男子迈入殿中。
赵疏不等长公主行礼，先行唤了声：“姑姑。”随后亲自扶起要行礼的德荣，对长公主道：“我听说德荣到了，过来问问表兄怎么样了。”
他是长公主抚养长大的，在她面前从不自称“朕”。
德荣道：“多谢官家挂怀，殿下一切都好，今日奴才进宫前，殿下让奴才带话，说大理寺的孙大人此番虽有点莽撞，却是难得忠心不二，请官家不要多斥责。”
赵疏在朝中可用的人太少，他知道江辞舟这是在为他考虑，说道：“朕明白，表兄此番辛苦，朝中的事朕会处理，你回去只管让他放心。”又问，“从巡检司救回来的证人怎么样了？”
“证人伤重，眼下尚未从昏迷中苏醒，殿下把他交给了玄鹰司的卫玦看顾。”
这事其实赵疏已经知道了，再听德荣说一遍，他到底要放心些，心道这决定是好，卫玦章禄之虽不服江辞舟这个虞侯，对待差务却是一等一的认真细致，把人质交给他们，就不可能出差错。
眼下江辞舟就是小昭王的秘密泄露，朝中真正知道他身份的毕竟是少数，他不常回宫，也不怎么打发身边的人来宫里，今夜难得德荣到昭允殿，赵疏便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出来时居然下起夜雨，曹昆德早早带着墩子来接，他候在昭允殿外的甬道口，见了赵疏，为他披上厚氅，弓着身，把伞高举在赵疏头顶，说道：“官家，秋夜冷，这雨里带着寒气，仔细沾上了。”
赵疏平日里面对的都是朝中那些心思各异的大臣与堆积如山的奏帖，被压得透不过气，今夜难得见到长公主和德荣，他心境疏阔，笑了笑说：“朕的身子没这么娇弱。”
“是，瞧奴婢这嘴，官家龙体安康，便是在雨里淋上一场，隔日照样跟初升的朝阳似的，光芒万丈哩。”曹昆德假作掴嘴，要逗赵疏开怀，见赵疏果然又是一笑，他往后望一眼，说，“官家，适才从昭允殿出来的那位，是江府小爷身边的厮役吧？”
江逐年与驸马爷是故交，江家跟长公主原本就走得近，当年江辞舟受伤，跟小昭王一起送来宫中养病，所以德荣出现在昭允殿，这没什么。
赵疏“嗯”一声，“江子陵的发妻病了，他也受了点伤，怕姑姑担心，派厮役进宫报平安。你见过他？”
曹昆德笑着说：“见过，上回官家召见江小爷，宫门下钥了，是奴婢去角门开的锁，除了这个厮役，奴婢还瞧见一个细眼武卫。”
细眼武卫就是朝天。
深宫的夜里本来就静，下了寒雨就更静了，似乎天地之间只余下这淅沥声，赵疏任曹昆德举着伞，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说话解闷，快到会宁殿时，他抬眼一望，步子忽然慢下来。
会宁殿外，候着一名身着朱色宫装，眉眼端庄柔美的女子。
正是当朝皇后，章元嘉。
会宁殿是皇帝的寝殿，赵疏沉默了一下，步去殿门口，任章元嘉跟自己行过礼，问：“你怎么过来了？”
章元嘉道：“今夜天凉，臣妾煨了驱寒的姜汤，给官家送来。”
赵疏“嗯”一声：“进来吧。”
会宁殿早已烧起了取暖的小炉子，炉中的碳一点烟子都没有，将里头烘得跟暖阁似的，赵疏一进内殿，便让墩子为他去了氅衣。内殿宽阔，右侧靠窗是一个长塌，塌上搁着龙纹平头小案，上头堆放着许多奏疏，这是赵疏去昭允殿前，让人从御书房取回的，无数个夜晚，他都卧在这长塌上，独自看奏疏看到深夜，不知何时倒头睡去。
内殿最靠里还有一张四角雕龙的床，上头垂着明黄的帐幔。
赵疏在榻前坐下，几乎是习惯性地从手边拿起奏帖，还没翻开，见跟着章元嘉的宫婢把姜汤端了进来，才忆起今夜是十五。
每逢初一和十五，皇帝都该到皇后宫中歇息的。
他失期这么多回，快忘了。
赵疏握着奏帖的手顿了顿，半晌，将奏帖放下。
曹昆德见状，左右看了一眼，一殿侍婢除了更衣宫女，皆无声地朝帝后二人拜了拜，退出殿外。
赵疏默坐了一会儿，章元嘉就立在他身前不远。其实两人都知道她到会宁殿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谁也没先张口。
赵疏又看章元嘉一眼，他们一起长大，他很熟悉她的样子，清淡若菊，端庄柔雅。但有日子不见，她又有些不一样了，灯色里，她垂着的双眸宛若梨花，皮肤非常非常白，远看如雪，近看似瓷。
赵疏道：“更衣吧。”
这是决定要留下她的意思了。
更衣宫女会意，很快打来水为二人洗漱，随后熄了两盏龙烛，退了出去，章元嘉在半昏半明的寝殿内为赵疏更衣，她仍垂着眸，解下他襟口的内扣，她说：“官家，臣妾备了些名贵药材与一颗夜明珠，明天想托人送出宫去。”
赵疏垂眸看她，他没怎么在意，只是顺便问：“送去章府为你的祖母祝寿？”
“不是。”章元嘉顿了顿，这才抬眸看赵疏一眼，“江家。”
那头一阵沉默。
再开口时，赵疏的语气已比适才凉了三分：“为什么要送去江家。”
“臣妾听闻，江虞侯的娘子病了，她是朝廷命官的发妻，臣妾想着……自己身为皇后，关心她，乃是分内应当的。”
赵疏却道：“你听谁说的？”
章元嘉有些疑惑，“臣妾自然……”
可她话未说完，忽然明白赵疏为什么这么问了。
她是简居深宫的皇后，江辞舟发妻病了这事，朝中都没什么人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是她的哥哥章庭，亦或她的父亲章鹤书托人稍信告诉她的？
他在怀疑她。
章元嘉心中微拧，语气平静：“今早怀淑到臣妾宫里，说昨天官家忽然召了医官，臣妾担心官家病了，托人去太医院打听，听闻医官被官家派去了江家府上，还带上了宫中医婆，这才知生病的是江家娘子。”
她不知青唯因何生病，只以为是受寒，想着这时节寒气重，他成日案牍操劳，担心他也病了。
否则她今日何必劳什子地冒雨送姜汤来。
她也知道今日是十五，他都不去她宫里，她何必来讨嫌。
赵疏听了这话，也知自己是误会了章元嘉，见她立在原地不动，伸手去解她的束腰，章元嘉却蓦地退后一步：“官家觉得臣妾管这事不好，那江家的礼便不送了。”
她的余光里有龙纹案上，堆积如山的奏帖，太后敦促多回，他都当耳旁风，其实他本来就没想过要去她宫中，“官家既然还有政务要忙，臣妾也不该多耽搁官家。”她说，“臣妾告退了。”
赵疏立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章元嘉于是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第46章
“小昭王的动作很快，阳坡校场被烧当日，他就派玄鹰司把那几户药商彻底保护起来，他手上有证人，师出有名，我们安排的人手不好拦阻，眼下那四户药商，都落在了他手上。”
深夜，何鸿云坐在何府的书房里，听来人禀报。
他统共有四个贴身扈从，刘阊死了，眼下屋里立着的这个叫单连，四个扈从里，论功夫，论才智，单连才是最高的，但刘阊的忠心，是没人能比的。
“……好在四公子早有防备，提前在这四户药商里埋了暗桩，眼下这四户人家的家主听闻交给四公子的人质没了，本来想要交代实情，被这几个暗桩一搅合，而今倒是没声息了。”
何鸿云“嗯”一声，这些他都料到了。
这四户药商家，人口少的，十来口，人口多的，有近三十口。一大家子么，关系总有亲疏远近，有跟人质亲的，也有人跟人质关系不那么亲。五年前他们送人质给何鸿云，就是为了保平安，眼下人质死了，这平安就不保了么？自然要保的。跟人质亲的豁出去想跟何家对着干，不那么亲的怕受拖累，就会跳出来拦阻，何鸿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这五年派人盯着这四户人家，策反其中几个，让他们在必要的时候，说些危言耸听的话，一点都不困难，譬如，“何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们手里没实证，告了以后，最后何家还是找我们麻烦”，又譬如，“巡检司都没了，何家害怕守着我们的几个兵么，谁敢出这个头，谁就是要把一大家子送往死路上送”。
人都是求生不求死的，为了一个五年没见的亲人拿命犯险，除了至亲，没人愿意。
“可惜这两日的情况属下探不出来了，玄鹰司的吴曾是带兵出身的良将，后来又在殿前司领差，防我们很有一套。不过，属下料想，这些药商不足为惧，他们只知当年真正买药的是四公子您，别的证据一概没有，倘他们一直内讧，不能形成一股势头来状告四公子，就是落在小昭王手上，也难以化腐朽为神奇。哪怕有一两个人跟玄鹰招了，四公子您退一步，承认当初是您授意林叩春买药的，但您买药，不是为了牟利，而是为了早日筹集治疗瘟疫的药材，是林叩春瞒着您，私下抬高药价，这案子也说得通。说到底，有老爷在朝中为您撑着，只要案子没跟洗襟台扯上干系，后果就不会严重。关键还是那个被小昭王带走的证人，他究竟知道多少，知不知道那个遗落在外的账本。”
单连说的，何鸿云深以为然，可是谢容与太会用人了，他让卫玦看着证人，吴曾盯着药商，他一点可钻空子的地方都没有。
何鸿云揉了揉眉心，想想都头疼。
“朝中呢？”
“阳坡校场烧了以后，事情闹大了，邹平在牢里关了几日，眼下倒是想明白了，想着左右死他一个，邹家能活命，把该认的不该认的罪名都认下了。眼下朝中的风向都在指责巡检司，加上老爷在朝中斡旋，几名大员帮腔，倒是没人提四公子您。”
何鸿云近日称病，没去上朝，听了单连的话，却觉得不对劲，当夜大理寺的孙艾和玄鹰司先来了他的庄子，随后才赶去阳坡校场救人。就没人好奇这其中的关联？
何鸿云问：“孙艾也没提？我爹怎么说？”
“没有。”单连道，“老爷说，这可能是官家，或者……小昭王的授意。”
何鸿云狠一皱眉：“我就知道是他。”
眼下人质和药商那里一点风声不露，何鸿云唯一的法子，就是从朝中类似孙艾的忠直大臣身上辨别动向，只要有动向，他就能瞧出机会，从容应对，可是这零星几人，连提他都不提，这肯定是谢容与的主意！
何鸿云这几年都过得风平浪静，直到谢容与做了这个虞侯，他也没当回事。
然而他做了虞侯后，先是接近扶冬，又是夜探扶夏馆，邹平不过在宴上放弩箭试他一试，他立刻将计就计，以火药炸毁折枝居，一力将何家最忠实的拥趸邹家拖下水。短短不到一月，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那夜在祝宁庄，何鸿云终于反应过来，虽然要对付他的是皇帝，卫玦也好，孙艾也罢，乃或是官家，只要没有小昭王，玄鹰司在皇帝手上，就是一块废铁，可有了小昭王，就成了利剑。
他想斩草除根，除了杀证人，更要杀的，就是这个小昭王。
所以他临时决定把人质放在箭楼，等着谢容与来，利用箭楼坍塌，置他于死地。
可惜半路杀出一个崔青唯，拿命把谢容与救了。
上回刘阊说这二人是假夫妻，眼下看来，何鸿云却不信他们是假夫妻了。
“此前我让刘阊追查崔青唯的身世，是你跟他一起追查的？”
单连道：“是，不过属下无能，至今没能查出任何蹊跷。”
“我给你条线索。”何鸿云到，“谢容与没有跟卫玦透露身份，所以卫玦并不知道他是小昭王，也并不服他。当日卫玦以那么大阵仗到我的庄子上，应该是被小昭王诓来的。能诓住卫玦，让他指哪儿打哪儿的，只有一桩事，初秋城南暗牢的劫狱案。我这两日找人打听了一下这案子，当时卫玦的确怀疑过崔青唯，但没拿着实证，而薛长兴出逃那夜，崔青唯也曾在流水巷附近现身。城南暗牢把守重重，有本事劫囚的人本来就少，崔青唯功夫好，她算一个。暗牢里关着的要犯是薛长兴，肯犯命去劫他的人，一定和洗襟台大有关联。所以你从这个方向查，和洗襟台有极深的渊源，崔原义、薛长兴等人的故人之女，十九岁上下的，都有谁。”
何鸿云十指相抵，语气悠悠的：“我眼下有种直觉，拿到崔青唯的把柄，也许就能找到谢容与真正的症结所在。”
-
三日后，江府。
“公子看好了。”驻云抬起青唯的手臂，先正着屈伸六下，随后反着屈伸六下，随后将手臂放平，一寸一寸按压过去，“人躺久了不动，容易痉挛不适，这不是好事，这是奴婢从前跟着公主府的医婆学医时，医婆教的，像奴婢这样，每日为少夫人屈伸按压三回，少夫人才能躺得舒服。”
今早医官又来看过青唯，说她脉象已平稳许多。
前两日不让动，是怕伤着她颅内淤块，眼下却该多动动了。
江辞舟看得认真，随后道：“明白了。”
留芳听他语气依旧沉然，安慰道：“公子您且放宽心，医官不是说了么，少夫人这两日总是皱眉，出汗，手指也常动，这是要醒的征兆，您耐心等着，指不定您明早起身，少夫人还先您一步起了。”
江辞舟听了这话，紧抿的嘴角微微舒展，“嗯”一声。
等驻云为青唯做完屈伸，他俯下身一看，青唯的额上果然又覆上一层细汗，不知怎么，明明天这么凉，她这两日却这么爱出汗，他以为这是盗汗，是身子不好的缘故，医官却说不是，青唯身子很好，频繁出汗，可能因为梦魇。
不知道她有什么梦魇。
他吩咐：“打水为她沐浴吧。”

第47章
为青唯沐浴很费功夫。天凉了，她又在病中，得先拿炭盆把屋子烘暖了，才敢为她宽衣。
江辞舟耐心地等屋子变热，把青唯抱去浴房。沐浴的时候，他并不守在一旁，将青唯交给留芳和驻云，就退回屋中了。
浴房那头传来水声，黄昏的光顺着门隙一寸寸消退，等到天彻底暗下来，浴房那头传来一声：“好了。”
江辞舟拿着被衾去接，青唯已经穿好了中衣，他把她裹在被衾里，抱回榻上。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江辞舟顺手捞了条布巾，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为她擦干。
他是金尊玉贵的出身，这辈子还没照顾过人，近日学起来，觉得并不太困难。
青唯的头发非常多，密且柔韧，常言道青丝如瀑，大概就是她这个样子。
但她这几日却肉眼可见地瘦了，除了每日一小碗清粥，医官不让喂食，水也喂得少，说是怕病人噎着，江辞舟总担心她这样下去撑不住，等到夜里近旁无人了，他便要唤她小野，想把她喊醒。
头发擦干了，江辞舟让青唯靠坐在塌边，轻声唤：“小野？”
青唯没反应。
江辞舟于是去打了盆水，温声道：“你那小瓶，里头不知装了什么，我担心你这斑久了不洗，会伤着你的脸，今早医官过来，便请他看了看。”
他从槅子上把小瓶取来，将青灰倒在水里，随后拿布巾沾了水，一寸一寸为她擦去，笑着说：“这医官是这几年照顾我的，口风很紧，你放心，他不会把你的小秘密说出去。”
屋中只点着一盏灯，床边垂着纱幔，里头有些昏暗。
青唯一张干净的脸在这片昏色里露出来，江辞舟安静看着，笑容慢慢便收住了。
其实那回在东来顺外，她撞洒他的酒，并不是他第一回遇见她。
江辞舟隐约记得青唯十三四岁的样子，干干净净的，就和眼下一样，好几年了，她竟没怎么变。
当时是昭化十二年的秋，洗襟台刚改了图纸，他领差去辰阳请温阡出山。
说起洗襟台的选址，其实是有点由头的。
长渡河一役战亡的将军岳翀，出生草莽，一开始只是个山贼头子。咸和年间，他不忍见生民离乱，于是带着手下投了正规军。咸和十七年，苍弩十三部入侵，沧浪江士子死谏，岳翀请缨御敌于劼北长渡河外，最终以血躯守住了山河。
是故昭化十二年要修的这个洗襟台，既然取了士子投江的“洗襟”二字，选址就选在了岳氏出身的柏杨山。
洗襟台最初并不是楼台，它唤作洗襟祠。昭化年间，国力日渐强盛，到处百废待兴，修一个祠堂么，又不是造宫楼，朝廷便没把温阡往柏杨山派。
但是没过多久，昭化帝改主意了。
自古文死谏，武死战，洗襟之祠喻意深远，昭化帝盼着后人能承先人遗志，决定在原先的屋架上加盖一层，将洗襟祠改作洗襟台，责令来年七月初九完工，到时还要在各地甄选士子，在楼台建好之日，以登高台。
有了士子登台这一说，洗襟台的修建一下子变得意义非凡，原先的筑匠不便用了，朝廷要另请高明，昭化帝于是将这差事交给了一直以来给予厚望的小昭王。
那年谢容与刚满十七，看了工部新改的图纸，第一个想到人就是温阡。
彼时温阡正在中州督造一座行宫，谢容与给他去了亲笔信，可是久久没等来回音，派人一打听，才知温阡已于数日前忽然请辞，回了辰阳故居。
从京城去陵川，途中会路过辰阳，谢容与于是给辰阳去了一封拜帖，很快带齐人马上路。
温阡的家在辰阳近郊的一座小镇上，这是温氏出生的地方，镇上人多为匠人，镇子傍山而建，跟青山融为一体，灵韵十足。
侍卫指着山腰上，一户门前有溪流的人家，对谢容与道，“殿下，就是这里了。”
听到叩门声，温阡是亲自出来应的门。他早就接到谢容与的拜帖，一直在等他，一见到他，立刻辨出他的身份。
等把人请进堂屋坐下，温阡搓手立在屋中，几度开口，又几度把话头咽下。
谢容与于是谦和道：“温先生如果有难处，不妨与晚辈直说，说不定晚辈可以帮忙。”
“难处也说不上。”温阡有些迟疑，“殿下有所不知，拙荆四个月前病故了，温某此前在中州请辞，就是为了这个，眼下回家守丧尚不足一月，实在不好离开。”
谢容与愣住：“竟有这样的事。”
“是啊。”温阡满目愧色，“拙荆一年前就病了，怕我在外牵挂，一直让小女瞒着我。半年前她病势式微，小女才匆忙写信给我。只是那中州行宫建在深山中，路不通，信在路上耽搁了许久，等我看到，拙荆已病逝多时。”
谢容与听了这话，起身对温阡一揖，自责道：“此前不知温先生断弦，冒昧拜访，是晚辈唐突了。既然如此，晚辈便不多打扰，今日回到驿站，晚辈会急信禀明官家，请旨另择洗襟台筑匠。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还望温先生节哀。”
“不，殿下误会了。”温阡见谢容与要告辞，连忙拦阻道，“殿下误会温某的意思了。殿下有所不知，拙荆正是岳翀之女岳氏红英，诚如殿下所言，逝者已矣，温某身为生者，若还能竭尽所能，为她尽些心，做些事，这是温某梦寐难求的。洗襟台既然是为了长渡河战亡的将士而建，温某自然愿意去督工。”
温阡朝屋后看了一眼，踯躅道：“温某是担心小野难过。”
谢容与听到“小野”二字，愣了愣，“温先生是指令千金？”
“是，正是小女。”温阡道，“拙荆过世后，她跟着她师父为拙荆下了葬，一个人在家等了我三月，我才赶回来。她当时对我说，她只一个要求，我这些年奔忙在外，没怎么陪过拙荆，让我为拙荆守丧三个月，眼下三月之期尚未满……殿下，实不相瞒，早在听闻朝廷要洗襟祠改为洗襟台时，温某就想过自请督工，那时温某与小女商量过这事，但她似乎失望，并不理解温某的决定。”
谢容与想了一想，说：“或者把工期往后推两个月？”
“不行。”温阡斩钉截铁道，“这楼台在山腰，本来就不好建，加之柏杨山入夏后雨水繁多，怎么挖渠，怎么排洪，都要重新丈量过，工期已经很赶了，如果往后推，一定来不及完工。”
正左右为难，一名学徒忽然自后院奔进屋中，对温阡道：“先生，不好了，小野听说朝廷的人来请您了，收拾了行囊，说是要离开这个家！”
温阡脸色大变，匆匆对谢容与道：“我过去看看。”
金尊玉贵的小昭王哪里遇过这样的事，他总觉得父女二人的争执是因自己而起，在堂屋里如坐针毡。
过了一会儿，后院果然传来父女俩的争吵声——
“你去找你师父？鱼七住在深山老林里，你一个人去，不知危险么！”
“那也好过这里！阿娘走了，你又要去修你的高台广厦，家不成家，我何必守着！”
身旁的侍卫唤了声：“殿下？”
谢容与立刻起身，跟去后院。
时值午过，秋光清淡地洒落而下，谢容与一到院门口，就看到温阡形单影只地站在院中，院子后门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背身立着，她穿着一身守孝的素衣，长发如瀑，梳着高高的马尾，身子明明纤细，却背着一柄宽大的重剑。
“你走！走了以后，你就再也不要回来！”温阡气恼道。
小野有执念，他也有执念，他错失了见红英的最后一面，心中悲悔，这个洗襟台，在他心中，就是为红英建的。
可是她不理解他。
青唯微别过脸，语气涩然：“我也没想过要回来。”
“好。从今往后——”温阡愤然又难过，“从今往后，你就再也不要认我这个父亲，从今往后，你就不再姓温！”
青唯听了这话，背着身，抬袖揩了揩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学徒见状，作势要去追，温阡却道：“让她走，不必追！”
可是学徒不追，谢容与不能不追，他总觉得这事是因他而起，非常自责，追出门，喊了青唯一声：“姑娘！”
温家在山腰，青唯走得很快，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快到山下老榕了。
她在碧水青山中回过头来。
唤住她的少年很好看，但她不认得他，所以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他，望向他身后的山居。
谢容与的目光却停在了温小野身上。
这是一个非常明丽的小姑娘，五官的线条干干净净，增一笔嫌多，减一笔嫌少。
山风猎猎，吹拂她的青丝素衣。
谢容与想要开口与她说些什么，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看清她的望着山居的目光，那是一种异常伶仃的寂寥，与支离破碎的倔强。
他忽然意识到，在母亲去世后，是这个小姑娘亲手为母亲下的葬，随后一个人在丧母的悲恸中，等了父亲三个月。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失声，谢容与忽然意识到，如果伤痛不曾亲身经历，所有劝慰都是隔岸观火。
只是温小野的这个眼神，自此烙在了谢容与的心中，即便后来温阡劝他：“小野她只是看起来脾气倔，其实是个懂事讲道理的孩子，等洗襟台建好，她一定高兴，也会来看的。”谢容与都无法释怀。
而很后来，洗襟台塌了，他陷在楼台之下，心中想的也只是，那个小姑娘，可千万不要来啊，如果……她当真来了，我也只管和人说，我见过她，她已经死了……

第48章
江辞舟不知是何时睡去的，他近日太累了，这一觉竟睡得很沉，等早上醒来，外间天已大亮。
何鸿云的案子未结，江辞舟白日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好在眼下青唯的药已减到一日只吃一回，他不必一直守在塌边照顾。
刚披好外衫，德荣在外间禀道：“公子，祁铭到了。”
江辞舟应了一声，他今日是起晚了，穿好衣衫，很快拿了木盆去外间打水。
他有点匆忙，以至于出门时没有回头看一眼，床榻上，青唯长睫轻颤，微微隙开。
江辞舟打水回来，俯身为青唯擦了脸，看她依旧安静躺着，心中担心，忍不住低声又唤：“小野？”
可惜青唯没有任何反应。
江辞舟于是放下纱幔，出门去了。
门刚被掩上，青唯一下子坐起身，奈何她躺久了，进食又少，猛地坐起，经不住一阵头晕眼花，随即又重重躺下。
然而比这更头疼的是——
他刚刚，叫她什么？
青唯平躺着定了定神，等目眩过去，立刻翻身下榻，嫁妆箱子好好锁着，挪都没挪一寸，他应该没有动过。哪怕动了，单凭箱子里的东西，不可能辨出她的身份。
青唯又预备去翻箱子暗格里木匣，那是薛长兴留给她的，里头有洗襟台的图纸。还没找到铜匙，院子里，忽然传来说话声，是江辞舟又折回来了，正吩咐留芳和驻云：“床前落了纱帘，你们不要掀开，守在屋中就好。中午她还要吃一道药，药煎好了叫我，我亲自喂。”
青唯尚未病愈，耳力也不如从前，听是驻云和留芳要来房中，她才匆忙回到榻上，将纱帘放下，平躺假寐。
她其实昨天半夜就醒过来一回，迷蒙中，看到江辞舟躺在自己身边，无奈她实在太乏太累，很快又睡了过去。
青唯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记忆还停留在箭楼坍塌的一瞬，直到今早被他的动静吵醒，还没来得及分辨今夕何夕，就听到他喊她，小野。
留芳和驻云到了房中，将屋子细细收拾了一遍，途中，驻云似乎想要敞开门为屋中透气，留芳将她拦住，说：“这时节少夫人受不得凉，开扇小窗吧，万若少夫人染了风寒，公子担心，夫人就要跟着担心了。”
青唯心道，夫人是谁？
然而江辞舟似乎叮嘱过留芳和驻云不要吵着她，这两个婢子守在屋中，几乎不怎么说话。
青唯不知江辞舟是怎么认出自己的，难不成是从前认识？
可洗襟台坍塌后，她孤身流落，几乎不与人结交，就是在洗襟台坍塌前，她也不认得什么京里的人。
青唯知道，想要查明白想要查明白这一点，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江辞舟并不知道她醒了，说话做事几乎是不设防的，他今日就在家中处理公务，哪怕只言片语上有疏漏，她都能找到线索。
青唯这么想，便这么做了。
她很快坐起身，唤道：“留芳，驻云。”
留芳驻云愕然别过脸来：“少夫人，您醒了？”她二人都欣喜至极，想着江辞舟不让她们撩纱帘，驻云随即便道：“奴婢这就去告诉公子！”
“等等。”青唯唤住她，“我有点渴，留芳，你帮我倒杯水来。驻云，槅子上有一只紫檀木做的小匣，你帮我取来。”
两人皆称是，很快取来水和小匣，留芳掀开帘，还没把杯盏第到青唯手上，一见她的脸，忽然怔住：“少夫人，您……”
然而她话未说完，青唯接过小匣的手蓦地一翻，匣子中的迷香粉顺着她的掌风，被推入驻云和留芳鼻息之间。
下一刻，两人就昏晕过去。
这迷香粉末对人无害，只不过会睡足半日。
青唯随即起身，穿好衣裳，将留芳和驻云挪到桌前趴好，很快出了屋。
江辞舟议事的地方应该在书房，青唯贴墙出了东跨院，一个纵身跃上房顶，悄无声息地到了书房上房，下头果然传来说话声：
“眼下这事的关键还是从箭楼救回来的证人，卫玦那边的人传话说，他的伤势有好转之势，高热也在退了，人可能很快就醒。”
“官家的人都没动作，孙艾这几日在朝上，连何鸿云的名字都没提，何家似乎有点急了，决定断臂自救，什么罪名都往巡检司身上扣，邹公阳一样跑不了。可惜那四户药商没一户肯配合，否则何鸿云一定立不住。”
江辞舟却道：“未必，何鸿云这个人，没那么好扳倒。”
“公子。”德荣道，“官家又派人带话了，说何鸿云这个时候或许会祸水东引，指不定还会拿您的身份，甚至过去的事做文章。”
“我的身份？”江辞舟语气微凝，似在思索。
青唯在房顶上，直觉听到紧要处，也屏住呼吸。
然而正是这时，只见一名医官匆匆自东院赶来，还没叩书房的门，就在外头急匆匆喊道：“公子！公子不好了，少夫人不见了！”
青唯：“……”
江辞舟很快推门而出：“你说什么？”
“是这样，下官照旧午前到公子房中为少夫人看诊，没想到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留芳和驻云都昏晕在桌前，榻上早已没了人！”
这话出，非是江辞舟，书房里，连祁铭和朝天等人都愣了。
祁铭立刻跟江辞舟拱手：“虞侯，属下这就带兵去府外找。”
江辞舟“嗯”一声，随后一言不发地往疾步往东跨院去了。
青唯趴在屋顶上，一阵头疼，她并不知这几日还有个医官日日来为她瞧病，早晓得是这样，她该当心些的。
他们这么尽心照顾她，眼下闹大了，这事说到底是她理亏。
青唯左思右想，眼下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假作躺乏了，醒来后，出去转了一圈，等到找她的人都从东跨院撤走了，她再溜回屋中。
-
江辞舟回到屋里，青唯果然不在，朝天在院中搜了一遭，很快来禀：“公子，院子里没人，属下去前院找。”
江辞舟心急如焚，好端端地怎么人没了，他“嗯”了一声，正要跨出屋，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看留芳和驻云呼吸平稳的样子，不像是中了毒，只是吸了些迷香，睡过去了。青唯身上的小玩意儿多，不乏有迷香这样的事物，那日她去祝宁庄，还说要先用迷香迷晕巡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
江辞舟又去床榻边看了看，他为她搁在床头的干净衣裳不见了，如果人是被劫走的，那个劫匪这么好，还记得捎带衣裳？
所以，人应该是自己离开的。
装烧刀子的牛皮囊子还在，嫁妆箱子也没有开启的痕迹，所以人应该没有走远，很快就会回来。
江辞舟不急了，等在屋中。
青唯紧贴着后墙的墙根，等到找她的人散了，院中再没了动静，她悄无声息地来到屋前，正要推门，门一下子被拉开，江辞舟站在门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青唯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江辞舟问：“你去哪儿了？”
“……刚醒，出去随便走了走。”
“走前顺便把人给放倒了？”江辞舟问，他没跟她计较这个，语气微沉，“这么冷的天，你又病着，就这么出去，不怕染上病，再躺个四五日？”
青唯又是一愣，“我都愣了四五日了？”
她知道她在箭楼受了伤，但究竟怎么伤的，她不大记得了，印象中，她似乎把他撞下了箭楼。
江辞舟刚要开口，忽听院外又传来脚步声，江逐年匆匆进得院中，“子陵我听说——”
青唯不知脸上斑纹已被擦去，听是江逐年到了，正要回头看，江辞舟一把拽住她，也来不及作它想，把她拉入自己怀中，低头拥住她。
江逐年进到院中，见青唯找到了，本来高兴，可撞见这一幕，一时间好不尴尬，咳了两声，将手中扇子往前递去，“那什么，我在书房里，看到你落下的扇子，给你送来。”
“多谢爹。”江辞舟仍然紧紧揽着青唯。
青唯觉得到底在长辈面前，本想挣开，但江辞舟把她按得死死的，她直觉他此举有深意，慢慢也就放弃了挣扎。
江逐年看江辞舟一眼：“你这扇子不错，工艺严谨，扇骨是湘妃竹吧，怎么没提字？”
江辞舟顿了顿，伸出一手，面不改色地将扇子接过，“故友送的，来没想好要提什么。”
他们两人这样，江逐年也不好多说，指了指青唯，“你娘子醒了，那什么，你好好照顾她，我先走了。”
江逐年一走，青唯立刻从江辞舟怀里挣脱开：“你做什么？”
江辞舟看着她：“你醒来没照镜子么？”
青唯听了这话，似觉察到什么，立刻进屋，打开妆奁。
脸上的斑早被擦去了，铜镜里的面容非常干净。
“你给我擦的？”
“我担心那斑留久了伤你的脸，只能擦了。”江辞舟道，“你放心，没人瞧见。”
江辞舟说着，看着青唯，她的脸色并不好，几日没进食，看上去消瘦苍白，听说大病后不能立即大补，刚好医官在，待会儿问问他该怎么为她调养。
青唯倒没在意斑纹的事，他都知道她是温小野了，见到她的真容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他是通过她的样子认出她的，她从前见过他吗？
青唯盯着江辞舟的面具，也不知这面具底下，究竟藏的是谁？
两人相互看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
青唯道：“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江辞舟道：“你盯着我又是要做什么？”
青唯不是第一回想揭江辞舟的面具，知道在他那里，来硬的不行，绕弯子也走不通，唯一没试过的，不知道他吃不吃软。
青唯看着江辞舟，忽然笑了笑，唤了声：“官人。”
江辞舟心中微微一顿，“嗯”一声。
青唯靠近了些：“官人，我想看看你的样子，好不好？”

第49章
江辞舟看着青唯。
她很规矩，没有像上回一样张牙舞爪。
他知道她在试探，在暗度陈仓，但看着她大病初愈的苍白面色，他没办法就这么拒绝她。
江辞舟问：“为什么？”
青唯道：“我们都成亲这么久了，我什么样子你见过，可我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他们就立在多宝槅子前，秋光被窗纸滤得很干净，落下一地辉华。
江辞舟没吭声。
青唯见他动摇，心中也是诧异，没想到这一招竟然管用。
她接着道：“以后你将这面具摘了，我都不认得你，美也好，丑也罢，我就看看你长什么样，别的什么都不问，好不好？”
江辞舟仍旧没吭声，然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移开了，移向一旁的地面。
这竟是个默许的意思。
青唯于是不迟疑，慢慢靠得更近。指尖触及他面具边缘，他没有阻拦，喉结上下动了动。
屋中静得落针可闻，青唯也觉得不自在，像是在做什么违禁之事。
他们明明是假夫妻，只要脸上有面具，你来我往虚情假意，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可一旦将面具摘下，似乎就有什么不一样了。
系在耳后的绳索被解开，江辞舟把目光收回来。
他注视着青唯。
当年在碧水青山里回头的小姑娘长大了，成了一个清丽动人的女子，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妻。
青唯听到江辞舟沉沉的呼吸声，随着面具下移，入目的是干净的额头，一对修长好看的眉。
眉下就是眼了。青唯的动作慢了些。不知怎么，她有点心慌，有一瞬间几乎忘记初衷，只想看清他的模样。
他是垂着眸的，映入眼帘的是葳蕤的长睫，温柔又凌厉的眼尾，青唯微微一愣，尚未将面具彻底拿下，外间忽然传来一声：“公子——”
德荣迈入屋中，说道：“公子，祁铭去外头搜了一圈，没找到少夫人，小的打算让朝天……”
一语未尽，他忽然看到少夫人就在屋中，与主子几乎是贴身站着，瞬间息了声。
江辞舟如梦初醒，伸手扶住面具，将面具带回脸上，青唯也似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居然是朝后退了两步。
德荣见两位主子刹那间分开，只觉自己又打扰了他们。他非常自责，立刻退了出去，咽了口唾沫道：“少夫人醒了，那小的这就让朝天祁铭他们不找了。”
“回来。”江辞舟在屋中唤道。
“公子？”
“请吴医官过来，为……青唯看诊。”
-
“可能是从小习武的缘故，少夫人的身子底子很好，病痛散得也快，眼下从这脉象上看，已没什么事了。”
床前垂了纱帘，青唯倚在榻上，伸出一只手让吴医官诊脉。
吴医官撤了手枕，又问：“少夫人可还觉得头晕？”
青唯想了想：“刚醒来是有点晕，眼下已好了。”
吴医官笑道：“这个正常，少夫人躺久了，几乎没怎么进食，乍然下榻走动，必然会头重脚轻。眼下少夫人虽已大好，饮食上还是要忌口，吃些清淡的粥食为上，待调理两日，再滋补不迟。”
吴医官这话是对江辞舟说的，江辞舟颔首道：“知道了，多谢。”
吴医官揖道：“公子客气。”随即收拾好药箱辞去了。
他一走，德荣很快就把备好的清粥和药汤送进房中，留芳和驻云已被扶去自己屋中休息了，等到德荣退出去，江辞舟对青唯道：“过来吃点东西。”
青唯“嗯”了一声，掀了被衾，从榻上下来。
屋中搁了炉子，暖烘烘的，粥还有点烫，她安静地用着，没有出声。其实她刚才并没有完全看清他的样子，只瞧见他的眉，以及非常清冷的眼尾，很好看，几乎堪称惊鸿一瞥。
可是不知为何，有了方才那一出，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残留于心，她竟觉得不好再揭他的面具了。
青唯心思辗转，最终落在了正经事上。
粥吃一半，她抬目看向江辞舟，还没开口，江辞舟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证人还活着，他伤势重，前几日起了高热，一直昏迷。我让卫玦照看他，人就在玄鹰司衙门里。”
青唯点点头，心道交给卫玦好，卫玦这个人讲规矩，软硬不吃，谁的面子都不卖。
她问：“那几户药商呢？眼下何鸿云把人质杀了，他们没有状告何家么？”
江辞舟道：“正是因为人质没了，他们反而什么都不敢说。”他没多解释，心知青唯一定能听明白，紧接着又道，“扶冬和梅娘我也安顿在玄鹰司衙里，她们都是证人，将来能够派上用场。我这几日尚没去衙署看过，想来那个人质高热退了，应该快醒了。”
青唯愣道：“你没去衙门？那你近日都做什么了？”
江辞舟看着她。
近日都照顾你了。
他别开眼，“邹平的刑期已定了，他罪名重，三日后就要处斩。朝廷上没动静，何鸿云一定着急，未必没有行动，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所谓朝廷上没动静，并不是真正平静，巡检司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邹平处斩的旨意一下，卫尉寺的邹公阳立刻就病倒了。
可这些都是表面风浪。
表面风浪不足为惧，令人心惊是底下藏着的暗涌。
他们从阳坡校场救回来的人质，正是要卷起这股暗涌的水里涡。
江辞舟道：“眼下只等这人质醒来。”
粥不烫了，青唯嫌一勺一勺舀着麻烦，捧着粥碗，闷头把粥吃完，随后将碗往桌上一放，不耐道：“我脑子被砸了那么重一下，睡几日也就醒了，这个人质，不就是肚皮上被剖了道口子么，居然睡得比我还久！”
江辞舟不由笑了，“他被何鸿云软禁了五年，身子骨哪赶得上你？”
也是巧了，两人正说着，外头朝天忽然叩门：“公子，卫玦派人来禀，说人质醒了，问您是否要去衙门问话。”
这话出，江辞舟还没说什么，青唯霎时站起身：“那我们立刻——”
“不行。”江辞舟打断道，他从木衣架上取下玄鹰袍，“你就在家等着，问完话，我回来与你详说。”
“官人。”
还没走到屏风后，袖口就被人从后方拽住了。
江辞舟回过身，青唯就站在她身后，目光楚楚：“官人，我就跟去看一眼。”
她尝到了甜头，知道这招好用，学会举一反三了。
江辞舟眼下却不吃这一套了：“不行，你身子刚好，不能受风，要见证人改日再见，今日你就在家里歇着。”
青唯听他语气坚决，回到屋中坐下，她也懒得装了，恼道：“你这人，怎么忽然软硬不吃了？我就是去见个证人罢了，又不是要跟人动手，病不病的有什么要紧？瘟疫案这案子，除了你，还有谁比我更清楚，待会儿你问话，有我从旁兜着，也好防着疏漏不是？
“我跟这案子跟了这么久，几回和人拼命，好不容易从阳坡校场救回来一个证人，眼下临门一脚，你不让我迈了，你把我放在家中，我要是着急上火，仔细明天一大早，你还要请吴医官来为我瞧病。”
江辞舟从竹屏后出来，将看到青唯气恼地坐在桌前，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一物。
那是他的竹扇。在她灵巧的指间一开一合。
是她砍了后院的湘妃竹，在他昏迷的那几日，做好送给他。
江辞舟步去桌前：“去换衣裳。”
青唯只当他是让她换衣裳去榻上躺着，别开脸：“不换，都睡了好几日了，睡不着。”
“你就这么跟我去？”江辞舟的目光落在她的裙裳上，“玄鹰司衙门重地，扮成厮役跟着我。”
青唯一愣，立刻展颜一笑，将扇子往江辞舟手里一塞：“行，等着！”

第50章
青唯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从屏风后出来，非但换好了衣裳，连左眼上的斑纹都画好了。江辞舟见她斗篷单薄，为她挑了一身厚的披上。
外间天寒，秋光渐渐消退，高空积起云团子，德荣担心下雨，去后房取了伞，刚回到东院，看到青唯跟着江辞舟一块儿出了屋，迎上去问：“公子，少夫人也去？”
江辞舟“嗯”一声。德荣甚是乖觉，不待吩咐，立刻道：“那小的这就把暖炉抬到车室里。”
-
从阳坡校场救回来的人质被安顿在玄鹰司的内衙，这地儿青唯上回来过，连正门都摸着。到了衙门，卫玦过来向江辞舟禀道：“人质醒过来后，属下已问过他的姓名籍贯，他姓王，名元敞，京里人，家中是做药材生意的。”
江辞舟应了一声，推开值房的门。
王元敞的身子还很虚弱，他吃过药，听说有大官要过来问话，也不敢睡，靠坐在榻上。
见江辞舟进来，王元敞眸色微微一亮，吃力地掀开被衾，作势就要拜见。
祁铭先一步上前拦住他，说道：“你伤势未愈，不必行此大礼，这位是我们玄鹰司的江虞侯，他有事要问你。”
王元敞听是虞侯，愣了愣，目光里有明显的失望。
他等的不是江虞侯，他在等小昭王，此前见来人气度清华，极为不凡，还以为是小昭王到了。
王元敞在榻上向江辞舟一揖：“见过虞侯。”
屋中除了江辞舟一行人，再有就是卫玦章禄之了。
青唯一进屋就把帷帽摘了，卫玦看到是她，并不好多说什么，她是虞侯带进来的，眼前这个人质能活着，也是她竭力救下的。
在外人看来，如今的玄鹰司分化成派，一派以卫玦为首，手下是玄鹰司旧部，另一派以江辞舟为首，手下是吴曾祁铭等从殿前司并过来的新部。旧部人多，新部人少，是以卫玦的职衔虽在江辞舟之下，玄鹰卫中，许多人还是以他马首是瞻的。
玄鹰司被雪藏了五年，眼下复用，立稳脚跟才是重中之重，其实在卫玦心中，并没有要与江辞舟分庭抗礼的意思，但江辞舟资荫做上都虞侯的位子，名不副实是事实，双方心中芥蒂难消，办起案来，难免束手束脚。
卫玦见江辞舟要问话，正预备退出去避嫌，这时，江辞舟出声唤道：“章禄之。”
“在。”
江辞舟回头，看他一眼，“过去把门掩上。”
章禄之呆了一下，半晌，“哦”一声。
江辞舟这才问王元敞：“当年给小昭王写信的人就是你？”
王元敞他戒备得很，并不回答，只问，“小昭王殿下呢？他不愿见我？”
他被软禁多年，双耳不闻窗外事，并不知道洗襟台坍塌后，小昭王至今不曾在人前露面。
但江辞舟提到信，他脸上半点疑色不露，还问起小昭王，足以证明写信的人就是他。
祁铭道：“当年洗襟台塌，小昭王殿下伤重未愈，你的信正是殿下转交给虞侯的，你放心，你的难处，虞侯都能体谅，你忘了，当日在箭楼上，正是虞侯救的你。”
是不是虞侯救的，王元敞不记得了，当时箭楼上有个姑娘，看身形，和虞侯身边的这位很像。
王元敞听祁铭这么说，果然卸下防备，“写信的人是我，虞侯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来。”
江辞舟道：“你的信上说，宁州瘟疫时，真正收购夜交藤的，不是林叩春，而是何鸿云。何鸿云本来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他是连夜接到了来自陵川方向的镖车，才忽然有了二十万两白银，确有其事？”
王元敞颔首：“确有其事。因为数额巨大，一开始，林叩春找我们五家收购夜交藤，也是赊账的，我们本来不愿赊给他，但是何家的人出面，我们这些商贩，哪敢得罪当官的？这才应了。林叩春给了我们一家一张字据，说是不日就会付银子给我们。果然没过几日，林叩春说银子到了，让我们带上字据，到林家的库房里取。
“数额太大了，为防引人注意，一次只拿能走一小箱，拿了好多回。每拿一回，就要在林家的账册上画押，因为这银子本来是何鸿云的，所以何家有个扈从，叫刘，刘什么来着……”
青唯道：“刘阊。”
“对，刘阊，他也在一旁守着，银子每出一回库，他还要在账册上头署名盖印。可能因为那时洗襟台还没出事，宁州的瘟疫也没扩散，何鸿云并不小心，所以留下了罪证。”
江辞舟道：“你在信上说，扶夏手里有本账册，能够证明何鸿云的罪行，就是这本银子出库的账册？”
“是。出库的账册一共有三本，两本被烧了，余下就是被藏起来的这本。其实这账册起先不是扶夏藏的，是林叩春藏的。林叩春是扶夏的恩客，对她情根深种，有回醉酒，他跟扶夏说，他交给何鸿云的三本账册里，有一本是假的，真账本被他昧下了，就是为了保命。
“何鸿云这个人，心狠手辣，后来瘟疫案东窗事发，林家起火起得突然，林叩春还没来得及拿账本跟何鸿云交涉，就被他灭口了。扶夏知道了这事，心惊胆战，也起了自保的念头，这才藏了账本。”
“不过瘟疫案说到底，就是桩小案，何鸿云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扶夏那会儿还是祝宁庄的花魁，何鸿云知道她不敢对外胡言乱语，还放着她接客，我么，”王元敞苦笑了一下，“因为夜交藤的买卖，手里有了些钱财，偶尔也去祝宁庄，与扶夏姑娘成了风月之交。直到后来，洗襟台塌了，才算真正出事了。”
“洗襟台一塌，天也塌了，扶夏连夜找到我，说我们都会被何鸿云灭口。我那时还不知道她这话的意思，没想到扶夏说，当年何鸿云买夜交藤的银子，是从洗襟台贪墨的，就在林叩春赊账的几日后，林家接到从陵川方向来的镖车，这趟镖说是运药材，箱子一揭开，里头全是真金白银。接镖的也不是林叩春，而是刘阊。扶夏亲耳听到刘阊提什么‘木材’，又说什么‘洗襟祠’，早先林叩春没死的时候，也跟扶夏说，何鸿云用来买药的银子不干净，是脏的。”
青唯道：“你的意思是，当年何鸿云利用木料差价，从洗襟台昧下的银子，是借用运送药材的名义，从陵川一路运去宁州的？”
“是。”
江辞舟看祁铭一眼，祁铭立刻会意，步去门口，唤来一名玄鹰卫，嘱他去查当年的这趟镖车。
青唯又问：“那账本现在何处？”
王元敞却是一愣：“你们没有救下扶夏吗？”
祁铭道：“没有，扶夏姑娘已经不在了。”
那夜在祝宁庄，送扶夏出庄的马车一出现，便被江辞舟的人截下来了。扶夏已经死了，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何鸿云不会留这么一个活口给他们。
王元敞听了这话，稍稍一怔，心中漫起几许为时已晚的兔死狐悲，“那账册，眼下就在我的家中。”
“扶夏是祝宁庄的人，她担心藏不住账册，当年带着账册找到我，是想跟我一起活命的。我把账册藏在家中祠堂的匾额后，我父亲是个孝子，无论出了什么事，一定不会让人动祠堂，只要何鸿云的人没有觉察，虞侯眼下派人去找，应该能够找到。”

第51章
青唯问完话，从值房里出来，心情并不见好。
扶夏留下的账册，是记录银子出库的，至多只能证明当年指使林叩春买药的是何鸿云。
而那趟运送白银的镖车，打的是药材买卖的旗号，除非找到当年的发镖人，这趟镖很难跟洗襟台扯上干系。
当年的发镖人会是谁呢？除了与何鸿云勾结的魏升、何忠良，以及木料商徐途，不做他人想。
可是这三个人都已经死了。
何鸿云做事太干净了，时隔五年，他们能找到一个苟活下来的王元敞，几乎堪称天意，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活口。
王元敞能给出的证据只有这么多。
他被软禁得太久，将人情看得很透，也许当初他被一大家子挑出来，送到祝宁庄当人质时，心就凉了，等江辞舟问完话，他也没打听自己何时能回家，只托付玄鹰卫给他的父亲带话，说自己尚好。
江辞舟多日没来衙门，还有点急务要处理，这边忙完，很快赶去外衙，祁铭正要引着青唯去另一间值房里歇息，身后，章禄之忽然唤道：“少……夫人，留步。”
这一声“少夫人”，他喊得不情愿，在他眼中，青唯始终是个劫囚的贼。
但是阳坡校场杀得那么厉害，虞侯信任他们，把后背交给他们，适才问证，虞侯也没让他们避嫌。
他章禄之绝非一个小肚鸡肠的人，至少在公事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两个证人听说少夫人来了，称是想见少夫人。”
青唯知道他指的是扶冬和梅娘，“她们在哪儿？”
“就在隔壁院子。”章禄之道，原地杵了一会儿，“我带你过去。”
扶冬和梅娘住在一个单独的院落，青唯一到，她们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青唯疾步上前：“梅娘，您的伤怎么样了？”
“玄鹰司请大夫看过，眼下已大好了。”梅娘说着，便要与扶冬一起拜下，“阿野姑娘侠肝义胆，祝宁庄一遭，多谢姑娘相救。”
青唯扶起她们：“二位客气了，我闯祝宁庄，亦是有所求，谈不上一个救字，倒是二位助我良多，我尚未谢过。”
梅娘笑道：“好在眼下平安了，我扶冬说，何家的案子尚未结，不知阿野姑娘近日可有闲暇？”
“怎么？”
梅娘看了一眼不远处立着的章禄之，没将请求说出口，只福了福身。
青唯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薛长兴堕崖后，一直杳无音讯，要说梅娘还牵挂谁，只能是他了，只是薛长兴这三个字，不能当着章禄之说。
青唯道：“此事您不必多虑，我自会放在心上。”
扶冬见青唯与梅娘叙完话，学着梅娘喊了声“阿野姑娘”，她问，“今日阿野姑娘可是去见祝宁庄救回来的人质了？”
青唯点头“嗯”一声。
“那这些人质里，可有……可有先生？”
她问的是徐述白。
青唯道：“那些人质都是药商，多数已经死了，尸身玄鹰司已经辨认过，当中没有徐先生。”
青唯其实知道扶冬为何要这么问。
徐述白的叔父徐途，就是当年帮何鸿云牟利奸商，洗襟台坍塌后，徐途一家被灭口，徐述白上京告御状，自此杳无音讯，极有可能落在了何鸿云手上。
起初得知扶夏馆关着人质，青唯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徐述白。
可是，倘若徐述白落在了何鸿云手里，怎么可能活着？
扶冬眼中浮起明显的失望，她欠了欠身：“我知道了，多谢姑娘。”
这里是衙门重地，青唯一个家眷，不好多留，正好外头传话说江辞舟的差务办好了，章禄之便引着她出去。
到了内衙门口，章禄之忽又顿住步子。
他生得五大三粗，一对浓眉，双目炯炯，瞪着人看时，有点露凶相，可他这会儿看着青唯，眼神却有点儿飘忽，他咳了一声，一副不愿跟她说话又不得不说的样子，“你们……刚才提到的徐先生，是谁？”
徐述白的事，说来就话长了。
青唯跟章禄之是敌非友，笼统道：“是扶冬姑娘从前的教书先生。”
章禄之心道，原来只是一个妓子的先生。
他“哦”了一声，冷着一张脸，带青唯去见江辞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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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却说江辞舟办理完公务，正等着青唯，祁铭过来道：“虞侯，曹公公来了。”
江辞舟一愣：“曹昆德？”
曹昆德是入内省的都知，他到的地儿，没有不相迎的。
江辞舟迎到院中，曹昆德端着拂尘，一脸悦色地迈进衙里：“虞侯，咱家给虞侯道喜了。”
江辞舟笑道：“公公这话把我给说糊涂了，什么喜？”
“贵府少夫人醒了，不是喜么？”曹昆德也笑，声音细沉，“午前儿太医院的吴医官来跟官家禀的，说少夫人是一早就醒了，眼下康健着呢，他行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身子底子这么好的。官家听了高兴，命人备礼，还有皇后前些日子备下的礼，一并送去府上了。”
江辞舟看了眼天色，说：“那公公来得迟了，早点儿来，叫我知道官家这么看重我，我好进宣室殿叩谢去，眼下天晚了，不便去了。”
他这是句玩笑话，曹昆德听得明白，笑说：“不急，再等两日，虞侯不进宫也得进了。翰林诗会，虞侯忘了？”
小雪之日的翰林诗会，这在前朝是大日子。
昭化年间，受士子投江的影响，翰林文士在朝廷上地位极高。每年小雪日，昭化帝必要令翰林设宴，邀请年轻的士子及家眷，以文会友，畅谈切磋。
“官家孝顺，登极后，每逢小雪日，忆起先帝，怅惘神伤，所以这头两年，诗会没怎么办。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官家及冠了，诗会的宴请是传统，不办说不过去，太后那边呢，也是该办的意思，不仅办，还要好好办，要将这年轻一辈的翘楚都请来。”
江辞舟道：“这么说，小章大人和小何大人都会来。”
“且不止呢。”曹昆德笑道，“还有张二公子。”
江辞舟怔了一下：“张远岫回京了？”
“是，本来说要等立春，约莫半个月前，张二公子忽然请旨，说想提早回来。他试守的地方不远，就在宁州，官家觉得早一月晚一月，并不妨碍什么，就恩准了。昨儿晚上就到了，把老太傅高兴的，冬夜里掀了被衾，亲自赶去城门口接，听说小章大人也赶去了。早上张二公子进宫复命，也是小章大人陪着的，他们陪官家说话，还提起虞侯您呢。”
江辞舟笑问：“他们提我什么？”
“也没什么。”曹昆德道，“中途吴医官来跟官家复命，说贵府的少夫人病好了，张二公子便问您是不是成亲了，娶的哪家姑娘。”
曹昆德说完这话，那头，章禄之就引着青唯从内衙过来了。
青唯一身厮役打扮，罩着绒氅，还戴着一顶黑纱帷帽，如果不是熟悉的人，很难看出她是谁。
曹昆德于是也只看了一眼，很快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笑着道：“左右再等几日吧，等几日就是诗会了，到时少夫人的病彻底好了，虞侯把她带来，该跟官家叩谢，该跟皇后引见，甭管什么事儿，凑一块儿能解决个齐全。”

第52章
“张远岫，这是谁？”
青唯坐在桌前拆礼匣，翻到一张帖子，上头“安平无疾”四个字写得工整锦绣。
她这一病愈，短短几日，收到的礼帖如冬日雪花，礼箱礼匣在屋中堆放不下，江辞舟把书斋劈了半边给她，方便她将礼单誊写成册。
送礼的人她大都识得，再不济也听说过，只这一张生名字生字迹，她全然不晓得来由。
江辞舟在书斋的另一侧看账本，听了这话，顺口应她一句：“是张家的二公子。”
这句等同于没说，德荣接过话头：“当年领着士子投江的士大夫张遇初，少夫人可听说过？”
青唯道：“听过。”
“正是张远岫之父。”德荣道：“说起这个张远岫，其实是个苦命人。张遇初投江死谏那年，他尚是四岁稚儿，上头还有个兄长叫张正清。昭化十二年，先帝修筑洗襟台，张正清因为出身，被翰林钦点登台，后来洗襟台塌，张正清陷在残垣下，没能救出来。张远岫母亲早逝，先后丧父丧兄，着实可怜，也正因为此，翰林的老太傅觉得愧对他，把他接到身边教养。他也争气，嘉宁年间，朝廷就开过一次科考，他二甲登科，入翰林做了半年编修，之后被发去宁州试守，听说前几日刚回来。”
青唯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跟桌前执笔的留芳道：“记下吧。”
送她的礼她没细看，左右这些礼说是给她，实际上是借她名义送给江辞舟的。巡检司案子刚结，翰林诗会将近，朝中人盯着新风向，前几日帝后的礼一到，江府门前的礼车就络绎不绝了。
青唯的心思在江辞舟手里的账本上，她对留芳和驻云道：“这礼单你们记就好了，不必再报给我。”随即绕去书房另一侧，问江辞舟，“怎么样？”
江辞舟手里的账本正是何鸿云买卖夜交藤的那本。
他几日前就从药商王家拿到了，这几日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唯恐有遗漏，但无论怎么看，这本账册只能证明何鸿云授意林叩春囤药，不能证明他从洗襟台昧银子。
江辞舟将账本放下，问朝天：“镖局那边怎么说？”
“还在查。”朝天道，“跑马到陵川要些时候，早上属下去找祁铭打听，说什么还要看当年何鸿云走的是明镖还是暗镖，不一样的镖，查法也不一样。”
“明镖暗镖？”
“这我知道。”青唯道，“说白了，明镖价格低一些，光明正大地发货，运镖人可以查验货物；暗镖价格很高，运镖人也不能验货，货物一到，拿银子走人，从此封口，绝不对人提起此事。何鸿云发银子这趟镖，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暗镖。不过他这暗镖，可能还有点不一样。”
明镖暗镖是行话，行外人很少知道，但岳氏祖上草莽出生，做过各种营生，岳鱼七早年干过最正经的事就是帮人护镖，青唯拜他为师，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通晓门道。
她拿过江辞舟的笔，在桌前抹平一张纸，“这事儿你们该早问我啊，省得兜一个圈子。”她在纸上写下一个“京”字，一个“徐”字，“你看，当初买木料的银子，是由京里拨去陵川的，共计五十万两，这是买好木料的钱，是官银。但是徐途卖的是次等木料，他的木料可能只值一半价钱，所以他拿到五十万两，刨开盈利，把余下的二十万两给何鸿云，这是不是就等于帮何鸿云洗过一回银子了？”
朝天道：“这我们都知道啊。”
“不止呢。”青唯道，“只洗过一回的银子，太好查了，所以有的暗镖，还帮人做洗钱的生意。就是匀出的这二十万两，拿去别的买卖里搅合一通，等彻底干净了，才到镖局里装箱。暗镖通常都是些不干净的勾当，帮忙洗钱的和发镖的一般是同一人，就是为了东窗事发方便封口。
“何鸿云这趟镖，肯定是暗镖，洗襟台这事儿这么大，当年的发镖人早就被灭口了。你们要想查出点什么，不能找镖局——”
“要去查那笔洗钱的买卖。”江辞舟听明白她的话，拿过她手中的笔，在纸上又写下一个“何”字，在“徐”与“何”之间连上一条线，将笔一搁，指尖点了点这条线，“得找找这里头有什么。”
青唯道：“对。”
朝天感慨道：“少夫人懂得真多。”
江辞舟十指相抵，注视着纸上的线：“五年前的买卖，不好查啊。”
“是不好查。”青唯往江辞舟桌的沿上一坐，“不过天网恢恢么，只要做了，一定会留下痕迹，不说别的，何鸿云肯定清楚他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勾当。”
“少夫人。”
青唯与江辞舟这边说完，那头驻云唤道。
青唯跃下桌沿，：“怎么？”
驻云打开两只礼箱，将里头的物件儿一样一样取出来，“别的礼少夫人可以不放在心上，这两份是官家与皇后赏赐的，少夫人可一定记好了。今夜翰林诗会，少夫人是女眷，要跟皇后与诸位夫人另坐一席的。”
青唯怔了怔：“那些女眷，我一个都不认识，到时候席次在哪儿都找不着。”
留芳笑道：“少夫人不必担忧，少夫人到了曲池苑，自有宫婢相迎引路。”
驻云说是，“奴婢帮少夫人打听过了，翰林诗会相邀的都是朝廷年轻一辈的官员与士子，家眷并不多，少夫人吃完席，如果觉得待不惯，是可以跟皇后先请辞去的。”
青唯仍觉得不好，说到底，她肯跟着江辞舟去诗会，是因为在诗会上，她能够见到何鸿云。但是要把她的席次分开，跟女眷们打交道，她既非出生名门，礼数举止也不够端正，只怕要闹笑话。
江辞舟看青唯一眼，对德荣道：“把宫里送来的赴宴名录拿给她看。”
德荣应是，不一会儿取了名录来，青唯一一看过，赴宴的女眷果然不多，宫里只有一个中宫，余下七八人，大都是官员士人之妻，青唯指着最末一行，问驻云，“这怎么有个单独列出来的？”
最末一行写着两个字“佘氏”。
驻云一看这两个字，愣了愣，先看了江辞舟一眼，尔后笑说：“少夫人有所不知，这位佘氏是皇后的远房表姐，兵部尚书家嫡出千金，眼下已二十有三，早年她因为心气高，一心想要嫁给——”
一语未尽，那头江辞舟忽然将笔搁下。
驻云顿了顿，“总之后来是耽搁了，眼下她年纪大了，家中正在为她和刑部高家的二少爷说亲，听说高家已下了聘，今夜来，算是跟高二少爷一块儿来的。”
青唯听了这话，倒是没怎么在意驻云没说完的后半句。
刑部高家的二少爷，还有哪户高家？
青唯愣道：“高子瑜要娶这个佘氏了？”

第53章
青唯这话问完，驻云和留芳对视一眼，这才忆起少夫人初到京城是寄住在高家的。
这个高子瑜，似乎还与少夫人的表妹有些牵扯。
“佘氏年纪大了，亲事艰难，所以……媒媪就把她说给了高二少爷。”
驻云和留芳都是正经出生的宫女，平素里非常规矩，等闲不说人闲话，只因高子瑜与少夫人有瓜葛，所以多提一句。
留芳这句话虽简单，隐含的意思却不少。
佘氏系尚书府千金，嫁给高子瑜算是下嫁。但是高子瑜家中还有个怀有身孕的通房，没过门就有个庶子，哪户高门贵女能忍下这口气？
佘氏纵然年纪大了，也不至于要这样委曲求全，她愿嫁给高子瑜，可能还有什么旁的原因吧。
青唯并不关心佘氏，她只是想到了崔芝芸。
嫁来江府后，她只见过芝芸两回，她一回比一回瘦，性子一回比一回沉静，再也不是那个跟着她上京，懵懂娇气的小表妹了。
驻云见青唯目色黯然，欲为她解忧，打开一只礼匣，笑说：“奴婢瞧着少夫人没有随身佩戴的玉坠，正好曲家小五爷送了一枚，羊脂玉的，少夫人看喜不喜欢，奴婢帮您打络子。”
青唯领她好意，过去一看，说：“玉坠子，我有啊，这个看着没有我的好。”
“少夫人有？”
青唯“嗯”一声，从腰囊里取出一物，当空一抛接在手里，“这枚，你家公子给我的，我挺喜欢。”
她是真的喜欢。
当时江辞舟送给她的时候，就说这枚玉坠子在大慈恩寺开过光，能保平安。
后来她被禁闭在水牢，被箭楼落下的木梁砸了脑袋，最终都是逢凶化吉。
前几日她醒来，要把这玉坠子还给他，但他不要。不要她就留着，搁在身边，病好得也快！
然而，待看清青唯手里的玉坠子，一屋子的人除了江辞舟都愣了。
殿下伤重的那一年，长公主从西域高僧手里祈来的稀世宝玉，供在大慈恩寺长明灯下三百个日夜，直到殿下从暗无天日的梦魇里走出来。
那日被江辞舟偶然当扇坠挂着，不过是担心做腰佩太引人注意罢了。
“怎么了？”青唯见屋中人神色各异，看了一眼手里的玉坠，愣道，“这枚玉当真很重要？”
她想了想，把它向江辞舟递去，“那我不能要，还给你。”
一屋子人眼观鼻，鼻观心，只有朝天立刻应：“好。”他疾步上前，生怕青唯一个不小心把玉摔了，捧了双手去接，这时，江辞舟道：“不重要，你收好就是。”
他步出书案，推窗看了眼天色，“不早了，你去换衣吧，我们该进宫了。朝天，你留下。”
留芳和驻云陪着青唯回房了，德荣低眉退出书斋，顺道还掩上了门，看都不看朝天一眼。
朝天扶刀而立，问：“公子，什么事？”
江辞舟湘妃竹扇在手，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的刀上，问：“新刀好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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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诗会设在翰林的曲池苑中，日暮一至，江辞舟就带着青唯到了，宫门口很早就有小黄门来迎，他们来得早，苑中除了几名士子，再有就是曲家的小五爷。
这些士子大都是各地的解元，送入京里准备明年的春闱，对江辞舟而言都是生面孔，倒是曲茂一见江辞舟，很快迎上来，说：“子陵，你总算来了，我都快闷死了！”
他仍穿着蓝袍衫子，有日子不见，人居然长胖了许多。
江辞舟见到他，有点诧异：“你怎么来诗会了？”
曲茂这个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当酒桌上的狐朋狗友那是一等一的投契，要让他谈诗论文，不啻对牛弹琴。他也有自知之明，上回家里要给他谋个资荫闲差，他给拒了，说自己大字识不全，不白拿朝廷俸禄，还是当个逍遥公子哥，散家中钱财就好。
“你以为我想来？”曲茂心里有气，“邹平那厮，上回在折枝居伏杀你，我不是仗义执言，帮你说了几句话么？你也知道我爹那个人，最是胆小怕事，我一回家，他就斥我强出头，瞎搅和，罚我跪了三日祠堂，又把我禁足快一个月，要不是赶上这诗会，我只怕眼下都不能出来呢！”
他说着，上下仔细打量了江辞舟一眼，关切地问：“你怎么样？”
江辞舟觉得他这话问得莫名，“我能怎么样？”
曲茂更来气了，他说：“我跟你说，你肯忍让那个章兰若，我曲茂不怵他！不就是个国舅么，还能不讲理了？你跟我说老实话，那日在折枝居，我走以后，是不是他让你去盯着拆酒舍的？他知道你在洗襟台下受过伤，根本就没安好心！我听说你被他害的大病一场，把我给气的，就差找他干仗了！但我被禁足，又出不来，半夜爬墙还给摔了，你说我今日为什么来这诗会，我就是专门来找章兰若，给你出这口恶气的！”
青唯在一旁听曲茂说话，觉得他这人义气又好笑。
江辞舟听他说完，先没答他的话，展目一望，见几名后到的女眷已被宫婢引着往曲池苑西侧去了，温声与青唯道：“想是皇后到了，你先去皇后那边。”
青唯点头：“好。”
曲茂沉浸在自己的侠肝义胆里，直到这时，才发现江辞舟身侧的青唯，见青唯被宫婢引走，他犹自困惑地问：“不是说你俩要闹和离么，眼下怎么看着恩爱？哎，我听说，前几日她病了，你日日贴身照顾，连衙门都没去，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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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尚未走到西侧的席院，忽听身后有人唤道：“青唯表妹留步。”
青唯回身一看，假山后步出一人，正是高子瑜。
身旁的宫婢甚是乖觉，立刻低眉垂手，退到十步开外去了。
青唯并不意外在这里见到高子瑜，德荣给她看过赴宴名录，她知道他会来，但她没想到他会在这里专程等她。
“表妹久日不见，近来可安好？”
“还好。”青唯道。
他二人说起来并不相熟，高子瑜无事不登三宝殿，在这里等着，必然有事相商。
青唯道：“有什么话，直说吧。”
高子瑜仍是踌躇，但青唯都开门见山了，他也不好遮掩，“是这样，家父近日为我议了一门亲，女家是……”
“是兵部尚书家的千金，我知道。”
“不错，正是兵部尚书家的。”高子瑜道，“这门亲事我原本不愿，我心中一直只有芝芸一人，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聘礼都下了，我实在推拒不了。芝芸眼下知道了这事，郁郁寡欢，这几日关在屋里，连见我都不愿。芝芸她一向最听表妹你的话，表妹你改日得闲，能不能帮我劝劝芝芸？”
青唯问：“你让我劝芝芸什么？”
高子瑜道：“我今早听母亲说，芝芸不想留在京城，想回岳州了。岳州那是什么地方？崔姨父获罪后，周遭亲邻没一个肯相帮的，人情凉薄至斯，芝芸一个弱女子，如何自处，我实在担心，还不如留在高家。”
“留在高家，你就能把她照顾得很好吗？”青唯问，这是别人的事，她本来不想多说，眼下却是忍不住，“芝芸上京，你说你心里只有她一个，可你还是任惜霜大了肚子；芝芸为你悔了婚约，你说你心里只有她一个，可你任她留在高家，什么名分都不给她；眼下你里边一个通房怀着身孕，外边一个即将进门的高门正妻，你还是说你心里只有她一个。你让我劝她，我劝她什么？劝她说你心里只有她一个么？你说岳州人情凉薄，但那些人，亲则亲，疏则疏，明明白白都在丈量之间，哪里赶得上你凉薄？”
“青唯表妹，你这话实在是误会我了。”高子瑜听青唯说完，急着道，“其实这个佘氏心中本也没有我，她早已心有……”
青唯却懒得听他解释，看向候在不远处的宫婢，径自道：“带路！”

第54章
女眷的席摆在西侧的竹影榭中，与曲池苑隔水相望。水榭四面垂着珠纱帘，并不避风，因而每一座下都搁着暖炉。
青唯到了竹影榭，身侧的小宫婢就退下了，栈桥边迎候的大宫女上来见礼，说：“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芷薇，虞侯夫人且随奴婢来。”
竹影榭中，皇后早也到了，席上另还坐了几名女眷，听是青唯进来，纷纷移目望来。
青唯在芷薇的指引下，向章元嘉拜下。
章元嘉温声道：“虞侯夫人不必多礼，今日翰林诗会，本宫能与诸位在此小聚，实在难得，夫人只当是自家吃席，不要拘束。”
青唯听她声音柔和，不由抬目看她。
章元嘉与青唯想象中的皇后不太一样，她非常年轻，端庄柔美，若不是身穿中宫袆衣，还当是哪家未出阁的姑娘。
章元嘉又问：“听闻虞侯夫人此前病了，眼下已康泰了么？”
“已好多了。”青唯道，想起留芳和驻云教她的，说“近日收到娘娘的礼，多谢娘娘厚爱。”
章元嘉笑了笑。
今次赴会的多是朝中的后起之秀，品阶大都不高，青唯是三品虞侯夫人，座次就设在章元嘉的左下首，刚落座，只听外头有人来报：“娘娘，佘家大姑娘到了。”
一众女眷原本还在畅谈，听是佘氏到了，齐齐息声，朝水榭外望去。
青唯循着她们的目光朝往看，见到来人，不由一愣。
翰林诗会于她们这些女眷而言并非正经宫宴，可到底皇后在，便是像青唯这样不喜盛装的，也披裘着裳，戴环佩钗，没成想这个佘氏竟一身素服就到了诗会，云鬓上除了一根白玉簪，什么佩饰也无。
她生得细眉长眼，神情十分孤冷，进到竹影榭，规规矩矩地朝章元嘉伏地拜下：“皇后。”
这是个大礼。
青唯听德荣提过，佘氏是兵部尚书的千金，似乎还是皇后的表姐，照理今日这种场合，她不必如此行礼的。
堂上其他妇人亦是神色各异，章元嘉道：“表姐不必多礼，起身吧。”说着，温声又道，“冬夜寒凉，表姐穿得太单薄，芷薇，去把本宫的裘氅取来。”
“不必了。”佘氏却道，“臣女多谢娘娘美意，娘娘是知道臣女的，一年四季皆是如此着装，还望娘娘体谅臣女的执念。”
章元嘉听她这么说，神情微顿，半晌，唤来芷薇：“传人布菜吧。”
翰林诗会在曲池苑摆的是流觞席，日暮时分，酒水肴馔就顺着曲水流至了，竹影榭这里设的却是正经筵席，要等皇后传令才开席。
在座的臣妇大都是名门贵女出身，席间清谈除了绣工花样，便是诗文名画，绣工青唯一窍不通，诗文画技从前温阡倒是教过她，但她不感兴趣，便也与她们说不到一块儿去，倒是章元嘉柔声问青唯，“本宫听太后说，虞侯夫人并不是京里人，今次嫁给虞侯，实则是头一回上京？”
青唯放下玉箸回话：“娘娘说得不错，臣妇的父亲是工匠，小时候臣妇随他去过许多地方，唯独没来过京里。”
章元嘉笑着道：“虞侯夫人去过的地方多，见识广博，实在叫本宫羡慕。”
下头又有宫婢上来布菜，佘氏掀开盅盖一看，见是鲙鱼羹，不禁蹙了眉，她唤来一名宫婢，冷声道：“帮我把荤腥与酒水都撤了吧。”
话音落，在坐几名妇人的目光均是异样起来。
邻座一名穿着紫襦的年轻妇人不由劝道：“佘姐姐这又是何必，姐姐吃斋五年，也算是尽了心意。”
“是啊。”另一名妇人附和道，“殿下他吉人自有天相，听闻姐姐与高家二少爷的亲事已定，喜事当前，何必耽于过往？”
这两名女眷说来都是出于好心，也许是她们的话太直，佘氏听后，竟觉不快。
她握着玉箸的手微微收紧，别过脸来：“我的事，与你们何干？”
筵上一时尴尬，青唯适才听得“殿下”二字，怔了怔，正有所悟，这时，一名小黄门匆匆自曲池苑那头赶来：“娘娘不好了，曲家的小五爷和小章大人起了冲突，闹起来了！”
章元嘉一愣：“为何竟起了冲突？”
“回娘娘的话，前一阵江虞侯病过一场，曲家小五爷执意称是小章大人害的，要找小章大人说理，他吃了酒，人不清醒，被小章大人几句堵了回去，就动了手，高家的二少爷要劝，不慎受了伤，眼下人分成两拨，吵得厉害，江虞侯、张二公子想拦，根本拦不住，官家也还没到，娘娘快过去看看吧！”
章庭正是章元嘉的亲兄长，章元嘉听了这话，倏然起身，径自便朝曲池苑那头去了。
青唯目力好，耳力也好，跟着章元嘉，还没到曲池苑，老远就见小桥另一头乱哄哄的，人的确分成了两拨，周围有劝架的，有看戏的，章庭的襟口已经被扯开了，他强压着恼怒，指着曲茂道：“曲停岚，我告诉你，今日是官家的诗会，我不和你计较，倘你再这么胡搅蛮缠，明日我上书一封，将你行止不端告到御前去！”
“我行止不端，好过你背后玩阴的！怎么，一个大理寺少卿金贵得很了，那酒舍你拆不得，非要指着子陵去拆！往人的伤口上撒盐挺在行啊你？”曲茂说着，又要挽袖子，“都起开，我曲五爷别的不会，就会教训他这样的阴损竖子！”
“你——”他话说得太难听，章庭勃然而怒。
“不过一个撒酒疯的败家子，小章大人何必跟他置气？”身旁有人拉住章庭，劝道。
“说得是，小章大人要是理会他，那才是拉低了自己身份。”
章庭于是冷哼一声，负手道：“曲停岚，你要在这与我分说道理，我便与你仔细分说分说。今秋八月，你在通合赌坊欠下三百两赌钱，赌坊掌柜得罪不起你父亲，托人告到我这里来，这事儿你解决了么？上个月，你瞧上了明月楼的画栋姑娘，许诺老鸨五百两银子买她一夜，老鸨得了你的银票，去钱庄一兑，银票是假的。老鸨没法，先是告到京兆府，后来找到大理寺，只怕这老鸨再这么被你坑下去，都快找御史台登闻鼓了。你一个劣迹斑斑的纨绔子弟，不过是仗着你父亲的面子，才来了这翰林诗会，居然也好意思来找我的麻烦，我要是你，混到眼下这个境地，恨不能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哪敢出来抛头露面？”
曲茂被章庭这么当众揭短，一时间气血上涌，大骂道：“章兰若，你瞧不起谁！你我都是凭老子，还给你凭出体面来了？我曲停岚败家好歹败得光明正大，你靠老子当了官，非要自诩文人雅士。士子到京，你巴巴地摆席。几日前张远岫回京，你马不停蹄去接。怎么着，跟士人多打交道，就能掩饰你胸无点墨么？我还是那句话，要么，你就跟小昭王一样，别说考中进士，考个举人我都服你，要么你就跟我一样，省得面上清高，背地里尽干些龌龊事。哦，是了——”曲茂说到这里，忽然古怪一笑，“我险些忘了，你章兰若不单靠老子，你还要靠妹妹——”
章庭听了这话，再忍不住，掀开面前拦着的人，径自朝曲茂走去，两人正要扭打在一块儿，这时，只听小黄门扯着嗓子高唱，“皇后驾到——”
一众人先才的注意力都在曲茂与章庭身上，没往竹影榭这边看，眼下听是皇后到了，纷纷撒开手，朝后退去。
曲池苑顾名思义，池水弯曲围绕，此前众人为了劝架，拥簇在一块儿还不觉得什么，眼下散开，被挤在后方的难免脚下踩空。
青唯跟在章元嘉身边，她眼疾手快，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一脚滑落池塘，顺手捞了身边小黄门的拂尘，手持尘丝，尘柄在他后背一推，助他站稳。
书生于是回过身来，见了青唯，他稍稍一怔，合袖拜下：“多谢夫人。”
青唯见了他，也有点意外。
此人穿着襕衫，眉目清朗，气度淡雅悠远，一身缭绕着的温润气泽几乎是她平生仅见，如白云出岫的晨间之雾。
这是在筵上，皇后在，诸多朝臣也在，青唯并不好出头，她摇了摇头，将拂尘扔回给小黄门，退回皇后身边了。

第55章
曲池苑一众官员士子退到小桥下，朝章元嘉行礼。
章元嘉冷声道：“本宫执掌后宫，管不得你们什么，但今夜这诗会，是官家邀你们来的。你等若要争，若要闹，自去外头辨说分明，否则坏了官家的兴致事小，坏了诗会的礼制，你等自去跟官家请罪交代。”
这话一出，章庭先一步越众而出，作揖道：“娘娘垂训得是，适才是臣等意气用事，不知轻重了。”
章庭这话，原意是息事宁人，但适才起争执的人当中，有人恼怒未消，当即就要告曲茂的状，“娘娘说得正是，今夜诗会，是官家登极后第一场诗会，臣等受邀前来，感恩戴德，诚惶诚恐，偏偏那曲停岚不知这个理！若非他先跟小章大人胡搅蛮缠，臣等何至于闹起来？他吃了酒，说不通还要动手，高大人想要拦他，竟被他打伤了，高大人好歹是京兆府的通判大人，他一介白衣打伤朝廷命官，这说得过去么？还请娘娘为此事评理！”
方才曲池苑这边乱哄哄的，青唯没瞧见高子瑜，眼下人散开了，才发现高子瑜被人掺着，捂着鼻子就立在章庭身后，他鼻头的血刚止，脸上也有淤青。
曲茂被告了这么一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今日来，就是为了找章庭的麻烦，但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他做事本来就冲动，加之吃了酒，又被章兰若当众揭短，一时间气血上涌，冒犯的话冲口而出，行径也不怎么受控。打了高子瑜没什么，要命的是他似乎连带着骂了皇后。眼下清醒过来，心里虽然懊悔，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往回找补已经来不及，不如破罐子破摔，还能占个直言不讳的理儿。
曲茂道：“翰林诗会是怎么来的？当年沧浪江士子死谏投江，先帝感怀于心，于小雪之日敦促翰林筹办诗会，就是为了鼓励年轻文士畅所欲言，有什么说什么！我打高子瑜怎么了？我打的就是他！他那点破事儿，还当谁不知道么？早年信誓旦旦说要娶他表妹，眼下表妹家获罪，一个弱女子，千里迢迢来投奔他，他担心影响仕途，出尔反尔，又不愿娶了！把人晾在一旁，这头一个通房大了肚子，那头更好，攀上兵部尚书的千金了！我曲停岚再怎么荒唐，最多也就败家散财，好过这种背信弃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梗着脖子：“娘娘，今夜草民吃了酒，做事冲动，有些话没过脑子，可能冒犯了，娘娘要罚，草民便认，绝不会有半句怨言，但娘娘要让草民跟高子瑜道歉，对不住，草民做不到，草民虽为一介白衣，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人！”
曲茂这一番话说完，给了自己十足的台阶下，倒是把章元嘉几人给架住了。高子瑜被他说得颜面扫地，佘氏刚与高子瑜定了亲，眼下紧捏着手绢，目色羞愤难当，脸上是一点血色也无了。
这时，江辞舟道：“娘娘，停岚找小章大人论理，是为了臣。日前臣病过一场，他以为是拆卸酒舍之故，所以与小章大人起了争端。他意气用事，这是不对，但起论初衷，却没什么可指摘的。今夜是翰林诗会，若为此等小事扰了诸位兴致，岂非本末倒置？不如待事后，臣与停岚一起向官家请罪，娘娘看可行否？”
章元嘉听后，深以为是，正颔首，只听曲池苑口的小黄门唱道：“官家驾到——”
或许是为了诗会，赵疏没有着冕，一身绀青云纹常服配着龙纹白玉佩，乍一看去，几乎不像皇帝，像个贵公子。
他今日身边只跟着墩子一人，信步走来，见众人聚在一处，问：“何事？”
章元嘉与他福了福身：“回官家，适才几位士子因见解不和，起了争端，眼下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
赵疏颔首，他的目光在受伤的高子瑜身上掠过，没多作停留，声音十分温和：“能化解是好事，既然如此，你带着诸位臣眷先回竹影榭吧。”
章元嘉应是，带着人欲走，然而佘氏竟不动。
青唯看佘氏一眼，她似乎还沉浸在适才曲茂的羞辱里，脸色煞白，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双唇几乎崩成了一条线。
章元嘉直觉不好，低声唤了句：“表姐。”
佘氏恍若未闻，她看着嘉宁帝，刹那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迈前几步，在嘉宁帝身前跪下：“官家。”
“官家，臣女尝闻，翰林诗会，无论士子白衣，官员百姓，皆可畅所欲言，有疑答疑，有惑解惑。臣女心中有一惑，困扰多时，不知官家可否赐臣女一解？”
赵疏看着她，“你且说来。”
“臣女近来听到一个传闻。”佘氏垂着眸，抿了抿唇，“说是小昭王殿下早也病愈，眼下已康泰无恙，臣女想问官家，这则传闻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殿下他为何至今不曾露面？”
这话一出，在场诸人神色各异。青唯心中微微一沉，目光不由落在佘氏身上的素衣上。
赵疏没吭声。
佘氏继而拜下：“官家，当年家父为殿下所救，臣女一直感念在心。洗襟台坍塌，殿下遇劫，臣女报恩无门，多年来难以释怀。而今臣女家中强为臣女与高府的二少爷定亲，臣女心中不愿，但也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臣女反抗。臣女自知声名狼藉，并不求什么好的归宿，唯这一个心愿，还望官家成全！”
当年佘父没有做上尚书前，遇到一桩案子，辩说无门，佘氏是个烈脾气，情急之下，写了血书，等在宫门口，拦了小昭王的轿子。
那是个雨天，小昭王落轿，撑伞立在雨里，看过佘氏的血书，说：“好，我帮你转呈给舅父。”
这事对小昭王来说就是个举手之劳，佘氏却记在心里。
事后佘父平冤，佘氏一家登公主府致谢，便捎上了佘氏的庚帖。
庚帖长公主没有收，那年小昭王才十七，即将启程去洗襟台督工，长公主以一句：“容与年纪尚轻，且等他回来，问过他的心意。”婉拒了佘氏。
佘氏听出了这话的辞拒之意，仍旧执意等小昭王回来，直到等来洗襟台坍塌的噩耗。
赵疏看着佘氏，沉默许久，说道：“当年洗襟台塌，表兄伤重，你为他素衣斋戒，祈福五年，再大的恩情，已算是还清了。他今日若是没醒，那只能是天道不公，医术有失，绝非福泽不至；反之，他今日若是病愈，上天有道，庇佑苍生，那只能是人心殊途了。”
赵疏这话说得委婉，佘氏却听得明白。
小昭王醒来与否，病愈与否，都与她无关。
嘉宁帝与小昭王最是亲近，他的意思，便该是小昭王的意思了。
佘氏的目色黯然下来，她朝赵疏拜下：“多谢官家，臣女明白了。扰了诸位的兴致，臣女在这跟诸位赔不是了。”她行完大礼，又起身，朝章元嘉福了福身：“娘娘，臣女今日不该来。”
她请辞离去，章元嘉自也不拦她，唤来一名宫婢为她引路，由着她往曲池苑外去了。
青唯看着佘氏的背影，目光不由地移向不远处的江辞舟。
江辞舟就立在人群当中，他似乎并没有在意刚才发生了什么，唇角带笑，正低声与身旁一人说着话。
月色洒银一般，混在灯色里，流泻在他的身遭，将他的身姿衬得无暇，似乎那张掩藏在面具下，传闻中被火燎着的脸，也该无暇。
青唯想起来，那张脸本就无暇。
曲池苑的诗会章程繁复，听说席到一半，还要听士子畅谈策论。青唯跟章元嘉回到竹影榭，吃完席，想起留芳说过可以提前与皇后请辞，起身说要先走。
章元嘉并不留她，温声道：“虞侯夫人大病初愈，是该早些回府。夫人病好后，若觉得烦闷，不拘着时辰日子，进宫来与本宫说话就是。”
青唯谢过她的好意，由宫婢引着，到了曲池苑外，只见墩子迎上来道：“虞侯夫人要走了？”
青唯称是。
墩子于是扫了扫拂尘，任引路的小宫婢退下，自行领着青唯往宫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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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池苑离曹昆德歇脚的东舍很近，拐过两条甬道就到。
墩子引着青唯出了苑，来到寂无人的甬道里，这才低声问：“姑娘的病可大好了？”
“好多了。”
“日前公公听闻姑娘病了，十分担忧，几日不能睡好，那日姑娘一醒，公公听闻姑娘去了玄鹰司，立刻借口过去探望。姑娘今日进宫也好，让公公仔细瞧一眼，他好放心。”
墩子说着，见东院到了，上前叩了叩门，“公公，姑娘到了。”
门被推开，曹昆德一见青唯，声音仍是细沉悠缓，“可怜见儿的，瘦了这么多。”他指着一旁的椅凳，“站着做什么，快坐吧。”
青唯谢过，自去椅凳上坐下。曹昆德细细打量着她，片刻，笑道，“瘦是瘦了些，气色瞧着倒好，这个江府，倒是不曾亏待你。”
青唯道：“是，江家上下把我照顾得很好。”
“可不？”曹昆德道，“咱家在宫里都听说了，什么名贵的药材都紧着你用，连宫里的太医都给你请了去。你可知道给你看病的吴医官，医术高明得很，他在宫里，只看疑难杂症，当年洗襟台下受伤的小昭王，就是他医治的。”
“义父。”青唯唤了曹昆德一声。
她垂着眸，心中非常犹豫，“当年洗襟台下，小昭王他，伤得重吗？”
“重？”曹昆德似乎意外，“你这话问的，陷在那楼台下，哪有伤得不重的？都是九死一生，能活下来，便是撞大运。不过要说身上的伤，小昭王不算最重的，他真正伤的地方，”曹昆德抬起一手，抚住胸口，“在这儿呢。”
曹昆德盯着青唯，语气悠悠的，“怎么问起他？”
青唯仍垂着眸：“没什么，只是方才在宴上，听佘氏提起他，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人，所以问一句。”
“原来是这样。”曹昆德道，随即一笑，“说起这个小昭王，你该是见过他的。当年你父亲回去为你母亲守丧，不就是他亲自到辰阳，请你父亲出山的么？你对他可有印象？”

第56章
“没什么印象了。”
青唯沉默许久，说道。
曹昆德笑道：“你适才提的那个佘氏，对小昭王倒是难得的一往情深，不过这不稀奇，当年上京城中，想嫁小昭王的，可不止她一个。咱家记得小昭王十五岁那年，跟着长公主去大慈恩寺诵经，寺中新到的主持见了他，只觉清恣如玉，恍如天人，还当是观音大士莲花座畔的侍立童子现了形，闹了一场笑话。多么难得的一个人物，可惜……”曹昆德扫青唯一眼，“你竟对他没印象。”
青唯没吭声。
曹昆德见她不愿接这话头，改了口，问道：“宁州瘟疫的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青唯起身，拱手禀道：“回义父的话，已快水落石出了。”
她顿了一下，思及此前江辞舟主动把扶夏的线索告诉她，就是为了让她交差，便也不瞒着曹昆德，“当年林叩春屯药，是何鸿云授意的。何鸿云从五户药商手里收购夜交藤，东窗事发后，他为防消息走漏，灭了林叩春的口，又杀了一家药商以儆效尤。他从余下四户里各挑了一个人质软禁起来，祝宁庄的扶夏馆，就是他关人质的地方。后来事情败露，他把人质转移到阳坡校场，诛杀灭口，好在天网恢恢，四个人质中，我们救下来了一个。这个人质手里有本账本，似乎可以证明何鸿云囤药的恶行，不过瘟疫案明面上还是由玄鹰司追查，我是暗中跟的，至于玄鹰司眼下为何隐而不发，我就不知道了。”
她隐去了账本与洗襟台的关联，这条线索事关重大，她不知该不该告诉曹昆德。
然而曹昆德盯着她，径自就道：“那账册上，用来囤药的银子，是当年何家从洗襟台昧下的吧？”
“你不必瞒着咱家。”曹昆德悠然道，“咱家让你查瘟疫案，就是为了洗襟台。咱家也知道，如果这案子不是跟洗襟台有瓜葛，你不会这么卖力。”
青唯抿了抿唇，解释道：“青唯不是瞒着义父，只因这银子由来不明，我也没找到实证，不敢贸贸然揣测。”
她心中疑窦丛生，只道是此事机密，曹昆德为何会知道何家从洗襟台昧银子？
她这么想，就这么问了，“这事义父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的？
曹昆德笑了笑。
原本也不知道，但他在宫中这么多年，瞧不清旁人，难不成还瞧不清赵疏么？嘉宁帝跟昭化帝一样，心中最大的结就是这个洗襟台。他韬光养晦了这么久，除了复用玄鹰司，就是任命小昭王为虞侯，能劳动小昭王查的案子，怎么可能与洗襟台无关？
自然曹昆德还有别的门路，但他何须与她多提。
曹昆德对青唯道：“江辞舟将这案子隐下不发是对的。区区一个瘟疫案，哪能制得住何鸿云？就说此前折枝居，阳坡校场，闹得这么大，罪名不都一股脑儿让巡检司担了么？这是何家的本事，当年先帝病危，要靠何拾青辅政，眼下就得自食这个恶果。你不在朝堂，所以你没感觉，但你这个官人肯定知道，要是这会儿拿瘟疫案去治何鸿云，何鸿云退一步，认个错，缓个小半年，这事儿就跟落入海中的石子儿，一点声响都听不到了。除非找到它与洗襟台的关联。”
青唯也以为然。
且眼下江辞舟正是这么做的，何鸿云买药的银子通过一趟暗镖运来京城，只有查到这趟暗镖是怎么洗的钱，才能真正治何鸿云的罪。
曹昆德不疾不徐道：“要查银子的由来，太难了，五年过去，当初那些洗银子的人，谁知道活的死的？咱家呢，有个更快的法子。”
青唯一愣：“义父有办法？”
曹昆德含笑点了一下头，“过来，咱家教你。”
青唯依言凑得更近了些，曹昆德于是以手掩唇，低语了几句。
青唯听着听着，脸色随即一变，她退后几步，拱手道：“义父，此事不可行，那些药商都是无辜之人。”
“不将事情闹得沸反盈天，何家哪这么好动？”曹昆德道，为青唯指点迷津，“欲成大事者，心得狠呐。”
他端详着青唯的神色，见她垂眸不语，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坠子，竟似有点意外：“你这坠子哪儿来的？成色这样好，从前怎么不见你佩戴过？”
青唯没提江辞舟，只说：“记不清了，应该是这回受伤，别人送的。”
曹昆德道：“拿得出此等好玉，那该是个身份极尊极贵的人吧。”
-
青唯不便在东舍多留，与曹昆德一席话叙完，很快辞去。
青唯一走，墩子掩上门，问：“公公适才为何不告诉姑娘，那江家小爷正是小昭王？”
屋中灯色发昏，曹昆德一张脸上的笑意已尽褪了，他垂着眼，目光浑浊又苍老，慢悠悠掀开桌上的楠木匣子，“你以为她不知道？她不傻，凡事一点即通，否则她一个温氏女，怎么能安稳地活过这么多年？那都是她的本事。今夜佘氏在筵上质问小昭王是否病愈，你当她瞧不出来这是谁设的局呢？她早瞧出来了，否则今夜她不会到我这来。”
小昭王的病情，这在禁中一直是秘密。就算折枝居拆毁后，朝中极少数人猜到了江辞舟的身份，因为尚不确定，并没有对外言说。
眼下秘密尚未流传开，佘氏一个闺中女忽然听闻小昭王病愈了，这不蹊跷么？
青唯正是觉察到这点蹊跷，才到了曹昆德这里。
“她知道这是何鸿云干的，却不知道何鸿云的目的，想到咱家这儿来试探究竟。可是咱家呢，”曹昆德捞起匣子里的糕石，剃了些碎末在金碟子里，“别的事可以帮她，只这一桩，要任她落在这江海里才好。”
小昭王想要起势，利用姻亲是最快的法子。佘氏是兵部尚书的千金，佘谷鸣一直记着当年小昭王的相救之恩，如果江辞舟能在此刻认下身份，拦下佘氏与高子瑜的亲事，并且迎娶佘氏，假以时日以他的才智，必把兵部大权统揽在怀。
但他没有这么做，这说明什么？
说明至少在谢容与心中，他和温青唯，并不是假夫妻。
墩子道：“既然如此，何鸿云追查姑娘的身份，公公何必帮她隐下，将麻烦扔给小昭王不是更好？”
曹昆德冷笑一声，“咱家当年费这么大工夫保下她，岂是为了一时痛快？饵扔进江海里，是为了引大鱼上钩，不是什么虾蟹咱家都能瞧得上眼的。”糕末被小炉熏得灼热，散发出阵阵青烟，曹昆德捉住细竹管一吸，缓缓闭上眼，“你且去吧，何鸿云没来，官家在诗会上呆不长久，你还得伺候呢。”
-
青唯从东舍出来，到了宫门口，还没寻到自家马车，身后便传来一声：“去哪儿了？”
她回身一看，江辞舟正立在不远处，身旁德荣提着风灯。
“跟皇后请辞，在竹影榭西面的林子里迷路了。”青唯道，跟着江辞舟步至马车前，又问，“你怎么这么早就离席了？”
江辞舟没答，挑帘上了马车，伸出手将青唯拉上来，将备好的汤婆子递给她暖手，等到马车辘辘行起来，才说：“何鸿云没来，诗会的意义不大，就先离席了。”
他似乎有点累，靠在车壁上养神。
佘氏在诗会上询问嘉宁帝的那一席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自然有好事者来询问江辞舟小昭王的病情。
青唯想起曹昆德的话：说起这个小昭王，当年就是他请你父亲出山的，你对他可有印象？
玉坠子握在掌心温润沁凉，要说当真没印象么？
也不是。
她记得离家那日，她在山间看到过一个异常好看的少年，清恣如霜，像这玉一样。只是模样记不清了。
江辞舟不是江辞舟，青唯嫁去江府后几日后就知道了。
她从前并不关心他是谁，所以不曾多想。
那日他唤她小野，面具半摘，眉眼之间惊鸿初现，却由不得她不往深处想。
车室里烛灯昏昏，马车颠簸了半路，江辞舟养好神，睁开眼，入目的就是青唯一双灼亮的眸子，“看着我做什么？”
青唯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官人从前跟小昭王很熟悉么？”
江辞舟语气如常：“怎么提起这个？”
“今日在筵上，佘氏说，小昭王的病已好了。病既好了，不见佘氏，难道连外人也不见？”青唯道，“无端好奇，所以问问。”

第57章
“无端好奇？”江辞舟重复着这四个字，倚着车壁，“凡事有因就有果，哪来无端？”
他问：“娘子与小昭王有渊源？”
青唯看着江辞舟，心想，他都知道她是温小野了。
“是有一点。”
然而江辞舟听了这话，竟是不吭声了。
他似乎又在养神，车室太昏沉，他带着面具，她连他的目色都看不清。
很快到了江府，江辞舟挑开帘子，拉着青唯下了马车。
这几日天寒，青唯刚病愈，江辞舟担心她受凉，命人在浴房里添了只浴桶。他二人夜间惯常不让人伺候，回到屋中，炉子已将室内熏得如暖春一般，两桶沐浴的水也备好了。
青唯站在妆奁前解发饰。她今夜的发饰看似简单，实则十分繁复，留芳为了帮她掩饰左眼的斑纹，在额前挽了小髻。青唯解不好，到后来几乎是胡乱拉扯一通。
江辞舟看她这样，觉得好笑，说：“过来，我帮你。”
青唯点了点头，抱着妆奁在桌前坐下。江辞舟立在她身后，帮她将髻中的发针一支一支摘出来。其实要解这发饰并不困难，只是需要点耐心，青唯对她这一头长发惯来没有耐心，如非必要，平日里只草草梳一个马尾。
可她的头发竟这样多。
可能这世上的事便是如此，越是无心插柳，越能碧树成荫。
江辞舟握着青唯的发，问道：“你和小昭王，有什么渊源？”
青唯在铜镜中看着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疏散下来，说：“一面之缘。”
“何时见过？”
“……好几年前吧。”
江辞舟“嗯”一声，“那你如今见了他，能认得他吗？”
青唯仔细想了想，记忆中只残存一抹青山中的玉影，要说模样，实在记不清了。
青唯如实道：“不认得。”
他就知道。
江辞舟解开青唯的发，“去沐浴吧，仔细一会儿水凉了。”
两只浴桶下都支了铜板，底下还熏着暖炉，浴水分明热气腾腾的，哪这么容易凉？他分明是为了打发她。
他瞧出她的心思，明摆着不愿意多提。
青唯应了一声，径自去了浴房，他不愿提，她也不能硬问，本来可以揭他的面具看看，但上回揭了一半，心中便觉得不自在，眼下要再揭，竟有点束手束脚了。青唯左思右想，忽然忆起曹昆德说，“陷在那楼台下，哪有伤得不重的”。
是了，倘不揭面具，看看身上是否有伤也是可行的。
青唯沐浴完，很快出来，江辞舟正要去浴房，这时，青唯唤道：“官人。”
江辞舟“嗯”一声。
青唯道：“官人，我伺候你沐浴吧。”
江辞舟动作顿了顿，回过头来：“你要做什么？”
上回为了夜探祝宁庄，她也说过要伺候他沐浴，但青唯今日的语气，明显与上回的虚情假意不一样。
江辞舟的外衫解到一半，撤开手：“那你过来。”
-
浴房比屋中还要热些，四下都氤氲着水汽，青唯只着中衣，半干的发就披散在肩头，她镇定自若地为江辞舟取下腰封，宽去外衣，指尖刚触及他的内衫，忽然闻到一股酒香。
今夜翰林诗会，他在筵上吃了点酒，这很正常。
青唯记得刚嫁来江府时，他也是日日喝得酩酊，身上的酒气终日不曾消散。
要让酗酒的人戒酒，其实是很难的，但江辞舟这酒，几乎是说不嗜就不嗜了，就连今夜，他也只是浅酌了几口，身上的酒味非常淡，融在他周身原有的清冽里，像霜雪一般。
这样隐约的，几乎带着克制的酒气，让青唯忽然觉得不自在。
她适才说要伺候他沐浴，根本就没多想，眼下才发觉自己真是糊涂。
哪怕他身上有伤，又能说明什么呢？
小昭王在洗襟台下受过伤，江辞舟就不曾受过吗？那么多人受过伤，她褪下他的衣衫，又能辨明什么？
浴房里静得落针可闻，江辞舟一直没吭声，他低眉看着青唯，她的手就停在他襟前的内扣。浴房很热，所以她穿得单薄，青丝也没擦干，几缕鬓发粘在颊边。透过氤氲的水雾，他从她的目色里，看出她辗转的心思。
江辞舟于是握住青唯的手，从自己的襟口撤开，“不会伺候沐浴，伺候出浴会么？”
他顺手从木架上取下一块布巾，罩在青唯肩头，“去外头等着。”
青唯“嗯”一声，转身就走。
江辞舟也没让青唯伺候出浴，他从浴房出来，中衣已经穿好了，青唯擦干了头发，早已歇在榻上，见他掀开纱帐进来，又闻到很淡的酒气。
房中留着一盏灯，阑珊的灯色泼洒进帐中，虚无且朦胧。
青唯一点不困，她这几日休息得很好，待江辞舟在身边躺实了，呼吸平稳均匀，她转过身，在昏暗里看着他的侧影。
她有点后悔，说来说去该怪德荣，若不是那日他进屋打扰，她一鼓作气就把江辞舟的面具揭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这么裹足不前，实在不像平日的她。
青唯悄无声息地撑起身，凑近了些，见江辞舟似乎已睡沉了，心中又道，不就是揭个面具么，认个身份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青唯的手刚伸到半空，忽然就被江辞舟握住了。
他睁开眼，蓦地翻身撑在她上方，语气几乎是不耐：“你到底要做什么？”
青唯：“嗯？”
江辞舟紧盯着她。
这一夜，从坐上回府的马车起，她就开始意图不轨，适才躺在他身边，像只屏息凝神、蓄势待发的猫一样，这让他怎么睡？受不了。
“要揭面具还是脱我衣裳？”江辞舟道，“选一个。”
青唯也看着他：“你选。”
江辞舟沉默须臾，一手撑在她身侧，抬起一手，径自扶上自己的襟口，扯开一枚内扣。他身上的酒气明明很淡，眼下忽然萦绕过来，泼霜撒雪一般，青唯却觉得这酒气是热的。
青唯觉得这不对劲，究竟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她一下子有点乱，见江辞舟襟前三枚内扣全解，锁骨乍然间袒露眼前，她蓦地想起自己早先嫁过来，是打算寻到簪子的线索就立刻离开的。
她怎么留下了呢？
还跟这个人夜里同榻了这么久呢？
青唯十九年来，脑子从没有这么糊涂过，见江辞舟衣衫已要褪下，她想也不想便坐起身，拽住他的手：“还是算了。”
江辞舟注视着她，“真算了？”
“真算了。”
江辞舟问：“为什么？”
青唯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了想，“眼下这个时机不对，改日咱们另挑时候。”
江辞舟沉默不言地看了她许久，随后躺下，语气居然有点凉：“还要择吉时。”
青唯的话就是信口糊弄的，被他这么一说，反倒像成亲要挑好日子一样。
-
今夜因为佘氏筵上一问，两人都有些不自在，这么折腾一番，反倒放松了许多。
青唯默躺了一会儿，转过身，问江辞舟：“今夜何鸿云没来诗会，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江辞舟道：“你知道他为何没来么？”
“为何？”
江辞舟道：“倒不是他不想来。”
眼下几乎药商被玄鹰司守着，人质也在江辞舟手中，何鸿云巴不得能借着诗会，从江辞舟这里打探线索。
但他不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张远岫回京了。
“你还记得当年宁州瘟疫初发，朝廷起先让户部的一名郎官收购夜交藤？后来因为这郎官没有把差事办好，宁州的府官状告他，郎官就被革了职。”
青唯“嗯”一声。
江辞舟道：“说来也巧，这郎官后来去了宁州一个县城，成了一名笔帖，宁州的府官因为误判一桩案子，被下放成了当地县令，两人凑在一块儿，把当年的事一说，才知是误会了对方，他二人冰释前嫌，因此结成莫逆之交。
“此前张远岫不是在宁州试守么？他此番回京，县令便找到他，说想帮自己的好友翻案，朝廷什么责罚他都认。还辞了官，随张远岫一块儿回京。因为这县令与郎官眼下都是白衣，张远岫昨日将这案子报给了京兆府，这是瘟疫案，与何鸿云有瓜葛，所以何鸿云今夜没来，是被京兆府传去了。”
青唯道：“这不是很好？眼下我们正愁没好的契机重提瘟疫案，那张二公子把这案子一报，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重翻旧案了。”
江辞舟“嗯”一声，“不止，我夜里已派人去何府，邀何鸿云明早在京兆府一叙。”
青唯愣了愣，恍然悟道：“你要把账本的线索告诉他？”
账本这个证据重要，但是单靠这一个账本，朝廷治不了何鸿云的罪。
还是那句话，除非找到账册上的银两与洗襟台的关联。
何鸿云当年从洗襟台昧下的银子是靠暗镖运来京城的。时隔经年，线索几乎都被抹干净了，如果顺着源头一点一点查，未必能有结果，时间也不来及。
但是银子究竟怎么洗的，别人不知道，何鸿云难道也不知道么？
何鸿云得知江辞舟手里有了这么一个账本，一定会有动作。
纵虎归山，顺藤摸瓜虽然冒险，却是最快能见到成效的办法。
江辞舟道：“明早京兆府一叙，你与我同去？”
青唯眼神一亮：“好！”
江辞舟看着她，赭粉说到底还是伤肤的，自从被他见了真容，她夜里便会将斑纹卸了。躺在他身侧的女子很好看，太好看了，所以这些日子她瘦了些，又没了斑纹掩饰，他便会觉得她单薄易碎。
他也知道她没那么娇弱。
可他一想起那日她躺在自己怀里，没有声息的样子，心中便是空芜的。
江辞舟拉过被衾，仔细为她掖好，伸手很轻地抚了抚她的脑后，说：“这里还疼么？”
“不疼。”青唯道。
吴医官医术高明，她病中被人照顾得很好，醒来后就没疼过。
江辞舟“嗯”一声，声音也很轻，“睡吧。”

第58章
早上，德荣端着碗汤食，往院外走去。
刚到府门口，看到朝天一脸神伤地立在马车前，问道：“天儿，怎么了？”
朝天道：“我刀没了。”
德荣往他腰间一看，佩刀果然不见了，“刀呢？”
朝天痛心道：“老爷在后院栽了一片湘妃竹，也不知怎么，日前被砍了一根，老爷让公子查，公子懒得查，打发我去跟老爷认错，说是我得了新刀，高兴忘形，失手砍了一根。老爷听了，二话不说，把我刀扔后院枯井里去了。”
德荣眨了眨眼：“昨天公子把你留在书斋，就说这事？”
朝天点了点头。
德荣觉得他该，嘴上敷衍着安慰：“没事，公子你还不知道么？几曾亏待过你，过几天你又有新刀了。”
话虽这么说，但刀处久了，也是有感情的，不防着他神伤。
巷子外近日来了几只夜猫，冬来了，它们找不着吃的，瞧着怪可怜的，德荣发现后，每天早晚端着汤食来喂。他将汤碗搁在府门口，不一会儿，野猫就寻着味来了。德荣看它们吃完，摸了摸其中一只黑猫的脑袋，收了碗，温声说：“去吧。”
正往府里走，迎面看到江辞舟从东院过来了。
主子今早要去京兆府，德荣知道。瞧见江辞舟身侧，罩着厚氅，带着帷帽的青唯，德荣见怪不怪。左右主子自从成亲后，上哪儿都要带着少夫人，少夫人也粘着主子，两个人像是一刻都不能离分似的，德荣擦了手，很快过来，对江辞舟道：“公子，汤婆子已经给少夫人备好，搁车室里了。”
江辞舟“嗯”一声，“走吧。”
-
京兆府在城西，与江府隔着大半个上京城，到了府衙，已经快辰时了，青唯下了马车，老远瞧见京兆府尹迎着一名穿着襕衫的书生从衙里出来。
瞧这书生的身影，有点眼熟。
待他转过脸来，眉眼温润如远山之雾，青唯愣了一下，竟然是昨夜她在诗会上扶过的那个人。
初见是在夜里，眼下再看去，他倒不尽然像个书生，神情里没有书生的青涩，与京兆府的齐府尹并行，举止十分稳重。
齐府尹与书生也看到江辞舟了，两人一同揖道：“虞侯。”
江辞舟回了个礼，问书生：“张二公子到京兆府来，是为了宁州的案子？”
原来这就是张远岫。
张远岫道：“是，证人另写了供状，下官拿过来给齐大人过目。”
张远岫在宁州时，任的是地方节度推官，眼下提前结束试守，回到京里，朝廷尚没来得及给他安排差事，他近日不挂职，由老太傅带着，在翰林修书，因此朝中人见了他，便称一声张二公子。
江辞舟问：“跟张二公子回京的两位大人，住处已安排好了？”
张远岫说好了，“那主薄本就是京里人，有自己的住所。”
江辞舟颔首，待迈入衙署，张远岫又唤道：“虞侯。”
他立在衙门口的冬日清光里，目光微微落在青唯身上，很快移开，“下官回京是仓促间的决定，到京以后，听闻令夫人生病，匆匆备礼，礼不周，还望莫怪。”
江辞舟道：“张二公子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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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舟带着青唯在公堂里稍等了片刻，齐府尹送完张远岫，很快回来了。近日京兆府诸事繁杂，齐府尹也忙得焦头烂额，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他的额头就出了一层薄汗，提着袍，引着江辞舟往衙里走，“今日虞侯过来，也是为了宁州的案子吧。”
江辞舟称是，“我约了小何大人在此相见。”
“小何大人一早就到了。”齐府尹说，“下官让景泰，就是高子瑜在偏堂陪着。他是通判么，行走各个衙门到底方便些，宁州瘟疫的案子，涉及从前的朝官府官，最后不一定就是京兆府审，此前张二公子把诉状递来衙门，下官也是让高通判接的。虞侯不是在阳坡校场找到一个证人么，要有什么想知道的，尽可以问高通判，到时两边把证据一整合，一齐上报给朝廷。”
江辞舟道：“齐大人说的是，就是玄鹰司地方敏感，我想找小何大人问话，又要避嫌，只能借用贵宝地了。”
齐府尹连忙拱手：“虞侯实在客气。”
偏堂的门是敞着的，高子瑜正在里头陪何鸿云说话，他昨夜刚被曲茂打过，脸上还有淤青，见了江辞舟，想到他是芝芸的姐夫，不免有点难堪。
江辞舟要跟何鸿云叙话，高子瑜自知不便多留，说道：“下官先出去了，虞侯待会儿要过问案情，差人唤下官一声便是。”
高子瑜一走，何鸿云搁下茶盏，很快迎上前来：“子陵，别来无恙。”
他穿着浅紫常服，衬得他的眉眼有些清艳，数日不见，他身旁的扈从换了一个方脸短眉的，这人青唯知道，叫单连，她跟他交过手，是何鸿云一众扈从里，功夫最好的一个。
何鸿云对江辞舟道：“日前祝宁庄上那点摩擦，在我心里早就过去了，我担心你因此与我生了嫌隙，心中正是懊悔！玄鹰司要查庄，说到底是为了办差，我不该意气用事将你拦着的。昨夜接到你的口信，我实在高兴，一宿没怎么睡，早上竟还很精神。”
江辞舟道：“念昔这话实在言重了，公是公，私是私，何况玄鹰司后来也没查出什么，真要论过错，该我跟你赔不是。”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甚是和睦，仿佛何鸿云没有设计将青唯禁闭在水牢，江辞舟也没有去阳坡校场抢夺过人质。
何鸿云关心地问：“听说弟妹日前病了，她眼下身子可好？”
“已好多了。”江辞舟道，“言归正传，我今日约念昔到此，是有要事与你相谈。”
何鸿云比了个“请”姿，撩袍先一步在左首坐下，“子陵且快快说来。”
江辞舟道：“我日前在阳坡校场救下个人质，念昔可曾听闻？”
何鸿云点了一下头。
“五年前，宁州有一场瘟疫案，正是念昔督办的。这案子中，有个巨贾叫林叩春，他哄抬药价，耽误遏制瘟疫的时机，后来畏罪自焚。
“当年京城有几家药商出售夜交藤给林叩春，我找到的人质，就是其中一户。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质向我招供，说他手里有一本账册，正是当年囤药时，银子出库的记录。”
何鸿云吃茶的动作一顿：“子陵找到了账册？”
江辞舟道：“瘟疫案是陈年旧案，一本旧案的账册，我原也没当一回事。前日一翻，才知是不得了，这账册明明是林叩春的，可每每银子出库，上头署名的都是刘阊。京里的人，谁不知道刘阊是念昔你的人，且不止，刘阊的署名旁，还有何家的私印。”
江辞舟说到这里，语气沉然：“念昔，你与我说实话，这是怎么回事？”
何鸿云垂下眼，没回答。
江辞舟继而道：“总不至于当初屯夜交藤的银子是你出的？我粗略算了一下，要屯那些夜交藤，至少要二十万两，这么一大笔银子，林叩春这样的巨贾都难以拿出，念昔你是怎么弄到的？”
何鸿云沉默许久，问江辞舟：“那这案子，子陵眼下预备怎么办？”
“正是不知道怎么办，才来问念昔。”江辞舟道，“念昔的人品，我向来是信得过的，哪怕这案子眼下指向你，我绝不信是你做的。我原想暂且压下去，待细查过后再说，但是张远岫回京，从宁州带回了当年被冤的户部郎官，上报给了朝廷。瘟疫案眼看是要重审，我正是着急，才坏了规矩，先来问一问念昔你。”
何鸿云听了这话，将茶盏放下：“子陵你真是——你待我这样诚心，教我以后该如何报答才好！”
他倏地起身，负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长叹一声，“事到如今，子陵我也不瞒你了，我与你说实话！当初囤药材，的确是我授意林叩春干的。我那会儿初入仕，年轻气盛，听闻宁州镇上闹了瘟疫，授意林叩春囤药，一是因为我想升官，其二，也是想为国为民，做点实事。囤药的银子，我掏空家底，凑了大概五万两，全部交给了林叩春。我原本想着宁州市面上缠茎夜交藤稀缺，让林叩春早日收购了，给宁州发去，后来朝廷将这案子交给了户部的贺郎中，我以为林叩春会跟贺郎中接洽，就没管这事了。没想到这个林叩春，掉钱眼子里了，非但没把夜交藤给贺郎中，还暗自哄抬物价，高价出售。我事后得知这事，懊悔不已，只觉是自己错信了人，这才向朝廷请旨，督办此案，以便亡羊补牢。
“子陵我与你说实话，那时为了将这案子办好，我成宿睡不好觉，投进去的几万两，我一个铜板儿没要回来，正是因为于心有愧！我觉得纵然囤药的是林叩春，纵然是他与邹家勾结，牟取暴利，但这事的起因在我。这案子藏在我心中，这么多年了一直是个结，没成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眼下竟被翻出来了。翻出来了也好，真相大白，我也能得以解脱。既然如此，子陵，那你这就将你找到的证据上报朝廷吧。”

第59章
江辞舟听了何鸿云的话，思量片刻，说道：“念昔当初既然是好意，这事的过错不在你，朝廷问起来，把事情说清楚不就行了？”
何鸿云道：“你说得容易，这案子我当年没说实话，就有隐瞒之过，再者，我拿给林叩春买药的银子，是从我私库里出的，我那时极其信任林叩春，什么字据、账本都没留，朝廷如果问起银子是怎么来的，我作何解释？”
江辞舟道：“你不必急，左右这事急也急不来。当年瘟疫一发，朝廷让户部的贺郎中买药，他没买到药，被宁州的府官一纸诉状告到御前，眼下这案子重审，旨在为贺郎中平冤，并不在银子的由来上。这样，账本在我手里，我帮你压一阵，你趁这些日子，赶紧去找能证明清白的证据。”
何鸿云感慨万千：“子陵你是真心为我着想！”
这里到底是京兆府的地盘，不是说私话的好地方，两人把事情捋清楚，何鸿云便与江辞舟辞去，赶着“自证清白”去了。
高子瑜就候在公堂里，见江辞舟出来，知道他还要过问案情，把他引到自己值房，从镇纸下取出一份诉状，递给江辞舟，“当年那位宁州府官姓常，后来在宁州宿县做县令，贺郎中被革职后，不能入流，就成了他的主薄。两个人说起来都是好官，因为瘟疫案，这两年他们一起走访了被这案子波及的百姓与药商，请求他们原谅，常县令送来的诉状里，后头也附上了这些百姓的供词。”
高子瑜见江辞舟看状子看得认真，又道：“当年朝廷革贺郎中的职，本来就是为了平息民怨，他到底有没有罪，状面上其实很清楚。眼下要为贺郎中平冤，不难，只要把案情重新梳理一遍即可，只是下官听说，虞侯在阳坡校场救下的证人，手里似乎有新的线索，不知……”
高子瑜话未说完，忽听外头有衙役亟亟叩门：“高大人，您家里似乎出了点事，府上来人，说是——”
一语未尽，门被推开，一名高府厮役几乎是绊了进来：“二少爷，府上出事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高家近来乱作一团，江辞舟与青唯都有耳闻，府上的厮役这么闯进值房中，若是寻常倒也罢了，今日恰好有高官在，高子瑜神色难堪，他立着没动，斥道：“慌慌张张不成体统，什么大不了的事竟然找来衙门！”
厮役急道：“早上大夫来为小夫人诊脉，说她动了胎气，腹中胎儿有恙，后来也不知怎么，小夫人就与表姑娘吵了起来，眼下愈吵愈厉害，一个闹着要上吊自尽，一个收拾了行囊，说要搬去尼姑庵住，大娘子根本拦不住，二少爷您快回去看看吧，要是再惊动了老爷，事情可就了不得了！”
高子瑜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他不好请辞，看向江辞舟，江辞舟搁下诉状，“既然家中有要紧事，通判还是先回去看看，案子不急，择日再议也行。”
高子瑜遂点头，与江辞舟拱了拱手，疾步出了值房。
高子瑜一走，青唯径自跟了几步，她直觉此事不小，心中担心芝芸，回头与江辞舟道：“我也得去看看。”
江辞舟“嗯”一声，看她一身厮役打扮，走过来，把她身上素氅褪了，将自己的绒氅裹在她肩头，“让德荣把马卸了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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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翻身上马，疾跑了没几步，看到街口高府的马车，纵马奔过去，鞭子挑开马车的侧帘，斥说：“家里都闹成这样了，还乘什么马车？换马啊！”
说着，也不等高子瑜，亟亟扬鞭，朝高府的方向奔去。
高府果然闹得厉害，府门口居然没人守着，青唯还没下马，府中就传来惜霜的哭诉声：
“自从表姑娘住进府中，妾身何时不忍，何时不让？妾身母子二人，自知身份低微，一直委曲求全，可我自己委屈便罢了，这事关系到妾身腹中孩儿的安危，叫妾身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昨晚那晚羹汤，分明是表姑娘端给妾身的，妾身吃过后，就觉得不舒服，早上大夫来看，才知……才知那羹汤有异，许是伤到了胎儿，眼下妾身不过是问问表姑娘加害妾身的原因，要真是妾身哪里做错了，妾身日后再忍让便是，表姑娘却恶人先告状……”
“那羹汤是我要端给你的吗？”这时，崔芝芸道，她声音哽咽带着泪意，“这些日子，我哪日不是避着你走？昨晚你离那膳房只有几步，非说身子不适，让我帮你取羹汤，我若不是见你身子沉，不好走路，何须理会你！”
罗氏道：“好了，事情还没闹清楚，你何必责怪芝芸。那羹汤若是真有异，找厨子来一问便是，你是有身子的人，最忌心绪起伏！”
或许是因为惜霜腹中有子，又或许是惜霜是自幼就跟在罗氏身边的丫鬟，罗氏并不像从前那般向着崔芝芸。
惜霜道：“大娘子这话说得正是了。日前大娘子领妾身上庙宇，那庙中住持便说，妾身腹中的孩子，是个小福人儿，若仔细养大，必能助少爷平步青云，仕途亨通。我得知此事，哪一日不在精心照顾这孩子，我平日里吃的用的，都有由贴身的萍如精心准备的，昨晚那羹汤也不例外，萍如会害我么？哪只能是旁的动了这羹汤的人。”
青唯立在府外听了一阵，惜霜说到这里，她只觉得是没法忍了，刚要推门，身后高子瑜也到了，他上前一把推开府门，阔步来到堂中，将崔芝芸掩去身后，对惜霜道：“没有凭据的事，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芝芸人品如何，我最是清楚明白，她不可能害你腹中的孩子！”
罗氏一见高子瑜，愣了：“子瑜，你怎么回来了？”
高子瑜目色难堪：“你们在家中闹成这样，我不回来，难道让爹回来？”
崔芝芸瞧见高子瑜身后的青唯，黯淡的目色稍稍有了些神采，唤了声：“阿姐。”
青唯这时才将高府堂中的乱象尽收眼底，地上摊着条白绫，一旁还有踩翻的小杌子，惜霜被好几个丫鬟掺着立在左首，她有了身子，多日不见，体态丰腴了许多，衣饰也不是从前的丫鬟样子了，反是崔芝芸提着行囊，形销骨立，看上去十分憔悴。
惜霜听了高子瑜的话，抽噎着道：“少爷说什么我腹中的孩子，难道这孩子就不是少爷的么？他若有恙，少爷就一点不心疼么？再说表姑娘是主子，妾身一个下人，哪敢冤枉了她，早上大夫为妾身诊过脉，原话是妾身昨晚吃坏了身子。妾身昨日胃口不适，一整日，只吃了一碗羹汤，若不是那碗羹汤出了问题，还能是什么！”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缓下来，抬起手绢拭了拭泪：“且眼下是妾身在吵么？是妾身在胡搅蛮缠么？妾身不过是问了表姑娘几句，表姑娘便说这家容不下她，收拾了行囊要走。”
惜霜看向罗氏，倏地跪下，泪水涟涟：“大娘子，你得为妾身做主啊，妾身追到这前堂来，都是为了拦下表姑娘，少爷刚回来，不知情，还当是妾身在逼着表姑娘走！”
罗氏听了惜霜的话，只道是事实如此。
这事的确是芝芸先闹起来的，眼下不肯息事宁人的也是芝芸。
自然罗氏也知道惜霜未必安了多少好心，途中因为争执，也说气话，甚至闹过自尽，到底家丑不可外扬。
罗氏对崔芝芸道：“芝芸，算了，她一个下人，又有了身子，你何必与她斤斤计较。”
崔芝芸看着罗氏，目中尽是失望，“姨母也觉得我是在跟她计较？”
惜霜抹着眼泪，“且眼下二少爷已与兵部的千金定了亲，表姑娘这么三天两头地闹着离家出走，等真正的少夫人过了门，家宅岂有——”
她话未说完，倏地一声尖叫，青唯几步上前，捉住她手腕，将她往一旁的倚凳上一带，让她几乎是跌坐在凳子上。
青唯将她的手腕牢牢按在案几上，俯下身：“羹汤伤了你肚子是吗？”
不待惜霜回答，青唯高声道：“高子瑜！找大夫来给她诊脉！一个不行找十个，十个不行，把上京城中所有大夫都找来！只要一个能诊出毛病，我立刻让芝芸给她赔不是！”
她盯着惜霜：“要是你肚子没毛病，你现在跪下跟芝芸道歉，你敢吗！”
“你不敢。”青唯道，“因为这孩子是你在高府安身立命的根本，你不敢让他有任何闪失。那碗羹汤有无异样，你拿它做了多少文章，又或者给为你看诊的大夫塞没塞银子，你心里最清楚！你知道我妹妹早生了离家的心思，想拿这孩子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我也奉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府上的人紧着你肚子里的孩子，由着你折腾，但对不住，我妹妹不是高府的人，不伺候了！”
当初青唯住在高府，便治过惜霜一回，惜霜一直怵她。眼下看她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脸色一下惨白，泪珠断线似滑落而下，凄楚地唤了声：“二少爷……”
青唯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厌恶，松开她的手，看向崔芝芸：“愣着做什么，还想留在这，跟这样的人周旋么？”
崔芝芸含泪点了点头，追着青唯，径自往府外走去。
快到府门口，她顿住步子，唤了声：“阿姐，等等。”
崔芝芸垂着眼，快步回到廊下，摊开手里的行囊，也不知是对罗氏说，还是对高子瑜说，“当初上京，一路坎坷，身上几无长物，来到高府后，承蒙姨母与表哥照顾，这行囊里，多半是二位所赠。眼下芝芸已想明白了，既然要走，就该走得干净，二位所赠，芝芸尽数归还，收留之恩，还待来日再报。”
她从行囊里拣了一枚香囊，这枚香囊是崔弘义给她的，其余物件一概没动，随后起身，紧握着香囊，垂泪朝高子瑜与罗氏福了福身，回到青唯身边，低声说：“阿姐，走吧。”
高子瑜听崔芝芸语气决然，心一下慌了。他匆匆步至府门口，抬手拦在崔芝芸面前：“芝芸，你要去哪儿？你、你总不能跟着她去江家！”
当初要嫁去江府的本该是崔芝芸，青唯是替嫁，这事无论是江逐年还是江辞舟，都心知肚明。眼下芝芸在高府待不下去，又要跟着青唯去江府，那江家父子岂肯情愿？这叫什么话！
崔芝芸听明白高子瑜话中深意，含泪愤然看着他：“天大地大，难道还没有我的去处么？我便是寄住去尼姑庵，也好过呆在你府上！”
“你——”住去尼姑庵，难不成要剃头成姑子？高子瑜觉得自己心里是真有崔芝芸，也是真地为她着想，他拂袖道，“不行，你哪儿也不能去，你若在高府住不惯，我为你另找住处，总之……”
高子瑜话未说完，街口忽然传来粼粼车马声。
他抬目望去，只见德荣驱着一辆马车往这里赶来，后头跟着的几匹骏马上，居然是祁铭几人。
到了近前，德荣下了马车，朝青唯行礼，“少夫人，公子听闻表姑娘在高府受了委屈，少夫人要带她回家，特地让小的与祁大人来接。”
祁铭道：“是，属下几人今日休沐，听闻表姑娘要回府，不知可有行装，属下可代为搬送。”
青唯道：“她没什么行装。”带着崔芝芸下了府前石阶，步子一顿，回过头，看向高子瑜，“高大人，今日一走，来日你我恐怕再无交集了。当初承蒙收留，容我提醒你一句，上京城中的公子少爷里，家中有三妻四妾的，不止您一户，有的人外室通房齐全，也不见得闹出什么幺蛾子，怎么独独您一家这么鸡飞狗跳呢？问题究竟出在哪儿，您追本溯源，一桩一件仔细想清楚了，否则来日您的千金娘子进了门，日子只怕更不安生。”
说罢这话，青唯将崔芝芸拽上车室，落了帘，“我们走！”

第60章
夜深，书斋里点着一盏灯。
何鸿云坐在桌案前，听单连回话。
“……已经查清了，小昭王的话不假，玄鹰司此前的确从药商王家取走一本账册，正是扶夏这几年的保命符。”
何鸿云冷笑一声：“还真有这本账册。”
“是。这账册原是由林叩春昧下的，林叩春对扶夏用情至深，死前将账册的下落告诉了她。后来洗襟台事发，扶夏带着账册去找王元敞，王元敞将它藏在了自家祠堂里。如果属下记得不错，账册上，除了刘阊的署名，还盖着何家的私印，这是铁证，一旦小昭王将它递呈朝廷，囤积药材的罪名，四公子必然跑不了。属下不明白，小昭王手上已有了这样的证据，怎么都能压四公子一头，为何按下不表，还要将线索透露给四公子。”
“为何将线索透露给我？”何鸿云的语气凉凉的，“你适才不也说了，他眼下将证据呈递朝廷，只能压我一头，但他要的不止于此。他是要我伏诛，他是想要我死。”
“死”之一字出口，何鸿云的神情无波无澜，继续说道：“把线索告诉我，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他不好查买药的银子和洗襟台的关联，故意卖个破绽给我，等着我亲自去抹除证据。他的人正盯着我呢，只要我一有异动，他立刻闻风而至。”
“照四公子这么说，我们眼下按兵不动岂不最好？”
“如何按兵不动？”何鸿云反问道。
倘若银子的由来被查清楚，等着他的只有“伏诛”二字。阳坡校场的一场火烧得旺盛，似乎烧干净了他与谢容与之间的所有争端，但他心里清楚，风平浪静只是假象，暗涌已似离弦之箭，只待一声金鸣，就要振风而发。
他按兵不动，谢容与也能按兵不动么？玄鹰司的人恐怕早已奔赴在去往陵川的路上。
“查，必须查。”何鸿云道。
那趟暗镖由魏升与何忠良所发，运送了整整二十万两白银，便是五年过去，就能确保万无一失？何鸿云赌不起，任何一个疏漏被抓住，他都万劫不复。
“就从当年的暗镖查起，只要碰过这趟镖的人，但凡有活口，你知道当怎么做。”
单连拱手称是。
书斋里静了片刻，何鸿云倚在椅背上，十指相抵，忽地问：“崔青唯的身世，你查明白了吗？”
“回四公子的话，属下无能，仅仅查到崔青唯是今秋八月，城南暗牢的劫匪。至于她的身世，她背后似有大人物，属下每每查到紧要处，线索便被抹去了。”单连道，“不过属下已找到昔日尾随崔青唯上京的袁文光，他能证明崔青唯初到京城，在京兆府公堂上说了谎。只要他作证，崔青唯劫匪的罪名跑不了。”
单连说到这里，想到日前何鸿云拿佘氏试谢容与，“四公子，小昭王不愿与兵部联姻，甚至不肯在佘氏面前认下自己的身份，足以说明崔青唯在他心中是有分量的，既然如此，何不将崔青唯的罪证呈报朝廷，打乱小昭王的阵脚？”
“不急。”何鸿云悠悠说道，“我近日听说，今年夏天，朝廷在各地捕获的洗襟台嫌犯近来被押送上京了。”
今年开春，章鹤书提出重建洗襟台，得到嘉宁帝应允。朝廷为防重蹈覆辙，重启洗襟台卷宗，命钦差奔赴各地，将与案件相关的一应漏网之鱼通通抓获审查。
“薛长兴是当年洗襟台下工匠，崔青唯费这么大工夫救他，定然也是只漏网之鱼。左右这些嫌犯快到京城了，过几日等他们到了，再把证据拿出来，顺道拖几个垫背的，这样才能让谢容与内外交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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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芝芸在江府住了几日。少了惜霜搅扰，少了许多闲言碎语，她的心静了，吃睡也都安康，把气色养好了许多。
这日一早，天地间落了雪，雪很细，沾地即化，崔芝芸站在廊下，伸手去接雪，青唯路过，见她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知道她已缓过来，说道：“芝芸，你跟我来一趟。”
青唯将芝芸带到东院的花厅，掩上门，在上首坐下：“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
崔芝芸眼下十分敬重这位阿姐，见她神色肃然，立刻道：“阿姐只管问。”
“当日你离开高府，究竟是自己情愿，还是厌烦惜霜，与高子瑜赌气？”
崔芝芸听了这话，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不比阿姐，感情上到底有些优柔寡断，阿姐这话若问的是我对表哥还有没有情意，我一时间恐怕难以回答，但阿姐问我是否还想回到高府，阿姐放心，我早就想走了，眼下既已离开，绝没有想过回去。”
青唯颔首。
她遇事不会拐弯抹角，虽然知道接下来的话有些残忍，但有的利害，还是得趁早说清楚，拖久了，对谁都不好。
“既然如此，以后要怎么办，你得自己打算好。江家不是你的久留之地，可以收留你一时，不可能任你长居于此。”
其实当日青唯带崔芝芸离开高府，是打算为她另寻住处的，最后会带着她回江家，只因为江辞舟派了德荣来接。
江府上下待青唯无微不至，青唯感念在心，但她与江辞舟这一对夫妻是真是假，彼此心中都很清楚，有一天她会离开，他……应该也会离开，所以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为他增添这么一个负担。
崔芝芸听了青唯的话，只当是江家介意替嫁的事，连忙起身回道：“这一点不需阿姐说，我也明白的。阿姐出嫁那日，教过我一句话，我一直铭记在心。阿姐说，未能自立前，擅自依附于人，那人反会成为我的附骨之疽。而今我食髓知味，是再不敢凭靠他人而活了。
“不瞒阿姐，早在高家跟那佘氏提亲前，我就动了回岳州的念头。我在心中盘算过，纵然家里被查封，但爹爹的老铺子还是在的，我回去学着打理铺子，再不济也能养活自己。后来留在高家，只因为听说爹爹被押解上京了，想着再等一等，等爹爹的案子审结了，指不定能与爹爹一起回呢。”
青唯听了这话，一愣：“叔父被押解上京了？”
如果她记得不错，崔弘义被疑的罪名纵是与洗襟台有关，一点不重，为何竟会被押解上京审查？
崔芝芸点了点头：“我初闻这事，也是不解。阿爹是个老实人，洗襟台坍塌之前，他只是河道码头的工长，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后来到岳州做买卖，发了家，那也是因为本分不贪便宜。他这么一个人，能犯下什么罪，值得被押上京审问呢？”
崔原义和崔弘义是两兄弟，都是陵川生人。崔原义是木匠，后来跟着温阡各地务工。崔弘义是工长，因为不识字，带着几个人，成日蹲在河道码头，帮人跑腿卸货。
要问崔弘义为什么会获罪，说起来实在是冤。
当年徐途采买的那批次等木料运到陵川时，是崔弘义帮忙从船上卸的。洗襟台坍塌后，朝廷还找崔弘义过问过此事，但他就是跑个腿，卸个货，别说徐途了，连徐家管事的都不认得，朝廷知他清白，也就放了他。
而今洗襟台风波再起，钦差赶到岳州，重新缉拿了崔弘义倒也罢了，而今这是审出了什么，竟要押解来京城。
青唯问崔芝芸：“你知道叔父为何会被押送上京吗？”
崔芝芸摇头：“不知，我此前托表哥去问过，表哥倒是问到了一些，说爹爹在招供时，招出了一个魏什么的大人。”
青唯心中一凝：“魏升？”
当年的陵川府尹。
利用木料差价贪墨银子，就是魏升与何忠良的手笔。
崔芝芸道：“那大人叫什么名，我并不知道，我印象中，爹爹并不认得什么朝廷命官，不知他究竟招了这个魏大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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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听了崔芝芸的话，回到房中，心绪难宁。
她在崔家好歹寄住了两年，与崔弘义称得上熟识。
崔弘义不过一名普通商人，连字都不识几个，怎么会认得魏升这样的人物？且当年洗襟台坍塌，朝廷就传崔弘义问过话，怎么那时平安无事，眼下就被押解上京了呢？
青唯直觉此事有异，想找江辞舟商量，但江辞舟这几日都去衙门上值，最早要申末才回来。青唯不愿去寻曹昆德，强迫自己耐心，一直等到戌正，远天暮色渐起，江辞舟连影子都不见。
青唯步去前院，正要打发人去衙门问问，府门口忽然传来车马声。
马车是空的，青唯问跃下前座的德荣：“官人呢？”
德荣道：“公子今夜被曲家的小五爷拽去东来顺吃酒了，特意让小的回来与少夫人说一声。”
青唯愣了一下，折枝居一事后，江辞舟几乎不怎么出去吃酒，怎么今日破例了？
德荣瞧出她的心思，解释道：“是这样，近日曲侯爷为小五爷谋了份差事，小五爷受了，今日是小五爷的莺迁之喜，又只请了公子一个，公子推不掉，这才去的。”
青唯道：“好，那过会儿你到了东来顺，告诉你家公子，别吃得太醉，多晚我都等他。”
德荣听了这话，也愣了一下，想起公子今日去东来顺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早点去接，不就是担心少夫人等久了么。
东来顺么，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儿，若少夫人肯亲自去接，指不定公子还高兴呢。
德荣看了眼天色，说道：“少夫人若是急着见公子，不如跟小的一并前去，等到了那儿，公子大约已吃好了。”
青唯想了想，觉得自己等在家中也是消磨耐心，遂点头道：“也好。”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很快到了东来顺。此时天已黑透了，愈发显得酒楼里灯火通明，喧嚣不绝于耳。
东来顺的掌柜的对德荣十分熟悉，眼下见他引着青唯前来，面色有些奇怪，似乎想拦，又不怎么敢拦。
青唯不曾在意他，径自到了江辞舟常去的风雅涧，刚要叩门，忽听里头传来靡靡丝竹之音，间或夹杂着娇滴滴一声：“公子，你掐疼奴家了……”
青唯手上动作一顿，脸色倏地凉下来，几乎是下意识，并指为掌，“砰”一声把门震开。

第61章
管弦声戛然而止，四下望去，竹舍里岂止曲茂与江辞舟两人？左下首坐着两名怀抱琵琶的歌姬，曲茂环臂，左右各揽着一名衣着清凉的女子，江辞舟身边也有个姑娘，正在为他斟酒。
江辞舟看到青唯，稍稍怔了一下。
曲茂吃酒吃得酩酊大醉，见来了人，端着酒盏，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凑近细看一阵，乍然笑了：“哟，这不是弟妹么？”他回头看江辞舟一眼，含糊不清地说醉话，“弟妹——弟妹这是捉奸来了？”
青唯适才拍门拍得急，几乎用了蛮力，眼下立在门前，意识到自己是不请自来，竟觉得困窘。
她握了握火辣辣的手掌，目光落在江辞舟身上，见他身边的妓子还在给他递酒，想起曲茂的“捉奸”二字，心中没由来着恼，转身就走。
江辞舟追出竹舍，在后头唤了声：“娘子。”
青唯不为所动。
江辞舟又唤：“青唯。”
他甚少叫她的名字，青唯听到这一声，顿了顿，停下步子。
江辞舟问：“青唯，你怎么来了？”
青唯回过身，冷眼看着他：“我不能来吗？这东来顺许你来，就不许我来？我来吃席不成么？”
她心中窝火，却不知这火气从何而来，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她倏地越过江辞舟，折返竹舍里，在江辞舟适才的位子上坐下，对一旁的妓子道：“倒酒！”
她这一声掷地铿锵。
一旁的妓子吓了一跳，握着酒壶的手一抖，酒水洒出来几滴。
青唯凉凉道：“怎么，适才斟酒斟得娴熟，眼下换个人，连奉酒都不会了？”
妓子低声道：“姑娘哪里的话。”心惊胆战地为青唯满上杯盏。
青唯又看向角落里的两名琵琶女，“愣着做什么，不是要唱曲么？什么仙曲旁人听得，我听不得？”
她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两名琵琶女怵她怵得紧，喏喏应是，拨弹琵琶，颤巍巍地唱起来。
德荣拴好马车，赶到风雅涧，看到公子立在院中，竹舍席上已换了少夫人，人顿时傻了。
他怯生生地步去江辞舟身边，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公子。”
德荣解释道：“公子，少夫人似在家中等了您一整日，小的回家时，她正着急寻您，小的想着，左右您近日去哪儿都带着她，所以……”
“所以你就把她带到这来了？”江辞舟问。
德荣自知有错，将头垂得很低，如果不是在外面，他恨不能立刻跪下，把头磕进地缝里，低声道：“公子，殿下——小的错了。”
“去备马吧。”江辞舟吩咐道。
德荣“啊？”一声，指着一屋子衣香鬓影，美食肴馔，“公子不吃酒了？”
这还怎么吃？
他原本也没想着吃！
江辞舟无言以对地看德荣一眼，德荣心知自己又说错话了，低垂着眼，不敢再多嘴，“小的知道了，小的这就去。”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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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舟再回到竹舍，大醉酩酊的曲茂已经更青唯攀谈上了，“弟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管子陵管得也太严了！就说今日，他死活不肯跟我去明月楼，非得我把人请到这东来顺来！你是不知道，当年你江小爷，也是纵横流水巷一匹野马，打从沿河大道上一过，香粉帕子不知要被砸多少条！后来他去了那什么……洗襟台，回来后受了点伤，不知怎么好起了洁净，但也不是不近女色啊！就说两年前，他跟我去明月楼，面具都不用摘，明月楼的画栋姑娘，光听他声音，光看他身姿，就喜欢上他了。那姑娘我买一夜，还得花五百两银子，可你猜怎么着？画栋姑娘放话，说只要恩客是你江家小爷，一个铜子儿不用出！你说说，这是多大的艳福，常人做梦都不敢想！常言道，哪家少年不风流，哪家公子不好色，你不能这么——”
不待曲茂说完，江辞舟大步跨上来，拽着曲茂的后领，径自将他拎去一边，对青唯道：“娘子，回家吧。”
青唯听了曲茂的话，心中正是不快。但眼下是在外头，江辞舟又是三品虞侯，她纵然不痛快，也得给他留些颜面，她不看他，“嗯”一声，站起身就往外走。
江辞舟将氅衣搭在手腕，正要走，袖口忽地被曲茂拽住了，“子陵，你要回家了？”
曲茂吃醉酒便是这样，忽喜忽悲，话也多，一个不慎就闹脾气。
他生得一张圆脸，眼形也圆，双眼皮很宽，此刻瞪大眼，目光凄楚又迷离，“说好了今夜要和我不醉不归，你怎么扔下我不管了？”
江辞舟觉得头疼，问赶来风雅涧的掌柜：“派人去侯府通禀了么？赶紧让人来把他接走。”
掌柜的为难道：“去是去了，不过江公子，曲侯爷在营中，回不来，小五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除了侯爷，谁也管不住他，他打定主意要缠着您，就算侯府的人来了，未必弄得走他。”
曲茂在一旁迷迷糊糊地听了一阵，明白江辞舟这是要打发自己走，彻底犯了浑，指着江辞舟道：“江子陵，你变了！从洗襟台回来，我就觉得你跟从前不一样，可你那时好歹还陪我逛一逛花楼，眼下有了娘子，你彻底变了！”
他说着，忽地委屈起来，“小时候我们说好都不做官，一辈子一起当浪荡公子哥。你说话不算话，当上了什么玄鹰司虞侯。这事我不怪你，你有个好前程，我也高兴。可我眼下痛下决心，做了这个校尉，一半都是因为你，你却连一顿酒都不陪我吃完。”他拽着江辞舟的袖子不撒手，“我不管，你要回家，要么带上我一起回，否则我就上街上闹去——”
曲茂见江辞舟不说话，直愣愣地就往外冲，刚走到门口，后领又被青唯拽住。
青唯把曲茂扔给赶过来的德荣：“把他塞马车里去。”
他吃醉了，嘴上没个把门，任他这么上街上闹去，一晚上什么都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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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茂上了马车，醉意丝毫不减，被车轱辘颠得一忽儿乐，一忽儿悲，喋喋不休，说什么他平生最看不惯章兰若，眼下巡检司几个掌事的被革职问罪，他趁机补缺，当上这个校尉，就是为了假公济私，他要在巡街时，专找章兰若的麻烦，他要气死他。
青唯被曲茂吵得脑仁疼，下了马车，江辞舟便也没把他往东院带，吩咐人在西跨院收拾出一间厢房。
曲茂到了西院，拽着江辞舟的袖子，四下张望，觉得此地陌生得很，“不是要带我回江府吗？你又骗我！”
江辞舟将他掺到屋中榻上坐下，唤跟着的德荣朝天去打水为他擦脸，说道：“没骗你，这是江家的西院。”
曲茂呆了一下，忽地福至心灵：“我知道了，这是你金屋藏娇的地方！”
江辞舟：“……”
曲茂提醒他：“你忘了，你去修那个台子前，和我说过的，等你回来，你要纳十八房小妾，全都安置在西院里，左右西院空着！”
青唯听了这话，转身就走。
江辞舟把曲茂扔给德荣，说：“给我盯紧了。”随即跟出去，唤了声：“娘子。”
他也不知说什么才好，金屋藏娇这事，他今日也是头一次听闻。
半晌，只道，“娘子，你要回房了？”
“不回房又怎么，这是你藏娇的地方，我怎么好多留？”
青唯回过头来，看着江辞舟：“哪家少年不风流，哪家公子不好色？”
江辞舟：“……”
“当年的江小爷，纵横流水巷，香粉帕子不知要被砸多少条？”
江辞舟：“……”
“还有明月楼的画栋姑娘——”
“朝天。”不待青唯说完，江辞舟唤道。
朝天扶刀而立，“公子？”
江辞舟吩咐：“明早请匠人来，把西院拆了。”
青唯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你拆院子做什么？”
江辞舟淡淡道：“为夫没甚本事，成亲这么久了，金屋没修成，娇也没藏进来半个。这西院要来，有什么用处，不如拆了，给我娘子修个演武场。”
留芳和驻云给曲茂送了醒酒汤来，曲茂吃过，精神又好了许多，在屋中嚷嚷道：“他们俩在外头说什么悄悄话呢？德荣，你起开，我必须去看看，今夜我语重心长地劝你家主子，说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问他手足和衣服，哪个重要，你猜他怎么回我的，他说他娘子重要，你摁着我做什么，走开走开，我必须得敲打敲打他！”
曲茂说着，挣扎起来，德荣死命摁住他：“祖宗，求您了，给小的一条活路吧！”
曲茂的话落到青唯耳里，青唯稍稍一愣。
她与江辞舟在外人面前一贯恩爱，纵然知道江辞舟说这话，大约是为了敷衍曲茂，心头的无名火竟消去许多。
她别过脸，低声道：“你真要藏娇，在哪儿不能藏，无端拆个院子，不是白费工夫是什么，到时候公公知道了，又要责骂我。”
她话里话外仍在责怪，但语气中的恼意却没有了，只余了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嗔意。
江辞舟看着她，没说话，勾唇很淡地笑了笑。
月亮悄悄地从层云里探出头，驻云留芳无声退回房中，朝天本来地笔挺地立在一旁，等候拆院的吩咐，被德荣一个拖拽，拽进房中，“吱呀”一声掩上门。
院中本来冬意萧条，几乎是一夜之间，枝头红梅竟绽开一朵。
院子里只剩了江辞舟与青唯两人，江辞舟走到青唯面前，温声道：“让我看看你的手。”
她的手是习武人的手，不似一般女子的柔嫩，手指纤长，指腹和掌心却有厚厚的茧。
掌心早不疼了，但手掌还是微微发红，这一路上握拳握出来的。
江辞舟道：“以后我都不出去吃酒了，好不好？”
青唯眼下也冷静下来了，其实他身上并没有什么酒味，她知道他是硬被曲茂拽去的。
她一本正经道：“倒也不必。曲茂待你诚心，数度为你出头，是个讲义气的人，他若邀你吃酒，你偶尔也是该去的。只一点，你眼下有正经差事，吃酒就去正经地方，做正经事，不要带什么不正经的人。”
江辞舟险些被她这一连串的正经不正经绕进去，片刻，笑了笑：“好，听娘子的。”
青唯欲抽回手，却被他握紧。
他低垂着眼看她，声音几乎带着一点魅惑，唤她：“青唯。”
青唯顿了顿，“嗯”一声。
“最后一个问。”他道，“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今夜，为什么这么生气？是不是——”
江辞舟唇角噙着一个很淡的笑，笑意在月色下流转，“吃味了？”

第62章
——你是不是吃味了？
青唯的脑子懵了一瞬，回过神来，想也不想就道：“不是，你想错了。”
吃味？她吃什么味？她才不会吃味，他们又不是真夫妻，她没有任何理由吃味。
青唯思索了一番事由，非常认真地解释：“我有很要紧的事找你，在家中等了你大半日，到了东来顺，你却招了妓子吃酒，我这才生气的。”
“真的？”江辞舟问。
青唯听他这一问，不知怎么，有点心慌，就好像那日被他取走青瓷小瓶，见了真容，“真的，是我叔父的事，我听芝芸说的。你知道的，我这人性子急，遇到大事，一刻都等不得。”
江辞舟听她说完，没说什么，伸手又去牵她的手。
青唯下意识往回一缩，警惕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带你回房啊。”江辞舟笑了笑，温声道：“不是有事要与我商量？”
青唯：“……哦。”
-
“……事情就是这样，我叔父早年就是陵川河道码头的一个工长，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认识什么高官？他眼下招供，却招出了一个魏大人，这不奇怪么？当年的陵川除了魏升，还有哪个魏大人？”
青唯随江辞舟回到房中，洗漱完，盘腿坐在床上，把崔弘义被押解上京的事与江辞舟说来。
江辞舟也洗好了，他留了一盏烛灯，掀帐进床中，见青唯中衣单薄，将一件干净袄衫罩在她肩头，“崔弘义的案子，我此前派人问过，徐途那批次等木料运到陵川，是他带着人搬送去洗襟台的。后来台子塌了，木料的问题暴露，朝廷很快传审了他。审他的原因有二，其一，那批木料是他搬送的，朝廷找他问事情的枝节；其二，他和工匠崔原义是兄弟，朝廷怀疑，崔弘义、崔原义，还有徐途三个人勾结，偷换木料。不过后来，魏升与何忠良的罪证很快被找到，当即被先帝斩首，朝廷也就放了崔弘义。至于眼下崔弘义为何获罪——”
江辞舟靠着引枕，略微沉吟，“今春章鹤书提出重建洗襟台，朝廷担心覆车继轨，所以将此前案子的遗漏重新审查。偷换木料这桩案子中，崔原义不在了，魏升、何忠良，还有徐途也伏诛了，所以没人能证明崔弘义与这案子无关。我和你一样，都相信他的清白，不过有一桩事，你可能不曾听闻。”
“什么？”
江辞舟道：“崔弘义认识魏升，这不奇怪。当年木料运到陵川，是魏升让崔弘义搬送的。”
江辞舟说着，见青唯困惑，解释道：“那批木料虽然是徐途的，朝廷当时已经跟徐途订下了，怎么搬送，自然由朝廷说了算。魏升那时是陵川府尹，他职责所在，督办此事。崔弘义未必见过他本人，一定见过他的手下，应该是魏升命他的手下，雇崔弘义搬送木料的。”
崔弘义常年在码头跑腿卸货，哪条路好走，怎么运送东西，他很有经验，魏升出钱雇他，这在情理之中。
然而江辞舟说着，语气不由迟疑起来，“照道理，钦差去岳州提审崔弘义，应该是知道魏升雇崔弘义搬送木料这事的，眼下忽然要把崔弘义押解上京，应该不仅仅为此。”
“还能因为什么？”青唯连忙问。
江辞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洗襟台的案宗，是由大理寺与御史台重启的，钦差办案，等闲不会对外透露，明早我让孙艾去打听。”
青唯点点头，说：“多谢。”
江辞舟看着她。
她眼下乖乖坐着，已没有适才张牙舞爪地样子了，或许是因为心中装着事，她此刻很静，去了斑纹的脸在这幽色显得格外明净。
江辞舟温声问：“在想什么？”
青唯抬眼看他，过了会儿，才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娶芝芸？”
崔弘义的案子他这么清楚，一定不是眼下才查的，早在章鹤书提出重建洗襟台的时候，他就知道崔家会出事。那不正是他写信给崔家议亲的时候？
青唯又问：“我嫁过来，和芝芸嫁过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江辞舟听了这一问，顿了顿，稍稍倾身，靠近了青唯一些，在幽色里注视着她的双眸：“你想知道？”
“你会说？”
青唯忆起成亲那日，挑盖头时，他手里那支犹豫不决的玉如意。
涉及到他身份，他一直讳莫如深。
江辞舟道：“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他沉默许久，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好半晌，才道：“我……”
青唯一下子伸手掩住他的口。
静夜里，她挨他很近，借着房中的残灯，她能看清他清浅的眸色。
其实此前对他的身份有诸多揣测，她也大概知道他是何人。
然而这一刻，青唯忽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虽然不想承认，洗襟台坍塌后，她寄住过好几户人家，在江家的这段日子虽然短暂，却是她最开心的，有一天他做回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她也该离开了。
一个人自由自在，没什么不好，可她私心里，希望这段日子能长一些。
“别说了，我不听了。”
江辞舟低眉看她：“真不听了？”
青唯撤开手，垂眸摇了摇头：“不听了。”
江辞舟仔细看着她，过了会儿，声音很轻地问：“又吃味了？这回是因为你妹妹？”
青唯：“……”
江辞舟：“娘子，你怎么总是吃味？”
他语气带着半分调侃，青唯知道他是在逗她。
她张嘴要辩，算了，辩什么，辩多了他也不听，直接动手吧。
左右温小野就是这样，嘴上要是讨不着便宜，那就靠拳头！
几乎是一瞬之间，江辞舟就见青唯朝自己扑来，他抬手去挡已经晚了，堪堪捉住她一只手腕，就被她扑倒在榻上。青唯一手揪着江辞舟襟口，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声音泠泠：“我最后告诫你一次，以后不许说我吃味。”
江辞舟不由笑，笑声很温柔：“我这不是见你不开心，想要让你开心些么？”
他又道：“好，不提了。”
“记住了？”青唯俯下身，揪在江辞舟襟口的手不放，语气狠厉，像个女土匪。
“……记住了。”
他最后这三个字带着一丝暗哑，青唯紧盯着他，总觉得他语气有异。
两个人对看了那么一会儿，江辞舟忽然开口：“娘子，你……是不打算下去了么？”
青唯经这么一提醒，忽然发现自己正跨坐在他小腹上，适才她扑他扑得急，他为防她摔了，有只手还揽在她后腰。
青唯愣了一瞬，刹那间翻下身去，拉过被衾，径自盖住自己的头：“睡觉！”
-
翌日江辞舟起得很早，天不亮便亲自赶去大理寺，询问崔弘义的案子。他没让青唯等太久，不到午时便回到家中，还带回了祁铭。
祁铭立在书斋中，向青唯禀道：“当年崔弘义是怎么在岳州做的生意，少夫人还记得吗？”
青唯道：“没什么印象了，我只记得叔父开的是渠茶铺子。”
“正是。”祁铭道，“渠茶这种茶，生长在劼北，中州一带有的人很喜欢，愿意出高价钱买，所以只要有门路，卖渠茶发家，一点不难。什么是门路呢？说白了，就是进货的渠道与商路。徐途当年买卖做得大，大周各地都有他的熟人，崔弘义当时不过是一个工长，他能发家，能到岳州做渠茶生意，最初用的正是徐途的门路。”
青唯愣了愣：“可我叔父并不认识徐途。”
“是，崔弘义也是这么说的。”祁铭道，“今日属下跟随虞侯去大理寺问案，大理寺称，崔弘义招供，当年介绍给他商路的人，是魏升的手下。”
青唯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徐途那批木料到陵川时，是魏升雇崔弘义搬送的。崔弘义因此结识了魏升手下，后来正是这个手下，把渠茶的门路介绍给崔弘义，崔弘义于是迁居到岳州，做起了买卖。
“崔弘义这么一招供，朝廷自然要疑他是否与魏升、徐途，甚至崔原义勾结，一起替换洗襟台木料，毕竟他从中得了好处不是？这案子钦差在岳州审不下来，故而把崔弘义押解上京。”
青唯听祁铭说完，问道：“我叔父哪日到京中？”
“应该就这一两日了。”祁铭道，“等他到了，少夫人若想见他，大理寺的孙大人……”
祁铭话未说完，只听外头一阵喧哗，曲茂一路从西院过来，嘴上念叨着：“坏了，坏了坏了！”径自推开书斋的门，问，“子陵，这都日上三竿了，你怎么不叫我起身？”
江辞舟愣了一下，道：“你哪一日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可是今日与往日不同了！”曲茂急得团团转，“你忘了，我有了官职，眼下已是巡检司的新任校尉了！”
江辞舟道：“你今日有差事在身？”
“正是！”曲茂道，他一拍脑门，“也怪我，吃酒吃糊涂了，忘了跟你提这茬！”他步来书案，撑着案头，说道：“早前老章说要重建洗襟台，朝廷不是在各地捕了一批犯人么？眼下这批犯人里，有几个要被押解上京，昨日枢密院将差事交给我，让我今天一早去校场点兵，准备这两日带人出城，去接这帮犯人！”

第63章
曲茂这话说完，一屋子的人全都转头看他。
曲茂怔道：“怎、怎么了？”
江辞舟道：“为何让你去？”
“我哪儿知道？我昨日到衙门点卯，他们就跟我交代了这事儿。哦，有个叫吴什么的掌事说，他请示过官家，官家的意思就是让我去。”
江辞舟明白了。
赵疏知道崔弘义是青唯的叔父，顺口行的方便。兼之洗襟台的嫌犯么，到了上京地界，押送章程都由大理寺负责，巡检司跟去，主要起个护卫作用，这差事简单，交给曲茂，也是看在曲侯爷的颜面。
曲茂焦急道：“不说了，德荣，你去套马车，快快把我送去校场，要让我爹知道我误了差事，能扒下我一层皮！”
他提袍要走，江辞舟在他身后道：“你眼下去校场已经晚了，兵中法纪严苛，说几时点兵就几时点兵，难不成还会等你？再者，你初到任，便是去了校场，那些兵你也不认识，交给你，你能点出个丁卯？上头把这差事给你，说白了，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给你个机会，你今日没到，兵肯定有人帮你点好了，过两日你带兵出城，仔细护卫着就是。”
曲茂听江辞舟说完，眨眨眼：“那、那我现在怎么办？继续歇个午觉去？”
江辞舟道：“去巡检司衙门。祁铭，你陪他一起去，到了以后，跟他们掌事的说，昨夜停岚吃完酒，受了点寒，歇在我这里，早上我给他请大夫看病，他因此误了点兵。”
“好好好，这样好！”曲茂搓着手，“你眼下是玄鹰司虞侯，有你帮我打马虎眼，巡检司那帮孙子不敢找我麻烦！”
他说着，催促祁铭快走，江辞舟把他唤住，道：“你到了衙门，哪一日出城接人，接的犯人是谁，还有接人的章程，弄清楚后与我说一声。”
曲茂满口答应。
他觉得江子陵简直救了自己的命，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一时间想起自己昨夜邀子陵吃酒，立刻就要报恩。
“弟妹。”曲茂唤住青唯，说道，“昨晚我吃醉了，没说什么胡话吧？我这个人，一吃醉，话尤其多，但是，半句都不能当真！我跟你说，子陵自幼就是一个上进好学的人，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往常叫他吃酒，叫十回，他能来一回就很不错了！他这样的人，从流水巷路过，不穿官袍，还当是哪家清白书生，明月楼外提起江家小爷，那些姑娘却要奇怪，这是谁呀？听都没听说过！”
青唯：“……”
江辞舟：“……快走吧你。”
-
曲茂到了衙门，诚如江辞舟所言，底下的人已经帮他点好兵了。点兵的人叫史凉，是一名巡卫长，在巡检司干了十年，十分有经验。除此之外，曲茂还自带一名贴身护卫，叫尤绍，尤绍出身正经军营，从前在曲侯爷麾下，很能打。
史凉将兵士名录呈给曲茂看，“属下一共点了一百二十人，明天傍晚整军，后天天不亮就出城，届时，大理寺有高官领行，我们随行，首要的职责是护卫。另外，交接犯人时，为防地方州府调换嫌犯，我们还要比对犯人的指印、模样。待会儿大理寺会把犯人的画像与指印送来，出城当日，大人记得带上就行。接犯人的地方不远，就在京郊五十里外，吉蒲镇驿站。”
曲茂靠在官椅上，稀里糊涂地听他说着，半晌，只抓住了一个重点：“大理寺有高官领行？谁啊？”
“正是章庭，小章大人。”
“章兰若？”曲茂一下清醒了，坐直身，有点气恼，“怎么让我跟他一起？”
“校尉大人有所不知，洗襟台案重启后，本来就是由大理寺主审，御史台督查的，眼下嫌犯到京，小章大人是大理寺少卿，自该由他领人去接。”
曲茂听了这话，非常不快，什么叫由章庭领人去接，难不成他还成了给章庭打下手的了？
可他早上已误了点兵，眼下要是撂挑子不干了，说不过去。曲茂烦闷地摆摆手，将史凉打发走，在椅子上默坐了一会儿，忽地灵机一动，是了，他当这个巡检司校尉，不就是为了借着巡查之责，假公济私，找章庭麻烦么？
他朝身旁的尤绍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低声道：“你去找几个地痞流氓，随便塞点银子，到时候我们出城了……”
尤绍听完，愣道：“五爷，这样不大好吧……”
“怕什么，吓他一吓罢了！等把他吓住了，我们就把那些地痞打发走，指不定到时我爹还夸我护卫有功呢！”
曲茂一想到章庭惊慌落马的模样，心里头美滋滋的，催促尤绍：“快走快走，把这事办好，到时候爷赏你个大的！”
尤绍走了没多久，史凉便把交接嫌犯的章程送来了。曲茂惯来不学无术，平生看的最多的书就是暗坊里卖的春宫册子，眼下密密匝匝的字一下铺开在眼前，他读了两行就觉得头晕眼花，靠着椅背，将章文往脸上一罩，心道子陵不是想知道这案子的枝节么，到时候将这些玩意儿拿给他看就是。
长日漫漫，无酒无花，曲茂在公堂里坐了没一会儿，又瞌睡上了。
他说睡就睡，一梦白云间，画栋姑娘拉着他的手，正要与他共进春帐，外头忽然有人叩门：“校尉，校尉大人——”
曲茂陡然惊醒，勃然大怒：“谁啊！”
坏了老子的好梦！
外头史凉的声音小了些：“校尉大人，是属下。刑部来了位大人，说是有要事要见您。”
曲茂抬袖揩了一把哈喇子，自行消了会儿气，“让他进来吧。”
来人是张熟面孔，应该是哪回吃酒见过，自称是刑部的底下典隶，姓刘。
刘典隶拿出一张指印，说道：“是这样，刑部清查旧案，在一份案宗里，找到这样几枚指印，与今春的案子一比对，发现这指印似乎属于被押解上京的嫌犯，劳烦校尉大人帮忙分辨分辨，看看是哪个嫌犯的？”
曲茂觉得麻烦，不想帮这个忙，“你们刑部怎么不去找大理寺啊？”
刘典隶赔笑道：“大理寺说，嫌犯的指印与画像已经送来巡检司了，纵然他们那里留了底，但是小章大人不在，他们不好随意拿出来。校尉大人您是知道的，小章大人这个人，办事非常刻板，半点都不通容。”
曲茂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在公事上没概念，反正谁骂章兰若，他就跟谁投契。
他指着史凉：“你去把嫌犯的画像和指印取来，这是小事么，给人行个方便。”
史凉道：“大人，大理寺的文书尚没到，应该还在路上。”
曲茂愣了下，正想大骂章兰若的动作怎么这么慢，一旁的刘典隶连忙作揖，“哦，不急的，那下官便去衙门外等着，等过会儿文书到了，下官再来就好。”
-
史凉一路把刘典隶送到衙门外，刘典隶对他千恩万谢过，称是先去附近的茶楼，径自拐入一旁的岔口了。绕过一条暗巷，他左右一看，见是无人，提袍上了一辆无人驱使的马车。
马车里坐着一个方连短眉的武卫，正是何鸿云身边扈从，单连。
单连一见刘典隶，立刻问：“怎么样？”
“那曲五爷厌恶章庭厌恶得厉害，小的一提章庭，他立刻就答应帮忙验指印了。只是指印眼下还没送到，单护卫恐怕要再等等。”
刘典隶说到这里，不由地问：“单护卫，小何大人为何这么急着要验这指印，有这指印的嫌犯……是牵扯了什么了不得的案子么？

第64章
单连没吭声。
刘典隶见他这副模样，知道此事不小，在马车里稍坐了一会儿，很快出去了。
单连沉在车室的暗色里，眉头渐渐皱起来。
说起来这事十分奇怪，此前何鸿云不是让他查运银子的暗镖么？
暗镖的“暗”，是暗度陈仓的意思，银子从陵川运到京城，表面上还是有个由头的，当年何鸿云运银子，打的就是买药材的名义。
是林叩春从陵川一家大药铺子采买了药材，雇镖局运到京城。
那么照道理，这趟镖明面上的发镖人就该是这大药铺子的掌柜不是？
何鸿云手上有张单据，正是当年这趟镖的凭证，上头还有发镖人的指印。
何鸿云当年没在意这张单据，留下它，只是因为他谨慎惯了，为防事出有异，以备不患。
眼下单连重查这趟暗镖，一一比对指印，才发现这指印竟不属于大药铺子的任何一个人！彼时他还不着急，毕竟这趟镖，真正的发镖人是魏升不是？
可是魏升本人，包括他当年所有的手下与家眷，也没有这样的指印。
后来单连是在哪儿找到这指印的呢？
在当年洗襟台案发后，一本审问名录上，洗襟台坍塌，朝廷审问过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这本名录上翻到后面，名字与手印对不上号。
换言之，当年暗镖的真正发镖人，是一个与魏升、大药铺子皆无关，却在洗襟台坍塌后，被朝廷审问过的人。
眼下朝廷重启洗襟台案，将当年有疑的人、有疑的地方重新审查，单连于是起了意，决定先从即将被押解上京几个犯人查起，如果找不到，再去地方州府。
毕竟这个发镖人若活着，那么他手里极可能握着何鸿云最大的罪证。
-
单连在马车里等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外头急匆匆的脚步声。
刘典隶一下掀了车帘，还没坐进车室中，气喘吁吁地就到：“知道了，知道了！”
真有这么一个人？
“谁？”单连紧盯着他，问。
“叫崔、崔什么来着？”刘典隶一拍脑门，“哎，我这一着急，把名字给忘了！”
“……崔弘义？”
“对对对，就是他！崔弘义！”
“你确定？”
“确定！”刘典隶点头道，“曲五爷派他身边的史巡卫跟我一起查的，那巡卫做事细致，我俩一起比对了好几遍呢！”
单连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崔弘义？怎么会是他？他与替换木料的案子没有任何瓜葛，魏升怎么会让他发镖？
单连的心中又困惑又惶然，他只知道，崔弘义一旦上京，那么不光是何鸿云，连他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刘典隶见单连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问：“单护卫，您怎么了？”
单连一摇头，说：“你下去吧，我今日还有要事，就不送你了。”
-
何鸿云今夜在会云庐摆席。
他惯来长袖善舞，此前事出有因，没去成翰林诗会，得知张二公子已回京几日了，便在会云庐设宴，邀了张远岫与数名文士。
单连驾车疾行，到了会云庐，已是暮色四合，他匆匆上了二楼雅间，也顾不得合适不合适，推门而入，拜道：“四公子，老爷有要紧事交代。”
何鸿云搁箸，对张远岫几人笑道：“诸位，我去去就来。”
两人一起步出酒楼，到了一条四下无人的暗巷，何鸿云问：“查到了？”
“查到了。”单连道，“四公子，那发镖人的确还活着。正是……崔弘义。”
暗巷里极静，好半晌，只听何鸿云道：“怎么回事！”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却不难听出语气里隐含的怒火。
他负手，来回走了几步：“不是说都杀完了吗？银子是暗镖洗的，镖是魏升发的，收银子的是林叩春！”
灭口灭得无隙可乘，何家摘得干干净净，怎么会凭空出现一个崔弘义！
单连也急，他拱手躬身：“是，属下也觉得奇怪，照道理，崔弘义跟运银子、换木料，毫无关系，这镖怎么可能是他发的呢？不过，属下在来路上倒是想起些枝节，不知道与这事有没有关系。”
“快说！”
“四公子此前不是让属下查崔青唯么？这个崔弘义，是崔青唯的叔父，属下就顺道查了查他。崔弘义最初只是陵川河道码头的一个工长，帮人跑腿搬货。他勤快，路也熟，所以无论商船、官船，都爱雇他。但是洗襟台修筑后，他就不做工长了，他去了岳州做买卖。他卖的是渠茶，起初很艰难，好在有些门路，过了一两年，到底还是发家了。属下查了查他的门路，发现……原来他用的是徐途留下的人脉。”
单连说到这里，看了何鸿云一眼，见他沉着脸，似在思索，继续道：“至于他眼下被押解上京的原因——崔弘义跟朝廷承认，他做买卖的门路，最初是魏升的手下介绍的，所以朝廷怀疑他与魏升徐途等人勾结，一起替换洗襟台的木料，毕竟他从中拿了好处，又是崔原义的弟弟。””
单连抿抿唇：“其实五年前，洗襟台坍塌那会儿，官府也怀疑过崔氏兄弟，不过，当时崔弘义还没发家，魏升手下给他介绍买卖这事被揭过去了。”
何鸿云听单连说完，咂摸着“崔原义”这三个字。
温阡是洗襟台的图纸修改以后，被小昭王请去当总督工的，但崔原义一开始就在。
何鸿云来回走了几步，忽地顿住，他振袖一拂，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这个魏升，我着了他的道了！”
单连听了这话，十分莫名。
魏升都死了快五年了，且还是帮四公子背罪死的，四公子怎么会着他的道？
何鸿云一时间按捺不住怒火，再没了在人前言笑晏晏的模样的模样，“我为什么不知道崔弘义参与其中？当年，从魏升帮我替换木料开始，他压根就没打算让我知道这个人！
“这个崔弘义，他是魏升的替罪羊！”
单连听了这话，原本有些不明白，可“替罪羊”三个字一入耳，他蓦地大悟。
这事说白了非常可笑。
魏升与何忠良两名官员，只是何鸿云与商人徐途之间的桥梁罢了，银子明明不是他们贪的，他们为什么会死？
因为他们是何鸿云的替罪羊。
木料被替换的内情被爆出，何家把官商勾结的罪名往他二人身上一推，何家就能摘得干干净净。魏升与何忠良当年为什么那么快被处斩？背后正是何家在推波助澜。
同理，何鸿云会找替罪羊，魏升难道不找吗？
那时的何家如日中天，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何鸿云何拾青眼里，魏升与何忠良这样的人是蝼蚁，死不足惜。但是在魏升眼中呢？在他的眼里，崔弘义这样的平头百姓，就成了蝼蚁。
魏升的主意，是一旦事发，就把替换木料、贪昧钱财的罪行全都推到徐途与崔弘义身上——贪银子的是徐途，是他拿次等木料欺瞒官府，他与洗襟台的工匠崔原义勾结，崔弘义从中斡旋，官府也是被他们骗了——只要这么说，魏升就能保住自己。
他给了自己留了这么一手，他从一开始就筹划好了。
所以次等木料一到陵川，他故意让崔弘义搬送，不是因为崔弘义勤快，而是因为他跟崔原义的兄弟关系；不仅如此，崔弘义不识字，他便让打发他去发镖，随后把徐途的商路介绍给崔弘义，让他去岳州做买卖，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拿出来作为证据，保住自己一命。
到那时，魏升可以辩说，你看，崔弘义与徐途是认识的，徐途还给他介绍生意呢？你们看，镖银的事我根本不知道；发镖的又不是我，一定是徐途把银子交给崔弘义的；崔弘义的哥哥不就是修筑洗襟台的工匠么？他们三人勾结，替换个木料，很容易的。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单连想到这里，一时间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魏升最终死在了这一场强弱角逐里。
在他不把崔弘义的命当做一回事的时候，上头自也有人看轻他的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洗襟台坍塌得太突然，突然到魏升与何忠良还没来得及抬出崔弘义，便被赶来的何家推到明面上，当场斩首。
而崔弘义，竟就这么隐匿又不自知地逃过大劫，活了下来。
他是被螳螂保下来的蝉，是螳螂藏在一片叶下盘中餐，黄雀目视太高，灭了螳螂的口，没有看到他。
而今叶落蝉出，黄雀惊枝而起，竟要防着被蝉咬了尾巴。
暗巷中静得几乎没有声息，过了许久，何鸿云似乎终于冷静下来，问道：“这个崔弘义眼下在什么地方？”
“上京路上，这一两日应该就到了。”单连道，“四公子，我们可要立刻——”
“不行。”何鸿云沉吟片刻，“这事还有多少人知情？”
“除了属下与四公子，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崔弘义恐怕也被蒙在鼓里。只是今日属下为查此事，托刘典隶去曲五爷那里比对了指印，这个曲五爷是个不省事的，应该不至于到小昭王那里胡言乱语，哪怕说了，小昭王也不至于联想到这么多。”
何鸿云冷哼一声：“你可别小看了谢容与，如果不是他，巡检司还是邹家的，我们在巡检司打听个消息，何至于费这许多周折？”
他思忖着道：“谢容与把账册的线索告诉我，就是为了盯着我的动向，你动得太明显，反而会引起他的警觉。”他顿了顿，“不过崔弘义不能不杀，你去安排，先打听出巡检司接人的章程，只要躲过谢容与的耳目，即刻派杀手出城。”
“是。”
“还有一点。”何鸿云道，“袁文光不是在你手上么？你明日一早，便去刑部告发崔青唯，说她正是此前城南劫狱的在逃劫匪。一旦朝廷派人拿她，告诉我，我亲自——”
话未说完，身后忽然传来清润一声：“念昔。”
何鸿云蓦地回头望去，只见巷子口立着一个白衣襕衫，眉目温润的人。
何鸿云顿了一顿，适才目中的肃杀一扫而空，笑盈盈走过去：“忘尘，你怎么到这来了？”
张远岫道：“没什么，念昔出来太久，有些担心罢了，如何？家中没什么事吧？”
他语气温和，听之让人如沐春风，说到末了，还看了单连一眼。
单连不比何鸿云，压抑不住心绪，满目郁色被张远岫瞧见，倏地垂下头。
何鸿云笑道：“没什么，一些琐碎小事罢了，走，继续吃酒去。”

第65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入夜时分，江辞舟坐在书斋里，听祁铭禀事，青唯也在一旁。
“那几户药商，还是不愿意揭发何鸿云扣押人质的恶行，其中有户姓祝的人家，反对得十分厉害，应该是拿过何家的好处。我们的人在宅子附近守着，何鸿云的手下就扮作小贩，流连在街口，他们并不滋事，我们也不好捉拿。”
江辞舟思忖一番，吩咐道：“明天一早，让章禄之把王元敞送回家。”
王元敞是他们闯火场，好不容易救下的人质。
祁铭听了这话，愣道：“王元敞太重要了，他是何鸿云案子的关键证人，就这么让他回家，只怕……”
话未说完，外头德荣禀道：“公子，曲五爷来了。”
江辞舟抬手截住祁铭的话头。
几人在书斋里等了一会儿，曲茂很快进来了，他把几份文书搁在江辞舟的书案上，往圈椅里一瘫，“你看着，我先补个觉。”
这些文书是巡检司接犯人的章程，白天曲茂去衙门，江辞舟问过他这事儿，曲茂懒得翻看，连带着嫌犯的案录一并送来了。
江辞舟看了文书一眼，道：“你怎么把案宗带出衙门了？”
曲茂“啊？”了一声，“你不是想知道吗？”
洗襟台是大案，嫌犯案录是最机密的卷宗，便是江辞舟亲自去大理寺过问，孙艾也只敢口述案情，断不敢直接将文书拿给江辞舟看的。
祁铭问：“小五爷把案宗带出衙门，有谁知道吗？”
“没谁啊，就一个跟我办事的巡卫长，叫史……史什么来着……”曲茂靠在椅背上，有些气恼，“都怪那个章兰若，说好了后日去接嫌犯，他非要改成明天一早，明日接后日接，不都一样么？凭的多跑三十里路。我眼下睡不了多久了，过会儿要去营里，天不亮就得出城。”
他这话说完，江辞舟几人竟没有应声。
曲茂觉出不对劲来了，“怎么了？这、这文书，真不能带出衙门？”
祁铭道：“小五爷有所不知，这是大案案宗，与案情无关的人，等闲是不能翻阅的。”
“这不对啊。下午刑部来了个人，还找我比对嫌犯指印呢，他也没说不能看文书。”
青唯在一旁听到这里，倏地警觉，刑部的人又不负责这案子，她问：“谁？”
“……好像姓刘。”曲茂敲敲脑子，“哎，记不清了，这事我让史凉办的，要不你们找他问问去？”
江辞舟看祁铭一眼，祁铭会意，立刻离开书斋。
曲茂见江辞舟没发话，只道是自己没犯错，他心大，闭上眼瞌睡起来，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
江辞舟把崔弘义的案录挑出来，单独拿给青唯看。案录上，崔弘义被押解上京的原因大致与江辞舟说的差不多，只是细节更详尽一些。
青唯还没看完，外头德荣又在叩门：“公子，少夫人，高家的二少爷来了。”
高子瑜来了？
青唯拉开门：“他来做什么？”
“称是堂姑娘遗留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东西在高家，他专程送来，顺便还有几句话，”德荣看江辞舟一眼，跟青唯揖了揖，“他想单独跟少夫人说。”
江辞舟没拦阻，青唯想了想，她和高子瑜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怨，并不到登门不见的地步，便问：“他人呢？”
“就等在府外，小的请过，但是高二少爷辞说不进府。”
青唯一点头：“行，我去会会他。”
-
丑时近末，夜色很深，青唯出了府，见高子瑜正等在巷子口，独自提灯走过去，开门见山道：“什么事，说吧。”
高子瑜手上握着一只匣子，踌躇半刻才道：“敢问青唯表妹，芝芸她……近日可好？”
青唯如实道：“你不在身边，她好多了。”
高子瑜苦笑了一下，把手中匣子递给青唯：“还请表妹代为转交。”顿了顿又说，“表妹，借一步说话。”
青唯皱了下眉，这巷口四下无人，有什么话，大可以在这里说，她本想拒绝，见高子瑜神色沉肃，似乎话里有话，稍一思忖，跟了过去。
两人到了一条背巷，高子瑜回过身，忽地跟青唯一揖，他没说话，默不作声地朝巷末退去，与此同时，巷子的另一端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青唯没动，她提着灯，紧盯着另一端巷口，暗色里，慢慢行来一道身影，离得近了，只见来人身着襕衫，温润清朗，正是张远岫。
“姑娘。”张远岫唤青唯，“事出突然，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请姑娘相见，还请姑娘恕在下冒昧。”
青唯蹙了蹙眉。
她明白了，什么芝芸落了东西在高府，那都是幌子。
今夜不是高子瑜找芝芸，是张远岫托了高子瑜，来江府找她。
她盯着张远岫：“你见我做什么？”
张远岫道：“敢问姑娘，近日可是在追查何鸿云的案子？”
青唯没吭声。
张远岫继续道：“在下知道这案子牵扯重大，眼下手上有条线索，不知对姑娘是否有用。
“今夜在下与何鸿云同在会云庐吃席，途中，何鸿云身边扈从单连来找，像是有非常要紧的事。在下担心惊动何鸿云，没能听到他二人说了什么，事后，在下让人去查了查单连，发现他似乎是从巡检司的方向来的。”
青唯听张远岫说完，沉默半晌，却问：“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为何要告诉我？”
她并不认得他，阳坡校场大火过后，瘟疫案明面上是玄鹰司在跟，张远岫有任何线索，都应该去找江辞舟而非是她。
何况听张远岫这话的意思，他竟像是这知道瘟疫案与洗襟台的关系的。
张远岫没答，他笑了笑，只问：“日前听说姑娘在洗襟台下受伤，不知伤势可好些了？”
青唯道：“……好多了。”
张远岫道：“在下回京得突然，听闻这事，匆匆备礼，礼不周，还请姑娘莫怪。”
说罢这话，他朝青唯揖了揖，“太晚了，今日不便多叨扰，改日再叙。”
-
青唯回到书斋，曲茂已经离开了，他还要去营里，再过一个时辰就得带兵出城。
江辞舟见青唯面色沉沉，温声问：“怎么了？”
青唯摇了摇头，她倒不是不想与江辞舟提张远岫，只是目下有更重要的事，没必要将精力放在旁人身上，她只问：“你让人去查单连了吗？”
江辞舟道：“吴曾的人盯着他，他有异动，玄鹰司应该会来回禀。”
正说着，祁铭很快回来了，他目中有急色，再没了素日的温和，一进书斋，便向江辞舟禀道：“虞侯，属下已去问过巡检司的史凉，他说，今日去对指印的是刑部的刘典隶，他查的指印……是崔弘义的。”
江辞舟与青唯的脸色同时一变。
有人去比对崔弘义的指印？
祁铭接着道：“回来的路上，属下还碰到了吴校尉，吴让属下帮忙回禀，今日申时末，单连曾在巡检司附近出现过。属下粗略算了算，虽然并不确定，单连出现的时间，与刘典隶离开的时间差不多。”
青唯心中一顿，张远岫倒是没骗她，单连今日果然有异动。
江辞舟问：“吴曾呢？”
“吴校尉说，今日单连动向有异，他不放心，打算赶去几户药商那里看看。”
如果刘典隶与单连出现在同一地点不是巧合，也就是说，比对崔弘义指印，是何鸿云授意的。
何鸿云做事一贯谨慎，能让他这么冒险的，必然与洗襟台有关。
可崔弘义身上，还有什么与洗襟台有关呢？江辞舟只能想到一桩案子。
他看向青唯，还没开口，青唯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道：“我去唤我妹妹过来。”
-
崔芝芸到了书斋，见里头除了青唯，还有江辞舟与几名玄鹰卫，被这阵仗镇住，半晌，怯生生地唤了声：“阿姐、姐夫……”
江辞舟道：“我有事要问你，你如实说，莫要害怕。”
崔芝芸点了点头：“姐夫只管问就是。”
“我听青唯说，当年叔父在陵川，本来是河道码头的工长，后来才迁居到岳州，做起了渠茶买卖，你还记得他为何忽然做起了买卖吗？”
崔弘义迁居去岳州时，崔芝芸大概十一二岁，已经是记事的年纪。
她道：“记得，爹爹说，他受了高官指点。”
“那高官是谁？”青唯问，“可是魏升？”
“不，不是。”崔芝芸竟是知道魏升是谁，“魏大人是陵川府尹，爹爹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物？我记得，似乎是……卫大人手下的一名吏胥。”
江辞舟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魏升手下的吏胥为何愿意把商路介绍给叔父？”
崔芝芸道：“因为爹爹帮他跑过腿，搬送过货物，他感激在心，所以指点爹爹做买卖。”
案宗上也是这么说的，钦差问崔弘义魏升为何给他介绍买卖，崔弘义也说，因为他帮魏升手下跑过腿。
崔芝芸见青唯与江辞舟俱是沉肃，意识到自己交代的话十分重要，眼下爹爹就要被押解上京，指不定阿姐和姐夫能够救他呢？她仔细回想，一点细节都不敢漏掉，“我记得……当时爹爹，好像帮那名吏胥搬送的是一批……一批药材。”
“你说什么？”青唯愕然问，“叔父搬的是药材？”
她顿了顿，“不是木料吗？”
崔芝芸听了这话也是诧异，想明白以后说道：“阿姐弄混了，木料是官府让爹爹去搬送的，洗襟台刚修建那会儿，有批木料送来陵川，爹爹接了这个活，因此才结识了魏大人的吏胥。后来这个吏胥似乎有什么事走不开，托爹爹帮忙办了一批药材。”
她绞尽脑汁地回想，“好多箱呢，每一箱都很沉，那吏胥告诉爹爹，那是因为药铺子担心药材不新鲜，在箱子里装了泥。”
青唯怔住了。
她没有弄混，她只是不知还有这一层因果罢了。正如她千算万算都想不到，何鸿云这案子的症结，到最后竟在崔弘义身上。
江辞舟问：“当时叔父可是把那些药材送去了镖局？”
“姐夫怎么知道？”崔芝芸点点头，“正是镖局，因为这些药材似乎是京中商人买的，镖局收了药材，还要送来京里呢。”
江辞舟心下一沉。
原来何鸿云从洗襟台贪墨的银子，在洗干净以后，竟是经崔弘义之手，送到镖局手上的。
崔芝芸见江辞舟不吭声了，不由地问青唯：“阿姐，是不是爹爹他出什么事了？”
青唯也不知说什么好。
崔弘义摊上的事太大了，她总不能骗芝芸。
崔芝芸看青唯神情复杂，一下子也急了，眼泪涌上眼眶，她蓦地跟青唯跪下：“阿姐，姐夫，求求你们救救爹爹，爹爹他就是个老实人，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做买卖发家，靠的也是诚信。”
他说着，一咬牙，摘下腰间的香囊，递给青唯：“我眼下身无长物，这枚香囊是母亲临终前给我的，可以保平安，给人带来好运，还请阿姐收下，一定、一定帮我救救爹爹。”
青唯原本不想收，但不收崔芝芸便不能放心。崔弘义待她有恩，加之他眼下是何鸿云贪墨银子最重要的证人，她不可能不管他。
青唯接了香囊，对崔芝芸道：“你安心，我一定会救叔父的。”
江辞舟吩咐道：“德荣，让留芳和驻云送堂姑娘回房歇息。”
子时已过了大半，但是青唯丝毫没有睡意，崔芝芸一走，她立刻问：“那批镖银为何竟是我叔父发的？”
江辞舟闭了闭眼：“这个崔弘义，他是魏升的替罪羊。”
青唯不懂官场那一套，然而“替罪羊”三个字入耳，她蓦地明白过来。
诚如何鸿云的替罪羊是魏升一样，魏升也给自己拉了个垫背的。
青唯急问：“那何鸿云他——”
正是这时，朝天忽然进得书斋：“公子，吴校尉底下来人了，说有急事要禀报。”
话音落，只见一名玄鹰卫紧跟着朝天进屋，“虞侯，属下是从药商家里过来的，何家安插在街口的眼线，今夜换班时，忽然少了一小部分人，吴校尉称此事不对劲，让属下来禀明虞侯。”
换班调人，这其实是一个微乎其微的变化，但吴曾从前是带兵的良将，在调度、用兵上非常敏感，可以管中窥豹。
邹家没了以后，何鸿云能用的人马少了大半。
眼下在药商家附近盯梢的人虽然撤走了一小部分，说明——
江辞舟语气一凝：“何鸿云动了。”
他回过身，从木架上取过绒氅，径自推门而出，一看天色，丑时了，曲茂应该已经带兵出城了。
“朝天，你去找吴曾，让他从大营调一半人手回玄鹰司，守好王元敞与扶冬梅娘几名证人。”
“祁铭，你立刻回玄鹰司，调卫玦、章禄之及鸮部手下随我出城，人不必多，都要精锐，一个时辰之内跟我在城南驿站汇合，快，何鸿云要劫囚车！”

第66章
“怎么还不来啊？”
子时末，曲茂坐在城南的官驿外，吃下第三杯浓茶，“说好了丑时正刻，你瞧瞧，眼下都什么时辰了？改日子的是他，眼下晚到的又是他。”
曲茂气不打一处来，从来都是旁人等他曲五爷，哪有曲五爷等别人的？
一旁的尤绍道：“五爷，丑时还没到呢，小章大人应该快来了。”
史凉也道：“是，小的跟小章大人办过几回差，大人他向来守时，等闲不会迟的。”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曲茂打眼望去，章庭果然到了。
夜色很暗，曲茂身后的巡卫高举火把，来人除了章庭，还有两个大理寺的办事大员。
提早一日出城接人，是因为除了崔弘义，他们还要到近郊的驿馆接另一名犯人，章庭只道是左右出城了，干脆多走三十里，把崔弘义一并接了。
章庭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扫曲茂一眼，并不理会他，问旁边跟着的史凉：“兵点好了吗？”
“回小章大人，已点好了。”
章庭点点头，高声对一众巡卫道：“诸位，我等今日要接的嫌犯一共两名，分别来自陵川与岳州，岳州的这个，与洗襟台重犯有牵扯，待会儿你们比对嫌犯画像与指印，必须瞧仔细了。”
一众巡卫称是，章庭于是吩咐：“起行吧。”很快翻身上马。
冬夜很黑，从城南官驿走到第一个驿站，要一个来时辰。
曲茂没吃过苦，平常出行都是乘马车，眼下掐着时辰赶路，一众人几乎是跑马前行，他在马背上颠久了，发觉原来骑马是桩苦差事，走到半程，夜空还飘起雪来，雪很细，几粒落入他后襟，激得他哆嗦。
都这么辛苦了，到了地方，还不能闲着。
押送嫌犯的囚车已经等在驿馆外了，章庭立刻带着办事大员交接审查，又吩咐巡检司比对指印，章程十分繁琐。
好在有史凉这个老巡卫在，这些都不用曲茂操心。
曲茂下了马，连连叫苦，说：“曲爷爷我这辈子都不想骑马了。”
尤绍连忙解下腰间的羊皮囊子，递给曲茂：“五爷，您吃点水。”
曲茂“哎”一声，扶着腰在驿馆外坐下，吃了几口水，抬头看天。天乌漆嘛黑的，雪粒子像是从一个偌大的黑洞里洒下，曲茂一想到眼下寅时才过半，往常这个时候，他不是在睡大觉，就是在春帐里登人间极乐，觉得后悔极了，闲着没事，做什么官呢？这会儿又累又困，骨头都快散架了。
曲茂叫来尤绍：“我吃不消了，你去跟章兰若说，让大伙儿歇一会儿。”
尤绍是曲茂的贴身护卫，章庭见他来请示，便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他的目光落在曲茂身上，见他一副没骨头的样子，十分不齿，别过脸问史凉：“指印比对好了吗？”
“回小章大人，比对好了。”
章庭甩袖往回走，“比对好就上马。既然想要享乐，何必出来带兵，跑个十几里路就要歇着，不如趁早回家去！”
他这话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在骂谁，曲茂登时恼火，站起身，将水囊子扔回给尤绍，“怎么着？你五爷大半夜送你出城，还给你脸了，你以为——”
话未说完，尤绍就劝道：“五爷，算了，这是您头一份差事，要是办砸了，仔细老爷责罚。”
史凉也道：“校尉大人，小章大人急着赶路，是为了能早点回，这雪一看就没个消歇的意思，要是路上慢了，回程的时候雪大了，在外头耗一日，人都得冻坏。”
这话曲茂虽然听进去了，但他并不能消气，他还不明白了，歇一会儿怎么了，能耽误多久？他看章庭一眼，翻身上马，心道罢了，先忍他一时，尤绍不是找了几个地痞流氓么，待会儿有他好受的。
-
雪一落，天亮得也比寻常晚，接到头一个嫌犯，章庭让一名办事大员与数名巡卫先送囚车回京里了。
交接崔弘义的地方，原定在京郊五十里的吉蒲镇驿站，眼下提早了一日，要顺着官道，往岳州方向再走三十里，一直到樊州的界碑处。这是一片开阔地带，遥遥望去，官道两旁，零星分布着几个土丘与矮山。
到了界碑，已经是早上了，冬日的清晨，四下里没什么人，雪大了些，天际浮白，因为头顶上坠着一团厚厚的云霾，天地间是很暗的水蓝色。
这一路上虽然很赶，章庭却把时辰掐得准，一到界碑，官道另一头也出现了押解犯人的囚车。
曲茂这回倒是没瞌睡，等章庭审查的嫌犯，立刻亲自上去比对指印。
崔弘义就在囚车里。他年近不惑，穿着单薄的裘袄，带着颈枷，或许是遭受牢狱之灾，人很瘦，单看眉眼，倒是十分端正。曲茂仔细瞧了瞧他，眼上也没斑啊。也不知道弟妹那斑是怎么长的，可惜了子陵喽。
曲茂眼下已知道崔弘义是青唯的叔父。他这个人，有一点好，就是绝不扒高踩低，上至高官望族，下至平头百姓，他既不阿谀奉承，也不摆贵公子的架子，只要投契就结交，反之，像章庭这样自恃清高的，他就讨厌。
曲茂一面比对着指印，一面跟崔弘义搭腔：“冷么？京里这天儿就这样，说凉就凉了。你放心，也就野外这么冷，等回了京里，我让人给你囚室里送个炉子去。”
崔弘义反应了半晌，才惊觉眼前这个高官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惶恐得很，且惊且疑地问：“官、官爷，小的是又犯了什么事么？”
曲茂摆摆手，只道是这会儿不宜跟崔弘义寒暄。
他心里头的主意厉害着呢，看那头章庭马不停蹄地催促着返程，一刻也不让人多歇，他也不恼火，看了尤绍一眼，意示是时候了。
俄顷，官道一头走来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看到这里有一行官兵，顷刻涌上来，说：“官爷，行行好吧！”
“官爷，草民是从劼北来的，家乡遭了灾，一路流落到京，还望官爷行行好，给点吃的。”
章庭身边的吏胥道：“大人，这几个流民不对劲，哪有流民大早上走官道赶路的？”
史凉也警觉，正要喝令巡检司拦人，曲茂将手一抬，说：“不就是几个要饭的么？让他们过来，天寒地冻的，行个好么。尤绍，我包袱里有点干粮，你去拿出来，分给他们。”
今日出城虽然是章庭领行，但曲茂才是这帮巡卫的头，他这么吩咐了，底下的也不敢拦阻，只好放这几个“流民”到曲茂身前。
“流民”掬着手，一副讨吃的模样，就在尤绍取出干粮的一刻，他们目光忽然一转，居然同时不要命地向一侧的章庭撞去。
这个变动来得突然，以至于就连最近的史凉都来不及反应，章庭与他身边的吏胥被一齐撞到在地，衣摆上登时拂上了脏泥。
曲茂见状，幸灾乐祸的同时又有点遗憾，这几个地痞时机把握得不够精准，要是等章庭上了马再出现就更好了。
他面上做惊异状，吩咐道：“愣着做什么？快保护小章大人！”
可旁人岂是没长眼的，离得近的史凉瞧出曲茂这是在拿小章大人寻开心，心中十分气恼，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匆匆带着人把章庭扶起，又吩咐人去追那几个“流民”。
这头正是一团乱，只见附近的几个土丘上，忽然窜出数十道黑衣身影。
曲茂只道这是尤绍的布置，讶异地挑眉，低声道，“你安排得还周到，人分成两拨来，只怕要吓坏了章兰若。回去五爷有的赏！”
尤绍的脸色却变了，他张了张口，说：“五爷，这、这些人不是小的安排的，小的请的，只有适才那一拨。”
曲茂还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见黑衣人速度极快，从四面八方掠到官道上，手中刃光一闪，顷刻割断了当先一人的喉咙。
曲茂就站在这人身后，鲜血迸溅出来，直直浇了他一身。
他看着面前倒下的人，脑中一片空白。
这人……这就死了？
他这是……真遇上劫匪了？
曲茂瞬间跌坐在地，与此同时，尤绍拔刀飞扑上来，格挡开黑衣人的下一招，拽着曲茂的胳膊，径自把他后拖十数步，将他扔在章庭身边，再度飞身而上。
史凉摘下长矛，高声吩咐：“快！保护两位大人，保护嫌犯——”
巡检司今日来的人不多，适才送回头先一名嫌犯，人已撤去小半，眼下余下百余，还要分神保护崔弘义与曲茂章庭，而杀手尽管只有数十，他们只管攻，不必守，巡检司与他们交手，很快落了下风。
尤绍杀了此前突袭的杀手，很快回到曲茂身边，他军营出身，功夫好，见曲茂这里有人保护，观察了一下局势，只道不好，“五爷，我去帮他们！”
曲茂哪里见过这阵仗，先讷讷地点点头，等反应过来，惊慌失措，“不、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我又打不过这些杀手……”
“尤护卫。”这时，章庭道。他和曲茂一样，脸色已被骇得煞白，但他到底比曲茂冷静一些，说道：“这里有巡卫，有……我，这些杀手看样子是冲着嫌犯来的，还请尤护卫一定帮忙保住嫌犯。”
尤绍只当一切以大局为重，立刻点头：“好。”
巡检司的巡卫在囚车周围列阵，形成一道道盾墙，可惜他们并非久历沙场的兵将，这道盾墙并不坚实，饶是有尤绍的加入，很快被杀手的利刃破开。
这些杀手似乎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分出一小部分人去突袭曲茂与章庭，分散巡检司的兵力，余下的人专攻囚车车头。尤绍看出他们的目的，巡检司的人墙再不坚实，人数到底放在那里，杀手要彻底刺穿，到底需要些时候，不如夺了车头的马，让囚车跑起来，这样他们有足够的空隙对嫌犯下杀手。
杀手招招致命，不多时，已在车头撕出一道口子，尤绍要拦却来不及，眼见着一名杀手在同伴的掩护下跃上马背，正是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奔马之声。
尤绍蓦地转头望去，漫天雪粒子里，数十人策着骏马狂奔而来，身上的玄鹰袍在这暗白世界里格外醒目，明明隔得很远，尤绍似乎瞧见了他们衣摆上的雄鹰暗纹，在玄鹰司最鼎盛之时，雄鹰的怒视足以令任何一个人望之畏然。
祁铭目力好，最擅观察，遥遥瞧见一名杀手已攀上囚车的马背，高声道：“卫掌使！”
卫玦点头，在马背上张弓搭箭，隔着纷纷扬扬的雪，箭矢破风而出，一下子扎入杀手的胸口。
杀手闷哼一声，当即摔落马下。
巡检司见玄鹰司到了，气势大震，趁着空档，重新补上车前缺漏，可惜黑衣杀手的动作更快，见形势突变，立刻更改对策，几乎不顾防守，以血躯开路，从四面八方直袭囚车。
青唯带着朝天亟亟打马，还没到近前，手中软剑挥掷而出，当先缠住一个杀手的脖子，她借着这股力道，腾空跃起，拔出腰间的弯刀，身形快如一道残影，掠至马车前，斩断一条袭向崔弘义的胳膊。与此同时，朝天单手扼住马前一名杀手的咽喉，径自将他飞抛出去，撞开袭来再度袭来的一干杀手。
江辞舟见局势已得到控制，在曲茂边上停下马，提剑顺手帮他挡去杀手袭来的一刀，调度道：“卫玦，你带人去保护嫌犯，章禄之，今日劫杀囚车对何鸿云太重要，他不可能任这些杀手单独前来，单连一定在附近，你带着几名逻卒去附近找一找。”
两人同声应道：“是。”
雪愈下愈大，玄鹰司到来，杀手顷刻间落了下风，兼之江辞舟调度有方，崔弘义很快被保护下来，杀手们见劫杀无望，撤退的撤退，撤退不了的，咬破后槽牙的毒自尽。
今日玄鹰司虽然来得及时，巡检司还是有少许伤亡，祁铭领着一众玄鹰卫打扫战场，青唯来到囚车前，将兜帽掀了，“叔父，是我，您没事吧？”
崔弘义历经一场生死之劫，心中慌乱难平，见是青唯，怔然道：“青唯，怎么……怎么是你？”
他知道她会功夫，没成想功夫好成了这样，好在他只是个普通商人，看不出她本事真正高低，只问：“你在这，那芝芸呢？”
“芝芸在家，这里太危险，我没让她跟来。”青唯道。
她语焉不详，崔弘义听不出个所以然，但他知道此处不是叙旧的地方，随即问：“怎么来了这么多杀手？”
“此事说来话长。”青唯道，“我们先回京里，还有许多事，我得跟叔父求证。”
崔弘义连连点头：“好。”
见了青唯，崔弘义到底放心了些，这个小丫头虽然只在崔府住了两年，话也少，但崔弘义看得出，她主意很正，关键时候十分可靠，否则彼时钦差上门，他不会将芝芸托付给她。
玄鹰司很快打扫完战场，与巡检司一起匀出几匹马来驮尸身，不多时，章禄之也回来了，他向江辞舟回禀道：“虞侯，属下带人在四处找了找，附近果然有人监视这些杀手的行动，这人警惕得很，见杀手失手，早跑了，不知是不是单连。”
江辞舟颔首，回身步至章庭面前：“小章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既然接到人质，还请速速回京。”
章庭沉默一下，没过问玄鹰司为何能预知危险，及时赶来。左右玄鹰司这个衙门一直这样，只听天子一人之命，有些内应，也不是他该问的。
他合袖朝江辞舟俯身一揖：“今日实在多谢虞侯了。”
曲茂这会儿已缓过来些许了，他被尤绍掺着，灰头土脸地立在一旁，听江辞舟与章庭说完话，咽了口唾沫，“子陵，我刚刚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江辞舟腰间的剑上。
这是玄鹰司都虞侯的佩剑，他知道。
可是，在他的印象中，江子陵和他一样不学无术，既不会文也不会武，更不会调度用兵，可是适才，他策马到他身前，从容帮他挡开杀手的一招，绝不是一个不会功夫的人用得出的。
曲茂自认在武学上是个废物，但他出身将门世家，他看得出。
江辞舟顿了顿，只道：“这事回头再说。”
-
这会儿天已彻底亮了，雪粒子纷扬不止，一行人上了马，沿着官道刚走了一程，忽然齐齐顿住。
只见官道上，迎面一行官兵行来，当先一人竟是刑部郎中，而他身侧除了何鸿云，还跟着左骁卫的中郎将即左骁卫轻骑。
到了近前，刑部郎中下马，先跟江辞舟与章庭行了个礼：“江虞侯，小章大人。”
章庭也下了马：“不知梁大人到此，有何贵干？”
“是这样，刑部一大早接到报案，称是……”梁郎中犹豫着看了江辞舟一眼，“称是江虞侯的夫人崔氏，是日前城南劫狱案的劫匪。目下刑部已查实，崔氏确系劫匪无疑，且有证人袁文光供状证词，小何大人也提供了崔氏日前闯祝宁庄的证据。因为事关朝廷命官的家眷，此事在下已请示三司，奏明朝廷，朝廷疑玄鹰司与崔氏有勾结，又听闻玄鹰司异动，着令左骁卫中郎将率轻骑，与在下一起出城，缉捕崔氏。”
江辞舟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何鸿云不好对付，今日来救崔弘义前，他就猜到他备了后招，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可是青唯劫囚是事实，谁都无法帮她抹去罪证。
这时，祁铭道：“城南的劫囚案，一向是由玄鹰司负责的，刑部既然要管，也该与卫掌使交接，就这么把人带走，不合适吧。”
左骁卫的中郎将是个直脾气：“祁护卫这话说得很是，那么就请卫掌使解释解释，明明嫌犯就在跟前，玄鹰司为何就是不拿？莫不是看在是自家人，故意袒护吧？”
“不拿嫌犯，是因为没有实证，绝非玄鹰司故意袒护。”卫玦道，他历经了阳坡校场一场大火，看得出何鸿云一行人的目的绝非带走青唯这么简单，“梁大人既然称是有了罪证，敢问梁大人可知，这个袁文光在公堂上再三更改证词，他的供状，朝廷可用得？再者，梁大人说，手上还有小何大人提供的，崔氏闯祝宁庄的证据？敢问崔氏闯祝宁庄，说明了什么？到底是她功夫好，足以劫狱，还是说明祝宁庄本身有异，梁大人查实了吗？既然是三司的意思，刑部要管劫狱的案子，不是不行，但是要把袒护嫌犯的罪名扣在玄鹰司身上，还等回京后，请刑部到玄鹰司把事由说清楚。”
这时，何鸿云道：“卫掌使说的是，没有实证，谁都不好贸然拿人。”他一顿，目光掠至青唯与她身边的囚车，忽地诧异道，“这不是弟妹么？这可奇怪了，今日本该是巡检司出城接人，玄鹰司莫名出现倒也罢了，怎么连弟妹也跟着？”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马匹上驮着的尸身上：“怎么还死了人？诸位莫不是在诸位起了冲突，又有人劫囚车？”
“正是！”左骁卫中郎将接过话头，“还请玄鹰司解释解释，这些尸身是怎么回事？”
章庭略作一顿，先行答道：“是这样，适才的确有杀手劫囚车，巡检司兵力不足，嫌犯险些为杀手所杀，好在玄鹰司及时赶到，助我等转危为安。”
“及时赶到？”中郎将道，“怎么会这么巧？莫不是贼喊捉贼，有人跟杀手是一起的吧？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及时？倒也是，左右劫囚这事，一回生，二回熟么？诸位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怎么，如果我等没来，玄鹰司预备在哪儿把人放了？”
这话一出，俨然是把青唯一人的罪过推到整个玄鹰司身上。
章禄之不忿，立刻道：“为何这么巧！小何大人不如问问自己，你当初到底做了什么，又是为何要雇杀手杀掉嫌犯，分明是你——”
不待他说完，江辞舟抬手，截住了他的话头。
眼下崔弘义尚未审过，一切事由都是他们的推测，虽然八九不离十，但是没有实证，说得越多，曝露得越多，反倒会给何鸿云可趁之机。
且他也看出来了，何鸿云是打定主意用青唯挟制玄鹰司，绝不可能将崔弘义交到他们手中。
他盯着何鸿云：“小何大人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何鸿云一笑，“我只是随行前来，至于捉贼拿人，那是刑部与中郎将的差事。”
梁郎中再度朝江辞舟拜道：“虞侯。下官此番缉拿劫匪，是奉命行事，还望虞侯莫要拦阻。”
与之同时，中郎将下令：“拿人！”
江辞舟策马在青唯跟前一拦，齿间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行。”
“虞侯再三阻止，只能说明玄鹰司袒护嫌犯，甚至当初劫狱，指不定就是玄鹰司与崔氏共同所为！”
江辞舟道：“我不管你们怎么想，要带走她，我便要拦阻。”
青唯如果落到何鸿云手上，他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何鸿云这个人心狠手辣，手上鲜血无数，他不在乎多添一条，更会利用她，挟制她，看看最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扶夏就知道了。
中郎将动了怒：“玄鹰司便是替天子行事，可天子头上还有天理，你们这么枉顾王法，当真无法无天了吗？难道你们还当玄鹰司是从前的玄鹰司？！”
他一挥手，径自下令：“轻骑兵！”
“在——”身后数百骑兵同时拔剑，荒野之上，只闻铿锵一声剑名。
江辞舟也道：“玄鹰司！”
“在！”
玄鹰司毫不退缩，同时拔剑，纵然他们人数少，气势不输，雪纷扬，朔风烈烈，扬起雄鹰袍摆。
梁郎中一见双方竟是要打起来，连忙下了马，到两方中间拦阻道：“虞侯，当初洗襟台下，多少人伤亡？这个崔氏，她劫走的是洗襟台下重犯，罪行太重，倘若不审，朝廷上定然异声难平，还望虞侯让下官把人带走，下官向您保证，只要崔氏无罪，下官定然将她完好无损地还给虞侯。”
到了这时，青唯也看出此间利害了。
如果她不跟着刑部走，那么何鸿云必然会将袒护嫌犯，甚至共谋劫狱的罪名扣在玄鹰司身上。倘是这样，玄鹰司今日就没了一同押送崔弘义回京的资格，这不正是何鸿云想要的吗？
她怎么样不重要，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要叔父在江辞舟手上，何鸿云的罪行迟早都能昭示天下，她这一路险难走来，要的不正是这个结果吗？
当初薛长兴投崖，她在断崖前立下誓言，早已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
青唯翻身下马，在江辞舟面前顿住：“我可以……”
江辞舟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他也下了马，“你不能。”
中郎将见了这情形，在一旁讥诮道：“江虞侯，看来你这娘子倒是比你识大体，大局如此，人证据在，你拦不住——”
一语未尽，江辞舟蓦地转头看他。
隔了茫茫雪，隔了一张面具，中郎将竟是被这一侧目的气势摄住，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咽去喉咙里。
江辞舟沉默了许久，随后转过身，面向何鸿云一众人。
“你们说得对，江辞舟是拦不住。”
他声线泠然，久立在荒原上，抬起手，慢慢扶上自己的面具。
这一刻天地很静，似乎只余落雪声。
这张面具是怎么带上的，江辞舟已快忘了。
他只记得洗襟台坍塌那日的漭漭急雨，与残垣之下的暗无天日。在伤重回宫的一年时间里，他无论清醒还是昏睡，每一日都反复陷在铺天盖地的烟尘里，耳畔不断地回响着自己的那一声“拆吧”，那是这世上最深重的诅咒。
他无法踏出昭允殿，甚至不能立在这朗朗乾坤之下。
直到一年后，他带上了这张面具，作为另一个人而活，才头一回立在这白日青天里。
但这也不是他。至少不是从前的谢容与。
江辞舟以为他会终身藏在这张面具之下，收敛起自己的性情与锋芒，活得不再那么像自己，可是，世事真是难料啊。
落雪无声，谢容与此刻的心也很静。
静得像成亲那日，他拿玉如意掀去她盖头，像阳坡校场的大火里，她在箭楼坍塌时，抬手遮住他的眼，他抱着她，一起跌落高台。
像一束光穿透暗无天日的烟尘，抵达残垣断壁的深渊。
从此，他的生命里就有了更重要的。
他知道，江辞舟拦不住兵马，可是，如果——
谢容与伸手，扶住面具，缓缓摘下。纷扬的大雪洗去天地尘烟，日色挣破云层，他也该试着自深渊挣脱而出。
时隔五年，眉目初现。
“如果是本王呢？”

第67章
雪纷纷而下，天地在这一刻几乎是寂静的。
所有人，无论是左骁卫还是巡检司，甚至玄鹰司都怔住了。他们当中，不是没有人知道江辞舟就是谢容与，翰林诗会以后，朝廷上多多少少有些流言，但是谁都没想到，这张小昭王带了五年的面具，竟是这样摘了下来。
片刻，还是章庭先反应过来，下了马，朝谢容与躬身揖下：“见过小昭王殿下。”
其余人等随即下马，在雪天荒原里，齐齐向谢容与拜下：“见过小昭王殿下。”
所有人，除了青唯。
青唯看着谢容与。
那日她摘下他的面具，依稀见过他的眉眼，可惜她没看清，只记得他低眸时的温柔，而今再见，才发现他的眼尾是清冷的，甚至有些凛冽，像霜雪。
这一刻，青唯竟想起一些不相干的。
十七年前，士大夫张遇初带着一众士子投河死谏，小昭王之父谢桢也在其中，谢桢过世后，昭化帝就把谢容与接回宫中，放在身边亲自教养，是故在之后的许多年里，禁中的宗室中，最尊贵的既非公主也非皇子，甚至不是当今官家，而是这个自小就被赐予王衔的昭王殿下。
青唯看着他，他的五官没有丝毫瑕疵，像误入人间的仙，却又不尽然，因为仙人是出世的，而他周身的清贵之气，只有那座巍峨深宫才能蕴养得出。
他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出身。
风扬起青唯的发丝，虽然早有预料，直到此刻，青唯才真正意识到他究竟是谁。
谢容与道：“梁大人，敢问今早刑部接到报案后，除了袁文光的证词，还有什么其他证据吗？”
“这……”梁郎中有些犹疑，“回殿下，要说有力证据，刑部除了证词，确实没有别的了。只是，这份证词不是寻常证词，它证明了崔氏在公堂上说谎，不惜以杀人罪来掩饰劫狱罪，十分可疑。何况崔氏是崔原义之女，她救薛长兴的动机是有的，劫狱当日，也确实行踪不明，单是这些，足够刑部缉捕崔氏了。不瞒殿下，刑部在来前，已传审了府上寄住的崔芝芸，之后只要把袁文光的证词与崔芝芸的比对，真相如何，自然明了。”
一旁的中郎将也朝谢容与拱了拱手：“殿下，下官心眼子直，适才说话多有冒犯，还望殿下勿怪。只是下官今日出来，乃是奉了三司、中书、与枢密院的命令，这是今早廷议的结果，官家也应允了的，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中郎将这话倒是不假，他此前怀疑玄鹰司，无非是因为江辞舟一介纨绔子弟做了玄鹰司都虞侯，又多次不按规矩办事。眼下发现都虞侯原来是小昭王，便没什么可质疑的了。
谢容与听他提及中书，明白过来，青唯这案子，必然是何拾青在廷议上发难，以玄鹰司办案不利为由，当众要求三司接手，赵疏势单力薄，无力相争，调梁郎中与左骁卫这两名纯臣过来，已是他能争取到得极致了。
这是此消彼长的弄权之术，谢容与很清楚。
而今他的软肋被敌方勘破，一味求进不是上策，但他可以退而求其次。
谢容与道：“二位大人所述确系事实，本王不是不理解。但是——”他一顿，语锋一转，“城南劫狱案是事实，今日崔姓嫌犯被刺杀，难道不是事实？如果二位记得，本王日前在阳坡校场就回了一名人质，掌握了当年瘟疫案的证据，这名崔姓嫌犯与瘟疫案息息相关，本王不愿将他假手与案情无关的人，谁知道你们是否被人利用，声东击西呢？”
他这话意有所指，梁郎中二人听得明白，皆是垂下眼。
“本王不愿意将崔氏交给任何人，也是这个原因，她与崔姓嫌犯有亲缘，被人利用的可能性很大，一旦本王因此失了证人，你们拿什么作赔？难道劫狱案要审，瘟疫案就不审了吗？”
最后一句掷地铿锵，梁郎中二人齐称不敢。
谢容与继续道：“你们不信任本王，本王也不信任你们，那么只剩一个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何鸿云身上。
他的软肋被他用计试了出来，难道何家的把柄没有握在他的手上？
此时此刻落于下风濒临深渊的又不是他！
“朝廷既然派了小章大人与曲校尉来接嫌犯，必是对他二人深信不疑。本王提议，此番护送嫌犯回京的差事就交回他二人手中。待到了京里，从各个执法衙门，即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与各个禁中军司，各抽出三人看管嫌犯，相互监督，以确保嫌犯安危。至于崔氏的劫狱案，此事梁大人不必管，回宫后，本王自会给朝廷一个交代，届时如果朝廷要令玄鹰司停职待审，本王自甘认罚。二位以为如何？”
梁郎中与中郎将互看一眼，片刻，一同向谢容与揖下：“就按殿下的意思。”
-
从樊州回到京城，要走大半日，到了城门口，已近申时了。
小昭王在京郊出现，左骁卫早派了人回宫禀报，城门口有御史官相迎，见了谢容与，疾步赶上来：“午前听闻殿下办完差，今日回京，官家高兴得很，命下官早早来迎，可算把殿下盼回来了。”
他们这话说得很漂亮，既没提谢容与扮作江辞舟的秘闻，也没提玄鹰司出城的因果，只当是寻常办差，把人迎回来就是。
“殿下有所不知，早上廷议上议了桩案子，与殿下的身边人有关，虽然下官等已向官家禀明殿下回宫的喜讯，但中书那头还是坚持请——”御史官的目光移向青唯，竟是不知称呼什么才好，说是王妃吧，可一介工匠之女，哪能做昭王妃呢？这二人明摆着是假夫妻，“请姑娘入刑部受……”
“她哪里都不去。”不等他说完，谢容与打断道，“她回江府。”
“刑部与中书有任何疑虑，让他们来昭允殿寻本王。”
言罢，他看向青唯：“你先回家，最迟明日，我让人把你妹妹从刑部放出来。”
青唯也看着他，她的眼眸非常清澈，目光里透露着一丝不肯躲在任何人身后的倔强。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谢容与笑了一下，她这副样子，就像多年前，他在山间初见的那个小姑娘。
她怎么一直都不变。不像他。
他道：“回吧。我把朝天留给你。”
言罢，他没再多说什么，径自走向停歇在城门口的马车。
-
谢容与坐上马车，德荣早已等在车室内，身边还有昭允殿的姑姑阿岑与吴医官。
马车粼粼起行，谢容与靠上车壁，缓缓闭上眼，一口一口地吸气吐气。
渐渐地，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明明是寒冬，豆大的汗液不断地从他的额角滑落。
旧伤易解，深影难消，五年岁月，足以将深渊拓成天堑，这是时隔经年，他第一回摘下面具，以谢容与的身份立在白日青天里，说是要释怀，可是哪这么容易释怀。
德荣拧干帕子，为他揩去额角的汗，轻声唤：“殿下？”
半晌，谢容与才“嗯”了一声。
吴医官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责备道：“殿下也太心急了，便是想要摘面具，何必挑在这样的时候。眼下宫中一团乱，殿下还把案子独自抗下，只怕回了宫，几日都没得歇，对殿下的病情百害而无一利。”
谢容与闭着眼，哑声回道：“我是心急了些，但那时……”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反是道，“左右我知道，我是病在心里。”
“哪怕病在心里，病了五年想要根治也是难上加难！”吴医官轻斥道，见他额稍与手背已是细汗淋漓，默了默，自药箱里取出半碗药，“殿下把这药吃了，好歹能安神。”
极苦的药味扑鼻而来，谢容与微微张开眼，看了药汤一眼，半晌，抬手挡开了，“不了，我得自己好起来。”

第68章
青唯回到家中，天已经暗了。
江府静极了，明明朝天在，驻云留芳也在，她就是觉得空旷。
“昨晚公子临行前交代过，少夫人只管安心住在江府，别的什么都不必担心。”驻云把晚膳送入房中，说道，“奴婢与留芳也留在这陪着少夫人呢。”
青唯“嗯”一声，埋头吃东西。
原来他昨晚出城前，就把什么都安排好了，青唯想。
其实不用解释太多。
谢容与待她怎么样，她是知道的，哪怕不是夫妻了，她要住在江府，没人会赶她走。
他们在阳坡校场共历生死，今日是他保她，但是，若换他陷于这样的境地，她也会想尽办法救他的。
青唯用完晚膳，很快停了箸，驻云知道她有心事，本想留下陪她说话，见她一副不愿开腔的样子，将碟碗收了，福了福身：“少夫人，那奴婢出去了。”
青唯倒不是不愿多说，只是她想打听的事，驻云并不知道。
眼下谢容与虽然保下了崔弘义，何拾青一党拿住她的把柄，必将利用这一点打压玄鹰司，两方相持不下，反倒会给何鸿云可趁之机。瘟疫案这案子，拖得愈久，能钻的空子就愈多，怕就怕崔弘义一个不慎死在牢里。
青唯不是朝廷里的人，谢容与这一回宫，她两眼一抹黑，什么局势都看不清，虽然可以找曹昆德问问，她并不那么信任他。
她眼下是嫌犯的身份，更不能接触玄鹰司中的任何人。
除此之外，青唯就只认识一个高子瑜了。
想到高子瑜，青唯的思绪蓦地一顿，是了，还有一个人。
青唯推开门，唤来留芳：“此前我受伤，那些人给我送的礼呢？”
留芳道：“回少夫人，奴婢帮少夫人收去后院库房了。”
“带我过去，顺便把礼单拿给我。”
-
青唯到了库房，屏退了留芳，对照礼单，翻出张远岫送的那一份。
张远岫回京后，她跟他一共见了三回，抛开翰林诗会的初遇不提，余下两回他都说自己备礼匆匆，还望莫怪。
他这样的人，一看就是细致沉稳的，凡事提过一次，若非有异，应该不会再提第二次，何况他昨夜为了何鸿云的案子，特意来找她，言语间称呼她“姑娘”，难不成他知道她和谢容与是假成亲？
张远岫的礼箱里，除了一些名贵药材，还搁着一只木匣子。青唯拨亮灯芯，将木匣取出看了看，没什么异处。她又将木匣子打开，里头只有一个锦囊。
然而，待她将锦囊取出，下一刻，她便愣住了。
锦囊里的东西摸着有些硌手，像是……簪子？
青唯很快打开锦囊，里头果真是一支簪子，且还是支飞燕玉簪。
当初薛长兴投崖，将这些年查得的线索留给了她，断崖下的木匣中，除了几张洗襟台图纸，余下便是一枚玉簪。后来，青唯就是凭着这支玉簪，找到了扶冬，查到了洗襟台与瘟疫案的蹊跷。
眼前张远岫所赠的这支玉簪，与薛长兴留给她的十分相像。
这不可能是巧合。
青唯根本来不及多想，她疾步出门，拿了斗篷与帷帽，唤道：“朝天，备马车，我要去会云庐！”
昨晚张远岫离开前，最后说了一句“改日再叙”，她跟他不熟，几乎堪称陌生人，寥寥几句言语中，他只提过一个地点，便是会云庐，所以“再叙”还能在哪里叙？只能是会云庐。
-
此刻天已很晚了，好在会云庐通宵挂牌，到了这会儿，正是客似云来。青唯下了马车，罩上帷帽，叮嘱朝天在外等着，独自进了楼中，对堂前掌柜的道：“掌柜的，我来赴张二公子的席。”
掌柜的拨算珠的手一顿，从堂后绕出来，跟她拱了拱手：“客官这边请。”
他把青唯带至酒楼二层的一间雅舍前，“客官，就是这里了。”
青唯推开门。
雅舍里很宽敞，当中以一道竹帘相隔，分成里外两间。张远岫正坐在外间的棋盘前跟自己对弈，见青唯来了，他起了身，十分有礼地跟她一揖：“姑娘。”
青唯盯着他，片刻，从斗篷的内兜里取出木匣，摊开放在桌上：“这是怎么回事？”
张远岫微微一笑：“姑娘果然聪慧。”
话音落，只听雅舍里间一阵动静，竹帘一下被掀开，薛长兴拄着杖，疾步出来：“小野。”
青唯一愣，立刻迎上去掺住他：“薛叔？”
她看了看张远岫，又看回薛长兴，目光最后落在他跛了的腿上：“薛叔，您怎么在这儿？你这腿，是落崖时伤的？”
他二人说话间，张远岫已收了棋盘，斟上三杯清茶，温声道：“二位久别重逢，不如坐下来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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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这样，我这几年能这么顺利地逃脱朝廷的追捕，全赖忘尘相助。那日我的行踪被玄鹰司发现，我选择在孤山跳崖，也是因为忘尘在宁州试守，他听说我从狱中逃出来，应该会派人接应我。”
张远岫道：“薛工匠说得是，我一听闻薛工匠被玄鹰司追捕，便派人在宁州与京城的交界地带等待，好在有惊无险。”
“到了宁州后，我告诉忘尘，我把洗襟台的线索留给你了，他派人去一打听，发现你居然嫁去了江家。我当时就想了，你瞧着也没个想嫁人的意思，后来忘尘跟我说，那个江辞舟，是新任的玄鹰司都虞侯，我就明白了，你应该是为了洗襟台的线索，嫁过去与他做假夫妻的，左右天大地大，你本事高，想要走，没什么人拦得住你。
“其实那时忘尘就跟朝廷递了帖子，想要提前结束试守，早些回京，可惜我的伤没好，暂没法上路，直到阳坡校场起火的消息传来，我们才发现你在查瘟疫案。何家势大，你不可能无缘无故找他们麻烦，那么只有一个可能，瘟疫案与洗襟台有关。”
张远岫道：“当初的瘟疫案就发生在宁州，想要把这案子掀到台面上，必须得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恰好我在宁州当差，便寻到了当年被瘟疫案祸及的户部郎官。”
青唯听了这话，愣了愣：“所以那郎官与府官，是张二公子故意带回京城的？”
她当时还道怎么这么巧，他们一找到人质，当年因为瘟疫案被革职的户部郎官便上京平冤来了。
“倒也不是。”张远岫笑了笑，“这郎官确实无辜，五年前，宁州府尹冤了他是事实，而今想要昭雪，也是他们自己的意思，我做的，只不过是在这个时机说服他们随我回京。”
他说着，站起身，再度与青唯深揖一礼，“其实一回到上京，在下便想去寻姑娘，奈何姑娘明面上已嫁了人，在下不好叨扰，只得备礼一份，暗示姑娘相见。昨晚事出突然，在下不得不托高兄相邀，实在是冒昧了。”
青唯摇头：“这倒没什么。”
她看着他，片刻说道：“我知道薛叔十分信赖你，否则不会把我的真正身份与洗襟台的线索告诉你。我有一问，可能说出口不太中听，甚至非常无礼，但是我这个人谨慎，如果存有疑虑，我便不能对公子放心。”
“温姑娘只管问。”
青唯手握茶盏，目光注视着张远岫，分毫不移，“当年洗襟台坍塌，公子的兄长张正清丧生楼台之下，而朝廷的海捕文书上，我的父亲与薛叔皆是重犯，我也是总督工之女，身上有牵连之罪，按照文书，我们就是害了你兄长的人，你为何如此信任我们，不遗余力出手相助？”
哪怕他眼下知道了何鸿云的恶行，在此之前呢？
薛长兴说了，他这些年能够顺利逃脱追捕，离不开张二公子的帮忙。
张远岫道：“姑娘也说了，按照海捕文书，温督工与薛工匠才是害了我兄长的人，是故在下也有一问，那份海捕文书，真的值得信服吗？”
他说到这里，垂下眸，样子很静，整个人像浸在一片月色里，“姑娘不是朝中人，是以不知当年事。先帝大病以后，朝廷繁乱，余后定罪，多是为了给那时义愤填膺的士子与百姓们一个交代。但是我们这些局中人，谁人不知洗襟台修成前，雨水急浇三天三夜，温督工不止一次喊停；洗襟台建成那日，温督工莫名不在，那根支撑木桩，最后是小昭王下令拆除。种种疑点，究竟查清与否，尚未有解，我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怀疑他人？”
“自然我知道，单是这一点，不足以让我相助薛工匠。我相助诸位的原因还有一个。”他说着，安静一笑，“老太傅。”
即前东宫太傅，昭化帝的恩师，当年士子投江时的翰林掌院。
此人在士人心中地位极高，几乎是一言九鼎。
“老太傅？”青唯问。
“我儿时丧父，后来丧兄，是老太傅教养长大的。洗襟台坍塌时，老太傅与我说，他相信洗襟台坍塌，绝非令尊与诸位工匠之过。昭化年间，百废待兴，令尊在京城时，老太傅曾见过他一面，称他举止儒雅，清谈畅和，谦恭有礼，乃当世大筑匠之风。”
青唯愣了愣。
印象中，父亲只是个会念书的工匠，常年在外奔波，不成想他竟有这样的名望。
她道：“我知道了，多谢张二公子。”
既然都弄明白了，那么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青唯道：“不瞒张二公子，我今日前来，除了见薛叔，另外还有两个目的，其中之一……”青唯沉默一下，“我想问问，小昭王怎么样了？”
“当初劫狱的人是我，罪过也是我犯下的，他将案子揽下，把我保下来，回宫后，必然会受人挟制。但是我生在民间，朝中没什么可信赖的人，所以我不得已，只能跟张二公子打听。”

第69章
张远岫听了这话，步去门前，唤道：“白泉，你进来。”
不一会儿，雅舍里进来一个扎着方巾，身穿短袄的人，看样子，应该是张远岫的书童。
张远岫吩咐道：“把朝廷的情况告诉温姑娘。”
白泉称是，对青唯道：“小昭王回宫后，崔弘义已按照他的意思关押起来，由各个衙门调人看守。因为小昭王揽下了城南劫狱案，中书令何大人在朝堂上发难，要求彻查玄鹰司。尽管朝中有人深信小昭王绝非劫狱案的主使，但……温姑娘劫狱的证据摆在那，玄鹰司必然会因此受到牵连，整个衙门可能会被搁浅彻查。”
青唯问：“搁浅彻查会怎么样？”
张远岫道：“倘若单论玄鹰司这个衙门，应该不会怎么样，小昭王保住得它。但姑娘是知道的，何家的目的并不在此，他们想要的，只是崔弘义罢了。眼下崔弘义由各个衙门看守，何家暂动不了他，可是玄鹰司负责的案件全部搁浅，不能接触任何嫌犯，也就意味着他们无法从崔弘义手上取得证据。朝廷每个衙门都有自己的差事，不可能一直这么费时费力地守着一个犯人，短则三日，长则七日，如果崔弘义什么都招不出来，又或是只有供词，没有证据，朝廷必然会将崔弘义转移去普通刑牢看守，那时，就是何家的灭口之机。”
薛长兴听了这话，着急道：“那怎么办？我们辛苦查了这么久，到了最后这一步，如果证人被灭口，前头的工夫不都白费了么？”
他知道青唯已找到何鸿云药材出库的账册，当年瘟疫案的证人，然而只有崔弘义，才能把瘟疫案与洗襟台联系起来，他是整桩案子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张远岫道：“我也在想办法，但我刚回京，尚且没有正经官职，便是利用老太傅的人脉，找人通融，暂进到牢里，崔弘义没见过我，未必肯信任我，我没有把握从他口中问出事由。浪费了这有且仅有一次的机会还是其次，就怕打草惊蛇。”
青唯略一沉吟，说道：“让我去。”
“温姑娘？”
青唯道：“张二公子说得很是，我叔父这个人，十分小心谨慎，这一点，公子从钦差的案宗上便可窥得一二，他意识到是因为招出魏升，才被押解上京，余下的枝节，他怎么都不肯详说了。何况昨日杀手劫囚车，他受了惊，如果见他的人不是他信任的人，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恐怕一个字都不会吐露。
“再者，城南的劫狱案，本来就是我做的，若我此行成功，从叔父那里取得证据，这是最好的结果；若我此行失败，大不了两桩案子一起招了，把玄鹰司彻底摘出来，这样小昭王就不必受何家挟制，有充分的时间接触嫌犯、寻找证据。我成败与否，于大局而言都是有利的，我去见叔父，是当下唯一稳妥的决定。”
张远岫道：“可是这样一来，姑娘背负的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两桩大案缠身，姑娘怕是死罪难逃。”
青唯道：“当年朝廷的海捕文书，早就给我定了死罪。我这几年，可说是从刀尖上捡回来的命。我若想苟活，便不会去碰洗襟台这案子，既然碰了，做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我心里自有横梁。”
她这话说得十分平静，张远岫听了，心中却是微微一震。
他看着青唯，灯色里，她左眼上斑纹狰狞。
他不知道这块斑是不是她用来掩饰身份的，但这一刻，他近乎能略过这斑，看清她真正的样子。
张远岫退后一步，朝青唯揖下：“温姑娘放心，两日之内，在下一定为姑娘安排妥当。”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也请姑娘相信在下，在下虽然力量微薄，定然会竭力护姑娘周全。”
-
夜深，青唯回到江府，才发现自己忘了跟薛长兴打听徐述白的下落了。
事端千丝万缕，她心神不宁，独自躺在榻上，竟觉得这屋子十分空旷。后来闭上眼，也不知何时睡去，隔日醒来，只记得梦里荒原落雪纷纷。
天还很早，屋外雪积了三寸厚，青唯踩着雪，去正屋跟江逐年请安，到了才发现江逐年已早早上值去了，正屋伺候的厮役说：“小昭王回宫，今晚宫中设宴为他洗尘，老爷被邀在列，所以一早就去衙门了。”
宫宴这事青唯知道，昨日张远岫跟她提过。
小昭王回宫，宫中隐下了他这些年扮作江辞舟的秘闻，只称他年初病愈，随后外出办案，近日方归，是故为他设了接风宴。
青唯一面着急去见崔弘义，一面又说服自己要耐心，左右张远岫已去安排，急是急不来的，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该静下心来养精蓄锐。
到了下午，她正倚着榻边小憩，忽然听到外间有动静。
留芳很快来禀：“少夫人，堂姑娘回来了。”
青唯愣了愣，谢容与说，最迟一日，便把崔芝芸从刑部放出来，竟是做到了。
青唯立刻从榻上翻身而下，拉开门，迎面见驻云将崔芝芸扶入院中。
崔芝芸见了青唯，哽咽着唤了声：“阿姐。”
青唯快步上前，“刑部没为难你吧？”
崔芝芸摇了摇头：“刑部把我带去，问的是阿姐的事。”她眼眶已红了，却是拼命忍着泪没有落下，末了，还竭力笑了笑，“阿姐，我什么都没说，真的，我这回撑住了。他们无论问我什么，我都说不知道。问我伤没伤袁文光，我说我太怕了，不记得了，问我你是何时回来的，我说我晕过去了，醒来就见到了你，当时天还亮着，我这回什么都没说错，对吗？”
青唯“嗯”一声，“多谢。”
雪只停了半日，这会儿又细细地落下了，留芳在一旁温声道：“外头凉，少夫人与堂姑娘不如回屋里说话，奴婢给堂姑娘备了参汤，这就端来。”
自从青唯在阳坡校场受伤，她屋中的暖炉一日都不曾断过，崔芝芸随青唯回到屋里，没来得及吃参汤便急问：“阿姐，我爹爹眼下怎么样了？”
青唯将汤婆子递给她暖手，只道：“叔父尚好，你不必担心。”她问，“你今日刑部是哪位大人放你出来的？”
青唯这一问，原本没期待崔芝芸能回答，只是抱着一试的心态。
没想到崔芝芸竟知道答案：“是刑部一位姓梁的郎中。”
梁郎中，那就是出城缉捕她的那位了。
青唯立刻问：“这位梁郎中可跟你提过什么吗？譬如为何会放你出来。”
崔芝芸点了点头：“我也正疑惑呢，他说，放我离开，是小昭王的意思。小昭王称这案子与我和阿姐都无关，让他们去找他。哦，对了，梁郎中还说，刑部因要去审查玄鹰司的案宗，很缺人手，所以不审我了。”
崔芝芸道：“阿姐，玄鹰司不是此前拿我的衙门么，眼下怎么要被审查了？姐夫呢？他知道这事吗？还有小昭王，他平白无故为何要帮我们？”
青唯听了这话，却是沉吟。
这个梁郎中，无端与芝芸说这许多，恐怕不单单是试探，还有怀疑之意。
他们还是认为她是真正的劫匪。
梁郎中的话，未必全然可信，毕竟玄鹰司这个衙门，想要彻查，风浪应该不会这么小。然而可以确信的是，崔芝芸被放了出来，玄鹰司必然已陷了进去，诚如张远岫所说，玄鹰司职能被搁浅，这正是何家想要的，不能再拖了，她必须尽快见到崔弘义。
青唯打发崔芝芸回房，换好夜行衣罩上斗篷，正预备直接去会云庐等消息，这时，朝天在外叩了叩门，说：“少夫人，有您的信。”
青唯快步将门拉开，默不作声地将信看完，信是张远岫的，上头只写着一句话：“今夜宫宴，时机正好，望姑娘于戌时之前来会云庐一叙。”
青唯看了眼天色，回屋将信函烧了，快步往外走：“朝天，送我去会云庐。”
朝天应诺，把青唯送至楼馆，青唯下了马车，抛下一句：“你回吧。”快步入楼中。
朝天没回，他在纷纷雪中扶刀而立，一脸困惑地望着眼前楼馆。
会云庐究竟是什么地方，青唯不知道，但朝天是知道的，如果说东来顺是流水巷最大的酒楼，那么会云庐就是上京城文人雅士最爱聚集的地方，楼里雅舍分布，宽敞清静，士子们若有余钱，在此订下一间，邀三五旧友清谈畅饮，也是人间美事一桩。早年曲茂附庸过一阵风雅，邀江辞舟前来，朝天是跟着来过的。
后来曲茂烦了，原因无他，只因雅舍里不能招流水巷的姑娘。
换言之，雅舍里多是男子，很少有姑娘。
这样的地方，少夫人昨晚来了一回，眼下又来一回。回回都去雅舍，这是怎么回事？
朝天在雪中立了两个时辰，见少夫人一直没出来，心中一个诡异的念头浮出水面，越来越清晰。
他垂目，在望向新刀的瞬间，那个念头在脑中轰然炸开。

第70章
青唯到了雅舍，张远岫已经等候在内了。
他一改平日的清雅模样，穿着士大夫的宽袍，脚踏白靴，发髻高束，整个人十分轩朗。
见到青唯，张远岫略作一揖：“温姑娘，今夜戌时正刻，刑部囚牢由御史台看守，负责的郑监察，正是在下的同年，待会儿姑娘扮作厮役，随在下进宫，郑监察会安排姑娘与崔弘义相见。”
青唯道：“今夜宫中不是摆宴么，张二公子不必赴宴？”
“要赴的，不过去晚一些应是无妨。姑娘到了刑牢，在下会等在外间，方便接应姑娘。”
青唯想了想，摇头道：“不必，张二公子把我带入宫门，自去赴宴，千万不要一同来刑部，左右我如果落难，谁都救不了，公子不如撇清干系，保全自己与您的同年，这样才能与何鸿云周旋到底。
青唯这话将利害说得清晰明了，张远岫听了，心中虽踌躇，只能默允。
少倾，青唯在隔间换好厮役服出来，她擦去了斑，一身男装非常利落，明丽的五官带着一丝秋冷之意，微翘的眼尾却似桃花。
张远岫稍怔了一下。
原来没了那斑纹遮掩，她看上去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姑娘罢了。
他很快移开眼，步去门前：“温姑娘，请。”
-
冬日的天暗得很早，两人从会云庐的后院离开，由白泉驱车，途中在一座府邸稍停，接上郑监察，往紫霄城驶去。
外间落雪茫茫，车室内，郑监察对青唯道：“崔弘义是重要嫌犯，眼下单独关押在刑部西牢，待会儿到了刑部，姑娘需再换一身杂役服，以送牢饭的名义去见他。本官届时会支开牢前看守，姑娘见到崔弘义，要问什么尽快问，切记，你只有半炷香的时间，半炷香后，左骁卫的中郎将就该回来了。”
青唯颔首：“知道了，多谢郑大人。”
今夜紫霄城西侧门十分繁忙，这个时辰，多是上下值与前来赴宴的，守卫见来人是张二公子与郑监察，验过鱼袋，很快放他们入内。青唯到了刑部，照计划扮作杂役，等郑监察把看守支走，立刻下了甬道。
西牢不大，两侧的囚室已经空置了，只有尽头一间还掌着烛灯。
青唯来到囚室前，搁下食盒，低声唤道：“叔父，是我。”
崔弘义正蜷在牢门边，听到这声音，他愣了愣，立刻回过身来，“……青唯，怎么会是你？你、你脸上的斑怎么……”
“这个日后再说。”青唯深知时间紧迫，打断道，“叔父，我有要事要问你，当年你帮魏升搬送过一批药材是吗？”
“这事你怎么知道？”崔弘义一怔，警觉地朝四下望去，见是无人，扶着木栏急切道，“青唯，你在京里是不是打听到什么了？我正是因为招出了魏大人，才被押送上京的，但他这样的大官，我怎么可能认得！我是受他底下师爷所托去搬药材的，那药材搁在木箱里，我都没掀开看过，我、我是冤枉的啊！”
青唯道：“叔父，您先别着急，您还记得让您送药材的师爷叫什么名字吗？”
崔弘义摇了摇头：“我只记得他姓刘。”
他又问：“青唯，是不是这批药材有问题？我当时只负责把药箱从药铺子搬去镖局，别的什么都没做，真的。你不是认得京里的官爷么？你帮我跟他们解释，好不好？你说叔父是个老实人，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青唯见他仍在为自己辩解，心中着急，郑监察只给了她半炷香的时间，她并非不近人情，可眼下实在是没工夫听他剖白，她当机立断道：“叔父，我实话告诉您，当初您帮那师爷搬送的不是药材，而是一批赃银。这是滔天大案，倘若不能昭雪，结果您应该猜得到，我眼下有且仅有这一次机会来见您，这会儿只剩下盏茶时间，所以我问什么，您答什么，别的什么都不必多说，行吗？”
崔弘义听得“赃银”二字，脸色一下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你、你问……”
青唯道：“您说让你搬送药材的师爷姓刘，后来您去岳州做渠茶生意，那生意门路也是刘师爷介绍给您的对不对？”
崔弘义点点头：“对，是他。他说是为了答谢我搬送药材。”
“您还拿过他别的什么好处没有？又或者有别的证据，能够证明那药材是他指使您搬送的。”
“没有，我什么好处都没拿。”崔弘义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眶一下红了，“青唯，你的意思是，这批赃银是刘师爷故意让我搬送的？他们是不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冤枉我，让我帮他们背黑锅？这么大的罪，全都推到我身上，会不会、会不会牵连芝芸……”
“叔父！”青唯打断道，“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您手上究竟有没有证据，信函、银票、字据，再不济您当年回过他什么礼没有？”
崔弘义道：“真没有了，迁去岳州前，我的确想要回礼给他，但他不收，我只好作罢。字据信函就更不可能了，你是知道的，我字都不识几个。”
青唯道：“又或者不是刘师爷，镖局、药铺子、其他行商，他们可曾给过你任何凭证？”
崔弘义正是冥思苦想，外间忽然传来一声动静。
郑监察迎出院外，高声道：“中郎将，这么快就吃完席了？”
青唯暗道不好，左骁卫提前回来了！
罢了，半炷香的工夫，原本也问不出什么，今夜是她没把握好时机，还是回去另想法子吧。
青唯拿佩巾遮住口鼻，正欲提了食盒离开，这时，崔弘义蓦地道：“有、有！”
青唯步子一顿，回身急问：“什么？”
“有一个东西，我也不知算不算得上证据，当初我帮忙搬送药材，卖药的掌柜不想看我白辛苦，给我另结了一份工钱，还留给我一张存根。我觉得这掌柜的做事厚道仔细，后来迁去岳州，时时引他为楷模，加之我是因为搬送药材才发了家，那存根被我留了下来，当作发财符，送给芝芸的母亲。我记得她母亲把存根收在一只香囊里，去世那年，转赠给了芝芸……”
青唯听到后面，只觉震诧无比。
香囊？
崔芝芸日前不是刚送了她一只香囊，她说那香囊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求青唯救她的父亲。
青唯很快从袖囊里取出一只香囊，“可是这只？”
不待崔弘义回答，她立刻扯开绸绳，将香囊中的东西全部倒在手心，里头果然有一张叠得小小的存根。
崔弘义不识字，所以这张存根，他这些年没怎么看过。
借着昏黄的烛光，青唯展开存根一看，上头的内容很少，只说明了崔弘义的工钱几何，为何要拿工钱，以及他搬送的这批药材，是有京中林叩春采买，于昭化十二年三月，装箱百余，一路从陵川送往京城。
但是够了，足够了。
加上他们此前找到的账册，足以证明这批药材正是何鸿云贪墨的官银！
原来一直以来，最重要的证据竟然就在她的身边。
郑监察拦不住中郎将，身后，中郎将带着骁卫巡视的脚步已渐渐迫近，青唯默不作声地将香囊收好，提起食盒，低垂着头转身，与中郎将擦肩而过。
就在她快到牢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站住。”
中郎将转过身，声音如有实质，直直击在青唯的后背，“怎么瞧着面生得很？你过来。”
青唯只道是不好，她眼下虽作杂役打扮，因为时间急迫，并未过多修饰，只要摘了佩巾，这中郎将一眼就能瞧出蹊跷。
她身上还有重要证据，这是深宫，如果被困在这四方牢里，她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到谢容与。可是除了他，她不敢将证据交给任何人。
要离开只有趁现在！
中郎将见“杂役”的步子顿了顿，没有回头，反是快步往牢门走去，立刻反应过来：“左骁卫，给我擒住她！”
刑牢门口，两名左骁卫手持长矛直面来袭，青唯一个偏身避开矛锋，踩着矛头往下一压，矛尾直直弹起，她顺手夺了矛，左右横扫，将另赶来的三名左骁卫击退。
她用不惯矛，除了软玉鞭与一柄短匕，身上也没有称手的兵器，好在囚牢外的左骁卫尚未成势，青唯很快突围，径自掠上宫墙。
可惜前来围捕她的左骁卫只是最小的一拨，刑牢进匪的消息很快在这深衙宫院里传开，几乎是顷刻之间，两重宫门外，数十甬道齐齐亮起火把，火色将漫天纷扬的雪粒子照得清晰毕现，无数禁卫朝刑部这里涌来。
青唯立在高墙上，见到这一幕，心中冰凉一片。
她不是没来过这宫禁，但她所能到的地方，仅限于第三重宫门外的东舍小院。眼下她行踪曝露，凭她本事再高，绝无可能逃出去了。
青唯的目光从宫外移向禁中。
也罢，既然逃不去，就往里走，今夜不是有宫宴么，大不了在路上劫个人，逼他带她去宫宴，只要能把这证据交到谢容与手中，她怎么样都行。
青唯说做就做，借着夜雪掩护，飞身往宫禁内掠去。她不敢走甬道，担心腹背受敌，只能落足于高墙与宫檐之上，这样一来，她的行踪更易曝露不说，这深宫越往里走，越是曲折迂回，她甚至辨不清方向。
短短一刻之间，她都不知自己身后追了几波兵卫，抬头往前看，不远处几个岔口，还有禁卫堵过来拦截她。
身后的喝令声肃杀冷凛，青唯想，她今夜可能见不到谢容与了。
她正预备将腕间的软玉鞭摘下，与香囊一起藏在某一个地方，待来日他来发现，正是这时，余光里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青唯微怔，侧目一看，宫檐下疾步走来一人。
夜色混着纷扬的雪，太昏沉，她看不清的他的样子，依稀只分辨出他衣饰十分清贵，应该地位不低。
就是他了。
劫了他，然后逼他带自己去宫宴，见小昭王一面。
青唯匍匐在宫檐上，一动不动，等着猎物逼近。直到他近到足以入网，短匕出鞘，青唯蓦地从高檐上跃下，就在这时，猎物也似有所察觉，倏然退后一步，抬目看向她。
四目相对，青唯怔了一下，他也怔了一下。
青唯在半空中将短匕一收：“官人？”
谢容与几乎没有犹豫，抬手接住他，任她撞入自己怀中，随后握住她的手腕，带她折入宫墙后，压低声音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意外，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追兵声已经迫近，这里的宫墙是死角，青唯根本来不及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立刻将香囊塞给他：“拿好。”
“什么？”
“何鸿云贪银子的罪证。”
谢容与有些意外，朝天来向他禀报时，他只猜到她去见了崔弘义，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她真地找到了证据。
青唯见他将香囊收了，借着雪光，看了他一眼，转身便往宫墙外走，谢容与立刻拽住她：“你做什么？”
“我听说玄鹰司被彻查，你动不了。”她道，“我去认罪，把你摘出来，你一定要让何鸿云去九泉之下跟我爹磕头赔罪。”
这案子拖得越久越不利，她束手就擒，这是最快的办法。
何况她这一身杂役打扮解释不清，若被人发现与他一起，还会牵连他。
然而谢容与执意不肯让她走，追兵的脚步声就在宫墙后，似乎下一刻就要拐入死角，另一侧的甬道口也出现一列身着锁子甲的殿前司禁卫。
火光蔓延迫近，谢容与看着青唯，说：“别乱动，也别反抗。”
青唯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嗯”一声。
谢容与抬手，摘下她束发的方巾，让长发披散下来，随后握住她的襟口，微顿了顿，狠狠一撕，他的动作几乎堪称粗暴，外衫被撕褪，连中衣的襟口都被拽开了些，隐约可见她单薄的锁骨。
他任撕碎的衣衫落在地上，被落雪掩埋，钳住她的手腕，把她抵在宫墙上，垂下眼看她。
火光逼近的前一刻，天地都浸在一片昏沉沉的霜色中，青唯抬眸对上他的眸，他的眸色清浅，也像盛着半碗清冷温柔的雪。
她听见他沉沉的呼吸声。
听见有人喊：“找到了，在这——”
然而下一刻，她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烈烈火光终于来袭，他抬手勾起她的下颌，闭上眼，俯下脸来。

第71章
唇上贴上一片柔软。
青唯睁着眼，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葳蕤的长睫，火色映在他清冷的眼尾，像缀着月光。
“这里有人——”
“中郎将，在这边——”
脚步声在耳畔停下，谢容与顿了顿，稍离了寸许。他看着她，目光似月下波涛，可惜还不待青唯看清，那波涛已歇止，覆上从容。
他别过脸，眉心微蹙：“你们做什么？”
中郎将认出谢容与，立刻后撤三步，“小昭王殿下。”
跟来的左骁卫与不远处的殿前司听到这一声称呼，齐齐顿住步子，拱手而拜：“殿下——”
谢容与没吭声，褪下自己的绒氅为青唯裹上，这才问：“怎么回事？”
他语气凛然，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责备之意。
中郎将自知撞破小昭王的好事，十分困窘，但是贼人的确是往这里跑了，此处除了小昭王，只余一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子，单是这一幕，并不能打消中郎将的怀疑。
“回殿下，适才有人扮作送饭杂役，接近囚在刑部西牢的嫌犯，下官发现后，联合殿前司禁卫，追到了这里。”中郎将道，顿了顿说，“殿下，下官职责所在，不知殿下能否让下官认一认您的身边人？”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小昭王如果拒绝，便是欲盖弥彰。
谢容与没应声，让了一步，中郎将立刻手持火把上前，待看清眼前人，他竟是愣了一愣。
眼前女子长发如瀑，明丽干净得像这霜雪天一般，若不是日前见过一回，他险些认不出她。
小昭王回宫，其余人只道他是外出办案近日方归。
中郎将却是知道内情的——那日他跟着刑部去缉捕城南劫狱案的嫌犯，小昭王为了保住崔青唯，亲自摘了面具。
中郎将后退一步，将火把交给身旁兵卫，拱手赔罪：“原来是夫人，下官冒犯了。”
谢容与道：“既知冒犯，还不赶紧退下？”
中郎将犹豫了一下，却道：“殿下恕罪，只是那送饭的杂役，下官并不知她是男是女，倘那杂役是夫人，未尝没有这个可能，夫人功夫过人，从刑牢的兵卫手中突围不在话下。”他随即揖得更深，言语中虽有歉意，却分毫不让，“下官实在罪过，能否请夫人脱去氅衣，让下官看看夫人是否穿着杂役服，又或是在这附近找找有无碎衣、藏衣的佐证。下官记得，今夜宫宴，夫人并没有被邀在列，忽然出现在宫中，未免可疑……”
“中郎将想要的凭证，明日一早，长公主会命人送到左骁卫衙门。”
这时，甬道那头传来一个持重沉稳的声音。
中郎将循声望去，只见此人一副宫中姑姑的打扮，四十上下年纪，正是长公主身边的阿岑。
阿岑早先是伺候先皇后的，先皇后过世后，又到了长公主身边，她在宫婢中地位极高，底下的见了她，无不尊称一声“阿岑姑姑”。
阿岑身后跟了数名内侍，到了近前，她先与中郎将行了个礼，随后双手交叠而垂，不紧不慢地道：“今夜的宫宴，被邀在列的都是朝中大员。中郎将要查夫人为何进宫，难道不该问后宫？实不相瞒，夫人受长公主之邀进宫的，中郎将要查，明早长公主会差人将昭允殿的客访录亲自送到您的手上。”
中郎将道：“多谢姑姑，只是在下循着贼人的踪迹一路追到这里，再往里就是禁中，禁中把守森严，她没有别的地方可逃，还请——”他顿了顿，朝谢容与揖下，“殿下行个方便，只要确认夫人并非贼人，在下立刻请罪认罚。”
阿岑道：“中郎将既知道再往里就是禁中，便该晓得哪怕眼下这个地方，也是左骁卫不该来的。宫中明令，两重宫门内，皆有禁卫把守，除殿前司外，其余兵卫不得出现在禁中。奴婢一个后宫中人，今日见到左骁卫已是逾矩，不过奴婢老了，从前又随长公主出过宫，见了便见了，回头跟皇后请个罪即可。但中郎将一个男子，口口声声要验长公主贵客的衣衫，究竟是不把昭允殿放在眼里，还是不把你眼前的昭王殿下放在眼里？”
中郎将被她说得一震，立刻朝谢容与拱手：“殿下，下官绝非这个意思。”
阿岑道：“再者，夫人虽是受长公主之邀来到宫禁，后宫女眷的出入，皇后那里都是知道的，中郎将信不过昭允殿，难道连皇后都信不过？”
“在下不敢。”
话说到这个份上，中郎将要查青唯已是不能了。虽然心中疑虑未除，只得作罢，他赔罪道，“殿下，今夜冒犯，实乃职责所致，还望殿下勿怪。”言罢，带着左骁卫往外宫撤走了。
左骁卫一离开，被他们请来帮忙的殿前司亦去别处搜寻了。
阿岑待他们走远，唤来几名跟着的内侍，“把这里收拾了吧。”
随即与谢容与福了福身，“殿下，长公主已帮殿下在宫宴上请了辞，眼下正等在昭允殿，说想见一见——”阿岑看了青唯一眼，“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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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接近禁中，离昭允殿很近，徒步过去，不到一刻便至。
到了正殿前，谢容与顿住步子，对青唯道：“我陪你把衣裳换了，再一起见过母亲。”
青唯看他一眼。
其实直到中郎将找到他们，她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稍触及分，可那柔软的感觉却一直留存，让她很不自在。
眼下在雪里走了一程，倒是冷静些了。
青唯道：“不必，别让长公主等久了，你先过去，我换好衣裳很快就来。”
他们不是一回两回利用假夫妻的身份了，比个武还时时有摩擦呢，这没什么。
对，没什么。
阿岑早已把衣裳备好了，她在青唯的两侧鬓边挑了几缕发，挽了一个很简单的发饰。这是未嫁女的发饰，青唯在铜镜中看得很明白。
昭允殿很大，宫室内，荣华长公主早已屏退了侍婢。
青唯四下望去，只见长公主端坐于一面山海屏风前，右侧的七星宫灯将整座深殿照得通明透彻。
她不知怎么，莫名有些紧张，见阿岑跟长公主行礼，也跟着见礼：“拜见长公主。”
荣华长公主没吭声，看着青唯。
是好看，若仔细打扮了，该是个少有的美人，可要论倾国绝色，却也谈不上。
青唯被看得有些无措，谢容与见状，起身道：“母亲，小野第一回进宫，对宫中的礼数不熟悉，母亲勿怪。”
长公主看他一眼，这才悠悠道：“坐吧。”
“听说你出生在辰阳？”待阿岑为青唯沏好茶，长公主问道。
“是。”青唯道，谢容与早就知道她是温小野了，她没必要在长公主面前隐瞒自己的身份，“我生在辰阳的一个小镇上，那里的人大都姓温，多是匠人出身。”
长公主道：“本宫知道，你父亲正是其中翘楚。本宫听闻他年轻时其实考中过举人，但因志不在仕，放弃春闱，一心钻研营造之术。”
青唯道：“是，父亲既是匠人，也是读书人。”
“你呢？”长公主问，“你念过书么？”
青唯握着杯盏，垂眸道：“念过，就是念得很少。儿时只学了《论语》与《诗三百》，《孟子》仅会诵几篇，我……不爱念书，父亲便不逼着我学，他说只要读过这几本，通晓事理，便足够用了。后来……”青唯抿抿唇，“后来我喜欢练武，父亲便由着我跟师父和母亲学武去了。”
“小野这个小名，就是岳红英给你取的？”
“是我师父取的，就是岳鱼七。因为我很小的时候，挠坏过他的脸，他便叫我小野。”
长公主点点头，语锋蓦地一转：“你可知道眼下无论是温阡、岳红英、还是岳鱼七，都是海捕文书上的重犯？”
“我知道。”青唯道，“可是我相信他们是清白的。”
“单是你相信没有用。”长公主道，“你能让天下人相信吗？”
“母亲。”这时，谢容与道，“此事错不在她，让天下人相信，也不该是她的责任。”

第72章
长公主又看谢容与一眼。
她端起茶盏，收回适才的话头，问青唯：“在京里还住得惯吗？”
“住得惯。”
“以后呢？打算在京中长住下去吗？”
青唯沉默一下，行了个礼，“回长公主，我到京里来，一是为了寻找师父，其二，也是为了洗襟台的案子。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应该会继续去寻师父，上京繁华肃穆，不适合我，我生于江野，也只属于江野。”
长公主看着她：“不忘初心，倒是难得。”
她道：“你二人且去吧，今晚夜闯刑牢，本宫虽助你们瞒过一时，来日左骁卫上奏朝廷，朝中当有人借此发难，该怎么应对，与儿，你要未雨绸缪才是。”
谢容与起身称是，作了个揖：“今夜多谢母亲为小野解围。”
言罢，带青唯离开殿中。
谢容与一走，一旁的阿岑将长公主扶起，两人一起往内殿走，“那温小野好不容易到昭允殿来，长公主怎么只问了几句？”
荣华长公主摇了摇头：“你且看看与儿都把她护成什么样了，生怕本宫为难了温小野，本宫还能说什么？”
“这倒是。”阿岑听了这话，掺着她在妆奁前坐下，笑了笑，“奴婢从未见过殿下这么在乎一个人。”
长公主沉默须臾，“这样也好，有了在乎的人，才有了真性情。当年士子投江后，皇兄将他养在身边，对他给予厚望，让他习文学武，到底太严苛了些。其实他父亲本不是这么拘束的人，他是个慕逍遥的性子，为与儿取名容与，也是希望他长大后逍遥自在。”
“乘舟辞江去，容与翩然。”阿岑念道，“连奴婢都记得驸马爷高中那年，在酒楼上凭栏写下的唱词。可惜先帝把殿下教得束心束情，洗襟台出事以后，殿下太过自苦，哪怕扮作江辞舟这几年，也不过是表面逍遥，心中冷寂，而今遇上这个温小野，终于放开了些，倒是有些驸马爷希望的样子了。”
长公主叹道：“不是本宫非要提洗襟台这案子，有的警钟，必须敲在前面，真相一日未明，温小野便仍是重犯，但是这真相，真的那么好找吗？楼台坍塌了，烟尘太大，掩埋的东西太多太多，容与该知道，他与温小野之间，横着一道天堑。”
阿岑也道：“是，殿下心病未愈，近来执意不肯用药，病势时好时坏，这温小野若是个普通姑娘倒也罢了，接来宫里，陪着殿下也好，偏生她这么与众不同，奴婢看她的性子，与这深宫真是南辕北辙。”
“罢了。”长公主道，“且看他们自己造化吧。”
-
昭允殿很大，除了正殿，还有东西偏殿。
谢容与住在东偏殿，青唯一路跟着他步下宫阶，穿过回廊，起先各处还有值守的侍婢与护卫，入得东殿院中，竟瞧不见什么人了。
“今夜你……”谢容与回过身，欲问青唯夜闯刑牢的事，见她正左顾右盼，不由疑惑，“你在看什么？”
青唯问：“这怎么没人？正殿那边不是有很多人守着么？”
谢容与道：“这是我住的地方，我……不太想见外人，所以禁卫都在殿外。”
青唯点点头，“嗯”一声，把目光收回来，蓦地出了手。
谢容与根本没防着她，见她欺身过来，后撤两步，下一刻便被她横臂抵在廊柱上，“说！”
谢容与：“……”
谢容与：“说什么？”
“说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青唯问，他在长公主面前那么自然地唤她小野，一定早就知道她是谁了，近来诸事繁杂，她险些忘了跟他算这笔账，“是不是那日在扶冬的浴桶里，你故意取走我的小瓶，就是为了洗掉我的斑，确定我的身份？”
谢容与听了这话，不由失笑。
她怎么还觉得这事是他故意的？
“不是。”谢容与道，顿了顿，“在那之前。”
还在那之前？
青唯语气冷厉：“什么时候？”
“洗襟台修成之前，他家小女急病，他为了赶回家见她最后一面，跟你父亲请辞，这事旁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且我一直知道你还活着，所以……”
“所以早在我上京之前，你就知道我是谁了对吗？”
“这倒不是。”谢容与道，“此前我并不确定你是谁，你是不是忘了，那日你为了躲避玄鹰司追查，故意撞洒我的酒，我揭开你的斗篷，看过一眼。”
青唯的脑子嗡鸣一声。
那夜长街深巷，一身醉意的贵公子挑扇掀起她的兜帽。
——“几个铜板是不值钱，加上这一眼，够了。”
——“银货两讫，放人吧。”
难怪他当时那么轻易就放了她！
“那就是你骗我！”
谢容与又失笑：“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你明知道我是谁，故意不揭穿我，还和我相互试探，”青唯道，她心中滋味复杂难言，一时间又困窘又无措，“你分明什么都知道！”
谢容与道：“我知道你是谁，却不知道你上京的目的，最初的确对你有所试探。”
他垂目看着她，“后来我想和你说实话，不是你不让我说的么？”
他的声音一旦放低，像清泉淌过山涧，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温柔，青唯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离他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清冽的吐息。
宫墙火色里轻柔一触，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回潮似的，一下涌至她心间。
青唯蓦地后撤一步，不说话了。
谢容与温声问：“生气了？”
青唯看他一眼，“你今夜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朝天。”谢容与道，“他今夜忽然进宫……与我说了些有的没的，我猜到你若有异动，只能是见崔弘义，便往刑部的方向寻，后来就碰见你了。”
他说到这，想起青唯辛苦找来的证据，将香囊从袖囊里取出，翻出存根看过，随即一愣，“这么重要的证物，你是怎么找到的？”
“说来真是凑巧。”青唯有点自得，“当年魏升让叔父搬药材，没给他结工钱，就是为了事后作为答谢，把徐途的商路介绍给他。但那大药铺子的掌柜是个老实人，他见叔父辛苦，自掏腰包，非但给了叔父辛苦费，还给了他这张存根。叔父后来发家，把这张存根当做发财符，送给芝芸的母女，被芝芸一路带上京中。”
眼下有了这存根，加上此前的账册，以及王元敞、扶冬、崔弘义三名证人，已足以证明何鸿云的罪行了。
青唯问：“我听说玄鹰司被停职了，那几户售卖夜交藤的药商，还由玄鹰司保护吗？”
“已换成巡检司了。”谢容与道，“眼下这个时机，何鸿云应该不会妄动，崔弘义被押解上京，他的命门被套牢在这一步，如果这时对药商下手，事情闹得太大，对他不会有好处。今夜我便将奏疏写好，明天一早呈奏朝廷。”
两人说着话，转眼已到了东偏殿，青唯见德荣带着几个侍婢迎出殿外，对谢容与道：“行，那你忙着，我先走了。”
谢容与一愣，拽住她的手：“你去哪里？”
青唯道：“这是宫里，我一个宫外人，总不好待在这儿。”
“你刚闯了刑部你忘了，眼下出宫，是不要命了么？”谢容与道，一顿，温声说，“今夜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德荣刚走过来，听到这一句，蓦地退后三步，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自己这个人儿。
青唯倒是不曾多想，她知道自己呆在宫里于礼不合，但比起小命，别的都不重要，指不定明早谢容与就把何鸿云参了，她有取证之功，还能将功补过呢，青唯点头：“也行。”
-
昭允殿寝殿的陈设与他们在江家的寝屋差不多，只是格外轩敞清冷些，青唯沐完浴回来，谢容与已坐在矮几前，执笔写奏帖了。
他披着外衣，宫灯映照着他的侧颜，如月一般，分外好看，可是他的脸色却不大好，隐约可见病色，青唯知道他的宿疾在心里，没多问。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的蒲团屈膝坐下，问道：“这就是明早要呈给官家的奏帖？”
谢容与“嗯”一声。
青唯问：“这奏帖呈上去，朝廷便可以定何鸿云的罪了么？”
谢容与的笔锋顿了顿，“难说，纵使人证物证俱全，一层一层彻查下来，当中还会遇到许多阻碍，何家的势力不是说说而已，何况无论是洗襟台还是瘟疫案，距今已过去了数年，当中有许多地方可以辩白。”
青唯道：“可是何鸿云的罪行不是明摆着么？朝廷为何还要给他机会？”
“倒不是给他机会。”谢容与别过脸来，温声与她解释，“认真彻查，正反兼听，也是为了执法清明。昭化年间先帝勤勉图治，朝廷的底子好，三个法司中多是纯臣，还是值得信赖的。再者，像何家这样的世家，如果要定罪，不能只看一桩案子，昔年官家继位，他们有辅政之功，这两年也有政绩，虽然功过不相两抵，办他们的案子，朝廷会尤其慎重。”
青唯明白了。
此前曹昆德也说过，何家势大，不将事情闹得沸反盈天，哪那么好动？
青唯道：“何鸿云这个狗贼做事一点底线都没有，身上一定背着其他罪名，要不我们再找几个证人，一起参？”
谢容与没吭声，看着她。
说起来可笑，他们相识这么久了，这还是他二人第一回彼此都以真容相见，宫灯融融将他们包围，菱格窗外落雪纷纷。
红泥暖炉，静夜霜雪。
只差一壶新醅酒了。
青唯被他看得莫名，道：“怎么了？你是不是想到别的证人了，是谁？要是时间来不及，我先去捆了他。”
谢容与不禁笑了：“是，左右旁人是债多不压身，你是罪多不压身。”
重犯之女、城南劫狱、夜闯刑牢，也不在乎多绑个人回来了。
都道是红袖添香，她在身旁，大约只能添一泓刀光。
他的笑在灯色下漾开，青唯看着，觉得有点晃眼，她揉了揉眼，谢容与于是低声问：“困了？”他停了笔，站起身，“困了先去睡。”
青唯的确有些犯困，但她的心思还在何鸿云这个狗贼身上，见谢容与也上了榻，落下帘，靠坐在她身边引枕上，不由问：“你呢？那奏疏你不写了吗？”
“看你睡着了我再写。”
她第一回来宫里，他担心她住不惯。
青唯顿了顿，刚想说不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殿下，殿下您已歇了吗？”
是德荣的声音。
他不敢进屋，却不得不打扰，“殿下，不好了，出事了——”

第73章
谢容与披衣下榻，拉开门：“出什么事了？”
“是药商。”德荣道，“那几户药商里，有几个人被杀了。”
谢容与一愣。
王元敞被救出后，几户药商为了自保，一直不肯状告何鸿云囤积药材的恶行，玄鹰司费了许多工夫，没能说动他们，眼下玄鹰司被停职，差事交接给了巡检司，怎么才一日就出事了？
谢容与快步回到房中，拿了外袍，一边穿一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夜。”德荣道，“巡检司那边，守着这帮药商的正是曲五爷。眼下死了人，曲五爷阵脚大乱，除了跟京兆府报案，只派人跟殿下您送了消息，殿下可是要立刻赶去？”
谢容与“嗯”一声，吩咐道：“叫上祁铭。”与青唯一起出了殿。
-
夜里落雪纷扬，药商被杀的地方在城郊，谢容与到时，曲茂正披着衣，脸色苍白地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他身边就是停放尸身的草席。
京兆府的齐府尹带人在附近搜查了一圈，见到谢容与，迎上前来：“殿下，您怎么过来了？”
谢容与翻身下马，从衙差的手里接过火把，在尸身前蹲下身：“怎么死的？”
“割喉。”一旁的仵作道，“应该是在出逃的路上，被人从后方一刀毙命。”
谢容与展眼望去，统共四具尸身，前颈上的刀伤如出一辙，的确是杀手所为。
他问曲茂：“巡检司不是看着这些药商吗？”
曲茂这是第二回见这么血腥的场面，整个人像丢了半幅魂，被谢容与这么一问，他艰难回神，“看、看着，是看着啊……”
齐府尹急道：“小五爷，您既然看着，这几个人怎么会出现在城外呢？”
曲茂道：“……我怎么知道？”
他看谢容与一眼，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他莫逆之交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王，他被蒙在鼓里好几年，又气恼又彷徨，可偏偏，他摊上事了只能找他，上回去接崔弘义，他闯了祸，朝廷正是看在小昭王的颜面才没有重惩他的。
“……是真的”曲茂道，“我为了看着这些药商，夜里都没敢睡……”
一旁的史凉看他解释不清，拱了拱手：“殿下、齐大人，卑职姓史，是曲校尉麾下巡卫长，校尉大人的话不假，巡检司今夜确实不曾玩忽职守。只是这几户药商并非嫌犯，而是证人，卑职等奉命保护他们，却不能如犯人一般严加看管，这几个人是从背巷溜走的，卑职等夜巡时，发现搭在墙根的木梯，循踪追出城外，他们已经被杀了。”
谢容与问：“尸身辨认了吗？”
史凉道：“回殿下，死的这几个人姓祝，乃宝芝药铺大房一家，卑职记得大房还有一个小女儿，不在其中。”
这时，一名捕头来报：“殿下、大人，巡检司已经祝家人与余下药商带来了，可要安排认人。”
齐府尹展眼一望，只见几户药商黑压压来了一大片人，登时皱了眉。
这是案发地点，哪怕要认尸身，在祝姓里挑两人即可，这曲五爷真是不会办差，找这么多人，也不怕闹起来。
齐府尹本欲发作，见小昭王都没说什么，将火气压了下去。
谢容与道：“祝家人来了吗？”
“祝家只来了老太爷与一个小姑娘。”捕头说着，招手示意，让衙差把这二人带过来。
青唯看过去，心中蓦地一紧。
老叟双鬓斑白，背脊佝偻，他身边的小姑娘才十一二岁，牵着她阿翁的手，立在远处又惊又惶看着他们——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谢容与也是不忍，然而人死灯灭，还能怎么办呢，“让他们去跟亲人道个别，脖上的伤就不必露给他们看了。”
他沉默须臾，对齐府尹道：“齐大人，今夜这事蹊跷，几名药商为何忽然出城，出城之后何以被杀，一定得查个分明。巡检司既已把其余药商带来了，依本王看，不如眼下就审。”
齐府尹立刻道：“就照殿下的意思。”
一众药商被京兆府拦在外围，他们瞧不清这边的情形，正是着急，见祁铭引着两名衣饰清贵的大人过来，其中有个身穿褐袄的问：“祁护卫，祝家大哥他们……他们真的死了吗？”
早前玄鹰司奉命保护药商，正是由吴曾与祁铭带兵轮班，是以这些药商认得祁铭。
祁铭看谢容与一眼，沉默片刻，点了一下头。
药商们的脸色一下变了，“他们、他们怎么死的？”
“是不是……被人杀了？”
祁铭虽然没吭声，众人已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几个时辰前还活生生的人，眼下忽然成了尸身，其中一个蓄着短须，头戴棉帽的绷不住，“我就说了，我早就说了，五年前，他灭口林叩春的时候就没安好心！我们是把夜交藤卖给林叩春的人，他怎么可能留我们的命！阳坡校场，他把人质一杀，我们就该去告他的，早就该去告他的！”
“叶家大哥，你眼下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阳坡校场出事，王家要去敲登闻鼓，不是你第一个畏惧何家权势，打退堂鼓的么？”
“王家为什么愿意去告？那是因为他们只有王元敞这一个独子！王元敞活了下来！可我们叶家，上上下下三十口人，我赌不起啊！”被唤作叶家大哥的棉帽男子急声说道。
“几位不要吵了。”这时，起先那名褐袄道，“祁护卫带着大人过来，定是为了给我等做主，你们在这吵嚷不休，让大人们怎么断案？”他朝祁铭拱了拱手，“祁护卫，敢问这二人是？”
祁铭道：“我身边这位，乃京兆府尹齐大人，眼下宁州瘟疫案已重审，正是由齐大人接手，你们有什么冤情，都可以向他诉明。”他顿了顿，“至于另外这位，正是此前阳坡校场，涉险救出王元敞的昭王殿下。”
这话一出，一众药商都愣了。
“昭王殿下？”
“真的是小昭王？”
然而看他伫立在雪夜中，恍若天人的眉眼，除了那个名动京城的小昭王，再不能是旁人了。
“殿下——”叶家大哥先一步在雪地里跪下，紧接着余下药商纷纷跪倒在地，“殿下，求殿下为我等做主啊！”
谢容与道：“关于你等贩售夜交藤的枝节，本王已经知晓，证据也拿到了，本王眼下有一问，还望你们如实道来。”
“殿下尽管问。”
“你们来到城郊，问祁护卫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官府为何会带你们来此，你们甚至不曾对死者的身份起疑，而是直接问，祝家几人是不是死了，可见他们出现在城外，你们并不意外，你们甚至预料到他们会遭遇毒手。”谢容与的声音有些冷，“怎么，祝家今夜一行，是你们一起计划好的么？”
他这一问来势缓缓，收势却锋芒毕露。
一众药商听后，面面相觑，竟是一个也不敢接话。
半晌，还是此前的褐袄男子叹了一声，“还是草民来说吧。”他朝谢容与拜了拜，“殿下，草民姓王，正是王元敞之父。
“殿下是知道的，当年卖夜交藤给何家的人，就是我们，何家担心我们把这事说出去，就从我们各家挑了一个人质软禁起来。前阵子阳坡校场出事，除了元敞，其余人质都死了，我们几家，为了要不要状告何家，一直争论不休。不告么，亲人死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是告么，何家势大，我等如何得罪的起，眼下死的只是一个，往后要是死得更多，我等岂不是没活路了？
“说来惭愧，我们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决定不告。可是昨日，一直保护我们玄鹰司忽然撤走了，换成了巡检司。草民自然不是说巡检司不好，只是这样的调换，让草民等意识到一个问题，朝廷不可能一直派兵保护我们，有朝一日，风声过去了，这些兵撤了，我们这样的人活着，对何家而言，始终是一个威胁，到那时，何家要对我们下手，便轻而易举了。所以我们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离开京城，从此隐姓埋名。
“既然决定要离开，那么越早离开越好，我们人太多，一起行动，太易被人发现，于是决定分成几拨出城。顺序……是我们抓阄选出来的，祝家大哥挑了‘一’，临行，他担心遇到危险，把小女与祝家老太爷留给我们照顾，没想到，没想到……”
话未说完，只听草棚子那边，忽地传来凄厉一声：“娘亲——”
青唯循声望去，竟是适才的那个小姑娘伏倒在一具尸身前，流泪呜咽出声。
小姑娘的身影在这暗夜里单薄似飘零的雪片，而她身后的阿翁早已跌坐在地，不断地抬手揩泪。
青唯见了这一幕，不知怎么心中一阵荒芜，握着剑的手渐渐收紧。
王元敞之父见状，狠一咬牙，对谢容与道：“殿下，我们知道错了，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畏惧何家的权势！为虎作伥，最后只能被虎反噬！我们愿意敲登闻鼓，联合起来状告何鸿云的恶行，求殿下为我们做主！”
“殿下！”余下的药商也道，“明日一早，我们就到宫门口状告何家，求殿下为我们做主！”
“求殿下为我们做主——”
谢容与立在雪里，听到这声震四野的恳请，却是一动不动。
好半晌，他道：“本王还有一个问。”
“殿下尽管问。”
“你们……”谢容与的声音比方才还要凉一些，“除了何家……还有什么别的仇家吗？”
一众药商面面相觑，棉袄男子接话道：“殿下，草民都是做买卖的老实人，从不曾与谁结仇结怨，若不是五年前卖了夜交藤给何家，何至于有今天？除了何家，不会有人想要杀我们灭口。”
是，他们手里有何家的把柄，除了何家，不会有人想杀他们。
可是今夜这场惨案，真的是何鸿云做的吗？
看看今夜的结果——
所有药商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选择铤而走险，将何家状告御前。
这是何鸿云想要的吗？
眼下这个时机，崔弘义被小昭王保下关在刑部，但凡他供出一点枝节，对何鸿云而言都是莫大的威胁，幸而何家势大，他们可以从容不迫地应对以后漫长的审讯，找准每一个机会化险为夷。但这一切，都必须在暗中进行，在平静无波地海面下，以暗涌抚平暗涌，所以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怕万丈涛澜，怕掀天海浪，怕小心渡舟一夕倾覆，怕涉水而行水聚成涡，而所有的民怨、闹事，对他们而言，正是一发不可收拾的风浪。
几个祝家人死了，药商之怒凝结成怨，涌至御前，这是何鸿云最不想看到的。
所以这个时候，最不可能杀这些药商的，就是何鸿云。
青唯在小姑娘跟前蹲下身，半晌，哑声劝道：“小姑娘，别哭了……”
他们已经死了，哭也哭不回来的。
可是那姑娘恍若未闻，反而抽噎得更加厉害。
也是，年少丧父丧母的悲恸，哪是一两句安慰能够缓解的。
她明白的。
青唯看着小姑娘伏在母亲身上的身影，忽然觉得这身影似曾相识，似乎在记忆中的某一处看到过，又似乎从不曾亲眼得见。
她倏地一下握紧手中的剑，站起身，在谢容与发现之前，疾步遁入夜色中。
中夜的雪已细了很多，青唯在寒夜里打马而行，觉得非常冷，刺骨的冷，寒风如刀刮过她的面颊，她的耳畔浮响起翰林诗会那一夜，她去见曹昆德时，曹昆德与她说的话——
“要拿瘟疫案去治何鸿云，何鸿云退一步，认个错，缓个小半年，这事儿就跟落入还重的石子儿，一点声响都听不到了。”
“咱家呢，有个更快的法子。过来，咱家教你。”
“不将事情闹得沸反盈天，何家哪这么好动？心得狠呐。”
青唯到了东舍小院，几乎没有停顿，疾步跨入院中，墩子正守在院门口，见青唯不知从何处而来，震诧道：“姑娘，您今夜怎么忽然过来了？”
青唯没理他，她到了屋舍前，一把推开门扉，冷目注视着曹昆德。
风雪在这一刻灌入屋中，她的长发与斗篷在这风中狂卷翻飞：
“那些药商，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第74章
雪粒子飘洒入户，几乎扑灭桌上的灯，冷风刀子似的，寸寸割在面颊。
曹昆德却不在意，漫不经心地吩咐：“墩子，把门掩上。”
随后，他从木匣里取出一只剃指甲的锉子，连眼皮都没掀，“怎么？药商死了？”
“不是你派人做的吗？”青唯道，“翰林诗会当夜，你说何家势大，难以连根拔起，除非民怨沸腾人人得而诛之，你教我杀几个药商，迫使他们闹起来、告御状，今夜发生的一切，不正如你预期的一般？！”
“法子是咱家教你的，可你为什么认为是咱家做的呢？”曹昆德慢条斯理地道，“再说了，百余药商状告何家，这不是好事么？何家偷梁换柱，牟取牟利，何拾青何鸿云父子行事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早就该有此下场了。药商不死，你想等朝廷慢慢儿查，慢慢儿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何家视人命如草芥，今夜滥杀药商之所为，难道不是视人命如草芥？药商何其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与何家有什么分别！”
“可是人死都死了，你眼下来找咱家，有什么用呢？咱家又没有起死回生之术。”曹昆德道，“不过你说得对，这几个药商，死得确实可惜了，尸身怎么先被巡检司发现了呢？若换了咱家，咱家可不这么干。”
青唯听了这话，沉默须臾，“义父这意思，今夜药商之死，确实不是您做的？”
“若是咱家做的，咱家可不在那荒郊野外动手，咱家会命人把药商们堵在流水巷，将尸身抛在最繁华的沿河大道，待明早天一亮，千百人一起发现惨案，岂不更好？既然要把事情闹大，何必局限于药商，不如将整个上京搅得人心惶惶。”曹昆德道。
他看青唯一眼，语气和缓，“虽然你误会了咱家，咱家呢，不会怨你。你出生江野，朝中的局势看不分明，何家在高处立得太久了，难免不把下头的人当人看，到了何拾青何鸿云这两辈，寡义狠性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朝中有人看不惯他们，自然会在恰当的时机出手。那些都是老狐狸，想法么，难免会跟咱家不谋而合。”
青唯听曹昆德说完，一时不言。
她不信曹昆德与药商的死全然无关，但有句话他说得对，做事做绝，这案子若换他做主谋，手腕必然更狠。
青唯问：“如果不是义父，那么是谁？”
这一问掷于浓夜的幽暗里，无人回答。
她与曹昆德之间的信任本就脆如薄冰，在几年岁月里寸寸皲裂，适才她破开门的那一瞬，薄冰瓦解支离，她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告诉她。
青唯垂下眸：“我先走了。”
“等等。”曹昆德唤住她，他翻开两个茶盏，提起瓷壶，“茶还温，坐下来，陪义父再说几句话吧。”
-
“……咱家捡到你时，你才十四岁，半大的小姑娘，在废墟的碎瓦砾里翻了一夜，脸上全是脏灰，咱家走过去，问，‘小姑娘，你找什么呀’，你说你找你爹，他被埋在下面了。咱家当时看着你，那么单薄一个小人儿，眼眶通红，十根手指挖出了血，那是真心疼呐。咱家把你捡回去，让你唤咱家‘义父’，你就乖乖喊了一声，你说咱家救了你的命，你会跟着咱家，咱家那时只当你乖巧，后来才知道，温小野就是温小野，一直有自己的主意，其实你哪里是想跟着咱家呢，你知道咱家是朝中人，想跟着咱家找鱼七。”
冬夜太冷了，茶放在桌上，搁了一会儿就凉了，青唯没饮，只说：“我的确是想找师父，可那时义父救下我，帮我隐去身份，我说跟着义父，想要报答义父，亦是出于真心。”
“罢了，过去的事了，不提了，或许这就是你我的缘分吧。”曹昆德道，“缘分这东西，谁说得准呢？当年小昭王亲赴辰阳，请你父亲出山修筑洗襟台，你不也没想到多年以后，你与他会在上京相逢么？”
曹昆德说到这里，语锋一转，“说起来，温阡赶回辰阳，是给你母亲守丧的，若不是小昭王相邀，他后来恐怕不会死在洗襟台下，而今义父瞧着……你竟不怎么记恨这位小昭王？”
青唯沉默须臾，“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前往修筑洗襟台，如果不是他心中所愿，谁都请不走他。我少时天真，总把自己的想法加诸他人身上，以为父亲就应该留在辰阳为母亲守丧，殊不知我有我的执念，父亲也有父亲的执念，他错失了见母亲的最后一面，心中悲悔，这个楼台，在他心里，或许就是为母亲而建的。父亲前去修筑洗襟台，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到小昭王身上，我这些年，亦从未因此事怨怪过他。”
“难得你能想得透彻。”曹昆德长叹一声，“既然如此，有桩事，义父也不瞒着你了。其实洗襟台修成前，谁都知道温阡屡屡喊停，甚至楼台修成当日，温阡因被玄鹰司掳走，起初是不在的。后来洗襟台塌，玄鹰司的指挥使、点检均被问斩，朝廷对于温阡是否有罪，却是争论不休。最终，你能猜到温阡的罪名是怎么定下的吗？是小昭王。是他，亲自在温阡的定罪文书上署了名。”
“义父这意思，”青唯问，“是想告诉我，我父亲背负冤名，是小昭王的过错？”
“义父此前有句话说得不错，我出生江野，朝中的局势看不分明。可我身为温阡之女，跟了洗襟台这案子这么久了，当年上至朝堂，下至民间，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却是清楚的。当年洗襟台塌，死伤士子百姓数以百计，先帝一病不起，皇位即将更迭，朝局动荡不稳，民间更是怨声四起，甚至有人聚众于宫门前，以请降罪参与修筑洗襟台的所有工匠。这样的情况下，总督工如果不定罪，难以平众怒。换任何一个人在小昭王的位置上，恐怕都没有别的选择。是小昭王让我父亲背负冤名的吗？他只是不得不在定罪文书上署名罢了。真正让我父亲背负冤名的，是那些让真相掩埋在烟尘下的人，是何鸿云、何拾青、魏升、徐途，还有我尚未揪出来将来一定会揪出来的罪人。”
青唯说着，垂下眸，沉默良久，“话既说到这了，有桩事，我心中一直好奇，想跟义父打听。当年海捕文书下来，我的名字上被打了红圈，后来我去打听，那是因为朝中有人说，我已经死在洗襟台下了。我想问义父，这个人，”青唯抿了抿唇，“是不是就是谢容与？”
屋外夜雪声声。
曹昆德听得这一问，倒是想起来一些无关紧要的枝节。
说起来，海捕文书拟好那日，还是他拿去昭允殿，给小昭王过目的。
那时谢容与身上的伤好了些，可惜心疾成灾，几乎是不能见外人的。
殿外落着雨，曹昆德躬身在榻前，将海捕文书呈上。
年轻的王倚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如纸，神情寂然地掠过文书上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直至在某一处停下，他的眸色稍稍一动。
片刻，他提起一支朱笔，在海捕文书上，“温氏女”三个字上画了一道圈，哑声道：“这个小姑娘，洗襟台坍塌那天，我见过她，她……已经死在洗襟台下了……”

第75章
……
曹昆德悠悠笑了笑：“正是呢，说起来，那份文书还是咱家呈给小昭王的，亲眼瞧见他在你的名字上画了红圈，只是，他到底给温阡定罪的人，这事咱家便没与你提。”
他在烛色下端详着青唯的神色，忽地另起话头：“对了，等何家定了罪，崔弘义也该平冤了，你那妹妹，今后是个什么打算呢？”
青唯道：“这是芝芸的事，我尚不曾过问。”
“叫咱家说，她一个弱女子，最终还是要嫁人的，她是貌美，可这天底下，貌美的女子不止她一个，哪那么多如意郎君让她挑呢？不如跟了高子瑜。左右佘氏已跟高家解亲了，崔芝芸嫁过去，指不定能做正妻。”
青唯愣道：“佘氏解亲了？”
“可不么？佘氏是兵部尚书家的嫡出千金，五年前，她的庚帖可是递到了荣华长公主手上，若不是小昭王在洗襟台出了事，这门亲指不定成了呢。高家什么门户，哪配得上她？再说了，眼下小昭王执掌玄鹰司，他想干什么，朝中那些老狐狸都观望着呢。嘉宁朝到底不比昭化朝，小昭王能走到什么地步，尚没有定数，好在他年轻，也没有真正成亲，还是有捷径可挑的，若是跟哪家高门权户强强联姻，这朝中的格局，很快就要改写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青唯沉默许久：“……这是小昭王的事，义父与我提来做什么？”
“人老了，闲谈么，难免扯得远了些。”曹昆德一叹，“适才与你说话，恍惚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可你到底已经长大了，风霜雨雪，都想自己去闯。罢了，再说下去，天都快亮了，你且去吧，仔细天黑路滑……”
-
青唯离开后不久，墩子推门进屋。
他将洗脚水搁在榻前，将烛灯拨亮了些许，俯下身为曹昆德脱靴：“姑娘是个聪明人，公公适才离间她与小昭王，她看得出来。”
曹昆德悠悠道：“咱家为何要离间她跟小昭王？咱家只不过是想试试温小野和谢容与之间的羁绊有多深罢了。”
“可是姑娘对小昭王十分信赖，往后只怕不会真心实意地为公公办差了。”
“她几曾真心为咱家办过差？”曹昆德道，双足浸到水里，他喟叹一声，“从咱家捡到她，她一直有自己的主意。愿意跟着咱家，一方面，是念及咱家救她，一方面，是想从咱家这里打听消息，她清醒着哩，在心里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不过呢，咱家眼下也不需要她事事听从咱家了。
“人么，这样可以用，那样也可以用，只要有弱点，不一定非得攥在手里。你瞧瞧，温小野、谢容与，多聪慧澄明的两个人，可他们太在乎洗襟台，太在乎真相本身，反而忽略了他们周围的神神鬼鬼，人心鬼蜮啊，这不，他们今夜不就中计了么？”
墩子道：“公公这意思，去缉拿温氏女的兵卫，已经出动了？”
“温小野在左骁卫跟前露了脸，谢容与以为只要把她留在身边，就护得住她。他想得不错，只是他们一个是王，一个是重犯，久而久之，只能相互拖累彼此。咱家呢，从前的确是盼着温氏女能查清洗襟台的真相，盼着她能告诉世人，这座楼台，根本就不该建，而今时移世易，小昭王总算露面了，要查洗襟台，还有比这位殿下更合适的人选么？咱家今夜把温氏女的画像递去刑部，正是为了帮小昭王一把，毕竟留这么一个牵绊在身边，束手束脚的，不如就此割舍了。”
墩子道：“海捕文书上，对温氏女的判决只有四个字，格杀勿论。公公把姑娘的画像递去刑部，朝廷那些人伺机而动，姑娘恐怕自身难保了。小昭王宿疾未愈，而今摘下面具，不过勉力支撑，倘得知姑娘出事，只怕会心病复发。”
“正是因为他宿疾未愈，才该来一剂猛药。心病在心，爱恨悲欢，皆是良药。”曹昆德道，“朝廷那些人啊，贪心不足蛇吞象。看着何家倒了，又不想看小昭王起势，利用药商之死把温小野逼出宫，打算擒住她，往小昭王身上泼脏水？未免心急了些。咱家呢，多留温小野这么一会儿，让她赶不及去城西，不至于牵连昭王殿下，算是全了我们所有人的心愿。且咱家不是没提醒过她，如果是为了扳倒何家，这些药商最好是死在流水巷，而今死在城外，那么杀人者的目标，究竟仅仅是何家，还是包括了她？
“是死是活，且看她的造化了。”
-
破晓时分，天色尚是昏沉，青唯取了马，正外城外走，忽然觉得不对劲。
四周太静了，除了落雪声，几乎什么都听不到。
眼下接近卯初，寻常这个时候，哪怕落着雪，也该有早食铺子张罗着买卖了，而她眼下驱马走在大道上，四下铺门紧闭，楼舍里连一点晨起的光亮都没有。
青唯几乎本能地勒停了马，朝周遭望去。骏马不耐地在雪地里蹭了蹭蹄子，呼哧出几口热气。
下一刻，她调转马头，往一旁的深巷走去。
她的心是悬着的，就在她停下马的瞬间，她听见了缓慢的拔刀声，声音极其细微，近乎要与簌簌落雪混在一起，但是瞒不过她的耳朵。
有人跟着她。为什么？
青唯耳畔忽然浮响起曹昆德适才说的话：
“你且去吧，仔细天黑路滑。”
“适才与你说话，恍惚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可你到底已经长大了，风霜雨雪，都想自己去闯。”
“若换了咱家，咱家可不在那荒郊野地里动手……要将事情闹大，将上京城搅得人心惶惶才好。”
是啊，如果仅仅是为了对付何鸿云，大可不必将药商杀在城郊，这一点曹昆德能想到，朝中那些老狐狸难道想不到吗？
既然想到了，他们依旧决定让巡检司第一时间发现尸身的目的是什么？
青唯一念及此，心中蓦地一寒。
药商之死事发突然，她看见那个丧失双亲的小姑娘，不管不顾闯来东舍，却忘了多想想，自己如今处于何种境地。
是，哪怕她露了脸，时隔经年，朝廷想要查出她的真正身份，多少要些日子。
可她怎么忘了呢？在这座上京城中，还有一个人，可以随时随地置她死地。
或许是五年前，她在洗襟台下得他相救，五年时日，他尽心尽力地帮她隐瞒身份，甚至连何鸿云都不能在他的遮掩下取得分毫线索，让她误以为他不会轻易害她。
所以她忘了，她在曹昆德手中，自始至终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只要有更好的选择，就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
青唯第一反应是往城外赶，驱马没两步，她立刻顿住。
来不及了，曹昆德既然决定绊住她，不可能留时间让她寻求的庇护。而她与谢容与相识太短，她念及曹昆德的救命之恩，甚至没在谢容与面前提及过他。
今夜这一关，只能靠自己。
青唯若无其事从深巷里打马而过，走到巷角盲区，她以迅雷之势飞身下马，折入墙后草棚之下。
青唯并指捻着一枚石子，往街头另一端的高窗掷去，石子击在窗棂，发出一声闷响，刹那间，只闻长矢如破风，几乎是同一时间射向窗棂之处。
埋伏在街巷中的兵卫齐齐拔刀，青唯立刻就向巷子另一头奔去。
她将身法提到极致，盼望着昏沉的黎明能掩去自己身形，腕间缠绕着的布囊已经解下，软玉剑握在手中，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青唯逃出深巷的一瞬，前方火光乍然亮起，几乎要灼透天光。
左骁卫轻骑在巷口列阵，中郎将高坐于骏马上，冷目注视着她：“原来足下竟是温阡之女，久仰。”

第76章
半个时辰前，城门西郊。
药商在荒野里跪了满地，伴着祝家小女一声接着一声的啜泣，愈来愈义愤填膺，“殿下，齐大人，今日死的是祝家，来日死的就是我们，何家人心狠手辣，五年前的林叩春，就是被他们灭口的，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我们豁出去了，现下就去宫门口跪着，哪怕冻死在这雪天里，也好过死在何家手上！”
齐府尹见局势难以控制，劝解道：“诸位，诸位听本官一言，你们若想告御状，不可如此莽撞，你等推选出一人，将冤情写成状书，明日卯时到紫霄城外敲登闻鼓即可，届时，会有御史带你们到宣室殿上，官家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我们到了宣室殿，官家便能治何家的罪么？”
“倘若官家不定何家的罪，何家事后报复我们，我们的安危如何保证？”
“今夜祝家人的死，殿下与齐大人乃亲眼所见，明早我们到了殿上，二位会帮我们说话么？”
齐府尹道：“诸位放心，倘何家真是罪大恶极，朝廷定会派人保护你们，本官与昭王殿下也会站在你们这边。”
药商们还有问题要问，一时间吵嚷不休，祁铭立在一旁，见谢容与脸色十分不好，上前来低声道：“殿下，这里有齐大人，您去草棚下歇一会儿吧。”
今日出宫得急，谢容与没带什么人，眼下身边可信赖的只有祁铭一个。他“嗯”一声，到了草棚里，说：“帮我找点水。”
雪天的荒郊地里，找点水并不容易，兵卫们身上倒是带着水囊子，但那是粗鄙之物，哪配给昭王殿下用呢？祁铭正预备打马去附近的驿站取水，一旁的史凉心明眼亮，摘下腰间的扁铜壶，呈给谢容与：“殿下，这铜壶里的水是小的为曲校尉备的，壶也是新的，殿下若不嫌弃，将就着先吃一些。”
谢容与接过，道了声“多谢”。
他自摘下面具回到禁中，几日下来几乎是连轴转，寻常人都撑不住，何况他有宿疾。
宿疾虽在心，病了五年，到底十分伤身，况且他乍然停了药，整个人难免不适，今夜惊闻药商之死，雪夜里往来这么一程，到了这会儿，浑身上下已是细汗涔涔，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几口凉水并不能缓解多少，他沉了口气：“她呢？”
祁铭想着青唯独来独往惯了，没多想，“属下适才见少夫人打马离开，兴许过会儿就会回来。”
谢容与稍蹙了蹙眉，不知怎么，他心中感觉有些不好，正想吩咐祁铭去找青唯，一张口，经不住一阵咳嗽。
咳嗽声沉闷迟缓，一声接着一声，像没个歇止，连一旁的曲茂都忍不住问：“你、你怎么了？”他见谢容与面色苍白如纸，“你……这是病了？”
谢容与还没答，正这时，一名巡卫过来禀道：“校尉大人，左骁卫卫队长求见。”
曲茂忍不住皱眉：“左骁卫来这里做什么？”他这人最烦公务，今夜摊上药商这事儿已经够折腾的了，左骁卫过来搅合什么？
“听说是巡逻到此，瞧这边像是出了事，过来看看。”
史凉道：“校尉大人，左骁卫这个衙门没有巡逻之责，他们如果出巡，通常是配合六部三司办案，既然到了城西，兴许是有要事，还是当见上一见的。”
曲茂只好道：“哦，那就让他们过来吧。”
不一会儿，巡卫便引着左骁卫的卫队长过来了。卫队长见到谢容与与曲茂，见完礼，随后解释：“下官带逻卒巡逻到此，听是吵嚷不止，担心出乱子，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昭王殿下与齐大人已在此主持大局，下官这就退下了。”
曲茂困惑道：“你们左骁卫不是来办案的么？”
“……校尉大人误会了，没什么案子。”卫队长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在周遭搜寻一圈，“不过是近日大案频发，中郎将担心上京城治安，给底下各卫队添了夜巡任务。”
言罢，他再朝谢容与和曲茂拜了拜，后撤几步便要离开。
“等等。”这时，谢容与道，他将铜壶递给祁铭，站起身，“你们当真只是夜巡至此。”
“回殿下，小的不敢欺瞒殿下。”
谢容与道：“若是担心上京治安，左骁卫大可以禀明朝廷，由巡检司、京兆府等衙门加强防卫，再不济武德司、殿前司也比你们合适，你们中郎将是个做事守规矩的人，他把底下人手调来夜巡，就不怕六部三司突生急案，左骁卫中无人可用么？”
他说着，语气一凉，“你们到此，究竟想查什么案子？”
“……回殿下，小的当真不是为查案而来。”
谢容与冷目注视着卫队长，他今夜心中一直有不好的预感，或许是因为药商吵嚷不休，或许是宿疾复发，直到眼下，他都分不出神去思考这感觉缘何而来。适才剧烈的咳嗽伤及肺腑，每一下呼吸都粗重而迟缓，出的汗太多，铜壶里的水只是杯水车薪，晕眩与耳鸣姗姗来迟，谢容与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那么仓促地停了药，吴医官说得对，饶是病在心里，病了五年也难以根治，他不该那么急于求成的，他不欲再与卫队长纠缠下去，“你想瞒着本王？”
卫队长垂首不言。
谢容与一拂袖，动了怒：“本王命你说！”
这一声如金石掷地，连曲茂都吓了一条。雪夜骤静，巡检司巡卫与京兆府衙差通通拜下，卫队长伏倒在地，半晌，道：“殿下恕罪，不是小的不愿透露，实在是……实在是左骁卫所办之案与殿下有关，不能透露……”
这话一出，谢容与就愣住了。
与他有关？有什么案子能与他有关？
他这五年都藏在一张面具之下，身边之人皆是清白，除了……小野。
这个念头闪过，谢容与心中蓦地一空。他终于意识到在他心上盘桓不去的云霾是什么了——她是温阡之女罪名缠身，他为了护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把她带在身边，可他们太执着于洗襟台的真相，今夜药商之死事发突然，他匆匆带她来此，却忘了多想想他们今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如果仅仅是为了扳倒何家，何必将这些药商杀在城外呢，让他们死得昭然若揭些不是更好？
谢容与回过身，问曲茂：“你们今夜，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惶然，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曲茂不由道：“你、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不然我请大夫帮你看看——”
“回答我！”
“我……”不待曲茂开口，史凉道：“回殿下，巡检司等得知药商出逃，一路循踪找到城西的。”他说到这里，也回过味来了，药商出逃得隐秘，他们这一路，怎么轻易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呢，难不成是有人故意引他们发现的？
“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谢容与刚开口，冷风涌入肺腑，激起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曲茂从旁扶住他，才发现他浑身上下几乎要被汗液浸湿了，可寻常出汗，额角也罢，后颈也罢，哪有手背出汗的？
“你……怎么会病成这样？”曲茂呆了片刻，随即吩咐，“史凉，快去请大夫——”
然而不等史凉应声，谢容与一把推开曲茂，折身便往拴马桩走去。他卸马的时候，手指几乎在颤抖，但他的动作很快，匆匆上了马，扬鞭便往城里奔去。
曲茂并不知他在担心什么，见了这情形，只能凭直觉吩咐：“快，带齐人手，追上他！”
-
谢容与不知青唯去了哪儿，直到眼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一直以来都跟一名朝中人有往来的，而那个人，当初既然可以救她，而今也可以害她。
否则今夜，左骁卫怎么会忽然出动呢？
城南劫狱案被他揽下了，但是她的真正身份，他揽不下来。
五年前海捕文书上的一道红圈，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而今夜，左骁卫找的已经不是城南劫案的劫匪，而是早已定下格杀勿论的温氏女。
天色已经浮白，青唯的踪迹并不难找，钦犯出现，城中各街道戒严，每个路口都有兵卫把守。
快到紫霄城时，谢容与望见一处深巷守备重重，似乎还有逻卒在附近探寻，他的心倏地一紧，仓促间下了马，疾步上前。
周遭兵卫见了他，纷纷拜下唤道：“殿下。”
谢容与恍若未闻，只管往深巷里走。
深巷里没有青唯的踪迹，只有数滩血迹，与打斗过的痕迹。
巷中的中郎将与几名刑部大员回过头来，见了谢容与，皆是一愣：“昭王殿下。”
谢容与的目光落在雪地上最黏稠的一滩血上，哑声问：“她人呢？”
几名大员面面相觑，均是不敢作答。不知道内情的，只当是大案不能透露，知道内情的，小昭王与温氏女的渊源摆在那里，这个时候，哪能多嘴半句。
半晌，还是中郎将道：“回殿下，刑部接到线索，发现今秋上京的崔氏女，实则是多年前出逃的温阡之女，朝廷已派重兵追捕钦犯，无奈她功夫高强，逃脱重围，好在……”
谢容与的目光仍在那滩血上，静得寂然，“好在什么……”
“好在她身受重伤，难以支撑，一时半刻定然跑不远，下官等已下令全城戒严，定能将钦犯缉捕归案。”
“你胡说八道！”曲茂好不容易挤进巷子，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弟妹她分明姓崔，功夫高是高了些，但她定然不是、定然不是什么钦犯！”
“曲校尉有所不知，适才温氏女为了逃脱追捕，祭出了软玉剑。软玉剑原本是岳鱼七的兵器，十分特别，虽为剑，软韧如蛇，我等习武之人一见便知。岳鱼七是温氏女的舅父，也是她的师父，倘要在这世间寻一软玉剑传人，只能是……”
“殿下——”
话未说完，只听祁铭一声疾呼。
谢容与注视着那滩血，再撑不住，跌跪在地，空芜的寒意灌入心肺，丝丝抽出最后的气力，耳畔再次浮响起坍塌时的嗡鸣声，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可这一次，他却不知道坍塌的是什么，他明明在繁华无恙的上京城中。
雪在膝下融成水，渗入肌理，砭肤刺骨一般，宿疾彻底复发，他在这片雪里闭上眼，往前倒去。

第77章
“……登闻鼓一响，何家囤积药材的恶行想不传开都难。眼下京中药商闹得沸沸扬扬，昨日上街游行，打油诗写了好几首，连小儿都会传唱。加之明年开春就是科考，到京贡生听闻瘟疫案与洗襟台有关，最是不忿，昨日他们中已有人撰写檄文，请求朝廷全面彻查何氏一党。”
宣室殿上，刑部尚书一面揩着额汗一面禀道，“外头闹成这样，压都压不下去，为今之计，只能防着不出乱子，今日廷议过后，臣跟枢密院商量，看能否调兵严守京中街巷。不过调兵是大事，臣是故偕同章大人、曲侯一起来请示官家。”
赵疏听了刑部的禀报，抬手往下压了压，意示他稍安，随后问章庭：“何家的案子，大理寺查得如何了？”
章庭道：“回官家，臣这几日已连续传审了证人崔弘义、扶冬、梅娘，与王元敞，加上昭王殿下早先查到的证据，已足以给何鸿云定罪。只是，何家所涉罪名之重，一旦昭示天下，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臣不敢这么轻易地拟定罪书，只好暂将何鸿云关押，一切还待御史台复核过案件，再行承禀官家。”
赵疏点了点头：“那就催促御史台快些办吧。洗襟台下死伤无数，明明白白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才是朝廷应该做的。你等查明事由，拟好告示，即可将何家罪行如实张贴于城门口，切记不可遮遮掩掩，不可因担心生乱畏手畏脚。”
一众臣子作揖称是。
赵疏续道：“不过刑部担心得很是，而今京中群情沸腾，增兵戒严势在必行。”他看向章鹤书与曲不惟：“章卿与曲侯随刑部一同前来，是已有应对之策了么？”
章鹤书道：“回官家，五年前洗襟台塌，京中也闹过这么一回，当时先帝把戒严的差事交给了曲侯爷。自然曲侯爷所率征西军乃沙场精锐，放在今日场合，难免大材小用，但适才大理寺说了，待告示张贴出来，京中恐怕还会乱一阵，能者多劳，未雨绸缪，枢密院的意思，仍是希望曲侯爷能接手此事。”
赵疏问：“曲侯以为呢？”
曲不惟道：“官家，末将一介武夫，放在哪儿不是用？只要是为朝廷办事，末将甘之如饴。”
“那便这样定下吧。”赵疏道，“近日数案并行，诸事繁杂，辛苦诸位了。”
下列臣子皆称不敢，俯身作揖：“是官家辛苦。”
待一干臣子退出殿外，赵疏倚上椅背，长长舒了口气。
自从药商敲了登闻鼓，连着好几日了，廷议一结束，前来禀事的官员一茬接着一茬，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今日算结束得早的，从殿门的缝隙望出去，天竟还没暗，赵疏闭目养了会儿神，唤来曹昆德，问：“外头还候着人么？”
“回官家，没人了。”曹昆德道，跟赵疏打趣，“今儿可真早，太阳才落山，他们就各忙各的去了，官家回会宁殿，能赶上口热乎饭。”
赵疏笑了笑，说：“回吧。”
天的确还没暗，不过太阳落山是瞧不见的，雪下了好几日，上京城的云霾也不见散，昼夜的分割只能靠天光晦明分辨，有时候不知怎么的，一个转身就入夜了，赵疏在一片昏色里迈入会宁殿，瞧见殿中立着端丽身影，他怔了怔：“你来了？”
章元嘉已在殿中候了一时，上前来福了福身：“官家近日辛苦，臣妾为官家送参汤来。”
赵疏微颔首，“外殿冷，到里面说话。”
进到内殿，赵疏任墩子为自己去了龙氅，他在长塌前坐下，双手撑着膝头，迟疑了一会儿才问：“你近日……去看过母后吗？”
章元嘉正将参汤搁在龙纹小案上，听了这话，她退后两步，欠身道：“去过。母后她听闻何家出事，很伤心，何家……到底是她的母家，小何大人更是她最疼爱的侄子，臣妾瞧着，母后似乎有话想亲自对官家说，可官家近日总也不去西坤宫。”
赵疏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是朕不愿去，何家罪重，即便朕是皇帝，也无法网开一面。你近日得空，多去西坤宫陪母后，帮朕劝解劝解她。”
章元嘉点了点头：“臣妾知道的。”
她见赵疏目色沉郁，疲态尽显，知他近日操劳，于是将语锋一转，温声道：“殿下，臣妾适才其实是从昭允殿过来的，午过臣妾去探望姑母，表兄已醒过来了。”
赵疏听了这话，眸中果然染上一抹神采：“表兄眼下怎么样？”
“臣妾不曾亲眼探望，是以不敢确定，但是臣妾离开前，姑母让臣妾带话，称是官家辛苦，许多事，她知道官家已尽了心。”章元嘉说到这里，笑了笑，“左右官家今夜得闲，不如亲自去昭允殿看看，也算散心了。”
然而赵疏闻言，眸中刚浮起的神采又隐去了。
他垂眸坐着，手仍撑在膝头，握紧又松开，半晌，安静地道：“不了，朕就不去了。”
赵疏心中其实是愧疚的。
他知道洗襟台在谢容与心上烙下的阴影有多深，可他虽高坐于九霄之上，力量实在太薄弱了，以至于他想要查一个瘟疫案，都不得不假手小昭王，把一个残缺不全的玄鹰司交给他，任他在外出生入死。那夜刑部发现温氏女踪迹的奏禀来得太突然，各部衙司震动，当年海捕文书急调而出，他甚至来不及多辩说一句什么，眼睁睁看着左骁卫出了兵——虽然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
小昭王的宿疾复发得突然，但赵疏知道，这宿疾究竟是因何复发的。
责任在他。
他身为九五之尊，三年了，他忍辱负重，勤勉克己，本来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到头来，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章元嘉立在一旁，将赵疏目中的愧色尽收眼底，她有点心疼，都道是高处不胜寒，但他们一起长大，她这些年，只看到他独立云端的无助。
章元嘉轻声道：“今夜，臣妾陪着官家吧。”
赵疏听了这话，愕然抬头。
她是个极其自矜的人，甚少说出这样的话。
章元嘉知道他会误会，别过脸，也不看他，只道：“臣妾知道官家政务繁忙，陪着官家，不必做什么，官家要看奏章，看就是。”
赵疏没吭声，顺手拿过头一份奏疏，目光顿了顿，竟是章鹤书的。
他又看向章元嘉，迟疑了一下，本想说“不必了”，然而话到了嘴边，竟变成温声一句：“过来坐吧。”
章元嘉听了这话也似意外，半晌，她才挪了步子，在龙纹小案的另一侧坐下，垂眸时，眸底竟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悦色。
赵疏瞧见这抹悦色，心一下就软了，他笑了笑：“朕看奏疏通常要看到天际浮白，只怕你要熬不住。”
“官家怎么知道臣妾熬不住？”章元嘉道，“官家忘了，小时候我们在角楼顶上等日出，官家总是比臣妾先睡着，等官家醒来，臣妾的云纹帕都绣好了。”
她说着，吩咐：“芷薇，把本宫的绣绷取来。”

第78章
天更晚一些，谢容与的第二道药煎好了。
吴医官亲自端着药，往东偏殿走，还未进到殿中，隐约听到里头传来说话声，他皱了眉，问候在外间的小宫婢：“怎么回事？”
不是说了要静养吗？
小宫婢怯怯地答：“回医官，适才您一走，殿下执意要传祁护卫，殿里的人拗不过，只得应了，眼下祁护卫刚到。”
吴医官的目光冷下来：“我看殿下是不想好了！”
他板着脸，迈入内殿，祁铭一见他，顷刻息声，吴医官将药碗递给德荣，寒声道：“老夫老了，劝不动殿下，连这大殿里的人都把老夫的话当耳旁风。适才老夫去煎药，都是怎么叮嘱你们的？”
他这话看似在斥责德荣几人，句句指向谢容与。
谢容与听得明白，低声道：“医官莫怪，人是本王让传的。”
他刚清醒不久，气色很不好，这会儿倚在引枕上说话，姿态倒是放得很低。
吴医官见他这副形容，火气慢慢散了，他在病榻边坐下，为谢容与把了脉，语重心长道：“老夫知道殿下忧心，但事已至此，急是急不来的，上回殿下执意停药，亏了身子，眼下宿疾复发，耐心将养才是最要紧的。”
他说着，看谢容低垂着眼不吭声，终于还是让了步，“便是殿下真想打听什么，好歹把药吃过再说。”
那药一闻便知极苦，但谢容与吃得急，药汤过喉，几乎没尝出滋味。
用完药，他对祁铭道：“继续说吧。”
“是。眼下可以确定的是，药商死在城外，是有心人设的局。他们见何家倒了，担心殿下起势，想利用少夫人打压殿下。”
青唯是温氏女，若她被擒，小昭王只要相帮，便会惹上包庇重犯的嫌疑。
“那些人的计划，应该是趁殿下不备，当着殿下的面擒下少夫人。不过，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插手，少夫人当夜落单，殿下反而独善其身。”
“……那她呢？”谢容与听完，安静地问，“你们找到她了吗？”
这话他刚醒来就问过一遍，德荣告诉他不曾。可他想着德荣在宫中，消息或许没那么灵通，祁铭在外奔波了几日，说不定有她的踪迹。
“不曾。”祁铭道，“少夫人自逃脱后，一点踪迹也没有，朝廷的人马四处搜寻，什么都没搜到。”
谢容与握着药碗的手微微收紧。
吴医官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那温氏女是钦犯，如果被找着了，是生是死，朝廷怎么都有个说法，那些人还想利用这一点来拿捏殿下呢。”
谢容与哑声问：“那日她逃脱重围，受了重伤，你……可去左骁卫问过，她是怎么受伤的？”
“……问了。”祁铭看吴医官一眼，有些犹豫，“听闻是寡不敌众，追逃时受伤的，左臂、后背中了几刀，腰间还中了箭，照理应该跑不远，除非得人相救……”
谢容与闭上眼，脸色比适才刚白三分，握在手里的药碗几乎要碎裂开来。
祁铭立刻拜下：“殿下，属下与吴校尉已在暗中追寻少夫人的踪迹，朝天这几日也去会云庐查访了，只是此前与少夫人在会云庐相见的人手脚太干净，朝天暂是没查出他的身份，相信假以时日……”
“不要查了。”不等祁铭说完，谢容与道。
他仍闭着眼，语气却分外清醒。
吴医官说得对，就眼下的局势而言，没消息才是好消息，有人想用她拿捏他，必然会派人盯着玄鹰司与朝天。
他在明，那些人在暗，他已经吃过一次亏，痛定思痛只能冷下心做利弊权衡。
“哪怕要找，也只能暗中找，万不可让人看出端倪。”谢容与吩咐道。
“是。”
谢容与再问：“三日后，是不是就是冬祭了？”
德荣道：“回殿下，正是，不过冬祭在大慈恩寺，距上京有大半日路程，殿下病势未缓，长公主已帮殿下请了辞。”
“不，你去告诉官家，今年大慈恩寺的冬祭，本王会去。”谢容与道，“从今以后，昭允殿要做什么，想做什么，通通来请示本王，绝不可再让任何人看出昭允殿的意图。”
-
得了谢容与的吩咐，祁铭当夜回到衙门值守，哪儿也没去，隔日一早打马回营，路过宫门口，溅起一地雪粒子。
宫门口正好立着几人，雪粒子飞溅起来，拂脏一人的衣摆。
另一人拉着他后退几步，瞥一眼祁铭的背影，凉声说：“那是祁护卫，早年跟着吴曾在殿前司当差，眼下调去玄鹰司，听说很得小昭王重用，年纪轻轻，升了一等护卫，连张二公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张远岫笑了笑：“瘟疫案的大半证据都是玄鹰司递上去的，祁护卫行色匆匆，或许有急事吧。”
适才说话的人是翰林一名编撰，姓刘，他见张远岫并不计较，便不多提祁铭，后退两步，对张远岫与高子瑜俯身作揖：“这两日真是多谢忘尘兄与景泰兄了。”
他们三人是嘉宁元年春闱的同年，交情非同一般，眼下何家罪行败露，到京贡生群情沸腾，檄文递到刑部，刑部忙不过来，转交给翰林。士子的需要安抚，翰林让刘编撰写回函，可檄文太多了，刘编撰一人难以应付，便拉来高子瑜与张远岫帮忙。
高子瑜道：“客气什么，瘟疫案本来是京兆府的，眼下转交给大理寺，我反倒清闲。”
张远岫道：“我与景泰一样，闲人一个，眼下京里闹成这样，总不好白拿朝廷俸禄，能帮得上忙，我反而心安。”
刘编撰称是二位高义，又说府上备了薄酒，请两人过府一叙，高子瑜应下了，张远岫却道：“刘兄的好意，忘尘心领了，今日初五，我还得回城西草庐一趟。”
城西草庐是老太傅的旧邸，不大，统共只有两进院子，现如今虽然空置了，张远岫如在京城，每旬都会回去打扫。
刘编撰听他要回草庐，便不多邀，张远岫与他作了别，很快上了马车。
马车跑了小半个时辰，在城西一处僻巷里停下。白泉听到动静，迎出来道：“二公子回来了？”
张远岫“嗯”一声。
待他进到府内，门口阍人也不肖他吩咐，匆匆把府门掩上。
冬日天寒，紧闭府门也正常。
张远岫往里院走，这才问：“怎么样了？”
白泉道：“姑娘的高热退得很快，昨日清早醒来，白大夫为她把脉，说她身子底子十分好，身上的伤看着虽重，没有伤及要害，只要养上两月，就能痊愈了。”
张远岫听了这话，稍稍松了口气。
那夜缉捕温氏女的命令下得太急，若非他擅作主张，驱着老太傅的马车找过去，只怕无法帮她避开追兵。她后背、手臂都中了刀，流了许多血，为防行迹败露，后腰的长矢还是被她自己折断的，饶是这样，她上了马车，吭都不曾吭一声，知道危机尚未解除，连草庐都是她自己走进去的，直到看到薛长兴，她才闭上眼，昏晕过去。
张远岫道：“我去看看她。”

第79章
张远岫到了里间，没有直接进屋，叩了叩门：“温姑娘，是我。”
“张公子进来吧。”青唯很快应了声。
张远岫进到屋中，却是一愣，青唯倚在塌边，已经穿戴齐整了。
她刚到草庐还伤重虚弱，将养了几日，脸色竟不算难看，看来大夫说得不错，她的身子底子果真很好。
见张远岫诧异，青唯解释道：“我眼下是朝廷钦犯，在哪儿都不安全，收拾好，随时能够离开，这样也不会给张公子招来麻烦。”
张远岫道：“姑娘不必担心，这间宅子是老太傅的旧邸，老太傅德高望重，朝廷的人马等闲不会找来此处。”
青唯“嗯”一声，“张公子有心了。”她道：“外间的事，薛叔已经跟我说了，听闻京中药商闹得厉害，朝廷已下令彻查瘟疫案与洗襟台的关联，敢问张公子，何鸿云当真被拿了么？”
张远岫在桌畔坐下，沉默片刻道：“几名药商死得无辜，眼下不单是京中药商，连士子贡生也闹了起来，大势所趋，何家不查也得查了。”
薛长兴叹道：“这样也好，我本来还担心凭何家的本事，哪怕证据递上去，何鸿云想要逃脱死罪不难，照眼下的情形看，药商之死蹊跷，何家经此，也要彻底败落了。”
可是药商的死何止蹊跷，原本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青唯一念及此，问张远岫：“敢问张公子，小昭王眼下怎么样了？他可曾……因我受牵连？”
张远岫摇了摇头：“倒是不曾。昭王殿下旧疾复发，这几日都不曾露面，他身边的人似乎在找姑娘，那名叫朝天的护卫还去会云庐打听过几回，不过……在下并未把姑娘的行踪透露给他。”
至于他为什么不透露，青唯没问。
各人有各人的因果缘由，张远岫犯险救她，她已经欠下一份恩情，哪能要求他做得更多？
何况她眼下背着钦犯之名，甚至见不得光，任何人沾上她，只会惹上麻烦。
张远岫道：“有桩事，在下想问一问姑娘的意思。”
青唯道：“张公子尽管问。”
“姑娘可曾想过离开京城？”
青唯一愣：“离开？”
张远岫道：“近日京中到处都是闹事游行的人，兼之几桩大案并发，朝廷一时间应接不暇，只能将姑娘的案子往后压。街巷中虽张贴着姑娘的通缉画像，朝中能分出追捕姑娘的人马只有左骁卫，恕在下直言，姑娘要逃，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倘错过了这几日，京中闹事平定，瘟疫案审结，三司中，至少刑部的主要精力便会回到姑娘身上，姑娘那时再想离开，怕是难上加难了。”
青唯听了这话，沉默下来。
薛长兴看她不接话，说道：“忘尘这话有理，左右何家已经落网，偷换木料这案子，总算真相大白，你保住自己才是要紧。即便你还想往更深一步追查，想为你父亲洗清冤屈，也不能急于一时，左右京中还有忘尘，还有我，宫中还有小昭王，我们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远岫看着青唯，“温姑娘是有什么顾虑吗？”
青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张远岫说出“离开”的瞬间，她心中竟没由来的一阵空芜。
大概是在江家过得太好了吧。驻云留芳待她好，朝天德荣待她好，江逐年也待她好，还有谢容与，他待她很好，所以她险些忘了，自从洗襟台坍塌的那一日起，她就该是漂泊无依的宿命。
走至一处，轻轻地扎下根，随时准备连根拔起，奔走利落。
只是这一次，根扎得稍微深了一些，拔起时，也要用力一些罢了。
青唯道：“……我没什么顾虑，敢问张二公子，我该如何出城？”
张远岫道：“两日后是朝廷的冬祭大典，宗亲朝臣们会跟着皇辇去大慈恩寺行祭天礼，我眼下暂无官职在身，这个祭天礼是可以不去的，届时我可以用送辇之名，免去城门武卫搜查，将姑娘平安送至城外。”
他说着，稍顿了顿，“我知道姑娘伤势未愈，眼下出城十分勉强，我会为姑娘备好马车，打点好行装，沿途请大夫照顾，定然将姑娘送至安全之所。”
青唯却道：“不必。我此行是去逃命的，跟着的人越少越好，张公子只需帮我备一匹马即可。若说一定要麻烦公子什么，”青唯垂着眸，手不自觉，抚上垂在腰间的玉坠子，“我想见一个人一面。”
“是谁？”
玉坠子裹在掌心，温凉清润，青唯松开手，“我的妹妹，芝芸。”
“好，我为姑娘安排。”
-
青唯的伤势不轻，此后两日，她没再打听外头的事，甚至不再过问何鸿云的案子，仔细休养，及至第三日天色未明，张远岫一到，她很快跟他上了送辇的马车。
“崔芝芸等在城外二十里的驿站，我不得已，只能托景泰将她约出来。为姑娘备好的马也拴在附近。姑娘离开驿站，看形势挑方向走，这份名录，姑娘收着。”张远岫递给青唯一张白笺，“名录上的人，都是我这些年结交的可信赖之人，姑娘这一路若遇上困难，尽可以找他们相帮。”
青唯将白笺收好，点头道：“多谢。”
“待会儿马车到了朱雀大道，会稍停片刻。这是冬祭的规矩，当年太祖皇帝定都上京，朱雀大道的中段，他是亲自下马，在雪中走过的，所以每年冬祭，皇辇出城，到了朱雀大道中段，天子宗室都需下马步行。届时我们的马车从街巷里绕行即可，等官家重新上了辇，我们就可以出城了。”
青唯点点头。
马车很快到了朱雀大道，跟随皇辇行了一程，及至中段，车夫调转车头，往一旁的深巷驶去。
青唯原本倚着车壁闭目养神，正这时，忽听车外有奔去看热闹的百姓道：
“跟在御辇后的那个，是小昭王的辇车么？”
“小昭王来了？小昭王不是五年都不去冬祭了么？”
“正是呢，正是小昭王的辇车！”
青唯陡然睁开眼，撩开马车的后帘，朝街口望去。只见朱红的御辇后，跟着一辆玄色的宽阔辇乘，她出生江野，不认得车马的规格仪制，可她直觉那辆辇乘就是他的。
他不是病了么？怎么会来？
青唯缓缓放下车帘，垂眸端坐回车室内。
心中一个念头犹如浪潮翻涌而至，她坐得笔直，拉扯后背的刀伤，垂在两侧的手不断握紧松开，可这念头扶风而上，惊涛拍岸，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一刻，青唯动了。
她忽然离座，掀开车帘便往下跳。
张远岫怔道：“温姑娘？”
薛长兴伸手就拦：“丫头，你做什么！”
可青唯的动作太快了，简直不像一个受伤的人，薛长兴根本没来得及拦住她，眼睁睁就看她跳下了马车，在雪地里踉跄几步，顺着人群就往巷口奔去。
薛长兴急得大喊：“丫头，回来！你要干什么！”
你不要命了吗？！
冬祭是一年一回的祭天礼，御辇出行，百姓们争相到街口仰瞻天颜，加之近日药商士子闹得沸沸扬扬，人心难免浮躁，今年朱雀街的人格外多。
青唯挤在人群里，被推攘着浑浑噩噩往前走，伤处牵动，浑身上下哪里都疼。
她知道薛长兴追着她下了马车，张远岫也下了马车。
他们想问她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
道个别不成么？
她要走了，他不知道。
好歹、好歹假夫妻一场。

第80章
朱雀大道十分宽阔，御辇已经在中段停下了。
殿前司禁卫先行，在长道两旁列阵，挡开前来瞻仰天颜的百姓。青唯藏在人群里，天色未明，四下熙攘拥挤，禁卫并没有发现她。
不远处有人喊了声“官家”，青唯循声望去，赵疏与章元嘉已下了御辇。
谢容与就跟在他们身后，他披着绒氅，发束玉冠，不苟言笑的样子显得有些凛冽，但那姿容依旧如玉似霜。
过长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礼制，宗亲们下了辇乘，侍从驱车跟随其后。青唯看清为谢容与驱辇的正是朝天，握紧手中碎石，趁殿前司不备，并指一掷。
碎石击中轮轴，发出细微的“喀嚓”一声。
朝天愣了一下，立刻勒停了辇乘。前方，谢容与的眉心微微一蹙，他竟在鼎沸的人声中辨出这声异响，向人群看过来。
就是这一刻了。
青唯抬手要掀兜帽，正这时，只听一旁激昂一声：“官家！”
十数名身着襕衫的贡生不知何时聚在了一起，“敢问官家，何家偷换洗襟台木料，贪墨官银的传闻确系属实吗？”
“洗襟台坍塌，何氏是否就是罪魁？！”
“当年洗襟台下死伤无数，朝廷何时会治何氏的罪？！”
贡生们诘问声声，带动周遭的百姓一起往长街上涌，禁卫们见此处群情激奋，集合兵力朝这里赶来，层层挡在百姓与宗室之间，青唯见状，握住帽沿的手一松，兜帽重新垂下。
禁卫们人高马大，青唯被推攘着阻在后方，她的视线被遮挡，刹那间望不见长街，但她没有立刻离开，拨开人群，又欲往前方人少的地方去。
身后巷口忽然传来低询：“见过这个人吗？”
“十九岁，姓温。”
青唯心中霎时一凉，她回头望去，居然是左骁卫拿着她的画像正在人群里搜寻。
是了，她怎么忘了呢？
左骁卫是知道她和小昭王的关系的，今日小昭王出现在长街，左骁卫算准她会来，必然会在此守株待兔。
那日药商死在城外，那些人打的就是当着谢容与的面擒下她的主意。
今日的朱雀大道，宗室在，朝臣也在，更有为了洗襟台愤慨难安的士子药商，她若被擒，谢容与一旦保她就会惹上包庇之嫌，脏水沾上就洗不掉了，她不敢想到时会发生什么。
青唯一念及此，心中只恨自己冲动，她立刻后撤，所幸张远岫就跟在身后不远处，她借着他的掩护，避开左骁卫的搜寻，重新回到马车上。
薛长兴一见她，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欺负你薛叔跛了腿，追不上你！今日这场合，你要是被拿住，九条命都活不下来！”
青唯自知理亏：“对不住，我……”
她不知当怎么解释，半晌道：“给张二公子添麻烦了。”
张远岫看着她，温声道：“姑娘伤势未愈，适才人群拥攘，姑娘可有再受伤？”
青唯垂下眼，摇了摇头。
张远岫于是没再说什么，青唯跳下马车，究竟想要做什么，适才他跟在她身后，看得很明白。
他撩开车帘，朝外望去，快到城门了，“虽然姑娘再三说什么都不要，城外的马匹上，在下给姑娘备了行囊，里面除了衣物与盘缠，还搁了些伤药，姑娘此去天涯，养好身上的伤固然重要，”他说着一顿，放下帘，看向青唯，“万望心安。”
-
近日城中戒严，城门口也增派了人手，并不是所有的送辇马车都不搜，只不过张远岫这一辆挂着老太傅的牌子，城门守卫是故轻易放行。
很快到了二十里外的驿站，崔芝芸与高子瑜已等官道外了。
青唯与张远岫薛长兴作别，来到驿站外，崔芝芸立刻迎上来唤道：“阿姐。”
高子瑜对青唯作了个揖：“表妹的马就在驿站的马厩里，在下已与驿丞打过招呼了，他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表妹的行踪。”
青唯颔首：“多谢。”
高子瑜摇了摇头，对崔芝芸道：“我回马车上等你。”说着，先行一步离开了。
青唯看着他的背影，回过头来与芝芸道：“抱歉，我眼下是钦犯，想见你一面，只能通过高子瑜的名义将你约到此处。”
崔芝芸垂下眸，安静地笑了笑：“……适才表哥与我说，佘氏与他解亲了。他说，惜霜这小半年折腾得厉害，背地里……做了许多腌臜事，眼下无论是他，还是姨母姨父，都十分厌弃她。他说他心里只有我，仍希望我能嫁给他，他会让我做正妻，待惜霜的孩子生下来，也只会认我一个母亲。”
青唯看着崔芝芸。
说起来，她比她小一岁，眼下还不到十八。
“不过我拒绝了。”崔芝芸顿了顿，说道，“阿姐，我这几日在江府等你，看明白了许多事，我知道了你究竟是谁，小昭王究竟是谁，我爹爹为何获罪，当年江家一封状书递到御前让钦差来岳州捉拿爹爹，不过是为了先一步保住崔家。我才知道许多事的好坏，并不如表面看到的那般，而我之前被这表象蒙蔽了太久，以为他人许诺我的，便会是真的。我若应了表哥，嫁给他做妻，或许会安乐个一两年，可是今后，谁知会不会有第二个惜霜呢？我出生低微，不过是商户之女，以后表哥若仕途鹏程，谁知会不会有第二个佘氏呢？”
寄住在高家的数月，或许在外人看起来没什么，于崔芝芸而言，却是铭心刻骨的。
“我不想在回到那样的日子了。我想像阿姐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凭靠自己站稳。我已打算好了，等案子审结，我就和爹爹一起回岳州，跟着他学着做买卖，打理铺子，等我能撑住家业，到那时再寻一个良人不迟。”
崔芝芸说着，抬手挽了一下鬓发，她生得美，模样还和初上京是一般明艳，但她看上去又有些不一样了，或许是那份从小娇养的柔弱终于在这一路风霜里洗去了吧。
人就是这样长大的。
每一个人都一样。
“我之前一直害怕见到表哥，我喜欢他，我担心见到他就动摇了，就不想回岳州了。可是我今日看到他，发现其实释然以后，割舍并没有那么难，所以我要多谢阿姐，多谢阿姐一路带着我这个负累上京，又替我嫁去江家，多谢阿姐把我从高家接出来，让我见高子瑜最后一面，明白原来我也可以这么坚定。”
青唯道：“你不该谢我，你应该多谢你自己。”
她这么一说，崔芝芸就笑了：“嗯，还有我自己。”
青唯道：“你既然决定彻底离开高家，当初我嫁去江府，罗姨母给我准备了一箱嫁妆，你把它还了吧。那嫁妆我没动过，不过箱子的暗格里，有个小木匣，里面有几张图纸，那是我自己的东西，你把它收好。”
崔芝芸点了点头：“好。”
“还有，”青唯说着，从斗篷的内兜里取出一封信，“何鸿云的案子里，有个叫扶冬的证人，她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她的教书先生，那先生唤作徐述白，关于他的下落，我已经跟人打听分明写在信里了，你收好，来日转交给她。”
崔芝芸接过信：“我是要把这信交给玄鹰司吗？”
“不是玄鹰司。”青唯道，“交给小昭王。那只木匣，还有信，等你见到小昭王，都给他。”
“还有……”青唯沉默许久，解下腰间的玉坠，递出去，“还有这块玉。”
玉的水色很好，被青唯小心握在指间，触及生温。
深宫波云诡谲，步步机锋，一封信、一只木匣，未必能取信谢容与，加上这枚玉，应该够了。
他知道她喜欢这块玉，总是带在身边。
“你告诉他，我一切都好，记得帮我跟他道别，跟他说，我走了。”
崔芝芸点点头，伸手接过玉。
玉石离手，指间只余下荒芜的风。
颊边覆上点点寒意，青唯仰头一看，竟是又落雪了。
就这样吧。
再耽搁一会儿，雪变大了，她怕是赶不到下一个镇子了。
青唯于是去马厩里卸了马，牵着马，最后跟崔芝芸道：“我走了，你多保重。”
“阿姐。”崔芝芸追了两步，“阿姐，不管你姓崔还是姓温，你永远都是我的阿姐。我……我一定会在岳州立住脚跟，岳州的崔宅，一直都是你的家。”
青唯听了这话，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回头望去，目光从崔芝芸，移向不远处的城。
雪倏忽间就大了，上京城在这雪中只余下一个寥落的轮廓。
青唯看不清，于是牵着马，往前走。
家么？
这个字于她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
辰阳故居是梦中旧景，洗襟台坍塌后，成了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适才芝芸提到家，她第一个想到的竟是江府。
红烛满眼，他挑开盖头——
“所以我嫁过来，实在是天上月老牵线，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你我这哪里是月老牵线？你我简直是月老拿捆仙绳绑在了一起，外还加了十二道姻缘锁，借来蓬莱的昆吾刀都斩不断……就怕到了阴曹地府，十殿阎罗也把你我的名字写在三生石上……”
虚情假意，两厢试探，到后来竟成了她风雨兼程这一路的片刻皈依。
可惜那样的日子太短了。
红烛褪色过往斑驳，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她是无法见光的重犯，那座巍峨的深宫，她永远也进不去，诚如人群熙攘她被层层阻隔，他独立远街却看不见她。
这才是被烛色掩去的真相。
风声苍茫，青唯往前走。
一如她从前辗转漂泊的每一回一样。
一个人，罩着斗篷，遮着脸，向着天涯，不再回头。

第81章
夜深，宣室殿中灯火通明。
赵疏倚在龙椅上，伸手揉着眉心：“何鸿云怎么说？”
“大理寺草拟的罪条，臣已经一一念给何鸿云听了。”刑部尚书道，“何鸿云没有抵赖，但他不肯画押，直言要见小昭王。臣让人去昭允殿请示，昭王殿下说……不见。臣不得已，只好命狱卒用了刑。”
赵疏叹了一声：“他眼下是重犯，受刑也是应该。”他顿了顿，站起身往殿外走，“事已至此，不必再给何氏任何优待，案子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清晨冬祭的路上，士子的声声诘问言犹在耳，赵疏回到宫中，立时催促六部三司加紧办案，眼下各衙门点灯熬油，都快子时了，竟没几个回的。
见赵疏往殿外去，章鹤书几名大员立刻跟上，低声道：“官家，何大人还在雪地里跪着呢。”
何拾青已在拂衣台跪了一整日。他发须被雪染得苍白，人似乎一夕间就老了，见赵疏拾级而下，他高声道：“官家，官家！请听老臣说两句吧！老臣自知犬子罪大恶极，不求官家宽恕他，但求官家看在老臣这么些年尽心辅政的份上，哪怕把他剥皮抽筋，好歹留他一条性命！”
“官家！陛下！”看着赵疏走近，何拾青在雪地里膝行数步，佝偻着背去扶他的袍摆，“再不济，求您看在太后的颜面，太后与官家母子一场，官家知道的，念昔是太后最疼爱的侄子啊！”
何拾青老泪浑浊，“念昔是有过，被贪欲蒙眼，一步错，步步错，可他的初衷，绝非令洗襟台坍塌，官家让他游街、受刑，老臣都认了，可是何家历经数朝，也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出过多少文臣良将，那么多桩功绩，难道在官家眼里一文不值吗？”
赵疏静默地立在雪里，听到这，垂下眼去看何拾青。
这个在朝廷屹立多年的中书令，而今褪下官袍，摘去发冠，看上去只是个寻常老叟罢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赵疏轻声道，“何念昔手上的血债太多，只能以命偿命。何大人既与朕论功绩，便该知道，自古功过不相抵。”
言罢，他不再停留，吩咐道：“来人，拂衣台上不为十恶不赦的人鸣冤，把何大人请下去。”
小黄门听令上前，扶起何拾青，掺着他往宫门去了。
章鹤书在雪里看着他的背影，唤来一名提灯内侍，也往小角门走去。
夜很静，章府的驾车厮役在角门外等候，车室内明灯已搁好了，章鹤书养了片刻神，很快就着明灯，翻开一页书。
这是他的习惯，章氏虽也是名门望族，章鹤书却是正儿八经考功名升上来的官，早年念书风檐寸晷，而今做了重臣也不敢懈怠，章府去皇城远，大半个时辰路途，他多半都用来苦读，及至马车停下，车外厮役低声喊了句：“老爷。”章鹤书才将书搁下。
夜深了，府外十分安静，章鹤书绕过照壁，却见正堂里掌着灯。
“兰若回来了？”章鹤书问。
“哪能呢？大理寺公务繁忙，大少爷一早就让人捎信儿，说近几日都宿在衙门。”跟在身旁的老仆道，“是张二公子。”
“忘尘？”章鹤书稍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让老仆退下了。
他独自步入堂中，带进来一身寒露，“忘尘，你怎么等到这时？”
张远岫起身作揖：“傍晚听说先生有事寻我，左右闲着，便过府来了，静夜听雪，闲茶佐月，谈不上等。”
早年张远岫入仕前，受章鹤书指点过文章，故而私下称他一声先生。
正堂里焚着炉子，章鹤书脱了外氅，他虽已年逾不惑，鬓发微霜，看上去仍是个清癯书生，“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洗襟台，官家已定好重建的日子了。”
张远岫拨着茶盖的手一顿：“果真？”
章鹤书颔首：“眼下天寒地冻，尚不是时候，待明年开春三月，官家便要派工匠去柏杨山。”
张远岫垂眸看着茶水，半晌，缓缓道：“能重建就好。”
“是啊，能重建，便不枉费你这么一番工夫。”章鹤书道，“千辛万苦救下薛长兴，又说动当年的宁州府官到京平冤，要求彻查瘟疫案，眼下何家这么快被问罪，也与上京、宁州药商士子联名上书脱不开干系。”
张远岫起身，对着章鹤书又施一揖：“朝廷能这么快定下重建洗襟台，忘尘实在没想到，此番还得多谢先生筹谋了。”
“忘尘何必多礼？”章鹤书道，“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洗襟台本就为士人而建，何氏偷换木料的罪行被揭露，士人定然不忿，朝廷为了安抚他们，自然会答应重建楼台。”
章鹤书笑了笑，“当年你父亲率士子投身沧浪江，而今楼台既建，后世都会铭记他们英魂，你也能安心了。”
然而张远岫听了这话，不由沉默。
半晌，他撩起眼皮看向章鹤书：“有桩事，忘尘心中一直困惑，不知先生这里可有答案？”
他生得白净，眼睑十分单薄，这么乍然盯着人看，仿佛淡泊春光里藏了细芒，让人觉得不安生。
章鹤书似乎无所觉：“你问。”
“几日前，上京西郊几名药商死得蹊跷，先生可知道，这事——究竟是谁做的？”
“不知。”章鹤书悠悠然道，“朝廷不是正着人查么？怎么，你觉得这案子不对劲？”
张远岫道：“太巧了。祝姓药商不死，那些被何鸿云胁迫的药商未必会敲登闻鼓，登闻鼓不响，何家的罪行不至于败露，京中的贡生士子便闹不起来，他们不闹，朝廷便不会为了安抚士人情绪，这么快应下重建洗襟台。我担心此事因我而起，故而有此一问。”
他说着，不等章鹤书回答，“不过这些只是忘尘私底下的揣度，先生当玩笑听听便罢，不必当真。今夜太晚了，忘尘不叨扰，这便告辞了。”
“忘尘留步。”
见张远岫步至堂门口，章鹤书唤道。
“忘尘近日，可有见过那温氏女？”
张远岫微蹙了蹙眉，回过身：“不曾，先生怎么会这么问？”
“没什么，想着你既出手救了薛长兴，保住温氏女，只怕不是什么难事。老太傅视你如子，连太傅府的马车都任你驱使，那马车，谁敢去搜呢？你说可是？”
张远岫道：“先生想多了，温氏女是钦犯，朝廷查得紧，借忘尘一百个胆，也不敢保她。”
言罢，他再度一揖，推开堂门，往外走去。

第82章
雪一停，天地就起了雾，清晨的天亮得缓慢，谢容与撩开冷雾，匆匆往正殿走去。
崔芝芸等在殿中，见谢容与到了，怯生生喊了句：“姐夫。”
这是她第一回来宫里，心中惶恐得紧，“姐夫”喊出声，才意识到称呼错了，想改口，谢容与已“嗯”着应下了，他意示她坐，温声道：“近日在江府怎么样？”
崔芝芸道：“多谢姐夫，江家上下很照顾我。”
她迟疑片刻，“姐夫，我昨日……见到阿姐了。”
谢容与听了这话，并不意外。
他与崔芝芸之间谈不上熟识，崔芝芸能进宫来见他，只能是为了青唯。
“……她还好吗？”
“阿姐一切都好，虽然受了伤，看上去已经好多了，只是，京城危机重重，阿姐她不能多留。”
谢容与“嗯”一声，好半晌才道：“她走了？”
崔芝芸点了点头。
她拿过手边布囊，“阿姐有东西让我转交给姐夫。”
布囊打开，入目的是一枚水色通透的玉，谢容与的目光微微一滞，“她……没有话带给我吗？”
“阿姐只说，等见到您，代她跟您道别。”崔芝芸道，“何家的案子里，有个叫扶冬的证人，阿姐帮她打听到了徐先生的下落，已写在信中，阿姐说，让我把信、木匣里的图纸、还有玉，一并交给姐夫。”
谢容与道：“多谢。”
深殿寂然，崔芝芸办完青唯交代的事，又局促起来，她很快请辞，谢容与没多留她，差人将她送回江府。
日色穿过薄雾照进殿中，谢容与在案前静坐良久，修长的双指捞起玉，收入掌心。
京城大雪封天，追兵重重，她应该是一个人走的吧。
眼下离开是最正确的决定，温小野辗转经年，遇事从来果决利落。
所以他没问她去了哪里。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她这些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谢容与看过洗襟台的图纸，收入木匣，随后拿起信。
信是青唯写给扶冬的，都是白话，就像她平时闲谈时的口吻：
“扶冬，关于徐先生的下落，我近日略有所获。我有位薛姓叔父，这些年一直在追查洗襟台坍塌真相，他对照丧生的士子名录，暗中造访过许多人家，徐先生的双飞燕玉簪，他是在庆明府一户冯姓老夫妇家中寻到的。
“这对老夫妇有个举人儿子，五年前被选中登洗襟台，洗襟台坍塌后，老夫妇惊闻噩耗，赶赴陵川。路上，他们遇到一名书生。这名书生自称姓徐，应该正是徐述白。他听闻老夫妇有亲人丧生洗襟台下，称自己此行上京，正是为告御状而去，他要揭发修筑洗襟台的真相，让事实大白于天下。徐述白说，自己此行艰险，恐会遭遇不测，身上有一珍贵之物无人托付，希望老夫妇代为保管，即薛叔后来在老夫妇家中找到的双飞燕玉簪。
“依照老夫妇的说法，徐先生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上京附近，这与扶冬姑娘此前的说法不谋而合，可见徐先生并没有死在洗襟台下，他会出现在洗襟台丧生士子名录之上，定是有人故意弄虚造假。
“薛叔这些年汲汲追查洗襟台坍塌真相，得知徐先生或知晓内情，他苦寻他的下落，可惜一无所获。后来他到了陵川，辗转打听到徐先生与姑娘熟识，循着姑娘的踪迹，于几月前找来上京，彼时姑娘为接近何鸿云，刚在流水巷开了折枝居酒舍。薛叔后来遇险，无奈藏匿行踪，将双飞燕玉簪转交给我，这正是我凭玉簪找到姑娘的缘由。
“对不住，关于徐先生的下落，所述已是我能打听到的全部，恕我直言，时隔经年，先生只怕凶多吉少。万望你勿要耽于过往旧事，前路漫漫，但请珍重。勿念。
“青唯&#183;嘉宁三年十一月廿八。”
谢容与看完信，沉默片刻，唤来德荣，吩咐道：“把这封信带去玄鹰司，交给扶冬。”
德荣称是，接了信正要走，身后谢容与忽道：“等等。”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的节点，起身离案，从德荣手里拿回信，将其中一行反复看了数遍——
“这名书生自称姓徐，应该正是徐述白……称自己此行上京，正是为告御状而去，他要揭发修筑洗襟台的真相，让事实大白于天下……”
揭发修筑洗襟台的真相，让事实大白于天下。
修筑洗襟台的真相。
什么叫……修筑的真相？
徐途贩卖次等木料，何鸿云从中牟取暴利，致使洗襟台塌。
这不该是洗襟台坍塌的真相吗？
而修筑洗襟台，是昭化帝提议，朝廷明令颁布，臣工士子乃至天下人拥护的决策，这其中，能有什么真相？
修筑在前，坍塌在后，短短几字之差微乎其微，说不定只是青唯的笔误，只是老夫妇或者薛长兴在转述时的口误，但不知怎么，谢容与就是直觉这几笔看似谬误的措辞事关重大。
他握紧信纸，问德荣：“何鸿云是不是至今不肯画押？”
德荣道：“是，狱卒已用了刑，但他拒不画押，直言要见殿下您，刑部昨日还来昭允殿请过，但是殿下您回绝了。”
谢容与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只是如果，徐述白上京要告的御状，不是针对何家呢？
徐述白是徐途的侄子，徐途就是贩卖次等木料的人，所以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想到，徐述白上京告御状，是为了揭发何鸿云偷梁换柱牟取暴利的恶行。
可是徐述白决定上京是在洗襟台修成之前，他若在那时得知木料被换，是来得及阻止士子登台的，他为什么不阻止呢？
还是说，他另有要事，才不得不马不停蹄地上京？
思绪仿佛开了闸，谢容与蓦地忆起徐述白在临上京前，对扶冬说的话——
“这个洗襟台，不登也罢！”
“我上京为的就是洗襟台！是要敲登闻鼓告御状的！”
洗襟台是为士子而建的，在天底下每一个士人心中，都象征着尊荣，哪怕徐途换了木料，徐述白恨的也该是徐途，是利用洗襟台立功升官的何鸿云，而不是洗襟台本身，可当他说出“洗襟台不登也罢”时，分明是带着对这座楼台的憎恶的。
徐述白一个士人，为何会憎恶洗襟台？
他上京要告的御状，究竟是何家，还是另有其人？
他最后与冯姓老夫妇说，揭发修筑洗襟台的真相，“修筑”二字，指的到底是被偷换的木料，还是楼台修筑的缘由？
谢容与将信函一收，一刻不停地往天牢走：“让刑部把洗襟台的重审案宗拿给本王，本王要见何鸿云，快！”
如果……如果当年徐述白上京，不是为了状告何家，那么何家哪怕杀了徐述白，大可以说他是畏罪失踪，何必做出他死在洗襟台下的假象？
还是说，何家当年并没有杀徐述白。
徐述白的失踪，也与何家无关？
三司定罪，要将草拟的罪条一一念给嫌犯听过，包括所有被害人的名录，何鸿云迟迟不肯画押，是因为这个徐述白吗？他要见他，是在这短短的三个字中听出了什么被掩埋在昔年尘埃下的真相吗？
“调玄鹰司所有在衙兵马到刑部天牢！”
“何鸿云可能有危险！”
长道上深雪未扫，晨雾被日光冲淡，谢容与穿廊过径，一路从昭允殿赶往刑部，走得又急又快，玄鹰司的动作亦快，谢容与到时，卫玦与章禄之也带着鸮部赶到了。
然而，还是晚了。
刑部尚书脸色惨白地立在天牢前，见了谢容与，怯乏地喊了声：“殿下。”
天牢外还立着许多禁卫，所有人，俱是静默无声。
谢容与怔了片刻，心凉下来：“……他死了？”
“半刻前死的。”刑部尚书咽了口唾沫，“不知怎么回事，何鸿云是重犯，这里明明……明明有禁卫严加看管的，老夫……”他脱下官帽，颤手抱在怀里，“老夫这便去向官家磕头认罪。”
半刻前死的，那就是他决定来天牢之后。
适才在赶来的路上，谢容与恨自己为何昨夜为何对何鸿云拒之不见。
他明明知道的，那些被烟尘掩埋的真相，远不是几根被替换的梁柱那么简单。
可这一刻，谢容与忽然明白了，或许早在一切的伊始，在朝廷决定要重新彻查洗襟台之案的时候，甚至更早，在昭化帝病亡，赵嘉宁继位的时候，就有人一直蛰伏在暗处。
他们伺机而动，静观其变，以至于何鸿云落网，无论他什么时候来见他，他都会那么刚巧地早半刻命丧天牢。
“我……去里面看看他。”谢容与道。
重犯骤亡，本来幽暗的天牢火把四明，将里头照得如白昼一般，吏胥将谢容与引到最深处一间，何鸿云的尸身就在地上。
他是被一名守卫强行灌下毒药身亡的，身上有受刑后的鞭伤，在牢里苦了几日，原本秾丽的眉眼竟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还残留一抹嘲弄的笑。
也不知他在嘲笑什么。
是在笑自己聪明一世，最后却落得如此荒唐又潦草的下场么？
又或是在嘲笑世人眼盲，皆被浮眼云烟遮去真相？
谢容与问：“这间牢房，你们搜过了吗？”
“搜过了。”牢外候着的刑部郎官答道，“灌毒的守卫已经自尽了，什么都没留下，牢里除了一份小何大人自己誊抄的罪书，其他什么都没有。”
“罪书？”
“是这样，小何大人看了大理寺的草拟罪条，不愿画押，称是要将罪书自行誊抄一遍，仔细斟酌后再作决定。尚书大人……念他是何氏人，便应了，小何大人将誊抄后的罪书搁在草席后的墙缝之中，下官也是适才才搜到。”
郎官说完，立刻将罪书呈给谢容与过目。
罪书誊抄得一丝不苟，上头除了几滴血，甚至堪称干净。
何鸿云受刑后受了伤，罪书上有血很正常。
一条一条的罪状过后，便是受害人的名录。
而那几滴血，似是不经意，恰好滴在了“徐述白”三个字上，将这一个名字，染得触目惊心。

第83章
重犯死在天牢，这是大过，刑部尚书去宣室殿请罪了。
一旁的郎官再度看了眼谢容与，想着官家与小昭王手足兄弟，昭王的意思，多多少少就是官家的意思了。
郎官于是问：“殿下，何鸿云的死因已经验明，眼下可要安排收尸？”
谢容与没应声。
深牢阴寂，他不知怎么，想到了些别的——
他还是江辞舟的时候，与何鸿云走得很近，有一回二人一起吃酒，酒过三巡，何鸿云握着杯盏，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话：
“我们世家子弟，也有世家子弟的辛苦，同辈中那么多人，想要出类拔萃，总要牺牲点什么。”
谢容与于是问，牺牲什么？
何鸿云笑了，看着杯盏里水波流转的佳酿，“子陵，你儿时可偷尝过烈酒？还记得那滋味吗？”
那滋味，辛辣浓烈，入喉如同火烧。
“可酒这东西，吃一口甘烈，吃多了成瘾，年岁一久，千杯下肚，反而没滋味了。”何鸿云淡笑一声，“别的事，也一样。”
他是何家行四的公子，母亲是平妻，故而他既非长子也非嫡孙，可他到最后，竟成了何拾青最得意的儿子，牺牲掉的是什么呢？
那是何鸿云唯一一回跟谢容与说真心话。
一路杀伐养成冷硬肝肠，或许第一回害人尚且心颤，到后来，血见得太多，诚如他所说，反而没了滋味。
他是这么清醒自知地视人命如草芥。
谢容与问：“为何要收尸？”
死囚哪怕枉死，也是死囚，他的尸身，是该扔去乱葬岗一把火烧了的。
郎官道：“照理是不该收的，但老中书令为了小何大人，听说在拂衣台上跪了一日夜，何鸿云到底姓何……”
“姓何如何？”谢容与问。
巨舰入海，亦有倾覆之日，树生千年，也会一夕枯败。何拾青在拂衣台上跪的是何鸿云吗？他跪的是他自己，是大厦将倾的何氏。
谢容与道，“不必收尸，扔去乱葬岗吧。”
-
谢容与离开天牢。
何鸿云死了，最后只留下一张罪书，与染着血的“徐述白”的名字。
他是个早已剔除了悲悯心肠的人，最后要见谢容与，未必出于对真相的探究亦或善意的提醒，他只是想过这一个名字，与名字背后藏着的线索，为自己与何氏博取一线生机罢了。
他不值得丝毫同情。
只可惜线索断在这里。
谢容与见卫玦、章禄之仍率玄鹰卫等在天牢外，说道：“你们回衙门吧，这里已无事了。”
然而卫章二人竟没听他的吩咐，一路跟着谢容与来到刑部外的回廊，两人拱手拜道：“殿下，属下有事要禀。”
“敢问殿下，您可是在查一个叫徐述白的秀才？殿下想要的线索……玄鹰司或许知道。”
谢容与蓦地回过身来。
他看了卫玦与章禄之一眼，没出声，抬目看向后头跟着的玄鹰卫，玄鹰卫们会意，立刻把守住回廊前后出入口。
谢容与问：“你们知道徐述白？”
卫玦道：“知道，他是陵川木商徐途的侄子，秀才出身，洗襟台修成之前，他被遴选为登台士子，后来洗襟台塌，他……失踪在了上京的路上。”
谢容与眉心微蹙。
徐述白的出身籍贯并不难查，但他上京一事却是个秘密，玄鹰司是怎么知道的？
谢容与不动声色地在廊椅上坐下：“说吧。”
“是。”卫玦拱手道，“殿下该有印象，洗襟台最初只是洗襟祠，改为楼台，是因为先帝决定，在昭化十三年的七月初九，遴选士子登台，以纪念当年投身沧浪江的士子。
“改建楼台的圣令一下，虞侯前往辰阳，请温工匠出山督建楼台，七个月后，即昭化十三年的二月，玄鹰司接到调令，由指挥使、都点检带领隼部前往陵川，执行楼台建成前后的护卫之责。”
谢容与颔首：“这些事本王记得。”
“玄鹰司到陵川，是昭化十三年的三月，此后近四个月的时间里，除了最后连日暴雨，温督工喊过几次停工，几乎没出什么岔子。但是在昭化十三年的七月初八，即洗襟台建成的前一天，出了一桩意外。”
“什么意外？”
“柏杨山，来了一名书生。”
那时洗襟台已快建成，第二日士子就要登台，柏杨山中有书生到来很正常，甚至有士人为了一睹登台祭先烈的风采，于五月就到了崇阳县上等候。
然而这名书生不是别人，正是徐述白。
“指挥使大人负责洗襟台周遭的护卫，所以有士人来柏杨山，都是由都点检接待的。徐述白到了以后，直言要见温督工，因为当时暴雨连日，温督工正忙着验查排水渠道，点检大人便回绝了他，跟他说明日登台后再见也是一样，没想到徐述白却说自己不登台了，他称自己另有要事要往京里去，又问能否求见小昭王。
“而今回过头来想，或许正是这个求见殿下的请求令点检大人起了疑，他告诉徐述白，殿下跟着温督工一起检验水渠去了，他还说，‘你有什么要事，不如写成信函，等温督工回来，我一定代为转交’，徐述白心思单纯，当时便信了点检大人，他匆匆写了信，很快动身上京。
“点检大人得了信，大概是因为隼部老掌使与几个校尉都在，他没有立刻拆开看，直到当夜温督工回来，玄鹰司轮班了，老掌使与校尉们撤去，他才将信交给温督工。
“后来的事，殿下都知道了，温督工被点检大人软禁一夜，七月初九清晨，暴雨如注，士子在洗襟台下等候登台，他都不曾出现。”
直至士子登上楼台，隼部的老掌使才带着卫玦、章禄之几人在点检的值房里找到温阡，他听闻士子已经登台，脸色顿时煞白，根本来不及多解释什么，只颤声道：“不能登，会塌的……会塌的！”一路奔至洗襟台下。
可惜他到得太晚了，仰头看去，天地嗡鸣，烟尘石砾伴着暴雨簌簌落下，扑面来袭。
谢容与听到这里，神情几乎是寂然的。
他问：“你们点检，当时为何要软禁温督工。”
玄鹰司后来被问罪，自然是玄鹰司护卫失职，以至众多士子百姓丧生楼台之下，至于点检软禁温阡一事，因两人都死在了洗襟台下，无可追查，而事实上知道片许内情的老掌使与卫章等人一直三缄其口，对外只称不知。
章禄之道：“回殿下，我们当时确实不知，只猜测与徐述白留下的信函有关。直到多日后，朝廷彻查洗襟台坍塌缘由，发现木料的问题，斩了魏升、何忠良，我们才想到，徐述白是徐途的侄子，也许他留给温阡的信中，揭发的正是木料的问题。”
早在洗襟台建成之前，因为连日暴雨，赶工排洪等问题，温阡就不止一次喊过停工，如果他得知在洗襟祠修建之初，支撑楼台的上等铁梨木是次品，无论如何都会阻止士子登台。
“点检或许希望士子们无论如何都能在七月初九当日登上洗襟台，而温督工意图阻止此事，这应该就是点检大人软禁温阡的缘由。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至今未能查明。”
“你们没查明的不止于此。”谢容与道，“如果徐述白在洗襟台修成的前一日，已将替换木料的内情写信告诉了温督工，那么他后来急赶着上京是为什么呢？”
倘他只是为了揭发何家的恶行，大可以留在柏杨山，等温阡、小昭王回来，一起查明木料问题，拿到证据再行上京，可他没有这么做，他甚至没有在柏杨山多留一晚。
卫玦与章禄之的话，真正证实了谢容与此前的揣测——
徐述白上京要状告的并非何家，而是另有其人，另有其案。
“回殿下，这正是属下要向殿下禀报的最重要的一点。”卫玦道，“洗襟台坍塌后，老掌使也有过同样的困惑，如果徐述白留下信函是为了揭发徐途替换木料，那么他上京又是为何呢？是故就在魏升与何忠良被问斩的几日后，老掌使为属下与禄之作保，令我二人平安脱罪，立刻循着徐述白的踪迹追往京城。”
“你们……找到他了吗？”
卫玦与章禄之沉默许久：“找到了……但也可以说，没有找到。”
“徐述白消失在了上京的路上。后来……我们多方打听，在庆明府附近听闻了一桩焚尸案，据说死者是一名年轻书生，死前，像是要往京城去的，种种线索表明，他应该就是徐述白。”
虽然早有预料，谢容与听到这里，心中仍是沁凉一片：“徐述白真的死了。”
卫玦“嗯”一声，“洗襟台下丧生的人太多了，玄鹰司护卫失责，当时被推上了风尖浪口，先帝彻查玄鹰司，点检已经死在了楼台之下，老指挥使见是满目疮痍人间地狱，自责不已，甘愿枭首谢罪，为属下与禄之脱罪的老掌使被处以杖刑，玄鹰司自此被朝廷雪藏。故而属下与禄之也不能在外逗留太久，很快回到了京中。没想到……”
“没想到半年后，洗襟台案审结，属下与卫掌使再度前往庆明府，当初那桩焚尸案，竟从官府的案录上抹去了，抹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而徐述白这个人，反而出现在了洗襟台丧生的士子名录中。”章禄之接过话头，握紧拳头说道，“属下不甘心，本想立刻上报朝廷，但是卫掌使拦住属下，称是无凭无证，消息泄露出去，反而会令有心人再度警惕。但也自此，我们知道了徐述白这个人身上大有文章。
“他清清白白一个秀才，查来查去就那么些东西，太干净了。故而我们又回头查起了徐途，徐途这个人，攀高踩低，生意人势利眼一个，说实在，也没什么好查的，但有一个疑点。”
“什么？”
“跟徐途来往的人，非富即贵，但在洗襟台修建的那一年，他跟陵川的一个山匪寨子来往过许多回。自然这也不是什么异事，可能是匪寨子要新修楼舍，跟他买木头呢？属下与卫掌使之所以会起疑，是因为在洗襟台坍塌不久后，这匪寨子忽然就被官府剿了。”
谢容与道：“洗襟台塌民生不安，多地都闹过匪患，一个匪寨被剿，这没什么。”
章禄之道：“是，可是土匪生在山里，长在山里，朝廷的兵来了，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但是这个匪寨子被搅得太干净了，属下与卫掌使想往下查，竟然没找到什么活口。后来我们回到京中，将这事禀给老掌使，想要带些兵马前往陵川，但老掌使却阻止了我们。”
卫玦垂眸道：“老掌使说，这案子太大了，我们不该再查下去，便是查得真相，事已至此，未必能扭转乾坤，反会招来杀身之祸。老掌使说，他希望我们能把所知道的一切藏在心里，再也不要对外言说，随着坍塌的洗襟台尘归尘，土归土。
“彼时先帝病重，朝纲不稳，老掌使也因为受过刑，养了一年，仍是病入膏肓，我们不忍看他担忧，只能听从他的叮嘱，再也没对任何人提过彼时洗襟台下的种种。”
“殿下——”卫玦说到这里，凝声唤道，与章禄之一起拱手单膝向谢容与拜下，与此同时，守在回廊内外的玄鹰卫尽皆拜下，“殿下，今秋您初任玄鹰司都虞侯，属下等不知您的身份，不知您为查洗襟台真相用心良苦，一直对您多有猜疑，请殿下恕罪。
“然昔年洗襟台塌，点检大人纵然有过不假，指挥使大人、老掌使、各部校尉及隶下玄鹰卫，未曾有过半分擅离职守，楼台坍塌丧生无数，指挥使担罪身死，玄鹰折翅衙司雪藏，我们认了，可要论甘心与否，我等绝不甘心！
“是故哪怕老掌使临终叮咛再三，让我们再对任何人提及洗襟台，不要再碰这个案子，我们亦愿将所知线索告诉殿下，唯愿殿下等带领玄鹰司令真相大白于天下，有朝一日若能见雄鹰再度翱翔天际，玄鹰司列下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第84章
长风拂过回廊，谢容与沉默良久，想起何鸿云的罪书上，染着血的“徐述白”三个字，问道：“徐述白的线索，你们除了我，确实不曾与任何人提过？”
卫玦与章禄之对看一眼，“回殿下，确实不曾。只是此前官家问起洗襟台，我二人不敢欺瞒圣听，与官家提过徐述白这个人。”
“官家？”谢容与眉心微微一蹙，“什么时候？”
“年初章大人提出要重建洗襟台，朝中有人说，重建可以，但是要将洗襟台坍塌的疑点通通查明，以免重蹈覆辙。彼时官家单独召见过玄鹰司一回，问我们可有提议。因为老掌使的叮嘱，我们不敢细说徐述白的案子，只提议说，朝廷可以从当年被遴选登台的士子身上开始查，毕竟洗襟台塌得突然，许多士子的尸身都没找到，其中有个叫徐述白的，当日似乎没有登台。但官家并没有采纳我们的意见，还提醒我们暂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此人，此后不久，因为朝中诸臣提议，官家最终还是决定从当年的在逃工匠、可疑人员查起，派钦差去各地重新审查崔弘义等人。”
谢容与听了这话，不由愣住了。
换言之，早在年初决定重审洗襟台案伊始，赵疏就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从士子，甚至徐述白身上查起；二是按照当初查案的步骤，依旧去查工匠、查与木料相关的崔弘义等人。
他选择了后者。
选择后者无可厚非，当初王元敞写信到宫中，揭发何鸿云囤积夜交藤的罪行，赵疏是知情的，他猜到何鸿云种种罪行或与洗襟台有关，想要揪出这个罪魁祸首，这没什么好质疑的。
可为什么，在谢容与和青唯找到徐述白的线索后，这位年轻的皇帝依旧对所知的一切按下不表，甚至不曾多过问玄鹰司一句徐述白究竟去了哪里，甚至不愿派上一两个暗卫去寻一寻这名士子的踪迹，反而全力支持玄鹰司将何家查到底呢？
谢容与默然片刻，说道：“我知道了，你们回衙门吧。”
待一干玄鹰卫撤去，谢容与在回廊里静坐良久，忽地站起身，疾步往宣室殿走去。
-
今日没有廷议，奈何政务繁多，晨间面圣的人依旧络绎不绝，谢容与到的时候，正见刑部尚书躬身从殿里退出来。
天牢里意外死了人，这是大过，但赵疏似乎并没有怪罪这位老尚书，刑部尚书的目中依旧有愧色，官帽倒是重新戴上了，见了谢容与，他拱手作揖：“殿下。”
谢容与没应声，拂袖径自迈入宣室殿。
赵疏正在问翰林贡生闹事的事，见谢容与一脸霜色地进来，稍稍一滞，摆摆手，让殿中诸人都退下了。
赵疏道：“表兄是从刑部过来的？”
“臣是从哪里过来的，官家难道不知？”谢容与凉声道，“官家没有治刑部的罪，是因为你早就料到何鸿云会死，是吗？”
赵疏垂下眼不吭声。
“洗襟台丧生士子名录中，有个叫徐述白的书生，官家早就知道他的死有蹊跷，可当臣查到徐述白时，官家非但不告诉臣此事背后另有隐情，还叮嘱玄鹰司也将线索按下不表呢？”
谢容与道，“让臣来猜一猜好了。”
“何家屹立朝堂太久，朝中早就有人看他们不顺眼，章鹤书提出重建洗襟台，只是一个契机，官家利用这个契机，顺势而为，心照不宣地做了一个或许能够对付何家的决策，即借用瘟疫案，重查木料问题。这个决策，天知、地知、你知，毕竟那封写给我揭发何鸿云哄抬药价的信，彼时只有你知道，是故在最开始，众朝臣包括何家都没有警觉。而作为顺势而为的酬劳，官家换取了一部分大臣的支持，借机复用玄鹰司。”
赵疏静坐于龙椅上，“这一点表兄早就猜到了不是吗？否则这半年来，表兄如非必要，绝不前来见朕，初秋你进宫养病，朕原本要去昭允殿探望，你养好病后匆匆离去，不正是因此才对朕避而不见。”
以至于日前青唯重伤脱逃，谢容与旧疾复发，章元嘉提议赵疏探望，赵疏犹疑再三却称不去，真的是因为没有保住温小野心中有愧么？他是知道表兄不愿见他。
“我是猜到了，但我没想到官家能把这笔交易做得这么纯粹。徐述白之死官家按下不表，不正是为了让玄鹰司全力彻查瘟疫案直至将何氏彻底连根拔起吗？官家要的何止是复用玄鹰司？官家要的是没有何家以后，那个残缺不全的朝廷！巨木枯倒却能滋润大地，荒野上养出一个个肥沃的空槽，何家没了，邹家没了，还有许许多多依附何家的大小官职通通出缺，官家尽可以把自己人填进去，今日何鸿云之死，不正是官家想要的结果，官家满意了吗？”
谢容与看着赵疏，声音冷下来，“可官家这么做的时候，可曾想过几日前无辜枉死的药商？官家不把这条线索隐下来，起码我会知道徐述白之死背后另有其人，起码在药商死的时候，我们不会这么被动，不会来不及阻止。”
赵疏听谢容与提起药商，眼眶不由慢慢红了，他哑声道：“三年了，三年……朕高坐于这个龙椅上，下头空空如也，这个龙椅，朕哪里是坐上来的，朕是被人硬架上来的。双手被缚，足不能行，张口无声，身边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个机会，朕……不得不伺机而动，药商之死朕亦不曾想到，近日想到他们被害有我之过，也曾夜夜梦魇，表兄是觉得这权术肮脏吗，朕也觉得脏，但是朕……没有办法……”
“我憎恶的不是权术。”谢容与看着赵疏，“权术在这朝堂之中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东西，我长在深宫，谈何憎恶？”
他穿着玄色亲王袍服立在殿中，一身侵染风霜。
“官家要我说实话吗？”谢容与的声音是寂寥的，“那座楼台，是为投身江河、战死边疆的英烈而建，它本该是无垢的。所以——”
谢容与笑了笑，“所有拿洗襟台做文章的人，都不是东西。”
“何鸿云不是东西，章鹤书不是东西，如今看来，”谢容与望着赵疏，“官家，也不是个东西。”
赵疏听了这话，愕然抬头看向谢容与。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嘲弄的笑，清冷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竟似不羁。
这么看上去，他竟不像谢容与了，反而做回了那个未曾摘下面具的江辞舟。
可是真正的谢容与又是怎样的呢？
只有赵疏还依稀记得，在士子投江之前，那个常常伴在自己身边的表兄是如何逍遥自在，便如他那个醉意栏杆，写下“乘舟辞江去，容与翩然”的父亲一样。
只可惜谢桢故去，谢容与被接来深宫，自此肩负重担，不得不承载所有人的希冀长大。
带上面具后，谢容与做江辞舟做得淋漓尽致，昭允殿的人都叹，小昭王是心疾未愈，可赵疏却觉得，或许这样，才是谢容与真正的样子，误入深宫，将那份天生自在收进骨子里，所以忽逢劫难堕入深渊，也许只有做回自己，才能真正治愈心疾。
摘下面具不是他，带上面具才是他。
谢容与这副讥诮的语气，忽然把赵疏拽回了两兄弟时时吵闹的儿时，他忍不住道：“表兄说不要拿洗襟台做文章，朕可愿拿洗襟台做文章！洗襟台除了是表兄的心结，亦是父皇的心结，朕的心结！但朕没有办法，朕不能一直这么无能为力，朕除了是皇帝，也是个人，朕除了天下苍生，也有想要完成的心愿，想要实践的诺言，想要守住的初心，想要保护的人……”
他倏地站起身，清秀的颊边透着一丝苍白，看向谢容与，一字一句道：“朕之心，天地可鉴。”
谢容与看着赵疏，片刻垂眸：“臣不是不理解官家，臣或许只是……”
或许，对于洗襟台，他总是草木皆兵。
他笑了笑，低声道：“有桩事，官家不觉得异样吗？我不姓赵，我姓谢，深宫该是帝王的居所，可我一个异姓王，却在这宫里住了二十年。”
这话听上去不过一句喟叹，若往深处忖度，其中喻意令人不寒而栗。
赵疏愣了愣：“朕并不觉得异样，也从未怀疑过什么，多想过什么，你我兄弟一同长大，对朕而言，任何揣度都是无稽之谈。”
谢容与道：“我知道官家至今未曾怀疑什么，只是……”
他没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合袖朝赵疏一揖，往殿外退去。
赵疏见状，不由追了两步，“表兄这样说，是不愿再追查洗襟台的真相了么？”
谢容与的步子一顿，“查，怎么不查？查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才好。”
这个楼台，有人欲建，有人欲毁，有人在烟尘下苦心经营，有人立于尘嚣独看风浪。
谢容与道：“这半年来，我看明白了一桩事，在这场事故中，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自然也有。我还盼着有朝一日，官家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呢。”
“表兄的请求是什么？”
谢容与却没回答，他笑了笑，迎着淡泊的日光，转身离殿：“等真相大白的那天再说。”
-
谢容与离开后，赵疏一人在宣室殿中独坐良久，随后站起身，出了殿。
正午已经过后，雪停雾散，冬晖刺目，曹昆德端着拂尘迎上来，唤了声：“官家。”
赵疏却摆了摆手，“你退下吧，朕独自走走。”
他往后宫走，却在通往会宁殿的第一个甬道顿住步子，半晌，他折转步子，入了甬道头的岔口，穿过回廊，沿着花苑一条无人打理的荒芜小径，来到一个宫所门口。
宫所名叫“听春”，早年是昭化帝一位贵人的居所，贵人早逝，宫所就此荒芜，已许多年无人打理。
然而当年轻的皇帝推开宫所的门，荒凉的院中竟立着数名披甲执锐的禁卫，他们见了赵疏，尽皆拜道：“官家。”
赵疏“嗯”了一声，吩咐道：“把门敞开吧。”
“听春”的宫门其实没上锁，或许是久住其内的人僻居惯了，终日掩扉而已。
禁卫听命上前，把门推开，一股辛辣的酒气霎时飘出，覆过荒凉的宫院。
是烧刀子。
日晖鲜亮极了，将浮在半空的尘埃照得粒粒可见，赵疏没进屋，他立在门扉外，对里头倾壶而饮的人说道：“温小野已经平安离开京城了，前辈可以放心。”
那人吃酒吃得正酣，听了这话，含糊地应了一声。
赵疏又道：“前辈如果想离开，朕也可以安排。”
屋中人听了这话，笑了笑问：“官家掌权了？”
赵疏垂下眸，“嗯”了一声，“朕为了拔出何家，让满朝同仇敌忾，隐下了一条线索，暂将洗襟台的过错，全推到何家身上，何家倾覆，朕大概……可以掌一点权了。”
“官家这么做，只怕有朝一日，您的亲近之人会恨您吧。”
赵疏静了好半晌：“朕只知道，朕尚有诺言要践，尚有真相要寻。”
“朕将永远记得当初在父皇病榻前立下的誓言，永远记得为何会做这个皇帝。朕之心，无需向任何人证明——”
他回过身，抬目看向天地。
风雪退潮，远处却有云层奔涌，似乎天边还在积蓄着更大的霾，但有什么要紧呢？
待到春来雪化，流风自散。
赵疏轻声道：“朕之心，天地自鉴。”
（上卷完）

第85章
（五个月后）
傍晚，暴雨急浇而下，前方一段山路在滂沱的雨水中模糊不清，虽然太阳才落山，四下里已暗得如夜晚一般了。
绣绣赶着驴车，缀在人群后方艰难前行，山路是泥石铺就的，平日走着还好，这会儿一脚深一脚浅地踩下去，冷不防就是一个水洼。隐约间，她听见喝止声，抬目望去，前方山驿外似乎立着许多官兵，火把的光在暮色里漫开几丈，被大雨截断。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啊，怎么这么多官差呢？”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都停一停——”见状，前方领路的皂衣汉子道，“我先过去问问。”
这一行同路的上山人，都是陵川上溪县人。陵川多山，尤以上溪为最。上溪这个地方，就坐落在群山之中。闭塞注定了它的穷苦，尤其在纷乱的咸和年间，上溪几乎人人落草为寇，后来昭化帝继位，大力整治匪患，上溪才还田予民，有了县城的模样。可惜那时匪患并未得到根治，六年前洗襟台塌，陵川一带人心惶惶，上溪山匪趁机作恶，下山洗劫了几户人家，朝廷于是痛定思痛，出兵围剿山匪。
当时死得匪贼可太多了，听说那山寨子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歇，太多血流进深山中，后来县城里还闹过一阵鬼，搅得人心不宁。上溪人自此有了习惯，不管是出山还是进山，总要在山脚下等一等，等到十来人结成伴了，才一起上路——活人多，就不怕鬼气了么。
绣绣这一行人，正是一道回乡的上溪人。
不一会儿，去山驿打听的皂衣汉子回来了，他神情有点异样，对一众人道：“官爷封路了，这里过不去，驿站也住满了，大伙儿往回走吧，到十里外的旧庙凑合一夜，等明早再回来山驿。”
有人问：“出了什么事要封路啊？”
汉子犹豫了一下，只含糊道：“好像是命案，跟山匪有关。”
听是山匪，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很快噤声，调头往来路的旧庙走。
绣绣也赶着驴车调头，那倔驴拉了一日的车，没吃东西尽淋雨了，这会儿居然有点撂挑子不干的意思。驴车上还坐着绣绣的跛腿阿翁，被驴带着在原地转了几圈，险些摔下去，他拿起木拐，哀叹一声：“罢了罢了，我自己下来走。”
正是这时，适才的皂衣大汉看他们没跟上，逆着人群往这里来了。
他从绣绣手里拿过鞭，三鞭将驴打服了，说，“绣妹子，你去车上坐着，这驴让我来赶。”
绣绣道：“刘大哥，多谢您，不过雨太大了，大伙儿还等着您领路呢，这驴我自己能赶，再说还有阿姐呢。”
刘大栓听这话，朝驴车边，掺着叶老伯的女子看了一眼。
风横雨斜，这女子黑衣黑袍，罩着一顶黑纱帷帽，几乎要与零落的夜色融在一起。
大伙儿都是上溪人，虽然只同行了三两日，彼此之间还是亲切的，唯独这女子跟他们格格不入——虽然绣绣说，她阿姐有宿疾，平日见不得风，但总不至于一路下来一句话都不说吧。
刘大栓犹豫了一下，本想坚持帮绣绣赶驴车，抬目一望，只见一行人见他没在前头引路，都停下步子等他，只好道：“行吧。”
所幸旧庙不远，沿山路往回走七八里，顺着岔口小径拐进去就到。
旧庙统共只有一间，因在深山，受不到什么香火，守庙的和尚早跑路了。瓦梁经年失修，甚至还有点漏雨。这样的破庙，深夜住进来，难免有些渗人。不过刘大栓他们倒不怕，他们人多，足足二十来号儿呢，阳气很足。
到了庙里，刘大栓很快帮绣绣三人找了块干燥地方，铺好草席，其余人生火的生火，整行装的整行装，他们都带了干粮，倒是不用格外找吃的，待火生好，众人围着光明坐下来，有人就问了，“刘大哥，你适才说山里是因为命案封路，究竟什么命案啊？”
“是啊，还说与山匪有关，上溪的山匪，不是五六年前就杀尽了么？眼下怎么又闹匪患了？”
刘大栓啃了一口手里的窝头，就着水咽下，“其实……也不是真的山匪。”
“不是真的山匪，那是什么？”
刘大栓有点犹豫，好一会儿才实话说道：“……是鬼。闹鬼了。”
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片刻之间，众人只能听见急雨山风的呼啸声。
“大概十来日前，山里听说出现了鬼影。没过多久，山下就死人了。死的是谁，那些官爷没跟我说，但……都说是鬼杀的。官差们查得紧，所以在山驿设了关卡，不是不让人走，只是进出山里要严查，到了晚上有宵禁，说是等案子破了再说。”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半晌，一人怯生生地道：“这怎么……又闹鬼了？”
“又”之一字心照不宣——六年前朝廷出兵剿匪，杀戮太多，山上也闹过鬼，不过不到半年，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上溪人只道这鬼投胎转世去了，没成想竟出了鬼杀人的案子。
众人心中都有些发毛，围着火，再没心思说其他。
他们这些人，多数是大户人家的护卫、仆从。上溪闭塞，并非没有富户，有些物件儿上溪买不到，主子们便要打发下头的人去府城采买。这些下人出了事，生了乱，都得自己来扛，听是上溪山里又闹鬼，只觉得泥菩萨过河。
赶了一天的路，一行人也累了，既然没了说话的心思，便各自安睡下来。
绣绣安顿好叶老伯，见阿姐不在身边，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来到旧庙外。
庙檐下倚墙立着一名黑纱的女子，绣绣见了她，轻声唤了句：“阿姐。”
黑纱女子别过脸看她一眼，抬手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她带到庙外矮墙的檐下，问：“怎么了？”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似乎并不比绣绣大多少。
绣绣很快改了称呼，说道：“江姑娘，阿翁让我来问问您的意思，看是要今夜留宿寺庙，明早跟着刘大哥他们过山驿进上溪，还是……还是辛苦一些，走附近的一条山径小路，绕回上溪？”
黑纱女子听了这话，沉默须臾：“上溪我不熟，你们的意思呢？”
她二人说起话来，彼此之间尚是疏远，似乎刚认识没几天，并非什么姐妹。
而事实的确如此，因这黑纱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青唯。
却说青唯离开京城后，辗转来到陵川。数日前，她在东安府逗留，遇到叶绣儿被一家富家公子刁难，于是出手相助。
事后，青唯为掩藏自己身份，假称自己姓江名唯，是陵川崇阳县人。她说她被家中人逼着嫁入东安一户殷实人家，因这家的少爷是个混不吝，她被迫逃婚，想去闭塞的上溪躲上一阵。
叶绣儿正巧就是上溪人，她得青唯相救，于是决定暂以姐妹相称，帮青唯掩藏身份，躲过“夫家”追踪。
叶绣儿抬目看了眼滂沱的雨势，说道：“我跟阿翁觉得，我们还走小路，绕回上溪为好，一来江姑娘说过，您的夫家认识官府的人，若您的行踪被官府发现，指不定会告诉您夫家；二来……”叶绣儿犹豫了一下，“鬼神本就是以讹传讹的邪说，我跟阿翁都不信的，眼下山驿那边守着那么多官差，进山出山要一个一个盘查，指不定要拖到什么时候。我此番去上溪，是帮家中女主子采买胭脂水粉的，她是个急脾气，多等一日，往后都有我好受的。”
青唯看着她，过了会儿，颔首道：“那好，你先回去睡，等后半夜，人都睡沉了，我们再离开不迟。”
叶绣儿问：“江姑娘不睡么？”
青唯摇了摇头。
她是朝廷海捕文书上的通缉重犯，这半年来，她的画像虽不至于张贴出来，但左骁卫擒她未果，捉拿她的文书包括她的人像画必然传到了各个地方衙门，孤身在外赶路，附近就有官差，比起小命，睡觉太奢侈了，倚墙闭目养半宿神即可。
青唯在墙根边靠坐到了后半夜，确定庙中众人都睡熟了，悄无声息地进了庙中，拍醒叶绣儿与叶老伯，悄声道：“我们走。”

第86章
山间的小径是被人踩出来的，不是正经道路，崎岖难行，所幸到了后半夜，雨势渐小，三人走了一个来时辰，望见不远处星星点点的光亮，知道这就进县城了。
叶绣儿驱着驴车，正欲朝那光亮走，青唯转念一想，觉得不对，眼下子时已过，山郊县镇，怎么可能点着这么多火把。
夜太暗了，雨丝如雾，她仔细看去，那些举着火把往来的人个个身穿盔甲，更远处还有一个临时搭建的草棚——此处俨然是另一个关卡！
且看那些官兵整顿有素的样子，俨然与山驿外的地方衙差不同，更像是朝廷派来的。
朝廷怎么会派兵来这样的地方？
青唯直觉不好，正欲调头隐去山林间，正是这时，身后竟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居然是刘大栓一行人。
叶绣儿一愣：“刘大哥，你……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刘大栓责备道：“后半夜醒来，发现你们两姊妹跟叶老伯都不在，叫大伙儿一通好找。”
还好这条山径他也知道，一路循着驴车的踪迹过来，眼下见到人，总算放心了。
说话间，关卡几名官兵也到了近前，青唯看清其中一人的脸，立刻隐去刘大栓一行人身后，京中官兵青唯大都不认得，但当年在上京城中搜捕她的左骁卫，尤其是跟着那名孙姓中郎将的武卫，青唯却是认得的。
而眼前这人，正是中郎将身边的武卫！
武卫高举火把，掠过众人，寒声问道：“你们是回乡的上溪人？怎么走这条路？”
一众人中，刘大栓往来陵川各地，早年还去过一回京里，算是见过世面的，他见眼前武卫气度不凡，拱了拱手：“回官爷的话，我等正是上溪人，因急赶着回家，山驿封路，所以走小径回上溪。”他稍稍一顿，“敢问官爷，听口音你们是京里来的吧？上溪……这是出了什么事么，怎么把京中官兵都惊动了？”
他这一问，武卫本可不答，但见他姿态恭谦，想了想，言简意赅道：“上溪又闹匪患，我等绕道过来看看。”
武卫这么一说，青唯就明白了。
今年初春，洗襟台重建动工，这是大事，朝廷于是从各司拨兵至陵川崇阳县暂驻，是故武卫口中的绕道，不是从京里绕道，而是从崇阳县绕道至上溪。毕竟当年上溪的匪患是因洗襟台坍塌而起，后来也是由朝廷出兵平定的。
只是拨来陵川的这一批官兵中，居然有左骁卫的人，不知是不是巧合。
回上溪的山中小径不是秘密，看来这些官兵守住这条路口，是不想遗漏任何进山出山的疑点。
眼下再走来不及了，青唯只能跟随着人群，由适才的武卫引着，到关卡处查验身份。
“叫什么？”
“姓江……江氏，家里没起大名。”
“籍贯？”
“陵川崇阳县。”
“崇阳县人？”草棚下，持笔的官兵不由抬目看向青唯，洗襟台正是建在崇阳县，“外乡人，来上溪做什么？”
这时，一旁的叶绣儿道：“回官爷，她是我的表姐，来上溪是投奔民女和阿翁的。”
官兵点点头，指了指青唯的帷帽：“摘了，让人看看。”
黑纱之下，青唯并非没有易容，可她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在左眼上画上斑，只能将脸色涂得蜡黄一些，再扑上些脏灰，只见过她画像的人未必认得出她，可若是见过她本人的左骁卫，必定能一眼认出她。
而此刻，那名左骁卫武卫正立在官兵身后，目如鹰隼地盯着她。
青唯低声应说：“好。”似是不经意，扶上自己的左腕。
左腕的布囊里缠绕着的软玉剑在这一刻积蓄足了力量。
今时不同往日，她已不再是海捕文书“死去”的温氏女，她是朝廷的通缉重犯，任何一次露面，于她而言都是生死之危。
事已至此，只能一搏，青唯并未打算立刻就用软玉剑，目光落在身边官兵腰间的佩刀，正要出手，这时，只闻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衙差翻身下马，对左骁卫武卫禀道：“校尉大人，县衙的人巡山时发现了‘鬼影’，请您过去看看！”
那武卫闻言，脸色立刻一变，他扔下一句：“去客舍请曲校尉到关卡来。”匆匆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左骁卫武卫一走，青唯暗自松了口气，余下官兵验查过她的模样，似乎并未发现异样之处，很快放行。
-
上溪县说是县城，因占地广，人家稀稀落落，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大镇。刘大栓离开关卡，听是叶绣儿的家在城西靠山的地方，本欲送他们回，被叶绣儿谢绝了。
叶绣儿赶着驴车在夜中慢行，等到同路人都各回各家了，这才对青唯道：“江姑娘，我此前没对你说实话。”
她犹豫了片刻，“我之前不是说，我和阿翁，是一家大户人家的下人么？其实不是，我们是在城西庄子上伺候的，那庄子里……住着的是，县令大人的小夫人。”
青唯听了这话，愣了愣，有点没反应过来：“小夫人？”
她上一个听说被人唤作小夫人的，还是京城高家的丫鬟惜霜。
不过话一出口，青唯就明白了，说白了就是当地县令养在外头的外室。
“江姑娘于我和阿翁有恩，我们本该为您另行找地方住，不过……”小夫人的庄子说到底见不得光，叶绣儿觉得难以启齿，“一时找不着地方，只能委屈江姑娘了。”
青唯却觉得这庄子好。
眼下上溪闹鬼，又生了命案，到处都是官兵搜查，她住去客栈未必能平安，若能藏身去县令小夫人的庄子，倒是免了她一通麻烦。
“不委屈，倒是麻烦你了。”青唯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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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庄上已是丑时，天地最暗的时刻，庄上居然还点着灯火，似乎所有人都未安歇。叶绣儿的驴车在侧门一停，立刻就有人来应门，来人唤作吴婶儿，一见叶绣儿便埋怨道：“三更半夜的回来，仔细惊着小夫人。”说着，又打量青唯两眼。
叶绣儿道：“这是我远房表姐，我在东安遇着了，过来投奔我，在庄上谋个差事的。夫人不是嫌庄子里伺候她的人少么。”她问，“夫人还没睡呢？”
然而这话一出，吴婶儿却讳莫如深地看她一眼，抛下一句：“出事了，你自己去正屋里瞧瞧去吧。”
正屋里亮着灯火，青唯跟着叶绣儿一到，只见屋子里环立着七八名下人，当中有一身着绫罗绣衣的女子，手里握着一只绢帕，正捂着胸口来回地走，似乎惊魂未定。
她生得其实好看，眉如新月，一双吊梢眼媚中带了点嗔，只可惜脸上的粉抹了大概有半寸厚，唇色过艳，倒像是台子上的戏子似的。
一见叶绣儿，余菡疾步过来，抬指狠狠一点她的额头：“死丫头，半夜里敲门，也不怕惊着你家姑奶奶！”
说着，也上下打量青唯一眼，见她面色蜡黄发灰，俨然一脸病色，“啧”一声嫌弃道，“这谁啊，怎么什么人都往庄子上带？”

第87章
“这是我远房表姐，崇阳县过来的，姓江。夫人不是嫌伺候您的人少么，我在东安遇着她，好不容易才说动她到庄上来。”叶绣儿惯来伺候这位，熟知她的脾气，一顿又道，“夫人，我这表姐会功夫，根底也干净，您可以打发人去查。”
余菡斜乜她一眼，一甩绢帕，扭身往正屋里走，“查什么根底，姑奶奶哪有这份闲心？罢了，你带回来的人，我信得过。”她在上首坐下，“左右是个会喘气儿的就行，给这庄上添点活人气。”
她把这话说完，适才被拍门声惊扰的怒火也就压下去了，可惜余悸未退，她很快叮嘱下人将正屋的门掩上，门闩插紧。
叶绣儿上前，提壶为余菡斟了盏热茶，“夫人，出了什么事，您怎么这么晚不睡？”
余菡没接茶，往一旁扫一眼，意示叶绣儿将茶搁在案几上，随后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我跟你说，我适才——撞见鬼了！”
“撞见鬼了？”叶绣儿愣了愣，“在庄子上？”
“可不就是在庄子上么！”余菡甩开她的手，“那鬼杀人哩！”
余菡贫贱戏子出身，得县老爷看中，到庄上当了主子，但她这个主子，只有众星拱月的骄纵，却没有高人一等的自觉。庄上几个下人里，她最信任的就是叶绣儿，这姑娘虽然年纪不大，样貌平平，胜在伶俐稳妥，所以她有什么事，都爱交给她办，有什么话，也爱与她说。
叶绣儿劝道：“夫人莫要怕，上溪这几年偶尔也闹鬼，从不曾听说鬼杀人，这雨夜风大，指不定是夫人看走眼，将树影看成鬼影了呢。”
“怎么不杀人？你知道近日为什么封山么，就是鬼杀人！”余菡的声音尖细，“且你知道死的是谁么？家里府上的绸绸！你家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杀人杀到了县老爷边上！”
余菡口中的家里，倒不是眼下这个庄子，而是上溪县令的正经家里。
县令夫人不待见她，不允她进门，不妨碍她将县令府当作自个儿家。
“死相可惨哩！肚子被剖开，肠子被扒出来，眼珠子也被挖走了，不是鬼做的是什么！”余菡道，“你说这鬼，前脚去了家里，后脚就来庄子上，它是怎么着，死盯着一户下手么？我这是招了谁！”
余菡目色里惊惧交加，她已熬了半宿了，眼下脑子昏沉沉的，却不敢睡，端起浓茶一口饮尽，意示叶绣儿再斟。
叶绣儿劝道：“夫人去睡吧，这么坐着，难不成要等天亮么？”
“等天亮怎么着？我打的就是等天亮的主意，戏文里都唱呢，‘待天明，枯骨化尽，红尘葬黄泉’，鬼怕大天亮，天阳下一站，它就化成气儿了。”
余菡说着，看叶绣儿一眼，“罢了，你赶了几日路，先去睡会儿，带你这个表姐也去。”她盯着青唯，“我告诉你，到了庄子上可不兴偷懒，你会功夫，今日歇好了，待明晚，你可要守夜盯鬼的！”
-
庄上的屋子多，叶绣儿给青唯在正屋后的菜园子边找了一间，说是庄上的下人都住在园子附近。
到了后院，青唯才发现这庄子并不能真正称为庄子，更不能叫作宅院，庄中几间屋舍零星分布，中间菜畦花圃错落。看来此处早先是山脚下几家散户的住处，后来人去屋空，几份地契被县老爷一并买下，拆了屋宅间的篱栅栏，在最外围修一圈墙，权且充作庄宅。
青唯冒雨赶了半宿的路，到了眼下，确实有些累了。
她洗漱完，合衣躺在榻上，却有些睡不着。
闹鬼的上溪，山径外守着的朝廷官兵，还有庄子上惊魂未定的人们，都让青唯觉得怪异。
诚然，不是因为这一点怪异，她也不会到上溪来。
却说几个月前，青唯离开京城，本来想去富庶的中州暂避一阵，路都走到半程了，她却忽然掉头折往陵川，原因无他，只因她也想到了徐述白上京告御状另有其因。
青唯到了陵川，先是在崇阳与东安两地徘徊，打听徐述白与徐途二人。徐述白就是一个清白书生，没什么好查的，反是徐途身上有一个疑点——洗襟台修成之前，跟徐途频繁接触的人中，有一个山匪，而这个山匪，正是上溪县竹固山上的大当家。
外乡人或许觉得这一点没什么好质疑的，徐途生意人么，必然三教九流都有结交。可是只有到了陵川，亲自体会了上溪的闭塞，才知其中蹊跷。加之洗襟台塌，竹固山的山匪紧接着被剿，一个活口也不剩，青唯便生了来东安的心思。
当时青唯还在东安，她是重犯，往来各地都需格外小心，尤其听闻上溪闹了鬼，山驿有官兵把守，更不敢贸然前往。
她于是在东安逗留几日，往来各家有上溪人出入的商铺，这才挑中了叶绣儿与叶老伯接近。
至于为何接近这两人，一是有富家公子刁难叶绣儿，便于她出手相助；其二么，叶绣儿分明是来帮主子采买胭脂水粉的，可她买到货物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频繁地，甚至谨慎地出入几间药铺，可见她有事瞒着她家主子。这么一个人，行事会更加小心不提，万一以后出事，青唯行迹败露，也拿得住她的把柄，不怕她说出去。
只是……此刻让青唯不安的，不是叶绣儿也不是余菡，甚至不是那些在上溪徘徊的朝廷官兵。
青唯不信鬼，在她心中，鬼神之说都乃无稽之谈，可自从进入上溪，似乎处处都透着诡异——人人都觉得，这里真的有鬼，人人都认为，真的是鬼在杀人，是鬼在作恶。
这一点实在太古怪了。
青唯闭上眼，将睡未睡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她陡然翻身坐起，循着尖叫声绕过菜畦，只见正屋廊外，惊魂不定的余菡由三四个下人掺着，不断地抚着胸口，这几个下人的脸色也白了。更远处的花圃边立着叶绣儿与叶老伯几人，叶绣儿鬓发微乱，她手里的风灯光亮太弱，神情瞧不清，只能听见她的喘气声。
“怎么了？”青唯问。
“……鬼。”好半晌，余菡身边的一个小丫鬟答，“那鬼又来了……”
“岂止又来了！”余菡跺脚道，“它还要杀人，它要杀绣儿！”
青唯闻言，朝叶绣儿走近，“你见到那鬼了？”
叶绣儿脸色苍白，似乎说不出话，一旁的吴婶儿道，“适才夫人要在正屋里等天亮，绣儿帮夫人取褥子，夫人接着改主意了，说还是回寝屋睡，刚到廊边，就看到那鬼又来了，要掐绣儿的脖子。”
青唯闻言，朝叶绣儿的脖间一看，果然有一圈红痕。
她又四下看去，“鬼呢？”
余菡抬手，往几间屋舍后的荒院一指，“往、往那边去了……”
似乎就为了证实她的说法似的，正是这时，荒院传来一阵微弱的“沙沙”声。
雨早已停了，周围一点风也无，这样寂静的夜里，莫名的“沙沙”声几乎让院中所有人汗毛竖立。
青唯纵然不信鬼神，此刻心中也有些发紧。
余菡望向她：“你……不是会功夫么？那你……会治鬼么？”
青唯回看她一眼。
当年上溪山匪被剿杀后，就闹过一回鬼，那时人人都说那鬼是山匪的冤魂所化。而青唯来到上溪，就是为了查这些山匪，查那名与徐途有过往来的竹固山大当家。
眼下上溪有朝廷官兵，青唯不能逗留太久，她必须尽快确定当年山匪之死到底与洗襟台有无关系。
是故哪怕整个上溪都透露着诡异，山匪的“冤魂”再现，她不能错过这条线索。
青唯没应声，抬手拿过一名下人手上的风灯，一言不发地就往屋舍后荒院走去。
-
这庄子里的人本来就少，加上杂役，统共只有七八个，眼下全都聚在正屋外不敢跟来，加之荒院常年无人打理，草木旺盛婆娑，盘桓在夜色里，像张牙舞爪的鬼影，一点儿人气也无。
青唯提着灯刚绕进荒院，适才的“沙沙”声就停了。
四周静得一点声息也没有，风灯的光圈出的几尺光亮，似乎反倒把她曝露在重重鬼目之中。
青唯握着木柄的手稍紧了紧，微一思忖，没有扔开风灯。
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更深处走，算着自己与围墙、屋舍、菜畦的距离，以便真出了意外避身躲藏。
正是这时，身旁的高槐下传来一声窸窣声。
青唯立刻提灯往旁边一照，一个虚虚的影一闪而过，除了荒草木，什么都没有。
青唯顿了顿，她相信自己的目力，确定自己绝没有看错。
她提着灯，朝虚影掠向的照去。
半丈之内除了荒草什么都没有。
然而当她把灯举得再高一些，直至靠近院墙的地方——
只见一片昏色里，有一只穿着灰白长袍，长发遮住半张脸的“鬼”静静立着，他的目光掩藏在发丝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第88章
见青唯望来，几乎是一瞬之间，那“鬼”便消失在了这片微弱的光亮里。
青唯愣了一下。
适才一瞬虽然极为短暂，她确定自己看到了鬼的影子。
这鬼不是鬼，是人！
下一刻，青唯立即循着鬼遁去的方向追去。
雨已停了，月色十分明亮，鬼翻墙而出，逃跑的速度极快，几乎要与有功夫在身的青唯不相上下，青唯原本紧随其后，无奈她对上溪太过陌生，渐渐还是被鬼落下一段距离。
上溪说大也大，若说小，因四面环山，城镇统共也就那么一丁点地方。这鬼不知在忌惮什么，并不敢贸然进山，见甩不掉青唯，他一咬牙，竟是往出城的山间小径狂奔。他似乎并不知道那小径外已设了严查关卡，待看到前方隐隐有亮光，他才猛地刹住脚。
时机正好，青唯正欲上前擒住鬼，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橐橐的马蹄声，青唯立刻隐去暗处，朝后一看，竟是一辆马车正朝关卡这边驶来。
与此同时，那鬼飞身往道边一扑，避去山道另一侧。
他晚了一步，马车的光亮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身影。
“什么人——”车前当即有人喝问。
山道静极了，青唯不敢动，那鬼似乎也不敢动。
借着车前的灯笼，青唯看清驱车人穿着的锁子甲——朝廷的官兵。
官兵将马车停下，拎着风灯往这处照了照，没照着人。他下了马车，欲往山道搜寻，这时，车帘被人一掀，一个不耐的声音道：“干什么啊，怎么不走了？”
青唯一愣，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她朝马车望去，灯笼映照下，掀帘人圆脸圆眼，一副纨绔公子哥模样，不是曲茂又是谁。
此前她过关卡，便听那左骁卫吩咐，说唤曲校尉过来轮值，没成想这曲校尉还真是曲茂。
官兵禀道：“回校尉大人的话，属下适才瞧见山间掠过一道虚影，恐是官府要捉拿的凶鬼，想过去查探一番。”
“凶……凶鬼？”曲茂一听这话，声音就发起虚来，“可、可适才你们传话不是说，那鬼影不是出现在竹固山么？”
竹固山在城西，离这二三十里呢，怎么这鬼一会儿在山上，一会儿在山外，总不至于这上溪有两只鬼？
“正是因为不确定，属下才想过去看看。”
这名与曲茂说话的官兵是左骁卫的人，除他以外，马车后还跟着曲茂几名护卫。
深山老林闹鬼城镇，曲茂身边少一个人都不愿意，但他没办法，他跟左骁卫那名姓伍的校尉被调过来，就是为了捉鬼的，只有早日捉到鬼，他才能早日脱身。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倒霉催的差事，怎么就落到他头上了呢？他爹也不帮他说说话。
曲茂咽了口唾沫：“那、那你去看看吧。”
“哎——”官兵刚走了没几步，曲茂又唤住他，“那个关卡，是不是就在前面不远了？”
“是，顺着这条道直走，前面有光亮的地方便是，适才伍校尉离开，县令大人应该已到关卡轮值了。”
曲茂“哦”一声，随便点了身边一名护卫，“你去关卡找他们县老爷，让他多派几个兵过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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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渐渐逼近，在适才虚影消失的地方停下。
若是从白日高空看去，他的两侧都有人。
青唯避身于左侧一个草垛子后，那只鬼正蜷身于右侧山道草木间。
鬼的位子并不好，稍一动，足下的碎枝就会发出声响，是以直至此时，他都未曾挪动半寸。
官兵记得虚影消失的方向，他没有思考，很快朝山道边的草木林里寻去。
下一刻，山间一个灰影忽然暴起，张手成爪，直直袭向官兵的脖颈，官兵心中一突，立刻后撤，无奈这鬼动作太凌厉，刹那间便将官兵袭倒在地。
曲茂身边几个护卫见状，随即赶来帮忙，然而鬼袭倒官兵后，一刻也没有多逗留，很快往林间逃去。
不多时，县令得闻此间异状，也带着官差们赶来了。
这县令看上去近不惑之龄，身形干瘦，蓄着一对八字胡，身边还跟着一名慈眉善目的师爷。
师爷检查了官兵的伤势，看是不重，很快让随行的官差们去追遁入山间的鬼，县令提着袍来到马车前，对拱了拱手：“五爷，您受惊了。”
曲茂的确受惊了。
他瘫坐在马车前，额上细汗淋漓，张了几次口，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来：“找、找几个人……保护我。你们这、这地方，到处都是鬼。我……那关卡，我不守了……回客栈。”
“这……”县令有些犹豫。
可是这山径外的关卡，是左骁卫的伍校尉亲自设下的，盖因几日前，有人走这条捷径进上溪，后来一入城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伍校尉似乎不怎么信任县上的人，明令示下，说这关卡只由他和曲校尉轮班看守。
不过任谁不知道呢，曲茂官职虽不高，他爹可是当朝堂堂三品侯爷，县令哪敢得罪了他，当即道：“曲校尉受惊，是该回去歇着，这关卡，不如就由在下帮校尉守着。”
说着，让人送曲茂回客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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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青唯回到庄子，天已大亮了。
余菡这会儿困劲儿早过去了，听人叩门，带着一干丫鬟仆从迎到屋门口，就见青唯只身朝正屋这里走来。
余菡惊讶极了，拈着手帕指她：“你……你没被那鬼害死啊？”
青唯没应这话，径自进了屋中，在下首坐下，“有水吗？”
余菡点点头，忙让绣儿给青唯斟上水。
青唯连吃了两盏，才说：“我把那鬼追丢了。”
这话出，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昨晚他们听到荒院异样的动静，虽知道青唯遇着“鬼”了，一个也不敢跟去帮忙。今早鼓足勇气去荒院一看，只见青唯的风灯掉落在地，人消失无踪，还当时她被鬼卷跑了。没想到，不是鬼卷她，是她追鬼。
常人看到鬼都是跑的，哪有直接追上去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姑娘胆也忒大了！
余菡矮下身去看青唯，问：“你真瞧见那鬼了？”
青唯点了下头，将茶盏往手边搁了，“灰袍，长发，瞧不清脸，应该是男的，但个头不高，和我差不多。”
余菡一愣，当即拍手：“是了是了，就是这一只，我这几日在庄上瞧见的，就是这只老鬼！”
青唯听得“老鬼”二字，一时又想起昨晚曲茂说山上还另出现过鬼影，不由问道：“你们上溪，是不是不止一只鬼？”
除了“老鬼”，还有“新鬼”。
“是啊。”余菡道，“本来是只有一只的，就是你昨晚看到的那个。但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三只鬼。一只是昨晚灰袍的那个，一只是最近常出现在山里的，一个穿着红衣的鬼，大概前几日吧，城里还出现了一个‘鬼公子’，传得很邪乎，眼下我们夜里都不敢出门呢。”余菡说着，又遗憾道，“不出门，鬼还找上门来！你说昨晚找上门来的，怎么是灰的这个呢，要是那‘鬼公子’，我就是死在他手里也甘愿啊！”

第89章
青唯听余菡说完，有点糊涂了。
怎么这么多鬼？
她问：“那鬼杀人又是怎么回事？”
余菡这个人，有点我行我素，这几年又被县老爷惯坏了，不是你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的，但青唯不一样，她敢追鬼，她就佩服她！
余菡笑眯眯的，“厨房里有蜜饯儿，你吃不吃，我叫人去拿？”
青唯摇了摇头。
余菡于是吩咐：“绣儿，去拿蜜饯儿。”她看青唯一眼，一甩绢帕，扭身往正屋外走，“跟我过来，我全须全尾地说给你听。”
-
“这事儿呀，得从头说起。”
到了自己屋里，余菡往妆奁前一坐，语气唱戏似的，拖着长长的调子。
“上溪这地儿呢，山多，闭塞，早年是很穷的，大伙儿吃不饱、穿不暖，走投无路了，怎么办呢？难保就要落草为寇。当时上溪出了这么个人，他叫耿常。他年少时父母早亡，靠着小偷小摸混日子，咸和年间，世道不是乱么，他就跟上溪那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人说，只要大伙儿愿意跟他上山，他保管大伙儿今后饿不着。”
当时还真有不少人信了他，跟着他，先将竹固山那些七零八落的匪寨逐一吞并，然后再山上建起自己的寨子，时日一久，渐成气候。
“这个耿常，打的是劫富济贫的旗号。在最困苦的时候，什么叫劫富济贫呢？就是有余粮的人家就抢。但他有一点好，讲究万事留一线，抢了别人，多少还给人留一点口粮，且他脑子好使，后来到了昭化年间，日子好了起来，他就不干这种营生了，他从劫人，变成了劫道。”
竹固山的位子好，山脚下，有条商家镖局常走的路段。耿常带人劫道，倒也不把事情做绝，最初抢货物，跟过路商家熟一些了，就收点路钱，待更熟一些了，偶尔他还会大手一挥，说这回路钱就免了。
余菡道：“人呐，都是贱胚子！一开始他抢你货物，你恨他恨得牙痒痒，后来他不抢货物了，说给你行方便，收点银子当路钱就好，你便觉得他没那么讨厌了，到再后来，他偶尔免你的路钱，还说什么‘这回的路钱，权当洒家给你们买酒了’，什么‘出来做营生都不容易，今儿你们打这道上过，洒家只当没瞧见’，你就会觉得他非但不坏，还是大好人一个！”
加之耿常为人豪爽，与谁相交都分外投契，久而久之，他非但没被这些过道商贾恨上，反而还跟陵川一带的不少商贾结下交情。
陵川匪患由来已久，今日灭了东山头，明日还有西山头，简直就像山上荒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是以像竹固山耿常这样的，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朝廷真正下令剿除匪患是什么时候呢？
是昭化十二年。
昭化十二年初，朝廷决定修筑洗襟台。因昭化帝格外看重这座楼台，这在当时，几乎是当朝第一要务。洗襟台修在陵川，朝廷自然要剿当地的匪。
不过剿匪虽是“剿”，并不是指诛杀。
昭化帝是个励精图治的盛世君主，对敌手腕铁血，治世堪称柔仁。
所以朝廷的意思还是以劝服为主。
“规劝能起什么作用？”余菡对镜摘下一对耳环，回身看着青唯，“咱们这位县老爷，跟那竹固山的耿常可熟了，那会儿我还没嫁给这冤家做小，有几次，我们戏班子被请去山上唱戏，我还见他来吃酒呢。让他劝耿常？只怕耿常三两杯酒就能把他堵回去。”
青唯问：“那时竹固山的县令，就是眼下这位？”
“是呀。”余菡道，“这么穷的地方，谁爱来当官？只有我这冤家。”
后来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余菡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洗襟台塌了以后，整个陵川都乱了，朝廷大军入驻，匪患四起，恍惚间像是又回到咸和年间的离乱日子，甚至就连闭塞的上溪也人心惶惶。
“上溪虽然穷，背靠大山好吃饭，不是没有商户的。后来有一天，有家姓蒋的商人着急忙慌地跑去县衙告状——他们家做什么买卖来着……我忘了——总之他们说，他们运去东安的二十多箱货物，到了竹固山山脚，被耿常带人劫了，且那耿常不但劫了货，还杀了他们的人！”
青唯听到这里，蹙眉道：“你不是说这耿常做事留一线，不害人性命么？”
“是呀，所以这事才离奇么。”余菡道，“不过事有例外，山匪就是匪，你还指望着他们都能像那柏杨山的岳氏？匪要立住脚跟，多少都得伤人，当时乱成那样，杀几个人么，也是有可能的。”
“官府将信将疑，刚想查，”余菡双手一摊，“又出事了。”
耿常有个义弟，叫寇唤山，是竹固山的二当家。蒋姓商人报官还没一日，这个寇唤山也带着十数山匪下了山，一连劫了三户人家，也杀了人。
这样的事一而再，官府定然不能坐视不理，加之朝廷早就说要剿匪，洗襟台修建期间，就有官兵驻守在山外，县老爷见死了人，唯恐再生乱，快马将事由禀给了几十里外的驻军将领。
将领于是连夜带着官兵赶到，上山剿匪。
“杀得可狠哩！半夜都能听到鬼哭狼嚎，有住得近的，胆儿大的，半夜把头探出窗去望，说整座竹固山都是红的，血染红的！”
耿常虽然在竹固山上吃得开，但他手下左不过数百人，都是草寇，怎么能跟训练有素的朝廷官兵较量。
从蒋姓商人报官，到二当家下山劫户，再到县衙将案子报给驻军，最后到驻军赶来，统共也就一日光景。
一日过后，天亮了，竹固山上便再也没有山匪了。
“人杀干净，尸身堆在一起，跟寨子一起烧了。”余菡道，“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大伙儿都懵了，有人还可怜起那些山匪。不过官府说了，山匪可怜，那些因山匪死去的人不可怜么？他们已经犯下了杀孽，以后行事会更加肆无忌惮，县城里这么多人，难道以后要日日活在提心吊胆之中，随时随地等着被作恶的山匪害死？官府不是没给过这些匪贼机会的。我后来想了想，觉得官府说得也有道理。”
“不过我觉得有道理，旁人未必觉得有道理。朝廷官兵撤去不久，竹固山就闹鬼了。就你昨夜去追的那只灰袍，县上的人都说，他是竹固山死去山匪的冤魂，还有个说法——”余菡说到这里，压低声音，以手掩唇地对青唯道，“有人说啊，竹固山山匪的死，其实和洗襟台有关。”
青唯心底一紧，“为何有这样的说法？”
“不知道。不过我猜呀——”余菡的声音神神秘秘，“是洗襟台下的人死得太冤了，想要回魂，就得拉人间的生魂来替代，所以朝廷杀了这些作恶的贼匪，就是想让阎王爷改一改生死簿，以命换命，让洗襟台下的那些重回阳间呢。”
青唯：“……”
算了，她是真的不知道。
“哎你知道么？”余菡这会儿又乐了，“我能嫁给县老爷，还亏得朝廷剿杀这些山匪呢。山匪没了，戏班子生意也少了，人太多养不活，当家的就打算把我卖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早在耿常请戏班子上山唱戏，县老爷就瞧上我了。这冤家，听说我要被卖，火急火燎地拿着银子来给我赎身。他夫人瞧不上我，不让我进门，他就给我找了这宅子，还把绣儿发来伺候我。”
她说着，一抚额稍：“哎呀，扯远了。我这人，除了唱戏，就爱说点儿话，我们该说什么来着？鬼杀人。你怎么不提醒我？”
青唯道：“没事，你接着说。”
“适才说到哪儿了？哦，县上闹鬼。自从闹了那灰袍鬼，那官府铁定得抓呀，可是呢，没抓着。”
青唯的眉心不着痕迹的一蹙，“没抓着？”那鬼分明是人，怎么会抓不着？
“它消失了。官兵山上山下能搜的地方都搜过了，就是找不着。”余菡道，“鬼么，又不是自由身，都是给阎王爷当差的，指不定阎王爷有差使，把它们招回去，等事儿办完了，又能回到老地方转悠。所以这几年，这鬼也不是完全消失，出现过几回，每回都是在坟头附近，就你瞧见的那个灰影，一下子就不见了。”
青唯道：“既然这几年都是同一只灰鬼，眼下上溪怎么这么多鬼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地府改朝换代了，眼下这个阎王是个庸碌的，不爱办正事，把今年鬼节提早了吧？”余菡道，又说，“鬼节提早了，鬼不就都出来了么。上溪这地儿，冤魂聚集，本来就招鬼，也就半个月前，有好几个人到官府报案，说在山中撞见了鬼，一身红衣，样子可吓人哩，接着不到一日，县上就死人了，死相太惨，都说是鬼杀的。还有那个鬼公子——”
余菡凑近，悄声问：“我听绣儿说，你们回上溪，走的是山里的那条捷径吧？你知道那捷径是怎么设下的么？”
青唯没答，等着她往下说。
“大概几日前，上溪有人回乡，为了赶时辰，走了山间的捷径，半道上遇到一个公子。跟他打听进上溪的路。这个公子，怎么说呢？虽说拿帽纱遮着脸，听说单看身姿，单听声音，那简直是天人下凡，整个人间寻不着第二个了。他予了乡人点银钱，请他带他进上溪，乡人自是应了，谁知刚走出那条山径，一个转身的功夫，这公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乡人再找不着了，你说这事奇不奇？乡人也觉得奇！他回到家，听闻上溪近日闹鬼，愈想愈不安生，隔日就到官府报了官，说夜里在山间遇到了一名鬼公子，转眼就不见了。官府就是接了乡人的报官，才在捷径外另设关卡的。”
青唯问：“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余菡得意洋洋，“我那冤家告诉我的。我那冤家的夫人是只母老虎，他成日在府里憋得慌，有什么话，就爱与我说。”
余菡说到这里，再次遗憾道：“昨晚找上门来的，怎么不是那鬼公子呢？你说，他会不会不是鬼，是狐妖化的，不然他怎么遮着脸呢？听说狐妖的眼瞳与常人不一样，一眼就能瞧出异样，看得久了，还能摄人魂魄，能陷进去，被他迷得五迷三道。要真是鬼公子，我就把我那冤家踹了，今夜敞着门，撩着床帘等他来！”

第90章
青唯听完余菡的话，若有所思。
照这么看，上溪这几年出没的只有一只鬼，余下的无论红衣鬼还是鬼公子，都是最近一月出现的。
尤其是那红衣鬼，他出现以后，朝廷的官兵就到了，竹固山也封了山。
这整桩事，倒像一个有意为之的局。
追本溯源，症结应该就在她昨晚见过的灰袍鬼身上。
青唯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见这只灰袍鬼一面。
从洗襟台塌，到山匪被剿，再到他的出现，明明之中一定有缘由。
眼下正值辰初，青唯这边低头思索，那边余菡便好奇地盯着她看。晨光鲜亮，青唯的肤色虽然暗沉发黄，肤质其实很好，在日色下堪称润泽，五官像是画师画出来的，乍一看秀丽，细看去，才发现每一笔都耐人寻味，尤其是那双眼，眸子干净得像用春水洗过似的。
余菡不禁道：“昨儿怎么没发现，你还挺好看的。”她又问，“哎，你嫁人了么？我听绣儿说，你其实许过人家，可惜不登对，夫家待你也不好，所以你自己跑了？”
青唯听了这话，没吭声。
她这张脸在官府有通缉画像，不惯被人这么盯着看。
她很快起身：“夫人一夜未睡，眼下想必累了，我也去歇一会儿，养足精神夜里帮夫人盯鬼。”
余菡听她这么说，一时间果真困意来袭，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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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洗漱完，回到屋中，在榻前坐下。
她已经很倦了，却没有立刻睡，心中不知怎么，想起余菡适才问她的话。
“哎，你嫁人了么？”
“我听绣儿说，你许过人家，不登对，夫家对你不好，自己跑了。”
陵川这里的姑娘嫁人都早，她要是连人家都没许过，说不过去，她遇到绣儿时，假称自己是逃婚出来的，绣儿用同样的说法应付余菡，这没什么。
何况她也不算骗人。
她应该……算是许过人家。
他们身份天差地别，的确不登对。
后来她走了，甚至来不及跟他道别。
都是真的，除了对她不好这一点。
离开京城后，青唯其实辗转打听过京里的事。何鸿云死在牢狱，何家很快被降罪，何拾青虽仍领中书令的衔，却已久不居朝野之上。瘟疫案告破，朝廷没有迟疑，很快洗襟台替换木料的真相告昭天下，在各地士人之间引起轩然大波。及至今年开春，朝廷一纸令下，决定重建洗襟台，召集工匠，并派张远岫、章庭等人前往督工，才平息士人之怒。
这么多消息里，有关小昭王的只有一条，说他为查清何氏罪状不辞辛劳，以至旧疾复发，开春至今都在宫中养病。
青唯知道他病了，深冬她闯深宫遇到他，他已是一脸病色。
其实在离开京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青唯夜里总是难以入眠，她反复想起在江家的短暂时光，除了最初相互试探的日子，她一直能睡得稳妥，到后来，甚至连辰阳旧事都不入梦了，而今再度漂泊，日日枕戈待旦。
回忆无用，青唯从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随着离京城愈来愈远，在江家的时光，便如辰阳故居一样，变得如梦一样，她很快再度适应这种没有根的日子，往来奔走，十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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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外间天阳大亮，已近正午了，奴仆们都在往前院赶，似乎正屋那边来了人，急着过去伺候。
青唯寄居庄上，不敢怠慢，匆匆起了身，等她赶到前院，还没进正屋，就听里头传来娇嗔一声：“真是冤家！”
正屋里除了余菡，上首还坐着一个蓄着八字胡，穿着官袍的男子，正是青唯昨晚见过的县令孙谊年。
青唯驻足在门口，她没做过下人，见叶绣儿已在里间伺候，不知该不该进去，所幸余菡已经看到她了，跟她招招手：“哎，你进来。”
余菡有些得意地对孙谊年道：“这是我昨儿刚招的，还会功夫哩，你瞧瞧，可人不？”
孙谊年粗略地扫了青唯一眼，没怎么在意。余菡是在戏班子里长大的，自小身边就热热闹闹的，来了庄子上，她嫌人丁单薄，总琢磨着给自己招人，是故庄上除了叶绣儿祖孙与吴婶，其余都是她自己雇的。
见孙谊年没接这茬儿，余菡提起壶，为他把茶水满上，娇声细气地说：“来都来了，午间这顿就提早在这儿用吧，前几天他们捉了条肥鱼，我叫人养在水缸里，就等着你来。”
孙谊年却摆摆手：“鱼留着你自己吃罢，衙门里忙，我呆不了多久。”
余菡听了这话，不高兴了。她扭身往在侧首坐下，“老爷往常有差事，不都交给秦师爷办么？眼下好不容易来了，却拿衙门忙来敷衍，分明是故意冷落人家！”
孙谊年道：“往常是往常，近日能跟往常比么？那个曲——”
话未说完，他似是意识到什么，摆了摆手，对周遭侍立的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青唯出了正屋，没有立刻离开。
孙谊年适才提到“曲”，指的应该是曲茂。朝廷官兵来上溪这事蹊跷，如果有线索，她不能错过。
她趁人不注意，跃上正屋屋顶，借着屋后大树掩藏住自己身形，悄无声息地揭开一片瓦。
“……你是不知道这曲五爷有多难伺候。他来了，我给他在府上安排得好好儿的，他住了几日，忽然说不住了，说我府上死了人，他害怕，硬要搬去客栈。绸绸是在家里死的吗？她分明死在外头！东边客栈他住得不满意，要搬去西边，西边住了两日，又说吵，非要把城中的云去楼包下。那么大一个云去楼，他一个人住，倒是住舒坦了，可眼下城中闹鬼呢！官府要捉鬼，这两日得在城中布置，你道我有什么差事？我得去云去楼一趟，劝他明晚前从那客栈里搬出来！”孙谊年负着手，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抱怨道。
余菡道：“奇了，他住他的客栈，官府捉官府的鬼，非要他搬出来做什么？”
孙谊年道：“这是衙门的事，跟你无关。”
余菡心道怎么无关，昨晚那灰袍鬼可是在她庄子荒院出现了。
这事他一来，她就跟他提过，但他似乎觉得这只是意外，当耳旁风过去了。
她于是另起了个话头：“我听说那曲五爷可是京中的贵公子，爹是当朝军候，还认得官家！”
孙谊年听她语气里有向往之意，冷哼一声：“是认得，那又怎么样？等你见了他就知道了，凡夫俗子一个！”
他说着，觉得留得够久了，站起身往外走，“你不是说昨晚在庄上瞧见鬼了么？我带了几个衙差来给你守庄子。外面捉鬼呢，这两日你跟你府上的下人甭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去。”
余菡听了这话，挡在屋门前把孙谊年拦下，“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要禁我的足？”
她的语气本来着恼，到末了，瞧见孙谊年面色不悦，猜到他是吃那句“贵公子”的味，脸上跟变天儿似的，先时阴，一下子就晴了。她捏着手帕，手指在他心口一点，柔声细气地说：“冤家，你禁我足，好歹给点好处呀？我这么苦等着你来，你也不多留一会儿。”
孙谊年就吃她这一套，当下骨头软了三分，回屋坐下：“禁你的足，也是为了你着想，等到捉起鬼来，谁知外头有多乱呢？”他叹一声，“是有几日不见了，好吧，我就再留一会儿。”
余菡听了这话，喜上眉梢。屋门掩着，屋里也没旁人，她扭身过去，径自往他腿上一坐，蹬掉绣鞋，拿净袜去蹭他，在他耳畔悄声道：“一会儿是多久一会儿呀？”
孙谊年受不了她这样，稍一顿，撩开她的衣摆，把她往自己身上摁。
余菡被他的胡须蹭得发痒，笑说：“适才还说要走，冤家，怎么不走了？”
孙谊年不管了，“衙门里还有秦师爷守着，让他去跟那姓曲的打交道算了！左右衙门那档子事，他比我熟。”
余菡笑得更欢了：“什么脏活累活你都交给他干，也不怕累坏了他！”她说着，忽地推开孙谊年些许，“我知道了，你知道我喜欢俊俏的哥儿，这几日捉鬼，你叫衙差守着庄子，是担心我跟那鬼公子互通有无吧？”
她望着孙谊年，笑盈盈的，眼波如水，嗔道：“冤家，我心里只有你！”
孙谊年一时间觉得俗世纷扰皆可抛却，只愿溺在情海里，喘气扑了上去。
青唯伏在房顶上，本想再听一听官府究竟打算如何擒下灰袍鬼，可到末了，屋子里只剩绵绵密密的喘息声，无奈之下，只得将瓦片遮回，跃下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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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浪里翻云覆雨一番，再在美人怀里睡足一小会儿，孙谊年餍足地系紧裤带，神清气爽地往外走。
暮色四合，刚到庄门口，孙谊年便看到一个穿着长袍，清瘦儒雅的身影，正是秦师爷。
暮春入夏的时节，虽然是傍晚，天儿还有有点热，秦师爷似乎刚到不久，正拿着帕子拭额汗，孙谊年见他如此，多少有点愧疚，“咳”了一声，“过来了？”
秦师爷一听这声，连忙走过来，一脸愧色地道，“大人，景山没能劝动曲校尉，校尉他说什么都要住在云去喽。”
“为何没劝动？”孙谊年疑道。
昨晚在山道，曲茂分明被那灰袍鬼吓得魂飞魄散，怎么眼下一回客栈，又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了呢？
整个县城都在闹鬼，难不成那云去楼还有佛光普照？
孙谊年上了马车：“我去看看。”
余菡的庄子虽在城郊，上溪统共就那么大，去城里也快，孙谊年很快到了云去楼，楼外守着的官兵见是县令，没拦。
整个云去楼都被曲茂包下了，一楼住官兵，他独一人住在二层。二层屋外，另两个官兵站在门前把守。
曲茂刚打发走秦师爷，不知孙县令紧接着就到，是以没防备。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跟桌前坐着的另一人道：“我跟你说，这个上溪实在太古怪了，我觉得他们让我搬去县令府上，这话还是得听，你是不知道，昨晚在山道上——”
桌前坐着的人不等他说完，修长的手指竖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眸光微微一动，往屋门扫去。
片刻，屋外果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县令一边上楼一边唤：“曲校尉，曲校尉？”

第91章
孙谊年走到楼梯拐角，被曲茂屋前的护卫拦下，“县令大人且稍候。”
好一会儿，曲茂的声音才从屋门里传出来：“又有什么事啊？”
孙谊年的语气十分客气：“是这样，敝人听说曲校尉不愿搬出云去楼，特来问问缘由。”
他隔着半截楼梯和一道门与曲茂说话，有点费嗓子，解释了一通，等了良久，才听那屋里传出“哦”一声。
片刻，门开了，曲茂立在屋门口整整袍衫，往一楼走，“下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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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已让秦师爷回衙门请伍校尉与邱护卫了。”到了一楼，孙谊年给曲茂斟上茶，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捉鬼这计划，是他二人拟定的，还是让他们来跟曲校尉解释更好。”
秦师爷此前已来当过一回说客，孙谊年生怕再来一回，曲茂会不快，没想到这位爷非但不怪罪，看上去还挺耐心的。
没过一会儿，秦师爷就把伍校尉、邱护卫请到了。
伍校尉就是左骁卫的校尉。
朝廷重建洗襟台，从各军衙抽调百人卫队派往陵川，左骁卫的百人队由伍聪率领，巡检司的就由曲茂率领。
各卫队加在一起，统共五千余人，这样的兵力对洗襟台来说绰绰有余，正好上溪这边缺人捉“鬼”，曲茂与左骁卫这两支就被调了过来。
曲茂是个四体不勤的公子哥，半年下来没甚长进，曲不惟担心他应付不了差事，从下头提了一个能干的护卫跟着他，就是眼下过来的邱茗。曲茂也没有愧对自己“纨绔公子”的名声，到了上溪，双手一摊，除了偶尔守一守关卡，捉鬼的差事全交给邱茗奔波。
几人一到，伍校尉先一步问道：“在下听秦师爷说，曲校尉想知道明晚捉鬼的布置？”
曲茂点了点头，回忆了一下适才屋中人教自己的话：“你们让我搬出去，多少得有个说法，此前孙大人提到要在云去楼附近捉鬼，这鬼到底怎么捉，谁来捉，难道连个章程都没有？”
他难得关心一回公务，几人听了这话俱是一怔。
伍校尉也不含糊，在桌上摊开一张上溪县的地图，地图上三个黑圈，曲茂定睛一看，圈出的全是药铺子。
“眼下城里的鬼中，红衣鬼、灰袍鬼出没最为频繁，曲校尉如果还记得，这两处，”伍校尉点了点地图上两间药铺，“就是此前灰袍鬼出现过的地方。在下这几日与邱护卫、孙大人多番查证，发现一个疑点——灰袍鬼每回出现，都是药铺采买回药材的后一日，在下由此推断，这灰袍鬼，或许是在找某一味药材，又或是它会被某一种药香所吸引。”
伍校尉的手指在地图上平移，移到离云去楼最近的月禾药铺，敲了敲，“如果在下的推断没错，这间铺子采买了同样的药材，应该就是灰袍鬼下一个出现的地方。”
曲茂道：“我明白了，你们是不是让这间药铺也采买同样一批药材，引那鬼过来？”
“曲校尉说得正是。”伍校尉颔首，“只是引鬼的法子简单，捉鬼却很难。一来，我们都是凡夫俗子，谁也没捉过鬼，只能倚仗道士；二来，眼下我们捉的只是灰鬼，红鬼尚无法缉拿，镇上已出现了‘鬼杀人’事件，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谁也不知道把鬼招来，这事到最后是好是坏。”
“敝人请校尉回敝府上住也是这个理。”孙谊年接过伍校尉的话头，劝说曲茂，“这间月禾药铺离云去楼实在太近，若到时真招了鬼，只怕凭几个护卫难以保护校尉，此其一；其二，月禾药铺只是其中一个捉鬼的地点，为防鬼逃脱，附近各个街口还得埋伏官兵，县衙目下想征用云去楼，作为调度指派的点，可如果曲校尉住在这里……”孙谊年迟疑了一下，“总不大方便……”
曲茂听他二人说完，咽了一口唾沫。
其实早在秦师爷第一次来劝他时，他就动摇了。
云去楼说到底就是一家客栈，冷冷清清的，哪比得上县令府上人气旺，可县令府上什么都好，只有一点，藏不了人。
曲茂的余光扫了一眼二楼，没听县令的劝，“不行，你府上我不去住，我好歹是当朝堂堂七品校尉，哦，你们都去捉鬼逞英雄了，叫我躲去你家，这叫什么道理？我……我就住在云去楼。”
“如果……”这时，一旁的秦师爷道，“曲校尉实在不愿住去孙大人府上，去县衙住如何？”
这是他们几人商议出的妥协对策。
“县衙？”曲茂有些犹豫。
县衙他到上溪后就去过一次，有兵和衙差守着，是比云去楼更好些，只是，还是难藏人。
秦师爷道：“校尉大人住去县衙，明晚捉鬼，临时有什么调度，下头的人方便请示大人。再者，县衙与这里月禾药铺两条街，捉鬼时若真出了意外，校尉大人不被殃及，军心也能稳住。其三，县衙后面就是城隍庙，有城隍庙镇着，那一带鬼从不敢去，就说我们明晚捉鬼的道士，还是从县衙请出来的。”
孙谊年道：“除了住得不如云去楼舒坦，县衙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邱护卫也劝道：“五爷，便听伍校尉和孙大人的，这就搬去县衙住吧。”
曲茂迟疑了一会儿：“这样，你们先回衙门忙去，我再想想。”
-
曲茂回了房，天已黑尽了。二楼的天字号房左右各有隔间，眼下两个隔间的竹门都敞着，屋中除了先才坐着的青衣人，又多出两个穿黑衣的。曲茂见怪不怪，立在窗前看着孙谊年、伍聪等人陆续走远了，才回到屋内，说道：“殿下，祖宗，求您了，搬吧！”
屋里坐着青衣人正是谢容与。
而他身边侍立的两个黑衣人，曲茂也十分熟悉，一个是朝天，另一个乃玄鹰司鸮部校尉章禄之。
谢容与听了这话，不置可否，手中竹扇缓缓敲击着掌心：“他们怎么说？真要捉鬼？”

第92章
“捉啊！怎么不捉！”曲茂道。
就上楼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在心里盘算明白了。
“这县城闹鬼闹成这样，再不捉，说不定还要死更多人！祖宗，算我求您了，咱搬出去吧！你要觉得县令府藏不住人，那我搬去县衙。我适才打听清楚了，县衙后就是城隍庙，你能带着朝天禄之藏那儿！”
谢容与究竟是怎么到上溪的，曲茂也说不清。
数日前，他在孙谊年府上住得好好的，有天夜里回房，他忽然就出现在他房里了。
他说他是为查案而来的，让曲茂帮忙里外瞒着。
要不是为了这个，曲茂才不来这个劳什子的客栈呢，这个云去楼，寒碜得跟什么似的，和京里的东来顺会云庐，根本没法比！
“那些捉鬼的道士，县衙就是从城隍庙请的，等明晚捉起鬼了，道士都不在，你们藏进去也容易。祖宗，你就去庙里将就一夜行不行？等他们捉到鬼，后日一早，我立刻来接你，到时整个上溪，你哪儿觉得舒坦我带你上哪儿住去，再不济等回上京了，五爷到昭允殿伺候您！”
谢容与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反是跟曲茂打听县衙明晚捉鬼的计划。
待曲茂说完，他才道：“这个城隍庙，我此前并没有去过，究竟能不能藏人，只怕难说。”
曲茂见他终于动摇，当下饮下一碗茶：“行，五爷先替你瞧瞧去！”
-
待曲茂离开，章禄之立刻问：“虞侯，县衙明晚布下天罗地网擒那灰鬼，我们可要想法子先将他拿住？”
谢容与想了想：“不拿，把他撵走就好。”
“为何不拿？”章禄之道，“我们到上溪，不就是为了这灰鬼么？”
这小半年时间，无论是玄鹰司还是谢容与都没闲着。
他们顺着当年与徐途往来的竹固山山匪往下查，发现一条重要线索——
竹固山山匪之死，极有可能与洗襟台有关，而这几年徘徊在上溪的灰鬼，很可能就是山匪中唯一的幸存人。
章禄之见谢容与不语，忍不住道：“我们费了这么大工夫，红衣鬼、鬼公子，什么都扮了，千方百计才把这灰鬼逼出来，眼下县衙、朝廷官兵，都要捉这灰鬼，我们却不捉了，这不是徒为他人作嫁么？当年山匪被杀得那么干净，一定是被灭口的，那些作恶的人得知其中有幸存，必然会想法子再灭口！我们要是晚他们一步，只怕这唯一的知情人……”
章禄之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蓦地顿住。
谢容与看着他：“你也说了，那些作恶之人得知山匪有幸存，一定会想法子再灭口。那么我且问你，眼下在上溪，所有要捉鬼的人当中，他们真的只是为了捉鬼吗？”
“这……”章禄之犹豫着道，“自然不是。”
灰鬼出现，意味着当年山匪之死的内情有可能败露，那么眼下的上溪……
章禄之道：“一定有人不是为了捉鬼而来，他是为了灭口而来的。”
谢容与点了一下头，在桌上翻出一个茶碗盖，拿竹扇敲了敲，“我们且称这个人为‘杀手’。”
“我们再来看看上溪官府近日做了什么。”谢容与接着道，指尖沾了点茶水渍，在木桌上圈出一道圈，“封山、宵禁、设下关卡、严查城中人员出入，以及在月禾药铺布下天罗地网捉鬼。我们且不说因闹鬼而将整个县城封锁，这个举措本身合不合理，单看官府所有的决策，是不是每一步都合‘杀手’的意？”
章禄之看着桌上以水渍画成的圈。
是了，官府眼下所有的举动，都是画地为牢，想将那灰鬼圈禁在上溪中！
而鬼神是方外之物，寻常地方闹鬼，都是巴不得鬼赶紧走，哪有想着把鬼圈起来的？
章禄之似是了悟，抬目看向谢容与：“所以……”
谢容与清冷的眼梢微微上挑，引他往下想：“所以？”
“所以那个来灭灰鬼口的杀手，一定是官府的人！”朝天得出结论。
“不单是官府的人，还是一个能影响官府决策的人。”章禄之恍然大悟，“这就是虞侯让曲五爷坚持住在云去楼，让官府的人再三来劝的目的？”
谢容与颔首，他在桌上翻出四个茶盏，一一挪进茶水渍画的圈中，“适才停岚下楼与他们交涉，想必你们已看清了，孙县令、秦师爷、伍校尉、邱护卫，他们四个，正是整个捉鬼计划包括封山举措的决策人，也就是说，这四个人中——”谢容与拿起适才的茶碗盖，落在其中一个茶盏上，“一定藏着真正的‘杀手’。”
朝天问：“公子的意思，是想找出这个真正的杀手？”
谢容与“嗯”一声，洗襟台坍塌已过去六年，许多证据已在经年的烟尘中消散，眼下好不容易得来一条线索，一定要物尽其用。
灰鬼只是山匪的幸存，当年竹固山上几百号山匪，便是他们真找到了灰鬼，他又能知道多少呢？真正握着有价值的信息的，是那个前来灭口灰鬼的‘杀手’。
虽然冒险，谢容与想要一石二鸟。
章禄之问：“可是我们怎么才能找出这个‘杀手’呢？”
“利用城隍庙。”谢容与道。
“城隍庙？”
县衙的人千方百计让曲茂搬出云去楼，当真只是为了他的平安着想么？
还是说有人知道楼里藏了鬼公子？
“杀手”不傻，这么久了，应当知道红衣鬼与鬼公子先后出现，必然是为了洗襟台而来。
他杀灰鬼都要干净利落地封山诛之，这两个要查洗襟台线索的“鬼”，他能让他们活着么？
是故清空云去楼，让曲茂搬去县衙，空出城隍庙来请君入瓮的人，必然就是真正的杀手。
谢容与说到这里，没有多解释，只吩咐道：“朝天，明晚县衙在月禾药铺布好局后，你一定要在灰鬼被引过来前，在县衙附近制造混乱，随后将官兵引开。记得灰鬼也是我们要找的证人，如果他没有因混乱离开，依旧陷入危险，保护好他。”
“是。”
“章禄之，待朝天把官兵引走后，你留守在县衙附近，看看今日的四个人中，究竟是谁回来指挥调度，过来禀我，然后随我一起去城隍庙。”
“是。”
-
翌日傍晚，城郊庄园。
“怎么样，找着了吗？”
余菡在正屋里来回踱步，一见吴婶儿进来，急忙上去问道。
吴婶儿道：“没有，前院、后院、各个屋里都找过了，连人影都没瞧见。”
余菡听了这话，紧捏绢帕狠狠一跺脚：“这个绣儿真是，怎么偏生这时不见了！就是要买胭脂，也不必赶着今日出去，那冤家又不是日日都来，我这脸，一日不涂有什么要紧！”
今日一早，叶绣儿伺候余菡起身，不慎将她的胭脂盒给摔坏了，绣儿内疚得很，提了好几回要出去买一盒作赔，余菡虽不快，但也没与她计较，哪里知道绣儿这倔脾气，竟偷溜着出去了。
今夜捉鬼，外头不安生得很，庄子外也有官兵守着呢！
不多时，青唯也从荒院回来了，她递给余菡一个贝壳做的珠串，“老槐下捡到的，绣儿应该是钻院墙下的狗洞溜出去的。”
那狗洞小，也只有叶绣儿这样瘦弱的身躯能往外钻。
余菡一看那珠串，不是绣儿的又是谁的？她更急了，在侧首坐下，却又坐不住，倏地站起身，“罢了！我去跟庄口的衙差说，让他们去告诉老爷，叫老爷派兵把这死丫头逮回来！”
一旁的叶老伯一听这话，杵着拐连走几步，将余菡拦住：“算了，你去跟官兵多什么嘴，仔细老爷知道了这事，不让绣儿伺候你了，怎么办？”
余菡听了这话却闹了，捏着手帕指着他：“那可是你的亲孙女儿，今夜外头闹鬼，姑奶奶这么着急找她，你却不急！我告诉你，她要出了事，我可不收尸！”

第93章
屋子里没外人，余菡与叶老伯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青唯看了眼天色，这么一会儿工夫，太阳已快落到山下头去了。
其实叶绣儿的异样，青唯昨晚就觉察到了。
昨天孙谊年一走，绣儿见庄门口站了衙差，接连打听了两回能否出庄，今早她摔坏余菡的胭脂盒，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外面要捉鬼。
青唯眼下其实很不安。自从余菡跟她说了竹固山耿常的事迹后，她十分怀疑当年山匪之死，与坍塌的洗襟台有关，而这几年在上溪游荡的灰袍鬼，也许就是山匪的唯一幸存。
青唯很想出去看看，可是一来，她不知道官府的计划，担心误中陷阱；二来，她是逃犯，除非确定此行能取得重要线索，任何一次露面，于她而言都是生死博弈。
余菡嘴毒，吵到末了，激得叶老伯心里头一团火，他连连拄杖，“一个小丫头片子，不过溜出去这么一会儿，小夫人就要咒她死，还说糟老头子不心疼她！”叶老伯狠狠一叹，径自往屋门走，“罢了，老奴亲自出去找，等把这丫头片子揪回来，小夫人要打要罚，看着办罢！”
“你去！你且快去！”余菡的嗓子又尖又细，“我可告诉你，那山里头的鬼，可都是冤鬼！冤鬼到人间来，那是要跟人索命的，前晚绣儿刚被那灰鬼掐了脖子，你们是一个也不长记性！眼下好了，上赶着送命去，快些去，大不了姑奶奶多备两口棺材！”
叶老伯回过头来：“什么冤鬼索命！小夫人要咒我们爷孙死在外头就直说！”
余菡叉着腰，冷声说：“这话我还真不是咒你，消息真真儿的，只有我知道！鬼是冤鬼，死是枉死，当年竹固山山匪被杀，里头另有内情！泼天的血从上溪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渗进十八层地狱，整个阎罗殿里挤满的都是冤魂，你现在出去，就是要从这血上淌过去，神仙下凡都救不了你！”
她戏班子出身，吊高了嗓子说这鬼鬼神神，一字一句都冷进人骨子里，外间暮色侵人，屋中几人听她说完，全都息了声，连叶老伯都哑了嗓子没敢挪步子。
半晌，还是青唯问：“什么内情？”
此前余菡提起竹固山山匪，可没这么提他们是冤死的。
余菡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一甩帕子在侧边的椅子坐下，“你们别管，反正，是我那冤家告诉我的。”
然而她这句话并不能搪塞屋中几人。
竹固山山匪之死，对外人来说，只是朝廷的一次剿匪，可对土生土长的上溪人来说，他们中，有些人的亲人、故友，也许就死在那次剿匪中。
屋中静悄悄的，众人都等着余菡往下说。
余菡也憋不住，她环顾周遭，伺候的丫鬟、吴婶儿、叶老伯，除了一个江唯，都是自家人，江唯是绣儿她表姐，也算半个自家人。
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余菡不打算瞒着了，“我从前不是跟你们说，洗襟台下的人死的太冤了，所以朝廷杀了山匪，想要以命换命，请阎王爷改一改生死簿，让洗襟台那些士子们重回阳间么？”
青唯点了一下头，这话她记得。
“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是我那冤家早几年告诉我的。”余菡道，“昨儿那冤家不是来瞧我么？我听说外头要捉鬼，就顺道问了问这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其实余菡问起这事，也就图个新鲜好奇，然而孙谊年情到浓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听余菡这么一问，他就把什么都说了。
余菡问：“当年朝廷建洗襟台，在各地遴选士子登台，这事你们知道么？”
这事没人不知道。
余菡接着问：“那你们可知道，咱们上溪，也有读书人被选中登台了？”
这话出，众人面面相觑，半晌，还是吴婶儿道：“这事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一个商户的儿子？”
“正是了！”余菡合掌一拍，“登上洗襟台，这是多大的荣光？每个地方的名额就那么些个，要是家中有人被选中登台，那可是祖坟上冒了青烟，要敲锣打鼓摆宴庆贺的！可咱们上溪，就这么悄么声的出了个登台士子，你们说这事奇不奇？还有更奇的呢！你们道那士子姓什么，他姓蒋！”
青唯听到这个蒋姓，脑子嗡鸣一声。
她才跟余菡打听了竹固山山匪的事，记忆清醒得很——当年洗襟台塌，头一个将山匪告到官府的，就是一户姓蒋的商家。
吴婶儿也想起来了，“城东头有个做买卖的蒋家，前几年他们家大儿子死了，后来都不怎么跟外人来往。敢情他们家大儿子，是死在洗襟台下了？”
青唯道：“这户蒋家人，就是当年把竹固山山匪告到官府的的蒋家人？”
余菡捏着帕子指她：“你可问到点子上了！昨儿老爷跟我提起这事，我也是这么问的。”
彼时孙谊年刚从余菡身上下来，敞着袍子餍足地躺在地上，听余菡这么问，他直勾勾地看着顶梁，哼笑一声：“这个蒋家，谁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呢？那耿常擅结交，讲义气，当年那些常在竹固山下往来的商家，哪个跟他不是拜把子的兄弟？洗襟台坍塌前，蒋家老爷还上山跟他吃过几回酒呢，结果洗襟台一塌，蒋家人翻脸不认人，转头就把耿常告到官府了。他说耿常劫了他的货物，杀了他的家丁，其实官府根本没找到切实证据。不过呢，他家儿子死在洗襟台下了么。洗襟台塌，这在当时跟天塌了似的，连先帝爷都亲自到了陵川来，所以官府对这些伤亡的士子家眷，难免偏听偏信一些，加上后来竹固山的二当家下山作乱是真的，县衙就去禀了驻在附近的官兵……”
孙谊年说到这里，连声音都飘忽起来，“没请诛杀，真的，只是请他们帮忙管管。不知道为什么，黑压压的官兵一夜之间就来了，我到现在都记得耿常当时死不瞑目的眼，他好像在告诉我，他是冤枉的……”
……
青唯听完余菡的转述，心中愈来愈沉。
蒋家人的儿子被遴选登洗襟台，徐述白当年也被选上登洗襟台。
洗襟台修成前，蒋家人常上竹固山吃酒，徐途在生前，也与耿常往来甚密。
青唯虽不确定这些线索都指向什么，但她知道，蒋徐二家这几个雷同的地方，绝不可能是巧合。
她眼下几乎可以确定，竹固山山匪之死，确实与洗襟台坍塌有关。
她来上溪，没有来错地方。
余菡道：“眼下你们知道了吧，今夜官府要捉的鬼，那可都是冤鬼厉鬼，一旦绣儿撞见它们，有命回来必然是路上遇到了菩萨，可这深更半夜的，哪这么多菩萨！不说了，吴婶儿，你这就把绣儿失踪的事告诉门口的官差，让他们去找，回头老爷要罚——”余菡狠一咬牙，“活该她挨板子！”
吴婶儿“哎”一声，还没走到门口，青唯道：“我出去找她。”
余菡一愣：“你说什么？”
青唯话说出口，心思也定了，“我适才在荒院附近仔细看过，脚印很新，她应该刚出去不久，我脚程快，我出去找她，一个时辰内，必定能把她寻回来。”
言罢，她不等余菡答应，离开正屋，径自回了后院自己的屋舍。
余菡跟屋中几人面面相觑，片刻跟出来，在青唯屋舍前问：“你找她？天这么黑，你怎么找她啊？”
青唯很快从屋里出来，她换了一身男装，茂密的长发束成髻，腕间还搭着个黑衣斗篷，“我有我的办法。”
余菡不是不信她，那日灰鬼出现，这个江唯非但去追了，隔日一早还能平平安安回来，是个有本事的人。她能去找绣儿最好了，她把她找回来，绣儿非但不用受罚，等这封山的禁令一解，还能立刻去东安府帮她挑新到的布匹和首饰，绣儿的眼光，她最信得过。
余菡又问：“门口守着官差，你怎么出去啊？”
青唯将斗篷罩在身上，只道是没有趁手的兵器，勾手将门前挂着的桃木剑摘下，压低帽檐往荒院走，扔下一句：“翻墙。”
-
天还没全黑，但暮色已经很浓了。
青唯借着风灯的光，在荒道上辨认叶绣儿的脚印。
其实她此番出来，并不是为了叶绣儿，而是为了灰鬼。
官府布下天罗地网要擒他，青唯不知道他能不能逃脱，一旦他被捕获甚至擒杀，那么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断了。
青唯并不盼着今晚就能从灰鬼嘴里套出山匪之死的真相，只要阻止官府擒住他，一切就能从长计议。
虽然冒险，但很值得。
庄子后的山道只有一条，绣儿的足迹在道上一直有迹可循，上溪除去环立的深山，统共就那么大一丁点地方，青唯循着叶绣儿的踪迹，不多时就到了城中。
上溪近日设了宵禁，到了这个时辰，许多铺子都摘牌关张了，街上静悄悄的，青唯唯恐引来巡逻的官兵，扔了风灯，跃上一处屋顶，朝四下望去。
这里是城中偏西的地方，县衙就在不远处。
叶绣儿出来前，自称是摔坏了余菡的胭脂，心里愧疚，不买盒胭脂回去，她没法交差。
青唯很快找到胭脂铺子，跃下屋檐，尚未靠近，果然看到叶绣儿拎着一只竹篮，从铺子里出来。
青唯想了想，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放轻步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第94章
天已经很暗了，天上云层蓄积，胭脂铺子一关，街上又少一盏灯火。
叶绣儿的风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她没有立刻回庄子，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里是上溪城中地带，青唯适才在高处观察过，县衙在西侧，如果往东走，楼舍比较密集，上溪的客栈与大商铺大多在那里。
叶绣儿哪儿也没去，在街口的一株老槐前停住步子。
她四下看去，见是无人，在地上捡了块石头，俯身在树皮上刻了几道印记。
她看上去古怪极了，似乎整个人都鬼森森的。
不过叶绣儿的古怪，不是从今夜才开始的。此前在东安，她与叶老伯如果没有在采买完胭脂后，频繁鬼祟地往来药铺，青唯不会选择跟着他二人来上溪。
叶绣儿刻完印记，从一旁的竹篮里取出一只香囊，想要挂在树上。她似乎想要将它挂高一些，无奈个头矮，原地跳了几次，才够着一条高枝。
一时传来梆子声，对街巡逻的脚步渐近了，叶绣儿匆匆将香囊系好，提起竹篮，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两名官兵举着火把走近，“你是哪家的，怎么这个时辰还在街上，不知道城里近日宵禁么？”
叶绣儿神色赧然：“官爷，草民是城西庄子上的伺候的下人，家里的女主子姓余，今早主子的胭脂匣摔了，打发草民出来买一个。”她说着，似乎想证明自己的话不假，从竹篮子取出胭脂给官差看。
城西庄子，女主子姓余，除了孙县令那位外室，还能是谁？
两名官差对视一眼，打发叶绣儿，“买好了别磨蹭，赶紧回去，近日城中闹鬼没听说么？”
叶绣儿连声应是，很快顺着街口离开了。
-
等到绣儿与官差都走了，青唯从暗巷绕出，来到槐树前，仔细辨别叶绣儿适才刻下的印记。
印记非字非图，两横一折，有点像指引方向。
立在槐树下，青唯闻到一股异香，她皱了皱眉，纵身将高枝上系着的香囊拽下一闻，异香果真是从这香囊里传出来的。
青唯不明所以，略一思索，将香囊系回原处。
天际云团未散，夜色并不明朗，青唯不知该上哪儿去找那灰鬼，想了想，仍是跃上附近一处屋檐，决定在高处再观察观察形势。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四下里更暗了，街上除了有例行巡逻的官差，唯一有动静的地方就是两条街外的药铺。
这间药铺似乎刚采买了药材，掌柜的一边拿帕子拭着额汗，一边指使着厮役们把药材一篮一篮地往药仓里抬。
青唯趴着的这处视野并不好，只能瞧见厮役们把药材从铺子侧门抬入，天井后的药仓被更高的屋舍遮住，她望不见了。
青唯直觉这间药铺怪异，心中正思索缘由，忽然间，背后一阵恶寒。
她蓦地转头看去，只见适才空无一人的老槐上，眼下正伏着一只灰影。他的四肢如兽一般，蓄势待发地撑在枝桠上，瞳孔掩藏在发丝间，充满敌意地盯着她。
正是那只灰鬼！
青唯一愣，她不知这灰鬼是如何出现的，这么乍然与他对上，饶是胆大如她，身上也窜起一股凉意。
夜风送来阵阵异香，青唯的目光移向灰鬼的左手，他手心里握着的，不是绣儿此前留下的香囊又是什么？
青唯似有所悟，正要开口，只听这时，不远处的药铺忽然一人尖叫：“鬼啊——”
“鬼、鬼来了——”
药篮子翻倒在地，几名正搬药材的厮役连滚带爬地从药仓里逃出来。
尖叫声如鸣镝刺破夜空，月禾药铺周围，一瞬间灯火齐亮，各街巡视的官兵立时往药铺奔去，连带着附近的民舍也有人惊醒。
青唯怔了怔，灰鬼分明藏在老槐上，眼下出现在药铺的鬼又是谁？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思索，下一刻，灰鬼也意识到了前方的危险，飞身窜下树，往相反的方向逃去。
青唯今夜出来就是为找这灰鬼，见他逃窜，毫不迟疑追了上去。
-
两人此前有过一回追逃，青唯没追上他，并不是因为他速度快，而是因为他对上溪更加熟悉。
这会儿两人均被拘在这城里做困兽之斗，青唯借着轻功，在楼檐间纵跃，很快跟上了他。
灰鬼眼下只能往县衙的方向逃，只是县衙并非安全之所，隔街捉鬼，县衙里灯火通明，青唯在高处，甚至能看见近街巡视的官兵。
不过，如果从小巷绕行，县衙背后的城隍庙倒像可以藏身。
灰鬼似乎也做如此打算，一个闪身入了小巷。
青唯也欲落身小巷中，正这时，她忽然听到奔马声。她回头一看，也是奇了，药铺那边捉鬼，眼下官兵都是从县衙往药铺那边去，左骁卫的伍聪却独自带着一列官兵，往城隍庙这里狂奔而来。
城中统共就几条街巷，步行恐怕要些时候，如果走马，几乎能即达各处。
左骁卫转瞬即至，灰鬼尚没反应过来，刚窜出小巷，瞬间就曝露在了左骁卫的灯火里，伍聪高喝：“什么人？！”
灰鬼立刻退回小巷。
不过此刻的小巷已不如刚才安全了，听到伍聪的高喝，县衙很快也有官兵从小巷的另一头寻进来。
青唯在高处看得一清二楚，如果灰鬼再往前走，必然是进退维谷。
她立即从屋檐上跃下，一把捉住灰鬼的肩：“跟我来！”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县衙后方闹得沸反盈天，县衙侧门外，有一辆马车却静静停着，似乎外间的一切纷争都与它无关。
不多时巷子口出现一名衙役，他左右一看，见是无人，迅速来到马车前，低声道：“虞侯，不好了。”
此人正是假扮衙役的章禄之。
马车里没有动静，章禄之继续道：“适才不知为何，朝天尚没把药铺附近的官差引走，灰鬼就往县衙这边来了，他被赶来的左骁卫发现，适才忽然消失在了巷子中。”
谢容与听了这话，竹扇将车帘一挑，“消失？怎么消失的？”
“说不清。适才左骁卫分明瞧见他往巷子里躲了，眼下县衙衙差与左骁卫把巷子搜了个遍，却没找着他。”章禄之道，“还有左骁卫，他们来得也很古怪，朝天扮鬼在药铺那头出现，左骁卫本该被朝天引走，那个伍聪忽然接到消息，说适才县令府上的什么人在街上出现了，不管不顾就带着人往这边找来了。”
谢容与听了这话，想起昨日曲茂也提过，伍聪似乎想查孙县令家里的什么人。
照这么看，伍聪过来应该不是为查鬼，而是为查人。
谢容与问：“眼下左骁卫来了多少人？”
“大概三四十人，加上县衙的官兵，统共有近百人，人数远在玄鹰司之上。”城隍庙里的玄鹰卫，统共只有十来人，章禄之道，“虞侯，就算那伍聪不是为了灰鬼而来，可他已见了灰鬼，必定是要抓的，虞侯，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玄鹰司潜藏在上溪的人数终究太少了，灰鬼的踪迹已经曝露，十有八九会被擒住。当年竹固山的山匪就是被灭口的，眼下上溪中，应该也潜藏了不少想灭灰鬼口的人，如果灰鬼注定被擒，谢容与一定要做那个唯一擒住灰鬼的人，否则他的一切布置便将功亏一篑。
他朝县衙背后的深巷看了一眼，那处四面屋楼林立，不过片刻，官兵几乎增了一倍，火把的光将四下照得如白昼一般。这样的重重搜索下，哪怕灰鬼有本事逃出小巷，也必然会被封锁在这四方街巷中。
他必然就在附近，跑不了。
谢容与当机立断：“你立刻放信号给朝天，让他引着追他的官兵往这边来。”
几方官兵目的不一，撞在一起，必然会混乱。
他们人少，浑水摸鱼，才有胜算。
章禄之立刻道：“是。”

第95章
青唯挟住灰鬼躲在草棚子下，看着门隙外，搜寻的官兵来来去去。
这里是县衙后的马厩，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适才青唯眼看灰鬼就要被擒住，千钧一发之计，带他从县衙的后门掠进了马厩。
可惜眼下在附近搜寻的官兵突增了一倍，黑夜被火把照得如白昼一般，她不能再上房顶，眼下是哪儿也不能去了。
马厩的马早就被牵走了，身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灰鬼在害怕，他似乎十分抗拒与生人接触，眼下被青唯制住，整个身躯几乎是僵直的。
青唯借着门隙外时时掠过的灯火，这才发现这灰鬼并非面目狰狞，而是一个模样年轻，身形瘦弱的少年。
她压低声音问：“你是竹固山的山匪吗？”
灰鬼根本不应她，听她问话，他盯着她的目光更加凶狠，呲牙发出“嘶——嘶——”声，似乎下一刻就要袭向她。
青唯冷声提醒：“引来官兵你我都会没命！”
灰鬼竟像是听得懂人言，青唯这话一出，他犹豫了一下，闭了嘴，只是目光依旧凶狠。
青唯本想跟他打听打听竹固山山匪之死的真相，然而今夜明显不是好时机，她于是不再理会灰鬼，独自想逃出生天的办法。
上溪就是这点不好，太闭塞了，困在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周围全是官兵，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自然她也可以先行逃走引开官兵，可那些官兵并不知道她在这里，便是瞧见了她，也不可能放弃搜查灰鬼。
怎么才能让官兵放弃搜查灰鬼呢？
这时，马厩外忽然传来巡逻官兵的声音：“县衙重新搜查了吗？”
“还没有？”
“怎么搞得？立刻派人搜查县衙，那灰鬼狡猾得很，难保他不会藏进去。柴房、马厩，任何一处都不能放过！”
青唯听了这话，心中蓦地一紧。
形势急转直下，困守此处已是画地为牢，如果被左骁卫发现，灰鬼还好说，她这个重犯只怕是第一个把命交出去的。
搜寻官兵的脚步声在木扉外响起，青唯的目光落在灰鬼身上，灵光忽地一现！
是了，她跟灰鬼的身高一样，身形也差不多，且她今夜为防被官兵认出，穿的是男装，斗篷下也是一身粗布袍子，如果就地在地上一滚，八成跟灰鬼身上的灰袍差不多。
无论如何，一个遇险总比两个都死强！
青唯一念及此，当机立断，她将发髻松开，拨了几缕到面颊，将斗篷与桃木剑一并塞到灰鬼手里，寒声道：“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说着，转眼间掠去马厩，逼近门扉，在官兵们推门而入的一刻，飞一般抢了出去。
-
夜间灯火彻亮，四方巷口都是前来追堵的官兵。
突围还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她眼下不能用太多功夫，一旦她的身手曝露，官兵们发现她是假的灰鬼，掉头又回县衙，她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好在她这么被一群官兵追捕已不是一回两回了，逃命堪称熟手，数月前，她在京城被左骁卫百余精兵围捕，形势比眼下还危急百倍。
青唯临危不乱，出得县衙，迅速分析形势。上溪是山城，这里的马匹应该很少，适才躲在马厩，为数不多的马早就被牵走了，因此眼下左骁卫轻骑座下，应该就是上溪几乎所有的马。
没有什么能比马快，只要她抢到马，就能在官兵放箭前，以最快速度逃走。
青唯想到此，当即朝离她最近的一名官兵奔去。她将身法提到极致，几乎成一道鬼影，以至那名官兵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就被青唯躲去了腰间的刀。青唯得了刀，立刻掉头朝离她最近的左骁卫轻骑袭去。
众人都被她这东奔西顾的逃法搅得一头雾水，一瞬间连伍聪都停止了调度。
其实青唯的目的很简单，抢兵器夺马而已。
只是人抢马容易想到，青唯眼下是灰鬼，鬼会抢马，这就有些离奇了。
青唯尚未逼近左骁卫轻骑，正是这时，只听一声鸣镝冲上天空，夜空中蓦地炸开一团斑斓的华彩。
说时迟那时快，眼前的左骁卫分神之计，青唯已掠到近前，一刀斩去他手里的缰绳，径自攀上马，策马狂奔而逃。
鸣镝不知是谁放的，但这一声鸣镝提醒了青唯——眼下在上溪，混乱的不止县衙这里，几条街外的药铺，也有官兵在捉鬼。
上溪一共三只鬼。
眼下灰鬼是她，那么那边的官兵追的不是红衣鬼就是鬼公子。
青唯立刻有了决策，双腿一夹马肚，朝药铺那边奔去。
既然这些官兵都是想捉鬼，那么红鬼灰鬼，捉哪只不是一样的捉么？眼下她有马，红鬼没马，把官兵们都引向红鬼那处，等他们都去捉红鬼了，她就反其道而行之，趁乱往竹固山跑。
青唯还没到药铺，只见对街居然掠过来一只红衣身影。
正是那红衣鬼。
青唯一愣，定睛一看，只见这红衣鬼的面颊也被青丝遮着，额前束着一根血色额带，单看身形，一点鬼气没有，在灯色映照下，显得人高马大。
他二人身后都是追兵，青唯不想理会红衣鬼，驱马绕开他欲逃，没想到红衣鬼不打算放过她，就在她掠过他身边的一刻，他勾手揪住马鬃，翻身就要上她的马。
青唯反应很快，红衣鬼上来的一刹，她的身姿如一只轻盈的飞鸟，除了左手还握着缰绳，整个身体几乎腾空而起，借着红衣鬼上马的这股气势，借力打力，把他狠狠往马下踹去。
红衣鬼也灵活，虽然被青唯踹到了马下，握着马鬃的手却不放，足尖在地上微微一顿，再度飞身而上。
两人在马上缠斗一番，倒是给四周追捕的官兵可趁之机，左骁卫轻骑很快赶了上来，两侧亦有衙差持刀袭来。
青唯与红衣鬼也不含糊，同时逼退衙差，正以为危机化解，下一刻，她忽然听到张弓搭弦的声音。
原来是左骁卫轻骑为了逼她下马，已让县衙从兵械库里调来长弓了。
青唯见势不好，一咬牙，只能对跟她抢马的红衣鬼下了狠手。
握着长刀的手腕一抖，刀刃铮铮出鞘，青唯挽刀如月，径自袭向红衣鬼的脖间，红衣鬼一愣，闪身退避，正是他这一退避，给了青唯可趁之机，青唯当即握住他的右腕反手一折，抬脚再度将他踹下马去。
马背上目标太大，左骁卫训练有素，要取她的命，太容易了。
红衣鬼虽然被青唯扔下了马，可这匹马到底不能再骑了。
好在竹固山的关卡已近在眼前，今夜城中捉鬼，关卡这里反倒少了许多人把守。
就在利箭离弦的一刻，青唯勒转马头，弃马而下，手中长刀在马背狠一扎刺，任马匹疯了一般，朝后方左骁卫轻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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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骑一时间被疯马拦住，可适才被青唯扔下马的红衣鬼却陷入官兵的围捕，正是这时，只见长街另一处的巷口，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到得近前，马车内坐着的人掀开帘，朝红衣鬼伸出手：“上来！”
红衣鬼就势而起，借力一下跃进马车，对着车中的人唤了声：“公子。”
却说这红衣鬼不是别人，正是朝天。
谢容与借着车外火色看他一眼，见他嘴角擦破，腕间似乎有淤伤：“怎么回事？”
“公子，属下无能，没擒住那灰鬼，这灰鬼路子太野了，把我恶打了一通，直接踹下马，属下都来不及跟他交涉！”
谢容与愣了一下：“你都不是他的对手？”
“不知道，总之他招招下狠手制我，公子说要生擒他，我也不敢以牙还牙，一来二去十分吃亏。”
谢容与听了这话，没多说什么，他朝后看了一眼，此前被疯马冲乱的左骁卫已重新追上来了。
他此番用的马车是曲茂的马车，半个时辰前，章禄之已以玄鹰司的名义去县衙请曲茂了往这边赶了，可单凭一个曲茂，未必能拦住这些心思各异的官兵，如果让官兵追上来，与他一起擒捕灰鬼，那么更不妥，除了自己以外，他不能让这么重要的证人落在任何人手里。
再者说，今夜的这只灰鬼……谢容与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古怪。
谢容与对朝天道：“你下马车，等曲茂过来，也不必瞒着身份了，帮他一起尽量拖住所有官兵。”
“那这灰鬼……”
谢容与道：“我去追。”
-
青唯从竹固山的关卡很快突围，拼了命往山上跑。
还没跑到半山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辚辚的行马之声，她回头一看，马车前挂着一只灯笼，上书一个“曲”字。
是曲茂的马车。
青唯简直有些恼了。
这还有完没完？县衙官兵擒她，左骁卫擒她，红衣鬼也擒她，怎么连曲茂这个酒囊饭袋也派人来捉她了？
双腿快不过四蹄，天明以后不知还会不会有更多追兵，竹固深山之深，更不知逃到哪里才能真正平安，她必须保存体力。
既然这样，她就不客气了。
听着身后的马车渐渐逼近，青唯忽然停住步子，随后一个折身蓦地跃上马车，在驾车的玄鹰卫反应过来前，径自将他踹下山道，随后掀开车帘，
深山里黑黢黢的，灯笼的光太微弱，什么都照不清，车帘一落下，整个车室陷入更深的暗中。
青唯一个掌风劈出去，欲把车室里的人也扔下马车，车里坐着的人反应竟出乎意料地快，就在青唯的掌风袭来时，他横手为刃，挡去她这一招的凌厉。

第96章
青唯一式不成，很快变化招数。她除了软玉剑，没带别的兵器，屈指成爪，再度袭向车里人的脖间。
车室里暗极了，没了驾车的玄鹰卫，车前的骏马不辨方向，在山野中横冲直撞。
车里人身法如风，一个侧身四两拨千斤，避开青唯再度袭来的一式，颠簸之间，马车的车帘微微扬起，漏进来一缕月光，青唯借着月光，只见马车里坐着的人带着帷帽，青衫翩然，身姿如玉一样。
青唯愣了愣，曲茂什么时候养了这样的手下？
车里人与她过了几招，似乎也迟疑起来，招式里收了锋芒，反倒多了试探之意。
青唯觉察出他对自己没有杀机，正欲直接与他交涉，这时，山野里忽然响起奔马声，远处隐隐可见火光——竟是追兵快赶到了！
青唯再不敢犹豫，拨开腕间囊扣，半尺软玉剑头顺着她的手背直直斩向车中人的脖间，在离他喉骨的寸前停住，青唯膝头抵着他的双腿，几乎强压在他身上，恶狠狠地说：“敢反抗，当心自己的性命！”
车里人本来就没想伤她，然而她这话一出，他一下子便愣住了。
青唯直觉他这反应怪异，刚想再开口，这时，马车外忽然传来破风之音。
十数箭矢擦破夜色飞袭而来，青唯矮身躲避，车里人反应比她更快，拨开她抵在自己喉间的软玉剑，瞬间将她掩在自己身下。
下一刻，只见两道箭矢穿过车窗，径自扎在车壁上。
两人堪堪避过一险，不料车外很快又有飞矢袭来，直直刺中车前骏马。这马原本就不辨方向，眼下受了惊，居然在山间陡坡失了前蹄，要将车里的两人甩飞出去。
车里人似乎早有准备，在车室倾向陡坡的瞬间，揽着青唯飞身掠出，顺着山坡翻滚而下，撑在她的上方，看着她。
天上的层云不知何时散了，月色明亮极了，透过树隙漏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帷帽的纱，他背着光，青唯明明看不清他的模样，但这目光她太熟悉了。
像新婚那夜，像静夜的海一样。
青唯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她蓦地伸出手，揭开他的帷帽，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便脱口而出：“官人？”
谢容与看着她。
月光歇在他的眼尾，似薄霜，清冷的眸里却掺了夜色，搅动着他望着她的目光流转如涛。
片刻，他的唇边漾开一丝笑，声音微沉：“嗯，娘子。”
青唯听得这一声“娘子”，才意识到自己适才的称呼似乎错了。
他们之间假夫妻的日子早就结束了，他重返深宫做回了高高在上的王，她也回到江野四海为家。
她张了张口，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喊他“官人”的，因为……因为他们相识以来，她从没称呼过他别的，她只是习惯这么唤他了。
谢容与将她颊边的发丝拂去耳后，安静地看着她。
虽然稍微易了容，但她的憔悴是肉眼可见的，气色也不大好，这小半年，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照顾自己的，搂在怀里的身躯也比之前瘦了。
谢容与问：“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青唯愣了愣，以为他在说自己扮灰鬼弄得满脸脏污，抬袖揩了两把脸，“干净点了没？”
谢容与一下笑了。
她的眼眸浸在月色里，像清泉一样。
她哪里有什么不干净的？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总是后悔别离匆匆，他没能保护好她。
他哑声道：“你离开京城后，我让人到处找过你，这么久了，你都去哪儿了？”
青唯又愣了一下，她能去哪儿？她一个逃犯，不就是走到哪儿便算哪儿么？后来查到竹固山山匪的异样，又听说上溪闹了鬼，她就过来看看。
此前她还觉得巧，怎么她刚想查竹固山山匪，上溪这边就再度闹鬼了，一念及此，她终于明白过来了，“这城里闹鬼，是你撒的网？”
谢容与刚要答，山间忽然传来搜寻的脚步声。
官兵早就追到了山野，他们落下陡坡避了一时，然而马痕很好寻，山道上已然亮起火色。
谢容与立刻将青唯拉起身，四下望去，见伤马就匍匐在不远处，它身后的马车尚是完好，拉着青唯走过去，让她躲入车室中，温声道：“藏好别走，这里交给我。”
青唯“嗯”了一声。
谢容与放下车帘，刚走了没两步，忽然折回身，重新撩开帘。
火光与月色交织在他身后，他背着光，青唯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望见他在车前非常安静地立了片刻，然后唤她：“小野。”
他说：“别再走了。”
青唯稍怔了怔，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话他要交代两回，点了下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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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坡下山林并不茂密，官兵很快寻来，火把将四野照得彻亮。
伍聪与章禄之等人率兵在前，看清坡下站着的人，上前一步拜道：“昭王殿下。”
孙谊年跟在其后，听到这一声“昭王殿下”，吓了一大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陡坡，还没彻底站起身，就跟谢容与跪下了：“昭、昭王殿下，下官不知殿下竟真地屈尊来了上溪，接待不周，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他岂止接待不周？
今日之前，他不知谢容与在上溪便罢了，刚才曲茂为了拦追兵，都跟他说了眼下山中追灰鬼的是小昭王的马车，他犹自不信，甚至不曾派人去山里各哨所知会一声。
听闻适才山里有人为了拦下马车，不惜放了箭，孙谊年简直头都想跟谢容与磕破。放箭这事可大可小，稍不甚一个谋害亲王的罪名安上来，赔上他一家的性命都担待不起。
谢容与倒是没跟他计较放箭这事，只道：“不知者不怪，孙大人起吧。”
孙谊年在秦师爷的掺扶下起了身，抬手拭了拭额汗，“不知殿下屈尊到上溪来所为何事，若有下官可效劳的，还请殿下吩咐。”
孙谊年说这话纯属出于礼数，他心道自己区区一个县令，小昭王哪能瞧得上？
不成想谢容与道：“本王还真有差事要交给孙大人。”他顿了顿，“不过诸位捉了一夜的鬼，眼下想必十分疲惫，别的事稍候再说不迟。”
言罢，他看了马车一眼，唤道：“章禄之。”
章禄之会意，正要上前将伤马卸下，换上一匹好马，左骁卫的伍聪忽道：“慢着。”
伍聪朝谢容与一拱手：“殿下，末将适才远远瞧见您到这山野，是为追那灰鬼去的，敢问殿下，灰鬼呢？”
谢容与道：“没追上，他往深山里逃了。”
伍聪并不退让，竹固深山之深，各处为捕捉厉鬼早就安插哨所，且经今夜一番缠斗，他早已看清了，那灰鬼绝不是鬼，而是人，且……似乎是一个他熟悉的在逃钦犯。
有本事只身从重重围剿中突围的人太少，他此前在上京与这么一个人交过手。
既是人，双腿快不过四蹄，绝不可能逃出他们搜捕的范围。
伍聪四下望去，他在来的路上，早已把附近的密林搜得底朝天，要说还漏了哪里——
伍聪的目光落在了挂着“曲”字灯笼的马车，“不知殿下可否让末将看一看您的马车？”

第97章
这话乍一听有些无礼。
然而左骁卫来上溪捉鬼，奉的是圣命，往大了说，他们领的是钦差之名，眼下鬼跑了，不过看一眼马车确定一下鬼的踪迹罢了。
伍聪说完，正欲欲示意左骁卫上前验查马车，谢容与的目色冷下来：“怎么，伍校尉是在怀疑本王吗？”
伍聪连忙拱手：“末将不敢，末将不过是职责所在……”
“你的职责，乃协同上溪官府，捉拿近年盘桓当地杀人作恶的恶鬼，而非一意孤行肆意妄为。本王问你，若那灰鬼真在本王的马车里，你待如何？立刻缉拿灰鬼奏明朝廷差事已成？”
“这……”伍聪犹豫着道，“若是能拿住这鬼，自然当上表朝廷。”
“若是没拿住呢？鬼不在马车里呢？是不是还要让本王派玄鹰卫帮你搜山？”谢容与一拂袖，声色凛然，“鬼都让本王帮你捉了，朝廷还养着你做什么？这点差事都办不好，谈何职责所在？不如趁早卸甲还刀，何必留在上溪！”
小昭王在深宫二十余年，甚少如此严词厉色，这话出，周遭众人心中俱是一颤，孙谊年刚直起的膝盖头瞬间又弯下去了。
伍聪其实并没有请小昭王代劳差事的意思，然而回头想想，他赶到山野，跟谢容与打听的第一桩事就是灰鬼去向，得知灰鬼逃脱，紧接着就要搜他的马车，这番举动，虽合乎章程，确实有些以逸待劳，坐享其成的意思了。
被扣了这顶帽子，伍聪再不敢搜马车，立刻跪地请罪：“殿下恕罪，今夜灰鬼逃脱，系末将倏忽之过，末将会增兵严查，亡羊补牢。殿下远赴上溪，必有要务要办，末将不敢逾越，适才言语冒失，还请殿下责罚。”
谢容与没理他，任章禄之为马车换了好马，进了车室，落下帘：“回云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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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去楼此前是由曲茂包圆的，眼下谢容与既露了身份，县衙的人就是再傻，也猜到了此前真正要住云去楼的不是曲校尉，而是小昭王。
埋伏在上溪的玄鹰卫有十余人，个个都是精锐，守一个云去楼足够了，是以一回到上溪，孙谊年便十分乖觉让衙差们从附近撤走，随后与伍聪、邱茗等人一并回了衙门，等候小昭王传见。
青唯跟着谢容与回到天字号房，朝天与章禄之已等在内了。
朝天一见青唯，立刻上前，欣喜道：“少夫人，当真是您！”
青唯这会儿已反应过来了，“昨晚那个跟我抢马的红衣鬼就是你？”她在桌前坐下，想想还是解释，“你怎么都不出个声？要知道是你，我下手就不那么重了，那马养得不好，山里的路也不好跑，衙门那帮人死活追我，我担心马驮两个人跑不快，只能把你扔下去。不过这小半年，你的功夫倒是精进了不少。”
她逃了一夜的命，有些口干，说话时声音微哑，谢容与看她一眼，倒了盏水递给她。
青唯吃了一半，又问朝天，“这儿怎么只有你，德荣呢？”
朝天听了青唯的话，很振奋，还在江家时，他就请青唯指点过功夫，那时青唯说他身手太硬，容易吃亏，他这半年苦练不怠，得了这句夸奖，什么都值了。他说：“德荣去中州了，就是为寻少夫人，眼下少夫人终于找到了，他也能来陵川了。”
朝天和德荣都是长渡河一役的遗孤，后来被中州一名叫顾逢音的商人收养，这事谢容与跟青唯提过。
谢容与想找青唯，不能明着找，让德荣去中州，大概是想动用顾逢音商路上的关系。
青唯只是没想到，他竟肯派德荣去办这事。
她道：“我的确打算去中州的，走到一半，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徐述白上京告御状不是告的何家，所以临时改道，来了陵川，想再查一查徐途，你们来陵川，也是为这事？”
青唯本不是一个话多的人，然而今日见到了谢容与与朝天，实在有些高兴，她飘零经年，一直伶仃一人，这还是第一回，体会到他乡遇故人的喜悦。
朝天也高兴，那几年住在江府，公子虽然面上不表，一直自苦自责，直到少夫人嫁进来，公子似乎放下了许多，心上阴翳渐祛，与以往实在是不一样了。
是故少夫人一走，他们这些公子的身边人比谁都盼着她能回来。
朝天道：“公子看过少夫人的信，就想到徐述白告御状有异了，赶到牢里想问何鸿云，可惜晚了一步，好在玄鹰司一早就查过徐述白，手上有线索，少夫人可以问问章兄弟。”
章禄之看谢容与一眼，见他没有拦阻的意思，便接着朝天的话头说道：“少夫人既来了上溪一时了，听说过一户姓蒋的商户么？”
青唯颔首：“这户蒋姓人家有个儿子，当年正是死在洗襟台下。后来竹固山山匪被剿，也是因为蒋家人把他们告到了官府。”
若不是觉得这事有蹊跷，她昨夜不会犯险去救那灰鬼。
章禄之道：“是。不过这个蒋家老爷，年轻的时候是个赘婿，他的大儿子并不跟着他姓蒋，而是姓方，唤作方留。”
后来原配过世，蒋家老爷另立家业，方留的姓名与户籍却没有改过来，这也是为何当年玄鹰司明明发现了竹固山山匪的异样，却没能发现那个状告山匪的蒋家老爷，实际上是一名登台士子的父亲。
“好在虞侯细致，从大理寺的案库里，调出了伤亡的士子名录，又从户部与地方官府调族谱，这样挨个排查，才找出这一条线索。”
找出线索后，谢容与立刻派了两名玄鹰卫来上溪，扮作生意人，暗中查访蒋家。
无奈这两名玄鹰卫并没查出更多线索，本来都打算打道回府了，无意中发现有人跟踪他们。
这二人仔细回忆，确定自己在与蒋家交涉时，没有露出任何马脚，若说是何时开始有人跟踪他们，大概是他们掉头回蒋家，跟他们打听了五年前竹固山闹鬼一事之后。
彼时洗襟台已经开始重建了，朝廷正在从各军衙调人派往陵川。两人担心打草惊蛇，先行回京，将上溪查到的线索告诉谢容与，谢容与稍直觉上溪当年闹鬼有异，借着这个时机，从玄鹰司调了十余精锐，埋伏进上溪，然后派让朝天扮红衣鬼，潜入竹固山，试着引蛇出洞。
“每个地方或多或少有些异闻，闹鬼什么的并不稀奇，一开始我们也没打算拿闹鬼这事做文章，谁让那些人因为心里有鬼，别人一查‘鬼’，就露出了端倪呢？”章禄之道，“就是朝天扮红衣鬼的第二日，县上忽然就死了人，随后县衙封山，当年那只灰鬼随后出现。我们直觉症结就在那灰鬼身上，本打算趁着县衙捉捕灰鬼，先一步擒获他，没想到竟把少夫人引了过来。”
章禄之这么一说，青唯就明白了。
去年冬，她和谢容与先后发现徐述白上京告御状的蹊跷，只不过谢容与快她一步，先派人来上溪查证。
他借着闹鬼在上溪布了局，洒了网，而她，正是被这张网引来的有心人。
朝天听到兴头上，心中灵光一现，“少夫人昨晚既然扮作那灰鬼，是不是已经……”
一语未尽，谢容与手里一盏茶饮完，“嗒”一声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
章禄之脾气虽急躁，到底会看脸色，立即拱手道：“虞侯奔波了一夜，眼下想必累了，属下等这便不打扰了。”
说着，拽着朝天退出去，掩上了门。
朝天话虽未说完，青唯知道他要问什么，倒是提醒她了。
青唯起身推了窗四下看了一眼，正想回头跟谢容与交代一句，谢容与已先她一步把窗掩上，“你要做什么？”
青唯道：“我住的地方，有个小丫头应该认得那灰鬼，我得赶紧回去，借她把灰鬼引出来。”
谢容与看着她：“你晚一刻回去，她能跑了。”

第98章
青唯不明所以。
跑是不能跑的，上溪上下都封禁了，换她都难以逃出去，更别提叶绣儿了。
只是她脾气急，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生怕晚一刻误事。
青唯道：“我早点回去，我们也能早点查明这竹固山的蹊跷不是？”
谢容与道：“官府刚捉了鬼，外间风声正紧，你眼下回去，那小姑娘谁都提防，你做什么她都不会上当。”
青唯听了这话，觉得他说得在理，绣儿是个机灵的丫头，昨夜出门已十分莽撞，为不惹人生疑，今日她必定会老实呆在庄子里。
不如稍待一日，等风头过去，再设计将灰鬼引出来。
谢容与看了一眼天色，再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饿不饿？”
青唯愣了下，适才不觉得，他这么一问，想起自己大半日没吃东西，顿时饥肠辘辘。
见她点头，谢容与又问：“想吃什么？”
青唯道：“都行，我不挑的。”
她是不挑，经年流离，她几乎从不在吃上讲究，果腹就行。
不过论起出生，青唯其实谈不上贫寒，甚至远在寻常人之上，她的祖父乃将军岳翀，父亲更是当朝第一大筑匠，她有些自幼时植根的习惯，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在江家时，谢容与仔细观察过。她不喜咸，喜欢鲜香，东来顺的鱼来鲜不如祝宁庄的味道好，胜在鲜美，那羹汤她能喝足三大碗。她也不嗜甜，留芳做的莲子羹本是一绝，加了蜜端给她，她只能勉强吃小半碗，后来驻云把蜜去了，撒了些浸过蜜的桂花瓣，她早上吃过一碗，夜里若再端给她，她还愿意吃。有桩事青唯不知道，去年京里深秋，桂花几乎开败了，德荣一夜间领了自家公子的命，驱着马车满城收桂花瓣。
谢容与推开门，唤来朝天：“让厨房去备菜，烩鱼鲜，桃子羹，时蔬，食材你亲自盯着，不新鲜的不要，鱼要活鱼，没活鱼就换别的。”
朝天“哦”一声应了，犹豫着立在门口没走。
早在跟公子来陵川前，德荣就叮嘱他要学会看公子脸色，“手里敲扇子是深思，搁茶盏是耐心告罄，凡事如果等公子自己开口，那你的刀就不保了。”
德荣还说：“出门在外，不好换刀，要实在惹恼了公子，往回找补也行，想想公子最关心什么。”
适才朝天见到青唯，一时高兴过头，只顾着与她攀谈，等到公子都搁茶盏了，才后知后觉地退出去。
谢容与见朝天不走，“愣着做什么？”
朝天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上自己的刀。
好在眼下公子最关心什么，他就是瞎了也能瞧出来。
“公子，等备好了菜，属下去柴房给少夫人烧沐浴的水？”
谢容与挑眉，意外地看他一眼，“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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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去楼的厨房备曲茂挑三拣四了几日，备菜备得既快又好，不一会儿菜送来，青唯看着满桌琳琅，没成想这深山县城的菜肴，竟出乎意料地合她胃口。
她奔波了一夜，又累又饿，当下也不二话，很快动了筷子。
肚子里填了点东西，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下去一些，叶绣儿昨晚贸然出庄，今日就算不被孙县令禁足，也会被余菡禁足，她眼下回去也做不了什么，不如留在云去楼歇半日，最好能小憩一会儿养精蓄锐，她自来了上溪，就没怎么踏实睡过。
想明白这一点，青唯便不那么着急了，一时用完餐饭，她四下望去，隔间盆架的木盆里倒是有水，还很干净，但这屋里似乎没有镜子。
谢容与正让朝天收了碗筷，听到隔间响动，回身看去，“在找什么？”
“找面镜子，把我脸上的黄粉给抹了。”青唯道。她担心被人认出，脸上这妆自来了上溪就不曾卸过，黄粉不比她从前用的赭粉，不能在脸上敷太久。
谢容与看着她。
抹了黄粉的脸有点暗沉，鼻梁两旁刻意点上的几粒白麻子却很俏皮，她这会儿不装鬼了，茂密的发在脑后束了个简单的马尾，奇怪她明明是在易容扮丑，他却觉得她这样也很好看。
“这黄粉拿什么卸？”谢容与问。
“皂角粉就行。”
皂角粉倒是有，就搁在盆架上的木匣里。
谢容与取了布巾，沾了皂角粉，浸水拧干，在盆架前的凳子上坐下，“我这儿没镜子，过来，我帮你卸。”
青唯没觉得什么，依言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
他于是看她一眼，沾水了水的指间勾住她的下颌，倾身靠近。
屋子里静极了，天色未明，连灯火都是晦暗的，青唯听到他极轻的呼吸声，他在很认真地帮她擦拭着黄粉，可不知怎么，她忽地觉出一丝异样。
异样得让她的手心一下渗出了汗。
静默里，谢容与忽然开口，声音很沉：“来上溪几日了？”
“三日。三日前的夜里来的。”
“身上的伤都养好了吗？”
青唯愣了一下，正道是什么伤，尔后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离开京城前，逃脱左骁卫追捕时受的伤。
“都好了，我的伤看着重，其实没伤到要害，冬天没过就好齐全了。”青唯道，微抿了抿唇，“我离开京城前，想去找你，可是江府被人守着，深宫……我也进不去，后来我还……”
她本想说，后来他随圣驾去大慈恩寺祭天，她还试着去朱雀长街与他道别。
可不知为何，她一想到那日上街上，他们之间层层相阻的兵马人群，她牵马离京，隔雪回望的渺远深宫，她心中就莫名有点难过。
谢容与问：“后来怎么？”
“后来见回不去江府，我就走了。”
谢容与“嗯”一声，一边脸颊擦完了，他将布帕重新浸水拧干，勾住她的下颌，微顿了顿，温声道：“其实我没在昭允殿住多久。”
甚至连冬天都没有过去，待到病势稍好一些，他就回了江府。
总觉得……
谢容与看青唯一眼。
总觉得说不定一梦醒来，你就会回来。
连夜里睡觉时都留着门。
青唯没听出他后半截话的意思，问：“为什么没住太久？是不是宫里太大了，太冷清了，住不习惯？”
谢容与笑了笑：“嗯，不习惯。”
青唯道：“我也觉得那里冷清。”
谢容与又看她一眼，低声提醒：“闭眼，当心皂角水弄进眼睛里。”
奇怪他分明没做过这样的事，卸起黄粉来，比她自己还要细致许多，先擦去两颊的大片，眼周与嘴角留到最后，指间的力道适宜且温柔，可能他天生就是这样做事认真的人。
眼尾的力道撤去，青唯心间微微一动，不由抬眼看他。
他养了半年病，气色明显比在京里时好多了。谢容与其实不是很温和的长相，而是清冷的，尤其是他稍长微挑的眼尾，不笑的时候有些凌厉，鼻梁很高，十分英气，若穿上铠甲，八成就是个年轻将军，但他其实不算习武人，他的父亲是士人，是不羁的才子，是当年名动京城惊才绝艳的状元郎，眸里盛满雪，一笑有微霜。
似乎觉察到青唯的视线，谢容与微微抬眸，两人的目光就撞了个正着。
他的目光如水一样，注视着她，眸色明明清浅，越往里看，越深不见底。
青唯不知怎么，被这目光吸引住，想往最深处探个究竟，却听到他在静夜里，渐渐变沉的呼吸声。
扶在她下颌的他的手指微湿微凉，忽地微烫。
青唯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正不知所措，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公子？”
是朝天。
“公子，沐浴的水备好了。”

第99章
谢容与沉默许久，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拉开门。
朝天分外殷勤地拎了几桶热水进来，哗啦啦地将浴桶填满，退出去的时候还说：“公子，属下就候在楼道口，有事您唤。”
云去楼天字号房的布局与他们江家的寝屋差不多，两侧隔间与正屋是打通的，曲茂一走，谢容与也没客气，将他的隔间改作浴房。
浴水水温正好，青唯昨晚逃命，一身脏汗湿了又干，早就想洗了，然而一入浴房，她忽地意识到什么，拉开浴房的门。
谢容与正在看竹固山的地形图，听到声响别过脸来：“怎么？”
“我……”青唯稍一迟疑，“我没换洗的衣裳。”
这话出，谢容与也愣了一下。
片刻，他径自去柜阁取了自己中衣，搁在浴房的竹架上：“穿我的。”
-
这会儿已近卯时了，云端微微泛白，青唯沐浴完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的计划是在云去楼歇到辰时，跟谢容与商量个引出灰鬼的法子，等到天大亮了，街上巡逻的官兵撤去，她就回到庄子，依计行事。
这个计划没错，可是……
青唯看了看自己身上谢容与的中衣，又看了看眼前铺好的床榻，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妥了。
她怎么就这么理所应当地留在这里了呢？
他们是故人，是旧识，她留在这里叙会儿旧，用顿饭，这没什么，可他们早就不是夫妻了，她穿他的衣裳，睡他的床榻，还用他的浴水沐浴，这算什么？
谢容与见青唯坐在榻上发呆，倾身过来，为她盖上被衾，然后在塌边坐下：“在想什么？”
青唯看他一眼。
她太习惯这样和他相处了，以至于倏忽间重逢，忘了拿他当外人。
他也真是，怎么都不提醒她？总不至于也习惯了。
床榻很大，青唯看了眼身边空出的大片，试探着问：“你……不睡吗？”
谢容与顿了顿，看着她：“要我陪你？”
青唯连忙摇了摇头。
不知怎么，她有点害怕他陪着她睡。但这种害怕，又不尽然是惧，因为她并不抗拒，她只是心慌，就好像适才他忽然倾身过来为她盖被子，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心跳险些漏了一拍。
青唯觉得他如果睡在她身边，她可能会整宿睡不着。
真是奇了怪了，去年在江家，他们夜夜同塌而眠，她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那时她也没真把他当自己夫君啊。眼下不过回归真正的身份相处，她怎么会这么不适应？
谢容与看着青唯：“说说吧。”
“……说什么？”
谢容与笑了笑，只觉她可能是累糊涂了，温声提醒：“你不是说你住的地方有个小丫头，可能认识灰鬼。这小丫头你怎么碰上的？”
青唯听了这话，想起叶绣儿，莫名悬着的心往下一落，“在东安府碰上的。”
“我到了陵川，听说徐途认识竹固山的山匪，本来想直接来上溪，上溪不是因为闹鬼封山了么？我在东安府等了几日，打算找几个上溪本地人，带我避开山驿，走捷径进上溪。
“叶绣儿跟叶老伯，就是这么碰上的，他们伺候的主子叫余菡，是孙县令养在城西庄子里的外室，他们到东安府，本来是采买胭脂水粉的，但他们买好东西，并不离开，反而在药铺子逗留了好几日。
“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怀疑他们，后来的事实在太巧了，我到上溪的当夜，灰鬼就在庄里出现了，第一个找的就是绣儿。还有昨晚，城中明明在捉鬼，这叶绣儿，溜出庄子不说，还在城中一株老槐上挂了香囊，刻下记号。昨晚我撞见灰鬼时，他就趴在那槐树上。我眼下怀疑，香囊的异香，正是为了吸引灰鬼，树下留下的记号，则是为了告诉灰鬼快跑，叶绣儿与叶老伯认识灰鬼不是一日两日了，指不定这五年来，都是他们在帮着灰鬼躲藏，否则凭那灰鬼一个心智不全的少年，不可能藏得这么好。”
谢容与听了青唯的话，微一思量，“叶家祖孙认得灰鬼，这事你有几分确定？”
青唯想了想：“九分。我不信巧合，灰鬼一而再因叶绣儿出现，其间必然有因果。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官府昨晚是在药铺设局引来灰鬼的，而此前在东安，叶绣儿与叶老伯也在频繁找一种药材。我猜测真正想找药材的不是叶家祖孙，而是灰鬼，叶家祖孙只是在帮他罢了。”
谢容与问：“你可知道他们在找什么药材？”
青唯摇了摇头。
她在东安时，只求叶绣儿与叶老伯能带她进上溪，为防惹人生疑，并没有多打听他们的事。早知这药材这么关键，她该多问一问的。
谢容与听了青唯的话，无声沉吟。
他与青唯虽然都发现了竹固山山匪的线索，入手点却有不同。
青唯是直接从山中闹鬼查起的。
而他实则是先在京中查了当年带兵剿杀山匪的将军，查了一状将山匪告到官府的蒋家，最后才把矛头对准这些年在山中偶尔出现的鬼影，让朝天扮鬼引蛇出洞。
当年剿杀山匪的将军，几年前因一状强抢民女的案子，在流放的途中忽然暴亡；状告山匪、害得山匪被剿杀的商户蒋家，似早被人打过招呼，什么都不肯透露，逼得急了，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也正是说，这个被谢容与千方百计引出来的灰鬼，是目下他唯一能直接取得的线索。
而他在上溪隐匿这几日，不正是为了赶在所有人之前，将灰鬼擒到手么？
一念及此，谢容与道：“无妨，上溪去东安不远，快马半日就到，你还记得此前叶家祖孙往来的都是哪几家药铺吗？”
然而他话音落，那头却没有回音。
谢容与转头一看，青唯竟已歪倒在软枕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这小半年就没怎么睡好过，茂密的黑发散在枕周，将她的脸颊衬得十分苍白，他的中衣穿在她身上十分宽大，露出襟口一截嶙峋的锁骨。
谢容与看着她，不由地又在心中问：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天已经亮了，不过天气很好，落着雨，阴沉沉的并不会搅扰了人的好眠。谢容与于是抱着青唯在榻上躺好，掩上窗，落下帘，守在榻边，不再出声。
-
一觉不知云深几何，一点梦都没做，以至于青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竟是不辨晨昏，看着窗纸上晕开大片带着彤彩的日晖，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回到江家了。
还没坐起身，身边传来低沉温润的一声：“醒了？”
青唯别过脸，谢容与就坐在榻边，他似乎出过门，身上换了云色长衫，手里拿着京里送来的信，正在拆看。
青唯还没完全清醒，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谢容与笑了笑：“睡好了吗？”
青唯又点头，“什么时辰了？”
谢容与端了盏清水递给她，“刚戌时。”
青唯一口水吃进去，听是戌时，差点没呛出来。她适才瞧见窗上霞光，还以为天刚亮，没成想转眼竟日暮了。
她怎么会睡了五个多时辰，她这些年飘零在外，心中自有刻漏，说几时起就几时起的。
青唯蓦地翻身下榻，将马尾粗略一束，四下看去，见自己昨晚换下的粗布袍子就搭在竹架上，匆匆换上。
谢容与见她这副态势，愣了愣：“你做什么？”
青唯在百忙之中看他一眼，十分自责，“我坏事了，我得赶紧回庄上。”
谢容与觉得好笑，“你坏什么事了？”
青唯往脸上抹黄粉，借着黄昏的光，打了盆水，照着水往鼻侧点白麻子，，“我今早不是跟你说，叶绣儿去东安，是为了寻一种药材么？我当时还想着要早点回去，问清楚她要什么药材，尽早把灰鬼引出来。这事拖不得，县上这么多捉鬼的，谁知道哪个没安好心，要让旁人抢了先机，我们之前的功夫就白费了。我怎么就睡过去了？”
谢容与却道：“不急，叶绣儿要找的药材，我已让章禄之取回来了。”

第100章
“取回来了？”青唯一愣。
谢容与在桌上摊开一只木匣，里头搁放着几节白色的片状之物。
“海螵蛸。”谢容与道，“专治血疾或外伤。药材不算太名贵，因是海里之物，陵川很少，所以叶绣儿一直没买到。”
青唯虽没见过海螵蛸，听却是听过的。
诚如谢容与所说，这药是治外伤血疾的，叶绣儿与那灰鬼都很康健，用不上这药，叶老伯是老寒腿，也不必拿这药配方子，他们千方百计地寻海螵蛸，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难道是另有人急需这味药材？
青唯问谢容与：“你是怎么知道绣儿要找海螵蛸的？”
谢容与道：“上溪人常去的药铺只那么几家，派人过去一打听便知。”
青唯点了点头，拿过药匣，“那小丫头非常机灵，待我想想法子，一定把那灰鬼引出来！”她将药匣往怀里一揣，心道是擒住灰鬼刻不容缓，三两步掠到窗前，推窗便是要跳。
谢容与跟过来，捉住她的手腕：“等等。”
他似乎笑了一声：“你就这么光着脚回去？”
青唯一听这话，目光顺势落在自己搭在床上的脚背，她适才起身起得太急，别说鞋了，连净袜都忘了套。她愣了愣，不知怎么，第一个反应就是转头去看谢容与，见他眸中带笑，目光刚从她的脚背上收回来，青唯脑中空了一瞬。
又不是陌生人，从前还是假夫妻，不就是被看了脚，这有什么？
她从前从不在意这些的。
可她愈这么想，心中愈不自在，睡前那一丝无措的慌乱感又回来了，怎么驱也驱不走，青唯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她抿着唇，匆匆回屋，把靴袜套上，一时间又听得谢容与道：“我陪你一起回去？”
声音又低又沉，非常好听。
青唯连忙摇头：“不必了，那庄子就在城西山脚下，很好认，到时我把绣儿和叶老伯骗出来，你们配合就是。”
言罢，再不看谢容与，身形如一只灵巧的飞鸟，在窗口翩跹跃出，一下子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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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庄上已是戌末，门口守庄的衙差已经撤了。
青唯并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东侧翻墙而入，还没靠近正屋，就听到里头有说话声，似乎是吴婶儿正在低声劝说余菡。
没过一会儿，余菡尖细的嗓子就传来出来，“……买了胭脂？买个胭脂就能将功补过？那我昨晚好让她好好歇了一宿呢！她表姐出门找她，眼下都不曾回来，不过是罚她跪一日柴房怎么了？能饿死她不成！”
吴婶道：“那江表姐看着是个有本事的人，绣儿不是说她是逃婚出来的么，夫家像是还认得官府的人。她一日没回来，兴许是躲官府呢？外头风声紧，等天彻底暗了，她指不定就回来了。”
“她回不回来可不干我的事，又不是我的表姐！”余菡冷声道，“但若要是闹出了人命，姑奶奶头一个就将绣儿那死丫头撵出去，真是晦气死了！”
青唯听了一阵二人说话，知是叶绣儿昨晚一回家就被关入柴房禁足，心中松了口气。
她没有惊动余菡，先将海螵蛸搁回屋内，在屋中静坐了一会儿，待到余菡终于被吴婶劝动，到后院来解了叶绣儿的禁足，才推门出去。
柴房的门一开，叶绣儿一个骨碌就从草堆上爬起来，上前去拉余菡的袖口：“姑奶奶，好夫人，奴婢知错了，昨晚奴婢不该擅自出府，可奴婢这不是怕夫人没了胭脂，清丽有余明艳不足了么，下回奴婢去东安，就是倒贴银子也要把留脂铺的百合香脂给买回来。”
她嘴甜，句句说到余菡的心坎上，余菡本来就喜欢她，被她这么一哄，十分气焰也消了七分，伸指在她额间一点：“死丫头，姑奶奶是穷得发慌，花得着你那几个塞牙缝的铜子儿！”
几人说着话，回过身来，迎面撞着从屋里过来的青唯，吓了一跳。
余菡抚着心口，朱唇微张：“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没被那鬼捉了去啊？”
青唯摇了摇头，说的倒是实话：“刚回来，以为庄上还有官兵守着，从东面矮墙翻进来的。”她的目光落在绣儿身上，佯作意外，“你是何时回来的？我昨晚出去找了你一夜。”
“她呀。”余菡冷哼一声，扭身往正屋里走，“你昨晚出去没两个时辰，她就被官差送回来了，买胭脂的路上被人撞见了呗。”
暮夜春风，正是宜人，可自从灰鬼来过庄子，天稍一暗，余菡就不爱在院里呆着，连带着庄中一干下人，她也要一并招进正屋里充人气儿。
“倒是你，你没找着人，怎么也不知回的，大伙儿还当你是……”余菡到正屋里坐下，挥了挥手绢，意示吴婶掩上门，没把后半截话说出来——还当你是死在外头了。
青唯道：“我躲起来了。”
“我逃婚出来的，外头官兵太多了，我不敢露面，只好到城隍庙里躲了一夜。”青唯道，“不过在城隍庙里，我撞见了一桩怪事。”
“怪事”二字一出，屋中众人都屏住呼吸，眼下上溪的怪事实在太多了，十桩里八桩都和闹鬼有关。
果然青唯道：“我又撞见那灰鬼了。”
“你在庙里撞见鬼了？”余菡一愣，似乎觉得匪夷所思，“这怎么可能，那城隍庙的道士就是镇山捉鬼的，那鬼哪儿都会去，就是不会去城隍庙。”
“所以我才说这事奇怪。且我发现，”青唯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叶绣儿，“这灰鬼不是鬼，而是人。”
“昨晚我本来在城中找绣儿，听到官兵喊‘捉鬼’，便到城隍庙躲了起来。说也奇怪，那些官兵本来在一间药铺子附近设局擒鬼，但他们失手了，让灰鬼趁乱躲来了城隍庙。上溪总共就这么大个地方，官兵在别的地方没找着人，最后当然就到城隍庙来了。
“我就是这样才发现灰鬼是人的，他被官兵发现，逃跑的时候受了伤，流了很多血，鬼哪会流血呢？只有人才会流血。”
叶绣儿起初听青唯提起昨夜的经历，神情没有丝毫异样，直到听是灰鬼受了伤，她的目色才微微一滞，“他受伤了？那……官府的人捉到他了吗？”
青唯摇了摇头：“没有，他应该很年轻，逃得也很快，官府的人没追上他。不过眼下他有没有被捉住，我就不知道了。”
叶绣儿昨晚到城中，只来得及往树梢上挂一只带有异香的香囊，没等到灰鬼来就被官兵发现了。尔后她被强令回府，又被余菡关了一日夜的柴房，府中所有人包括叶老伯在此期间都不曾出府半步，因此对于外面的情况，灰鬼究竟是否被擒，是否受伤，伤势轻重与否，都是不知情的，只凭青唯一人说道。
青唯知道绣儿机灵，她说什么，她未必会信，可这接下来的话，就由不得她不往心里去了。
“其实官府的人，也没把这灰鬼当作鬼来捉。我昨夜躲在城隍庙，听到一个官爷说，若真是鬼，反倒不必捉了，任他上下来去，自有阎王爷管，眼下之所以封山，是因为官府疑这鬼是当年竹固山山匪的余留。”
余菡听了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掩住她的口，“这话你可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青唯道，“小夫人知道的，我一个外乡人，上溪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当年竹固山山匪死得惨，我凭的无事说他们闲话，难道不知祸从口出么？我不过是念在小夫人收留我，心怀感激，想借着这么一点听来的消息，告诉小夫人，竹固山的血如果没流干净，官府封山捉鬼，必然是不擒住那鬼誓不罢休，鬼受了伤，官府趁势追击，两日间该大动作，这几日，我们谁都不要出庄，以免惹祸上身。”
“对对对，你说得对。”余菡听了青唯的话，惊疑不定，“不但不能出庄，夜里还要分人守夜，总之管他是鬼是人，等这一茬过去了再说！”
一时言罢，天也彻底黯了，提起竹固山山匪，众人再没了闲话的心思，吃过暮食，困意上头，便回屋各自睡去。余菡被青唯一番话说得心里发毛，担心夜里睡不着，拉着绣儿陪自己。青唯白日里虽然睡得很足，却没有自告奋勇地守夜，她回到屋中闭目养神，待小半个时辰过去，院中果真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极轻极微，踩在院中的泥草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蛙跳虫鸣，但这点声响瞒不过青唯。
青唯悄无声息地推开门，绕去荒院，叶绣儿果然又顺着荒院后的狗洞钻出去了。
青唯没有立时跟上去，狗洞外连着山道，无论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统共只有一条路，踪迹很好辨别，且绣儿脚程不快，远比不过青唯，待会儿再跟也是一样的。
确定绣儿已经离开，青唯反是回到屋，拿出谢容与交给自己的海螵蛸，叩开叶老伯的门，说道：“叶伯，我闯祸了，我可能拿了官府的东西，请叶伯帮我。”

第101章
山道上黑黢黢的，叶绣儿顺着林间的路往山上走。
黑夜的风声遮住她的脚步声，手里拎着的风灯如同冥火，重重树影在灯色的映照下，一如凶历的鬼爪，奇怪她一个小姑娘走在这野外山间，竟是一点不怕，她仿佛已走惯了这条路，脚步急匆匆的，似乎正担忧着什么。
青唯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直至走了大半个时辰，叶绣儿才稍微慢下脚步。
她似乎走累了，靠在一块山石上稍歇了一会儿，俯身揉了揉腿，随后重新拎起灯，再度上山。
仔细论起来，他们眼下所在的深山，算是竹固山的西段，不过封山不封这里，只封东面那一带，原因有二，其一，当年山匪的寨子建在东面，其二，这边山上住着不少猎户。
上溪环山，总有人靠山糊口，要是把四面山全封了，这些人还怎么过活。
叶绣儿歇过后，脚步明显比适才慢了许多，青唯跟在她身后，正是疑惑，忽见叶绣儿步子一顿，声音不高也不低：“江姑娘，出来吧。”
青唯一怔。
她藏身于黑暗中，自认未曝露一点行踪，她是怎么发现她的？
叶绣儿见是没动静，拎着灯回过身来，看着空无一人山道：“江姑娘，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借口灰鬼受伤，千方百计地把我骗出来，不就是想利用我，找到那灰鬼么？”
她的语气非常笃定，青唯心知再藏下去毫无意义，从树后绕出来，“你是怎么知道我跟着你的？”
然而叶绣儿并不答这话，而是道：“江姑娘到上溪来，只怕不是因为逃婚这么简单吧？你在东安，是故意接近我与阿翁？”
她只有十七岁，个头十分瘦小，貌不惊人，可说起话来，眼神却十分坚定。
“江姑娘，你在东安帮了我，我心怀感激，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接近我们，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我不知道是哪里让江姑娘产生误会，觉得我可能认识那灰鬼，但我实话告诉姑娘，不管是我，还是阿翁，乃或是小夫人，我们都与上溪闹鬼这事没有丝毫关系，还请江姑娘不要再做无谓的试探。”
青唯看着她：“你既称你与灰鬼毫无关系，为何今夜我一提他受伤，你便独自到这深山里来了呢？”
“我到这山里来，不是为了灰鬼，是因为江姑娘。”叶绣儿道，“江姑娘自来了庄上，无论是对这山里的鬼，还是对当年死在山里的山匪都十分好奇，我与阿翁是县令庄子上的下人不假，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比旁人知道的更多。那灰鬼昨晚分明没有受伤，且早就逃脱官兵的追捕，可是今晚江姑娘回来，偏偏要编一个他受伤流血的谎话来试探庄上的人，不就是为了看看这庄上有没有人与灰鬼串通一气？庄上人多眼杂，我今夜之所以到深山里来，就是想跟姑娘把一切挑明，城西庄子上的人，就是普通人家，庄上装不下姑娘这尊大佛，你在东安帮了我，我也如你所愿带你来了上溪，你我如此算是两清，还请姑娘明早天明后，另谋高就吧。”
青唯道：“我是故意骗了你不假，你说你不曾上当，半夜到这深山来，只是为了把一切与我说清挑明，我不是不愿相信，但你怎么解释昨天晚上，你买完胭脂，在街口槐树上挂的香囊呢？”
叶绣儿听了这话，眉心一蹙：“昨晚你寻到我了？”她很快又道，“不过是往树上挂一枚香囊罢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陵川人逢年节，遇大事，都会在树梢挂香囊祈福，江姑娘不是自称是崇阳县人么，连这都不知道？”
青唯并不理会她的讥诮，再度问：“你是怎么发现我跟着你的？”
不等叶绣儿吭声，她笑了笑：“其实你根本没有发现我跟着你。昨晚你在树上挂了香囊，很快被官差送回庄子，随后你家主子把你关在柴房，直到今夜天黑才放出来，这一日夜间，外面发生了什么，你一点都不知道。你被我骗，就是实实在在被骗，你是真以为灰鬼受了伤，夜半到这深山来，也是为了看看他的安危。只不过你能帮这灰鬼潜藏深山五年，你与他之间必有一套不为人知的，互通消息的法子。”
青唯说着，朝来路的林间瞥了一眼，“怎么，适才你歇脚的那块巨石边，是有人留了什么消息给你吗？”
被青唯跟踪，身手高妙如朝天都难以发现，叶绣儿一个半点功夫没有的小姑娘，又是怎么勘破她的行踪呢？
叶绣儿是猜到的。
诚如青唯所说，叶绣儿帮灰鬼潜藏五年，彼此之间自有互通消息的办法。得知灰鬼受伤，叶绣儿夜半出庄，急于确认他的平安，直至路过适才的巨岩，在岩下发现标明“一切平安“的印记，叶绣儿才意识到自己被青唯骗了，也猜到了自己这一路上山，青唯必然跟着自己。
她很聪明，假称自己上山只是为了请青唯离庄，先发制人来掩藏自己的真正目的，可惜，没能糊弄住青唯。
叶绣儿咬了咬唇，拎着风灯径自往山下走，“我言尽于此，江姑娘爱信不信。”
青唯抬手将她一拦：“急着走做什么，我们要等的人还没出现呢。”
“我们要等的是谁？难不成江姑娘真以为那灰鬼——”
话未说完，叶绣儿的脸色忽地一变。
夜风渐大，送来一阵阵异香。
而这香味，正是绣儿昨晚系在槐树上香囊的香味。
怎么回事？她分明提醒过灰鬼，每回见到香囊，一定要把香囊取下毁掉的，他此前一次都没有失手过。
这是她与灰鬼之间最隐秘，也最重要的信号，制香的法子只有她知道，且灰鬼鼻子灵得很，必然会闻香而至。
叶绣儿蓦地抬眼看向青唯：“你——”
青唯提醒她道：“身上有这香囊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叶绣儿刹那间反应过来：“你、你还骗了阿翁！你把阿翁也骗上山了！”意识到自己上当，叶绣儿立刻张唇含住三指。
一个鸟哨还未出口，青唯已然捉住她的手腕，反手别去身后，随即掩住她的口，避去一株巨木之后。
-
夜风渐渐变大，空气里的异香愈来越浓。
没过一会儿，静谧无声的林间就有了动静。这动静像兽，似乎是夜里的孤狼，屏息凝神地感受着这周遭林间可能匍匐着的猎人，一步一步悄悄地逼近自己的目标。
他的目标是山腰一株槐树上高悬着的香囊。
其实他在一刻前就闻到风里送来的异香了，他有些迟疑，绣儿明明说过的，若非是最紧急的情况，她轻易不会用这香囊。
可他又想了，近日这么多人追他、擒他，这几年躲躲藏藏，还有什么时候比眼下更紧急呢。
所以他还是来了。
他想，如果、万一，是绣儿出了什么事呢？
灰鬼实在太敏锐了，敏锐到四下分明寂静无声，但他不曾向从前的每一次一样果决地窜上树，将香囊摘下，他像是在与周遭的静默做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对峙，在原地徘徊着，始终不肯走入直觉中，似乎存在的陷阱。
灰鬼的直觉并没有错。
夜林无声，然而重重树影之下，潜藏着的却不止一人。
他左边有一株巨木，青唯与叶绣儿就隐于其后，而他前方不远处，十余玄鹰卫伏在深草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叶老伯被朝天拿布巾堵了嘴，被捆在更远处的树下，谢容与就安静无声地立在他身后。
听见灰鬼逼近，叶老伯目眦欲裂，奈何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懊悔极了，他上了那个姓江的丫头的当！
他被骗了！
入夜的时候，他本来都要睡了，那个丫头忽然拿着一盒药材来找他，说：“叶伯，我闯祸了，我可能拿了官府的东西，请叶伯帮我。”
他的目光落在青唯手里的药匣，这里头装着的不是他们一直以来在找的海螵蛸又是什么？
青唯道：“昨晚我不是在城隍庙撞见那灰鬼了么？后来官府的人来搜庙，我看到他把这匣东西藏了起来，我有点好奇，见他受伤逃走，就把这匣东西收了起来。我……逃婚离家，身上很缺银子，以为是什么名贵之物，想拿去当铺卖掉，结果当铺的人说匣子里的东西是药材，他们不收。”
“我也是事后才想起来，”青唯的目色十分惶然，“昨晚官府不是在一间药铺设局捉灰鬼么？八成这盒药材就是引那灰鬼上钩之物，灰鬼一定是为了去药铺子取这药材，才被官差撞破行踪的。叶伯，要早知道这药匣是官府的东西，我说什么都不敢碰的。我想把它还回去，可您知道的，我逃婚出来，夫家认得官府的人，我不好在官差前露面，您……能不能帮个忙，就说这药材您是在山边捡到的，尽早拿给官府？”
海螵蛸是海中之物，在陵川极其少见。叶老伯他们已找了这味药材多日，听青唯说官府昨晚是拿海螵蛸引灰鬼上钩，不疑有他，当即信了青唯。
眼下想想，他们找这药材找得隐秘，官府怎么可能轻易得知呢？
怪只怪那个姓江小丫头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明明净净的，一点杂质都没有，他怎么能知道她这么会骗人！
也赖他，见着海螵蛸好不容易到手，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就驱着驴车上了山，在约定好的树上挂上香囊，引着灰鬼来取，全然不知自己身后早就跟了人。
灰鬼在原地徘徊了良久，直至半炷香的时辰过去，夜里仍是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于是终于放松警惕，原地一跃，整个身子几乎是腾空而起，张臂如猱，朝树上攀去。

第102章
正是灰鬼这猱身一动，四下潜伏的玄鹰卫当即拽下手里的绳索，夜色里，一张巨网当空洒下。
与此同时，叶绣儿终于挣脱开青唯的束缚，大喊道：“葛娃，快跑！”
其实早在巨网洒下的一刻，灰鬼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足尖在树干上一点，当空倒转身姿，随后勾手揽住一根枝条，径自朝旁侧的树梢荡去。
可惜还是晚了，绣儿这一声叫喊，让他的动作滞了一瞬，大网虽没能罩住他，余下的玄鹰卫已将他团团围住。
林间一下子火色四明，绣儿竭力挣扎着要逃，却被青唯扼住喉间重新缚住，另一侧，朝天拽着叶老伯，跟谢容与步入火色中。
灰鬼见绣儿与叶伯都被制住，极其愤怒，呲牙发出“嘶——嘶——”的怒吟声。
火光映照下，众人都看清了他的脸。
他不是鬼，当真是人，除了左颊一道寸长的刀疤，眉眼堪称清秀，年纪跟绣儿差不多。
叶老伯嘴里塞着的布巾已经被摘掉了，他目色惶恐地看着众人：“你、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章禄之大马金刀地将长刀往地上一插，开门见山道，“我们到这山里来，就是想知道当年竹固山的贼匪究竟是怎么死的，还望几位如实相告。”
他声音粗粝，身形五大三粗，看上去比朝天还壮一圈，就这么站着说几句话，俨然是一副迫人的态势。
灰鬼看着他，目光一下变得阴鸷，微弓身，张手成爪，足尖陷阱泥地里。
叶绣儿连忙提醒：“葛娃别动！”
她随后道：“什么山匪？我们不认得，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我看足下也并非一般人，既是冲着竹固山山匪而来，为何不去跟官府打听，欺负我们几个平头百姓算什么？”
她帮灰鬼潜藏了五年行踪，心智岂是寻常人可比，章禄之见她顾左右而言他，懒得周旋，撩起袖子就要把她揪过来。
绣儿立刻道：“江姑娘！我算是瞧出来了，你跟这些人是一伙儿的吧！日前在山里装神弄鬼，把葛娃引出来的人就是你们！”
灰鬼是怎么被引出来的，常人不知道，叶绣儿却是知道的。
要不是竹固山上莫名其妙来了个身法高妙的红衣鬼，迫得官府封山，灰鬼何至于曝露行踪？
章禄之道：“你既然都瞧出来了，知道什么不如赶紧交代，在这里耗着，对你有什么好处？”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这几年竹固山之所以闹鬼，正是因为葛娃。葛娃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他生在山里，长在山里，与普通人不一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官府把他当鬼，想要捉他，但我和阿翁知道，葛娃他心地纯良，绝无害人之意，我们这才帮他藏了几年。至于你们问的什么山匪，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
章禄之耐心告罄，“啧”了一声，回身阔步走向叶老伯。
灰鬼只道是章禄之要伤叶伯，“嘶”一声低吟，顿地一个上窜，飞身扑向章禄之。
章禄之早有防备，侧身闪过灰鬼的扑袭，抽刀回挡，与此同时，青唯收紧扼在叶绣儿脖间的手，高声道：“我知道你听得懂人话，你若再胡来，当心绣儿的性命！”
叶绣儿却道：“葛娃莫怕，你只管逃就是，他们不敢真伤了我和阿翁！”
她说着，冷笑一声，“他们这么费尽周折把我们引出来，就这么把我们杀了，岂不可惜？葛娃你只管走，他们拦你，你就往他们的刀口上撞，他们还指着从你嘴里套东西出来呢，只怕比你还紧着你的性命！”
“至于我和阿翁么，”叶绣儿声音清脆，字字清晰，“就陪诸位在这儿耗着，等到天亮了，我家夫人找不着人，官府的人自会寻来，我看届时究竟是我怕见到官差，还是诸位更怕见到官差。你们也瞧见了，葛娃不过是一个野生野长的孩子，他能和竹固山的山匪有什么关系？倒是江姑娘，你出门在外避走官兵，独行深山夜不敢眠，只怕不是逃婚出来这么简单吧？”
话音落，章禄之的脸色就变了。
不成想这个姓叶的小丫头竟是出人意表地机灵，说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
是了，这葛娃看上去不过一个心智不全的少年，只怕与竹固山山匪没有直接关系，反是少夫人……她是温氏女，身上背负重罪，而今左骁卫入驻城中，一旦身份曝露，殿下哪怕能保她，也会因她处处掣肘了。
这时，谢容与凉声开口：“你们是不怕官差，这个葛娃，也未必是竹固山的山匪，但是，”他一顿，“那个真正被你们藏起来的人呢？”
这话出，叶绣儿的目色微微一滞，但她看上去依旧镇定，“什么真正藏起来的人？恕我不知阁下究竟在说什么。”
谢容与淡淡道：“海螵蛸，你们是给谁用的？”
“左骁卫与巡检司入驻上溪前，你们明明有机会出城，又知山中捷径，明明性命攸关为何不逃？”
“这个葛娃既非山匪遗余，这几年为何又要隐姓埋名地活着，仅仅因为他心智不全？”
谢容与一连三问，叶绣儿听着，面色渐渐白了。
然而谢容与并不给她辩驳的机会，接着道：“这山里藏了第四个人。你们不走，并不是不想走，而是因为走不了。如果我猜得不错，红衣鬼的出现，官兵封山，或多或少阻扰了你们，以至这第四个人忽发疾症，行动不便，急需海螵蛸根治，所以你们此前去东安，频繁出入药铺，正是为寻这味药材。
“还有葛娃，他不是山匪，如果这山中仅仅藏了他一人，你们把他接下山去又何妨？但你们不能，因为这山中还有人需要他照顾。五年以来，山中闹鬼皆是因为葛娃时不时露面，不过葛娃露面无妨，一个野生野长的孩子，官差们并不会往心里去。而因他露面引起的闹鬼传言，正巧合了你们的心意，常人畏惧鬼神，闹鬼之说引得上溪人无事不敢往山中来，更方便你们藏人。更或者这闹鬼之说，原就是借你们之口，推波助澜传开的。”
“姑娘适才说得不错，我们是用了些伎俩把你们诓出来，且的确不希望官府的人寻来，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我们千方百计地引你们上山，不是为了这个葛娃，”谢容与微顿了顿，“而是为了这五年来，真正隐匿山中，一面都不曾露过的第四人。这个人，才是竹固山山匪的遗余。”
“你……”叶绣儿还欲再辩，却见那说话人长身玉立，仿佛是自这静夜里幻化而来的鬼仙，一时竟觉得辩无可辩，咬牙道，“你们便是取走我的性命，我也不会把他的藏身之处相告！”
大不了耗到天亮，看谁拖得过谁！
“不需要你相告。”这时，青唯道，“你不好奇我为何要骗你上山吗？引出葛娃，叶伯一人就够了。”
叶绣儿听了这话一愣。
是了，他们已经知道了海螵蛸，那海螵蛸去诓阿翁，香囊是阿翁挂的，葛娃也是阿翁引来的，把她诓上山做什么？
章禄之道：“女娃娃，被你们藏着的这个人既然行动不便，你们和他传递消息的地方，距他的藏身之处又有多远呢？”
报平安的巨石在山腰。
挂香囊的槐树在密林里。
以其中一个点为中心，方圆五里或是十里去找，也能确定那人的藏身之处，不过这样搜索的范围太大，又在夜中，到天亮都未必找到。
好在眼下他们确定了两个地点，就有了两个中心，以这两个中心点画圆，其中的重合的地方，才是他们真正要搜寻的范围。
谢容与和青唯为查竹固山山匪，已经费尽心力，怎么可能只将希望寄于一个小姑娘和心智不全的少年身上，今夜既然出手，就要一击制胜！
很快，一名玄鹰卫自密林里赶来：“虞侯，属下在山间溪边的一处矮檐下发现一个岩洞，洞里似乎有蹊跷，请求增兵去探。”
叶绣儿闻言，脸色骇然大变：“你、你们不能——”
她话未说完，山间忽然响起一阵木杖的橐橐之声，人群后方，无尽的深暗处，传来一声沙哑的长叹：“罢了，绣儿、葛娃，这几个人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且让他们寻来吧。”
他说着，在茫茫暗夜里仰天而望：“竹固山的血未流尽，大当家二当家黄泉路上焉可瞑目？阎罗殿里冤魂太多了，终于惊动了九霄，神仙妖鬼都招来了。”
玄鹰卫闻声持炬照去，火光幢幢，说话人是一个干瘦的老叟，身上衣衫褴褛，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手里的木杖上，一条裤腿在膝间高高挽起，俨整是没了半条腿，双眼虽浑浊，目光却十分锐利。
他扫了周遭众人一眼，不惧不怯，拄杖转身，慢悠悠地往来路走：“诸位，且随老朽过来吧。”

第103章
山腰的溪涧边有一个岩洞，撩开岩洞尽头的藤蔓往里走，是一条深长的甬道，甬道看似死路，按下岩壁上的凸起，眼前一道石门缓缓落下，一间开阔的石室出现在眼前。
这间石室是离乱年间，猎户们为躲避山间猛兽建的，后来被竹固山山匪据为己有。山匪们死得突然，这几年就成了葛翁与葛娃的藏身之所。
石室宽大，中间以石块圈出一个照明的火堆，贴壁的地方有石台，上头铺着几张干草垫子。
谢容与命玄鹰卫守在岩洞外，只带着青唯、朝天几人进了石室，葛翁让葛娃把草垫子搁在火堆边，意示来客们坐。葛娃这会儿对谢容与几人的敌意少些了，但他依旧不喜欢他们，搁好草垫子，他迅速拉着绣儿避去壁边石台，把她掩在自己身后。
葛翁不能久立，搁下木杖，往草垫子上坐了，“看阁下的样子，京里来的吧？”
谢容与“嗯”一声，十分有礼地揖了揖：“在下对前辈并无恶意，只是竹固山山匪之死，事关在下所查的一桩大案，在下不得已，只能先兵后礼。”
葛翁又问青唯：“我听葛娃说，昨晚官府抓他，是你这个女娃娃引开官兵救了他？”
“救他谈不上。”青唯道，“我跟他都躲在马厩里，如果被发现，一个都跑不了。”
葛翁点点头，他在心中权衡一番，叹一声：“说说吧，你们怎么找到这深山来林里来的？为了……你说的什么案子？”
“不瞒前辈，在下乃是为了洗襟台之案。”谢容与道。
他既说了要先兵后礼，眼下态度十分诚恳。
“在下因洗襟台，查到陵川一个叫徐途的木料商人。这个徐途，在洗襟台修好之前，多次往来上溪，一度与竹固山的大当家耿常结交密切。后来洗襟台塌，徐途畏罪而死，过后不久，竹固山山匪也在一夜之间被剿杀暴亡。在下直觉此事有异，细查当年上溪卷宗，找到一名蒋姓商人。这名商人，前辈应该认得，他叫蒋万谦，竹固山山匪之所以被杀，正是因为他一状把山匪们告到官府。且这个蒋万谦还有个儿子，叫作方留，当年死在了洗襟台下。
“我本打算从蒋家入手，彻查此案。不日前，我派人来到上溪，但蒋家看上去并无任何异样。之后，我的手下无意中与蒋家人提及竹固山山匪，又问及山中闹鬼是否与山匪枉死有关，当日夜，他们便被人跟踪。他们不敢打草惊蛇，回京将此事禀予我，我便派我的贴身护卫来到上溪，看看能否扮鬼引蛇出洞。没想到正是他扮鬼的第二日，上溪立刻死了人，县衙随后请来附近驻军，封山捉鬼。
“虽然封山捉鬼、引出葛娃，确是我的计策不假，但我只是想查明当年真相，无意给前辈带来麻烦，此前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前辈担待。”
葛翁冷哼一声，“我就说，葛娃一个野孩子，在这山里乱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官府怎么忽然这么着急要拿他。原来拿他，根本不是因为闹鬼，是因为有人要借他查蒋家，查山匪之死，查那座塌了的楼台！”
他又打量谢容与一眼，眼前之人看上去非常清贵，想必身份极尊，可适才他与自己说话，言语间谦恭有礼，不曾隐瞒丝毫枝节，想来可以信任。
葛翁于是卸下芥蒂，“那个蒋家，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蒋万谦，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当年竹固山的兄弟，就是被他害死的！”
青唯问：“葛翁，这话从何说起？”
葛翁扫众人一眼：“我先问你们，你们可知道陵川为什么这么多山匪？”
为什么这么多？
咸和年间，生民离乱，陵川太过穷苦，百姓们衣食无着，走投无路了，只能落草为寇。这些青唯初到上溪时，余菡就跟她说过了。是故在早年间，匪患原本不是患，甚至有的匪行事仗义，还被称作义匪。
“竹固山当年的耿常，就是这么一个义匪。”葛翁道，“不过照我看，‘义匪’这两个字，耿常担不上，真正的义匪，是像柏杨山岳翀那样的，乱世救民，战时守疆，一身忠义肝肠，谁不道一声佩服？耿常这个人么，就是聪明些罢了，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不管是跟商客，还是跟官府，交情都不错，你道他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酒肉钱财。
“可能你们这些年轻一辈的，运势好，生在盛世，感受不深，但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尤其是陵川人，就觉得这大周朝啊，前后分成两截儿。咸和年间的日子，那是真的苦，苦得吃了上顿没下顿，一条裤腿恨不得割成两条来穿，一到冬天，山脚下、田地里，一片片的死人。而变化在哪儿呢？就在十八年前，士子投江。咸和帝老了，畏缩不战，百姓们的日子已经这么苦了，再来外敌跟我们抢粮食，我们还怎么活？好在咸和十七年七月初九以后，一切都变了。沧浪士子投江，天下震动，长渡河一役随之大胜，先昭化帝继位，励精图治，我们这些远在江山边角旮旯的百姓，也能感受到朝廷上下的齐心。”
昭化帝敬士人，重民生，甘听文士谏言，日子一年比一年好，朝廷良策惠及地方，百姓日渐安居乐业，那么从前因贫苦上山的山匪，因成日无所事事，自然就成了患。
有的匪患好解决，县衙上山游说几句，当家就带着小喽啰下山找正事干了；有的匪患不好解决，当家的不肯放弃自己地位，藏在深山野林里成日跟官府对着干，时不时下山打家劫舍。还有的匪患，就是像耿常这样的，舍去点好处，跟官府、商客互惠互利，相安无事反而数年长青。
“耿常上山前，我就是竹固山上一个匪寨子的当家，耿常上山后，整合了竹固山十多个寨子，自己做了新的当家。他这个人，有点本事，对待我们这些老当家，不杀不赶，反而个个敬为长老。”
什么叫长老呢？年纪大，辈分尊。
长老能掌权吗？一座深山也是一方江土，江土都易主了，“前朝皇帝”不杀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放权给你？
“十多个旧的匪寨子，就有十多个长老。有的长老咽不下这口气，自己走了，有的长老忍下来，甘心屈居耿常之下，就混个堂主、长使来当。至于我么，我当年上山，就是因为吃不起饭，到了昭化年，日子明明过好了，耿常却不愿下山，照样做竹固山的大当家，还自称是义匪，我就有些瞧不上他。可能因为那时竹固山只剩下我一个吃闲饭不干正事的长老吧，他也瞧不上我，任我一个人在西山里住着自生自灭，连寨子里来了新人、贵客，他也不介绍给我认识。”
或许也正因为此，在日后那一场堪称屠戮的剿匪中，葛翁才得以幸存下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好些年吧，直到昭化十三年初，蒋万谦上山了。”
葛翁说到这里，目色有些茫惘，“耿常结交广，讲义气，其实那年间，与他结交的商人有很多，我几乎都不认识，只一个蒋万谦，因他是上溪本地人，当年打过几回照面，所以我对他有几分印象。
“上溪穷啊，蒋万谦少年时，也就是个穷小子。不过他因为长得好，又有几分头脑，后来去东安谋生，被一户富商家的小姐瞧上了。那小姐姓方，是家中的独女，非要嫁给他，还没成亲，就有了蒋万谦的骨肉。富商无奈，只能应下这门亲事，随后让蒋万谦入赘，手把手教了几年，见他聪明，就把铺子的买卖都交给他打点了。
“蒋万谦有了银子，就染上一个毛病，赌。后来没过几年，他因为流连赌坊，没盯着货，货仓起火，屯着的布料一夜间尽毁，方家两代人的买卖非但砸在他手里，还赔了不少银子。他的老丈人因为此事，落下疾病，没过两年就去世了，之后他的夫人也郁郁寡欢，数月后染疾病逝。蒋万谦痛定思痛，戒了赌，将儿子交给方家那边的亲戚照顾，带着所剩不多的银钱回了上溪。
“他也是时运好，那年上溪山上的桑树丰收，正愁没人来买，他近水楼台，拿手中银子买了桑，雇了十多辆牛车，运去东安转手一卖，赚了几番，自此做起了桑麻生意。”
有了上回的教训，蒋万谦非但戒赌，做事也不再冒进，十来年下来，买卖做得风生水起，成了上溪为数不多的富商，也重新娶了妻，生了子。而这十来年间，当初被他寄养在方家的儿子方留也长大了。
大周虽然开化，对商人不像前朝那么鄙夷，可士人的地位却是无与伦比的，尤其在士子投江后，到了昭化年间，连朝廷上几乎都是文士的一家之言。
人都是往上走的，有了利，就想有名，钱财足够了，就想为自己挣个地位。
商人怎么挣地位呢？蒋万谦彼时已近半百，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好在，他还有个儿子，一个从小入私塾，饱读诗书文章，及冠之年就考中秀才的大儿子方留。
“蒋万谦后来生的几个孩子还小，唯独这个方留，当时已经有秀才功名在身，所以他就动了把方留接回身边的想法，盼着他能入仕、做官，能为蒋家增荣添光。”
青唯听到这里，不由想到了徐途。
徐途也是如此，自己无所出，见亲侄子徐述白学问好，就带着他去巴结魏升、何鸿云，盼着他能去京里做官。
“可惜这个方留资质有限，童生倒是当得早，就是考不中举人。一年不中，年年不中，后来到了而立之年，连他自己都不想考了。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其实而立之年考不中举人也没什么，但是蒋万谦老了，他等不起啊。就算秀才也算功名，一个秀才，能做什么官？蒋万谦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后来，也就是昭化十三年的初春，他就上竹固山来了。”
这话出，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愣。
屡试不第，这跟上不上竹固山有什么关系？
竹固山上都是山匪，而方留想考取的功名在朝堂，两者之间，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葛翁说到这里，也是语锋一转，他看向谢容与：“我观阁下风姿，不该只是个寻常京里人，而是朝堂中人吧？”
谢容与没吭声。
葛翁继续道：“那么我有一问请教阁下。成为士子，金榜题名，是否是天下读书人最向往的事，若名字被写在杏榜之上，是否就意味着他们从此可以平步青云，仕途鹏程？”
谢容与道：“鹏程不至于，但朝廷取仕择官，除了政绩，第一看的就是功名，而今朝堂重臣，除了世家宗室，几乎全是进士出身。前辈说金榜题名乃天下读书人最向往之事，此言不虚。”
一朝及第，天下皆知。
当年谢桢高中状元，微雪凭栏醉作一词，天下雅士争相传抄，乘车自朱雀巷过，男女老少循马竞看，掷果盈车。
葛翁道：“那么我再问阁下，登洗襟台，比之金榜题名又如何呢？”
这问一出，周遭所有人再次怔住了。
石洞静谧，只有火光焚烈灼灼。
良久，谢容与才开口道：“洗襟台的修筑，是为了纪念在沧浪江投河的士子，在长渡河牺牲的将士，其意义非凡重大，是以当年先帝下令在各地遴选登台士子，无一不是文才出众、品性高洁，这……于他们而言，当是无上荣光，甚至……”
甚至连金榜题名都有所不能及。
科举三年一回，时而朝廷还会开恩科，今次不第，来年还能再考。
可是登洗襟台，大周开朝以来，乃或是千百年间，只有这么一回，能被选中登台的士子，他们的名字将被载入史册，传承万年。
“这就是了。”葛翁道，“这个方留，屡试不第，也许他以后还有机会，可蒋万谦等不起啊。一个秀才做官，做官能做到什么地步？可是，如果这个秀才，是一个登过洗襟台的秀才呢？是一个被朝廷遴选，与众多天子骄子一起登过台，名声昭昭的秀才呢？所以——将万谦，他就来了竹固山。”
葛翁盯着众人，声音幽幽的，“他跟耿常做了笔交易，他给了耿常一笔银子，耿常呢，许诺他在洗襟台建成之日，让方留，这个文才平平的秀才，登上洗襟台。”

第104章
石洞里的火色暗了些许。
谢容与的目光凝滞一瞬，随后闭了闭眼。
那座楼台，是他亲眼看着建成，承载着无数逝去士人与将士的赤诚之心，该是无垢的，是不可玷污的，如何……如何竟能拿来做这样的买卖？
但谢容与知道，葛翁说的都是真的，因为那个方留，最后确确实实死在了洗襟台下。
他问：“耿常手里，怎么会有士子登台的名额？”
当年遴选登台士子，是由各地方提交名录，翰林亲自甄选的，这名额，如何会落到一个山匪手上？
葛翁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耿常也没和我说。”
青唯想起了徐途，问：“当时耿常手里，只有一个登台名额么？还是说，他也卖过名额给其他人，其他往来竹固山的商人？”
“不知道。”葛翁道，“我适才已经说了，我和耿常的关系并不好，早年间，我一个人住在西山，连寨子里的人都不认得几个，可能因为太孤单了，有回打猎，在山里遇到葛娃，就把他捡回来养。”
葛翁说着，回头看葛娃一眼。
葛娃依旧盘腿坐在石台上，见众人望过来，他的目光立刻变得凶厉，再度把绣儿往身后藏了藏。
“这孩子，也不知是被狼养大的还是猴子养大的，我遇到他的时候，六七岁，听不懂人话，只会吃生肉，为了把他捡回来，费了我好些功夫，后来他总算肯跟着我回西山，我呢，有了这个伴，就愈发不往寨子里去了。
“就这么过了几年吧，就出了你们说的那事，洗襟台塌了。
“上溪这地方，坏在闭塞，好也好在闭塞。洗襟台一塌，上京、东安，包括中州一带，听说全都乱了套，但是上溪么，还是老样子，几乎没有受任何影响，所以我起先也没把那什么塌不塌的当一回事，直到有一天，耿常忽然一个人来了西山。”
这是耿常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亲自到竹固西山来。
他叩开木扉，在葛翁的竹屋里坐了良久，搁在膝头的拳头不断张开聚拢，才开口说：“葛叔，我可能做错事了。”
“葛叔，我担心，会害了寨子里的兄弟。”
葛翁与耿常的关系并不好，这些年，两人几乎没什么来往，但平心而论，耿常对葛翁并不坏，每回寨子里发粮了，耿常都会按照一人的分例，让小的送来西山。因而这一句“葛叔”，就让葛翁的心一下子软下来，他拄着杖，慢悠悠地在耿常对面坐下，“你做错什么事了？”
耿常却没有说太多，只是词不达意道：“朝廷建了一座楼台，本来是为了纪念投江士子的，前阵子塌了。年初蒋万谦上山，从我手里买走一个登台名额，眼下他儿子，跟很多人一起，死在那楼台下了。”
至于那登台名额是怎么到他手中的，他与蒋万谦的买卖究竟是怎么做的，也许是因为并不那么信任葛翁吧，耿常通通没提。
耿常这个人，虽然唯利是图，但是他有一点好，非常讲义气。洗襟台一塌，他知道自己惹上了事，但他不怕事，甚至不怕死，他怕的，是连累寨子里的兄弟。
那日他亲自到西山的竹扉来，大约也是为此。
耿常走的时候，非常落寞，他对葛翁道：“葛叔，您腿脚不好，寨子里要真出事，您早点走吧。”
……
葛翁说到这里，长叹一声，杵了杵手边的木杖：“我当时没信他的话，我就想了，左不过一个台子塌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在竹固山这么多年，改朝换代我都没挪根，他让我走我就走？不过他都这么说了，那阵子我还是长了心眼，葛娃鼻子灵，耳朵也灵，我让他去山口盯着，要是看到什么官兵啊，衙差啊上山，尤其是那个蒋家人，就回来和我说一声。
“谁也没想到出事出得那么快。没过几天，蒋万谦就上山来了。这个蒋万谦，心真是黑啊，到山上来，装好人，装大度，回头就把竹固山给卖了！
“他说，虽然他儿子死在了洗襟台下，但那楼台坍塌，只是个意外，他并不怪耿常。再说这卖出来的一个名额，单凭耿常一人，怎么能成？他知道耿常也是被人利用的中间人。他还提醒耿常，说眼下楼台塌，死去的士子太多，朝廷要彻查，说不定就会查到竹固山来，他让耿常赶紧带着山匪们离开，越快越好。
“蒋万谦太了解耿常了，他知道他越是这么说，耿常越不会轻易行动。耿常会怎么做呢？他会立刻下令，让所有人都不要出山，切断与山外的一切联系，然后派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人，下山打听实情。
“耿常有个义弟，叫作寇唤山，是竹固山的二当家。这个寇唤山，功夫极好，在讲义气这方面，与耿常如出一辙，甚至比耿常还要更重情义。”
山寨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寇唤山自告奋勇，说，“大哥，我带人下山看看吧。”也正是他这么一下山，他们彻底中了蒋万谦的计。
当日蒋万谦离开竹固山，见耿常封了匪寨，立刻就向官府报案，称自己的一批货物在过竹固山下商道时，被耿常带人劫走，运货的家丁也被杀了。
寇唤山带人下山打探消息，山下早已埋伏了人。他们一半将寇唤山困住，一半扮作他的手下，到城中抢了几户人家。
“朝廷因为要修筑洗襟台，一年前就下了剿匪令，剿匪的官兵，就驻守在上溪不远的营地。竹固山山匪接连下山作恶，这些驻军自不能坐视不理，当今进山剿匪。不过，这些都是假象，耿常劫货杀人是假的，寇唤山下山抢掠也是假的！真正作恶的，是蒋万谦，还有和他勾结的衙门、将军！是他们干了脏事，要上山来灭口，所以才设下了这样一个局！竹固山的山匪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怎么能和朝廷的官兵相比？”
葛翁说到这里，语气悲凉，几乎要将牙咬碎，“山上一夜间丧生无数，哀鸣响彻整个上溪，除了此前跟寇唤山下山的几个，匪寨中的匪贼们无一幸免，可是那个寇唤山，他可真是个傻子啊！”
寇唤山在山下被十余人围住，就知道自己中计了。好在他的功夫极高，十余人困不住他，他本来有机会逃的，可他看到山上的烈烈火光，第一个反应却是，“完了，我大哥遇害了，我的兄弟们遇害了，我得回去救他们。”
那可真是一个厉害的人物，一个人提刀杀上山，最后看到的却是耿常早已没了声息的尸身，他又提刀自山中乱寻，渴盼着能找到哪怕一个活着的兄弟。
功夫不负有心人，寇唤山在奔到快至西山处时，终于在林间发现了躲藏在一株巨木后的葛翁与葛娃。
葛翁彼时看到寇唤山时，几乎没认出来他来。
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浑身上下都是血，身上数不清有多少刀伤，背后扎着不知几根箭矢。
但他似乎丝毫不觉得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西山山腰的巨岩下，有一个岩洞，往里走，墙根边上有个机关，里头有一间石室。这是从前猎人留下的，只有我和大哥知道，你们去那里，躲起来，快。”
葛翁与耿常关系不好，与这个竹固山后来的二当家，几乎没有任何交情。
可是在最后，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把最后一个藏身的地方告诉了他们。
可能他觉得，这两个人，多多少少也算竹固山的兄弟吧。
葛翁问：“那……那你呢？”
山间火光已经逼近，官兵们追来了，寇唤山揩了一把脸上的血，冷笑一声，“这些狗贼们杀了大哥，我跟他们拼了！”他回过头，“县令府上的叶家祖孙，我对他们有恩，你们藏不下去了，找他们，他们该应该会帮忙。”
“葛叔，你得活下去，以后如果有机会，为我和大哥，还有竹固山的兄弟们报仇。”
说完这话，寇唤山再不迟疑，提刀迎了下去。
葛翁本是愣怔，可是葛娃却先一步反应过来，背起他，在黑夜中没命地朝西山的猎洞里逃。这也是葛娃长这么大，完完整整地，听懂这么长一段人话。
寇唤山死了，或许在他上山的一刻，他就没想过要活下来。
而被他拿命保下来的，两个似是而非的山匪，葛翁与葛娃，就躲在山间的石室里，在叶老伯与叶绣儿的帮助下，瞒天过海地幸存下来。
直至五年后的今天。
-
葛翁一番话说完，石洞里静谧得只余烈火焚灼声。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是沉寂的，似乎尚不能从当年的这场屠戮中回过神来。
良久，还是谢容与开口道：“照这么说，竹固山山匪之死，上溪官府是有参与的。”
“是。”葛翁道，“我这几年仔细想过这事，不管是买卖名额，对寇唤山设伏，还是让驻军来山里剿匪，都绕不开上溪县衙。”
如果县衙是干净的，这一连串的计谋不可能成功。县衙不一定人人都脏，里头必然有人不干净。
其实葛翁说的这一点，谢容与很早就想到了。
否则他不会避开官府，秘密来到上溪。
青唯问：“当初上溪县衙里人，就是眼下这几个吗？”
叶绣儿道：“是，孙县令，秦师爷，还有李捕头。上溪穷，没什么人想到这里来当官，县衙里的人几乎没变过。”
青唯想了想，说道：“几位已在这山里藏了几年，又知道蒋家买下登台名额的内情，难道没想过要离开上溪，把此事禀明州府？”
自魏升被斩以后，这几年当任的陵川州官，倒是一个声名在外的清廉好官。
葛翁叹了一声：“自然是想过的。否则姑娘以为，凭老朽这么一个大字不识的草莽，是如何弄明白什么士子朝堂，科举杏榜，秀才举人中的门道的？竹固山山匪死得冤枉，我如何甘心在这深山里躲藏一辈子？初藏起来那一阵，我发了疯也想去东安府状告蒋家，状告县衙，状告那个来剿匪的将军。不过后来，就在我离开竹固山的当天，我遇上了一个人，是他劝我安心躲起来，不要再管此事了。”
葛翁淡淡地笑了一声：“老朽也算是一个顽固之人，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我可能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但我草莽出生，平生最敬重的，唯有一人。这个人虽然不在了，但他后人的话，我一定会听。”
青唯问：“你遇到了谁？”
葛翁看着她：“不知姑娘可听说过柏杨山岳氏？”
青唯愣了愣，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握紧。
“这个人正是岳翀将军义子，岳鱼七。”

第105章
“这个人正是岳翀将军义子，岳鱼七。”
青唯张了张口，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这些年，她一直在找师父。
洗襟台坍塌的两个月后，朝廷的海捕文书尚未下达，外间已传出要捉捕温氏亲眷的风声，而岳鱼七，正是在这时向昭化帝投案的。
他称自己是温阡的内弟，朝廷若要追责温筑匠，他应承担一份罪责。
玉鞭鱼七功夫过人，当年长渡河一役，他一人一剑便能以一敌百，长渡河幸存的将士不多，其中一半，都隶属鱼七的侧翼，是他带着他们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
青唯不明白岳鱼七明明可以独善其身，为何要主动投案，当她接到这个消息时，她的师父已坐在囚车中，跟随昭化帝的御辇北上返京了。
岳鱼七后来消失在一场预谋已久的劫囚中。
也不知是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居然敢去劫皇帝的辇行，这事后来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当日黄沙漫天，数十黑衣杀手自道旁跃出，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劈断囚锁，黄沙还未散，囚车上只剩一个裂成两半的颈枷。
不过传言只是传言罢了，说出口，又有多少人会信呢？
帝王辇行上千禁卫随行，几十个杀手，连朵浪花都掀不起。是以后来就有人揣测，岳鱼七其实没有消失，他只是死了。洗襟台坍塌昭化帝震怒，斩了魏升、何忠良还不够，斩了玄鹰司的指挥使也不够，还要将这个与温阡有瓜葛的小将军一并处死。
因为岳鱼七到底是长渡河将士，昭化帝顾忌人言，才安排了一出劫囚掩人耳目。
……
青唯哑声问道：“你……是何时遇到他的？”
“昭化十三年的九月。”葛翁记得很清楚，竹固山被屠后，他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九月下旬。”
那就是洗襟台坍塌的两个月后。
这么说，岳鱼七来了上溪，问明山匪之死的缘由，就去向昭化帝投案了。
青唯又问：“你见到他时，他可曾说过什么？”
葛翁摇了摇头：“岳小将军来得匆忙，走前除了嘱咐我等躲起来，只称自己还需寻人。”
寻人？师父还要寻什么人？
青唯的手不由握紧。
还是说，那时师父也在找她？可他既然要找，后来怎么不继续找下去了呢？害的她这些年辗转飘零，总是伶仃一人。
青唯心绪翻覆，却也知道葛翁所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一时言罢，谢容与对葛翁道：“眼下上溪已非安全之所，县衙不干净，外来的官兵也非全是善类，前辈若信得过在下，不如暂由在下安排人护送诸位离开。”
谢容与这话说得十分客气，但葛翁知道，他们其实别无选择。
葛娃已经被发现了，衙差们找来岩洞是迟早的事，他们已在这躲了几年，难道还能躲一辈子不成？与其这么暗无天日地过活，不如搏一把。
葛翁扶杖起身，看着谢容与：“敢问阁下，接下来可是要对付那蒋万谦了？”他一顿，声音又沉又苍老，“那蒋万谦背后的人，可不简单。”
言讫，他并没有等谢容与的回答，拄杖往石室外走去，“那就有劳阁下了。”
-
外间天色已明，刚出岩洞，一名玄鹰卫立刻来报：“虞侯，左骁卫的伍校尉带兵找去城西庄子了？”
“伍聪？”谢容与的眉头微微一蹙，“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一刻前，虞侯上山以后，属下带人在庄外盯着。”玄鹰卫道，“他似乎是为了少夫人而来，眼下已传了那县令外室，询问叶氏祖孙与……江氏。”
“江氏”二字一出，谢容与看青唯一眼。
他知道她眼下化名姓江，适才绣儿一声声“江姑娘”地喊，他就注意到了。
青唯似无所觉，她有点恼：“去年在上京，几个追捕我的左骁卫校尉，就有这个姓伍的，日前我来上溪，巧了，山外值守的又是他，他应该自那时就开始怀疑我了。”
她说着，掉头就往山径另一头走。
谢容与捉住她的手腕：“你去哪儿？”
“我去林子里躲一阵，等他走了我再出来，这个人简直阴魂不散。”
谢容与没松手，对玄鹰卫道：“你先带人把葛叔和葛娃安顿去云去楼。”随后，看青唯一眼，言简意赅：“跟着我。”
-
到了山下，老远就瞧见十数左骁卫环立在庄外，余菡带着吴婶儿几人在庄门口翘首以盼。
庄前除了伍聪，县衙的秦师爷也在，一见谢容与，二人立刻迎上来拜道：“殿下。”
谢容与这会儿身边只跟着章禄之与朝天两人，玄鹰卫守着青唯与叶氏祖孙远远等在山脚。
谢容与道：“怎么？”
“禀殿下，”伍聪知道小昭王和那温氏女的关系，有点犹豫，“属下……因一桩旧案，前来向城西庄上的叶氏祖孙及其表姐江氏查证，不知殿下可否让属下……见一见这三人？”
谢容与声音很淡：“你不是奉旨来捉鬼的吗？怎么疑起这三人了？”
“是这样，因这三人中的一人，与属下近年追捕的一名重犯很像，且很可与前夜殿下追捕的灰鬼是同一人……”
“大胆伍聪。”不待伍聪说完，章禄之便打断道，“当夜捉鬼不成，本是你自己疏忽，虞侯已因此训斥过你，怎么，你这是不长记性，反倒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此事顶撞虞侯么？”
“属下不敢，属下实在是……”
伍聪话到嘴边，只觉怎么说都不合适。
他一个七品校尉，当真是人微言轻，别说亲王殿下，就是单拎出玄鹰司都虞侯这个身份，他都是得罪不起的。
顶撞小昭王非他所愿，但左骁卫这个衙门，由上及下都有点一根筋，温氏女的通缉令未撤，重犯疑似就在眼前，他难道能双目一闭，当做没看见不追捕了么？他不能。
伍聪垂着眼，等着谢容与训斥，然而等了一会儿，谢容与却并没有如日前一般斥责他，反是移目看向秦景山：“秦师爷怎么来了？”
秦景山听得这一问，有些意外：“回殿下，因今早伍校尉跟草民打听起叶家祖孙，草民左右无事，这便带着伍校尉过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哦，这庄子上住的，是孙大人的……孙大人的家人。”
原来是他把人带过来的。
谢容与听了这话，对伍聪道：“你来查案，本王也来查案，你要找的这几个人，正好也是玄鹰卫要找的证人，你可愿予本王一个方便，先将人带走查审？”
他堂堂一个殿下把话说得这样客气，伍聪还能说什么，只得应了。
-
伍聪一走，玄鹰卫很快驱来了两辆马车，章禄之对叶绣儿与叶老伯道：“二位，回去赶紧收拾东西吧，别让我们虞侯等久了。”
绣儿连忙点了点头，快步回了庄。
余菡与吴婶儿几人被玄鹰卫拦在庄门口，看着叶绣儿匆匆回来，不一会儿，拎着一个行囊出来，傻了眼。
余菡追了几步，愣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要把我的人带走？”
她乍然醒悟过来，狠狠一跺脚，厉声道：“不行！你们可不能带我的人走！”
绣儿已将行囊搁在马车上了，听是余菡要拦着不让她离开，犹豫了一下，问谢容与：“官爷，可否容奴婢去跟我家小夫人道个别。”
谢容与微颔首。
绣儿于是快步来到余菡跟前，隔着两名玄鹰卫，说道：“小夫人，我和阿翁摊上了桩案子，得离开上溪一阵。左右这阵子庄上的胭脂够，环钗也有新买的，等夫人用上一阵，用腻了，我就回来了。”她说着，又从袖囊里摸出一个荷包，“这荷包里，是我这几年攒下的银钱，要是夫人把胭脂都用完了我还没回来，夫人就让人拿这银钱去东安府采买，算绣儿孝敬您的。”
荷包握在手里，里头几块指甲盖大的疙瘩，这死丫头，这才多少碎银。
余菡问：“你说要走一阵，一阵是多久啊？”
绣儿摇了摇头，那么多条人命呢，官司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的，官爷是京里来的，指不定她还得去京里。
“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可能一两年吧，总之小夫人待我好，我定是要回来伺候您的。”
“一两年？”余菡一听这话，气得将荷包往地上一摔，“你这死丫头，你怎么不死在外头？”
她心里也清楚，绣儿走不走，这事她自己说了不算，能做主的，是不远处立着的，那个谁见他都要矮他一头的公子。
她将绣儿往一旁搡开，扭身上前，当即就对着那人嚷道：“你是什么人啊？我的丫鬟，你说带走就带走，你怎么不——”
话未说完，谢容与别过脸来。
后半截话生生卡在喉咙口。
余菡愣了，见过俊的，没见过这么俊的。
天上的月亮落到水里也只是一个虚影，眼下简直是真仙人来了凡间，身前缭绕的春风也化成了天人泽被的仙雾。
余菡有个毛病，见不得长得俊的，两年前跟孙谊年去东安，撞见顺安阁的才俊，膝盖头直发软，眼下这个，别说腿软走不动道了，连气都喘不匀了，要不是他带走了她最喜欢的绣儿，不说不笑周身一股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凉意，她就要赖上去，一辈子跟定这个人。
余菡只道是自己跟他说不着，移目看向青唯。
她倒不傻，自从这个姓江的丫头来了庄上，怪事异事一桩接着一桩，眼下绣儿被带走，定跟这个姓江的丫头脱不开关系。
她捏着帕子指着青唯：“是不是你把绣儿拐走的？”
青唯对余菡道：“此前多谢夫人收留，日后事平，我定将绣儿平安无恙地送回来。”
“不成！”余菡一跺脚，目光在青唯与谢容与身上徘徊几遭，蓦地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会来上溪了！你莫不是早跟此人有勾连，为了他才逃婚的？”
“逃婚”二字一出，谢容与顿了顿，移目看向青唯。
余菡插着腰，当下也不管不顾了，“我好心收留你，你却拐走我的绣儿，当心我把这事告诉你夫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相公是谁，绣儿早把一切告诉我了，他姓谢，官宦人家出身，其实你们早成亲了，但他心不定，浪荡得很，成日在外头沾花惹草，还要招小妾，纳外室，还有个什么高门千金几年前对他芳心暗许，一心想要顶掉你嫁给他，你气不过，醋意大发了，所以跑了！我告诉你，别以为上溪闭塞，谢姓在陵川少见得很，这样的浪荡公子哥，东安有几个，我一打听就知道！你不是会跑得很吗？我这就让我那冤家去寻你的相公，让他来上溪，把你五花大绑捆回去——”
余菡话未说完，就被两名玄鹰卫架着胳膊，撵回庄上了。
四下里鸦雀无声，所有玄鹰卫包括朝天都垂下了头。
青唯闭了闭眼，只恨山间旷野，除了一个庄子，她哪儿也不好逃。
她垂眸立在原地，飞快思索着如何解释自己编排的弥天大谎，这时，身侧传来的谢容与的声音。
低沉而清澈，镇定又从容：
“娘子不上马车？”
他微一顿。
“上个马车罢了，这就不需要为夫五花大绑了吧？”

第106章
青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云去楼，只记得在马车上，谢容与似乎没怎么提她“逃婚”的事。
可他不提，这事也过不去了，安排葛翁几人离开上溪刻不容缓，谢容与送她回到天字号房，就匆匆去了县衙，青唯留在房里，走也不是，逃也不是。
她眼下真是恨极了那左骁卫的伍聪，若不是他带人在城中搜捕她，她早就逃之夭夭了。
凭她的脚程，半日离开上溪都是慢的，借匹快马，明天一早连东安都到了，三日内遁出陵川，七日之间远走天涯，从此隐姓埋名，过此一生。
昨晚没睡，青唯午过小憩了一会儿，睡梦中恶事连连，一忽儿是绣儿、余菡一个接一个地逼问她，“说，你的夫家是不是京城谢家”，一忽儿是谢容与拎着指粗的麻绳一步一步走向她，“娘子，为夫找你这么久，以后就别想着跑了吧”。
以至于午憩醒来后，她整个人都是稀里糊涂的，日暮谢容与回来，用饭时似乎和她说了几句话，她都没怎么听进心里。
天很快暗了，谢容与沐浴完，披衣靠在榻上看卷宗，顺道催她也去沐浴。
春夜有些凉，温水浸上肌肤，青唯清醒了一点，她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心道是如果不找个借口把她“逃婚”这个弥天大谎糊弄过去，她是吃不好睡不好，长此以往折寿十年都是轻的。
榻前的小几上点着灯，谢容与正借着灯色看卷宗，几案上还堆放许多信函，大概是京里送来的。
青唯沐浴完，立在屋中看着他。
他身上的中衣是很干净的素色，不苟言笑的样子非常冷淡，双眸低垂着，尾稍拖曳出清冷好看的弧度。
半年不见，他的气色好了许多，大概是病势见好，身姿舒展着，乍一眼看去，倒是更像初见时，那个逍遥自在的江辞舟。
青唯将心中乱麻稍稍理清，走过去，在床尾坐下。
“那个……我……”
谢容与听到她的声音，眸色稍稍一动，抬眼看她：“你什么？”
他将手里卷宗一合，“想好怎么圆谎了？来，说说看。”
“……说什么？”
“说你是怎么在别人面前编排我的。”
他的声音似笑非笑，看着她，将她的无措尽收眼底。
其实她这点无措与困窘，他一早就注意到了，见她极不自在，他便没多提这事，哪里知这都一日了，她都还没缓过来，和她说话她也心绪不宁神思恍惚。
既然过不去了，那就拿出来说说。
既然要说，那就掰开了揉碎了说清分明。
青唯望着谢容与：“我、我怎么编排你了？我独身在外，总得有个名头，说自己是逃婚出来，夫家是官府的人，旁人见我避走官兵，便也不觉得奇怪。”
谢容与也看着她：“你怎么姓江？”
“……”
“江氏？”
“天下那么多姓，许你姓江，就不许我姓江吗？”青唯道，“再说那么多个江，你怎么知道我是水工江，我就不能是羊女姜吗？”
她说着，连忙补充，“说夫家姓谢也是一样的道理，我们从前假成亲，我顺势就用了你的姓，这样方便记得。”
谢容与倚在引枕上，淡淡道：“行，姓江是意外，夫家姓谢，是为了好记，官宦出身，是为了避开官兵找的借口，沾花惹草，纳妾招外室，这些我纵然没做过，但是为了让旁人相信你逃婚，这口黑锅我背了无妨，但是——”
他蓦地倾身过来，注视着她，“几年前高门贵女对我芳心暗许，一心想要顶掉你嫁给我，这一点就没什么必要了吧？你为何要与人提这个？”
他一靠近，身上清冽的气息扑面袭来。
明明这气息很熟悉，再熟悉不过了——从前每一夜同榻而眠，她都能闻见的。
可眼下这气息一逼近，她的心不知怎么剧烈地跳动起来，“那是因为、因为……”
“我私以为，”谢容与的声音沉沉的，“这一句，纯属一时口快，真心泄愤所致。”
他垂眼看她，“怎么，你离京之前，有人与你说了什么，让你介意至今吗？”
小野是个大度之人，他知道，佘氏在翰林诗会上一番剖白，还不至于让她往心里去。
青唯听了这话，搁在榻上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蓦地想到在她离京前，最后去见曹昆德的那个夜里，他和她说：“小昭王能走到什么地步，尚没有定数，好在他年轻，也没有真正成亲，还是有捷径可挑的，若是跟哪家高门权户强强联姻……”
这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只是不是滋味罢了，眼下不知为什么，忽地在心中泛起涟漪。
青唯心间一跳，脱口而出：“不是！”
“那是什么？”
“是……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青唯望着他，非常急切地解释，“逃婚总得有个契机吧？你在外头沾花惹草，还跟曲停岚一起吃酒招歌姬听曲，这些我就不管了，但是你还打算着另娶他人，这个在我这里自然过不去，正是这样我才……”
青唯话未说完，蓦地息了声。
她在……说什么？
她谎言里的那个夫家，明明是她臆想出来的，东安富户谢家，怎么说着说着，竟变成京城谢氏容与了？
谢容与的神情仍是淡淡的：“我回宫不久，兵部的佘大人的确进宫来见过我，委婉与我和母亲提过他家千金悔婚未嫁之事，但是我，回绝了。”
“这事纵然我自认为做得没什么差池，但是，”他的声音忽地非常温柔，“娘子，为夫错了。”
青唯只觉得头皮一下子要炸开。
他又在说什么？
明明在解释她编排的谎话，扯到他们两个人之间做什么？
再说他们本来就是假夫妻，他与她认错又是要做什么？
青唯张了几次口，只觉得再说下去只会越理越乱，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说不过就动手，不想动手直接走人。
她盯了谢容与一会儿，蓦地翻身下榻，折身就去推隔间的窗。
谢容与跟上去，把窗掩上：“你做什么？”
“我不想住在这儿了，我要出去住。”
谢容与手牢牢把住窗闩：“出去？你去哪儿住？”
“天为被，地为席，我随便找棵树，凭那伍聪还能发现我不成？”
谢容与不由失笑：“我是慢待你了还是哪里得罪你了，好端端的客栈不睡，你要去睡树上？”
他一顿，收了笑意，语气也缓下来：“你在介意什么？”
青唯原就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他既这么问了，她便也不遮掩，径自道：“你我本就是假夫妻，原就不该这么毫不顾忌地住在一起。成亲的时候，我用的是崔氏女的身份，你用的是江家少爷的身份，任谁都没有当真，眼下你我做回自己，自不能以夫妻之名相处。”
谢容与听了这话，顿了顿，刚要开口，只听青唯又道，“再说了，你我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若一直以来我只是我，你只是你，想要见上一面都难，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结为夫妻的。连你的姓名我都是从别人口中的得知的，不是吗？”
这话一出，谢容与稍愣了一下。
青唯心中慌极了，她知道朝天就守在楼梯口，说完这番话，立刻高声道：“朝天。”
朝天的确尽职尽责地守在楼梯口，但两日前，主子叮嘱过他，从今以后，无唤不得进屋，眼下主子没唤，少夫人唤了，主子最在意少夫人，他眨眼就进屋了。
“属下在。”
青唯问：“这客栈还有屋子吗？我要换一间住。”
不等朝天开口，谢容与立刻道：“不行，你住另一间，我不放心。”
“那怎么住？”青唯道，她四下望去，心道是左右这床榻够宽，径自走向朝天，“把你的刀给我，我把这床榻劈成两半好了。”
朝天一呆，蓦地退后一步，他心思急转，目光落在右侧本来搁着卧榻，少夫人来了以后，被改作浴房的隔间。
劈什么床呢？劈开了还能合在一起，就算不合，中间一条缝，两人能相隔多远？翻个身就到了。还废刀。
“不如属下把浴桶抬出去，把床铺了，收拾收拾，少夫人和公子分开对面隔间住吧。”
德荣说过的，出门在外，想想公子最关心什么。
公子最关心少夫人，少夫人的意愿，必然就是公子的意愿。
朝天说做就做，不到一刻就把浴桶抬出屋，连床榻也铺好了，随后退出屋，深藏功与名。
青唯默了一瞬，起身就要去对面隔间，谢容与拉住她，“你留在这里。”
那隔间搁过浴桶，湿气一时半会儿散不去，睡了不好。
他说着，收拾好搁在床前案几上的信函，拿去对面隔间了。
两边隔间离得其实不远，只一间正屋的距离，隔间没有门，只垂着透光的竹帘。
今日本来歇得早，闹了这么小半宿，已经有些晚了。青唯上了榻，拉过被衾，刚闭上眼，就听到谢容与过来的脚步声，听他唤了声：“小野。”
她没睁眼。
他就立在床前看着她。
她倒是好养，只这几日，气色就比刚重逢时好多了。
他想起她适才说的话。
“你我本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如果我只是我，你只是你，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结为夫妻的。”
“连你的姓名我都是从别人口中的得知的，不是吗？”
原来她在介意这个。
想想也是，如果洗襟台没出事，他在深宫，她在江野，这一辈子能有一面之缘就不错了。
而洗襟台出了事，他还是王，她却成了重犯，彼此之间的距离愈远，不啻相隔天堑，可偏偏，一场阴差阳错，让他们成了假夫妻。
他自己倒罢了。
她辗转飘零，伶仃奔走，又身负冤名，如何能不介意呢？
且这些心结，大概不是一夕间能抹平的，总得慢慢来。
“小野。”谢容与又唤了一声，“我知道你还没睡。”
青唯犹豫了一下，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默不作声地坐起身。
她知道她适才说话有些急了，不管真夫妻假夫妻，他待她很好，她知道的。
她抿了抿唇，想解释：“其实我无意……”
“我的姓名，你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见她踌躇，谢容与接过话头，温声问道。
青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容与于是低低笑了一声：“那重新认识一下，我姓谢，名容与，字清执，生于咸和十二年春。容与二字，是我父亲取的，清执二字，是我舅父赠的。”他微一顿，轻声问，“你呢？”

第107章
他姓谢，名容与，字清执。
容与二字，是谢桢起的，取自“聊逍遥兮容与”，是自在之意。
清执二字，是昭化帝赠他的。
五岁那年封王，封号为昭，因为年纪太小了，所以宫里宫外都习惯称他小昭王。
这些在江家时，江逐年与青唯提过。
只是不知清执二字何意，他后来似乎不常用，与人往来的私函上，也只署容与。
青唯垂下眼：“……我是咸和十五年冬生的。”
“就这样？”谢容与问。
“那还怎么样？”青唯掀眼皮看他一眼，“我的名字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进宫，长公主问起，我也说过一回。”
谢容与想起来了，她说她小时候挠坏过岳鱼七的脸，从此被唤作小野。
小野这个小名很衬她。
她总是张牙舞爪的，一个不慎就上房揭瓦，像只小野狼。
眼下小野狼披散着长发，安安静静地坐着，毛似乎被理顺了，但他能感受到这乖顺表象下的警醒与戒备。
“小野。”他唤她。
青唯“嗯”了声，没敢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说清楚不是夫妻了，他一靠近，她就紧张，连问个名字，也弄得像交换庚帖一样。
青唯坐着不动，蓦地感受到他倾身靠近。
清冽的气息袭来，密密匝匝地将她围住，她还没来得及抬眼，就看到一缕青丝滑落他的肩头，与她垂在胸前的发触碰在一起。
他的手绕去她身后。
青唯一下握紧被衾。
她非常慌乱，连心跳都漏了两拍，却努力着镇定地道：“……你又要做什么？”
谢容与已经收身坐好了，他手里多了份卷宗，“过来拿卷宗，夜里还要再看。”
原来他此前只把信函拿去了对面，卷宗却落在了这边床榻上。
他唤她，她不让，他才自己拿的。
虚惊一场罢了。
谢容与见青唯很快闭眼躺下，帮她掖了掖被衾，拿铜签拨灭了案几的灯，落下帘，去了对面。
屋里黑漆漆的，好在没过一会儿，对面又亮起一盏灯火。
谢容与翻看卷宗的侧影映在竹帘上，安静得如月如雾。
青唯于是在这片朦胧里睁开眼，看着这侧影。
真是奇怪极了，他一靠近，她就慌乱，可适才他起身离开，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眼下他亮了灯，她能在夜里看着他不远不近的影，如雷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心上也不再有枕戈待旦，明日不知该往何处的茫然。
青唯的心静下来，陷入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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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溪早晚有宵禁，这夜宵禁的时辰早过了，一辆马车却自城中驰奔而过。
马车往西走，一路无人拦阻，到了城西的庄子停下，车上的人下了马车，整了整袍衫，上前拍门。
子时刚过，余菡还没睡下，听到庄门响动，她却不理，今日已连着来了几波官差了，都这个时辰了，还有谁会来找她，指不定又是一波官差。她正预备唤吴婶儿去把官差打发了，甩着拍子刚迈出门槛，却见院中行来一个削瘦的身影，正是孙谊年。
余菡愣了愣，迎去院中：“你怎么半夜里过来了？”
孙谊年没答这话，径自往正屋里走，他的神色阴沉沉的，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余菡见他如此，忙跟着他进屋，斟了盏茶递给他。
孙谊年一口将茶饮尽，缓了口气才说：“没什么，今天赶巧有空，我过来看看你。”
这都几时了，还赶巧呢？
但余菡不在意这个，拿手绢去撩他的手背，“今夜不走了啊？”
孙谊年垂眼坐着：“不走了。”
余菡一喜，往他膝头一坐，勾手去揽住他的脖子：“你歇在我这，就不怕你家那位河东狮明早撵去县衙训你？”
孙谊年与他夫人不睦多年了，十天半个月未必能说上一句话，凡开口必是争吵。
往常余菡提起这河东狮，孙谊年必要跟着谩骂两句，今夜他听了这话，沉默一阵却道：“你……以后莫在外头这么编排她，让人听到终归不好。”
余菡一听这话就来气了，“我编排她？她不是河东狮吗？这么些年了，我处处为家里着想，她却死都不让我进门，都是一家人，看我伶仃一人住在外头，她倒忍心！这庄子，除了大，再没别的好了，从前还有个绣儿陪着我，眼下倒好，绣儿被人强行带走了，我身边连个贴心的人儿都没了。”
孙谊年看她一眼，“绣儿是早上被带走的吧？”
“你知道？”余菡一愣，“你既知道，怎么不派人帮我拦着？那来的是个什么人啊，长得倒是俊，派头也大得很！连京里的官爷见了他都不敢大声说话，还非要带走我的丫鬟。”
孙谊年听了这话，却没吭声。
“不过……”余菡语锋一转，语气柔了下来，“他长得可真好啊，说真的，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俊的人。”
孙谊年冷哼一声，将手里的茶盏往一旁一搁，“你就知道俊的。”
“那可不？”余菡的指尖顺着他的后颈滑向胸膛，随后狠狠一点，“我呀，要是遇到更俊的，就把你给蹬了，让你日日馋着我，却吃不着。”
孙谊年一下揪住她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戏子就是薄情。”
“你不就喜欢我这点薄情吗？”他有点用力，揪得她很疼，但她喜欢他这样，她觉得男人就是要这样才有气概，娇声道，“咱们呀，就是露水情缘，天一亮，露珠儿没了，我就把你忘了，要叫你好好伤心一场呢。”
她看着他，又道：“再说你这几年，没有当初那么俊了。”
余菡初遇孙谊年时，他刚过而立之年，生得平眉长眼，个头也高，虽然蓄了须，也算是美髯公，也不知怎么，不过几年过去，他瘦得厉害，年不及四十已然显了老态。
男人也怕容颜迟暮，也怕拿来与人做比较。
余菡的话，一句一句戳到孙谊年心窝子上，戳得他忍不住，身子深处像燃起了一团火，蓦地将她拽倒在自己身上。
余菡惊叫一声，喘着气推他：“正屋里呢。”
孙谊年于是将她打横而起，疾步去了寝房，在一片漆黑中，将她狠狠扔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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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帘摇曳，红尘海浪翻覆，掀起的浪头直有千丈高。
余菡在昏昏沉沉中转醒，窗外天际已经浮白，床梁的晃动才刚刚停止，床榻已经濡湿了，说不清是他的汗还是她的汗，余菡伸手一推刚刚平息下来的孙谊年，喘着气道：“冤家，我该下不来床了，你这是想要我死呀？”
他从来不曾这样过，似乎要把这后半生的精力全都卸放在这了。
孙谊年伏在她肩头，听了这一问，蓦地笑了一声。
他从她身上下来，翻身望着床梁顶，“死了倒好，死了，也就一了百了。”
余菡直觉这语气不对。
她撑起半截身子望着他：“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孙谊年别过脸来：“你昨晚说，以后我不在了，你就去找个更俊的，更好的，这话是真的吗？”
余菡粲然一笑：“真的呀，戏子薄情，我可要走得一干二净，这辈子都不见你了。”
孙谊年也笑了一下，笑容却有点发苦：“那你……赶紧走吧。”
余菡怔了怔：“你说什么？”
“你快走吧。”孙谊年望着床梁的目光空洞洞的，“上溪……要出事了。”

第108章
“你问我今早来的那个人是谁。”孙谊年稍一停，说道，“小昭王，你可听说过？”
余菡不曾听说过小昭王。在她眼里，什么王侯啊将相啊，那就跟天上的神仙似的，是摸不着触不着的。
听孙谊年这么说，她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宫中的王爷，怪不得，长得那样好看。”
“他是为了查竹固山那些山匪的死因来的。”孙谊年涩然道，“几年了，一点踪影也没露过的人，他一来，就被他引出来了。”
余菡没怎么听懂后半截话，只问：“他要查山匪？那些山匪都死了五年了，怎么眼下才查？”
“可能是当年竹固山上流的血太多了。”孙谊年无力地笑了一下，“当时……我也在山上。”
“我知道呀。”余菡道。情事刚过，两人尚是温存，她的手指在孙谊年肩头打着圈儿，“咱们爷，可是剿匪的大英雄呢。”
孙谊年并不领她这话的情，他别过脸，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说的是，当时，我也在竹固山上。”
余菡怔了怔。
她这个人，脑子不算太灵光，然而孙谊年这话一出，她竟像是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竹固山上的匪死得那样多，这案子，当真是干净的吗？这么多年了，上溪人敢怒不敢言，可冤屈随着血，渗进了土底下，终于惊动了阎王，鬼差要拿着人命账簿到人间世追债来了。
而这本账，或许头一笔就要算在孙谊年这个县令身上。
余菡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她有些焦急，“那又怎么了？当时你是在山上，可朝廷的将军说要杀山匪，这哪是你能做得了主的？再说了，这些年，衙门的差事，哪一桩不是由那秦师爷办的，你就是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什么昭王来了，要问责，你跟他解释解释不就成了？”
“谁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知道的。”孙谊年平摊在床上，苦笑一声，像没了半幅魂，“且这上溪城中，来的又岂止小昭王一个。你不明白，上溪这个官府，眼下已不是我能做得了主了。”
他顿了顿，收拾好精神起身穿衣，“这样也好，就这么做个了断，从今往后，别再有人因为这竹固山没命了就是。”
余菡听出他言辞里的自责之意，急忙跟着穿衣，“我不明白？我怎么能不明白！那个秦景山，他可真是对得住你！当年你是救过他性命的，后来他犯了事，没差事可做，你还把他招来县衙。我一个戏子都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倒好，来你身边做了师爷，差事大包大揽，把县衙生生弄成了他的一言堂！这倒罢了，那个蒋万谦，当年不就是他去牵头的？是他引着蒋万谦上竹固山，结交了耿常！哦，眼下出了事，却要你出来顶缸，这算什么道理？敢情这脏水全泼在你一人身上了！”
孙谊年已穿好衣衫了，听了这话，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他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推门唤来一名厮役，把昨晚就备好的行囊送进来，搁在桌上，再一次叮嘱道：“小昭王来了，上溪很快要出事，你……趁早走吧，这行囊里的东西，足够保住你后半生了。”
余菡看了眼桌上的行囊，还是有点迟疑，“你真要我走啊，那家里人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的是他家的河东狮。
孙谊年撤了撤嘴角，说不清是哭是笑，“她比你干脆，昨晚我一和她提这事，她连夜带上两个娃娃就离开了。”
余菡听了这话，有些开心。
上溪要出事，他让河东狮走，也让她走，说明在他心里，她跟他的结发妻是一般地位的。
“好。”余菡粲然一笑，“那我路上慢点走，等你那个王爷把案子交代清楚了，可记得要来追我！”
孙谊年没应声，只看了她一眼，然后折转身，很快离开。
余菡也没追，见他乘着马车走远了，快步回到房中，打开行囊一看，蓦地吓了一大跳。
行囊里有一个半尺宽的木匣子，里头装的，全是金灿灿的金元宝！
上溪都快要穷死了，她这冤家就是一辈子不吃不喝，把俸禄都攒下来，也攒不了这匣子里的一成！他是哪儿来的这么多钱财？
适才孙谊年说的什么王爷，什么旧案，都离余菡太远了，她压根儿没往心里去，唯有这一箱金子是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的，余菡看着金子，终于自心里生出一丝紧迫，她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招呼着屋外的人，“吴婶儿，快，快去收拾收拾，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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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尚未亮透，朝天就打着呵欠从屋里出来了，这是他的习惯，早睡早起，无事练武，有事迎候。推开楼道口的门往上走，刚到拐角，就看到谢容与也正从屋中出来。
朝天连忙迎上去：“公子，这么早？”
谢容与看他一眼，“信写好了吗？”
朝天愣了愣：“什么信？”
谢容与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朝天想起来了，与少夫人重逢的隔日，公子除了叮嘱他无唤不得进屋，还让他给远在中州的德荣写信，让他速速赶来陵川。
朝天道：“已写好了，不过信送去中州要些时候。”
谢容与“嗯”了一声，沿着楼梯往下走，朝天跟上去，见主子看上去似有有些疲惫，手里还端着盏酽茶，关心地问：“公子，您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谢容与没理他。
朝天想了想，自责道：“都怪属下，不该出主意让公子和少夫人分成两边隔间住。”他真心实意地为自家主子与夫人着想，“同屋不同榻，到底互相影响，左右少夫人不愿跟公子住一屋，不如属下让掌柜的把人字号房收拾出来，让少夫人搬过去。”
谢容与步子一顿，目光重新停在朝天身上。
片刻，他的手扶上朝天腰间的刀柄，将刀拔出半截，“这刀好用吗？”
朝天点点头：“好用！”
谢容与道：“好用就再去给德荣写一封信，顺便给京里去信，让驻云、留芳也来陵川，八百里加急。”
朝天不明所以，“啊？”一声。
谢容与收手一拂，任刀铮鸣落回刀鞘之中，泛起一股凉意，“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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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朝天匆匆写好信，青唯也起身了，她昨晚倒是睡得好，换了一身玄鹰袍，罩着黑纱帽下楼，章禄之与玄鹰卫也已到了。
玄鹰卫的人数少了大半，想来分出去的人手昨天护送葛翁几人出城了，谢容与问：“怎么样？”
章禄之道：“一切都照虞侯的吩咐，证人保住一个是一个，今早接到消息，葛翁几人已平安离开上溪，想必卫掌使很快就能接到他们。”
谢容与颔首，又问：“孙谊年和秦景山，你们查好了吗？”
其实早在到上溪前，谢容与就派人查过上溪县衙，只是这县令与师爷背后藏着的人不简单，要查他们，多多少少得绕开一些关系，是故有些难办。
章禄之道：“祁护卫日前来信，说陵川州尹肯帮忙，眼下已有了眉目，只需等京中一封回函。属下昨日在上溪城里打听了打听，倒是闻得一些稀奇。”
“说是这个孙谊年与秦景山，自少年时便是好友，还同在一个私塾进过学。秦景山学问好，秀才功名拿的还比孙谊年早些，不过因为他考中秀才的第二年，失足落水，生了一场大病，病逝绵延，才耽搁了考举人。秦景山也是命苦，养了几年，病终于好了，再度去考举人，不慎又犯了事，这回犯事可不得了，落了牢狱之灾，朝廷之后也褫了他的功名。好在孙谊年念旧，中了举人的几年后，来上溪做了县令，动了些手段，把秦景山救了出来，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做的师爷。”
青唯听了这话，说道：“照这么说，孙谊年与秦景山不过是寻常故交相互帮衬罢了，哪里谈得上稀奇。”
章禄之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属下闻得，秦景山当年落水，实则是为人所害，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孙谊年冒死相救。以至于后来，秦景山所犯之事，乃是因为他误杀了那个当年推他落水的表兄。杀人之罪，却只获牢狱之罚，这本就很稀奇了，孙谊年彼时一个年轻县令，竟然还有法子把他救出来，还让他做了自己师爷，这实在说不过去。按说孙谊年如此，于秦景山而言，无疑是救命之恩再生父母，秦景山也该对他感恩戴德才是。可秦景山却不，他自从当了上溪的师爷，与孙谊年十分不睦，尤其这几年，他将县衙的差事大包大揽，衙门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孙谊年呢，也放任他如此。眼下两人只是面上过得去，私底下早已势如水火。”

第109章
“最重要的是，”章禄之说到这里一顿，“当年耿常结交虽广，与蒋万谦并不相熟，蒋万谦上竹固山，少夫人猜是谁牵的头？”
青唯从他的语锋里已然听出答案，依旧问了句：“谁？”
“秦景山。”章禄之道，“他跟蒋万谦是早年在东安结识的，蒋万谦在方家做婿时，买过秦景山的画。”
青唯沉默下来。
据葛翁说，蒋万谦最后是从竹固山耿常手里买下的洗襟台登台名额，照这么看，这笔买卖秦师爷也参与其中？
谢容与亦在深思，不过他知道，案情查到这一步，真相不是单凭推测就能水落石出的，眼下的重中之重，是找到证人，问出实情。
他问：“蒋万谦那里你们盯着吗？”
“这几日都盯着。”一名玄鹰卫答道，“那蒋老爷这几日倒是没甚动静，照常开铺子，就是他年岁大了，不常在铺中呆着，铺面另雇了人守。”
谢容与又问：“卫玦何时能赶到？”
“今晚吧。”章禄之道，“玄鹰卫昨日送葛翁葛娃出城，卫掌使今早接到他们，快马加鞭赶来陵川，最快也要今天太阳落山以后了。”
他有点犹豫，想了想，还是实话说道：“我们的人手太少，一个人掰开两个人用都不够，上溪的县衙不干净，外来的左骁卫、巡检司，多少有点信不过。本来有了葛翁的证词，我们已经可以收网了，但是卫掌使不到，我们就动不了，只能派人盯住蒋万谦。蒋万谦倒是被盯住了，别的鱼，秦师爷，孙谊年，还有那些我们尚没查出来的，他们不跑吗？太被动了。”
谢容与明白他的意思。
这就好比一个渔夫想捕一江海的鱼，可手里的网，只有够得上一个池塘，且这张网，网结少，网洞也大，渔夫站在江岸边把网撒下去，鱼儿们争先恐后地往外逃，渔夫能怎么办？只能先揪住最关键的一条。
不过谢容与并不过虑。
上溪整个地方都不干净，此前为了引出葛翁与葛娃，派出十多名玄鹰卫潜入上溪已是极致，既然他已达到了目的，眼下鱼儿们四下惊逃，也是他必将面临的困局，有得必有失么，哪怕只擒住一两条鱼，待卫玦带着玄鹰卫赶到，大网即可张开。
谢容与放下茶：“去县衙，把蒋万谦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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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更亮一些，一辆驴车从山间的小径上驶过。若是青唯在，一眼就能认出这车，驴是头倔驴，右边的轱辘轴上有个豁口，正是叶老伯的那辆。不过今日赶车的不是叶老伯，而是一名县令府的老管家。吴婶儿跨着行囊疾步跟在车边，余菡就坐在车上。
余菡心眼子虽大，但也知道她眼下走的这条路，正是出山的那条隐匿捷径。
她心中惊诧，几日前，绣儿从东安回来，还与她说这条山道封了，前后都有朝廷官兵把守，结果她今日一到，把守的官兵非但少了许多，也不怎么巡逻，等靠近关卡，管家驱着驴车驶往林间，轻易就绕过去了。
这守得也不怎么严嘛！
等驴车回到山道，余菡朝后看了一眼，离开关卡，她也就算离开上溪了。
不过她心底没什么留恋，虽说她是上溪人，但她自幼失怙，本来就是戏班子里长大的，戏班的班主待她不好，时时打骂，她早都准备跑了，要不是后来跟了那冤家，她眼下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想起那冤家，余菡的心里美滋滋的。他这回对她可真大方，那么一大匣金子，不知道能不能把宝斋铺的胭脂都买下来，也不枉她昨晚在床上舍了半条命给他。
余菡心中雀跃，等驴车彻底驶离关卡，她唤赶车的管家：“哎，等等。”跳下驴车，拿帕子扫了扫道边木桩，坐下身，唤吴婶儿给自己拿水囊。
管家见她如此，上前来问：“小夫人，您怎么不走了？”
余菡看他一眼，弯眼笑道：“走那么急做什么？我与老爷说好了，等他把案子跟那个王爷交代清楚了，他得来追我。”她吃了口水，“我慢慢儿走，等着他。”
“可不能等！”管家焦急道，“老爷早就吩咐了，让小的尽早带小夫人离开陵川。连马车都雇好了，就等在东安府西郊，到了那儿，车夫会把小夫人送去中州。”
余菡听了这话，细长的柳叶眉一挑，诧异道：“怎么要去中州？”
不是在东安府落脚就行了么？
然而不待管家回答，她吃水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忽地想起今早天尚未亮，他从她身上下来，说的那些话——
“死了倒好，死了，一了百了。”
“这样也好，就这么做个了断，从今往后，别再有人因为我没命了就是。”
她想起她让他办完案就来追她，他只是空洞洞地看她一眼，并没有应下。
她想起他昨晚那么忘生忘死地云雨颠倒。
余菡蓦地起身，跺脚道：“坏菜了！”
“不行，不能走了，我那冤家想不开，我得回去劝他！”
她知道他的心结在哪里，他从前也是个美髯公，竹固山出事以后，五年间瘦脱了相，老态毕现。
管家连忙上前来拦，“小夫人，您回去也无济于事，老爷让您走，是为您考虑，您若回去了，指不定还多赔一条命进去。”
“怎么无济于事了？怎么就要赔命了！”余菡高声道，“那个王爷过来，不就是为了查竹固山的案子么？竹固山那些匪，又不是老爷杀的，交代清楚不就成了！”
她推开管家的手，又欲往回走。
她看着娇气，实际也是苦出生，从前吃不上饭的日子都挨过来了，这管家拦她，她就徒步走回去，几十里路罢了，照她往日的脚程，半日就到了。
“不是竹固山，那昭王殿下到上溪，是为了查洗襟台，洗襟台！”管家追上去焦急道。
余菡怔了怔，洗襟台？竹固山的山匪，怎么又和洗襟台扯上干系了？难不成那些山匪之所以被杀，真是要去阎王殿，跟那些枉死的士子换命的？
管家道：“小夫人哪怕不解这其中因果，也应该知道，凡跟洗襟台沾上边，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了，何况……何况竹固山死了几百号人呢！小夫人，快走吧，您平安了，也算全了老爷的心愿，上溪今日必乱，回去只是偿命，都到这个时候了，万不可再犹豫了！”
余菡顿在原地。
其实老管家说的话，她没怎么听明白，什么叫上溪今日必乱？什么叫凡跟洗襟台沾上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只听明白了一句，她回去，就要偿命。
她的目光落在驴车上，孙谊年为她备好的行囊，那行囊里有一匣子金子，她这辈子，还没享用过这么多钱财呢。她可不想死！
余菡的心里有些荒凉。
孙谊年总说戏子薄情。
她从前只把这话当笑话来听，而今生死攸关，才发现自己也许，大概，是真的薄情。
“小夫人——”官家还要再劝。
“罢了！”不等他再开口，余菡狠一咬牙，咽下荒凉，折身回到驴车上，“我们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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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卯时刚过，李捕头值宿完，正从衙门内院里出来，迎面看到七八名玄鹰卫跟着谢容与已等在衙门公堂。
看到李捕头，章禄之问：“怎么没看到孙县令？”
李捕头诚惶诚恐地应道：“孙大人昨晚值宿，亥时才离开，今早恐怕要晚些时候到，秦师爷天不亮就去山外官驿了——封山的禁令到底没解。”
衙门里还有典薄、录事，知是小昭王来了，早就候在了公堂外，章禄之四下看了一圈，又问：“曲校尉呢？”
“曲校尉昨天夜里没回来，”李捕头垂着眼道，“可能……可能是去了醉芳阁听曲。”
曲茂近日听曲这事，谢容与知道。自从那日官府设局捉鬼，曲茂发现在城中游离的灰鬼其实是人，红衣鬼更是朝天扮的，便也不怕了，他本就怠于公务，能正经办回差已算精进，眼下没了事做，自然要寻点乐子。上溪乐子少，也不是没有，醉芳阁这名儿听起来像勾栏瓦舍，其实正经得很，就是个唱陵戏的地方，戏班子的红牌有一副好嗓子，曲茂这几日没事，几乎夜夜去听曲，银子洒下去，佐着酒，让戏子唱上一整晚也是有的。
章禄之听了李捕头的话，猜到那公子哥昨夜八成又醉倒在醉芳阁了，便也不多问，径自道：“找间审讯室。”
他们眼下所在之处就是公堂，不过章禄之的言下之意很明白，玄鹰卫拿了人，要单独审。
小昭王就坐在一侧，李捕头适才一直埋着头，没敢随意张望，听了这话，抬头斗胆朝外望去，只见公堂门口，一名身穿鱼藻纹绸布袍，发色花白的老叟正被玄鹰卫左右挟立着，不是蒋万谦又是谁？
李捕头不敢置喙，连忙把谢容与和一众玄鹰卫引至退思堂，斟上茶，退了出去。

第110章
退思堂的门由玄鹰卫把守，章禄之请了谢容与上坐，将腰间的刀解下，“砰”的一声拍在一旁的案几上：“你就是蒋万谦？”
这铿锵一声把蒋万谦吓了一跳，他本就是跪着的，眼下头埋得更低，“回、回官爷，是，是……”
章禄之问：“知道为什么拿你吗？”
蒋万谦摇了摇头：“不、不知道。”
“不知道？”章禄之在他跟前半蹲下身，“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微一顿，继而问道：“听说你跟秦师爷交情不错，当年同在东安，你还买过他的画？”
“回官——官爷，是。”蒋万谦掀眼皮看章禄之一眼，见他一脸凶相，很快垂眸，“当时秦、秦师爷，到东安，来考举人，很——清贫，他画、画得好，任他画谁，都惟妙惟肖，草、草民买画，只是举——举手之劳。”
这话出，青唯不由与谢容与对视一眼。
她起先听这蒋万谦说话结巴，以为只是慌张所致，眼下见他咬字吃力，才知是患了口吃之症。
可是……沉浮商海，左右逢源的蒋万谦，怎么是个有口吃的？
章禄之又问：“听闻先后考过两回举人，第一回考前失足落水，第二回惹了人命官司，你是哪一回买他的画的？”
“第、第一回。”
章禄之“嗬”了一声：“那你们也算多年的交情了。”
他蓦地将声音压低：“既这样，秦景山为何要介绍你上竹固山？据我所知，你运桑麻的的牛车大都是直接发往东安，很少从竹固山下过，竹固山的耿常，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善类，你跟他，根本没有结交的必要。”
蒋万谦听了这话，很勉强地笑了一下，“做、做买卖么，该结——结识的人，总要结识的，早、早晚，都一样。”
章禄之这么问，实际是希望他能老实交代买名额的事，见他如此敷衍，心中顿时窝火，“啧”了一声，已打算直接问了。
好在他知道自己脾气躁，来上溪前，卫玦就叮嘱过他，让他凡事请示虞侯，章禄之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谢容与，谢容与却摇了摇头。
章禄之抿抿唇，不能直问，那只有继续旁敲侧击了。
他在心中把蒋万谦买卖名录一事从头理了一遍，想起洗襟台的登台名额，他是为他的儿子方留买的，遂问道：“你念过书吗？”
蒋万谦摇了摇头：“念、念得少，也不、不爱念。”
章禄之冷笑一声：“你不爱念书，倒是盼着自家儿子能做大官，为了方留，费了不少周折吧？”
“官、官爷说笑了。”蒋万谦道，“他就——就是个秀才，一、一直考不中举人，草民，也并不盼着他能、能做官，连、连昭化十三年的乡试，草民都、都没让他去呢。”
这话出，章禄之没觉得异样，反是谢容与眉心微蹙，目光落在蒋万谦身上。
昭化十三年，正是洗襟台建好的那一年，陵川因为自开春就要接待从各地而来的士子，是以将乡试的日子，从开春提早到了前一年的冬十二月。
所以昭化十三年，陵川是没有乡试的。
这一点寻常人不知道，但是蒋万谦，他这么看重方留的仕途，怎么会说错？
再者，方留没去那年乡试，极有可能是蒋万谦担心屡试不第影响他的名声，已打定主意买下一个登洗襟台的名额，这么敏感的决定，他怎么这么轻易地说出来了？
谢容与靠在椅背上，十指相抵，缓缓问道：“昭化十三年的乡试，方留没去？”
“是，草、草民没让，没让他去。”
谢容与紧盯着他：“你还记得昭化十三年的乡试，是哪一天吗？”
蒋万谦听了这一问，怔了一下，正是冥思苦想，这时，外头一名玄鹰卫来报：“虞侯，曲校尉回衙门了，虞侯可要见他？”
今日上溪暗潮汹涌，极不太平，卫玦到来之前，他手上可用的人太少，多多少少都得借曲茂的力。
谢容与看着蒋万谦：“把他带去内衙，你们亲自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
等蒋万谦被带出去，这才吩咐，“让曲茂进来吧。”
曲茂似乎一宿没睡，进来退思堂，还打着呵欠，对谢容与道：“要知道你来了衙门，我就早点儿溜号了，凭的折腾了我一夜，遭罪遭大发了！”
谢容与稍稍一愣：“你不是去醉芳阁听陵戏？”
“听戏？”曲茂没骨头似的，整个人都摊在了交椅里，“要真是去醉芳阁听戏，我哪能累成这副德行，昨晚我刚到醉芳阁，那伍聪就找到我，让我带着巡检司，去守那道山间小径外的关卡。”
跟在曲茂身边的邱护卫道：“殿下有所不知，夜里三更，伍校尉说是有急事要去东安一趟，让曲校尉帮忙轮一夜的班。”
谢容与又是一愣，问：“伍聪带着左骁卫离开了？”
“说是有什么事儿，要去东安请示他们中郎将。”曲茂道，“左骁卫也没全走，多少留了一些，不过不顶用，他们上头没人，凡事都来请示我，真是烦死了。”
谢容与沉默下来。
伍聪究竟为了什么而离开，他不用想都知道。
这大半年来，左骁卫负责的所有案子之中，只有追捕温氏女这一桩，是需要请示中郎将再办的。
伍聪这个人不傻，他很清楚他在上溪要捉的“鬼”，昨日已经被谢容与送走了，所以他此刻去东安，只能是因为在上溪发现了青唯。
这一切看似没有错，但问题在于……谢容与记得，青唯进山当天，伍聪并没有亲眼见过她，在追捕灰鬼当夜，他虽与她交过手，但是单凭一个似是而非的背影，看似熟悉的身手，他就能断定此人就是左骁卫追捕的温氏女，并且为之离开上溪？
还是说，他在某个见过青唯，直接，或者间接地确定了她的身份？
可是，谢容与又想，自追捕灰鬼那夜过后，青唯几乎一直与他在一起，伍聪不可能见到她，除非是在画上。
……是了，画？
谢容与一念及此，心中微顿。
他蓦地想到，前日一早，伍聪最后带着人城西庄子，要求审问叶家祖孙与“江唯”，正是由秦景山带去的。
当时谢容与还觉得此举可疑，这两日让玄鹰卫着紧查秦师爷，也有这个原因。
青唯近日虽没在外人面前露脸，可刚来上溪那两日，城西庄子上的人，包括孙县令、秦师爷该是见过她的。
适才蒋万谦也说了，秦师爷擅画，画得人像惟妙惟肖。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
当日左骁卫，是秦景山故意引去城西庄子的。
他看出伍聪早就怀疑庄子上的外来表姐，碍于小昭王的面子，一直不敢贸然查审，是故他将青唯的模样画下，随后拿给伍聪看，伍聪看过画，确定青唯正是在上溪，这才连夜去向驻守东安的中郎将请示的。
这么说，伍聪是被秦师爷借由温氏女的案子，故意支走的。
可是他支走伍聪又是为了什么呢？
眼下左骁卫已不必捉鬼了，留在上溪，左不过就是办个禁山巡视的差事。
还是说，他把左骁卫的首脑支走，是想趁着关卡不严，送走什么人吗？
谢容与闭上眼，在心中细忖。
秦景山、孙谊年，都是衙门的人，他们要离开上溪有一百种法子，甚至可以直接走官驿，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们的家人同理，也正是说，秦景山要送走的这个人，是一个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急需离开上溪的人。
上溪眼下有谁急需离开？谢容与想了想如果卫玦已带着玄鹰司赶到，那么他这张网要捕的，除了与县衙相关的，只有蒋万谦了。
蒋万谦？
这个秦景山……他要送蒋万谦走？
可是蒋万谦，已经在他的手上了啊？
谢容与思及此，蓦地睁开眼，他忽然想到，章禄之适才审问的这个蒋万谦，非但患有口吃之症，似乎连昭化十三年，陵川没有乡试都不知道。
心中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顿生，谢容与倏地起身，一脸寒色的来到后院。他看着被玄鹰卫牢牢看守住的蒋万谦：“想好了吗？昭化十三年的乡试，究竟是哪一日？”
蒋万谦目中含着骇意，“回、回官爷，草民记——记不大清了，应该，大概是开春。”
谢容与心中一沉。
但他神色不变，又问：“你说方留考了几回举人都没考中，那么我且问你，他考过几回举人，分别是哪一年？”
“他儿时念的私塾是什么，恩师又唤作什么？”
“昭化十三年，他被遴选登洗襟台，是哪一日离开家的？”
连着三问急出，蒋万谦额头渗出了汗，“回——官爷，草民只记得他儿时，念、念的私塾叫听澜，恩师姓秋，唤作、唤作……”
谢容与问：“所以，你只记得他儿时的事，昭化十二年至十三年，他被遴选登台以至未曾参加乡试的所有枝节，你一概不知是吗？”
他盯着蒋万谦，目中寒意逼人：“你不是蒋万谦，你是谁？”
“蒋万谦”心头大骇，他在人前已扮了快两年的大哥，除了知情人、家里人，没有任何人看出破绽，方留的生平，他也早也背得滚瓜烂熟，除了昭化十二十三年，衙门的那些人就像是在忌讳什么，没有与他多提罢了。
可是眼前这个人洞若观火，不过几个问，就看穿了他。
“蒋万谦”膝头一软，跪倒在地，“草、草民……”
然而谢容与已无暇理会他，他折身，疾步朝外走，“真正的蒋万谦两个时辰前从山外关卡跑了，留个人守在这儿，其余人立刻出发，随我擒他！”

第111章
一行人还没走到外院，外头传来阵阵吵嚷之声。
曲茂的护卫邱茗疾步赶来，“殿下，不好了，秦师爷带着官兵围过来了。”
“秦师爷？”
秦景山手上怎么会有兵？
邱茗道：“早上秦师爷去了官驿，他手上的兵，可能是县衙放在官驿的兵马。”
章禄之猜测道：“这县衙本就是秦景山的一言堂，他处心积虑放走蒋万谦，担心我们去追，所以带人截堵？”
谢容与问：“他们有多少人？”
“粗略估计百余，不算多，末将集合巡检司与左骁卫的兵马尚可拦住，就是不知县上其他衙差是否也为这师爷所驱使，李捕头一刻前就不见了，今天一早，孙县令也不知所踪。”邱茗说着，似乎看出玄鹰卫急着去追什么人，“殿下可是有急务要办？殿下只管去就是，县衙这里，末将与曲校尉能够顶住。”
追捕蒋万谦刻不容缓，谢容与虽不放心县衙，但人手不足以调配，他没有更多选择。
他想了想，只吩咐：“章禄之，你留下，任何可疑之处事后禀我，记住，这个秦景山，本王要活的。”
“是。”
-
离开县衙，打马往北而行，不出一刻便到了山间。
既然左骁卫的伍聪是秦景山刻意支走的，蒋万谦离开上溪，走的一定是那条隐秘山径。
伍聪不在，山径上的关卡还有曲茂值勤，从这位公子哥眼皮底下溜走虽容易，但也不能光明正大，是以，蒋万谦出逃，与他同行者不会超过三人，他身负罪名，极有可能改换身份。
玄鹰卫一面打马疾行，一面在道上辨别车辙，其时正午已过，日光倾洒而下，眼看着山驿逼近，前方林间，忽见有两人从道边疾行而出，其中一人身姿窈窕，穿着一身对襟大袖绸衣。
青唯立刻认出这身影，她双腿一夹马肚，先一步越众而出，“小夫人？”
余菡仰目望去，只见马上人一身玄色衣袍，黑纱帷帽遮住了脸，“江、江姑娘？”
青唯“嗯”一声，看了眼跟在余菡身边的吴婶儿，“你们怎么在这儿？”
天儿有点热，余菡的额间细细密密的都是汗，她抬袖揩了一把，焦急道：“都是我那冤家！他昨夜来找我，说上溪要出乱子，非要我离开。我这一路愈想愈不对劲，担心他想不开……”她一跺脚，“左右我得回来劝劝他，再不济，拽上他一块儿逃！”
她本来是不打算回来的，可是离上溪越远，孙谊年说过的话不断地回响在耳畔。
——“谁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知道的。”
——“上溪这个官府，眼下已不是我能做得了主了。”
上溪的官府什么德行，余菡多多少少是知道的，虽说是那秦景山的一言堂，孙谊年当了这么多年的县令，怎么就做不了主了？她总觉得他的话里有难言之隐，越走越不安心。
真是冤家！他要是真想不开，一心求死死透死绝也就罢了，怕就怕他行到末路余念未甘，冤屈未雪就做了鬼，往后该在梦里缠着她！
这时，谢容与问：“是孙谊年让你离开上溪的？”
余菡早就看到谢容与了，她知道他是宫里的王爷，不敢随意与他搭腔，听他先问了，她立刻上前，屈膝便跪：“王爷，王爷，求您了，饶我家老爷一命吧，他纵然……纵然为官上有些过失，可他当真是个好人。竹固山那事过后，他一直十分自责，连着几年梦魇不断，瘦成了眼下这副模样，王爷，他早已真心悔过啊！”
谢容与没应这话，他望向不远处的关卡。
眼下上溪的“鬼”没了，封城禁令未解，上溪人知道山径上设了关卡，等闲是不会走这条道的。除非……他们知道左骁卫的伍聪被支开了。
谢容与问：“你今早是一个人走的？”
余菡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如实道：“不是，老爷派了个管家送我，说他路熟，知道出山的道。”
青唯一听这话，勒马原地徘徊几步，急问：“这老管家叫什么？你从前见过他吗？”
余菡摇了摇头，那河东狮从来不让她进门，那县令府上伺候的下人她大多不认得。
这时，吴婶儿道：“官爷，江姑娘，老奴从前在县令府上伺候，这老管家，老奴没见过，应该是这一两年新来的。不过老爷对他十分信任，什么都告诉他。”
青唯立刻问：“你怎么知道孙县令对他信任？他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什么？”
余菡有求于谢容与和青唯，听她这么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劝我不要再回上溪，说我哪怕回去，也是多赔一条命进去，不过我执意要回来，他苦劝无果，说老爷交代了他差事，先一步去东安了。哦，对了，他还说，王爷您来上溪，查的其实不是竹固山，您真正想查的是……是洗襟台！”
“洗襟台”三个字一出，谢容与的目色一沉，他斩钉截铁：“这个人不是管家，他才是真正的蒋万谦。”
可是，既然此人才是蒋万谦，为什么他会和余菡一起离开上溪？
上溪人人都说秦景山与孙谊年水火不容，眼下看来，蒋万谦的出逃，竟像是县令与师爷合力谋划的？
谢容与觉得不解，而这一丝不解，让他心中渐渐生出不安。
他觉得，上溪的浑水，恐怕比他想象得更深。
多思无益，找到蒋万谦才是第一要务，谢容与握疆策马，言简意赅：“追。”
身后几名玄鹰卫同时打马，余菡眼看着他们要走，一咬牙，不管不顾地奔至青唯马前：“江姑娘，王爷，我家老爷，你们……你们不相救了吗？”
她拦得突然，险些被青唯的马踩于足下，好在青唯及时收缰，骏马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青唯恼余菡莽撞，冷声说：“小夫人，孙谊年既是上溪的县令，该有法子自保，事有轻重缓急，小夫人莫要相阻。”
“什么有法子自保？老爷若有法子自保，我还求你们做什么？”余菡当即也顾不得礼数，焦急道，“老爷说了，这个上溪，他早就做不了主了！”
她担心拦阻无果，该说的不该说的和盘托出，“我知道王爷怀疑老爷，觉得老爷与那塌了的楼台有关。老爷他……他的确有罪不假！他不止一次和我说，当时竹固山山匪死的时候，他就在山上，是眼睁睁看着他们送命的。他还说，山匪为什么会死，他全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谢容与一顿，蓦地勒马：“他当真这么说？”
竹固山山匪被诛灭的五年后，连当初剿匪的将军都暴毙而亡，他们费尽周折查到今日，也只查到蒋万谦买过一个登洗襟台的名额。
蒋万谦虽买了名额，但他是跟耿常打的交道，未必知道这名额究竟是从哪里流出的。
可是，如果一切真像余菡说的，孙谊年什么都知道，他甚至上了竹固山，亲眼看着山匪是怎么死的。那么是不是说，他在五年前，直接参与了名额买卖一事，他知道那剿匪将军的上峰是谁，知道幕后主使是谁，甚至知道一切的真相？
“当真，草民不敢有半句欺瞒。”余菡道。
随行的几名玄鹰卫精锐也反应了过来。
一名玄鹰卫道：“虞侯，如果孙县令当真参与了买卖名额，我们一定得拿住这个活口。”
“是啊。”另一名玄鹰卫也道，“洗襟台的登台名录由翰林流出，先帝钦点，被拿来做成买卖，此事绝不简单，任何线索，我们绝不能错过。”
青唯看向余菡：“孙谊年今天一早就不见踪影，你既甘心回来找他，那你可知道他在何处？”
余菡见了一下头：“虽不确定，但……有个地方，老爷常去。”她伸手往山间一指，“往东走，离这里不远！”
几名玄鹰卫立刻向谢容与请示：“虞侯。”
孙谊年是该寻，但蒋万谦难道不追了吗？
时距洗襟台坍塌已逾五年，他们费尽周折，才从尘埃之下生拉硬拽出一丝真相，任何与之相关的线索，他们都不能放过。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孙县令与秦师爷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小小山城水深千丈，让谢容与心中的不安愈来愈盛，以至于他分明知道他们眼下应该兵分两路，一路去寻县令，一路去追蒋万谦，却也不愿将人手劈开。
卫玦未到，山中的玄鹰卫太少了，如果兵分两路，任何一路遇到危险，无异生死之灾。
可惜，他没有选择。
朝天见谢容与踌躇，说道：“公子，属下去追蒋万谦吧。”
“属下脚程最快，追人合适，这县令是个地头蛇，泥鳅似的，属下哪怕拿住他，未必看得住他。”
他这道理粗极了，听上去甚至有点可笑。
谢容与看向他，没有吭声。
一向大而化之甚至有些愚钝的朝天竟在这一刻看出了他家主子的顾虑，顿了顿，又说：“公子，属下是真的想去追蒋万谦。公子莫要忘了，属下与德荣的父亲也是长渡河的将士，我们都是长渡河的遗孤。”
当年长渡河一战死伤无数，劼北一带弃婴遗孤岂止千百，朝天与德荣被商人顾逢音收养长大，身上却带着那一战的烙印。这些年他们虽跟着谢容与，公子想要层层挖掘的洗襟台真相，于他们而言，亦是责无旁贷。
谢容与闻言终于松动，“好，你带上三人。”
跟在谢容与身边的玄鹰卫只有六人，朝天本不想带这么多，但他没有把时间耽搁在讨价还价上，当即点了人。
青唯叮嘱道：“如果遇到危险，周旋为上，切记不可硬拼。”
谢容与亦道：“卫玦很快会到，拖住即可。”
朝天颔首：“公子放心，少夫人放心，属下一定会擒住蒋万谦。”
言罢，他立刻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青唯也没有迟疑，一把捞起余菡，扔在自己的马背上，“指路。”
-
“就在东边山腰的古槐边，这几年，老爷若有什么心事，都会去那里。”
“竹固山上的死的人太多了，老爷心中始终过不去，寨子被烧了以后，他就在那里给他们修了一座衣冠冢，他自己徒手垒的，最初的半年，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宿。”
“越过前面的断崖就是，快到了——”
余菡坐在马背上，声音颠簸在残风里。她从未想过这么陡峭的山间也能跑马，到了斜坡处，半身几乎被抛至了半空，五脏六腑都要颠倒一遍，好在身后的女子马技极好，任她颠三倒四一番，总能把她拽回马背坐好，及至看到前面断崖，青唯展眼一望，这哪里是什么崖，不过是一道宽三丈深三丈的沟，时间紧迫，青唯当机立断，回头对谢容与与玄鹰卫道，“来不及绕行了，我们越过去——”
言罢，她一马当先，扬鞭提速，随后往上一拽缰绳，身下的骏马高迈前蹄，在半空中舒展身姿，稳稳落在对面山道。紧接着，谢容与和玄鹰卫也策马越了过来。
这边山道地势较低，马蹄落地，视野一下开阔，古槐边的坟冢一下子映入眼帘。
可惜在坟冢前，并没有一个滑手似泥鳅的县令，只有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孙谊年平躺在地，仰面朝天，身下的泥地已被血洇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不断地呛咳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第112章
青唯勒停马，余菡几乎是摔了下去，她慌乱地爬起身，朝孙谊年奔过去：“……老爷？老爷——”
几名玄鹰卫也一并停了马，孙谊年胸腹的刀伤俨然是新的，四周却不见凶器，说明杀手拔了刀，尚未走远。
山间有风，马在风中打了个响鼻。
就在这时，左旁的林间倏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兽蹄踏上腐叶。
两名玄鹰卫立刻循声追出。
余菡手忙脚乱地将孙谊年扶起，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一边喊着“老爷”，一边拿帕子去堵他身上的血眼子，无奈他胸腹的伤是贯穿伤，血太多了，怎么也止不住。
孙谊年的目光却是涣散的，他看着余菡，还以为置身梦中。
常言说，人们在死前，会经历一辈子最美的一场梦。他们会看到自己最牵挂的人，与他们团聚。
可是他这梦里，怎么来的是她呢？
他家里的河东狮呢？他的一双儿女呢？
一念及此，孙谊年才意识到这不该是梦，原来余菡是真的来了。
余菡的眼眶早已红了，她仍是无措的，见手帕止不住他的血，又去撕扯自己的裙裾，渴盼着能帮他把伤口包扎起来。
孙谊年蓦地握住她的手腕，喘了几口气，微弱地问：“你怎么……你怎么会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余菡怔了怔。
他竟不相信她会回来？
他总说戏子薄情，难道……他真的以为她薄情？
这冤家！余菡心中又难过又着恼，但她明白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她道：“你撑着，我就是走残这双腿，也帮你把大夫找来——”
孙谊年握在她腕间的手紧了紧，“别……别去了。”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追悔，最终，沉沉地叹了一声：“我……对不住你……”
余菡却莫名，“你哪里对不住我？”若不是他当初收她做外室，她恐怕至今没有安身之所，“不行，我得立刻去寻大夫，你等着我回来！”
“别、别去了。”孙谊年唤住她，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我……已经活不成了……”
他的目光越过余菡，落到青唯与谢容与身上，渐渐了悟，原来是他们带着她过来的。
青唯见孙谊年气若游丝，心知该留时间给他与余菡道别，可他们费尽辛苦寻来这里，不能再错过问明真相的机会。
思及此，她半蹲下身：“孙大人，您能否告诉我们，当初方留登洗襟台的名额，究竟是从谁手中流出来的？”
孙谊年听了这一问，看了谢容与一眼，片刻，他垂下眼，将目光避开了。
他不愿说，青唯早也料到了。
他要是肯交代一切，也不至于拖到今日，这桩案子里，他自己也不干净。
青唯问：“孙大人，您是想安排妻儿离开，随后独自把秘密带进坟墓里，以保他们平安吗？”
她说：“您的妻儿已经平安离开了，至少今天早上，我们未曾接到他们被拦阻的消息。可是，”她一顿，“小夫人，您不觉得她可怜吗？”
孙谊年嘴角颤了颤，没有吭声。
青唯道：“小夫人舍下性命来寻您，孙大人，您不为她的以后想想吗？”
孙谊年闻言，倏然抬目看向她。
适才孙谊年为何说对不住余菡，旁人不知道，青唯旁观者清，到底能猜到几分的。
余菡是他在竹固山出事的半个月后纳的。
是他这五年来沉溺的温柔乡。
为了她，他不惜在城西为她圈了一座庄子，时时来看她。
常人都道这个戏子出身的外室，是孙大人心尖上的肉，道是孙大人糊涂了，为了一个戏子，跟糟糠妻闹成这样。
可是到头来呢？
到头来，孙谊年苦心安排，让自己的妻儿平安离开上溪，却设计让余菡踏上一条险之又险的路。
余菡不过一个外室，哪怕孙谊年大祸临头，她真的需要离开上溪吗？
便是要离开，孙谊年一个县令，难道不能多安排一辆马车，多塞进去一个人，让她走那条与他妻儿一样平安的路？
可他没有这么做。
他让扮作管家的蒋万谦随她一起离开，其实是借由她遮掩蒋万谦的身份。
他利用了她，全然不顾这样一个决定，会给她带去多少危险。
原来这个县老爷并不多荒唐，糟糠妻，美娇妾，在他心里孰轻孰重自有分量。
甚至他这些年沉溺于她的温柔乡，也不过是在竹固山一场屠戮整个上溪沦为噩梦之后，拼命寻来的一处避风港，不见得真的将她放在心上。
荒唐的是他没想到她会回来——不顾性命地回来找他。
所以他说对不住她。
这些年，他总与她说戏子薄情。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那个真正自私凉薄的，何尝不是他呢？
青唯道：“您让小夫人掩护蒋万谦离开，以后就算蒋万谦能隐姓埋名平安无尤，小夫人呢？那些人知道了此事，不会去逼问他蒋万谦的下落，不会杀她灭口吗？孙大人，您已经对不起很多人，五年前是竹固山的匪，五年后的今日，是自食其果的您与那些跟着您、信任您的人，真相一日不揭开，自此往后，只会有更多人因此丧命。何况您以为，这所有的一切，您去了阴曹地府就能一笔勾销了吗？洗襟台下烟尘未歇，竹固山的血流到今日都没有歇止，难道您还想让这愧忏伴着您生，再伴着您死？”
青唯说着，再度恳切道：“孙大人，能否告诉我们，当初方留登洗襟台的名额，究竟是从谁手中流出来的？”
孙谊年听到这里，目色终于松动。
他张了张口：“那名额……名额……”
血流得太多了，单是撑住这么一会儿，已耗尽了他所有气力，连说出口的话都是支离破碎，模糊不清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挣出最后一丝余音：
“你们……不要……去，去……”
青唯竭力去听：“去哪里？”
“不要——去。”
话音戛然而止，孙谊年身子蓦地一沉，整个人再没了声息。
余菡愣住了，半晌，她唤了声：“老爷？”可惜没有人应她，她无措地将他扶起，眼泪涌了出来，怔怔地再问：“老爷，您怎么了……冤家！你说话呀！”
谢容与俯下身，伸指探了探孙谊年的鼻息，“人已经走了，节哀。”
人已经走了。能撑住这么久，已算竭尽全力。
可惜他最后的话停在了一个“去”字上。
究竟不要去哪里呢？他没有说明方向。
眼下形势紧迫，容不得他们多思，适才去循杀手的两名玄鹰卫回来了，向谢容与禀道：“虞侯，刺杀的孙县令的杀手有两人，被我们追上，已经服毒自尽，身上看不出异样，应该是被人豢养的死士。”
谢容与眉心微锁：“上溪这里有死士？”
纵然孙谊年说过，而今的上溪，他做不了主。可上溪封城已逾半月，这些死士是怎么混进来的？
谢容与一念及此，忽道一声：“不好！”
孙谊年手无缚鸡之力，要杀他太容易了，用不上死士。且照以往的经验，这样训练有素的死士若出现，必然成众，既然这里只有两人，余下的去了哪里呢？
他们很明显是为了灭口而来，眼下孙谊年已经死了，他们还当灭谁的口呢？
青唯也反应过来了，“蒋万谦要出事！”
话音落，几人毫不迟疑，翻身上马，往山下追去。
-
依照余菡的说法，蒋万谦出了上溪地界，会直奔山下，尔后转乘马车，赶往东安城郊驿站。
然而还未奔马至山脚，谢容与就在山道边的一条岔口处发现朝天留下的记号：蒋万谦居然临时改了路，往西面山上走了。
蒋万谦此行是为了逃命的，他如果临时改道，必然是觉察到了危险——很可能是那些死士已经追上他们了！
眼下已近暮里，卫玦尚未带兵赶到，谢容与一行人是最快能够驰援朝天的，几人发现记号，旋即打马上山。
山坡陡峭，密林深深，山野马行艰难，好在穿过一片樟木林，前方道路渐次开阔。暮风拂过，青唯敏锐地从这空旷的风声里判断处不远处应该是一片断崖，她亟亟打马，及至看到翻到在路边的驴车，前方传来拼杀之声。
断崖在高处，青唯只能瞧见一片黑衣的影。她当机立断，足尖在马背借力，整个人如一只凌空的飞鸟纵身而起。人一高，断崖的情形尽收眼底。断崖处的死士足有二三十人，朝天几人被逼至崖边，蒋万谦躲在崖旁的一个巨石后，朝天与三名玄鹰卫将他团团护住，可他们人太少了，左支右绌，身上都已挂了彩。
青唯见状，落回马背的同时拔出腰间的剑，用力投掷而出。利剑带着疾风，当胸贯穿一名死士的胸膛，朝天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公子，少夫人——”
前方有崖，唯恐同伴被逼落崖下，青唯几人不敢直接策马冲阵，到了近前便翻身下马。
与此同时，死士们也反应过来，他们人多，很快分出人手来应付青唯几人。
玄鹰卫提刀而上，谢容与平日的兵器是一把带着锋刃的扇，今日倒是难得用了剑。
青唯从前与他数度交手，终归是夫妻打闹，眼下看过去，他的身手倒不像在家中时莫测，反倒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
死士们腹背受敌，青唯与谢容与几人的出现，让他们乱了一瞬阵脚，然而他们人多，非但很快找回章法，且迅速看穿青唯几人的劣势——就像朝天要护住蒋万谦，青唯几人也得护住没有功夫的余菡与吴婶——迅速分人以攻为守，将两边彻底隔绝开。
不能突过去与朝天汇合，青唯便难以为他解围。
何况今日的死士与他们以往遇到的都不大一样，功夫高不提，他们竟不曾各自为阵，反倒通力协作，将通往断崖的一段路阻得水泄不通。
青唯正想突围的法子，正这时，余菡或是知道自己留在此只是添乱，偷偷唤了声：“吴婶。”欲带着她撤回山下，另寻地方躲起来。
她们所处地势本来很好，背贴山壁，巨木环立，这一动，却是好心办坏事，将自己彻底曝露给了死士。
两名死士当即飞身跃出，要去挟她们作质。谢容与一剑挑开一支短匕，见状，剑身将凌空落下的短匕一接，直朝这两名死士抛去。
死士在半空避身闪躲，有了这一瞬的空隙，青唯抽身而出，立刻拨开腕间囊扣，软玉剑出鞘，随着青唯腾跃的身姿，在夕阳下如一条染着血的银蛇，吐着信，袭向朝余菡奔去的死士。
毒信到了近前，竟是锋锐难当，从死士喉间径自穿过。
青唯收回软玉剑，当即斥余菡二人：“你们跑什么？回去躲好！”
青唯这一瞬快如疾风的身手被余下死士尽收眼底，他们心知再这么周旋下去，等对方援兵到了，只会越来越不利。
死士阵中，忽闻一声尖锐的哨响，死士们收身回崖，集合人力，扑向战至眼下已然力有不支的朝天几人。
青唯暗道不好，他们打的竟是玉石俱焚的主意，要将蒋万谦扑下断崖葬身！
青唯欲拦，奈何死士龌龊，竟留下几人借由余菡和他们缠斗。
正是四面为敌，山野间忽然想起如雷鸣一般的马蹄声，蹄声如浪如潮，整个山间都在隐隐震动。
青唯一愣，别过脸看去，只见山腰树影见，滚滚黑浪袭来。
刺目的夕阳下，玄色袍摆上的雄鹰若隐若现。
是卫玦带着玄鹰卫到了！
他们来得比他们估算得还要更早一刻。
祁铭目力好，展眼一望，立刻道：“卫掌使，西北夹角！”
卫玦一点头，在马上张弓搭箭，三支利箭并出，带着破风之音，一下子射入三名死士的背脊中。
与此同时，青唯也不迟疑，软玉剑脱手急出，借着这个时机就要破阵。
然而死士们见玄鹰卫到来，竟是不乱阵脚，人群中，只听一声苍茫的高斥，死士像被什么激发了似的，再不顾策奔而来的玄鹰司，接连不断的朝蒋万谦、朝天、与三名玄鹰卫扑去。
这副不顾生死的狂乱模样，令蒋万谦骇然惊叫，他觉得他再不能在巨石后呆下去了，他要立刻这个鬼地方，否则他迟早会被这些不要命的死士撞落崖下。
左边一柄钢刀袭来，蒋万谦抱头堪堪避开，下一刻贴着崖壁，欲往卫玦的地方去。
他这一动，彻底将身形曝露在外。三名死士立刻扑向他，朝天踹开两人，却不防第三人在坠落山崖时，手指勾住了蒋万谦的衣衫。
蒋万谦被他一带，脚后跟一滑，径自滑落崖下。
朝天见状根本来不及多想，他疾扑而出，在半空捉住蒋万谦的手腕，右手将长刀楔入断崖的石缝中。
青唯已经杀进来了，见此情形，心几乎空了一瞬。
好在她尚是镇定，软玉剑挥开袭来的死士，奔去断崖，朝下望去：“朝天？”
两人一刀在崖下丈尺处摇摇欲坠。
青唯道：“撑住，我救你上来！”
可是就在这时，石缝中传来一声崩裂的金属鸣音。
是了，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一柄楔入石缝的刀又能撑多久呢？
“少夫人！”
这时，朝天道。
他是惜刀人，最是知道手上这柄钢刀究竟能支撑多久。
他看了吊在自己身下的蒋万谦一眼。
他说过一定要把这最重要的证人带给公子和少夫人的。
他也是长渡河的遗孤，责无旁贷，说到做到。
朝天吃力着道：“少夫人，接着。”
说着，他手臂充了血，根根青筋暴露，徒手拎起蒋万谦，往上一抛。
青唯的软玉剑已经出了手，见蒋万谦被抛掷半空，只能先缠住他带回崖边。
然而就在这一刻，楔在石中的钢刀终于争鸣一声崩断了。
刀身裂成两半，再无力护住惜刀之人。
暮风烈烈拂过，夕阳为山崖镶上金边，崖边刀鸣余音未歇，朝天已连人带刀，跌落山崖。

第113章
（五日后）
上京，紫霄城。
“……真是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当年竹固山山匪一死，朝中其实有人提出过异议，不过……官家知道的，没顾得上，加之剿匪令一年前就下了，剿匪兵马师出有名，朝廷便没有过多追责。”
宣室殿上，大理寺少卿孙艾向赵疏禀道。
上溪县令骤死，县衙师爷带兵与巡检司发生冲突的消息昨日一早就传到京里了。乍闻此事，满朝文武俱惊，连着两日早朝都等着嘉宁帝诘问，这位年轻的皇帝却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一直到今天下午，才召集了一干重臣于宣室殿中议事。
“好在玄鹰司赶到及时，虽有死伤，多是县衙中的暴徒，想必有昭王殿下与玄鹰卫在，善后勿需担心。”孙艾继续说道，他没提昭王殿下为何会出现在陵川，更没有过多揣测玄鹰司此行与竹固山山匪之死的关系，玄鹰司本就是天子近卫，他们行事的道理就是天子的道理，只要不曾逾制违律，言官都不会多说两句，更莫提他们这些臣下了，“只不过，洗襟台刚开始重建，边上不远的上溪却出了这样的事，影响终归不好，臣以为，虽有玄鹰司、巡检司善后，各部衙还应当从旁帮协才是。”
赵疏颔首，问道：“章兰若、张忘尘近日都在柏杨山中？”
“回官家，正是。”章鹤书已猜到赵疏的意思，先一步答道，“洗襟台重建公务已逾一月，臣以为，可调二位大人中其中一人前往东安府，协助昭王殿下及陵川州尹办案。”
今年开春，章庭卸任大理寺少卿，擢升工部侍郎，而自回京一直赋闲的张远岫被御史大夫亲点，入御史台就任侍御史一职，又三月，因外出办案有功，被破格提拔为御史中丞，跻身年轻一辈朝官的翘楚。
章鹤书说到这里，有些犹豫：“不过出事前夜，左骁卫校尉伍聪忽然擅离上溪，以至隔日县衙冲突险象环生，臣本已写好急函发去东安，以枢密院之名问责左骁卫，昨日收到中郎将的手书，称伍聪离开上溪事出有因，又称已将内情奏明官家，不知有此事否？”
赵疏道：“这事枢密院不必管了，内因朕知道，左骁卫并无渎职之过。”
“官家！请官家责罚——”这时，曲不惟越众而出，径自跪下。
“曲侯这是何意？”
“官家，臣教子无方，这回去上溪查闹鬼的案子，是官家给犬子争气的机会，没想到……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岔子！臣不用问都知道，上溪能乱成这样，定是那不世出的杀才成日玩忽职守，否则他早该觉察出上溪县衙的端倪，不至于惊动了玄鹰司，惊动了官家！”
这话出，赵疏还未开口，一旁的几名臣工就劝：“曲侯何必自责，上溪县衙的暴徒，不正是令公子带着巡检司剿灭的么？”
“是啊，曲校尉半年来长进了不少，官家想必都看在眼里，曲侯这是爱之深，责之切，关心则乱啊。”
赵疏环目看了眼下列大员，说道：“今日廷议，朕看到了老太傅，想必亦是为上溪之闻所惊。老太傅避居已久，早该颐养天年，不应为此间事生虑，眼下张忘尘不在京中，诸位爱卿若有闲暇，还望去太傅府劝解一二。”
“是。”
赵疏于是道：“今日便这样，诸位回吧。”
言罢，先一步离开蟠龙宝座。殿中的臣工们立刻分列两旁，躬身垂首，恭敬以待。
不过半年时间，这个曾经游离于深宫宦海边缘，足踏浮萍的帝王已不必如从前那般如履薄冰。
何氏倾倒，留下来的坑被赵嘉宁迅速填上自己的人，他甚至没有对何氏赶尽杀绝，反倒施恩于何家的旁支小辈，知人而用。
天恩泽被之下，朝野新贵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加之何氏一案后，赵疏的做法收获士大夫的青睐，深宫之中，再无一人敢轻视这一位大器初成的帝王。
日暮将近，天际先时还覆着层层叠叠的云霾，看样子是要下雨，曹昆德去取了伞回来，这云霾被暮风一吹，竟是要散去的架势。
曹昆德等在拂衣台下，看赵疏出来，上前迎说：“官家这是要回会宁殿了？”
赵疏的步子顿了一下，说：“去元德殿。”
元德殿是皇后的宫所。
四月芳菲尽，头先几日还凉爽，及至四月中，入夏几乎是转瞬之间，一阵潮闷一阵雨，叫人心里直发慌。
章元嘉几日前就传出身子不适，无奈赵疏实在繁忙，几乎夜夜看奏疏看到天光将明，加之上溪又出了事，一直拖到今日才得闲。
还在殿外，只听宫院内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赵疏顺着宫门看去，院中花圃边，一袭紫衣身影如翩跹的蝶，望见他，一双杏眼流露出欣喜之色，快步过来行了个礼，“官家是来看娘娘的？”
却说此女子姓赵名永妍，是赵疏的堂妹，乃昭化帝的胞弟裕王之女。
裕王生前身子不好，平生只得一女，视若明珠，昭化帝还在世时，就赐了赵永妍郡主封衔，封号仁毓。后来昭化帝过世，赵永妍随着母亲迁去大慈恩寺为国祚祈福，这几年频繁往来寺庙与王府，宫里倒是来得少了。
想来今日章元嘉病了，赵永妍进宫探望她。
赵疏“嗯”了一声。
赵永妍粲然一笑，“娘娘知道官家来，定然高兴！”
她说着，很快又行了个辞别的礼，“那官家快些去看娘娘，仁毓就不多打扰了。”言罢，领着自己的侍女在宫门口向赵疏揖下，俨然一副不看着他进去就不走的意思。
她年纪小，还不到十七，又养在宫外，做事多少有些不合礼数，可贵在天真烂漫，赵疏于是不多与她计较，迈进宫门。
元德殿里的人听到外间动静，知道是嘉宁帝到了。
芷薇已带着一干侍婢迎在宫外，赵疏径自进了内殿，见章元嘉正掀了被衾，要下榻来与他见礼，伸手将她一扶：“不必这么拘礼。”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榻前小几上，见玉盘上的丹荔动也未曾动过，不由一愣。
刚入夏，荔枝尚是少见，章元嘉殿中的这一盘是贡果，是从南国快马加鞭运来的。章元嘉自来最喜欢这丹荔，每年一入夏，都要抻长了脖子等着。赵疏还是太子时，总把东宫分的那份偷偷藏下来给她，后来做了皇帝，也没忘记这事，叮嘱内侍省每年丹荔一到，头一份便给元德殿送去。
玉盘里的丹荔该是今早就送到了，她竟一只没吃？
赵疏不由看向章元嘉，她的脸色很不好，天明明有些热，身上却搭着条被衾。
“太医院那边说了吗？皇后是什么病症？”赵疏知道章元嘉报喜不报忧的脾气，径自问芷薇。
“回官家，没什么，前阵儿天一转热，娘娘就有些不适，夜里睡不着，吩咐下头的凌人上了冰，不成想受了风寒。”
赵疏听了这话，微松一口气，“你也是，到底不是小姑娘了，怎么还学小时候贪凉？”
章元嘉只称是官家垂训得是。
她身子不适，心里又装着事，思来想去，到底还是问出口：“臣妾听说日前陵川那边一个县城闹事，表兄带兵过去，遇到危险，跟在他身边的护卫还落了崖，不知眼下是怎样了？”她一顿，不待赵疏回答，她又解释，“臣妾病了，裕王妃让仁毓进宫来探望，表兄也是她的表兄，这事是臣妾从她那里听来的。”
赵疏似乎没觉得什么，只道：“表兄安好，至于他身边那护卫，叫……”
“官家，叫朝天。”曹昆德在一旁接话道。
“是，朝天。听说是受了重伤，他命大，找到的时候尚有一息，眼下怎么样了，朕却是不知。”
章元嘉颔首，却问：“那表兄去陵川……”
“你倒是提醒朕了。”不待她把话问完，赵疏很快道，“曹昆德，命中书那边备笔墨，去信东安，问问朝天的伤势。”
曹昆德端着拂尘应诺，笑着道：“这孩子，受个伤竟得官家亲自过问，真是好大的福气。”
赵疏也笑了笑：“他怎么说都是长渡河遗孤。”他看章元嘉一眼，温声道，“你是不知道，跟在表兄身边的两个人，一个德荣，一个朝天，他们的父亲原先都是长渡河战亡的将士，这二人后来被中州一名顾姓商人收养，在户籍上，其实都姓顾的，唤作顾朝天，顾德荣。”
他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岔开，章元嘉起先想要问的，却是无从问起了。
两人间又沉默下来。
其实到了这等境地，赵疏早该辞说一声尚有政务离开了，但他今天有心多陪她，又在她身边多坐了一会儿，带到霞光染就窗棂，才起身说：“你近日好生养着，别的事不必忧心，朕隔日有了闲暇再来看你。”
“官家。”赵疏还没走到宫门口，便听章元嘉唤道。
赵疏回过头：“怎么？”
章元嘉道：“适才仁毓来探望臣妾，臣妾想起来，仁毓也到了年纪，是时候该议婚嫁了，此事裕王妃早也托付过臣妾，臣妾是以想问一问官家的意思。”

第114章
“裕王妃托付过你此事？”
章元嘉“嗯”一声。
赵疏沉默下来，他们这一辈的皇室人丁单薄，是以堂亲表亲间走得很近，仁毓虽只是郡主，她的父亲到底是裕亲王，当年裕亲王过世，切切嘱托昭化帝看顾仁毓，而今昭化帝崩逝，照顾仁毓的责任，自该落到赵疏肩头。
赵疏步回寝殿，重新在榻边坐下：“你怎么想？”
章元嘉道：“她在宫外长大，天真烂漫，臣妾想着，不如就为她寻一个世族出生，人品前途俱佳的西官（注），这样她后半生有所倚仗，裕王妃也能安心。不过……”章元嘉说到这里，顿了顿，“臣妾适才试探过她的意思，她似乎……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赵疏问：“你可知道她喜欢的是谁？”
章元嘉微一摇头：“她没说，看样子已经喜欢了很久，她说她想嫁的人，天上的明月似的，旁人都比不上。”
赵永妍虽说养在宫外，素日往来的大都是宗亲。
天上明月似的人品？
“表兄？”赵疏稍一怔，立刻道：“这可不成。”
“臣妾看不像，她说是这几年认识的，这几年，表兄不是一直在江家么。”章元嘉轻声道，“再说表兄什么心思，臣妾多少还是知道的，他心里头有放不下的人。”
赵疏颔首道：“好，那此事你多费心，仁毓还小，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看上的，未必就是好的，你从旁帮着掌眼，确定是谁了，来与朕说，只要家风清正，前景光明，朕都会应的。”
言讫，他再次叮嘱章元嘉好生将养，离开了。
章元嘉倚着窗，看着他远去的身影。
他是踩着夕阳第一缕晖色来的，天际霞光未散，他就走了。
待赵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元德殿外，章元嘉终于忍不住胸口一阵阵的发闷，闭眼捂住心口，芷薇见状，忙吩咐一旁的宫婢：“快，快拿渣斗来！”
章元嘉对着渣斗干呕良久，奈何却没能吐出东西。
倒也是，吃什么吐什么，腹中早已空空如也，还能吐出什么呢？
芷薇见状，不由忧心道：“娘娘真是，怎么不提自己的事，尽与官家说些不相干的？这么下去，生分了不提，这样大的事，娘娘一直瞒着官家，仔细官家知道了还要恼了娘娘。”
宫婢为章元嘉的手腕缠上姜片，章元嘉稍微舒缓了些，轻声道：“仁毓的事，怎的就不相干了？”
她垂眼看着几案上的丹荔，“再说我何尝不想与他把话说开，可你也瞧见了，我一问起陵川，他就把话岔开了。”她的目光移向窗外夕阳，“罢了，这是他的心结，且再等等吧……”
夕阳最后一缕霞色收尽，赵疏已回到了会宁殿，殿外一名身着甲胄的殿前司禁卫静候着，见了赵疏，迎上来拜道：“官家。”
这名禁卫名唤封尧，是最得嘉宁帝信任的禁卫之一。
赵疏见了他，对曹昆德道：“你先去吧。”
曹昆德应诺，很快躬身退下了。
封尧跟着赵疏往会宁殿内走，一边压低声音禀道：“听春宫里的那位前辈，今天日暮时分，已经离开了。”
赵疏“嗯”一声：“前往陵川？”
封尧称“是”。
那位前辈已被软禁听春五年，半年前，何氏大案刚结，赵疏愿恢复他自由，但他婉拒了，称是时候未到。及至前日清早，上溪祸乱传至京师，他就像有预感似的，只道是要前往陵川，请嘉宁帝安排。
“官家。”封尧有些犹豫，“岳前辈这一去，洗襟台一案，便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赵疏看他一眼，没有出声。
前日密函传来，谢容与称，当初士子登台或涉及名额买卖，只是不知名额从谁人手中流出。
洗襟台下的真相，小昭王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赵疏知道封尧的意思，再往下深掘，牵一发而动全身，福祸都在一念之间。
但是赵疏没有犹豫，他看着入夜时分，星辰遍天的晴朗夜空，“接下来的一步只会更艰难，陵川那边，表兄有任何吩咐，尔等务必配合。”
“是。”
-
上京的夜是晴朗的，东安的夜却晦沉不堪。黄昏时积蓄在天际的云霾未散，霞色还未在穹顶抹开，一场急雨落下，及至夜深都不曾歇止。
亥时已过，寻常人家到了这个时辰，早就歇下了，然而东安归宁庄上却灯火通明，尤其庄西的依山院，院外玄鹰卫层层把守，院内屋中，谢容与与青唯祁铭几人在外间等候，他们左手边侍立着的正是德荣。
德荣是这天后晌到的。
他自接到朝天的第一封信，便马不停蹄地往陵川赶，近千里路，只跑了短短五日。他这么急赶着来陵川，原是得知公子找到了少夫人，担心朝天这个榆木脑袋跟在公子身边会坏事，没想到刚入陵川地界，惊闻朝天落崖的噩耗，整个人几乎要失了魂，及至跟着玄鹰卫来到归宁庄，才渐渐缓过心神。
朝天落下山崖，伤得很重，肋骨断了三根，腿骨也折裂了，他起先与死士们拼斗，身上就挂了彩，若不是他运气好，落崖时，断刀一路擦挂枯枝，缓冲了他的下落之势，凭他流的那么多血，也足以要了他的命。
饶是如此，几日下来，朝天的伤势依旧险象环生，大夫说只要撑过七日便可性命无尤，然而这才五日，朝天已经起了三次高热，今天后晌的这回高热更是来势汹汹，甚至惊动了正审讯嫌犯的小昭王。
不多时，内间的门“吱嘎”一声开了，祁铭立刻迎上去，“大夫，敢问顾护卫眼下怎样了？”
大夫向谢容与几人揖了揖：“禀殿下，几位官爷，顾护卫身子底子好，虽然落崖，但触地平缓，并未震裂心肺，高热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已有渐愈之势，只需人仔细看顾，待到明日清早热毒散去，伤势应该就能见好了。”
这话出，众人皆松了口气。
然而德荣还不放心，步上前问道：“大夫，照看时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大夫说道：“倒是没什么，他毕竟在昏睡，少食少水，梦中若有痉挛，记得记下次数。”
德荣仔细记了，谢容与遂命人将大夫送回偏房歇息。
日前上溪一场祸乱，非但孙谊年被暗杀，师爷秦景山、李捕头也葬身乱兵之中，好在蒋万谦、余菡等人都被保了下来，尚有线索可循。五日前，青唯确定朝天生还后，连夜带齐人手去追孙谊年的夫人李氏，这李氏逃跑的路线极为隐秘，及至昨日一早，青唯才顺利把人寻回。
上溪县衙倾颓，急需调度善后，玄鹰卫虽有陵川州府、巡检司、左骁卫帮忙，依旧分身乏术，不提别的，单是这几日提审的证人便有百余，加起来的证词足有几寸厚，蒋万谦、余菡等人谢容与更是亲自审问了数次，今日早起便马不停蹄地整理线索，直到眼下还有诸事待议。
谢容与素来是个今日事今日毕的性子，知道卫玦等人还在书斋等自己，起身对青唯道：“你先回拂崖阁，早些歇下，今晚就不必等我了。”
说着，便要往书斋去。
青唯看着他的背影，目色有点复杂，想了想，追了两步：“哎，等等。”
“怎么？”谢容与回头问。
周遭祁铭在、德荣也在，还有几名常跟在谢容与身边的玄鹰卫，青唯欲言又止，半晌道：“没什么，你先去忙吧。”
德荣跟着谢容与身旁步出依山院，夜风拂来，谢容与思及适才青唯的神情，顿住步子，还未出声，德荣心领神会，立刻就道：“公子您先去书斋，小的这就去少夫人那里看看。”

第115章
归宁庄是东安一户尹姓人家的庄子。早前卫玦等人到陵川后，经陵川州尹安排，在此暂住。庄子很大，中有数间院阁，祁铭、章禄之几人为方便照顾朝天，歇在依山院，青唯跟着谢容与单独住在西边的拂崖阁。
拂崖阁院狭屋深，地方不大，胜在静谧。青唯几日前跟玄鹰卫一起去追出逃的李氏，连着数日不歇，昨天回来，整个人精疲力尽，被庄中侍女带到拂崖阁，她也没多想，倒头就睡，直到今早黎明时分醒来，瞧见谢容与回房，才惊觉自己又与他同住一屋。
明明都说清楚当初是假成亲了，这样总以夫妻之名同行同住，底下的人也一声声少夫人地喊，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才理得分明呢？
其实这几日，青唯也想明白了，追查洗襟台的真相她责无旁贷，跟着谢容与，自然能够一步一步厘清案情，可她到底是重犯，见不得光，与玄鹰司一起行事，难免会成为他们的掣肘。既然如此，她还不如单独上路，竹固山牵扯出来的线索千头万绪，谢容与总有鞭长莫及的地方，由她前去暗中查访，非但不会给他添麻烦，还能襄助于他，更有甚者，岳鱼七失踪前，曾经在陵川一带出现，她一人行事，也能顺带探访师父的下落。
青唯坐在榻边，透过窗隙看着黑沉沉夜色，打定主意等谢容与回来，就和他说明去意，岂知还没等上一会儿，外间就传来叩门声：
“少夫人，您歇下了吗？”
是德荣。
这个时辰了，德荣怎么忽然过来？
青唯立刻把门拉开：“可是朝天的病势有什么反复？”
“朝天尚好。”骤雨初歇，德荣笼着袖子，立在簇新的夜色里，“是公子打发小的来的，想问问少夫人可是在庄上住得不惯？”不等青唯回答，他又道，“出门在外，难免不如家中周到，不过少夫人放心，留芳与驻云已在前来陵川的路上，有她们在，少夫人起居想必会方便许多。”
青唯一愣：“留芳和驻云也来？”
“是，公子吩咐的。”德荣道。
青唯得知谢容与是为了自己才让留芳驻云赶来陵川，心中动容，可她去意已起，想了想，仍是实话说道：“你去信一封，让她二人不必来了。我日前已经和你家公子把话说开了，我二人当初是假成亲，不便再以夫妻之名相处，眼下住在同一屋，实在不妥。我已想清楚了，等到上溪的案子厘清，我即刻动身前往辰阳，辰阳那里工匠多，说不定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再者，我师父在辰阳有一所山居，我想回去寻一寻他的踪迹。”
“少夫人要走？”德荣怔道。
青唯“嗯”一声，“所以这几日，麻烦你为我另寻一处住所，我先搬过去，若庄上不方便，我自己出去另住也行。”
德荣闻言沉默下来，良久，叹了一声：“好，既然是少夫人的吩咐，小的照办就是。”
青唯见他面色为难，“怎么，这事不好办？”
“倒不是不好办。”德荣道，“眼下朝天重伤，小的多少要分神照顾，可是这样一来，公子身边便没个体己的……”德荣十分犹豫，仿佛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说出后头这话，“少夫人应该是知道的，公子自五年前就一直病着，这半年虽养好了一些，难防病情反复，身旁是离不得人的。别的不说，公子忙于公务，单是他的药汤，便需有人从旁提醒着吃，偶尔梦中犯了魇怔，醒不过也是有的，若无人帮着唤醒，心病再发，一时半会儿就养不好了。”
青唯又是一怔：“可我这回见到他，他气色很好，也未曾服过药汤，俨然是病势已愈，怎么这病这么难治么？”
德荣问：“当初少夫人初嫁进江家，可曾见过公子服药汤？”
青唯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公子不想少夫人担心，不会当着您吃药，朝天又是个粗心眼，在上溪的几日，怕是忘了提醒公子。”德荣道，“公子为了上溪的案子殚精竭虑，小的生怕他一个不慎心病反复，原先想着有少夫人在，夜里从旁帮着照看，小的只需把药汤备好即可，眼下少夫人要走……”
德荣顿了顿，问，“少夫人真要走吗？”
青唯没吭声。
不知怎么，她想起去岁冬，她在宫中见到他的那夜，他披衣在灯下写公文，脸色十分苍白。
德荣继而道：“眼下驻云留芳尚未至，少夫人若真要离开，小的只好在庄上借几个侍婢到拂崖阁来伺候公子，但是……少夫人是知道的，公子天人似的模样，难免会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当初那个兵部佘氏，公子不过是与她多说了两句话而已……也罢，既然少夫人去意已决，小的这就去为您另行安排住处。”
“哎，等等。”见德荣要退出院外，青唯唤住他，她犹豫了一下，“算了，我再多留一阵。”
左右她和谢容与同进同出也不是一两日了，当初在江家同榻而眠都没什么，眼下他病了，她从旁帮着照看，又能如何呢？
等案子审完了，驻云留芳到了，她再走不迟。
德荣远远地顿住步子，朝青唯施了个礼：“是，知道少夫人愿意留下，公子也会安心。”
言罢，立刻往院外去了。
出了拂崖阁，德荣寻到适才为朝天看诊的大夫，急问：“大夫，可否为我家殿下配一副药？”
这大夫是东安名医，陵川州尹专程为朝天请来的，虽然如此，他平生见过最大的人物不过州府里的大人，乍闻宫中王爷问他讨要药方，不由惊道：“怎么，殿下身上可是有什么不适？”
“倒不是。”德荣道，“殿下身子很好，只是……因为一些意外，需要服一阵药汤。这药汤倒也不必真的是药，看起来像就成，气味浓，不难吃，安神养生得即可。”
大夫想了想：“那就人参当归加几颗甜枣儿？”
德荣点头：“劳烦大夫写一个方子，我这就去煎。”
-
及至寅初，谢容与才议完事，从书斋出来。回到屋中，青唯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地拿了干净衣衫，去隔间洗漱完，刚回来，就看到青唯已从床榻坐起身了。
屋中残烛未灭，灯色朦胧。
“怎么醒了？”谢容与坐去榻边，帮她理了理乱发，温声问。
青唯就没怎么睡好。自从听闻他大病未愈，她闭上眼便不踏实，一忽儿是深宫那夜，他灯下苍白的脸色，一忽儿是折枝居拆毁那夜，他伏在朝天肩头人事不省的模样，做了半宿的乱梦，适才他一进屋，她就醒了。
青唯还没答话，外间就传来叩门声，德荣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怕吵醒青唯：“公子，药汤备好了。”
谢容与“嗯”一声，“送进来吧。”
德荣目不斜视地进屋，将药汤与一碗清口的盐水搁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谢容与在桌边坐下，面不改色地将药吃了。
青唯看着他，虽知道内情，仍是问：“你怎么服药，那病还没养好么？”
“小病，不碍事的。”谢容与服完药，回到榻边，掀开被衾就要上榻，青唯犹豫了一下，往里让了让。
其实在云去楼时，他们本已分床睡了，但适才德荣说了，谢容与这几日殚精竭虑，为防着病势反复，梦中犯了魇症，需得有人从旁看着。
也罢，他们又不是头一回睡一起，不过多这几日，她还能掉块肉不成？她问心无愧。
谢容与并不立刻歇下，用铜签拨亮榻边烛灯，拿过案宗，径自翻开起来。
想查洗襟台的真相，不是在外追敌搜证就完了，更多的是要从相关案宗中甄别疑点，获取线索，五年下来，各地与洗襟台有关的案宗能堆满半个书斋，抽丝剥茧地翻看，十分枯燥繁琐，大概只有谢容与有耐心日复一日地看下来。
青唯念及适才已提及他的病症，心道是干脆问清病由，也方便她照顾，“你这病，是当初在洗襟台落下的？”
谢容与“嗯”一声，他沉默了一下，竟是没有避开这话头，靠坐在引枕上，看着她：“有那么一年时间，几乎不能离开昭允殿，闭上眼全是噩梦，不断地回溯洗襟台坍塌的当日，直到后来带上面具，才稍微好一些，单是踏出宫禁，就用了三月。”
青唯想起来，去年在折枝居，章庭请他去拆毁酒舍，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心病，还是去了。或许早在那以前，他就在不断地试着从那场噩梦中走出来吧。
青唯蓦地不想提洗襟台了，她问起别的：“长公主不是在外有公主府么，为何你一直住在宫里？”
“幼时是住在宫外的，《论语》、《诗经》，都是受我父亲亲自教诵，后来……”谢容与的目光变远，淡淡笑了一下，“后来竟不曾想，他那么逍遥不羁的一个人，会去投河。”
他道：“大周自开朝便重文重士，父亲是英才，他过世，母亲还不是最伤心的，那些伤心到极致，惋惜到极致的，反倒是朝堂上的翰林士人。何况……沧浪江士子投河太惨烈，活着的人总该有个寄托，有个希望，舅父于是便把我接进宫，为我封王，以皇子的规格，教我学文习武。”
谢氏容与，三岁能颂，五岁成诗，天资可比肩其父谢桢。
逝者已矣，活下去的人还想看到未来，所以他被接进宫，被一代君王悉心教养，成了那个士人的未来。
全然不顾他甘愿与否。
青唯听得好奇，遂问道：“这就是先帝后来让你去洗襟台的原因？”
“嗯。”谢容与看着她，她的一双眼是清亮的，亮得几乎带了些星光，青唯有个特点可能自己都不曾察觉，虽然她在陌生人面前擅长掩饰，一旦卸下防备，全心全意地信任一个人，她其实不太会遮掩自己的心绪，什么都搁在眼里，满心满眼都写着想知道，谢容与笑了笑，“是，可能早在舅父决定修筑洗襟台的那一刻起，我注定就是该被派去的。”
青唯心中一沉，不由问：“可是那些年，你在宫里，过得当真开心么？”
沧浪江士子投河时他才五岁，五岁除了丧父之痛，还懂什么。
却要被拘在一座深宫里，走一条既定的路，承载别人的期望。
谢容与注视着她。
片刻，他忽地笑了，舒展着身姿靠在引枕上：“怎么？娘子对我的过去很感兴趣？”
青唯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觉间竟问多了。
她立刻道：“不许唤我娘子，上回都说不是娘子了。”
又解释，“是德荣说你的病还没养好，让我从旁帮着照顾，我才多问上两句的。”
不等谢容与出声，她紧接着又说，“再说你上回不是说要重新认识一下，你这个人，来龙去脉我一概不知，我问一丁点怎么了？”
谢容与看着她，他上一回说重新认识的前提，她恐怕忘了。
他听着她东拼西凑出来的道理，没拆穿，半晌，只道：“不怎么开心。”
青唯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回答她方才的问题。
可乍然听闻这样的答案，青唯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是一代帝王的恩泽，是圣眷龙恩，可到了他这里，却成了……不怎么开心。
谢容与并不在意，只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见她不出声，又问：“你呢？”
“我什么？”
“来龙去脉总该相互交换才有意思，你问过我，换我问你了。”他搁下手里的卷宗，拨暗烛火，倾身过来，含带着笑意的声音很沉，离得很近，带着他鼻息间特有的清冽气息，终于不再唤她娘子，“你呢，我的小野姑娘？”

第116章
我的……小野姑娘？
什么叫“我的”？
青唯的脑海一瞬空白，手指无措地捏紧被衾，想发作，可谢容与的目光十分平静，似乎这样的称呼没什么不妥，而“我的”二字只是信口道来，只是因为他们关系很近罢了。
很近么？近的，至少在她流落的这些年，没有人比他与她更近了。
他眼下也离她很近，她的鼻尖距离他的下颌不到三寸，她能感受到他的鼻息，与他笼罩下来的目光。
青唯捏在被衾的指尖渐渐收紧，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往后挪一寸，仿佛一旦她退却，就会败下阵似的。
她就这么注视着他，仿佛对峙一般，“我出生在辰阳，父亲是那里的人，我早就说过了。”
他适才就是那么随口一唤，没有其他的意思，她千万不要在意。
千万。
谢容与垂着眼，也注视着她：“我知道你是辰阳人，你小时候，家里的后山腰有一片竹林，春来竹海如涛，十分宜人，后来你为了追一只野兔子，一夜间把竹林劈毁了半片，有没有这事？”
青唯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很快反应过来：“我爹告诉你的？”
谢容与“嗯”一声，温阡这一辈子，精于营造修筑之业，若说他最在乎什么，除了岳红英，便只有一个温小野了。在柏杨山的时候，修筑楼台枯燥聊赖，他偶有闲暇，不知觉间总是提起小野，谢容与便听去不少。
“温叔与我说过不少你的事。”
父亲与他说过不少她的事？
都说什么了？她小时候野得很，干过的糗事可太多了，追兔子还算好的，她还拆过家里的灶房，将鸭子赶去茅屋顶教它们飞，有一回跟一条鱼比谁凫水快，大半日游走二十多里，找不到回家的路，直到第二日岳鱼七把她拎回去。
青唯很担心谢容与听说过她的这些糗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
她望着他，心跳如雷：“我爹……都说我什么了？”
谢容与垂眼看他，目光更深了些，“想知道？”
声音又沉又缓，沉到了青唯心里。
青唯只觉见方的床帐中有一江水，山石滑落，搅动着漩涡骤起，山风裹卷着水星子，在她身后推了一把，让她眼睁睁看着他靠近，越来越近。
山岚江雨中，唇上触及一片柔软。
却没有像上回在宫楼下那般稍触即分，带着十万分的爱惜，流连缱绻。
咫尺间，青唯看到他密如鸦羽的长睫，清冷的眼尾。
青唯忽然乱了。
涛涛江水掀起百丈高澜，要将她拖入适才的漩涡里。
帐中雷动，说不清是惊涛拍岸，还是她的心跳。
青唯的思绪也零落成片，恍惚中居然想起些有的没的——
他不是刚吃过药么？哪怕用了盐水，余味也该是苦的，怎么有点回甘？
当初假意嫁给他，想过会到这一步吗？她怎么没像新婚夜那样，预备着把他一掌劈晕了。
要是阿爹阿娘，或是师父知道了这事，会不会责骂她？她该怎么和他们交代呀。
爹娘还好说，到他们的墓前认个错，百年以后到忘川河前大不了受一顿鞭子，师父那里该怎么办？他会不会像上回她跟鱼比凫水那次一样，把她拎回去，捉了十条鱼让她一一比个够，她险些累死在小河里。
她水性好，奇怪溺水的感觉她分明是不熟悉的，此刻却仿佛陷落江海，被那漩涡卷着不断下沉。
沉沉的坠力让青唯在恍惚中感觉到一丝危机。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将会溺在这一江水里，再也浮不上来了。
唇间缠绵未歇，她伸手扶上谢容与的前襟，一下子推开他。
她有点无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刚才的事，只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谢容与也在暗色里看她，片刻，道：“小野，我……”
“你轻薄我！”
不等他说完，青唯很快下了定论。
谢容与愣了一下，不由失笑，“我怎么轻薄你了？”
青唯不安极了，心跳到现在都犹如雷动，他千万不要听见才好。
她抿了抿唇：“你……你适才那样，还不是轻薄我么？”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心虚。
他靠近她，她就没有靠近他么？就跟着了魔了似的，那一刹她不知怎么就甘愿了。
都怨德荣！她都说了不想与他同住一屋，他却非要她从旁照顾他的病症。他有什么病症？她才真正患了病，病由不明，总之一靠近他，言语行径就会乱的。
青唯只觉这床榻是呆不下去了，越过他就要下床。
谢容与拦住她：“你做什么？”
“德荣让我看着你，”青唯道，“我去搬张椅子，在床边上守就是。”
谢容与又失笑：“你坐着还怎么睡？”
“不睡了，反正天都快亮了。”
谢容与握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捞回来，奈何青唯眼下真是敏感得很，手肘被缚住，立刻回身一式擒拿，单腿侧压在他的膝头，“你是不是又想占我便宜？”
谢容与简直无可奈何，“温小野，你且看看你眼下的架势，谁能占得了你的便宜？”
青唯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以人为锁，将他困在床头一隅，整个人几乎是贴着他的。
还不等她撤开，谢容与抬眼看她：“把衣裳穿好。”
她出门在外轻装简行，身上的中衣还是他日前借她的，她洗过一回没还，穿着十分宽大。青唯的目光循着他方才的视线下移，襟前的内扣不知何时开了，露出锁骨与一小片……
青唯的脑子嗡鸣一声，手忙脚乱地下了床连退数步，系了三次才把内扣系好。
床榻有些凌乱，谢容与起身把被衾整好，“过来睡。”
然而话音落，那边却没有回应。
谢容与回过头，只见青唯无措地立在屋中，目色有点茫然，有点复杂，大概是没想明白今夜是怎么回事。
她小时候野天野地惯了，刹那间天塌地陷，独来独往了数年，为求自保一直与人疏离，有些事想不明白倒也正常。
再者，她这五年独行，痛失生父沦为重犯，何尝不曾有心结？她自己都说了，若非一场阴差阳错，他们天差地别，连相遇都难。
温小野在一些方面极其执拗，不是但凭他一两句话，一两个承诺，她就能心结纾解，将自己交付于人的。她得让自己真正甘愿。
谢容与心道罢了，他愿意再等等他的小野姑娘。
他温声道：“过来睡，不轻薄你了。”
青唯看他一眼，还是没吭声。
她这会儿已经有些缓过来了，目光落在一旁的木桌，桌上的药碗没收，德荣说了，他宿疾未愈时有反复，也不知这么闹了一阵，对他的身子有没有影响。她刚才是不是有点无理取闹了，他说得很是，她是谁，谁能轻薄得了她呢？
她磨蹭了一会儿，垂首回到榻上，掀开被衾进去，乖顺得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小狼。
谢容与落了帘，在她身侧躺下，在黑暗里唤她：“小野。”
她有时候真是伶俐极了，听了这声唤，便听明白了其中的千言万语，她睁目望着帐顶：“我得自己好好想一想。”
她觉得她能想明白的。
谢容与于是应道：“好。”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借着从窗外流进来的月色望着他：“你还能睡几个时辰？”
“明日不必早起，还能睡一个来时辰。”
一个来时辰，那就是卯正要起了。
这还不叫早起？
他为了上溪的案子连日操劳，昨天就在书斋小憩了一刻，今日竟然又不能睡足。
青唯这一路行来，为了一条线索从来都是不辞辛劳不畏艰难，这还是头一回，她竟恨上了这案子的繁琐难查。
可惜她一向只擅长搜找证据追捕证人，审案并不是她擅长的，她问：“眼下有我能帮上忙的吗？”她想了想，又道，“那个李氏，就是孙谊年的夫人，昨天我寻到她，本来想从她嘴里套出点线索的，但她犟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可能是孙谊年生前跟她打过招呼，她只要什么都不说，至少能保一双儿女不受牵连，今日章禄之审她，也是什么都没审出来。”谢容与道，“所幸眼下审出的线索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抽丝剥茧，一定能寻出真正卖名额的人。”
上溪最后留下的疑团太多了，登洗襟台的名额从谁人手中流出，孙谊年被谁人所杀，孙谊年与秦景山关系究竟如何，如果不好，他们又为何会协力保蒋万谦离开？
千头万绪理下来，审问了足有百人，不过短短五日，线索竟整理好了。
谢容与道：“眼下只需等京里的一封密函，我们手里能找到的线索差不多就齐了。”
青唯问：“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谢容与垂眼看她，笑了笑：“明早玄鹰司要把蒋万谦、余氏、李氏几人一齐重审一遍，到时你也来？”
青唯连忙点头：“好。”
她抿了抿唇，思量半晌，还是解释道：“那个……我这一路，就备了一身换洗的衣裳，今天下雨，衣裳洗了没干，你……你上回不是借了我一身中衣么，我就穿你的了。”她说着，很快道，“我明早洗了就还你。”
“没什么，穿着吧。”谢容与笑意清浅，“再说这是中衣，你不穿我的，还能穿谁的？”
青唯一愣。
什么叫不穿他的，还能穿谁的？
她就不能穿自己的么？
她正欲发作，抬眼望去，他已然合上眼，呼吸变沉了。
微蹙的眉心写着疲倦，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点点不满就咽了回去，也安静下来。

第117章
翌日，东安府衙。
“……方留屡试不第，你老了，等不起了，为了让他仕途鹏程，给家中争光，你不惜花重金，为他买下一个登洗襟台的名额，是也不是？！”
公堂上，章禄之盯着蒋万谦喝问道。
蒋万谦已被连审了五日，整个人心乱如麻，几乎日夜不寐，昨夜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会儿，今早竟被带到东安府衙，由玄鹰司虞侯、掌使，以及鸮部校尉一齐重审。
蒋万谦不敢有欺瞒，喏喏应道：“是……”
“你说买名额的门路，是上溪县衙的师爷秦景山介绍给你的，你和秦景山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为何会介绍你做这等黑心买卖？！”
“回、回官爷，草民跟秦师爷，早年就是同乡，并不很熟，后来……他考中秀才，到东安来参加乡试，他穷得很，身上没几个铜子儿，只好在街边摆摊卖画，草民见他可怜，又念及是同乡，有回路过，便买下了他的画，算是因此结下情谊。不过秦师爷那回考举人没考上，乡试前，他失足落水，生了一场大病，还是草民托人把他送回上溪家里的，这事上溪不少人都知道，已故……已故的孙县令也知道。
“至于官爷说秦师爷介绍草民做黑心买卖，倒不尽然。官爷知道的，早年秦师爷家中有个表兄，是个杀千刀的赖皮，秦师爷少年时母亲过世，听说就是被这赖皮偷走了治病的银子，后来秦师爷中了秀才，又能卖画挣些铜板，这赖皮眼热，便来问秦师爷讨要禄米（注），秦师爷不给，这赖皮才故意将他推落水。之后秦师爷不是养了几年病么，待到病好，他再度到东安来考举人，这赖皮居然又找上他，说自己要讨媳妇，逼他给自己银钱，秦师爷忍无可忍，大概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便将这赖皮推下了水。也是巧了，这赖皮当日吃醉酒，下了水就没能浮起来，死在河里了。听说等孙县令赶到，找人把他捞起来的时候，人都泡肿了，秦师爷因此被褫了功名，受了牢狱之灾。
“尔后再过了两三年，孙县令中了举人，回到上溪当县令。他和秦师爷是挚友，一心想找门路把他从东安牢里捞出来。后来有一日，孙县令忽然找到草民，说他有法子了，只要草民愿意在一份状词上画押，证明秦师爷是无心杀人的即可。草民不识字，但那份状词，草民让方留帮着看过，大抵是说事发当日，本来是那赖皮欲杀害秦师爷，秦师爷拼命反抗，才将赖皮推入水的。”
“那份状词你画押了？”章禄之问。
蒋万谦抬目看他一眼，点点头：“方留说，状词上用了些春秋笔法，不过无伤大雅。草民想着秦师爷是个好人，就这么被耽搁在狱中实在可惜，就……画押了。”
秦景山到底是怎么将他的赖皮表兄推落水的，没人知道。
所谓春秋笔法，大抵就是说这赖皮生前是如何恶毒，又是如何扬言要从秦景山那里杀人夺财的云云，让人误以为他一早就对秦景山起了杀意。
章禄之点了点头：“说下去。”
“草民先后帮了秦师爷几回，秦师爷——不管旁人怎么看，在草民这里，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自他从被放出大牢，逢年过节都会带上厚礼到草民家拜访，一直……一直到昭化十二年。”
蒋万谦咽了口唾沫，目光越过章禄之，看了一眼最上首坐着的谢容与一眼，很快垂下，“官爷们审了这几日，也都知道了，草民做桑麻生意发了家，钱财早就攒足了，这辈子若再想往上一步，家中怎么说都得出个举人老爷，可……可方留他屡试不第，草民年纪大了，等不起，着急啊！正好那几年，秦师爷不是常来家中拜访么，他回回来，草民就回回托他想法子帮忙……”
蒋万谦自到了堂上，一直十分冷静，及至说到这里，才掩饰不足语气中的懊悔，沉沉一叹，“若是早知后来的事，草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向秦师爷开这样的口的，可是人就是这样，不知足，永远都不知满足！”
“昭化十二年的冬，忘了是什么节了，秦师爷照例来草民家里拜访……”
……
当日下着雪，那个总是穿着长衫的师爷叩响了蒋家的门后，将厚礼交到了阍人手上，急匆匆便要离开。
他回回来，蒋万谦回回托他想法子让方留中举做官。
可功名都是要凭真本事考的，他一个师爷，能想出什么法子呢？
若不是念在蒋家老爷数度在他危难时出手相帮，他打定主意这辈子都要善待恩人，蒋宅这个门槛，他是再也不要踏过才好。
将年节的礼交给蒋家下人，秦景山匆匆便走。岂知还没走出巷口，便听身后一阵急唤：“秦师爷，哎，秦师爷，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宅子里吃口茶？”
回头一看，果真是蒋万谦提袍追出来了。
秦景山顿住步子，低眉道：“衙门里还有事，就不吃茶了。”
蒋万谦看着他，谁都不是傻子，他也知道自己数度强人所难，秦景山都害怕来见他了，可他也没法子，除了秦景山，他不认得别的官老爷。
蒋万谦四下一看，见雪野空空，“怎么，这大寒天，你竟是徒步来的？穿得也这样单薄！”
言罢，立刻吩咐跟来的下人去套马车。
蒋宅的下人倒也伶俐，很快将马车赶来，秦景山却之不恭，只好上了马车。
蒋宅离衙门不远，驱车一刻就到，是以马车一行起来，蒋万谦便开门见山，“秦师爷，方留的事您看……”
秦景山不等他说完便道：“蒋老爷，我早已说过了，功名只能凭真本事考，令公子今年不过而立，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只要倍加苦读，日后他一定能为蒋家门楣争光，不必急在这一时。”
“他不急，我急啊！”蒋万谦道，“你到底要年轻些，体悟不到我眼下的心境，我老了，这辈子就盼着家中能有人考取功名，能当个哪怕芝麻大点的官，你是不知道，前阵子大夫已诊出我肝肺有疾，若养得好，或许还能撑个十年八载，若养不好，恐怕只在一岁枯荣之间了，人死灯灭，荣辱皆尘土，待到那时，我还能盼什么？！”
“蒋老爷既然知道荣辱皆尘土，何必执着于令公子的功名？”秦景山情急之下，高声道，“况乎偷功取名非正道，好好的光明路不走，偏要走羊肠野径，一步错，步步错，行到涯涘，终会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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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师爷一直是个很温和的人，那日他与我说这番话时，整个人简直义愤填膺。”蒋万谦回忆起当年事，目光有些茫然，“可惜我当时没听明白他的道理，反倒觉得他不帮忙，生起他的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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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万谦做了这么些年腰缠万贯的老爷，到底是有脾气的，听秦景山这么说，立刻驳斥道：“秦景山，你莫要忘了你当年深陷牢狱，究竟是怎么被放出来的！若不是我在当年那就一张似是而非的状书上画了押，让官府相信你是误杀你表哥，你能有今天！你这些年为何对我感恩戴德你忘了么？眼下我不过求你帮个忙，竟这样难！”
“我倒情愿你不曾在那状书上画押，我倒情愿我至今都是一个杀人犯！”秦景山道，“蒋老爷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把话说开了，蒋老爷的恩情我偿还不起，还请蒋老爷去东安府衙告发我，说当年确实是我杀的人，我知道那杀千刀的吃醉了，我是故意推他落水的！”
他说着，叫停了马车，径自掀帘下车，扔下一句，“坐不起贵宅的车！”
其实蒋万谦适才也是一时嘴快，他自问当初帮秦景山，从来是看在他的人品，绝没有半点挟恩图报的意思。
他当即也下了马车，追着秦景山道，“秦师爷，你、你这是哪里的话？我说错话了还不成么，我给你赔罪！”
秦景山快步前行，并不理他。
“你……”蒋万谦被逼无奈，“难道你还要我这个年过五旬的老叟给你下跪认错么！”他说着撩袍，“也罢，我这就跪！”
秦景山听了这话，回过头来，见蒋万谦的膝头已要触到雪地，急忙过来扶起他，“蒋老爷你真是——”他狠狠一叹，别过脸去，“蒋老爷是恩人，景山万万受不起这一跪。”
秦景山是典型的读书人的样子，长袍方巾，十分清癯，不过因为生过大病，面色一直很苍白。
蒋万谦握住秦景山的手，切切道：“秦师爷，我知道您只是个师爷，说是官，其实也算不上是官，方留的事我拜托你到底为难……可是，你和孙大人是多年挚友，这事你就不能帮我去问问孙大人么？”他一顿，道，“我知道孙大人定然认识陵川州府的大官，否则当年你被放出大牢，单凭我一纸状书定然是不能成的。也罢，既然师爷不肯帮忙，我这就亲自去求孙大人！”
“回来！”秦景山见蒋万谦冥顽不灵，当即道，“你近日绝不可去衙门寻孙大人，决不能让人知道你想让方留做官，否则……否则我今日就与你恩断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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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禄之问：“他为何会说这样的话？”
“还能为什么？”蒋万谦苦涩一笑，“那时上溪衙门来了我不能见的人，他担心我心急，飞蛾扑火。”
“什么人？”
“不知道，我没有去衙门。”蒋万谦哀叹道，“可惜秦师爷已劝我劝到这个份上，我当时到底没听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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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万谦本来就病了，听秦景山这么说，一时间直觉进退维谷。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胸口似漏了风似的，剧烈地咳起来，伏地呛出一口鲜血。
秦景山见状，连忙扶住他：“蒋老爷，你怎么……你且等等，我这就帮你请大夫去……”
蒋万谦却一把把他拽住，双目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请大夫，我不治，你开药，我不医，我今日回家，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等着一死。我不会说出去我是为何求死，怎么死的。但是秦景山，你是个读书人，最是在乎恩义仁孝，我知道你有法子帮我，就像当初孙谊年把你救出大牢一样，你该知道，是你逼死我的。”
“你——”秦景山听了蒋万谦的话，一时间气节难言。
蒋万谦最后道：“你知道我当初为何买你的画么？我是看在你天资聪颖，那么小的年纪就考中秀才，将来一定前途无量，想多结条门路。可惜你命途多舛，两回乡试蹉跎，命里与功名无缘，我实在可惜你的人才，这才在状书上画押，帮你做了伪证。秦景山，论学识，你远在孙谊年之上，连他都可以做县老爷，你却要一辈子屈居他之下，做个师爷，连不入流的吏目都称不上，只能算个幕僚，你甘心吗？这种一辈子不能实现的缺憾，你该懂的，你该理解我的！”
蒋万谦至今都记得秦景山在听完他这一番话后的眼神。
他的双目是空然的，复杂的，到最后几乎是绝望的。
可他终于从之前的义愤填膺中平静下来的，静得几乎寂冷。
良久，他说：“你有银子么？很多银子。”
“有。”蒋万谦看到了希望，立刻道，“要多少？”
秦景山沉默许久，“十万两。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哪怕蒋万谦家底殷实，可是乍然听闻要这么多银子，仍是震诧不已。
寻常富足人家一次能拿出上千两银子已是了不得，十万两，桑麻生意不做了么？一家老小不养了么？
可是等了这么久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银子没了还能再赚，再说方家还有产业可以变卖，怕什么！
蒋万谦一咬牙：“有！”
“好，七日后，你凑足银子来找我。”
“凑足银子，方留来年就能考中举人？”蒋万谦问。
“明年洗襟台建成，陵川不设乡试。何况我也没那么大能耐，能左右乡试的结果。”秦景山的声音很静，仿佛要跟雪野融在一起，“但我有一条门路，能让他在一年后，登上洗襟台。”

第118章
章禄之问：“他哪里来的门路？”
“我没问，他也什么都没说。”蒋万谦道，“他只是让我以后莫要再说孙大人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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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里，秦景山低垂着双眸：“被朝廷褫了功名，这是我的造化，怨不得他人，没什么甘心与不甘心的。至于谊年，我与他是多年挚友，他待我的厚意我永远都会记在心里，便是这辈子只能做他的幕僚，我也情愿，以后蒋老爷莫要说这些话来激我了，我不听的。”
言罢，他拢了拢裘氅，径自远去。
十万两，实在太多了，蒋万谦虽然一口应下，为了筹足银子，余后几日简直焦头烂额。
好在他为了帮方留谋个官职，这几年家中的银子都攒着，又跑了一趟东安，把原来方家的产业一一变卖，总算凑齐了数目。
七日后，便如葛翁后来所说的那般，蒋万谦上了竹固山，跟耿常做了一笔买卖。
拿十万两，买下了一个登上洗襟台的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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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容与打断道：“这么多银子，你是怎么弄上山的？”
十万两，单是装箱都要装几十上百箱。
“当时正值年节，草民是借着送礼的名头上山的。耿常占了竹固山下的商道，时有商贾上山给他送礼，草民借口说谈了笔新买卖，往后要从商道过，上山跟弟兄们认个熟脸，这样不会惹人生疑。”蒋万谦道，“也不是一次性就抬十万两上山，先给了两万两定金，后来借着‘贺寿’、‘过道’的名义，陆续又上了几回山。”
青唯听到这里，想起洗襟台修成前，徐途也曾频繁往来竹固山，难道也是张罗着给徐述白买登台名额？
她问：“当时除了你，还有别的人上山做这样的买卖吗？”
蒋万谦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上山以后，除了耿常和几个亲信，没见过其他人，他们很小心，非但不让我多留，什么凭据都不给，只说这事妥了，让我等三月钦定的登台名录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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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名录下来，方留的名字果然在册，蒋万谦简直乐昏了头，觉得这十万两花得值，真是太值了。连做梦都盼着昭化十三年的七月快些到来。
可他最终盼到的却是洗襟台坍塌的噩耗。
昭化十三年七月初九，洗襟台在一场漭漭浇下的急雨里塌了。
上溪闭塞，蒋万谦听闻洗襟台坍塌，头一个反应竟是不信。他觉得消息一定是假的，与孙谊年、秦景山一起往崇阳赶。
直到跑马到东安，看到朝廷兵马入驻，满城宵禁，人心惶惶，心才彻底凉下来。
而在这一刻，蒋万谦最先想到的竟不是方留的安危，也不是打了水漂的十万两白银。
他退缩了。
他忽然急切地想回到上溪闭塞的山中，甚至不想多打听方留究竟是死是活。
是因为这个儿子自小没养在身边，没有多少感情吗？
是因为他做了笔肮脏的买卖，间接害死了方留所以无法面对吗？
还是因为他在这一场兵荒马乱中，看到大厦将倾之时无力反抗的碎砾尘埃？
而他很清楚，他就是这样的碎砾尘埃。
蒋万谦直觉大祸临头，丢盔弃甲地回到上溪。
他的直觉没有错，果然没过几日，秦景山就找上门来，告诉他：“洗襟台下死的士子太多了，朝廷要彻查，说不定就会查到他买卖名额的事，你上竹固山，让他带着山匪赶紧离开，越快越好。”
蒋万谦起先没听明白这话，问秦景山：“耿常带着山匪逃了，那我们呢？朝廷如果查过来，我们也得逃啊。”
秦景山看着他，片刻，露出一个荒唐的，苦涩的笑：“他逃了，我们就不必逃了，毕竟朝廷早就下了剿匪令，师出有名，今后你我只要闭嘴，就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不是吗？”
蒋万谦这才惊觉，原来所谓的让山匪“逃”并非逃，而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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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妻有子，有一大家子要养，我没办法，那些人怎么吩咐，我只能怎么做。我上山劝说了耿常快逃，下山以后……下山以后，就去县衙报官，说他带人劫了我的货物，杀了……我的人。”
蒋万谦说到这里，眼眶全然红了，整个人几乎是瘫坐在地，连目色都是空茫的，“我原以为……他们只会把耿常、寇唤山几个人灭口，没想到……这些人做事是真干净真狠心啊，一夜之间，竹固山几百号山匪，全死了……全死了……”
谢容与问：“剿匪的时候，听说孙谊年也在竹固山上？”
蒋万谦点点头：“大人问那登洗襟台的名额是从何人手里流出的，这个草民不知，但草民后来知道，那些人最初找上的是孙大人，所以朝廷的剿匪将军到了上溪，也是由孙大人带去竹固山的。”
他苦笑一声，“其实孙大人和草民一样，没想到那些人会把山匪全杀了。要说孙大人，原也是个勤勉的官，可竹固山这事过后，他整个人就垮了，对衙门的事几乎不闻不问。都说上溪衙门是秦师爷的一言堂，可孙大人不管，有什么差务，可不得去问秦师爷么，久而久之，自然什么事都由秦师爷定了。”
蒋万谦与秦景山关系更好些，言辞间难免偏向这位师爷，不过从这几日玄鹰卫收集的线索来看，他这话倒是不假。
卫玦问：“照你这么说，孙谊年和秦景山的关系倒不像外间传的那般不睦？”
“常人总爱捕风捉影，恶意生谣。其实这些年，秦师爷从未在草民面前说过一句孙大人的不是，对衙门的差事也是任劳任怨。虽然……竹固山那事过后，孙大人一蹶不振，两人到底疏远了些，可是在秦师爷心中，他与孙大人永远都是挚友，有回吃醉酒，秦师爷还跟草民说，他哪怕只剩最后一丝力气，托也要把孙大人托起来。”
-
劫难真正考验的是人心。
竹固山一场血戮之后，孙谊年与秦景山疏远了，反倒是蒋万谦与秦景山劫后余生，走得近了些，成了忘年之交。忘了是哪一年的冬了，天格外冷，雪积得也格外厚，秦景山在蒋宅的院中饮罢一杯酒，长长一叹：“我这一辈子，欠谊年的永远也还不清，哪怕要辛劳到死，剩下最后一口力气，我托也要把他托起来。”
-
谢容与听到这里，想起余菡说，上溪兵乱的前一夜，孙谊年曾说，不希望有人再因为竹固山没命了。
他问：“所以放你离开上溪，是孙谊年的主意，秦景山知道他这么想，担心玄鹰卫追捕你，故而带兵到县衙，意图将玄鹰卫拦下？”
“他们究竟是怎么计划的草民不知，不过大人说得不错，起初让草民离开，的确是孙大人的意思。他们从上溪闹鬼伊始，就开始筹谋此事了。”
上溪闹鬼这事的始作俑者就是谢容与，他借着闹鬼，引出葛翁葛娃，最后问清了竹固山山匪之死的真相。
相应地，上溪一闹鬼，孙谊年觉察到朝廷有人要查洗襟台，决意送蒋万谦离开，亦在情理之中。
可是有一点谢容与想不通，既然孙谊年那么早就决定要送蒋万谦离开，为何还要封山呢？最正确的做法难道不该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闹鬼传言一起，任它传得满城风雨，趁乱送蒋万谦远走高飞？
把上溪变为一个禁城，最后不惜与巡检司、左骁卫拼杀一场，有什么意义？
不过这个问题，单靠推测是推测不清的。
谢容与知道，最后这一点疑惑，还得由余菡与孙谊年的遗孀李氏解开，他摆了摆手，任人把蒋万谦带了下去，尔后对青唯道：“小野，你去落霞院，把余氏和李氏带过来。”

第119章
孙谊年的夫人李氏犟得很，章禄之审了她几回，关于竹固山，她半个字不肯透露。让她和余菡住在一起是谢容与的主意，她二人不对付，一句话说不拢，能吵上半日，谢容与在落霞院外放了录事，嘱其将两人争吵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记下，果然两日下来，白捡了不少线索。
不一会儿，青唯就把李氏和余菡带来了。
李氏生得富态，跪在堂下，足有两个余菡宽。她知道自己这两日与余菡吵闹，心急嘴也瓢，被人听去不少关节，俨然没了刚来时理直气壮的架势，蔫头耷脑地跪着，行完礼，在一众官爷里认出个熟脸，立刻喊冤：“章大人，民妇当真冤枉！那竹固山山匪究竟怎么死的，民妇带着两个孩子，区区弱质妇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章禄之冷笑一声：“你怎么不是冤枉的呢？玄鹰司刚要拿你，你就跑了，逃跑路线之隐匿迅捷，没个三天三夜，都追不上你，你要不是冤枉的，寻常弱质妇孺，都不敢效仿你这个逃法。”
李氏听出章禄之言辞里的讥讽之意，面不改色，“章大人，您这可就是误会民妇了！让民妇离开上溪，都是民妇那死去相公的主意，怎么逃，往哪里逃，也是他一早计划好的，民妇哪里做得了主呢？”
这个李氏倒不傻，左右眼下孙谊年已经死了，管它什么罪名、筹谋，全由他一人担了去，自己这里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就是。
“再说官爷都查了这么些日子了，总不至于不知道那死鬼的魂早就被城西庄子上的狐狸精勾走了，寻常连话都少跟民妇说，这样大的事，他哪会多跟民妇提呢？”
余菡听她含沙射影，“哼”一声扭开脸。
章禄之没理会她二人之间的机锋，继续道：“你说你离开上溪的路线，是孙谊年一早计划好的，那么本官问你，孙谊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划让你离开上溪的？”
“一早就开始筹划了，好像……好像就是上溪闹鬼前后吧……”李氏道，目色浮起一丝不确定，随即道，“不过他拖沓得很，本来一早走了万事大吉，他却缓了几日，硬生生拖到上溪封山。”
章禄之听了这话，稍稍一顿，回身跟谢容与一拜，“虞侯。”
谢容与“嗯”一声，让他退去一旁了。
李氏说的与蒋万谦的供词不谋而合——早在上溪闹鬼伊始，孙谊年就计划着让他们秘密离开上溪了。
适才谢容与也困惑，既然孙谊年一早就决定让蒋万谦、李氏等人远走高飞，为何不赶在封山之前，偏偏要拖到封山之后呢？
眼下李氏给出了答案，是因为孙谊年临到头了忽然缓了几日。
谢容与离开上座，步至李氏跟前，“他为何缓了几日？”
“这……民妇不知。”
谢容与又问：“照你方才的说法，上溪此前的封山之令，似乎并不是孙谊年下的？”
李氏不敢看谢容与，她昨日与余菡争吵，隐隐得知这一位乃是京里来的王爷，听他问话，言语间也不由恭敬起来，“官爷是知道的，那死鬼……不，我家老爷，他这些年在衙门里就挂个职，正经差事半份不干，这上溪衙门，哪里是他能做主的呢？”
此前余菡也说，孙谊年在临死的前一日曾坦白，上溪这个衙门，早就不是他能做主的了。
要送蒋万谦几人出城，是孙谊年、秦景山共同的主意，可他们最初没有成功，因为上溪封山了。结合李氏、余菡的说法，也就是说，上溪衙门里，另有一个人能越过师爷甚至县令，掌握上溪的生杀大权？
谢容与清楚已经审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他盯着李氏：“那这封山禁令，最后是谁下的，你可知道？”
“……不知。”李氏茫然的摇了摇头。
谢容与料到她不知情，并不心急，而是缓声道：“上溪近年来多有闹鬼，但传闻中的这只鬼，是一只穿着灰袍，身形清瘦的野鬼，它时而出现在山林中，并不怎么伤人，你是上溪人，这事你知道的，对吗？”
李氏点点头。
“但是一个月前，竹固山上，忽然出现了一只红衣厉鬼。这鬼出现的第二日，上溪城中就死了人，死的这个人，正是县令府上的丫鬟绸绸，这事你也应该记得。”
李氏又点头：“记得……”
“绸绸的死相很惨，不似人为，又因上溪城中刚好有红衣鬼出现，所以官府怀疑是‘鬼杀人’，以此为契机，立刻封了城，并在山外设关卡，严查人员出入。”
说起来，县令府上的绸绸，正是李氏房中，五岁幼女身边的伺候丫鬟。
李氏听谢容与提及绸绸的死，不由心虚，“官爷……官爷想要问什么？”
“不问什么。”谢容与道，“你适才说，孙谊年早就决定送你与蒋万谦几人离开，可是临到头了，他忽然缓了几日，以至上溪封山了，你们都没有走成。本官问你他为何要缓几日，你说不知道，本官是以帮你回忆，在他缓的几日间，上溪先是出现了一只红衣鬼，尔后死了一个绸绸，那么本官再问你，孙谊年拖沓误事，与红衣鬼、或是死去的绸绸，有关系吗？”
李氏一听这话，脸色蓦地发白。
她睡着头，手指捏紧裙裾，“官爷，民妇、民妇都说了，衙门里的事，民妇从来不过问的。”
她到底不是什么能人，面对谢容与再三迫问，那一点慌张的心绪哪里能藏得住呢？
谢容与垂眼看她，不出所料，这个李氏果然隐下了不少内情。
孙谊年到底是她的夫婿，是她一双儿女的生父，哪怕要离开，她如何能走得这样干脆？
再者，小野的脚程谢容与是知道的，加上玄鹰司的兵力，追李氏这样一个妇人居然用了三天，即便有孙谊年事先筹划，李氏如果不是心里有鬼，如何能躲得如此隐匿？
李氏听上头半晌没有声音，微一抬目，对上谢容与冰凉的眼神，吓得一激灵，“官爷……不，王爷，民妇、民妇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对了，”她慌不择法，竟伸手指向余菡，“封山前的几日，老爷都与她在一起，王爷想知道老爷为何拖沓误事，可以问她……”
余菡一听这话，登时来气了，“你自己答不出官老爷的问话，推到我身上，哪里来的道理？！”
章禄之一看两人吵起来，本来要出声呵斥，却见谢容与摇了摇头，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登时息了声，不阻止了。
“怎么不该问你了！也不知那死鬼上哪儿找了只野狐狸，还在外搭了个狐狸窝，魂儿都被勾去了，那阵子连着几日不着家，要不是你，我早走了，哪还能拖到今日！”
“哦，这竟怪到我身上了！”余菡也不是个好脾气，回嘴道，“你去上溪城中问问，谁不知道老爷家养了一只河东狮？那几日不是你跟他闹，说他不顺着你的心意行事，将他撵出家门，他至于到我这里来，拖到封山了还走不了么？当初他好心让你离开上溪，你不买账，这回他死了，你倒是跑得跟只兔子似的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给了我一个狐狸窝，我这只狐狸好歹知道折回去看他一眼，你跑的时候，想过他的安危么？”
李氏道：“你是回头看了，可你救得了他么？”她冷笑一声，“一个戏子，倒是在我面前唱起情深义重了，他是不是还给了你一箱金子，让蒋万谦扮作老管家送你离开？”
余菡扭开脸，“是又怎么样？”
“你当那死鬼这是关照你呢？”李氏道，“竹固山山匪一死，他的心早就凉透了，这几年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让他醉生梦死的温柔乡罢了，你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他真正想要送出城的是蒋万谦，让蒋万谦扮成你的车夫，不过是借着你的身份给蒋万谦打掩护呢，到时候要真被人拿住，出头鸟也是你不是？你当他真的在乎你？戏子薄情，他再清楚你这个人不过了，只要给了你一箱金子，你就能什么也不问，干净利落地走。他这是拿这箱金子，买你的命！”
余菡听了这话，怔了怔，目色不由一阵空茫。
她忽然想起那日她性命之忧徒步折返山间，求玄鹰卫带自己去找他，她想起终于找到他时，他望着自己，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最后说，他对不住她。
原来这句对不住，不是因为他死了，以后不能陪着她了，而是他从来就没有在乎她这个戏子。
李氏的话跟刀子似地戳着余菡的心窝子，余菡忍不住站起身，狠狠一跺脚：“这冤家！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可她虽是个低贱的戏子，她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尊严，就这么输了，那叫什么话？
情字上败下阵来，她就要在理字上争个长短！
她叉着腰，看着李氏，“我原想着我到底是个妾，你是我的当家主母，话里话外都与你客气，帮你隐瞒。你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们就把当初绸绸的死摊开了说个清楚明白！别以为我不知道，一个多月前，老爷催促你离开上溪，可你偏不愿，说什么绸绸干了脏事，非要让他处置了绸绸才肯离开。老爷不想处置绸绸，你就把他撵出家门，他没地方去，只好到我这里来。后来没过两日，绸绸就惨死在县衙附近，我当初还道这事怎么这么巧，眼下看来，害死绸绸的就是你！”

第120章
“我……我什么时候害死绸绸了？”李氏的脸色更白了，“那绸绸手脚不干净，几回拿家里的东西，我一年前就想处置她了，也与老爷说过几回，但是老爷总不当一回事。老爷让我离开，难道要留这么一只硕鼠在家里，没有我看着，她岂不得把家里的物件儿都拿光了？可不得处置了她么！哪里知道……哪里知道她竟死了……”
余菡冷哼一声：“你还抵赖！老爷都和我说了，说你想处置绸绸，可他不想害人性命，又拗不过你，只好到我这里来躲几日。没想到你心狠手辣，招了厉鬼来，还是把绸绸害死了！”
“我说处置绸绸，不过是希望老爷把她带去衙门，敲打敲打她，何至于要了她的命！”李氏道，“诚然……诚然绸绸之死，我确有责任，可是那天早上，我只是任衙门的人把她带走而已，我怎么知道她后来会死……”
这话出，谢容与的眉心微微一蹙。
章禄之立刻问：“衙门的人把绸绸带走，什么时候？”
“就是……就是她死的那天早上。”李氏怯声道。
“你说你想处置绸绸，就是把她告去衙门？”
李氏先是点点头，忙又解释，“也不是真的告官，她到底跟了我这些年，要是真的闹到衙门，她名声坏了，找不到糊口的生计，往后还怎么活？我就是想让老爷吓唬吓唬她，让她跪在公堂里认个错，再也不敢偷拿东西了就是。当日老爷终于肯了，让衙门的人来带走她，没想到……”
“你又在扯谎，老爷惯来什么德行，他从来不肯理会衙门的差事的，怎么会为了府上的一个丫鬟费这番周折？”余菡道，“再说当日老爷一直在我庄子上，一直到绸绸死了，秦师爷才过来把他唤走，你说老爷让衙门的人把绸绸接走，他在梦里使唤的人么？！”
李氏一听这话，急忙道：“我真的没有说谎，当真是老爷让人来把绸绸带走的。我还以为……还以为是老爷杀了绸绸，所以我才……”
她说着，怔怔地道：“绸绸不是老爷杀的，那是谁杀的？”
谢容与问：“当日从你家中带走绸绸的是谁？”
“是衙门的李捕头。”李氏说着，立刻解释，“王爷，民妇当真没有骗您，绸绸被李捕头接走的时候，家中小儿幼女皆在一旁，民妇还让她们引以为戒，小儿不会打诳语，王爷差人过去一问便知。”
谢容与看祁铭一眼，祁铭点点头，亲自去问过了。
谢容与道：“这么说，绸绸近年来手脚一直不干净，你念及她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对她多有包容，一直到一个月前，孙谊年忽然让你离开上溪，你担心自己走了以后，家中无人约束丫鬟绸绸，是以你希望孙谊年把她带去衙门，对她小惩大诫。但是孙谊年不肯，他与你大闹一场，尔后去了余氏庄上。你在家中等了几日，一日清晨，衙门的李捕头忽然找上门来，说孙县令愿意处置绸绸了，要把她带走，对吗？”
李氏讷讷地颔首：“对……”
谢容与再问余菡：“孙谊年在你庄上的那几日，与你说的是，李氏想处置绸绸，可他不想害人性命？”
“是。”
“他可说了是李氏想要杀害绸绸？”
“这个……倒是不曾。”
“那么孙谊年真正的说法，会不会是，因为李氏想要把绸绸送去衙门，所以绸绸有可能会死？”
余菡愣了愣，蓦地忆起了孙谊年彼时绝望的眼神，那眼神她后来也看过一次，是他说再也不希望有人因为竹固山没命了。
余菡刚要开口，谢容与已经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了答案，转而问李氏，“想把绸绸送去衙门，让孙谊年吓唬她这事，你跟多少人提过？”
“回王爷，除了老爷，民妇没跟什么人提过。”李氏蹙眉回想，“不过、不过有一回，民妇恼老爷一直不应此事，去衙门找过他，逼他把绸绸带来衙门，当时有几个人在老爷身边，应该将此事听去了。”
“这几个人中，有没有李捕头。”
李氏竭力回忆了一会儿，忽道：“有，有的。”
“也就是说，李捕头知道你想处置绸绸这事？”谢容与一顿，道，“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当日真正想从你家中带走丫鬟绸绸的，不是孙谊年，更与怪力乱神无关，正是这个李捕头，而后来杀害绸绸的，也是李捕头。”
李氏道：“……有是有，可是，为什么……”
“是啊，虞侯，为什么？”一旁的章禄之听谢容与审讯，前面的尚且跟得上思路，到了这里，不由一头雾水。
谢容与环目看了眼众人，见玄鹰卫中除了卫玦均目露困惑，说道：“我且问你们，上溪是因何封山的？”
“这……自然是因为‘鬼杀人’的事件。”
且鬼杀人事件中，死的正是绸绸。
“那么这个因‘鬼’而死的人，可以是别人吗？”
卫玦道：“不能。”
“为何？”
“既然封山，那么这个因‘鬼’而死的人，绝不能是寻常人，起码引起的波澜足够大才行。绸绸是县令府上的人，在上溪这样一个山城中，最尊贵的地方就是县令大人自己的府邸，只有县令府上的人死在县衙附近，这场‘鬼杀人’事件才足以引起震动，以至于县衙颁下封山之令时，任何人都不会起疑，此其一。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就当时的情况来看，只有绸绸死，才不会引人怀疑，让人真正相信是鬼杀的。”
卫玦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么如何相信一个人是鬼杀的？一则，死相够惨，二则，死因莫名，但这第一二点都是人为可控的，最关键的是第三点，她死后，不会有人质疑，不会有人鸣冤，所有相关的人都会闭上嘴，所有相关人都宁肯她是鬼杀的，不会多过问这个案子半句。
“与绸绸相关的人都有谁？第一，李氏，李氏自然不会过问，因为她以为是绸绸是孙谊年命人杀害的；第二，余氏，余氏不算相关人，她只是知情人，但李氏是她的主母，正如她自己所言，她纵然心中有所怀疑，仍是帮李氏隐下了此事；第三，孙谊年，孙谊年为何不会多过问？因为他早就知道了绸绸会死，他甚至知道有人想利用绸绸，这个最佳人选，做一起‘鬼杀人’的案子，封禁上溪整座城，所以当李氏想把绸绸送去衙门时，他极力反对，因为他知道，绸绸可能会因此丧命，这也是为什么他后来去余氏庄上，说出了‘李氏想处置绸绸，但他不想害人性命’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卫玦说到这里，沉了一口气，“孙谊年既知道绸绸会死，为何敢怒不敢言？”
“因为上溪县衙，早就不是他做得了主的了。”这时，青唯道，“而那个真正能做主的人，便是决意下封山之令的人。”
“封山之令的前提，是‘鬼杀人’事件。”谢容与接过青唯的话头，“是故，筹划杀害绸绸、并借此引起轩然大波的人，就是那个藏在衙门里的，我们真正要找的人。”
在这场事端中，无论孙谊年、秦景山，乃或是竹固山的耿常，他们卖出登洗襟台的名额，或多或少都是被迫的。
后来耿常虽死，孙谊年与秦景山却苟活了下来，可他们知道这么多东西，那个始作俑者难道不会派人暗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吗？
始作俑者早在上溪的县衙安插了线人，这才是孙谊年一直说，他早就做不了衙门的主的原因。
眼下孙谊年和秦景山死了，谢容与无法从他们口中直接问出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不过无妨，揪出他的线人也是一样的。
章禄之听完这一番话，恍然大悟，“所以这个人，就是当日借口从县令府上带走绸绸的李捕头？”
仿佛就是为了证明这个推测似的，祁铭很快回来了，他道：“殿下，属下适才已回归宁庄问过了，孙家的两名小儿证实，当日从县令府上带走丫鬟绸绸的确系李捕头不假，另外属下还问了几名孙府的家仆与巡检司捉捕回来的衙差，他们都证明，丫鬟绸绸死的那日，只有李捕头与一名典薄在衙门，孙县令、秦师爷都不在。”
谢容与颔首，他没再针对李捕头多问什么，而是看向李氏与余氏：“最后一个问，上溪有什么地方，是不能去的吗？”

第121章
孙谊年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不要——去。
可他没来得及说究竟不要去哪里。
李氏与余菡对视一眼，一齐摇了摇头：“回王爷，民妇不知。”
谢容与早也猜到她们不知情，吩咐一名玄鹰卫将她们送回。
待李氏与余菡被请走，谢容与问：“李捕头找到了吗？”
当日上溪衙门暴乱，秦景山死于乱兵之中，衙门里的人也四散而逃，李捕头就是在那时不见的，这几日巡检司、左骁卫、联合玄鹰司共同追捕出逃的吏胥与差役，除了李捕头，其余人都已寻回。
章禄之抱愧道：“虞侯，属下失职，至今……也没寻到李捕头的踪迹。”
谢容与的眉心微蹙了蹙，倒不是责怪章禄之失职，只是奇怪巡检司、左骁卫、玄鹰司布下的巨网密不透风，这个李捕头究是有怎样的神通，居然能逃脱三方军衙的追捕？
“不必在山外找了，调派人手回上溪，试试在山中搜捕。”
“是。”
谢容与见章禄之目色里自责难掩，继而道：“不必过虑，这个李捕头既是线人，身上的蛛丝马迹想必很多，找得着也好，找不着也罢，查清楚他的生平，定能找出线索。祁铭，京里的密函到了吗？”
这封密函循的是秦景山与孙谊年的过往。
祁铭道：“应该已在送来的路上了。”
谢容与点点头：“再去信一封，请官家顺着孙谊年、秦景山这条线，着人查查这个李捕头。”
“是。”
一众玄鹰卫都有些气馁。
想想也是，他们找到了孙谊年，可孙谊年被杀，查到了李捕头这个线人，李捕头却失踪。纵然他们这一行也曾破迷踪揪出葛翁葛娃，寻回蒋万谦证实竹固山山匪之死的真相，但临门一脚怎么也迈不过去的感觉，实在让人力乏。
谢容与环目扫过众人，觉得他们不必如此。
其实还有一条很关键的线索被他压在了心中，他适才本想说的，仔细思量一番，到底没提，只道：“就审到这，回吧。”
玄鹰司今日是跟陵川州府借的地方，出了公堂，一名候在外衙的官员急忙迎上来，先拜了拜，“殿下审完案子了？”随后解释，“州尹大人外出办差去了，殿下有什么吩咐，指使下官也是一样的。”
这名官员姓宋，是陵川齐州尹身边的长吏。
谢容与还真有差事要吩咐，顿住步子，“本王记得巡检司、左骁卫到了东安后，在西郊二十里的蒙山营扎寨？”
“殿下说的是。”这个宋长吏一点即通，“殿下可是要见曲校尉与伍校尉？下官这就命人通传去。”
谢容与想了想：“让巡检司的人来就行了。另外把近十年上溪官员吏胥的任免记录，人事存案一并送来归宁庄。”
这些卷宗玄鹰司上回查孙县令、秦师爷，已经要过一次了。
宋长吏熟门熟路地道：“是，下官这就去整理，只要是与上溪县衙近十年人事任免有关的，包括吏胥生平、犯案及立功记录，下官都送去庄上。”
谢容与看他一眼，微颔首，往衙外走了。
卫玦跟在谢容与身后，对宋长吏道：“今日多谢州府借玄鹰司地方。”
“卫大人哪里的话。”
宋长吏客气一番，把人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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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审案的过程虽曲折，好在离真相更近了一步。回到归宁庄，玄鹰卫各司其职，梳理证词、调兵追捕要犯，很快各忙各的去了。州衙的宋长吏动作也快，谢容与刚到书斋，他就把整理好的卷宗陆续送来了。
其时正午刚过，谢容与却也不歇，将卷宗逐一分好，径自坐在案前翻看起来。
青唯也在书斋里，她在桌前总坐不久，好在谢容与知道她的癖性，在地上为她搁了蒲团。她左右无事，盘腿往蒲团一坐，顺手也捞过一份卷宗。
不一会儿，德荣叩门进来，将一碗药搁在书案上，躬身道：“早晚两道药，早间一道耽搁了，公子快些补上吧。”
谢容与颔首，一口将药饮尽，“朝天怎么样？”
“好多了，高热也退了，晨间醒过来，精神很好，还与小的说了好一阵话呢。”德荣说着，又放了一碟新鲜的荷花酥在案头，“今日公子回来得早，小的已吩咐厨房那边备膳了，公子与少夫人过会儿是回拂崖阁用膳，还是就在书斋里用？”
谢容与看青唯一眼，见她盘腿坐着，一副懒得挪地方的样子，“就在书斋。”
德荣称是，顺势将药碗收了，退出书斋。
卷宗上的文字艰涩难懂，青唯也是念过书的人，小时候《论语》、《孟子》她是被温阡逼着诵过的，可眼下一页还读完，三行眼晕，十行脑胀，青唯觉得自己三页之内必被放倒。
也不知道谢容与成日成日地翻卷宗，究竟是怎么看下来的。
她思及此，忍不住偷偷看了谢容与一眼。
他昨晚被她闹了一场，没怎么睡好，眼下手边搁着一杯酽茶，已快吃尽了。
青唯想起谢容与刚服过药，眼下却吃这么浓的茶，会不会对身子不好。
不是说他的病还没养好么，他这病少见，也不知该是怎么个调理法。
德荣真是，让她照顾他，怎么连方法都不与她说。她又不会照顾人。
“看不进去就去歇会儿，看我做什么？”谢容与将手里卷宗翻了一页，目不离书，说道。
青唯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看进不去？”
谢容与扫了她手中卷册一眼：“一页序言，你看了快半炷香了。”
青唯也不含糊，将卷册往边上一搁：“不看了，这些读书人写的公文，掐头去尾，言简意涩，好像多写一个字要让他赔一两银子似的，太难懂了。”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出去一会儿。”
言罢，不等谢容与回答，已然推门离开。
青唯是出去找德荣的。
她在依山院转了一圈，没寻到德荣踪影，想是朝天伤势未愈，德荣去照顾他了，于是转身去了药房。
药房里只有韩大夫在。
韩大夫正是近日为朝天看诊的大夫，是以青唯的身份他是知道的，一见她，连忙拜见道：“少夫人。”
药房内药味浓郁，甘苦掺杂，青唯犹豫了一会儿，说明来意：“大夫，我想跟您打听打听我官……殿下他的病症。”
她又顿了顿，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接下来这番话有点难以启齿，“是这样，殿下他病了好几年了，近日贴身的丫鬟不在，又总这么操劳，我……担心他这样下去，身子吃不消，病势反复，所以希望大夫指点一二，该怎么照顾殿下……譬如什么时候该服药，有什么忌口，素日都该注意什么。”
韩大夫愣了愣，恍然道：“少夫人是为这事来的？”
早在一日前，德荣就叮嘱过他了，“要是我家少夫人问起殿下的病症，劳烦大夫只管往‘心病难愈’的份上说，万不能让夫人知道殿下的病已经好了。”
韩大夫虽没问明德荣为何要这么做，但他年过半百，家中夫唱妇随，小夫妻间那点蜜里调油的意趣，他能不懂么？
“这……殿下这病的病由，少夫人该是知道的吧？”韩大夫道，“起因虽是心病，但心病过重，长此以往，就在身上留了疾。”
青唯点点头。
韩大夫长叹一声：“少夫人担心得很是，本来这疾症并不是没得治，可少夫人知道的，殿下日夜操劳，实在辛苦，病势不发作还好些，一旦发作……总之，身边实在是离不得人的。”
青唯一听这话，也有点着急，“我见他刚吃过药就吃酽茶，总觉得不大好，怕药性与茶冲撞，本想劝他不吃，可他夜里少眠，白日里案牍劳形，不吃茶难以提神，就没个折中的法子么？”
“哦，这个少夫人倒是不必担心，在下开的方子与茶是不相冲的，吃些无妨。不过少夫人担心得很是，养生之道讲究调和，过犹不及，茶吃多了终归不好。少夫人且记下，殿下的药早晚一道，饮食上虽没什么忌口，多少需吃得清淡，平日养好精神，不能着急生气，身边常跟着人，尤其夜里，殿下是心病，夜里易犯魇症，身旁是不能少人的，长此以往，慢慢也就养好了。”
青唯颔首：“我记下了，多谢大夫。”
韩大夫见她十分知礼，不由笑了笑：“不过少夫人也不必太担心，殿下的药汤，在下早晚会备好，少夫人若想尽心，给殿下备几颗蜜饯即可。”
“备蜜饯？”青唯一愣。
“极是。殿下这病，心苦，身苦，药也苦。那药汤涩苦难以入口，少夫人备上几颗蜜饯，殿下就知道少夫人尽了心了。”
那药汤……苦么？
可是他昨晚吃过药后，她跟他……她明明是尝过的，非但不苦，还有点回甘。
纵然她当时神思恍惚，可他们昨晚毕竟不是稍触及分，甚至还……有点久，那一丝温柔辗转里的甘，到底是他齿间残留，还是因她沉溺其中的错觉，她还是分得清的。
青唯到底不是一个擅长关心他人的主儿，听到这里，适才的担忧如雾散去，满心满眼被一个“苦”字勾走，生出了丛丛疑云。
她面上不显，“不知大夫能否给我一个药汤的方子。”
谢容与那副药汤的方子是人生当归加甜枣儿，不过无妨，德荣未雨绸缪，早就嘱韩大夫另备了一张药方。
韩大夫应是，从药箱里取出准备好的药方，递给青唯，“少夫人可是要抓药，不必麻烦，在下这里的药材足够。”
青唯将药方收好，“不过是留着以备不患罢了，倘若以后去了别的地方，没有韩大夫这样好的名医，有这张方子，我也心安一些。”
“是，只要照着方子好生调养，假以时日，殿下定能病愈。”

第122章
青唯离开药房，很快便往庄外去。
东安她是来过的，附近哪儿有药铺子她很清楚。她攥着药方，心中疑窦丛生，那药汤分明是甘甜的，大夫为何说苦呢？总不至于这大夫故意瞒她，想对她官人不利？
刚走到前庄，忽听庄门口传来训斥声。
青唯一眼望去，来人正是曲茂——上午谢容与让宋长吏去请巡检司，想是曲茂得了通传，带着人到了。
曲茂照旧一身湖蓝衫子，身旁跟着邱护卫与几名巡卫，跟前还垂首立着一名女子。
曲茂扫这女子一眼，继续斥说：“带个路也不便，沏盏茶也不会，你们这庄上就是这么养下人的？”
青唯离得远，遥遥只瞧见这女子年纪很轻，衣饰十分素净，想来是庄上的丫鬟。
归宁庄是东安一户尹姓人家的庄子，谢容与到了东安后，经齐州尹牵线，在此暂住。因庄上还看押着余菡、蒋万谦等重要证人与嫌犯，所以玄鹰司借住的依山院等地，并不允许庄上的下人出入，这个小丫鬟不会带路情有可原。
青唯见这小丫鬟被曲茂斥得双肩轻颤，本想上前帮忙解释一二，但她到底是钦犯，不宜在外人面前露面，只得隐在一扇墙外静观其变。
幸而没过多久，谢容与和卫玦几人就过来了。
祁铭先一步上前，跟曲茂行了个礼，“曲校尉，出什么事了？”
曲茂越过祁铭，径自对谢容与道：“这庄子养的都是什么下人？我刚在门口撞见她，让她领我去书斋，她说找不着路，我说渴了，让她帮我沏壶茶，她说不知道前庄沏茶的地方，要回后庄取茶叶，让我等小半个时辰！我是没什么，你好歹是昭王殿下，敢情到了这穷乡僻壤，就这么让人怠慢？！”
谢容与闻言，不由看了那小丫鬟一眼。
小丫鬟听是小昭王来了，更怕了，扑通跪下身去，不敢抬眼。
这时，一名嬷嬷从侧边廊上匆匆过来，在小丫鬟身边跪下，急声解释：“贵人们恕罪，婉姐儿不是庄中的下人，她是家里的姑娘！适才……她赶着回家，走了前面庄门，冲撞了贵人，奴婢这就代她赔不是，官爷要吃茶，奴婢为您沏去——”
这话出，余下人等皆是一愣，曲茂怔道：“她是府上的姑娘啊？”
“是呢，家里的四姑娘。”
卫玦不由蹙眉，“既是府上姑娘，近日为何不回府中住，留在庄里成何体统？”
这话倒不是他不通人情，玄鹰司都是一帮大男人，这小姑娘尚未出阁，与一帮男子同住一庄，传出去到底有损她的名声。
嬷嬷瞥尹婉一眼，“回这位贵人，四姑娘身子不好，这几年都在庄中静养，她住得远，在西北角的抚翠阁，寻常出入也走小门，叨扰不到贵人，是以老爷把贵人们请来庄上，就……就忘了说这事。”
自家的女儿，也有忘的？
不过名门望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其中弯弯绕绕谁说得清呢。
曲茂不由打量起尹婉。
她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只这么一会儿工夫，脸都吓白了，其实也不怨他将她当作丫鬟，她穿得真是太素净了，发间除了一支簪花，什么都饰物都没有，还比不上他侯府里那些侍婢呢。
曲茂这个人，虽然有些少爷脾气，还算讲理，适才他斥尹婉，那是因为以为她是丫鬟，眼下得知她与自己一样都是养尊处优的主子，什么不会带路不会沏茶，全都在情理之中了。
他道：“哦，那没什么，适才是我怠慢了，你起身吧。”
尹婉不敢起，她知道眼前都是贵人，可这些人中，最尊贵的那一位还没发话呢。
谢容与于是亦道：“姑娘起身吧。”
尹婉这才点点头，诺诺起身，她本是要出庄的，经这么一番，再不敢走前门，福身辞了辞，匆匆回后庄去了。
-
曲茂闹了一场乌龙，并不往心里去。他跟着谢容与去依山院，沿途见庄内奇花异石，亭台飞檐，山水萦绕，不由奇道：“这尹家究竟是做什么买卖的，倒是把这归宁庄修得五脏俱全。哎，干脆我搬来你这里住好了。你是不知道，那个蒙山营，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夜里睡在帐子里，能听到隔壁的呼噜声。”
谢容与看他一眼，“听说曲侯写信训斥你了？”
“何止训斥？他还跟官家请旨，罚了我一年俸禄！”曲茂冷哼着道，“罚俸没什么，我姓曲名败家号散财居士，朝廷不给银子，我还不会从家中自取么？但你说上溪这事，那能赖我么！去上溪是我爹的主意，查案是你查的，闹起来是他们自己衙门闹，我就是个充数的滥竽，充其量不干正事，可我不干正事，我也没添乱子啊！眼下好了，我爹觉得我是个废物，觉得我善不了上溪的后，跟朝廷请旨，要把章庭、张远岫从隔壁崇阳调过来，跟着一起把这事结了。张忘尘就算了，但是章兰若……任京中谁不知道，我曲散财跟那姓章的不对付，还让我跟他一起共事？说好了，我过几日搬来你这里，要是那姓章的找上门来，你帮我挡着。”
曲茂与人相交惯来不在乎身份高低。他是侯府嫡出公子，从前跟江辞舟往来，算是江辞舟高攀他，但他二人性情相投，他便把他引为知己。后来江家少爷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小昭王，曲茂心中很是别扭了一番，但他心大，半年过去，那点芥蒂早消除了，觉得管他是谁，只要还是这个人就成。
见谢容与不答，曲茂顺口就道：“怎么？不想我搬过来，山高皇帝远的，难不成你还在这庄上金屋藏娇啊？”
这话出，谢容与步子一顿，身后跟着的祁铭咳了一声，引开话锋，“曲校尉，虞侯今日请您过来，是想问了一问当日上溪暴乱的情形。”
曲茂公务上迷迷瞪瞪的，打起来第一个躲，杀起来头一个跑，天塌了只要不砸着他就是万事大吉，果然他道：“这我哪儿知道？我当时躲在公堂里，就掀窗瞧了一眼，看到那个秦师爷带着人拼命往衙门里闯，嘴里还喊呢，哎，太乱了，后来他们放箭，我就没敢伸头，等到再出去，该死的都死光了。”
谢容与道：“衙门里有个李捕头，当日你瞧见他了么？”
曲茂“啊？”一声，“上溪衙门里有姓李的捕头么？”
谢容与：“……”
祁铭：“……”
敢情这位爷在上溪办了大半个月公差，连衙门里天天打照面的人都没认全？
还是跟在曲茂身后的护卫邱茗道：“回殿下，上溪衙门暴乱之前，李捕头人就不见了，当日属下来与您禀过此事的。”
谢容与颔首，“后来你可曾见过他？”
邱茗想了想，拱手回禀：“不曾，不过当时太乱，属下也不曾在意。”
“衙门暴乱之后，本王记得玄鹰司、左骁卫、巡检司分从东、西、南，三个方向追捕逃逸吏胥，巡检司也未曾发现李捕头的踪迹？”
邱茗道：“不曾，属下只捕回了在逃录事。”
谢容与“嗯”一声。
几人说着话，书斋到了，祁铭先一步上前推开书斋的门。
青唯罩着纱帷，原本缀在玄鹰卫最末听他们议事的，但是巡检司的人在，她不便跟去书斋，到了依山院外便顿住步子。
天尚未暗，青唯还记挂着谢容与的药汤，略一思索，觉得左右谢容与打听完李捕头的踪迹，夜里会与她细说，当即出了庄。
曲茂说东安是穷乡僻壤，其实不然，东安是陵川府城，其实是十分繁华的，城中酒楼商铺林立，直至月上中天，辉煌不歇。
青唯打马到附近的一家药铺，把药方递给铺中的坐堂大夫，“大夫，劳烦您帮我看看这方子主治什么病的？”
这大夫年岁有些大了，发须花白，接过药方眯眼一看，见上头是苏合香片、丹参、川芎等药材，说道：“此药方主治心病，内服外调，以安神为主，服此药者，应是时有心悸、梦魇，暴汗不止等症状，不过……”
“不过什么？”青唯立刻问。
“不过这药方用药极其名贵，非富贵人家是吃不起的。”
这么说，韩大夫给她的这张方子没有错，的确是治谢容与的病不假？
青唯思量一番，拿着药方请掌柜的配了副药，尔后道：“敢问掌柜的，贵铺可有煎药的地方？”
掌柜的指指左手边的门帘，“穿过这道帘往后院走，左手边有个药房，里面有帮忙煎药的药童，姑娘把配好的药材给他即可。”
青唯点点头，到了药房，把药材拿给药童，耐心熬过大火急煮又熬过小火慢炖，直至药汤微沸，浓郁的涩苦的气息溢散出，药童问：“姑娘，敢问这药汤是装罐回家，还是就在这吃？”
青唯咬咬牙，“这里吃，帮我倒一碗。”
浓黑的药汤跟墨汁似的倾入碗中，青唯等它温了些，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舌尖腥苦难当，如生吞黄连。
当真不负韩大夫说的一个“苦”字。
青唯脑中轰一声乱了，她将勺子往碗上一扔。
这药味不对啊！

第123章
亥时，谢容与从书斋出来，德荣迎上来：“公子。”
谢容与“嗯”一声，“小野呢？”
德荣跟着谢容与往拂崖阁走，“戌末才回来，小的问过少夫人是否要用夜饭，少夫人说不吃。”
青唯出入自由，谢容与从来不拘着她。
听了这话，谢容与也没多想，只道：“她可说了去了哪里？”
“没提。夜里倒是听依山院的人说在药房附近瞧见过少夫人，大约是想探望朝天，没进屋。”
谢容与又“嗯”一声。
他心里还记挂着失踪的李捕头，虽没能从巡检司那里问出线索，翻了大半日卷宗，到底找到了些蛛丝马迹。谢容与的心思在公务上辗转思量，及至到了拂崖阁，德荣顿住步子，“公子，那小的过会儿照旧把药汤送来。”
谢容与应了，只身入院，穿过静悄悄的池塘小径，推门进屋。
他本以为青唯睡了，推门才瞧见她笔挺地坐在临窗的罗汉榻前。
“小野？”
青唯撩起眼皮来看他，过了一会儿，应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谢容与拿起铜签将烛灯拨亮了些，隔着方几在她旁边坐下，“翻卷宗查到这个李捕头曾经在东安府衙当过差，觉得这事蹊跷，找卫玦几人来议了议，是以晚了。”
青唯“嗯”一声。
谢容与不由别过脸看她，她身上的衣裳换了，不再是白日里掩人耳目的玄鹰袍，而是她自己的青裳，佩剑也解了，眼下手边搁着的，是她自己找铁匠打的短剑，德荣说她回来得晚，想来尚没用饭，但方几上果腹的荷花酥她一块没动，她不是一向喜欢这酥饼么？
总不至于是病了，可小野哪这么容易生病？
谢容与稍蹙了蹙眉，正要开口，这时，屋外响起叩门声，德荣道：“公子，该服药汤了。”
青唯坐着不动，谢容与应了一声，任德荣将药碗送进屋，照例将药汤一碗饮尽，随后吩咐：“收了吧。”
等到德荣退出屋，再度将屋门合上，青唯忽然凉凉开口：“你这药汤，吃了多久了？”
“……大约五六年了。”隔着一张方几，谢容与对上她的目光。
“从五年前吃到今日，病就一点没好？”青唯的声音微微抬高。
谢容与没吭声。
若是寻常，他只要一提起案子的线索，小野必定追问，可适才他说李捕头曾在东安府衙当差，她竟似乎没听进去，只顾着问他药汤的事。
看来不是生病而是动了气。
可她为何会动气？
“其实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偶尔病势反复罢了。”
青唯盯着他，继续追问：“那你这药汤的方子，一直是同一张吗？”
依山院的人说她今日在药房附近出现过，难道不是去探望朝天，是去打听他的病情的？
谢容与不动声色，凭直觉答道，“不是，大夫不同，开的方子也不同，不过药效大同小异，微有调整罢了。”
“怎么个调整法？”
“根据病势调整。”
“会调整到连药味也大相径庭么？”
谢容与注视着青唯，她下午还出过庄，总不至于是试药去了？
“那药汤太涩了，淡一些的方子也是有的。”
“真的只是淡一些？”
谢容与顿了顿，一字一句问：“那娘子觉得是什么？”
青唯见他防得滴水不漏，心中愈是气结，她隔着方几，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那药汤若真的只是味道淡一些，为何每一回德荣把它送来，你缓也不缓总是一口饮尽？为何从前在江家时，你每每都避着我吃，眼下服药回回次次都当着我？”她一顿，斩钉截铁，“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的病早也好了，眼下不过与德荣合起伙来哄骗我罢了！”
谢容与沉默一下，温声道：“小野，我的病的确好些了不假，至于那药汤……”
“你休想再糊弄我！”思及当初在江家，她与他数度在言语上交锋，她就没一回占过上风，青唯急声道，“我告诉你，我手上可是有证据的。”
谢容与听了这话，不由失笑，看着眼前炸了毛的小狼，“哦，你拿着什么证据了？”
青唯冷目盯着他，“啪”一声，将一张药方拍在方几上，“这张，是你和德荣拿来诓骗我的药方，药汤的味道我试过了，腥涩得很，但是你这几日服的药汤——”
“我这几日服的药汤怎么了？”谢容与看着她。
他的声音明明很沉，甚至是温柔的，带着安抚之意的，可是由眼下的青唯听来，却觉得话里话外带了一丝讥诮，尤其是他眼里的笑意，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她这个人激不得。
本来说不过已经要动手了，眼下再被这么一激——
青唯闭上眼心一横，想着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再来一回又不会掉块肉，她怕什么！当即倾身越过方几，朝谢容与贴过去。
谢容与几乎是愣住了，眼睁睁看她毫无预兆地贴过来，除了本身的柔软濡湿，简直是剑拔弩张的。
她全无章法地在他唇齿间攻城略地一番，甚至还没等他悉心相迎，又全无章法地撤开，随后停在他的一寸开外，喘着气逼视着他，吐出两个字：“甜的。”
谢容与：“……”
青唯：“昨晚是甜的，今晚又是甜的。”
她随后伸指敲了敲方几上的方子，“但这方子的药汤是苦的。这还不是证据么？铁证如山。”
她离他太近了，吐息都纠缠在一起，他眸色渐深，“你下午出庄，真的是去查这张药方去了？”
“你以为呢？”青唯道，“你的病早就好了，却和德荣合起伙来骗我，还有那个韩大夫，说什么你心病难医，身边离不得人，分明是你们的同党！”
她怒不可遏，“亏我还担心自己不会照顾人，好心去跟大夫打听你的病情，担心这大夫拿了假的方子对你不利，去城中药铺问明药效。担心了大半日，原来却是我被蒙在鼓里！你那药汤的味道，分明就是……就是甜枣儿兑的糖水，是甜枣儿！”
谢容与愣了愣。
舌头还挺灵。
他见青唯要撤开，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困在自己的半尺之内，声音缓下来，“小野，药汤这事，我没得辩，是我故意瞒了你，是我的不对。”
他停了停，又说，“我该好好与你解释的，可是近日总是繁忙，你又总想搬出庄子，我只是……不希望你离开，又不知道该怎么把你留下来，很担心你像上回一样，忽然不见了。”
“小野。”他唤道，微垂的眼睑稍稍抬起，眸中清光一下笼过来，将她包裹，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不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哪里不好？”
这一声近乎叹息的问让青唯一下怔住。
那一夜帐中的山岚江雨倏忽重现。
是啊，她为什么不留在她身边呢？和他一起，有什么不好？
可是下一刻，青唯蓦地反应过来。
他太容易让她动摇了。
她活了快二十年，就没见过这么能蛊惑人心的人，一言一行，一个眼神一声叹息，简直堪比巫术。
青唯蓦地挣开他，捞起自己身边的短剑，疾步回床帐中取了早已收好的行囊，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说道：“既然你病好了，也不需要人照顾，那我……那我就先走了。”
其实也不必这么急着要离开。她知他为何骗她，不怎么气了。
她只是莫名有一种如临深渊的危机，觉得再不走，怕是再也走不了了。
院中月华如水，夜色清致。
谢容与跟出屋，唤道：“小野。”
青唯听到他追来，一咬牙，足尖在地上一个借力，飞身落在院中的一株榆树上，横剑在身前一挡，“你别过来！”
她的落脚之处并不好，是一根细脆的枝条，身后就是池塘，好在她轻功好，堪堪稳住身形，望着立在院中的谢容与，说道：“我早已想过了，我是钦犯，跟在你身边只会成为你的掣肘。玄鹰司里有卫玦、有祁铭与章禄之，你身边还有朝天，不缺我一个打手。上溪之案了结，今后不如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以信函互通有无。”
她亡命天涯了这么多年，枕戈待旦是她的宿命，去岁暂得片刻皈依，她竟是半年不曾缓过来，夜里常梦见他和江府。
温小野是野生野长的野，不该将根扎得这么深，上回已然伤筋动骨，下一回会不会九死一生。
谢容与安静地看着她：“上溪暴乱当日，左骁卫校尉伍聪擅离职守，消息传到京里，中郎将上奏为伍聪求情，我请官家允了，但作为交换，我已令左骁卫暂缓追捕温氏女。洗清你身上的冤名，我未必能够立刻做到，但你相信我，我一定能保护好你。”
立在院中的男子素衣青带，眉眼好看极了，仿佛就是为这月色清霜所化，是她这半年反复在梦里看到的样子。
青唯道：“去年我之所以离开岳州，除了送芝芸上京，更想找我的师父。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五年杳无音讯，眼下上溪案已结，我既为自由身，自当前去辰阳寻他。”
“我半年前就派人去辰阳打听过，这五年来，岳鱼七从未在辰阳出现。你如果不放心，当真想去辰阳一趟，待此间事了，我陪你同去。”
“同去又如何？”青唯道，“待此间事了，我的愿望的像我阿翁与师父一样，踏足江野，行义为侠。而你是王，你的父亲是士人，你是被先帝教养长大，我们出生不同，经历不同，以后的愿景也必不会相同。”
谢容与淡淡道：“你不是我，你怎知我的愿景？”
青唯道：“那不说将来，只说今日。我眼下这么每天跟在你身边，跟你同进同出又算什么，你将来不娶妻吗？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不如就此分开。”
谢容与看着她：“我不想与你分开。”
“不分开还要一辈子在一起不成？京里千百高门贵户，到时天家为你择妃，你又作何说法？难道你还让我这个草莽做你的王妃吗？”
“温小野，你在想什么呢？”
谢容与听到这里，蓦地笑了，声音温柔得像月色，“你本来就是我的王妃啊。”
你就是我的王妃啊。
夜风轻轻拂过。
青唯脑子一瞬懵了。
她看着谢容与，到了嘴边万般辩白与夜色一起缠成绳结落回胸腑，心神一片空空茫茫。
她张了张口，忘了要说什么。
她本来是以轻功落在脆枝上的。
然而或许因她卸去了力道，足下踩着的脆枝再也支撑不起一人的重量。
细脆的榆枝“咔嚓”一声折断。
下一刻，谢容与就瞧见，温小野连人带剑，在他眼前落进池塘。

第124章
“公子，参汤煮好了。”
屋外传来德荣的声音。
“送进来吧。”过了一会儿，谢容与应道。
德荣称是，目不斜视地推门而入，将参汤搁在桌上，不敢往寝房里看。
公子也真是，这大半夜的，又是备浴汤，又是煨参汤，他一个伺候人的下人倒是不觉麻烦，这么血气方刚干柴烈火的，累着少夫人如何是好？
德荣垂目退出屋，掩上门才道：“公子，那小的去隔壁浴房收拾了？”
“去吧。”
参汤热气腾腾地搁在桌上，谢容与端去床边，“小野，过来吃了。”
青唯裹着被衾坐在床榻上，将脸别去一边，“不吃。”
“不吃也行。”谢容与见她仍是别扭，笑了笑，“病了我照顾你。”
青唯移目过来，不敢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衣衫，见前襟洇了一大片水渍，大约是适才抱她出水时弄上的，“你、你去沐浴吧，这参汤搁着，过会儿我自己吃……”
谢容与“嗯”了声，似叮嘱了句什么，出屋去了。
青唯压根没听清他的话，他一出屋，她便抬手遮眼，倒在枕上。
直到此时，她的脑中都嗡鸣作响，恨不能将今夜落水的一幕从记忆里抹去。
其实她并不记得多少，沁凉的池塘水未能将一句掷地有声的“王妃”驱逐心海，待到她反应过来，谢容与已经把她打横抱起，唤德荣去备浴汤了。
身上宽大的，洁净的中衣又是他的，洗过的长发还是他帮忙擦干的，她今夜本来打定主意要走的，可惜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振翅的鸿雁失足成了落汤鸡，她莫名败下阵来，还败得难堪，败得困窘，身上的中衣茧子似的缚住她，她觉得自己走不了了。
-
谢容与沐浴完回来，看到青唯还是如适才一般抱膝坐在榻上，参汤倒是老实吃完了，案几上只余一个空空的碗。
落入水的一刹太突然，别说她了，连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其实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狼狈，池塘的水也不深，只及她的腰，或许是从小习武的习惯，她竟在池子里站稳了，只是飞溅的水花与水花褪落后，她依旧一脸昏懵的样子实在引人发笑。
自然他也顾不上笑，把她从水中捞起，她缩在他怀里僵成一团，他便知她还没缓过来。后来把她放进热气氤氲的浴房，多问了一句：“怎么，要我帮你宽衣？”她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他推出门。
-
谢容与熄了烛，撩开纱帐坐入榻中，温声唤道：“小野。”
青唯别过脸来看他。
月色很明亮，透窗流泻入户，渗入帐中，薄霭一般萦绕在她周身，将她衬得如梦如泽。
谢容与看着她，刚要再开口，温小野忽然动了，勾腿跨过他的膝头禁锢住他的下半身，手上一式擒拿，随后跨坐在他身上，目光泠泠，声音也泠泠：“两个问题。”
谢容与：“……”
她怎么又这样？她知道这样不太妥么？
不过也好，她终于从适才的困窘中缓过来了。
谢容与“嗯”了声，“你问。”
青唯的语气带了点迟疑，“我听人说，当年朝廷下达海捕文书，是你在我的名字上画了一道朱圏，你为何要画朱圈，是为了救我吗？”
“……是。”
“那时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救我？”
谢容与注视着她，安静地道：“我觉得我对不住那个小姑娘，是我从辰阳请走了她的父亲，让她没了家，无论怎么样，我得保住她的命。”
青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这么以为。
可是去修筑洗襟台是父亲自愿，后来洗襟台坍塌，也怨不到他身上。
她张了张口，刚要出声，谢容与又很淡地笑了一声：“再者，去辰阳的那一次，是我十二年来第一回真正出宫。”
青唯愣道：“在那之前，你都没离开过紫霄城么？”
“如果不算去寺院祭天祭祖，偶尔回公主府探望祖母，”谢容与道，“从未。”
他五岁被接进宫，如皇子一般学文习武，恪守宫规，几无一日怠惰，昭化十二年，他十七岁，第一回离京入辰阳，在山野间看到那个小姑娘，才知这世间竟有人与自己活得截然不同，眼中无虑，身后无忧，爱则爱，恨则恨，从不会被任何人拘着，拎着一个行囊一柄重剑就可以说走就走。
是他那些年可望不可即的自在恣意。
“那你后来娶芝芸，发现误娶了我以后却不退婚，也是为了帮我？”
谢容与目光悠悠然，“小野，这是第四个问题了。”
“回答我。”青唯不依不饶。
“不是。”谢容与道。
青唯怔了怔，心中不知怎的，竟有一点不是滋味。似乎她在问出每一个问题时，心中早已有了期待的答案。
“当初城南暗牢被劫，玄鹰司在京兆府传审你和崔芝芸，我便猜到是你做的。随后官家传我入宫，拿出王元敞揭发瘟疫案的信，希望我作为玄鹰司的都虞侯查清此事，我其实是不愿的。”谢容与道，“我那时……尚在病中，其实很排斥一切与洗襟台有关的事端，后来之所以应下，一半是先帝的托付，另一半，就是为了帮你。”
那时青唯为救薛长兴，被玄鹰司盯上，谢容与知她无人暗中相助难以逃脱，是以接下了玄鹰司都虞侯的职衔。
他与她说过的，那些年他其实派人找过她，直至猜到她寄住在崔家，他才放下心来。
青唯听了这话，先前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渐渐散了，擒拿在他臂间的力道卸去，她松开手，垂下眼睑：“最后一个问题……是我当初问过你的。我嫁给你，和芝芸嫁给你，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的确问过一回，当时还不待他答，她忽然就不想听了。
谢容与撩起眼皮看她，声音如染夜华，“想知道了？”
青唯别开脸，“你最好如实回答。”
谢容与稍稍坐起身，回想了片刻，“娶崔芝芸，是为了保住崔家，我那时已与母亲说好了，等崔芝芸嫁过来，母亲便将她接去大慈恩寺，待此间事了，将来亲自为她寻一个好归宿。可是后来……”
后来新婚夜，他挑开盖头，看到人是她。
这些年他找过她，不仅止于她寄住崔家，化名崔氏女。
他还知道她经年流离，为了寻找她唯一的亲人，只身伶仃漂泊。
那个在山野里自由自在的小姑娘没了家，成了失了根的浮萍，在这世间辗转奔走，可是有一天，她误打误撞，居然撞到他这里来了。
新婚之夜，他的确吃醉了，但他挑开盖头看到是她，混沌识海一瞬清明，却没有想太多。
谢容与看入青唯的眼，“我当时只是诧异，这个小姑娘，怎么会撞到我这里来了？”
“然后我便想——”他俯下脸，在她的眼睑上落下一个温凉的，轻柔的吻，“从今以后，我一定要好好待她。”

第125章
帐中再没了别的声音。
温热的手掌揽过她的后腰，那个吻从她的眼上滑落，如夜里徐来的清风，温柔地擦过她的鼻梢，脸颊，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没有太深入。
像暮春第一片离梢的花叶，无声地落进池中，漾开圈圈涟漪，随后被风送着，去往这世间最静谧安宁的地方。
这滋味太让人沉迷。
青唯觉得难以抽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稍离了寸许。
她的手撑在他的前襟，胸口微微起伏，低垂着眼道：“可是我没办法做你的王妃。”
不仅仅因为她是钦犯。
有一天她洗清了冤名，洗襟台血鉴在前，她这辈子注定与那座繁华的京城无缘。
何况温小野之所以是温小野，便是因为她野生野长，自由自在，哪怕漂泊的这些年，她也是来去随心的，倘有朝一日她要被拘在高门深府里，成为恪守宫规的妃，她便不是小野了。
谢容与看着她，声音沉得像浸在夜色里，“你未必要做王妃，你可以一直做我的娘子。”
这句话包涵的承诺与让步都太多，但谢容与没有解释。
小野伶俐极了，许多时候一点即透，她要过的，往往是她自己心里那关。
果然她抬眼看他，目光明亮带着慎重，“要是天家为你择妃，你怎么办？”
“温小野。”谢容与笑了，“择妃这桩事上，没人能做得了我的主，除了你。”
他将她颊边的发丝拂去耳后，语气缓下来，带着安抚之意，“你那天说要自己想一想。你可以再想想，我愿意等你。”
青唯垂下眸，思量一阵，尔后轻声道：“那我有几个规矩，你守不守？”
“你说。”
“你……”她有点慌乱，她不知道自己眼下算不算私定终生了，要是父亲母亲知道，尤其是师父知道了，会不会责骂她呀，“在我想好之前，你暂不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娘子。”
“好。”
“如果我想明白了，还是决定要走，你不可以再拦我。”
“……好。”
“还有……”青唯抿了抿唇，“在我想好之前，你的房里，除了驻云留芳，不许有别的丫鬟伺候，你出门在外，身边也不可以带别的女子，若非公务，你不得去勾栏瓦舍，也不能像上回一样，跟曲停岚在酒楼招歌姬舞姬，我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也知道你们王孙公子，自小身边总不乏莺莺燕燕……”
“温小野，你是听戏听多了还是话本看多了，谁和你说我自小身边不乏莺燕了？”谢容与听到这里，忍不住道。
也不知是从前假作江辞舟风流秉性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让她误以为他也淌过花丛，但他十七岁之前都被拘在深宫，尔后迁去江府，病中那几年心上阴翳如霾，哪有心思在万紫千红中采撷燕雀？
“这么多年，我只在辰阳的山野中邂逅过一只青鸟，好不容易她飞来我身边，停歇片刻，却成日想着要再度振翅苍空，我只担心我留不住她。”
青唯听了这话，稍稍一怔。
她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心间仿佛被那山野的风拂过。
她紧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也可以有你的规矩，我也守的。”
她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定下了规矩让他守，礼尚往来，他自然也能定规矩。
不过他待她从来包容，青唯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谢容与看着青唯，明眸皓齿，长发如瀑，辰阳山间那只青鸟长大了，化身为鸾，顾盼间已会夺魂。
“我的规矩很简单。”谢容与道，“我可以等你，但是，小野，我是个男人。”
“在你想明白之前，以后夜里，禁止和我靠得这么近，尤其……”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微哑与蛊惑，“以这个姿势。”
什么姿势？
他靠坐在榻上，她为了制服他，顺势就跨坐在他身上。
可方才他倾身过来，她与他就贴得很近了。
温小野少时离家与人疏离，只不过是在情字上懵懂了些，但她漂泊这么多年，三教九流均有接触，怎么会不懂男女之事呢。
谢容与这么一说，扶在她后腰的手掌莫名就烫了起来，然后她忽然觉察到了一个自方才就存在的，非常明显的，他的异样。
如同被掷进剑炉，她的耳根子蓦地烫得像要烧起来，她手忙脚乱地翻身而下，拿薄衾罩住脸，几乎要在榻角团成一团。
谢容与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薄衾传来：“记住了？”
“记、记住了。”再也不敢忘了。青唯答。
-
“皮肉伤都好养，肋骨伤是骨头伤里最易痊愈的一种，照理应该多走走，要紧的是你右腿骨裂。不过你都躺了快半个月了，出去晒晒太阳无妨。”
依山院的厢房中，朝天穿戴齐整，正由德荣掺着下床，青唯就在一旁盯着，谨防他一个不慎摔了。
德荣十分迟疑：“真的可以出去么？他伤势重，伤处也多，小的以为还是当再躺上一月。”
韩大夫立在床边笑说：“少夫人所言不虚，肋骨骨折，三日就该下地行走，但腿骨骨裂，寻常人是该躺上一月，顾护卫非寻常人，除了最初那几日病势凶险，骨伤好得极快，今日太阳好，出去拄杖小走一圈，应是无碍的。”
朝天有了青唯与韩大夫支持，忙道：“少夫人说得极是，大夫说得也极是，我自小习武，什么长处都没有，就是耐摔打，眼下身上已不怎么疼了，再躺下去骨头缝里只怕要生霉，很想出去走走。”
他说着，不顾德荣阻拦，径自拄杖起身。他力气大，单手执杖，仅以一只左腿便能行动自如。德荣忙跟了两步，又回头请示韩大夫，见韩大夫含笑点了点头，这才为难地跟出屋去。
朝天喜动不喜静，平日让他坐在桌前抄个书便跟要了他的命似的，更莫提在床上躺的这些日子了，他沿着石径走了一段，觉得浑身舒坦，眼见着院门就在前方，立刻道：“我跟公子请个安去。”
德荣拦他：“我看你是想被公子斥了。”
朝天看向青唯，见她跟只轻盈的鸟似的，跟在自己附近，一会儿落在树梢头，一会儿在假山颠歇脚，羡慕极了，不由问，“少夫人在练功夫么？”
青唯：“……轻功不好，我再练练。”
朝天没明白青唯为何竟觉得自己轻功不好，只道少夫人都这样厉害了，还这样努力，他更该迎头赶上才是，忙说：“上回少夫人被左骁卫追捕，不也受了伤，几日之内独身离京，眼下不也好好的。”
青唯道：“我和你不一样，上回我运气好，没伤到筋骨。”她说着，朝厢房扬了扬头：“回去歇着吧。”
主子夫人都吩咐了，朝天只能照做，折返身，由德荣掺着往回走。
青唯也不刺激朝天了，从假山上轻身跃下，问德荣：“你上回不是说驻云和留芳要来，她们何时到？”
“回少夫人，大约还有些日子。”德荣道，“她二人与小的和朝天不同，是正经宫人出身，路上总要慢些。”
这个青唯是知道的，驻云医女出身，留芳似乎最早在尚服局学艺，而朝天与德荣出生劼北，是长渡河遗下的孤儿，直到六年前才迁去上京，跟在谢容与身边。
是故谢容与待他们总比寻常下人宽厚许多。
青唯想到劼北，念及阿翁与师父曾征战于此，正要与朝天德荣探问，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来人是祁铭，一见青唯，向她拱手一拜：“少夫人，不知您是否得闲去落霞院一趟。”
青唯一颔首，同他一起往院外走：“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京中关于孙县令、秦师爷的信函到了，虞侯似查得了重要线索，命属下去搜李氏、余氏的贴身物件。但这二人不肯配合，联合起来撒泼打滚，属下念她二人是证人，不想用强，还请少夫人帮忙说服一二。”

第126章
还没到落霞院，院中便传来余菡与李氏的吵闹声，青唯隔着院门望去，余菡正拦在两名幼童前，似乎要阻止玄鹰卫上前搜身，她厉声道，“搜我跟主子夫人就罢了，连小娃娃也搜，这么丁点大的娃娃，身上能藏什么？！”
青唯不由蹙眉。
谢容与治下，玄鹰司一贯遵规守礼，哪怕要搜幼童，何至于搬出这等阵仗，将孙谊年这一双儿女吓得啼哭不止？
祁铭见青唯神情有异，不由道：“少夫人且慢。”
“其实审讯当日，虞侯曾怀疑蒋万谦与李氏勾连，一起隐下了一些线索，虞侯可对少夫人提过？”
青唯点了一下头：“他跟我说过。”
当日公堂问话，谢容与是刻意把蒋万谦和李氏分开审的。
可每每问到关键处，譬如他们为何出逃上溪，由何人筹划，孙谊年与秦景山的关系如何，两人给出的供词如出一辙。
更古怪的是，既然李氏与孙谊年的夫妻关系并不如传言中那般不睦，而今孙谊年丧命，李氏作为他的结发妻，为何一点不显悲痛？
“虞侯怀疑，孙谊年与蒋万谦是交易。”祁铭道。
“交易？”
“就是孙县令用自己的性命，跟蒋万谦交换了一枚保下自己家人的‘护身符’。”
祁铭紧蹙着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了半晌，只能先给出结论，“虞侯说，整个上溪，只有蒋万谦有法子保住孙县令的家人，所以孙县令拿自己的性命，跟蒋万谦买下了一枚‘护身符’，李氏早就知道孙县令会死，因此并不悲痛。而今京中来信，证实了虞侯的猜测，玄鹰司眼下搜的，正是这枚‘护身符’。”
他顿了顿，“其实属下来找少夫人是虞侯的意思，虞侯说了，只要跟少夫人一提‘护身符’，少夫人自会明白该搜什么。”
青唯却不太明白。
落霞院中再次传来骂咧声，青唯移目看去，原来是一名玄鹰卫想进李氏的房，被余菡拦在屋外，一时间两方僵持不下，青唯见是还有时间，对祁铭道：“你先告诉我京中的来信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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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侯，听说京里的信函到了？”
话分两头。卫玦在衙署一接到消息，快马回庄，很快到了谢容与的书斋。
书斋宽敞，蒋万谦就瑟瑟缩缩地跪在他边上，身后除了章禄之，还有两名玄鹰卫看押。
谢容与“嗯”一声，径自将桌上的信函递给他，“看信吧。”
信纸是上品白笺，卫玦接过信，先没在意，然而待他展开信，辨出字迹，目光随即一滞，双手端信施了一礼，尔后才敢细看——这信竟是赵疏写给谢容与的私函。
陵川州府的库录里，当年竹固山血戮相关的枝节——尤其孙谊年、秦景山的过往——早被抹去了，所以谢容与托赵疏在京里查，这个卫玦知道，但查案繁琐，并不是审几个证人，寻几份证据就能有进展的，更多的时候要翻阅大量卷宗，卫玦没想到官家竟会亲力亲为到这个份上。
“清执表兄安，日前你托朕查的孙谊年、秦景山二人，朕近来比对吏部、刑部存案，已有所获。
“孙、秦二人乃咸和初年生人，祖籍上溪，昭化年间考中秀才。秦景山先后考过两回举人，乃昭化四年与七年。昭化四年，秦景山于乡试前落水，不第。昭化七年，秦景山在乡试前，因误杀其表哥张岐，惹上官司，被褫功名，并判以终身不得入仕。
“不过，朕与大理寺翻查存案，比对线索，发现这桩人命官司或有误判，真正的杀人者并非秦景山，而是孙谊年。
“孙、秦乃至交。昭化七年，他二人共同参加乡试，因张岐数度问秦景山讨要禄米，并以性命相胁，孙谊年早对其心生不满。案发当日夜，张岐酗酒而归，在水畔邂逅孙、秦二人，再度问秦景山索要钱财。孙谊年为护好友，失手将张岐推入水中，张岐随后溺毙。隔日，张岐尸身被发现，孙、秦二人到衙门投案，均称杀人乃自己所为。因案发时无目击者，二人各执一词相争不休。而彼时断案的，乃东安府衙一名岑姓推官……”
卫玦看到这里，顿了顿，不由抬目看向谢容与，“岑姓推官……东安府失踪的岑通判？”
谢容与颔首。
“……岑推官后来结案，断定是秦景山过失杀人，并上奏朝廷褫其功名。孙谊年为秦景山鸣冤过多回，均无果。事后，孙谊年奋发苦读，于昭化九年中举，试守一年，回上溪做了县令。
“自秦景山落狱，及至孙谊年中举，这段时日刑部、大理寺卷宗上有关张岐落水案的记录均被销毁，可见始作俑者手腕滔天。而朕之所以笃定凶犯乃孙谊年，乃是因为衙门录事在整理案宗时，誊录过一份供词，原供词虽被销毁，备份幸而留存。供词附于信后，表兄稍后可细看，从中不难辨出，张岐落水案发后，孙、秦二人到衙门受审，其中秦景山的供词先后颠倒，矛盾重重，反是孙谊年条理清晰，笃定是自己杀了张岐。
“另外，昭化十三年五月，即洗襟台坍塌的两个月前，孙谊年曾将一封述职书递交陵川州府，书中附上一封认罪信，信中写明当年是自己杀了张岐。
“据孙谊年说，昭化十年，他做上溪县令之后，良心难安，于是找到当年断案的岑雪明，想为秦景山洗冤。彼时岑雪明已升作东安府通判。他对孙谊年说，要救秦景山，只需以春秋笔法伪造一份供词，将秦景山的过失杀人，改作是防卫过当即可。因上溪商人蒋万谦与秦景山是旧识，岑雪明于是联合孙谊年、蒋万谦，伪造供词，为秦翻案。
“秦景山回到上溪，成为孙谊年身边幕僚，及至昭化十二年，岑雪明忽然找到二人，要求二人为其办一桩大事。至于是何大事，孙谊年并未在认罪书上说明，只称他此时意识到，当年岑雪明判错案乃故意为之，一切都是为了将上溪县衙的把柄握在手中，而自己为虎作伥，自食其果，甘愿以死认罪。孙谊年这封认罪书，朕也附在信后，表兄亦可细看……”
卫玦看到这里，翻去末页一看，孙谊年的认罪书上果然写着“孙某自食其果，终生后悔，朝廷若问罪，自甘以死谢罪”一行血字。
“……表兄说竹固山血戮或源于洗襟台名额买卖，朕如今想来，洗襟台登台名额自京中流出，而孙、秦二人居于庙堂之远，与京师难有接触。朕是以猜测，竹固山卖出的名额，或许最初是在岑雪明手中。岑雪明乃通判，而通判之责，即是与京中与地方的桥梁，此其一；其二，孙谊年认罪书中所述，昭化十二年，岑雪明寻他所办大事，极可能正是买卖洗襟台登台名额。
“至于名额为何不由孙谊年直接卖出，而是假借竹固山之手，朕不在陵川，难以查证，此事还当托付表兄。
“昭化十三年，孙谊年的述职书最初是交到陵川州尹手上，因彼时陵川州尹乃魏升，魏升其人，表兄当知，渎职怠惰，攀附成性，是以并未验过孙谊年的述职书，直接将此书转递京中。而此书抵京之时，恰逢洗襟台坍塌，京中各部忙乱，亦错过查验，未遭贼人之手。幸于此，这封认罪书得以留存至今，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写信之前，朕派人查过岑雪明。他少时效力于军中，因受伤，后至地方衙门为官，为人八面玲珑。洗襟台坍塌后不久，即昭化十三年秋，岑莫名失踪，至今杳无音讯，表兄既在东安，可细查此人。
“提笔匆匆，万望君安，切勿操劳。”
赵疏或许知道这封信谢容与会交给玄鹰卫看，措辞并不讲究，写的都是白话。
卫玦看完信，看向谢容与，“日前虞侯查到李捕头曾与东安府衙的一名官员有接触，不正是这个岑通判？”
捕头连吏都算不上，是下等职差，而通判常与京中往来，品级虽不高，时而却驾凌州府之上，李捕头与岑通判，可以说是一个在泥地里打滚，一个华衣紫带向天看，这两个人却有过接触，因此才引得谢容与在意。
据查李捕头到任上溪，就是由岑通判派去的。
谢容与看着下头的跪着的蒋万谦，“这个岑雪明，你知道吗？”
蒋万谦没有看过信，不知道谢容与早已知悉了当年真相，怯声道：“听、听说过，不太熟。”
谢容与不疾不徐道：“既然知道，此前本王审你，你为何丝毫不提此人？”
“回、回王爷，草民以为……此人不太重要，是以没提。”蒋万谦垂着眼，不敢看谢容与，“王爷当日问的是草民跟竹固山买名额的案子，草民想着，岑大人……跟这案子关系不大，所以……”
“关系不大？”谢容与微停了停，他起身，绕过书案，在蒋万谦面前顿住步子，“那么本王换个问法。洗襟台士子登台名额的买卖，为何会选在上溪这样一个地方，为何会由耿常这样一个山匪卖出？”
蒋万谦摇了摇头：“草、草民不知。”
“你不知道，那本王替你回答。”谢容与淡淡道，“上溪地处偏僻，四面环山，发生任何事，不易被外间知道，此其一；其二，耿常占了竹固山下商道，与商户结交甚广，买卖名额时，与商户往来，不会惹人生疑；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当初朝廷决定要修筑洗襟台，就对陵川下过剿匪令，有了这张剿匪令，就相当于有了陵川山匪的生杀大权，狡兔死，走狗烹，一旦出事，单凭‘剿匪’二字，灭口就能灭得理所当然。
“所以，在上溪买卖名额，不是意外，上溪这个地方，天时地利人和，它是被选中的。而选中上溪的人，正是这个岑雪明，这一点你不知道吗？”
蒋万谦咽了口唾沫，没敢答这话。
谢容与继续道：“岑雪明利用孙秦二人的错案，拿住他们的把柄，逼他们利诱耿常，在竹固山出售洗襟台登台名额。而你一早就参与在这桩错案之中，岑雪明所为，你不可能一点不知。恐怕当年你一直苦苦相逼于秦景山，并非单纯地想为托这个师爷方留谋个前程。真相其实是反过来的，你知道岑雪明挑中了竹固山，希望为方留买下登台名额，可惜登台名额有限，而秦景山感念你的相救之恩，也苦劝你不要淌这趟浑水，但你不听劝，拿着早就凑齐的十万两的白银，硬是托秦景山带你上山，买下了名额。”
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哪怕蒋万谦是富商，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凑出。
当日谢容与听蒋万谦说自己是在七日内凑出的银两，便觉得他有所隐瞒，但他按下不表，直到今日才将其拆穿。
蒋万谦拭着额汗，他本以为自己当日的说辞已经天衣无缝了，没想到小昭王竟连这么小一个枝节都不曾放过。
“本王再问你，洗襟台坍塌，那些人连竹固山几百号山匪都敢灭口，而你作为一个买下名额的人，他们为何不杀你？”
“本王也替你回答。”谢容与道，“因为你不能杀，你是登台士子的父亲，洗襟台坍塌后，丧生的登台士子被推向风尖浪口，你若此时死了，太容易惹人起疑，同理，彼时陵川风波太盛，孙谊年身为上溪县令，那些人亦不好灭他的口。”
“第三个问题，你好不容易花十万两为方留买下登台名额，最后却人财两空，你除了自危，当真一点也不怨愤？洗襟台坍塌后，你第一时间与孙谊年、秦景山赶去东安，只是为了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一点想要问岑雪明讨个说法的意思？”
蒋万谦瑟瑟地跪着，听到这里，鼓足勇气抬目看了谢容与一眼。
谢容与也正看着他，目光非常冷淡，带着威临的逼视，蒋万谦心中陡然一颤，话语从齿间溢出，“王、王爷说得不错，草民当时……的确是找岑大人讨要说法去的。”
细究起来，当日蒋万谦的招供，许多细节都不合理。
譬如洗襟台坍塌后，蒋万谦为何赶到东安就立刻折返？
譬如蒋万谦身为人父，方留死后，他为何能够将丧子之痛隐于心头连续数年不表？
更譬如，在上溪这一场事端中，该死的不该死的或失踪或被灭口，而今都不在了，为何偏偏蒋万谦能好好活着？
谢容与道：“真正卖名额的人也不是岑雪明，而是他的上峰，想来必是朝中的大人物。只是你是登台士子的父亲，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位大人暂不能杀你，他必须让你好好活着，怎么办？他只能补偿你。你赶去东安，问岑雪明讨要说法，此后不久，岑雪明亲自来过上溪，想来正是给你带来了那位大人的补偿。”
谢容与俯下身，紧盯着蒋万谦，“眼下事实已很明白了，在这场事端中，洗襟台的登台名额由朝中一名大人手中流出，岑雪明是他的下线，是岑雪明为那位大人选定的上溪，筹划了这场买卖。孙秦二人是岑雪明在买卖中控制上溪的傀儡，竹固山的耿常是鸟尽弓藏的工具，你是买名额的人。尔后洗襟台坍塌，你去东安问岑雪明讨要说法，岑雪明依照那位大人的意思，予你以补偿，可是不久之后，他却失踪了，为什么？
“因为如果本王是那位大人，下一个要杀的，就是岑雪明。买卖名额，包括竹固山的一切都是他筹划的，他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本王是谁，更知道本王做了什么，如果杀了他，切断本王与你等的所有联系，余下人如你，如秦景山，只知他不知本王，本王便可以置身事外。这就是岑雪明失踪的原因。”
只是岑雪明未必是被灭口，上溪活着的知情人太多了，没有一个人看着是不行的，岑雪明做的最后一桩事是为上溪带来了李捕头，那位大人的另一只爪牙。自此以后，上溪这个地方，就换了李捕头做主，而岑雪明猜到自己的作用到此为止，不久后会被灭口，所以他被迫自行失踪，生死不明，再也不曾出现。
“五年前岑雪明失踪，而今孙谊年、秦景山也死了，连李捕头也不知踪迹，可是你为什么活得好好的？”谢容注视着蒋万谦，最后问。
蒋万谦颤声道：“王爷……想知道什么……”
“护身符。”谢容与言简意赅。
“什么……护身符？”
“五年前洗襟台塌，你去东安问岑雪明讨要说法。那位大人让岑雪明带给了你一份补偿，这是唯一一次能够直接与那位大人有接触的机会。且他给你的这份补偿，必然分量足够，足够到你能够以此保命，甚至以此威慑到他，否则你身负丧子之痛人财两空，何至于哑口数年没有半点怨恨？而今上溪风波再起，漩涡中人相继死于非命，你却活着，为什么？不正是因为你手里有一枚当年那位大人补偿给你的护身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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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青唯听祁铭说完，“蒋万谦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无辜，方留死后，他也不是一点怨恨没有，他去上溪找过岑雪明，岑雪明代替上峰，给了他一份补偿。这份补偿，因为与那位上峰有直接关系，成了蒋万谦手里的护身符，这也是为什么几年过去，那位上峰宁肯派李捕头盯着蒋万谦，也没有杀他灭口的原因。及至今年开春，我官……你们虞侯查到了上溪，这位上峰担心竹固山名额买卖的秘密泄露，想要将上溪活着的知情人都灭口，孙谊年早就不想活了，所以他拿自己的性命，跟蒋万谦做了交易，希望蒋万谦能用手里的护身符，保住自己的妻儿。
“至于孙谊年为何用自己的性命做交易……诚意！”青唯斩钉截铁，“上峰想杀人灭口，死一个人，就少一个人知道秘密，上峰就更放心，孙谊年所以甘愿死了，把秘密带进坟墓，这份诚意加上原有的护身符，以此换得蒋万谦与妻儿更大生还的可能性。”
“少夫人聪慧。”祁铭道，“李氏与于是都是证人，并非嫌犯，尤其还带着两名小儿，玄鹰司照理是不该搜她们的贴身物件的，当然事急从权，想搜总有办法，只是虞侯说了，这个保命的‘护身符’可能是任何事物，一个物件，一封信，一个地方，甚至一句话，单凭搜也许搜不出，虞侯眼下已传审了蒋万谦，但虞侯并不怎么信他，希望能与少夫人双管齐下。”
青唯懂了。
正如谢容与所说，保命的护身符未必是物，可能是一个地方，一句话，所以单凭“搜”是不行的，得靠诱骗，靠诈术，她和余菡相熟，也识得李氏，最易取得她们的信任，诱诈的人选非她莫属。
青唯再往落霞院中看了一眼，见余菡仍旧与玄鹰卫僵持不下，思量半刻，道，“我有办法。”径自步入院中。
余菡一见青唯，当即道：“你来得正好！”她捏着帕子指向眼前的玄鹰卫，“你不是与那王爷相熟么？快去跟王爷告他们，真是没了王法了，连无辜小儿也欺负！”
青唯见状并不理会，只问眼前玄鹰卫，“搜好了吗？”
院中玄鹰卫均向青唯一拜，回道：“尚没有，还有李氏的厢房与两名稚子身上尚未搜查。”
青唯于是道：“不必搜了，孙谊年死前曾给了余氏一箱金子，拿走便是。”
“……凭什么那我的金子？”余菡愣道，随即一跺脚，指着青唯，“我还当你是好人，是过来帮我的，当初我好心收留你，你……你拐走了我的绣儿还不算，简直恩将仇报！”
青唯道：“小夫人，我这已是在帮你了，孙县令罪名已定，眼下上奏朝廷，只等连坐。你只是他外头养的妾，受不了多少牵连，拿走一箱金子，算是你认罪心诚，今后便是自由身了。”
余菡不信她。
李氏说了，老爷死了，就死无对证，什么罪名都牵连不到她们身上。
“你要拿金子，怎么不拿她的？”余菡指着李氏厉声问，“老爷可是给了我们一人一箱金子，你只拿我的，往后我还怎么活？”
青唯看了李氏一眼，李氏却不敢看她，护着一双儿女往墙角缩了缩。
“不拿她的金子，自然是因为她的罪名不是一箱钱财可抵的，诓骗朝廷命官罪大恶极，何况你们以为孙谊年死了就死无对证了么？”青唯一顿，“蒋万谦已经把什么都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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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万谦到了最要紧处竟嘴硬起来：“草民、草民不知道王爷说的什么护身符。”
谢容与道，“你如果没有护身符，方留死后，你赶去东安问岑雪明讨来的是什么说法？”
“岑、岑大人只是予了草民一笔钱财，说那位大人不会伤害草民。草民……彼时已经心灰意冷，想着只要能保住命，保住根基，别无他求了。”
谢容与却冷声道：“是谁告诉你，你能保住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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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不能活着，会不会被株连还两说。”青唯又看李氏一眼，淡淡道，“竹固山的山匪死了多少人？当年杀山匪的将军不在了，这笔账自然要算到孙谊年头上。你们都知道那些山匪有多冤，一两条命填进去，远不够偿的。她人都要没了，我拿她金子做什么，等人不在了，金子自然上交给朝廷。”
“你、你胡说。”李氏道，“老爷说了，他上竹固山是被迫的，他悔得很，这事本来非他所愿，更与我没有关系，我一个妇人，何故要因此丧命？”
青唯道，“你家老爷是不是还说，只要你拿好蒋万谦交给你的东西，你余生必能平安无尤，可你眼下在哪里呢？出逃数日不一样被追回，待到蒋万谦伏诛，你确定你过得了眼下这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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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容与道：“蒋万谦，你所谓的保命，究竟是在谁手中保命？是当初卖你名额的那位大人物，还是在本王手上？”
“王、王爷是名声昭昭的小昭王殿下，难道还会冤了草民的性命不成。”蒋万谦听了这话，颤然道，“草民是买了名额不假，但草民……草民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肝，哪怕要治罪，王爷如何就能取走草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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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不理李氏，径自与余菡道：“小夫人，我在上溪蒙你收留，知道你实则是个知恩重情的人，否则你已被孙谊年所负，眼下为何要一再维护李氏？不正是因你念在孙谊年予了你一处安身的庄子，好歹为你挡了五年风雨，心中多少是把李氏当作自己的主母的。孙谊年被人杀害在衣冠冢，你是亲眼瞧见的，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你还信他能保住活着的人吗？可别白白错过了生机。”
余菡听了这话，犹豫着道，“可你再三骗我，我为何就要信你？”
青唯见余菡没有否认，淡淡道：“你不必信我，但你得信事实。你为何不想想，我怎么知道蒋万谦曾交给过她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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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下登台名额，贿赂朝廷命官，其罪一；伪造证词，错改张岐落水案案情，其罪二；不知悔改，当堂欺瞒本王，其罪三。”谢容与悉数蒋万谦的罪状，“数罪并发，朝廷轻判不了，何况你的罪名都与洗襟台有关，即便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
他知道蒋万谦苟活了这么多年，未必真的怕死，他这么抵死不肯交出“护身符”，坐实自己的罪状，恐怕还是为了保住蒋家的名声。
毕竟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蒋家的名声，当初不惜花十万两让方留登台谋取前程，不正是为了给蒋家门楣争光么？
打蛇七寸，谢容与道，“你知道本王说的活罪，是怎样的活罪吗？”
不知怎么，谢容与的语气让蒋万谦心中蔓生出一丝骇然，“怎样的……活罪？”
“朝廷已找到了孙谊年的认罪书，没有‘护身符’，单凭葛翁这个证人，以及你的供状，照样可以坐实你买名额的罪名，有了这样一条罪名，”谢容与一顿，一字一句道，“余后百年，凡上溪蒋氏子孙，终生不得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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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夫人。”青唯道，“你如果真想帮你这位主母，还是想想没了银钱以后，怎么照顾好一大家子吧。”
李氏与孙谊年夫妻之情消磨，到了最危急的关头，李氏却愿意信他，甚至不惜背离故土远走他乡，不正是为了他们的一双儿女么？
打蛇七寸，青唯道：“毕竟李氏没了，这一双儿女还要赖你照顾，你要是没点本事，只怕他们要跟着你吃苦。”
李氏闻言，脸色顷刻白了，余菡愣道：“竹固山那些山匪又不是她杀的，跟她一点关系没有，就没有……能保住她的法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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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万谦瘫坐在地，“我辛苦了一辈子，都是为了……为了蒋家的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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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青唯道，“只要小夫人把实情告诉我，余后我都可以为小夫人想办法。”
她盯着余菡，“小夫人知道的，我有这个本事。”
余菡也看着青唯。
她有吗？有的，当初在上溪，只有她一个人不怕鬼；绣儿也喜欢她，是甘心跟着她走；还有那个长得跟谪仙似的王爷，他总把她带在身边，很看重她。
“罢了。”余菡一咬牙，径自走向李氏身后的三岁女童，“还藏着做什么，给她！”
李氏却扑上来拦她，“不能给！老爷说过了，只有这个能保住我们的命！”
“老爷都死了，你还信老爷！再说京里的大官放过你们，庄子上这位王爷不会要你的命么？”余菡从女童衣裳的内兜里掏出一物，“啪”一声扔在地上，“拿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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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说……”蒋万谦喃喃道，“岑雪明他……给了我两块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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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一看地上的东西，竟然是一块刻着繁复纹路的木牌，她拾起来一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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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
“木牌。”蒋万谦讷讷地点了一下头，“两块可以刻上登台士子名录的木牌，与当初方留拿着登台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岑雪明说，那位大人承诺我，经年之后，必定会让洗襟台重建，而我因为洗襟台坍塌，折掉的一个登台名额，他日后双倍偿给我，就以两块登台士子的木牌做凭。”

第127章
谢容与明白了。
蒋万谦说的不是木牌，而是当年士子登台，礼部特制的一批名牌，每一个登台士子均有一块，上面刻有他们的名字与籍贯。
谢容与问：“那名牌现在何处？”
“不在我这里……”蒋万谦道，“我给了孙县令，眼下……应该在李氏那里。”
这时，书斋外一名玄鹰卫禀道：“虞侯，少夫人过来了。”
书斋的门一开，青唯径自进屋，将一块木牌递给谢容与，“你看看，你找的是不是这个？”
谢容与接过手一看，檀香方木，金线镶边，面上镂有鎏金浇铸的紫荆花纹，工艺几乎无法复刻，是昭化十三年礼部铸印局特制的。
唯一的不同，他手里的这块牌子没有刻名，是一块空白名牌。
蒋万谦瑟瑟缩缩地往书斋门口一看，见祁铭已将李氏与余菡带了过来，知道负隅顽抗已无用处，干脆把什么都招了，“草民……不，罪人，罪人虽隐下了岑大人的罪行，但是关于孙大人和秦师爷的种种，罪人此前说的都是实话，他二人一直是挚友，竹固山血戮后，孙大人心灰意冷，秦师爷是以担起了县衙的差务……方留死在洗襟台下，罪人心中不是没有悔的，可是逝者已矣，罪人能怎么办呢，当年拿十万两买下洗襟台名额，只有秦师爷一人苦劝罪人不要这么做，奈何罪人鬼迷心窍，到底走上了这条不归路……王爷，罪人是当真知道错了，不管王爷定什么罪，罪人都认，只求王爷不要牵连蒋氏门楣……”
谢容与看他一眼，“你说岑雪明给了你两块名牌，另一块呢？”
蒋万谦愣了一下，忙道：“罪人不敢欺瞒王爷，离开上溪前，罪人把两块牌子都交给了孙大人。”
谢容与又移目看向李氏，李氏十分惧他，畏然道：“民妇这里，只有这一块牌子。”
章禄之听到这里已是不耐烦，“啧”一声，径自揪住蒋万谦的后领，“还不老实交代？你把剩下那块名牌藏哪里去了？！”
“名牌不在他那里。”不等蒋万谦回答，谢容与便道，“他带着名牌，反而不安全。”
这话出，青唯先一步反应过来。
是了，若蒋万谦带着名牌出逃，贼人追到他，正好能杀人销证，反之，若名牌不在他身上，不知被藏去何处的名牌永远是一个隐患，贼人反而不敢轻易动他。
到了最后的关头，这名牌，放在他人身上是护身符，放在蒋万谦身上却是催命符。
青唯问蒋万谦：“你把名牌交给孙谊年时，他可有说过什么？”
蒋万谦回想了许久，“他只说，他只想保住家里人的性命，早就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余下……就是交代了我一些出逃事宜，让我扮作府上的管家，由他庄子上的小妾为我做掩护，从小路出逃，如果被贼人发现，”蒋万谦说到这里，犹豫片刻，看了余菡一眼，“就先行离开，不要管他的小妾……”
饶是知道孙谊年负心薄情，余菡听了这话，心上似被狠狠揪起，“他真这么说的？他让你先行离开，不要管我？”
蒋万谦点了一下头，忙又道：“不过他还说了，他说他对不住你，说你一个原本该跟着戏班子走四海的戏子，被他拘在一个庄子上，陪了他这么多年……”
“他还知道我陪了他这么多年！”余菡跺脚，又急又悲，“那他还说过会把我当自家人，会好好待我，临了临了，却是拿一匣金子买我的命！”
这话出口，谢容与似想到了什么，蓦地移目看向余菡。
青唯瞧见他这个眼神，立刻了悟，她问：“小夫人，孙县令最后除了给你一匣金子，还给了你什么？”
“……只有一匣金子，再没了。”余菡道。
谢容与看章禄之一眼，章禄之会意，三两步抢出门去，余菡本来就在气头上，见状，猜到章禄之想拿自己的匣子，不管不顾就要追出书斋，无奈却被一名玄鹰卫制住，破口大骂道，“你们、你们这些当官的，平白拿人钱财，真是黑了你们的心肝肺——”
五年时光付之东流，数载的陪伴，她什么好都没落着，好在得了一匣子钱财，她可不能舍它予人！
章禄之很快回来了，他脾气急躁，耐不住将金锭子一一拿出，将木匣翻倒，径自往地上倒去，余菡忙挣开玄鹰卫，扑过去接，将金锭子一块一块拢在绢帕上，像是要拢住她这些年错付的年华。
木匣子空空如也，看上去什么异样都没有，章禄之屈指敲了敲，随后狠狠往地上一砸。
“啪”一声，木匣子裂开，底板错位，竟是隐隐露出一道暗格，卫玦眼疾手快，玄鹰刀出鞘，锋利的刀芒不偏不倚地撬开底板，露出里面一块完好无损的，镂有紫荆花的木牌，与李氏那一块一模一样。
余菡瞧见这块牌子，拢金锭子的动作顿住了。
这不是适才他们争论不休的牌子吗？不是主子夫人说，那块可以保命的牌子吗？
怎么会在她这里呢？
茫然中，她的耳畔忽然回响起适才蒋万谦说的话，“他说他对不住你，说你一个原本该跟着戏班子走四海的戏子，被他拘在一个庄子上，陪了他这么多年……”
她垂下眼，重新地，慢慢地归拢好她的金锭子，可这片金灿灿晃得她眼花，莫名像是瞧见孙谊年说这些话时，脸上那副惨然的笑，像是他每回在她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以后。
读的圣贤书，做的父母官，可惜因为一桩错案走岔了路，竹固山一场血戮后，他在后山垒起一方衣冠冢，也将自己的生念葬了进去，从此成了行尸走肉。
可行尸走肉也是人，到底还是贪恋那么一点温暖，五年的陪伴多少在他心上烙下了印痕，未必是爱，可能就是单薄的为人之情。
让他最终把这块护身符藏进了她不会舍去的金匣子里。
他能做的不多，这已是他所能回报的全部了。
卫玦拾起名牌，呈给谢容与：“虞侯。”
谢容与接过，扫了余菡三人一眼，“将他们带下去，让他们重新口述一份供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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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宁二年中，重建洗襟台是由礼部祠部的一名员外郎率先提出，在朝堂上引起水花，当时大多数朝臣反对，官家问过老太傅后，以一句‘再议’压了下去。及至嘉宁三年初，以章鹤书为首，一共八名大员再度奏请重建洗襟台，其时赞成与反对各半，两边相争不休，又一月，赞成者近六成，官家于是首肯，并承诺吸取昭化十三年洗襟台坍塌教训，重新彻查当年未定案件……”
夜幕初临，书斋中的人一个未走，卫玦立在书案前，将洗襟台重建的缘由重头道来：
“其年春，由大理寺、御史台钦差领行，去往陵川、岳州等地追查当年嫌疑人，并将罪行重者押解回京，其中就包括了何氏一案中的关键证人崔弘义。而何氏倾倒后，替换木料、囚禁药商，哄抬药价的罪行告昭天下，引起士人愤懑，为安抚士人，朝廷终于一致达成重建洗襟台的决定，于今年开春从各军衙抽调卫队派往陵川，并由工部侍郎小章大人，御史台张大人前往督工。”
卫玦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自然官家最初答应重建洗襟台是被迫为之，彼时官家……处境十分艰难，唯有答应重建，才能换来玄鹰司复用，尔后，也只有……总之，追本溯源，抛开最初名不见经传的礼部员外郎不提，洗襟台的重建，朝堂上是以章鹤书为首提出来的。”
谢容与知道卫玦略去不提的话是什么。
尔后，也只有扳倒何氏，赵疏才能掌权，才能在各部衙填上自己的人，才能真正有能力彻查洗襟台坍塌的真相。
帝王权术罢了，无关紧要。
只是今日蒋万谦说，予他名牌的人，曾承诺经年之后，一定会让洗襟台重建。
那么也就是说，那个搅起这场风云的人，一定是重建洗襟台的拥趸。
“虞侯，我们眼下可要去信官家，彻查章鹤书及章氏一党？”卫玦问。
谢容与靠坐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还不是时候。”
章禄之闻言狠狠一叹：“是了，那两块牌子是岑雪明给蒋万谦的，根本碍不着那个章鹤书什么事，再说眼下说要重建洗襟台的人那么多，单凭蒋万谦一句供词，没法拿人不说，还容易打草惊蛇。”
“不止。”谢容与道，“章鹤书也许不干净，但是……”
他顿了顿，“我怀疑，在竹固山卖名额的人不是他，而是军方的人。”
青唯一愣：“怎么说？因为剿灭竹固山山匪的人是军方的么？”
谢容与看她一眼，温声道：“还记得县令府的绸绸是何时死的么？”
“朝天扮鬼在竹固山出现的第二天。”
谢容与道：“而李氏的供词是，早在绸绸死的几天前，孙谊年就开始安排她离开上溪了，说明了什么？”
“虞侯的意思是，玄鹰司到上溪前，那个卖名额的贼人就知道了玄鹰司的动向，并打算前往上溪灭口了？”卫玦问。
谢容与道：“年初朝廷重建洗襟台，从各军衙抽调卫队前往柏杨山，玄鹰司是借这个名义到陵川来的，尔后玄鹰司一直停留在东安，只有十余人随我去上溪。”
“数百人的卫队少了十余人而已，除了随你们同来的军方，其余人不可能觉察。”青唯道。
而章鹤书是枢密院的，枢密院虽掌军政，但与真正的掌兵权还有一定距离。
这个人这么清楚玄鹰司的动向，必然是军方的无疑。
这时，祁铭道：“虞侯，你可记得官家的来信上也说，那个失踪的岑雪明，少时效力于军中？他是那位卖名额大人的下线，说不定当中会有联系。”
谢容与点了一下头，“你立刻去府衙，打听一下岑雪明曾经在谁的军中效力，这个应该不难查。”
祁铭称是，很快离开了。
谢容与总有种感觉，似乎他们已经很接近答案了，可能是遗漏了某个枝节，导致他们一直在答案边上兜圈子。
书房中只余下翻查卷宗的沙沙声，章禄之是个粗人，莫说卷宗了，他连整理好的供词都看不进去，他盘腿坐在地上，倚着书阁闭目养了一会儿神，陡然睁眼，“虞侯，您觉不觉得哪里古怪？”
谢容与移目看他。
章禄之挠挠头：“属下是个莽夫，也不知道想得对不对，我总觉得，我们被人盯着。”
谢容与道：“说下去。”
“其实属下一早就有这个感觉了，从我们进入竹固山开始，我们就被人盯着了。您看，我们查到孙谊年，孙谊年就死了，我们查到李捕头，李捕头就失踪了，就连蒋万谦，也是朝天拼死保下来的。似乎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有人暗中与我们对抗，可是我们在明面上，根本看不到敌人，尤其是……当时我们还在上溪，上溪县衙包括孙县令和李捕头都是我们的猎物，可是，除了上溪县衙，还有什么人在阻止我们查他们呢？能和玄鹰司对抗，左骁卫与巡检司？”
谢容与道：“我其实怀疑过左骁卫与巡检司，但左骁卫不可能，否则伍聪不会在暴乱发生之前离开上溪。”
“巡检司也不可能。”卫玦道，“去年阳坡校场起火，邹家父子落狱，巡检司从上到下是被官家亲自清理过的，尤其是派来陵川的这一支。”
年初曲不惟请命让曲茂带着这支卫队来陵川，赵疏所以应允，就是为了方便谢容与行事，曲茂再怎么不务正业，却是值得谢容与信赖的。
“最古怪的一点是，玄鹰司此行不顺利吗？”青唯问。
不顺利吗？不，他们其实是很顺利的。
到上溪的短短数日内，他们就寻到了葛翁葛娃，得知了买卖名额的秘密，此后上溪虽暴乱，但他们到底救下了蒋万谦，还险些保住孙谊年。他们只是在最后的，最关键的一步，被人使了绊子。
似乎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哪怕连死士都派出来了，却还是小心翼翼，只肯在紧要的时候伸手稍稍一拦。
就好像毒蛇与鹰，玄鹰司是鹰，而对方是潜在草里的毒蛇，吐着信，睁眼盯着天上的鹰，小心异常地捕捉草里的猎物时，又不敢探头，唯恐被天上的鹰发现。
而这条如影随形的，潜伏在暗处的，一直盯着他们的毒蛇让书斋中的每一个人背脊生寒。
青唯再没了帮忙整理供词的心思，只觉得这间本来宽敞的书斋逼仄不堪，正想出去走走，这时，一名玄鹰卫来报，“虞侯，证人余氏口述完供词，称是想求见少夫人。”
青唯随即对谢容与道：“我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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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院中月华如练，余菡没施妆粉，细眉细眼的，看上去十分干净。她手里捧着一个布囊，并不看青唯，盯着一旁一株桷兰，“我适才听审我的官爷说，等我在供状上画了押，你的那个王爷就会放我走，真的么？”
她算不上什么要紧的证人，谢容与不会留着她。
青唯点头：“真的。”
“你们拿走了那冤家给我的牌子，我以后会遇到危险吗？”
青唯道：“不会，名牌已在玄鹰司手上，那些人动你也是枉然。”
“那就好，那牌子，就算我送给你们了。还有这个，”她犹豫一阵，忽然别过脸来，把手里沉甸甸的布囊往青唯手里一塞，语气几乎是不耐烦的，“拿着！”
青唯掀开布囊一看，里头竟是孙谊年留给她的金子，“小夫人？”
余菡移目看向月色，伸手撩了一下发丝，“竹固山死的人太多了，有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咽了气，被一把火烧没了，我到底是上溪人……”
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甩了甩绢帕，“唉，总之，我那冤家一个穷地方的县令，哪来这么多金子，这些金子铁定不干净，八成就是用人命换来的。我跟了他五年，他五年都在后悔。我这个人，不是知恩不报，五年前戏班子散了，我无家可归，是他收留我，后来他利用我，让我犯险保姓蒋的离开，我认了，就算我欠他的。可他……到底留了一块牌子给我，你们说这牌子可以保命，我也不知道怎么保命，只是觉得……他终归还是念着我的一点好的。既然念着，我这几年就不算错付。金子我不要了，你们拿去，分给那些山匪的家人、亲戚，要不给那些吃不上饭的人，算是我为他做的一点补偿，希望他在九泉之下，可以心安吧。不过他待我凉薄，为他还了这笔债，从此之后，我跟他就算两清了，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之前拼命保住金子，不过是觉得年华错付，总该换来别的什么。
可能人就是这样，付出了，总想要点回报。
所以只要证明有这一星半点情意在，不干净的金子，她竟然可以舍下。
青唯看着余菡，才发现自己还是看轻了她，原来她不止重情，人所以是人，低贱得陷在泥地里，还能凭一身倔强取舍。
青唯问：“小夫人以后去哪里，回上溪么？”
“不知道，可能重操旧业，回去戏班子唱戏吧。他不是说我该走四海么？走四海就不必了，陵川这么大，我在陵川走走就行了。”余菡说着，又得意起来，“你是不知道，戏唱好了，得来的上前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原来我戏班子里，有个四五十唱老生的，上溪人都抢着听他的戏哩。”
她看青唯一眼，“绣儿什么时候回来？”
青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余菡也不在意，“你跟她说，记得回来找我，我就在陵川等着她，等她回来以后……以后就不做主仆了，左右我也不是谁的小夫人，她聪明，跟我做姊妹吧。”
青唯点头道：“我记住了，余姑娘。”
余菡听了这个称呼，粲然一笑：“对了，适才官爷寻我问话，有一点我忘了说，离开上溪的那天早上，老爷从我庄子上离开，是秦师爷来接他的，好像劝他去衙门跟王爷投案，他们不是犯了事么。要不我那天跑到半路，怎么会觉得他想不开，掉头回来找他呢。”
她说完这话，对青唯道，“好了，我先回了，过两天我离开，你就不用来送我了。你这人晦气，你一到上溪，竹固山被掀了个底掉，藏在夜里的都涌来了白日青天里。不过也好——”她朝青唯招招手，跟着玄鹰卫，掉头往落霞院走，“人不可能一辈子活在一个梦里，梦总会醒的。以后记得来听我的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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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目送余菡离开，又在夜中站了一会儿，才回到书斋。
谢容与正跟卫玦说话，听她回来，别过脸来看她，“余氏走了？”
青唯“嗯”一声，将手里的布囊搁在桌上，“她还回来的金锭子，说是想给竹固山山匪的亲人做抚恤。”
谢容与看了一眼布囊，回头唤章禄之，“明早你去府衙查一查余氏的户籍，如果还是奴籍，想个法子，改成良籍吧。”
章禄之挠挠头，“哦”一声。
青唯道：“余氏还说，上溪县衙暴乱的那个早上，秦师爷到城西庄子，见过孙谊年一面。”
卫玦听了这话，目色一顿，“秦景山？他可有说过什么？”
“他劝孙谊年去跟你们认罪。”
青唯这话出，卫玦不由与谢容与对视一眼。
一名常跟在谢容与身边的玄鹰卫精锐解释道：“不瞒少夫人，适才虞侯与卫掌使正好发现秦师爷有异。”
青唯问：“怎么说？”
谢容与将一份证词移过来，指着上面一处，修长的手指敲了敲，“你看看这句。”
上面一句是蒋万谦的招供，称他是说了假话，他和秦师爷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当年买洗襟台名额，确实是他挟恩图报，逼着秦景山带自己上竹固山的。
卫玦道：“既然秦师爷跟蒋万谦的关系并不好，那么县衙暴乱那天早上，他带兵来县衙的目的是什么呢？我们一开始以为他是为了拦住玄鹰司，不让玄鹰司去追逃跑的蒋万谦，可眼下看来，他并没有足够的动机这么做。蒋万谦是跟孙谊年有交易，但秦景山并没有参与这笔交易。自然他也可能是为了帮挚友完成交易，最后搏命一回，这个猜测牵强不提，秦景山自己搏命就算了，带这么多衙差一起搏命是为了什么？他不像这样的人。”
“所以我们有了另一个猜测。”谢容与道，“秦景山，会不会不是来阻止玄鹰司的，相反，他其实是来投案的？”
“而适才余菡的话，证实了这一点？”青唯道。
她不由蹙眉，“这说不通啊，如果秦景山是来投案的，当天县衙根本不可能起暴乱。跟巡检司、左骁卫一起打一场，最后连命都没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章禄之道：“我也这么想，当天你们去追蒋万谦了，虞侯让我留在县衙，我是亲眼看着秦景山带着衙差跟巡检司的人马起冲突的。说他是来投案的，这不合理啊。”
谢容与闭上眼。
他直觉秦景山当日就是来投案的，这个念头一生，就在他心中萦绕不去。
不过小野说得也很对，秦景山如果是来投案，他为什么要和留守在县衙的巡检司与左骁卫起冲突，直接卸兵招供不好吗？
还是说，他知道县衙里，有人会伤害他？
谁会伤害他？
左骁卫？不可能。
巡检司？适才已说过了，不会是巡检司。
还是说巡检司是无辜的，但是他们听命的人不干净？但是这支巡检司卫队的校尉是曲茂，曲茂恐怕连手下的脸都没认熟，成日能干一桩正事就很不错了。他一到上溪，大半差事都是他的护卫邱茗帮忙办的，连上溪的善后也是邱……
谢容与想到这里，陡然睁眼。
是了，邱茗？！
“章禄之，上溪暴乱那天早上，是谁告诉我们李捕头不见了的？”谢容与并不是不知道答案，问出这话，他只是想再确定一次。
“虞侯，是曲校尉身边的邱护卫。”
卫玦道，“虞侯，数日前您寻曲校尉打听李捕头的踪迹，也是邱护卫告诉我们，巡检司从未发现过李捕头。”
可是李捕头区区一人，怎么可能躲得过玄鹰司、巡检司、左骁卫三大军衙的追踪？
除非……有人刻意隐下了他的踪迹。
这时，书斋外传来叩门声，是祁铭回来了。
祁铭一进书斋，将一份簿册呈上，“虞侯，查到了，岑雪明从前分别效力于蒙山军，西北同留军，最后因受伤，在征西军虎啸营辞去军职，来到陵川。”
同留军、虎啸营都属于征西大军。
而是年征西大军的军帅，正是军候曲不惟。
谢容与闭了闭眼，耳畔忽然回想起初到上溪时，曲茂跟自己抱怨的话——
“也不知道我爹怎么想的，非要让我来陵川，我本来就是个废物，他还指着我这个废物起死回生么？”
“往常我身边好歹有尤绍跟着，再不济，巡检司还有史凉呢，我老子不放心我，指了个邱茗盯着我，那敢情好，差事都让邱茗办去，我只管找个戏馆子听戏就是。”
谢容与思及此，站起身，在书案上抚平一张白宣，“小野，你可记得孙谊年最后留下的话是什么？原封不动地告诉我。”
孙谊年最后留话时，是她凑近听的。
青唯点了一下头，“他说，‘你们不要去，去……’后来我重复问了一次，他只说，不要——去。”
谢容与在白宣上写下前六个字，“你们不要去，去”。
他注视着这行字，目光沉静如水，蓦地“嗒”一声将笔往笔山上一搁，“我们此前，一直以为，孙谊年是让我们不要去一个地方，其实不是，他早就把答案告诉我们了。”
“第一个不要去，他是让我们不要回去。那么为什么不要回去？”
谢容与说着，换了一只朱笔，将第一个“去”字一割，改成另一个字，一个朱红的“曲”。
“因为城中有曲侯的人。”
谢容与抬目看向众人，“而当初那个吩咐岑雪明贩卖洗襟台名额，派将军屠杀竹固山山匪，一路派人盯着玄鹰司动向的，就是军候曲不惟。”
“我们的推测不假，左骁卫是干净的，巡检司也是干净的，曲不惟没办法染指这两个衙门，但他知道曲茂玩世不恭不务正业，他于是利用了曲茂的不务正业，故意为曲茂争取机会，让他来到上溪，又借口担心曲茂办不好差事，名正言顺派了一个自己的得力扈从跟着曲茂来到上溪，暗中接手巡检司，让巡检司为自己所用。李捕头不用问，早在邱茗告诉我们他消失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而秦师爷，他或许在最后一天早上，从孙谊年处得知了当初真正卖名额给他们的人是曲不惟，又因为曲茂是曲不惟之子，他以为整个巡检司都是曲侯的人，所以带兵来到县衙，决定搏命。而邱茗，便是利用他的这个‘不确定’，在他靠近衙门，靠近任何一个可以保他的人前，先一步在乱兵从中杀他灭口。”

第128章
三日后，上京。
“侯爷这是从北大营过来？”
正值黄昏，枢密院衙门口的值勤守卫刚交了班，就看到一个身着细鳞甲，粗眉虎眼的人纵马而来，在衙署门口收缰，正是当朝三品军候曲不惟。
曲不惟径自往衙内走，“章副使在衙门吗？”
“在的，章大人廷议后回了衙门，眼下还没走。”守卫跟在曲不惟身后答道。正说着，就看到章鹤书从衙门里头出来，立刻拜道，“章大人。”
章鹤书瞧见曲不惟，目中微露讶异之色，“侯爷今日怎么到枢密院来了？”
“户部说去年劼北一带报上来的屯粮跟他们算的有出入，老夫过来讨劼北驻军的账册看看。”
自长渡河一役后，苍弩十三部相继瓦解，十余年不成气候，而今大周北面边境除了偶有滋事的境外乱民，并无战事。留下统将驻边，归京的军候们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大周境内，除了缉匪捕盗，操心最多的就是军屯，是以时不时要跟户部打交道。
章鹤书只道不巧，“劼北的账册章某想细看，昨晚带回府上了，侯爷着急么，不急的话明日章某让人送去军衙？”
“急是不急，只是老夫明早要回北大营，来去要耽搁三天。”曲不惟道，招呼来适才的守卫，把手里的缰绳交给他，让他帮自己看着马，随后对章鹤书道，“也罢，左右你我顺路，我去你宅子上取就是。”
章鹤书颔首，淡淡笑了笑，“那辛苦侯爷了。”
散值的时辰早过了，章家的厮役早就驱着马车等候在衙署外，章鹤书与曲不惟相让着进了车室，等到车行一段，章鹤书淡淡问：“上溪出纰漏了？”
车室里点着藿香块驱蚊，气味有些闷，曲不惟撩开车帘，往外头看了看，确定无人跟着，这才道：“本来以为让邱茗跟着茂儿去陵川，把上溪该了结的趁早了结了，就没什么事了。没想到竹固山那帮山匪里居然有一个活口，是个住在后山的老头，好像姓葛，在深山里藏了快六年！”
章鹤书“嗯”一声，这事他已听说了。
“你也知道，当年卖名额这事，是岑雪明帮我办的。他这个人极其聪明，又惯来长袖善舞，当年他拿一桩错判杀人案拿捏住孙谊年，就是觉得这个孙县令有本事，有朝一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洗襟台修建之初，朝廷不是要剿匪么，上溪的竹固山上正好有匪，孙谊年又在上溪当县令，岑雪明就和我说，没有比上溪更好的地方了。”
一来，上溪闭塞，没有人会想到一个闭塞山中的匪头子手上有洗襟台登台名额；二来，朝廷剿杀已下，一旦出事，方便灭口。
“后来洗襟台坍塌，竹固山处理干净以后，我找了个底子干净的捕头去上溪盯着孙谊年一群人，岑雪明太聪明了，他知道有了李捕头，他就没用了，猜到我下一个就要动他，忽然失踪了，几年过去都没找着。也不知道这个姓葛的老山匪是不是他故意留下的活口，想给自己保一条后路，要不是这回我派邱茗跟着茂儿去上溪，还发现不了。而且他还故意让孙谊年知道了真正卖名额的人是我。”
孙谊年知道幕后之人是曲不惟其实不难，未必是岑雪明告诉他的——当初卖洗襟台名额，岑雪明去上溪，第一个就是与孙谊年交涉，言谈中或许会遗露些许线索；后来竹固山剿杀山匪，那个被曲不惟派去的将军，也是孙谊年带上山的；乃至于洗襟台坍塌后，蒋万谦去东安跟岑雪明讨说法，也是孙谊年帮他交涉的。
但曲不惟执着地认为岑雪明就是故意漏风给孙谊年的，岑雪明希望有人知道自己不是主谋，这样有朝一日朝廷降罪，他不至于承担所有的罪责。
“竹固山料理干净以后，孙谊年心灰意冷，听说这几年连衙门的差务都不办，找了个外室醉生梦死，我还当他书生意气，受不得半点打击，这回邱茗去上溪，觉察到他对茂儿的态度有异，稍作试探，这才发现他竟什么都知道。邱茗动作快，提前埋伏好死士，把他了结了，眼下就是不知道小昭王查到了多少。”
章鹤书问：“邱茗呢？”
曲不惟道，“早就在回京的路上了。我眼下正需用人，这个人暂不能动。”
章鹤书闭上眼，似靠坐在车壁养神，过了会儿才道：“你不必猜了，谢容与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这话何意？他知道岑雪明卖名额的事了？”
“不止。”章鹤书说到这里，睁开眼，看着曲不惟，“一个通判手里哪来的名额？他已经猜到是你了。”
章鹤书一双眼狭而长，颧骨很高，章庭就是这两处像他，因此时人都说小章大人生得孤冷，但章鹤书看上去却不孤冷，或许因为年愈不惑，微垂的眼角为他平添一丝慈和，说起话来语气不疾不徐，“你忘了何氏的案子里，谢容与是何等见微知著了？他这个人，天资高，有魄力，慧敏难当，不枉先帝当年那么辛苦地栽培他，而今他到了上溪，查到孙谊年，孙谊年死了，查到李捕头，李捕头失踪了。他不可能相信这是巧合，必然猜到上溪有人跟他对着干。左骁卫他不会怀疑，巡检司是他跟官家亲自清理过一遍的，虽然很困难，他最后定能通过邱茗查到你，说不定眼下他连岑雪明都知道了。”
曲不惟听了这话，不由咋舌：“可你从前不是说小昭王慧极必伤，所以才因洗襟台一蹶不振，五年时间他囚桎于心病，眼下勉力振作也不足为虑，为何还不到一年，他的病忽然全好了？”
“……是我小看他了。”章鹤书闻言，目色沉下来。
其实他也想不通为何半年过去，小昭王的病竟然痊愈了。明明半年前，他刚揭下面具时，还曾病势缠绵流连病榻的。
曲不惟忍不住狠狠一叹：“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听你的！左右竹固山都死了那么多人了，干脆一个活口都不留，把孙谊年、蒋万谦全了结了，也不至于有今日纠烦，还让名牌落到了小昭王手上！”
章鹤书淡淡道：“洗襟台坍塌，士人群情激奋，蒋万谦是丧生士子之父，你那时想杀他灭口，是担心自己被发现得不够快，想要添一把火么？何况单是竹固山山匪的死，已足够让谢容与在经年之后发现蹊跷，你如果把上溪的县令一并灭口，只怕朝廷立刻就会顺藤摸瓜查到你，到今日有没有曲侯府还两说，倒是真的不必为眼下忧愁烦恼。”
章鹤书说着，语气微凉，“何况当年我只是告诉你，我手上有些许登台名额可以由我们做主，把名额拿出去卖是你瞒着我擅作主张，如果不是我后来发现，及时止损，等你再多卖几个名额，纸如何包得住火？本该徐徐图之的计划，你却利欲熏心，想要一步登天，眼下出了岔子，要被人连根拔起了，却来与我说我当年帮你善后善得不够好？”
曲不惟听了这话，张了几次口，却说不出话来。章鹤书斥责得不错，篓子的确是他捅的，当年的确是他利欲熏心，“那你说，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这时，车前厮役“吁”一声微提马缰，马车渐行渐缓，最终停下，章鹤书道：“到了。”随即撩开车帘下了马车。
曲不惟也收起眸中急色，泰然自若地下了马车，跟着章鹤书进了府邸。
暮色已深，章鹤书到了正堂，随即屏退了下人，端起手边的热茶吃了一口，“你确定李捕头已经死了吗？”
“确定。”曲不惟道，“这事邱茗亲自办的，已经回我了。”
章鹤书深思了片刻，“那眼下就不算危急。谢容与手上虽然有士子登台的空白名牌，但这名牌是礼部特制的，可以指向任何人，查不到你身上，蒋万谦的证词最多指向岑雪明，单凭一个似是而非的曾经效力于镇北军的经历，你也沾不上嫌疑。他没有实证，李捕头死了，他也没有直接证人，他查到你，全是一步一步推出来的，但推测不能作为呈堂证供，他眼下动不了你。”
“而他的下一步，”章鹤书顿了顿，“应该是直接查失踪的岑雪明，因为这个岑雪明为了自保，很可能留了一些线索，所以当务之急，除了让人盯着谢容与的动向，更重要的是派一个嗅觉灵敏的人到东安，尽早辨出岑雪明留下的痕迹，先一步抹去。”
可是谁能盯着谢容与的动向，谁又是这个嗅觉灵敏的人呢？
曲茂是个什么样的废物，曲不惟是他亲爹，比谁都清楚，让他败家散财他在行，但凡交给他差事，只有办砸的，没有办好的。让曲茂盯着谢容与，不被谢容与反将一军已很不错了，何况这些事，曲茂压根也不知道。
曲不惟道：“眼下兰若不是在东安吗？不如让他帮忙盯着小昭王？”
上溪暴乱，县衙空置，许多差务亟待处理，数日前赵疏就下令让章庭与张远岫前往东安了。
然而这话出，章鹤书却是不言。
曲不惟道：“我知道兰若这孩子一根筋，凡事太讲究方正，但这不是着急么？小昭王哪是那么容易让人盯着的，眼下只有兰若能名正言顺地跟他共事，大不了你先找个借口糊弄住兰若，让他帮我们先盯几日，我这边想法子派个灵敏的人过去。去年你说想借拆除酒舍，试试那江辞舟是否是小昭王，兰若虽不情愿，不也办了么？”
曲不惟见章鹤书一直不语，不由道，“再不济，你找张远岫！他不是一直想重建洗襟台么，小昭王要是把什么都揭开来，洗襟台如何还能重建？”
“忘尘不行，他不是一路人。”章鹤书道。他稍一顿，沉声说，“这事容我再想想，你也仔细想想当年在岑雪明处还遗下了什么线索不曾，眼下谢容与要查的还是这个通判。”
曲茂听他这么说，总算松了口气。
他们眼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当初是他捅的篓子，他若出了事，章鹤书也跑不了。
“你说得对，岑雪明那边我……”
话未说完，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府上的老仆禀道：“老爷，不好了，宫里出事了。”
章鹤书把门拉开，“出什么事了？”
“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传的信，说娘娘近日身上一直不适，今日后晌忽然晕过去一回，适才官家去探望她，不知为何，忽然发了好大的脾气，连……连皇后娘娘柜阁上收的连理枝纹玉杯，官家都砸了。”
章鹤书一愣。
赵疏待元嘉怎么样，他是知道的。
他们自小要好，莫要说与元嘉发脾气，赵疏连大声与元嘉说话都不曾。
“老爷，可要让夫人进宫去看看？”
章鹤书思量一阵，却问，“宫里眼下有人去元德殿劝慰吗？”
“像是不曾，长公主近来去大慈恩寺了，至于太后……”
何氏一倒，虽未牵连太后，但太后经此事心灰意冷，长日与青灯古佛相伴，已久不问宫闱中事了。
章鹤书想了想，“让夫人去裕亲王府找仁毓郡主。”
“仁毓郡主？”
“就说皇后近来身子像是不好，夫人担忧，想要进宫探望，奈何近日府上诸事繁杂，总也走不开。”
官家对章氏一直心存芥蒂，章鹤书怎么可能感觉不到。眼下官家与皇后起争执，皇后的母亲就进宫，官家只会疑心章家是如何这么快得了消息，无异于火上浇油。左右近来皇后操持仁毓郡主的亲事，这位郡主进宫与皇后见礼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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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分，赵永妍在宫门口递了牌子，跟着小黄门往元德殿赶。
她知道章元嘉近来身子不好，原想着皇后年轻，养上些时日足以痊愈，没成想听章家表婶说，皇后的身子非但没养好，反而愈加羸弱了。
赵永妍心中担心，足下步子愈快，岂知刚到元德殿外，只见院中侍婢跪了一地，她还没走近，只听“啪”一声杯盏碎裂，接着传来赵疏的怒斥，“这样大的事，你也敢瞒着朕！”

第129章
赵永妍吃了一惊，官家从来温和，对皇后更是一句重话都不曾说，几时见过他发这样大的脾气？
她僵在宫门口，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引路的小黄门跪在殿外通禀：“官家，仁毓郡主来宫里探望娘娘了。”
过了许久，元德殿中才传出赵疏冷淡的一声，“都退出去。”
这就是暂不让赵永妍探望的意思了。
见芷薇从殿中出来，赵永妍连忙迎上去，担忧地唤问：“芷薇姑姑？”
芷薇看她一眼，摇了摇头，轻声道：“郡主随奴婢去宫外暂候吧。”
赵永妍只好应了，跟着往宫院外走，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夜色更浓了，浓云遮蔽月光，元德殿就矗立在这片深暗中，只有窗前映出一团模糊的影，赵永妍认出来，这团影是皇后寝殿中的榕枝连盏灯架。
章元嘉倚在灯架边的暖榻上，刚入夏，夜里不算凉，她的身上却搭了一条绒衾，脸色十分苍白。
地上碎裂的杯片是争执过的痕迹，其中有只连理枝纹的，玉色浑然天成，是她最喜欢的，原本是一对，另一只在赵疏那里，是他刚做太子那年寻来送她的。
赵疏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等着太医在章元嘉手腕搭上丝帕，为她看诊。
他的脸色沉如水，近来元嘉的身子一直不好，他是知道的，他虽不曾日日探望，但凡得闲，他都过来陪她，可惜她非但不见好转，今天后晌只不过在天阳下多待了片刻，居然昏晕过去。若不是他不顾她阻拦，执意唤了太医院掌院董太医为她看诊，他还不曾发现，她竟已有了两个多月身孕！
赵疏这才想起章元嘉近日来的异样，畏冷畏热，胃口大变，嗜睡易惊。
其实她初初显露这些症状，他不是么有上心，也曾唤太医院的人问过，但他想着她是皇后，子嗣关乎国祚社稷，她断不可能瞒着，没想到她竟妄为至斯，医官上宫中问诊，她便让芷薇隔着床帷伸手给医官切脉，把自己的身子亏成了这幅样子。
董太医诊完脉，收了丝帕，对赵疏一拜：“禀官家，娘娘因为害喜，饮食不佳，身上的确有所亏欠，这事没法子的事，好在娘娘孕中并不任性，滋补的膳食一直在吃，腹中胎儿十分康健，微臣为娘娘配一副调理方子，接下来只需仔细看顾，静心休养，熬过三个月，害喜的症状自可缓解。”
赵疏负手看着章元嘉，“把方子写好，拿给朕过目。”
董太医称是，又跟赵疏一揖，退去殿外写方子了。
赵疏沉默半刻，撩袍在榻边坐下，淡淡道：“太医既说了你该由人仔细看顾，朕看你这宫里的人并不仔细，当朝皇后有了个两个月身孕，除了与你一起欺瞒圣听的芷薇，竟无一人发现。这些不省心的宫人，换了也罢，这事回头朕会亲自办。”
章元嘉的目光落在榻前的榕枝连盏灯上，语气也很淡，“官家知道的，臣妾认人得很，莫要说臣妾的贴身侍女，哪怕是元德殿中跟了臣妾几年的侍婢，官家若换了，臣妾不习惯，身子愈发养不好了。”
赵疏别过脸看她，都这时候了，她不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还在想怎么保芷薇，保自己宫里的人。
“但凡你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把腹中的孩子当回事，你也不至于将这么大的事隐下。若非朕近日执意请董太医来，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章元嘉垂下眼，许久，才说：“官家说的是，此事是臣妾不对，臣妾是皇后，断不该拿天家子嗣当儿戏。臣妾……只是关心则乱，见官家近日政务操劳，太辛苦了，不希望官家为旁的事分心，所以瞒了官家一阵。”
他们已经吵过一场，他不快，她也不快，眼下她嘴上说着知错，语气却是冷硬的，拿来搪塞他的借口不能更敷衍了。
“旁的事？你我有了子嗣，这叫旁的事？你若真的关心朕，你若当真在心里放着朕，你都不会说出这三个字，寻常百姓人家，结发妻有了身孕，做夫君的何尝不是第一个知晓，可是朕却——”
“官家说寻常百姓人家，可是我们到底是帝王家，如何与寻常夫妻相提并论？”不等赵疏说完，章元嘉望过来，“从前臣妾也愿与官家做一双无话不说的寻常夫妻，可官家是君，总要为家国事分神，臣妾自然只能谨守做皇后本分，不敢逾越一步。”
赵疏听了这话，不由地气笑了。
“什么叫不敢逾越一步？什么叫做皇后的本分？”他起身，负手来回走了几步，“你若真的要论本分，那么朕告诉你，于国，你是皇后，是一国之母，你腹中这个孩子，他会是朕的嫡长子，是朕的大公主，此事关乎天下社稷，你执意瞒着，便是不对；于家，你是朕的妻，朕有了孩子，不是你亲口告知，而是一个太医着急忙慌地来禀给朕的，你就没有做到你的本分！”
他盯着章元嘉，“这么大的事，你瞒了朕这么久，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臣妾适才不是说了么？”章元嘉冷声道，“我们是帝王家，比不上寻常夫妻，有许多看不见的规矩、礼数、和边界，臣妾一直想做好这个皇后，自问十分努力了，可能是臣妾做得不尽如人意吧，总是让官家失望，如今也只能尽量做到不给官家添麻烦。”
她把有了身孕当作添麻烦。
赵疏语气冷厉：“章元嘉，从今夜伊始到现在，朕就没从你嘴里听到过一句实话！朕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让你待朕疏离至斯？朕忙于政务，可能对你有所倏忽，但这通通不是你瞒着朕的借口，从前你我亲密无间，有什么是不能——”
“因为官家不信任臣妾！”章元嘉蓦地回望过来，冷声打断道，“官家不是要听实话吗？这就是实话！官家如今不再信任臣妾了。”
“自从我做了皇后，官家可曾有一日对臣妾卸下过心防？官家忙于政务宵衣旰食，劳心劳力点灯天明，臣妾每每心忧前去探望，官家哪一回对臣妾不是搪塞敷衍？官家当真只是不想臣妾陪着您操劳吗？还是您在防着臣妾？
“这些年我总是扪心自问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何我竭力做好你的妻，你的皇后，依旧换不来丝毫信任？后来我反思，是不是我父亲，我哥哥的缘故，这几年他们起势太快，而你是帝王讲究的是制衡驭下，可这也不对，章氏是名门，可朝中能盖过章氏的还有许多，从前有何氏，何氏到了，还有诸多元老与军候重臣，还有翰林文士。可若不是因为章氏，又是因为什么？”
赵疏看着章元嘉。
她自小饱读诗书，聪慧明敏，知道在后宫找不到的答案，便该去前朝找。
赵疏错开她的目光，“这些事与你无关，你勿需猜测。”
“官家不是想让我给一个答案吗？怎么我眼下说了，官家却不肯听了？还是官家希望你我永远这么下去，永远隔着一道泾渭分明，不知所谓的界限？”
“……如果因为朕疏离待你，冷落了你，所以你有不满，朕不怪你，朝中政务庞杂，有的事朕不方便与你说，但无论如何，这些都不该是你瞒着朕你有身孕的理由，朕只是希望你在做一个皇后的同时，还能记得你是朕的妻。”
“但是我做不到。”章元嘉道，“官家想要一个得体的皇后，那么我就得体到底，官家想要一个结发妻，那么我们为何不能像从前那样与官家无话不说？”
章元嘉望着赵疏，“你我一起长大，能嫁给官家，就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愿望。洗襟台坍塌那年，官家消沉得像变了一个人，那时我无时无刻不盼着能早日与官家完婚，我想有我陪着官家，官家总能渐渐好起来的。大婚之日，官家掀开我的盖头，我没有在官家脸上看到笑容，我又安慰自己，官家只是刚做了皇帝，被朝政压得太累了，一切会好转的。可是几年过去了，我与官家除了不明因由地渐行渐远，丝毫不见任何起色。”
“官家不是想知道我为何瞒着你孩子的事么？”章元嘉说到这里，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苦笑，“是，不想让官家分心，谨守做皇后的本分，都是我搪塞官家的借口。我就是故意瞒着的，最亲密无间的人对自己忽然失了信任，无论如何都换不来一个解，这样的滋味我尝了几年，我想让官家也尝一尝！”
她说着，嘴角的苦笑变作冷笑，“一个位高的名门外戚，就这么让官家忌惮么，还是帝王心性从来如此……”
“章元嘉！”赵疏冷声打断，“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章元嘉却不理会他，径自把要说的话说完，“还是帝王心性从来如此，忌惮生疑，猜忌生疮，站在人间无法企及的高处，冷热亦不是常人能体会的了。我从前以为官家会不一样，平心而论，官家只是凡人，到底不能免俗，问鼎九重云上，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心怀赤诚的皇太子了。”
这一席话说得太狠太寒人心。
殿外太医写好药方，刚欲呈进内殿给赵疏过目，听到这一席话，膝头不由一软，径自跪在冰凉的地上，等着帝王雷霆之怒。
可出乎意料地，他并没有等来嘉宁帝的怒火。
赵疏在听完这一番话后，目光先是震诧，随后转为茫然，最后他垂下眸，眸中的深静里染着几许无能为力的伤惘。
可能是他太温和了吧，连长相都是适宜的清秀俊雅，尤其待她，他从不会真正动怒。
他只是觉得无能为力，他觉得自己没办法解释这回事。
他该怎么说自己对她的疏离，并不源于帝王猜忌，而是源于多年前那场天塌地陷，源于一个必践的诺，不仅仅是对父皇，还是对自己。
而她秉性至洁，如果知道了这一切，该怎么接受？
赵疏觉得茫惘，好看的长睫在下眼睑压下一重深影，这一路真是独行踽踽啊，连他以为最亲密的人也被他亲手推去了远方。
章元嘉却看着赵疏。
那些早已在他眼中积蓄已久云霾最终未变作雷雨落下，而是化作点点微霜，化作他唇边无声的咨嗟喟叹。
他这么一言不发地，寂寥地站着，似乎又回到从前少年皇太子的模样。
而她辨出他眸中的伤惘，忽然就后悔了。
他们从前那么好，无话无谈，无时无刻都想在一起，他的每一个笑，说的每一句话，从始至终都这么让她心动。
这么多年，他们总是尽力为对方着想，从来没有一回这样吵过。
她本就是皇后啊，几年都忍过来了，为什么不再多忍忍呢？
章元嘉一下子就心软了，她觉得她不该说那样的话，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伤了他，让他看上去竟这样落寞伤惘，她眼圈红了，“官家，我……”
“今日的事，朕不怪你。”赵疏安静地道，“这几年朕总忙于政事，疏忽你了，你有脾气也寻常。你身边的人，去留都由你做主，朕适才说的都是气话，不会随意换你的宫里人，你有了身孕，好好养着，朕只要得闲，就过来看你。”
他说着，沉默了许久，哑声道，“可能朕的做法，真的让你无法理解，但是，你可能不知道……”他顿了顿，“你腹中的这个孩子，朕其实很期待，无关乎家国，无关乎社稷，只因是你我的孩子。”
他说罢这话，再没看章元嘉，折身步去门口，叮嘱了太医几句，随后推开殿门，独自步入浓夜中。

第130章
赵永妍被宫人引入内殿。
地上的碎杯盏已经收拾过了，从宫人讳莫如深的样子，仍能感受到争执后的余冷。赵永妍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见章元嘉一双眼微红，颊边隐有泪痕，在她膝前蹲下身，仰头轻声问：“娘娘，你跟官家吵架了？”
章元嘉抬手拭了拭眼角，“你怎么过来了？”
“娘娘近来身上不适，多日不见好转，仁毓是以进宫探望。”赵永妍靠坐在她膝头，语气里带着哄她欢欣的意图，“左右仁毓不守规矩惯了，为了确定娘娘安好，仁毓多晚都要来的。”
夜里宫门宵禁，这个时辰进宫是逾制的，她是裕亲王女，宫门守卫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一到元德殿就听见官家发了好大脾气，还将所有宫人都撵出殿外，侍婢们在院墙外跪了一地，仁毓也吓到了。但仁毓担心娘娘，并不敢走，只好守在外头。本来以为要守上一夜呢，官家就出来了。”赵永妍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章元嘉的手，笑道，“是官家亲自让仁毓进来陪您的呢，他还特许了仁毓今晚留住元德殿中。娘娘，官家知道错了，您不要与他置气了。”
章元嘉沉默许久，安静地道：“不是官家的错，官家很好，是我做错了事，说错了话，他一直在包容我。”
“娘娘这样好，怎么会做错事？”赵永妍故作讶异，又笑道，“不过官家也很好，你们之间一定是有误会，只要说明白了，误会很快就能解开了。”
很快就能解开了。
章元嘉听了这话，不由看向左侧多宝槅子最上面一格，那是她用来收那只连理枝纹玉杯的地方，眼下却空空荡荡的了。
玉杯是赵疏送给她的。
或许因为自幼丧母，或许因为昭化帝教养严苛，赵疏身为皇长子，身上并没有多少人上人的矜贵，他待任何人都很谦和。章元嘉记得那年他刚被封为太子，在礼部清点贡品时，瞧见一双由中州敬献进宫中的连理枝纹玉杯，玉色纹理浑然天成，他很喜欢，想赠给她，但他从小到大从未拿过除自己份例以外的事物。思量再三，打听到这双玉杯被收入内库，要待年节当作赏礼分发给各宫，才让人带上份例，找到曹昆德，客客气气地问，“待到年节，能否把这双玉杯分给东宫，本宫可以拿些东西来换。”
皇太子都这样问了，内侍省哪有不应的，隔日就将玉杯送到东宫。
章元嘉至今都记得赵疏得了这双玉杯的欣然模样，记得他穿着碎叶青衫，快步穿过重重宫楼，来到她跟前，将其中一只赠给她，眼里带着非常好看的笑。
芷薇端了药汤过来，温声说：“娘娘，服药吧。奴婢照着董太医给的方子煎的，官家亲自看过这方子。”
赵疏是君，哪懂什么医理。他只是识得许多药材，知道哪些味苦，因他记得她最嗜不得苦。
章元嘉点点头，接过药碗一尝，药汤果然不苦，应该是他特地叮嘱过。
其实他身为帝王，已经做到了他能所能做的全部了。章元嘉后悔极了，她觉得自己今夜不该与他争执的，她是皇后啊，云端之上才是荆棘之地，身在高位，本就该忍常人所不能忍。
怎么一直想得明白的道理，腹中有了骨肉，反倒计较起来了呢？
章元嘉心神渐缓，心道是即便有孕在身，该操持好的后宫事物也该尽力操持好才是。她吃过药，看着赵永妍，“上回说起你的亲事，你说你早已有了意中人，天上明月似的人品。本宫近来思量了许久，这个人可是……”她微微一顿，“张二公子，张远岫？”
赵永妍怔住，一双杏眼圆睁，“娘娘如何知道？”
果然是张远岫。
章元嘉笑了笑，“上回本宫与官家提过此事，官家说，这个人应该不是宗室中人。你是郡主，除开宗室里的，余下未许婚配的京中公子你见过几个，还是如明月一般，本宫自然能猜到是他。”
赵永妍的耳根子渐渐红了，她垂下眼，声音非常轻：“仁毓……仁毓是在两年前的琼林宴上见过他。他是榜眼，是进士中最年轻，最引人注目的一个。琼林宴……仁毓是偷偷溜去的，原本只是躲在后苑瞧个热闹，没想到拾到了他遗留在亭中，写在扇子上的墨宝。仁毓将墨宝还给他，他还与仁毓说过话。”
张远岫这个人章元嘉知道，气泽温润如白云出岫，说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
“当时觉得没什么，没想到之后……”
没想到之后，那道修长的月下清影便映在了她心中，余后两载总在梦中再见，至今都无法抹去。
赵永妍只觉这些话难以启齿，转而道，“今春仁毓随母亲从大慈恩寺回京，在十里亭外又见过他，他正与兰若表哥启程前往陵川……他竟记得仁毓，见到裕亲王府的车驾，与仁毓说，‘郡主别来无恙’……”
章元嘉见赵永妍这副羞赧的样子，不由问，“你很喜欢他？”
赵永妍却不答，张头望着章元嘉：“娘娘，当年姑母是怎么嫁给谢姑父的？”
赵永妍的姑母即谢容与的母亲，荣华长公主。
谢桢出生中州名门谢氏，风华无双，惊才绝艳，一手文章可惊四海，那年荣华公主喜欢上他，听说便是在琼林宴上多看了谢家公子一眼。
后来天家为赵荣华与谢桢赐亲，才子佳人，公主与名门公子，不失为一段佳话。
“清执表哥天人一般的人物，单看他，就知道谢姑父当年的风姿，仁毓……”赵永妍微咬朱唇，“自不敢与姑母相比，但也十分羡慕她的际遇。”
昭化帝膝下无女，是以赵永妍是这一辈宗族女中位份最高的。
公主与驸马，郡主与郡马，倒是真的效仿二十年前的佳话了。
“娘娘。”赵永妍看着章元嘉，“娘娘问仁毓是不是很喜欢他，仁毓也不知道，但是除了他，仁毓没想过嫁给其他人。”
章元嘉听了这话，思量半晌，“倒不是不行。”她道：“只是张二公子虽非出生名门望族，他的父亲是沧浪江投河的士大夫，兄长丧生在洗襟台下，老太傅心疼他，将他视如己出，你的意中人若是他，这亲事就不是一旨赐婚可以定下的，恐怕得让官家亲自问过老太傅的意思。”
大周重士重文，何况老太傅德高望重，当年执掌翰林，桃李如众。张远岫是老太傅最看重之人，他的亲事，自该由老太傅做主。
“仁毓愿意。”赵永妍立刻道，“还请官家娘娘为仁毓操持。”
章元嘉颔首：“好，待来日官家闲暇，本宫自会将此事禀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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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客里边请——”
东安入夏快，五月刚到下旬，街头巷陌就翻起滚滚热浪。
藏锋阁的许掌柜刚开张，就看到四名贵客登门。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客人，当中那个穿着云色长衫的公子简直不似凡人，山河作的眉眼，气度清冷，一迈进铺子，似乎这街巷中的滚滚躁人热浪都要被他逼退。
他身边跟着的女子一身青裳，身姿纤纤，可惜罩着纱帷，看不到脸。就连他们身后的两名随从也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许掌柜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去，“贵客是来选刀剑的？”
青唯“嗯”一声，先一步道：“有好刀吗？拿来看看。”
“有、有。”许掌柜连声道，将他们往里引，“铺面上的这些只是凡品，好的刀剑都在里间铺子，贵客们请随在下来。”
藏锋阁是留章街上一家兵器铺子。
留章街是东安府最繁华的街巷之一，文人墨客聚集的顺安阁就在这里。早年陵川穷，并不崇文，六年前朝廷修建洗襟台，崇文之风日盛，留章街中除了顺安阁，书画铺子、笔墨铺子鳞次梓比，顺安阁更有一月一度的诗画大会。后来洗襟台坍塌，留章街萧条一时，但自嘉宁帝继位，动荡趋稳，伤痛渐愈，尤其今年朝廷决定重建洗襟台，留章街再度恢复当年盛景。
藏锋阁剑走偏锋，是留章街一排书墨铺子里唯一的刀锋兵戈，修得十分雅，是为习文不能忘武，生意居然不坏。
“这把刀的刀型我没见过。”朝天见壁上挂着一柄弯刀，径自取下，这刀的刀身细，刀头微弯，像苗刀，却比苗刀短一截。
“这是弯头苗刀。”青唯道，“陵川多山匪，这种兵器最早源于匪，刀型可以贴臂用，即可做刀，近身又可以做匕首，用起来很方便。”
她虽然不在陵川长大，但岳氏起源于此，小时候在辰阳故居，她常听母亲和师父说起这里的事。
朝天道：“少夫人懂得真多！”
许掌柜笑道：“这把弯头苗刀不算最好，在下店里还有至铭大师特制的。”说着，将朝天几人引向另一面墙，“至铭大师是陵川最有名的刀剑师傅，他做的刀剑，没有一个人不夸好的，贵客尽可以看看。”
朝天看向眼前一面墙，这些刀剑还藏锋于鞘中，已是大巧不工。
其实他一到陵川就打听过哪里的刀好，至铭大师的名字他早就如雷贯耳，没成想公子竟肯亲自带他来买。
外间又来了客人，正在招呼掌柜，许掌柜回了一声，对朝天几人道：“沿着小门出去有个演武场，场地虽不大，贵客若看上了哪把刀剑，尽可以去试试。”说着，迎出外间去了。
朝天悉心挑了一把，先没试，拿给青唯过目。
青唯拔刀而出，刀身径自在手里挽了个花，随后仔细看了看，“刀姿、刀纹都好，刀刃也磨得很漂亮，柄部不滑手，我拿着略重了些，你拿着应该正好。”
朝天得了她的肯定，只道真是把好刀，比他从前用过的任何一把都好，又请示谢容与。
谢容与掂了掂刀，“是不错。”
朝天兴冲冲地出去试刀了。
青唯一边等他，自己也不闲着，将壁上挂着的兵器逐一看过，心道至铭大师不愧是大师，但凡出自他之手，没有一把不好的。
谢容与看着她，温声道：“喜欢哪个，挑就是。”
软玉剑不能常用，玄鹰刀是云头刀，她用不称手。她平常与人打斗，惯来是手边有什么便用什么。
倒是真的需要一件好兵器。
青唯于是不客气，摘下一把柄重剑，对谢容与道，“我想试试这剑。”
谢容与只扫了这重剑一眼，便跟德荣道：“去把银子付了。”
德荣称是，不待青唯反应，疾步去了外间，过了会儿回来，说，“公子，银子付好了，掌柜的说这就给少夫人取剑匣去。”
青唯咋舌，看了看手里的剑：“可我还没试过。”
谢容与道：“眼下再试不迟，不喜欢另挑便是。”
这柄重剑一看就价值不菲，青唯岂能再挑，当即拔剑而出，就要出去试剑，谢容与看了眼这剑，拦住她，“算了，这柄重剑次了些，你带回去用几天便罢，回头我找人给你做一柄好的。”
青唯道：“怎么就次了？”
这柄重剑也是出自至铭大师之手的。
谢容与道：“兵姿虽流畅，厚薄均匀稍欠；兵纹耐看，缺乏工艺；锋刃虽利，离吹发可断还有一定距离；尤其是柄部，柄部虽不滑手，到底没镶嵌温玉，仔细震鸣时伤着虎口。”
青唯愣道：“可是这柄剑的做工与朝天试的那把刀差不多。”
适才朝天问他刀如何，他明明说不错的。
谢容与淡淡道：“他用是不错，你用就太次了，你若不想浪费，回头不用了，把它扔给朝天就是。”
刚兴冲冲试完刀回来的朝天：“……”

第131章
“重剑七十两白银，刀便宜一些，五十八两。适才客官买剑，给了在下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余下只要十八两。”
朝天选好刀，到了柜台，许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把账报了一遍。
德荣放了两锭十两的银元宝在柜上，许掌柜收了，正要找，德荣道：“掌柜的不必找了，我家公子想跟您打听些事。”
眼前的客官出手阔绰，许掌柜听他这么说，哪有不应的，“贵客只管问来。”
“是这样，我家公子是中州人士，到陵川来拜访故友，打算买些书画相赠。早就听闻留章街一带书画铺子繁多，不知道哪家最好。”
“几位真是问对人了，在下在条街做了六七年买卖，跟附近铺面的掌柜都很熟。如果单论书画，墨香斋，拾山楼，都藏有名品，要论哪家买卖做得最好，没一家能跟顺安阁相比。”
德荣道：“可我们听说顺安阁卖的书画大都出自自家画师之手，我家公子担心买不到珍品。”
“客官说得不假，顺安阁的确雇有画师。”许掌柜道，“哎，这事还得从头说起，其实顺安阁最早只是个寻常笔墨铺子，六年前朝廷不是修筑洗襟台么，陵川崇文之风渐兴，普通百姓人家，但凡家中有几个余钱，无一不想买墨宝的。顺安阁那郑掌柜脑子灵光，想着百姓们买书画多是为了附庸风雅，并不舍得花大价钱，当即雇了几个擅画的书生在他的铺面上写字卖画，又定期在铺子里操办诗会，召集文人雅士赋诗唱和，就这么，顺安阁的名声就打了出去，且他家卖出去的书画价钱不贵，但是盖了顺安阁的戳，受人认可，一时间人人都爱到顺安阁买画。
“客官担心在顺安阁买不到珍品，叫在下说，倒不必有这个顾虑。这几年顺安阁名声不减，许多名家雅士都愿意将自己的画送到那里寄卖，阁中更有一月一度的诗画会，掌柜的但凡得了珍品，都会在诗画会上将珍品拿出供人鉴赏出售。客官知道的，陵川四面环山，近几十年山匪虽多，回溯百年前的前朝，也是隐士名家最向往的归隐之所，出过许多书画大师，也有许多珍品流落民间，客官想买好画，不如去顺安阁问一问，讨个月底诗画会的座次，到时想必不会失望。”
许掌柜介绍得详尽，德荣听他说完，回头跟谢容与请示，见谢容与点了点头，于是道：“原来如此，多谢掌柜的，我们这就去顺安阁看看。”
许掌柜忙说客气，将他们送到铺子外。
谢容与要务缠身，今日舍得出门，自然不是为了给朝天买刀，买刀只是顺便，目的就是为了打听这个顺安阁。
卖登台名额的人是曲不惟，谢容与知道，奈何他手里没有实证，无法直接彻查这位军候，何况此案关乎洗襟台重建，如果现在就挑破，反倒掣肘重重。
谢容与后来反应过来，依照岑雪明的缜密性情，竹固山上没理由余下葛翁一个活口，恐怕是洗襟台坍塌后，岑雪明担心曲不惟会让自己背黑锅，故意留的后路，这也解释了孙谊年为何会知道曲不惟——岑雪明故意告诉他的。
岑雪明既然煞费苦心地为自己留了证人，那么他必然会留下更多证据。
谢容与于是辗转追查，发现岑雪明在失踪之前，曾到过顺安阁数次，这才起意来了留章街。
顺安阁经几年经营，眼下已经是一间门庭开阔的楼院，楼中竹屏典雅，方灯长案，不像商铺，反倒像专供品茗鉴画的雅阁，郑掌柜正在收拾画轴，一见谢容与几人，连忙迎上来，“贵客里边请，贵客是看画还是有画寄卖？”
德荣道：“我家公子想要挑几幅珍品。”
“不知是什么样的珍品？”郑掌柜问道，“山水写意，人物工笔，闲情逸趣，亦或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德荣道，“是这样，我家公子是中州人士，到陵川来拜祭故友，这位故友生前喜好收藏字画，听说曾数次光顾顺安阁，我家公子不拘着买什么样的画，只要是故友喜欢的即可。”
郑掌柜只道是眼前几人非富即贵，想来结交的必定是大人物，不过他在这卖了数年书画，见过的高官贵胄可谓不少，于是道，“敢问阁下的故友是姓甚名谁，阁下如果方便告知，在下可以查一查往年的账簿。”
谢容与道：“他姓岑，叫作岑雪明。”
郑掌柜愕然道：“原来是致仕的通判大人，大人竟过世了？”
洗襟台坍塌以后，陵川太乱了，外间不知岑雪明失踪，朝廷亦不会对外说，所以常人只道他是卸任了。
郑掌柜想了想，唤来一名伙计，吩咐他去取昭化十三年的账簿，随后把谢容与几人引至一旁的雅阁，为他们斟上茶。不一会儿，伙计就把账簿取来了，郑掌柜翻了翻，“客官说得不假，岑大人致仕前，的确到敝阁来买过几幅画。”
青唯问：“他什么时候来的？还记得是什么画吗？”
“是年九月。至于是什么样的画，在下实在是记不清了。他买的画都不贵，画师也名不见经传，叫‘漱石’。”郑掌柜指着账簿上的“漱石”二字给青唯与谢容与看，“这位画师应该只是拿过几幅画到顺安阁寄卖，否则在下不会对他没印象。阁下如果想知道通判大人生前买哪些画，不如到他的故居去看看，那里说不定还收着漱石画师的画作。”
青唯问：“掌柜的能否把岑大人的买画记录抄一份给我们？”
“这个自然。”郑掌柜说着，吩咐伙计过来抄录，抄完相送谢容与几人去楼阁外，一边说道，“待阁下确定通判大人喜欢什么样的画作，尽可以与敝阁说，敝阁雇有不少画师，擅长多种画风，必能画出岑大人生前所好。哦，是了，”郑掌柜说着一顿，给身旁伙计使了一个眼色，不待片刻，伙计便取来了一份请柬，“敝阁这个月末有诗画会，到时会展出不少奇画名画，阁下若有兴趣，尽管来看。”
德荣将请柬收了，“多谢掌柜的。”
甭管顺安阁布置得如何风雅，说到底还是做钱财生意，诗画会说白了就是放出珍品价高者得，郑掌柜毕竟是买卖人，见了谢容与这样的出尘风华，只当是遇到了金主，生怕他不来诗画会，殷切地将他送出楼外，热忱道：“几位既是从中州远道而来，不如去尝一尝陵川特色，锦东里那一带的食馆名头是响，多少有点唬人，味道其实一般，在下知道一家，去留章街不远，叫‘月上食’，顺着前面街口出去，穿两个巷子就到。这家的菜肴样样好，尤其是芋子烧，做得尤其正宗。”
青唯一愣：“芋子烧？”
“正是呢，这道菜其实源于陵川山匪。早年陵川穷，山匪没肉吃，便把芋头拿烈火一烤，洒上盐，权当鱼肉吃，火候由难把控，能做正宗的不多，‘月上食’这家做得最好，再佐上一壶烧刀子，人间美味。”
一方一俗，匪多了不是好事，但久而久之，也成了新俗。
青唯记得当年在辰阳，岳鱼七也常烤了芋子来吃，配的就是烧刀子。他说他小时候没吃的，在陵川山间扒树皮，后来被岳翀捡回去，塞给他一个烈火烤出来的芋子，他觉得天人吃的珍馐也不外如是了。
青唯很想去月上食，再尝一尝芋子烧的滋味，但她知道谢容与办事一刻不拖，他今日既是为了查岑雪明而来，得了岑雪明的买画记录，眼下自该赶去衙门。
外间暮色缭绕，白日的热浪被这暮色浇退，四下起了风，有些凉。
德荣套了马车过来，到了近前，从车室里取了两身遮风的斗篷，递给谢容与，问，“公子，眼下去衙门么？”
谢容与接过斗篷，看青唯一眼，正要开口，忽见青唯眉心微微一蹙。
她似觉察到什么，蓦地回头看去。
正值掌灯时分，长街中的铺面上灯的上灯，招呼客人的招呼客人，往来行人不算多，一眼就能望到头，什么异样都没有。
可是她适才明明觉察到不对劲。
似乎那一瞬之间，有什么人正盯着她。
谢容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是什么都没瞧见，但他知道小野的感官一向灵敏，吩咐道：“朝天，你过去看看。”
朝天应了一声，提着新刀就要长街的另一头去，青唯拦住他，“算了，你的伤刚好，可能是我瞧错了。”
她感官敏锐，目力也好，只要被她觉察，几乎没有人能逃脱她的视野，她反应都这么快了，可街巷中一点异样都没有，可能是风起时的错觉吧。
青唯说着就要上马车，“去衙门吧。”
谢容与却拉住她，她身上青裳单薄，他将手里的斗篷兜开，罩在她的肩头，温声问：“去衙门么？”
青唯问：“不去么？”
谢容与帮她系斗篷的系带，“小野姑娘不是想去月上食吃芋子烧么？”
青唯一愣：“你怎么知道？”
谢容与淡淡笑了笑，却反问：“是啊，我是怎么知道的。”
温小野有时候实在好猜。
芋子烧是要佐烧刀子的。
去年她刚嫁给他，身上永远揣着一囊烧刀子。她那时与人疏离，一心只想找岳鱼七，她自己又不嗜酒，这一囊烧刀子是孝敬谁的，不用想都知道。
青唯有点恼，她都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他不提也就罢了，他这么一提，她就更想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谢容与看她一眼，“你说呢？”
但凡她有要求，他什么时候不答应了。
月上食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谢容与朝她伸出手，“乘马车过去，还是一起走着去？”
夜色正好，华灯初上，风是大了点，但是穿着斗篷呢，一点不冷。
青唯将刚买的重剑往朝天手里一塞，几步追去谢容与身边，“走着去！”
-
几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适才长街一间铺子后绕出来一人。
这人也罩着斗篷，身形修长挺拔，手里还拿着一支竹笛，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盯着远处青唯的背影，只见她跟在谢容与身边，雀跃无比，夜风拂开她的斗篷，露出两人相牵的手，长街里的人再忍不住，非常嫌弃地“啧”了一声。

第132章
翌日。
眼前的宅子看上去毫不起眼，像是哪户农耕人家的瓦舍，宋长吏摸出铜匙，将宅门推开，“岑通判收藏的书画不多，下官几年前整理过一回，余后只是定期派人打理，以防蚁虫啃噬。”
这间宅舍不是别人的，正是岑雪明的故居。
却说岑雪明虽奸猾，做官的几年，名声倒是不错，他发妻早逝，不曾续弦，失踪前一直独居于此。
谢容与让祁铭带着玄鹰卫进去整理书画，问宋长吏，“当年岑通判失踪，怎么是你帮忙收拾故居？”
失踪案是挂在东安府衙的，宋长吏是陵川州衙的官，照理这案子归不到他头上。
宋长吏陪笑道：“那会儿陵川不是乱么，魏升被斩，许多官员被连带问责，还有不少卸任的，州衙的案子，府衙的案子，全都混在一起一锅乱炖，下官当时一个跑腿的知事，办的就是常人不管的杂差。”他将谢容与和青唯往宅子里引，又叹一声，“照说通判大人失踪，这案子不小，合该细查，但一来，衙门匀不出这么多人手，二来，谁能料他是失踪呢？只当是与魏升有染，连夜卷铺盖卷跑路了。后来齐大人到任，倒是派人找过一阵，没下文，也就不了了之了。”
谢容与“嗯”一声。
其实几日前，这宅子卫玦已搜过一回，没找到有用的线索。不过卫玦的习惯非常好，但凡他搜过的地方，物件一点不乱，还会分门别类地规整，罗列出一张清单。是以祁铭今日带人来搜画，丝毫不费工夫，很快整理好画轴。
画轴一共六个，谢容与在厅中一一展开，当中除了两幅无名氏的画，余下四副果真漱石所作。
岑雪明失踪前，曾到顺安阁买漱石的画作，谢容与还当这画有何稀奇之处，眼下看来，除了浓淡相宜，晕染得当，技法不过平平，谢容与道：“把另外两幅无名氏的画拿给我看。”
无名氏的画是仿画，照着前朝名作依葫芦画瓢。
谢容与不由蹙眉，照这么看，岑雪明并不是爱画人，否则他不可能只收藏两幅仿画，可他既不爱画，为何在失踪前，买下四副漱石的画作呢？
还是说，症结不在画上，而在漱石这个画师？
谢容与问宋长吏：“张二公子今日可在衙门？”
宋长吏忙道：“在的，张大人与章大人近日都在衙门，正协同齐大人处理上溪县善后事宜。”
谢容与颔首，让祁铭把画收起来，一面往外走，一面吩咐，“给张远岫递帖子，请他午过到庄子上见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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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庭和张远岫数日前就到东安了，他们毕竟是办事大员，都住在官邸，兼之途中又去了趟上溪，还未曾拜会过谢容与。
帖子是早上发出去的，张远岫不到正午就回了帖，称是午后会准时到。
青唯在上溪与谢容与重逢，就把自己当初是如何逃离左骁卫追捕，又是如何离开京师告诉了他。谢容与自然知道是张远岫救的青唯，以至于青唯后来能平安离开京师，也多亏张二公子筹谋。年初张远岫到中州办案，还曾与青唯见过一面，青唯能到陵川，也多得他帮忙。可惜彼时青唯辞别匆匆，待张远岫隔日寻去驿舍，早已人去楼空。
今日张远岫要来，青唯称是愿当面谢过张二公子的相助之恩，谢容与自然应下。
午时刚过，祁铭就来通禀：“虞侯，张大人到了。”
书斋外夏光正好，张远岫穿着一身青衫，眉眼清雅如温玉，正被玄鹰卫引了过来，到了近前，他先跟谢容与见礼：“昭王殿下。”
随后目光移向一旁穿着青裳的女子，似乎有些意外：“温姑娘？”
青唯道：“年初在中州，我走得太急了，没来得及与张二公子道谢，张二公子勿怪。”
张远岫淡淡含笑：“举手之劳罢了，温姑娘何必放在心上。”
随后与谢容与道，“听说殿下传下官过来，是有画要鉴？”
谢容与颔首，把张远岫引入书斋，将上午搜到的画作展开，“这些画是本王从一名故人的旧舍里寻来的。此人眼下失踪了，本王想寻他的踪迹，不知张二公子能否从画上看出端倪？”
张远岫目光落在画上：“殿下稍候。”
说起来，谢容与和张远岫颇有渊源。
他们的父亲同是沧浪江投河的士人。张遇初早谢桢几年考中进士，谢桢入仕时，文章还备受张遇初推崇，说谢家公子笔墨风流旷达，深藏济世胸怀。是故后来沧浪水洗白襟，朝廷最可惜的也是这二人。
投江之后，年仅五岁的谢容与被接进宫，而当初执掌翰林的老太傅则收养了张正清、张远岫两兄弟。
昭化帝教养严苛，谢容与虽为王，直至十六岁考中进士，几无闲暇，除了赵疏几乎不与人深交，是以他与张远岫的交情很淡，只在宫宴上说过几回话罢了。老太傅则是把希望都倾注在张正清身上，对待张远岫开明许多。尤其洗襟台坍塌之后，张正清丧生洗襟台下，老太傅心灰意冷，醉心于书画，他本来就是画艺大师，对张远岫更是把一身技艺倾囊相授，正因为此，谢容与今日鉴画，才会请来张二公子。
张远岫一一看过看作，请教谢容与，“殿下可知道这些画作的收藏顺序？”
“无名氏的画作他一直有，另外四副漱石的画作，是他失踪前忽然买下的。”
“这就有些奇怪了。”张远岫的看法与谢容与一般无二，“无名氏的画作是仿画，技法平平，可见殿下的这位故友不是惜画人。至于这位漱石，画艺稀松寻常，晕染写意倒是出众，不过画得比他好的还有许多，无论如何不至于买下四副。照在下看——”
张远岫深思片刻，得出与谢容与一样的结论，“画作或许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换言之，岑雪明最后买画不是为画，而是冲着漱石这个人去的。
张远岫拿起漱石的画又看片刻，忽地道：“不知殿下可听说过东斋先生？”
“前朝隐居山野的吕东斋？”谢容与问。
“正是。”张远岫道，“东斋先生的画便是轻技艺，重写意，最初很不受时人认可，称他作画只注重光影与意境，却连基本的笔法都掌握不透。一直到‘四景图’问世，东斋先生才被人推崇，成为一代名家。”
这时，青唯轻声问：“四景图是什么？”
谢容与温声道：“东斋先生的名作，简言之一副可以变幻出四幅景的画。”
青唯一愣，什么样的画竟然可以变幻？
她还欲问，但谢容与和张远岫正议正事，她不便多打扰，接着往下听。
张远岫看了他二人一眼，收回目光，“如果下官所观不错，这位唤作漱石的画师，仿的就是东斋先生的技法。走笔之姿，墨色晕染，都很像。”
谢容与顿了顿，“确定？”
张远岫合袖向他一揖，“下官受教于太傅恩师，于鉴画上多少还是有些把握的。”
吕东斋的画传世不多，最出名的四景图多年前现世过一回，后又遗失。时年有画师愿效仿他的画风，但最后的画作被人嘲弄东施效颦，彼时就有大画师称，“效东斋之风，若非本人教习，非得其画苦练十年不可初成”，便是说，想要学吕东斋的画风，如果不是本人来教，手上一定要有他的真迹，照着真迹苦练十年，这样才能初窥门道。
张远岫这话倒是指明一条线索。
漱石的画技平平，浓淡晕染上却出众，不正是当年吕东斋初窥门道的样子，看来这个漱石不简单，手上非有吕东斋的真迹不可。
而今岑雪明杳无踪迹，想要寻他，只能先从漱石入手。
既知道漱石仿的是吕东斋，而吕东斋的画风极其少见，余后只需再去顺安阁，打听有否类似的画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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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容与鉴画是为了查案，张远岫知道，他十分得体，大凡关于案子，半句也不多问，专心看画，点到为止。
谢容与到底是请张远岫来帮忙的，鉴完画，亲自送他出去。
时候尚早，暑气刚退，回廊清风缭绕，到了前庄，谢容与顿住步子，看跟在身旁的青唯一眼，说道：“听小野说，当初在上京，若非得张二公子相救，只怕凶多吉少，谢某还未亲自与公子谢过。”
张远岫听得“小野”这个称呼，也看青唯一眼，淡淡道：“殿下客气了。”

第133章
张远岫道：“实不相瞒，下官与薛工匠相识已久，去年薛工匠上京，正是由下官安排。当年洗襟台坍塌，何氏偷梁换柱，逍遥法外，若不挖出罪魁，洗襟台难以重建，在下相助温姑娘，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反倒是殿下辛劳。”
谢容与道：“本王分内，谈不上辛劳。”
两人正说着话，祁铭疾步过来拜道：“殿下，小章大人与曲校尉在庄外起了争执，还请殿下过去看看。”
谢容与眉心稍稍一蹙，“他们怎么过来了？”
“听说是上午在留章街遇上了，章大人让曲校尉去衙门，曲校尉不肯，转头就来了归宁庄，章大人是跟过来的，庄子上的尹四姑娘似乎跟曲校尉一路。”
他说的是那位因身子不好，僻居在归宁庄一隅的尹家四姑娘尹婉。
归宁庄到底是尹家人的庄子，玄鹰司只是暂住于此，章庭与曲茂争执倒也罢了，把尹婉卷进来，谢容与只能出去看看。
青唯顿住步子，“张二公子，我不方便见外人，今日便送你到这。”
张远岫温声道：“温姑娘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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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章大人处理完上溪事宜，打算给官家交劄子，上溪暴乱当日，衙门只有曲校尉这一个校尉在，小章大人让他附一份呈文，曲校尉推三阻四，这么些日子过去，恐怕连笔都没提起过。昨晚曲校尉到临水河，在何畔听了一宿的戏，小章大人今早听闻，震怒不已，直接带上衙差去河边堵人。两拨人是在留章街撞上的，曲校尉身边当时跟着尹四姑娘，曲校尉称是要送尹四姑娘回庄，根本不跟小章大人回衙门，眼下二人在庄外正吵得厉害。”
祁铭一面跟着谢容与往庄外走，一面说道。
谢容与听了这话，目中掠过一丝冷肃，章兰若几日前就从上溪回来了，劄子怎么到现在都没交上去。
但他没说什么，到了庄外，果见得章庭与曲茂相争不休，尹婉手上抱着字画，瑟瑟缩缩地躲在曲茂身后，似乎被吓得不轻。
老远见谢容与和张远岫过来，章庭先一步收了声，与两人见过礼，强忍下怒气，问张远岫：“忘尘今日怎么到归宁庄来了？”
张远岫没提鉴画的事，只道：“到东安数日，还未拜会过昭王殿下，今日得闲，特地前来。”
章庭听他这么说，再次跟谢容与一揖，“下官到东安后事务繁杂，早就想到庄上来拜见殿下，无奈一推再推，殿下莫要怪罪。”
这话出，谢容与还没应声，曲茂就阴阳怪气道：“哦，没见到人时不见你殷勤，眼下杵到小昭王跟前了，你倒‘万望莫怪’起来了。你到东安这么久了，拜会个王爷推三阻四，为了给你曲爷爷添堵，你倒是煞费苦心。怎么着？陵川的衙差眼下都听你章兰若使唤了？想把你曲爷爷带回衙门，告诉你，没门儿！你曲爷爷是军衙的人，跟州府衙署八竿子打不着，那劳什子的呈文合该你自己写，想劳动你曲爷爷动笔杆子，做梦去吧！”
“曲停岚！”章庭虽然孤傲，惯来不喜与人相争，何况眼下小昭王与忘尘就在跟前，奈何遇上曲茂，他实在忍不住，他二人可说是从小吵到大的，“你少这混淆视听，上溪暴乱当日，只有你一个校尉在衙门，莫要说一份附在劄子后的呈文，整个奏表都该由你来写！本官待你已是客气，你再这么推三阻四，莫要怪本官呈报朝廷你玩忽职守，革了你这巡检司校尉的职！”
曲茂讶异失笑：“怎么着？拿革职来威胁你曲爷爷了？我多在乎这校尉似的。告诉你，你曲爷爷当官早就当得不耐烦了，趁早革了这官职，我继续做我的纨绔公子，还落得耳根清净！”
他二人又吵起来，谢容与的目光落在尹婉身上，“尹四姑娘怎会在此？”
尹婉本就怯生，谢容与又是王爷，乍然被他问话，她双肩一颤，支吾了半晌才道：“民女……民女早上去留章街，在那里遇到了曲公子，公子让民女引路，问哪里有好的字画卖。”
谢容与的目光扫过她怀里抱着的画轴，一旁的祁铭立刻会意，跟尹婉讨来，将画一一展开给谢容与看，是寻常的山水画，画技娴熟但并不出众。
谢容与示意祁铭把画还给尹婉，“这画谁的？”
“回、回王爷……是民女的二哥的。”尹婉怯声道，她似乎知道在王爷面前应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解释，“民女的二哥是秀才，自小喜欢书画，常常……私下画了画，拿去留章街寄卖，他不敢让父亲母亲知道，所以但凡有画卖不出去，都是让民女帮忙取回，今早民女去留章街，就是帮二哥取画的。”
写字作画虽风雅，于大多数人家却是是念书之外的享乐。尹家富庶，钱财攒够了，希望族中子弟入仕，自然要防着他们耽于山水字画，误了正业。尹家二少爷背着家里人，偷偷寄卖画作，这一点不稀奇。
跟在曲茂身边的巡卫道：“禀殿下，侯爷大寿将近，曲校尉想买副字画孝敬侯爷，今早在留章街撞上尹姑娘，想着她是当地人，便请她指路，随后便遇上了小章大人。”
谢容与听了这话，面上没什么情绪，吩咐人将尹婉送回庄上，尔后问章庭：“章侍郎要的呈文，可有什么规制？”
章庭不跟曲茂吵了，回谢容与的话，“没什么规制，只需把上溪当日暴乱的情形叙述阐明即可，权当一份证词。”他又解释，“下官知道呈文非是必要，只是递交御前的劄子关系到上溪后续官职的任免、人事的去留，不能有丝毫马虎，所以下官想做得尽善尽美。”
谢容与颔首，他细致谨慎，这是好事。
谢容与于是道：“祁铭，你去唤章禄之，让他跟停岚一起去衙署，上溪暴乱当日，他也在衙门。”
曲茂抹不开脸，吵了这么久，还是要去衙门，他不是败阵了么，但他知道谢容与在帮自己，不好逆着他，“章禄之一个粗人，跟我合在一起，三天凑不出一个字来。”
张远岫道：“既有玄鹰司和曲校尉相互佐证，口诉事由即可，呈文可由衙门的录事来写，余后二位只需署名即可。”
曲茂看张远岫一眼，“果真？”
张远岫温声道：“兰若也是想把差事办好，章程如此，还望五公子多体谅，到时呈文写好，五公子若不放心，忘尘可帮忙再过一遍。”
张远岫这话说完，曲茂心里头的憋闷散了大半，他还不忘讥讽章庭，“但凡你有忘尘公子一半知礼，那呈文你曲爷爷早八百年写好了。”
章庭根本懒得理他，与谢容与辞行，掉头就走，曲茂等来章禄之，也一并打马而去，张远岫看着他们的背影，与谢容与道，“殿下，那下官也告辞了，殿下来日若需鉴画，着人知会忘尘一声即可，不必再递帖子。”
谢容与颔首：“有劳张二公子。”
-
白泉早命家仆驱着马车等在街口，见张远岫过来，撩了车帘将他请入车室，奉上清茶。
暮色四合，马车在阔街上不疾不徐地行了一段，绕进一处僻静巷子。
白泉这才开口问：“公子在庄上见到温姑娘了？”
张远岫听了这话，先没答，他撩开车帘朝外看去，霞色被巷边高墙遮去大半，他极薄的眼睑几乎不胜暮光，眼底雾气缭绕。
许久，他才“嗯”一声，“见到了。”
白泉是自小跟在张远岫身边的书童，仆随主，说起话来也温煦如风，“见到了便好，确定温姑娘跟着小昭王，公子也不必为寻她而费心。”
青唯是张远岫亲自送离京城的。
及至今年开春，张远岫任御史一职，赴中州办案，青唯也刚好漂泊至中州。她数月流浪，途中想明白徐述白之死有异，想改道去陵川查一查徐途，无奈彼时朝廷拟定重建洗襟台，出入陵川查得极严。
青唯想到离开上京时，张远岫曾交给她一份名录，皆是她可求助之人，上头就有中州衙署一名办事大员。
青唯依着张远岫教她的法子，给办事大员留了信，没成想当晚来见她的不是办事大员，张远岫竟亲自来了。
阔别三月，冬去春来，张远岫也没想到会这样与她再见。
她看上去很不好，奔波辗转路途辛劳，以至于早该养好的伤迟迟不曾痊愈，张远岫于是想，似乎他每回见到她，她总这样狼狈，易碎而坚定，仓惶又匆匆。但她丝毫没提及自己的伤势，只请他帮忙，助她去陵川。
张远岫道：“举手之劳罢了，温姑娘暂候两日，待在下为姑娘备好文牒，派马车亲自送姑娘一程。姑娘可还有别的所需？”
青唯想了许久，只说：“我想在客舍好好睡一夜。”
奔波千里枕戈待旦，她已许久不曾好生歇过，遑论夜里入梦，梦中总是不断地回到江府，惊醒时分发现自己已流落荒郊，不得不睁眼天明。
青唯说这话的语气分明很平淡。
可张远岫竟听明白了其中寂寥，心间不知怎么生出一丝空茫，颔首道：“好，在下为姑娘安排。”
可惜待隔日清早，张远岫寻去客舍，舍间早已人去楼空。
他为她备好的行囊被她寄放在柜上，钱财分文未取，只拿走了那张文牒。
他又寻去房中，除了一张留着“多谢”二字的字条，房中收拾得一尘不染，连被褥也整整齐齐，就像她从未来过。

第134章
到了官邸，张远岫问：“恩师的信到了么？”
老太傅的信半月一至，信上除了闲话家常，偶尔也指点诗文，张远岫通常隔日就回，然而眼下已五月下旬了，老太傅这个月的信迟迟未到。
白泉道：“不曾，小的今日还去邮驿问过。”
官邸很安静，张远岫在暮色里顿住步子，转首去了书斋。
书斋古拙风雅，张远岫在案前坐下，抚平一张白笺，白泉顺势就从一只檀香匣里取出一块墨锭。墨锭是簇新的，张远岫看了一眼，认出这是辰阳绛墨，十分珍贵，白泉道，“府尹大人早上派人送来的，小的是仆，不好推却。”
大周重士重文，而今洗襟台重建，朝廷文士地位再度崛起，俨然有当年昭化朝之风。兼之何氏一倒，朝堂格局重整，影响的除了世族，还有老一辈的大员，人才新旧更迭，张远岫便在这场大浪淘沙中如明珠一般浮现，到了地方上，自然有人对他示好。
张远岫没说什么，这样的谄媚他近一年遇到得多了，实在没工夫在模棱两可的小事上矫情。左右他们住的是官邸，待改日离开，墨锭留下就是。
白泉往砚台里添了点水，换了块墨，“中州的俞大人倒是来信了，称是公子要的宅子已经找好了，在中州锦屏县，那里的县令是他的故人，宅子记在县令名下，等闲不会被人发现，地契也寄来了。”
白泉顿了顿，“只是，眼下温姑娘有昭王殿下庇护，未必愿意避居中州，公子可要托俞大人将宅子转手卖了？”
张远岫没应这话，墨磨好了，他提起笔在右首写下一行，“恩师夏安。”
“近日不见恩师来信，不知安否。洗襟台重建逾两月，诸事渐定，上溪暴乱之案业已审结，不日将递奏报于御前，忘尘近日留驻东安，又见故人，欣然自胜……”
俞大人就是青唯流落中州时，找到那位办事大员。后来青唯不辞而别，张远岫便托此人在锦屏县秘密置办一间宅邸。
宅邸的确是为青唯置的，倒不是张远岫有多么殷勤，当年洗襟台出事，老太傅不止一次跟他提过温氏冤屈。年迈的师长喟然叹息，说温阡一代筑造巨匠，却这样葬送了自己，何氏偷梁换柱、瞒天过海是温阡的错吗？不是。然而温阡作为总督工，无论洗襟台因何坍塌，他都要承担责任的。
不过温阡并非被朝廷处死，他与许多士子一样，丧生在了洗襟台下，是故老太傅每回提及温氏之冤，张远岫觉得他只是悲天悯人罢了。直到遇见青唯，张远岫才明白了冤屈二字背后的意义。第一回相见，是在翰林诗会上，明明貌美如花的女子，不得不在左眼画上丑陋的斑纹；后来她为取何氏罪证，不惜犯险去囚牢见崔弘义，以至于败露了自己身份；她身受重伤不敢昏迷在街头，闷不吭声地跟他走进避身之所时，张远岫在心中想，她究竟有什么错呢？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罢了，甚至比他还小了两岁，洗襟台坍塌时，她都还没长大。
年少不经世事便要飘零天涯，青唯独自离京那天，张远岫不放心，到底还是调回马车，远远地看了一眼。
纷飞的大雪天里，她牵着马的身影孤零零的，以至于这半年张远岫每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后来在中州再见，便起了要给她一处安身之所的念头。
生了情根谈不上，对温小野，多少还是怜惜的。
不过眼下看来，原来是多此一举了。
一封信转眼已写到末句，张远岫提笔蘸墨，“昔先帝提出修筑洗襟祠，士人中异声扰攘，然兄长心志弥坚，力持先帝之见。兄长日夜期盼洗襟之台高筑，奈何天意弄人，柱台坍塌。而今故人已逝，前人之志今人承之。兄长曾曰‘白襟无垢，志亦弥坚’，忘尘亦然，或待来年春草青青，柏杨山间将有高台入云间。行笔至此，夜色已深，敬扣恩师金安。”
-
“王爷金安——”
“这是小儿尹弛，字月章，在家中行二。”
“小儿自幼是个杀才，脑子虽灵光，心思不在念书上，一心钻研字画，秀才早就考了，乡试一直不中。听闻小儿小女日前唐突了王爷，草民特地带他二人来跟王爷致歉。”
日前曲茂和章庭在归宁庄闹了一场，尹家老爷听说这事，没两日便带着尹二公子和尹四姑娘上门来了。
说致歉其实不必，当天尹婉撞见曲茂纯属倒霉，尹弛更是连面都没露过，尹家老爷大约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跟昭王殿下结个善缘罢了。
谢容与只能见，谁让归宁庄是尹家的产业呢。
一旁的宋长吏道：“殿下一到东安，尹老爷就想来拜访，无奈殿下公务繁忙，尹老爷唯恐打扰，今日才登门，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谢容与道：“尹老爷慷慨出借宅邸，本王尚未谢过，如何怪罪。再说日前庄外纷争乃政务所致，尹四姑娘是被无端卷入的，希望不要唐突了姑娘才好。”
尹老爷早就打听清楚了，小昭王是中州名门谢氏之后，先昭化帝亲自教养长大的，十六岁就考中进士，身份极尊极贵。尹老爷一向仰慕读书人，渴盼家中也能出一个这样的英才，当即就让尹弛将自己的文章念上一篇，盼着谢容与指点一二。尹弛念书不行，考中秀才全赖父亲的棍棒先生的戒尺，念起文章来磕磕巴巴，半晌道不出个意思，尹老爷在一旁看得着急，恨不能替他上阵，谢容与看着尹弛，带他不知所云地念完一段，问道，“尹二公子喜欢字画？”
尹弛一听字画二字，立刻来了精神，舌头也不打结了，“回殿下，草民自幼喜欢字画，陵川风光宜人，草民恨不能活上百年，将此间山水尽收于白宣之上。”他顿了顿，想到父亲就在一旁，又文绉绉地唱起大道理，“不过草民只是想想罢了，读书人当以匡扶天下救济苍生为己任，字画不过消遣尔。”
谢容与笑了笑，“醉心字画没什么错，本王也喜欢。”
“殿下也喜欢？”尹弛看着谢容与，这位传闻中的昭王殿下十分年轻，看上去甚至比自己还小几岁，不由生了同辈之间的亲近之意，“不知殿下喜欢哪位画师的画？”
“本王喜欢吕东斋。”谢容与道，“实不相瞒，今次到了陵川，本王托人寻过东斋先生的画作，奈何无果。”
尹弛道：“东斋先生传世的画作极少，最出名的‘四景图’上一回现世还是十余年前，眼下不知被哪户人家收了去。”他笑着道，“东斋先生这个人也传奇得很，他旷达不羁，乐于山水，一生没有成家，称是‘结交三两知己，此生足矣’，人生在世数十载，踏遍山河，最后回到陵川，背着墨宝消失于山水之间。草民每每读他的生平小传，只当他最后是在深山踩了一片云，归于九霄上，做他的画仙去了。”
尹弛爱画成痴，提起字画话匣子便关不住，说话间看了尹老爷一眼，见他并没有拦着自己的意思，与谢容与道：“昭王殿下喜欢东斋先生的画，不如今晚去顺安阁的诗画会看看。”
诗画会谢容与知道，日前顺安阁的郑掌柜给了他帖子。
他问：“怎么，诗画会上有东斋先生的画作？”
“那倒不至于。”尹弛道，“东斋先生是陵川人，陵川有不少他的仰慕者，多的是模仿他画风的。不过东斋先生的画风不好仿，大都是东施效颦，偶尔有那么一两副好的，殿下可以买来收藏。”
其实谢容与提起吕东斋，并非单单想聊字画，日前张远岫说过，漱石仿的就是吕东斋的画风。岑雪明失踪前，唯一的异样便是买了几幅漱石的画，看来今夜这诗画会有必要去一趟了。
两人转而又说起其他，话头总绕不开字画。尹弛称自己少年习画，技法成熟后，便将画作拿去顺安阁寄卖。如此几年，有卖出去的，也有卖不出去的，因不敢让家里人知道，所以每每都让僻居于归宁庄的小妹尹婉帮自己寄画取画。
他是画痴，提起画来什么都忘了，直至日暮将近，才回过神来，他自觉与谢容与相谈甚欢，临别还道是下回再见。
德荣送走尹家人，匆匆回来，“公子，这就去留章街吗？”
谢容与看了眼天色，“我娘子呢？”
“少夫人在内院等了一阵，这会儿大概去依山院了，小的这就去唤少夫人。”
朝天伤势痊愈，每日练武一个时辰，青唯是去指点他的。
谢容与道：“让祁铭去唤他们，你把马车套好，去膳房备些荷花酥。”
诗画会不知要开到几时，那荷花酥小野近来最是爱吃。
德荣忙称是，到膳房将荷花酥装进食盒，想了想，又回拂崖阁取了少夫人爱穿的斗篷，少夫人喜欢的香片，少夫人用惯的瓷杯，总之只要是少夫人独一份的，一样也不能落下。哪怕舍了公子的便利，也不能让少夫人有一丁点不舒坦。
-
夜里华灯初上，一行人到了留章街，郑掌柜已在顺安阁门口等着了。
因被尹弛耽搁了一时，他们算来得晚的，所幸诗画会尚未开始，郑掌柜亲自将他们请入阁内，穿过楼间窄径、花木庭院，便来到了顺安阁的内楼。
内楼楼高三层，呈回字形，中间设平台，四面设雅阁座次。内楼并不大，是以无论坐在哪一间雅阁，都能看清平台上展出的字画。
郑掌柜将谢容与几人引入一间名唤“卧雨”雅阁，说道：“顺安阁的诗画会不同于别处，所到贵客各自有一间雅阁，若想看画，贵客请看这个——”
郑掌柜从桌案上拿起一本简册递给谢容与。
谢容与接过来一看，册子上依次罗列出阁内所藏画品的名称，又附上风格技法的介绍，最下方还有画品的评级，画师的名字，如果藏品是字，书者在册子上写上几笔也是有的。
“顺安阁之所以有今天，凭的就是照规矩办事。贵客到诗画会来，都在自己的雅阁中，彼此并不相见，如果想看哪副画，从册子上点了，伙计待会儿自会呈来。这样一是为了避免冲突，其二是防止贵客簇拥看画，伤了画师的心血之作。如果贵客看过画后，十分喜欢，想要与画师相见清谈，又或聘回府上教习画艺，当问过顺安阁。顺安阁遵从画师的意愿，画师愿见便见，时有画师不愿露面，顺安阁绝不会他的透露身份。再有——”
郑掌柜见谢容与放下册子，提壶为他斟上茶，“简册上的字画虽是上品，离珍品尚有一定距离。待会儿戌正一到，顺安阁会将近一月收来的珍品放在台子上依次展出。贵客见了若喜欢，以举牌的形式出价，说白了就是拍卖，价高者得。如果有人出价，伙计会唤雅阁的名称，譬如贵客这间雅阁叫‘卧雨’，贵客有心仪的画，愿出一百两，伙计待会儿就会喊‘卧雨阁，一百两’，贵客记好自己雅阁的名称，稍待片刻，诗画会就要开始了。”
雅阁面向台子的那一面设了轩窗，透窗望去，每一间雅阁都掌着灯，星星点点，煞是好看。青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辨不出每间雅阁里都坐着什么人，悻悻地回到谢容与身边。
谢容与见她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温声问：“怎么了？”
青唯摇了摇头。
她不是对这诗画会不感兴趣，不知怎么，她总觉得有人盯着她。
适才刚到顺安阁，那一道伴着风从街口送来的视线如芒针轻刺，然而当她回头循去，居然什么异样都瞧不出来。
这已是她近日第二回有这样的感觉了，青唯不确定是不是错觉，虽然她躲避追兵的那些日子也曾草木皆兵，近来她跟在官人身边，明明是吃得好睡得也好的。
戌时一到，四角的挂灯暗了下去，台子上点了一排高灯，将那一片照得如白昼一般，郑掌柜上了台子，不说冗言，很快让伙计去请今夜要展出的珍品。
第一幅画是前朝水松画师所作，郑掌柜道，“水松以花鸟见长，将一隅一景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副《山崖杜鹃》乃他致仕之年的名作……”
青唯坐在轩窗前，撑着下颌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
说起来温阡也擅书画，奈何青唯在这一点上丝毫不随他，一副名画摆在她跟前，她至多能辨出好次，哪里好哪里次，她却说不出来。
谢容与今夜是为漱石来的，台子上展出的只要不是吕东斋的画风，他便垂下眼看册子，一连点了几幅，无奈仿得都不像。
正是意兴阑珊，只听台子上，郑掌柜道：“近来本阁得了一幅画，珍品谈不上，画师也济济无名，之所以放在画台上展出，乃是因为这副画很特殊，它是一副四景图。”
四景图？
这三个字一出，莫要说青唯与谢容与了，雅阁之间顿时一片哗然。
吕东斋的四景图闻名遐迩，但凡爱画人，没有不曾听说的。可四景图失传已久，上一回现世还是十余年前，顺安阁的四景图又是哪来的？郑掌柜说是无名氏画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郑掌柜并不废话，拍拍手，两名伙计径自将一副画在台上展开。
画作泼墨挥毫，乃山雨欲来的山野之景。
谢容与仔细看去，只见这画果真与吕东斋的画风很像，光影晕染得当，浓淡转换适宜，无论是天上的云霾还是山风里的树影，都有雷动之势，画技可见一斑。
可是单是这样一幅图，还不足以称之为珍品。
青唯想起来，谢容与说过的，四景图是一副可以变幻的画。
正这时，只见另一名伙计捧来一支画轴，将其展开，丹青所绘乃山野亭台一隅，从技法风格上看，与前一副出自同一人之手。
伙计将画举了盏茶工夫，待众人看清，与前一副重合贴放。
两幅画合为一幅画，墨浅之处沉下去，墨浓之处浮上来，浓淡光影交织，形成新的线条，倏忽之间漭漭山雨之间，出现一座避雨的亭子，山径上正有行人疾步赶往亭子避雨。
这还没完，又有伙计展开新的画作，新画与底画再度相合，又现新的光景，有雨过天青后人们在山颠赏虹的，有月朗星稀时人们向着暮里炊烟归家的，最后一副没有人，画的是雨丝细了些，一只躲在叶下探头的猫儿。
在坐都是惜画人，都听说过四景图，然而亲眼见到，到底还是与耳闻不一样，雅阁里不断地传出赞赏之声，连青唯也被这画作深深吸引，她问谢容与，“东斋先生的四景图也是这样一共五幅？”
谢容与颔首：“用来做底的那幅画叫作底画，覆上去用作变幻的叫作覆画。不过东斋先生的四景图较之我们眼下看到的更加巧夺天工，他的底画只是陵川闹市晚照，覆上覆画，就成了陵川最出名的盛景，越山古刹钟鸣，白水浣衣女涤足，曲河江流入海，郢山百丈飞瀑。”
四景图现世前，常有人指责东斋画作只讲究写意用墨，却忽略走笔技法，直到四景图问世，影中埋线，光中藏笔，质疑声才彻底消弭。
谢容与道：“吕东斋于丹青是天材，但四景图的问世证明了一点。”
“什么？”
“哪怕是天材，想要成为真正的大家，也没有捷径可走，唯有苦练功法，得其要领，才能突破要领。故而继他之后的画师，一改前人浮躁之风，及至本朝，多是功底凝练的踏实之作。”
谢容与的目光重新落在台子上展出的画上。
这副无名氏画的四景图让他想起漱石，只是隔得远，实在无法确定。
郑掌柜让伙计把新四景图收起来，说道：“诸位看过画，想必对四景图有所了解，本阁虽无法寻到东斋先生的真迹，但能得其画风者，万中无一，这副画的价值诸位当知，三百两起，诸位请出价吧。”
“三百两！”
当即有人举牌。
“三百五十两。”
“四百两。”
“五百两！”
出价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这副无名氏所画的四景图已叫到了八百两。
“无香阁，八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谢容与看德荣一眼，德荣会意，头一次举了牌。
“卧雨阁，一千两！”
这话出，满场哗然，到底是一副仿作，画师也济济无名，卖到一千两，实在是有些高了。
谁知哗然声未歇，居然又有人出了价，伙计高呼，“听涛阁，一千五百两。”
德荣回过看谢容与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再次举牌。
“卧雨阁，一千八百两。”
“听涛阁，两千两！”
“卧雨，两千三百两。”
“听涛，两千五百两！”
这时，在各雅阁观画的众人已不是哗然了，间或传来诧异不已的唏嘘，甚至有人直言不讳，“到底是一副仿作，再好也不值这个价！”
谢容与也蹙了眉，他买画是为了查案，所以不惜重金，但寻常爱画人肯出高价买画，多少都是冲着画师的名头去的，这副四景图的画师乃无名氏，什么人竟这么跟他抢？
德荣看了眼谢容与的神色，问，“公子，我们还出价吗？”
谢容与淡淡道：“出，试试他的底线。”
不待片刻，郑掌柜见卧雨阁又举了牌，“卧雨，两千七百两。”
听涛紧跟不止，“听涛，三千两！”
“卧雨，三千一百两。”
“听涛，三千五百两。”
“卧雨，三千六百两。”
内楼中一片静谧，众人屏住呼吸，只待看这副名不见经传的新四景图会卖到何等高价，然而这时，听涛那边却静了下来。
郑掌柜只当是听涛放弃了，正欲敲定买家，这时，却见听涛又举了牌。
“听涛，五……千两！”
德荣再次回头请示：“公子？”
谢容与不疾不徐道：“不举了，查查这个买画的人。”
想看画多的是法子，这个出高价买画的人，才是着实有意思。
有了四景图明珠在前，余后的画作多少有些索然无味。郑掌柜也知道这一点，四景图压轴后，只放出了几幅风格别致的丹青，很快散了诗画会。
-
来时薄暝初至，到了散场时分，夜色已深。
谢容与从内楼出来，并不走，分了卫玦几人去顺安阁的后门、侧门守着，带青唯坐在外楼二层的雅阁里，盯着从内楼出来的人。
不多时，祁铭竟在一众人中辨出一个熟悉的蓝袍身影，不由讶然道：“虞侯？”
不待谢容与吩咐，他很快下楼，对曲茂行了个礼，“曲校尉怎会在此？”又说，“虞侯正在楼上阁间吃茶。”
曲茂一脸郁色地到了隔间，四仰八叉地摊在圈椅上，吞了口茶，“你怎么在这？刚才这楼里有诗画会，你去了吗？”
谢容与道：“来迟了，没去。”
曲茂伸手往桌上一拍，破口大骂，“刚才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穷得只剩下银子了，拼命跟我抢画。一副名不见经传的无名氏画作，他给我抬到五千两！五千两！我曲散财是吃素的么？”曲茂大手一挥，咬牙切齿，“跟我比败家？曲爷爷今天就让你知道散财居士这个名号是不是白来的！”
谢容与：“……”

第135章
这时，卫玦几人也从侧门过来了，一见曲茂，卫玦稍一怔，鹰目中掠过一抹疑色，“四景图是曲校尉买的？”
曲茂犹自愤然，“要让曲爷爷知道了是谁抬价，小爷我非扒下他一层皮不可。”
漱石的画就是仿东斋画风，今日诗画会拍卖的四景图恰好落在曲茂手里，这也太巧了。
谢容与不动声色地问：“你怎么想着买这副仿作？”
曲茂“啊？”一声，“我爹寿辰不是快到了么，我之前在上溪办砸差事，他写信来，将我好一顿痛批，我琢磨着备份寿礼哄哄他。本来也不是一定要买画，前一阵我在这附近转悠，遇到尹家那个四姑娘，这地儿我是跟着她来的，顺安阁的掌柜一听我是选寿礼，就说他家的画好，给了我一张诗画会的帖子，我这不就来了么。”
五千两对食邑万户的侯府来说不算什么，曲茂跟谢容与说了一会儿话，也不气了，他将头往椅背上一仰，揉着眉心，“叫我说，这诗画会真是无趣透顶，掌柜的跟那些文人雅士学的一口文绉绉，险些没把爷爷我唱睡着了，我就挑着贵的买，哪副抢手我买哪副……”
外间有人叩门，是郑掌柜把四景图送来了。
为防有人觊觎画作，找买主麻烦，诗画会结束后，通常由买主身边的小厮跟特定的伙计结账，随后由掌柜的亲自把画作请出。
郑掌柜见曲茂与谢容与一处，并不意外，这二人说话都是标准的京中官腔，相互认识不奇怪。他在长案上将四景图依序展开，说道：“一副底画四副覆画全在这里了，还请贵客验过。适才为了引人关注，在下故意称这画为四景图，实际上画师寄卖画时，称是不敢冒犯东斋先生，为其命名为山雨四景图，贵客看这里——”
他端手往底画的左下角指去，果真写着“山雨四景图”一行小字。
眼下离近了看，这副丹青的用墨技法与漱石的确很像，然而是否真的是漱石所作，谢容与又不能确定，山雨四景图画艺十分成熟，短短五年精进至斯，难道当真是天生丹青大家不成？
曲茂收了画，郑掌柜亲自送他们离开，对谢容与道：“今夜后堂还有许多画师留候，贵客看过册子，若有瞧得上眼的画师，在下可为阁下引见。”
今夜跟曲茂竞价的人是谁，别人不知道，郑掌柜可是一清二楚。眼下见这二人是好友，打个商量一千多两都可以买到的画，因彼此没有通气，生生让顺安阁白赚了几千两，故而郑掌柜这么问，也有补偿的意思在里头。
谢容与只道不必了，“我只喜欢吕东斋的画，倘若有类似画风，还请掌柜的帮我留意。”
谢容与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难得见他喜欢什么，曲茂听他这么说，不由好奇：“吕东斋是谁？”
谢容与：“……”
所有人：“……”
敢情你这画是闭着眼买的，台子上掌柜的说了什么你压根没听？
说话间到了顺安阁外，郑掌柜在门口顿住步子，“贵客买了画，付了银子，在下把贵客送出楼，这笔买卖就算银货两讫了，这是本阁的规矩，打这一刻起，山雨四景图就和本阁没关系了。贵客们好走。”
曲茂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见厮役套来马车，也不上，跟谢容与往街口走，“上回我不是说想搬去你庄子么，这事怎么样了啊……”
青唯跟在他们身后，中夜的风拂过，她觉得有些凉，拢了拢斗篷。她的斗篷是玄色的，纱帷也用的黑纱，不知道的还当她是玄鹰司下一名暗卫。
谢容与正往月上食去，青唯认了认方向，知道他又要带她去吃芋子烧，还没来得及雀跃，就在这时，左旁拂来一阵轻风。青唯移目看去，那窃贼来得极快，几乎如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曲茂厮役的身侧，在众人反应过来前，他勾手一捞，径自取走厮役手中的画轴。
这画轴正是山雨四景图的底画，没了它，余下四副再好也失了价值。
见此人要逃，青唯疾步跟上，举掌直劈他的后肩。这窃贼背后像是长了眼，掌风袭来的一刻，他回过头，从容地接下青唯的一掌，足尖在墙面借力，几乎是飘上了楼檐。
青唯立刻飞身追去，与此同时，玄鹰卫中卫玦、祁铭等人也反应过来，与青唯一齐朝那窃贼追去。
已至夜深，留章街一带灯火不歇，这窃贼穿着夜行衣，罩着宽大的斗篷，别说脸了，连身形也辨认不清，他丝毫不站撸身手，身法快且从容，足底像是踩着风，除了青唯，只有卫玦和祁铭跟得上。
青唯不知怎么，直觉这窃贼就是近日总盯着自己的那个人。软玉剑她不敢用，谢容与倒是给她买了柄重剑，可惜没带在身上。带了也没用，一旦负重，她更追不上。一看街边铺面有晒画的绳索，她勾手取来。绳子一到她手上，顷刻犹如活物，只见丈长的绳身如蛇一般向前探去，直袭窃贼的背心。
这窃贼的反应真是快得很，身后蛇信袭来，他侧身避开，随后面对着青唯，足尖在檐角一点，被风鼓起的斗篷如同翼翅，朝更高的屋檐掠去。
几乎是转瞬之间，窃贼与青唯、卫玦几人在屋脊檐头几个纵跃，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曲茂这才反应过来，对跟着自己的巡卫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追啊！”
-
曲茂倒不是心疼银子，他曲五爷好不容易拨冗来一趟诗画会，买来的画竟被一个窃贼偷了，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他负手在街口来回踱了一阵，很快见青唯几人回来了。
谢容与有些意外：“没追到？”
青唯罩着纱帷，没吭声。
祁铭道：“这窃贼身法太快了，且他似乎知道我们不想伤画，但凡我们出手，一定举画来挡，他对这一带的街巷很熟悉，我们合三人之力，还是……没跟上。”
卫玦道：“我们回来时遇到了齐州尹与宋长吏，他二位听说了此事，已经连夜调了衙差，在附近搜寻了。”
这时，曲茂身边的扈从尤绍道：“五公子，我们刚买了画就被人窃走了，这也太巧了，能让店家赔吗？”
祁铭道：“适才我们离开顺安阁，那掌柜的说了，出了楼门，便算银货两讫，山雨四景图便和他们没关系了。”
祁铭说这话只是为提个醒，没有旁的意思，奈何曲茂今夜诸事不顺，十分气恨，闻言反倒起了逆反之心，当即道：“怎么不让他们赔？就该他们赔！”
说着便掉回头往顺安阁去。
顺安阁还有客人，并没有关张，甚至楼间雅阁里还有人等着拜会画师，郑掌柜正在为人引见，见曲茂一行人回来，以为是谢容与要买画，迎上来殷勤道：“贵客们怎么折回来了？”
“怎么折回来了？掌柜的倒是有脸问。”尤绍冷哼一声，“我家公子刚在你这买了画，转头就被人窃走了，掌柜的做的怕不是黑心买卖，一面卖画一面安插窃贼在外头守着，只怕不能盗回来再卖一回。怪说不让任何人知道买主身份呢，原来打的竟是二手买卖的主意。”
郑掌柜听了半晌，才听明白尤绍的意思，愕然道：“山雨四景图被窃了？”
曲茂道：“适才我们在外头追了半晌窃贼你听不见啊，出了你的楼那画就被盗，还不是你做的？小爷告诉你，要么赔小爷的画，要么赔小爷银子，你自己挑吧！”
郑掌柜得知山雨四景图被盗，本来十分惋惜，然而见曲茂一副认定自己是窃贼同伙的态势，不由动了怒，冷声道：“贵客此言差矣，阁中繁忙，在下适才内楼结账，确实不知四景图被窃。贵客丢了画，在下自然觉得遗憾，但在下送贵客离开时已经说了，出了这楼，银货两讫，那山雨四景图跟顺安阁再无任何瓜葛了。顺安阁开了这么些年，实话实说，卖出五千两的丹青不是没有，去年在下收了一副前朝裕德皇帝的真迹，更是拍出了逾万两，这么次诗画会，从来没出过事，阁下如果单单凭着在顺安阁附近遭窃，就把脏水泼在顺安阁身上，恕在下不认。在下不怕把话放这，顺安阁有今日，凭的就是做事规矩，哪怕天王老子来了，阁中的规矩他也得守。适才在内楼里，顺安阁千方百计地保护买主身份，所谓财不露白是以为此，贵客先时无异议，眼下把画堂而皇之地抱在怀里，被人不慎窃了去，顺安阁只能觉得惋惜遗憾，但不该本阁承担的，本阁亦绝不承担。”
他这一番话振振有词，一时间引来许多人，连楼里的画师也出来了。
想想也是，哪怕顺安阁与那窃贼是同伙，哪有在自家门口窃画的。再者说，留章街一条街都是卖字画的，顺安阁为何独占鳌头？归根究底还是靠诚信。
谢容与觉得今夜之事蹊跷，正思索，忽听有人挤来自己身边，轻声唤了句：“殿下。”

第136章
谢容与别过脸看去，竟是尹弛尹婉两兄妹，“你们也来诗画会了。”
尹弛道：“草民是顺安阁的画师，今夜——”他掏出诗画会的册子，越过祁铭，想指给谢容与看，谢容与见状，示意祁铭让开了，“今夜草民运气好，有幅画被贵客瞧上了，正在楼里等着结账呢。”
谢容与看了一眼册子，尹弛用的署名正是月章二字，画的是一副仕女图，今夜他还点来看过。
其实尹弛从内楼过来，一眼就看到谢容与了，那副青衫广袖的冷清样子，谪仙一般，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他白日里和谢容与相谈甚欢，觉得天底下没有比小昭王更风流倜傥的贵公子了，老远就想打招呼，好不容易挤来边上，忙不迭攀谈，“今夜月章能来诗画会，该谢过殿下才是。”
“殿下知道的，父亲不喜月章沉溺丹青，莫说诗画会，平日哪怕来留章街一趟，父亲都会不悦。今日与殿下一番闲谈，父亲得知殿下也喜欢丹青，道是诗画不分家，这才默许了月章赴会。”
他说着，看曲茂一眼，“怎么，买下仿四景图的这位是殿下的朋友？”
曲茂与郑掌柜仍在争执——
“你去京中流水巷打听打听，从来只有我们五爷让人吃瘪的，想在五爷这捡肥丢瘦，这人只怕还没生出来呢。我们今夜就把话放这了，这山雨四景图你们顺安阁势必得赔，不赔就请官府来断，总之没个结果不算完！”
请官府来断？眼前这几人一看就和官府有瓜葛，官差来了，那还不是断家务事么？
郑掌柜虽然气闷，到底还是让了步，“顺安阁规矩如此，画一旦卖出去，出了顺安阁的门，银货两讫。既然阁下的画是在附近丢的，也罢，你我各退一步，山雨四景图一共是五千两，刨去与画师的分成，顺安阁拿两千两，这两千两顺安阁原数不动奉还。但画师将画拿到顺安阁寄卖，是信任我们，丢画之事与画师无关，顺安阁做不到让画师把收回的银子吐出来，倘失了诚信，顺安阁的买卖就不必做了！”
两千两银子对曲茂来说跟打发叫花子似的，他回来理论纯属咽不下这口气，哪是真的讨银子呢？
尹弛在一旁看着，见两边说不拢又吵起来，不由替郑掌柜着急。
顺安阁的规矩有多严他是知道的，郑掌柜愿意拿出两千两，或多或少是顾忌曲茂的身份，担心他是哪家世族子弟。但郑掌柜还是低估曲茂了，勋爵之家的显赫岂是寻常世族可比拟，更莫提他身后的那位乃名动天下的小昭王。顺安阁这几年银子赚得多了，为了区区一笔数千两的买卖，跟公侯皇亲之家起了冲突不值当。
其实郑掌柜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阁里的“规矩”，尹弛想了想，上前劝道：“依在下看，这事不如算了吧，权当顺安阁今夜没卖出去四景图，将五千两银子尽数退还就是。左右覆画在，失的只是底画，那无名氏画艺这样高超，比着覆画补一副底画想必不难。况且经此一事，无名氏也不算亏，东斋先生的画风这样难仿，他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今后他的画作还愁卖么？把卖画的银子退回，客人满意，也显得顺安阁与画师仁义。”
这番话虽然有点慷他人之慨，已是最好的解决法子了。郑掌柜看尹弛一眼，沉思不语。
他似乎终于得了台阶下，半晌终于叹道：“行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说着让伙计取了银票来，递给曲茂身旁的尤绍，“客官接好了，五千两，一分不少。不过在下也多说一句，今夜奉还银钱，是顺安阁的决定，画师若不愿，权当这画已卖了出去，三千两筹银便算我顺安阁亏给画师，尽管来取就是。”
郑掌柜这话说的，倒显得曲茂小气。其实曲茂闹了这么久，早冷静下来了，他买画是给他爹贺寿，不说别的，那副山雨四景图曲不惟见了必然喜欢。曲茂不爱附庸风雅，近日不胜其烦地逛留章街，不就是为了让他爹把寿辰过舒坦么？费这许多周折，心仪的画却丢了，这是赔他五千两银子就能善了的？曲茂当即道，“这五千两小爷不要了，你把画师请出来，倘他能画出更好的，莫说五千两，小爷给你添十倍，五万两买他的画！”
“五万两”三个字一出，周遭一片唏嘘声。见过败家的，这位爷败得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无名氏的画再好，又不是东斋的真迹，千两顶天了，哪里值上万两？
郑掌柜也是个有脾气的，见曲茂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再度动了怒，“不行！凡在本阁挂了‘无名氏’的画师，本阁承诺绝不对外泄露身份！规矩即是规矩，客官身份再尊贵，要见画师绝无可能！这五千两客官爱要不要，本阁不伺候了，来人，送客！”
十余名伙计齐齐涌出，当即就要把曲茂往外头轰。这些伙计一看就是有功夫的，曲茂身边的巡卫又岂是吃素的，两边眼看要起冲突，这时，只听楼外阍人高喝一声：“齐大人到了——”
齐大人正是陵川州尹齐文柏，身形中等，白面长须，年四十上下，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适才青唯几人去追那窃贼，刚巧遇到了齐文柏与宋长吏，他二人立刻调集附近衙差，分去各街巷搜寻了，卫玦见齐文柏到了，先一步问：“齐大人，可是寻到窃贼了？”
齐文柏道：“尚未寻到。”
他看谢容与一眼，担心曝露他的身份，不敢行礼，说道，“今夜诗画会的事端本官已听说了，适才本官着人查了查，初步看来，丹青失窃似乎与顺安阁无关。既然曲……公子要的是画不是银子，这五千两的银票掌柜的先收起来，待来日官府追到窃贼，倘画有损伤，再商量赔偿不迟。”
当年洗襟台塌，昭化帝震怒之下斩了魏升，齐文柏是继魏升之后的陵川州尹，他在任五年，风评极好，在民间素有青天之称。不过官民之间很少往来，郑掌柜听过齐州尹的名声，不以为意，而今见他断案不偏不倚，丝毫不向着显贵，大为感动，忙道：“一切由齐大人做主，草民绝无二话。”
曲茂闹这一场就是为了山雨四景图，齐文柏愿意插手，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姑且等上几日，看看这州尹能否将画寻回。
有了官府做主，看热闹的便散了，尹弛尹婉虽和谢容与同路，岂敢与他同乘，先一步告辞。齐州尹一路将谢容与送到街口，这才躬身道：“听说殿下来了诗画会，下官本打算过来作赔，没想到撞上窃贼窃画，还请殿下放心，那画下官一定帮曲校尉寻回。”
谢容与颔首：“辛苦齐大人。”
曲茂累得很，跟着道一声“辛苦”，连搬去归宁庄这茬儿都忘了提，打着呵欠便要上马车，谢容与看他一眼，唤了声：“停岚。”
曲茂回过头来。
谢容与立在夜色里，神情淡淡的，“那几幅覆画，能否借我一看？”
曲茂想也不想，“行啊。”随即跟尤绍招招手，“把画给他们。”
谢容与没想到借画这么顺利，有点意外，但他没表露什么，让祁铭去拿画，祁铭接过画，“多谢曲校尉，虞侯赏几日，定然完璧归还。”
曲茂“哎”一声，跟谢容与说：“没事儿，这画你要喜欢，送给你也成啊。”再说那底画能不能找回来还两说呢，他困意上头，连打呵欠，就着尤绍的手上马车，一边嘀咕道，“陵川名气大的除了字画还有什么？根雕？行吧，曲爷爷改明儿瞧瞧根雕去吧……”
曲茂一走，谢容与也带着青唯打道回府。
齐文柏连声恭请，和宋长吏让去一旁，直到玄鹰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齐文柏又在凉风里立了一会儿，才上了自己的马车，与车夫道：“快！”
子时过半，留章街一带虽热闹，越往西走越冷清。州衙就在城西，马车在衙门口停驻，齐文柏一刻不停地下了车，带着宋长吏直往内衙走，绕过东院，来到一间点着灯的值房前，齐文柏停下步子，叩了叩门，唤了声：“岳小将军？”
不待里头的人应，他把屋门推开，不大不小的值房中搁放着一张竹榻，那窃贼一身夜行衣未褪，以手为枕靠在榻上，正对着牛皮水囊醉饮，而他手边随意摊放着的，不是那副山雨四景图的底画又是什么。
齐文柏当即急道：“岳小将军，您真是……您没事窃这副画做什么？”
曲茂倒也罢了，这四景图明摆着是小昭王想要。
岳鱼七不以为意，“私事，你们别管。”
“这……”齐文柏与宋长吏面面相觑，“究竟什么私事，要拼着得罪小昭王啊？”
岳鱼七听得“小昭王”三个字，蓦地翻身坐起，手臂搭在膝头，漫不经心地说：“约莫二十年前吧，我在辰阳的山里养了一只鸟儿。这鸟儿不听话，野得很，我这个人吧，一向没什么耐心，唯独对这鸟儿，我一点一点教养，半辈子的好脾气全给她了。”
“可是有一天，我不得已，跟她分开了。”岳鱼七坐在背光处，连语气都浸在暗色里，他笑了一声，“等我再见到她，小青鸟已经长大了，她飞离了辰阳山间的竹林，歇在了富贵人家的檐头上，居然没问过我的意思。你们说，小青鸟和裹了金的檐头哪个更珍稀？”
齐文柏与宋长吏不知他想听什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所幸岳鱼七也并不等他们回答，自行说道：“自然是青鸟。勋阀权贵代代有，皇帝老儿也朝朝更迭，可一只野逸自在的青鸟，百世难求。所以不管他是什么人，想要得我这只青鸟，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他说完，再度往竹榻上一躺，双手为枕，懒洋洋地道，“不就是找幅画么？有人想做我的外甥女婿，我自然得试试他的本事。”

第137章
……
“过来！躲什么躲？”
山林里传来一声痛斥。
“泅痛快了？怎么不多泅几里，直接泅到海里去？”
时近正午，日色灿亮，岳鱼七逆光立在一片茂林前，盯着眼前尚不及自己腰身的小姑娘，她光着脚，身上的布裳刚晒干，皱巴巴的，矮岩下的草堆应该是她昨晚栖身的地方，不远处的火堆显然刚被她扑灭，因她手里还拿着一条烤得焦糊的鱼，他老远就闻着味儿了。
“找了你一晚上，你倒是逍遥，幕天席地睡了个饱觉，天亮了还知道给自己开小灶。你胆子挺大啊，是不是打算在这修个土寨子，甭管野兔子野狼，都得管你叫山大王？”
青唯沉溺在梦中，清楚地记得这是她七岁那年，跟鱼比凫水，大半日游走二十多里，迷了路，只好在深山里睡了一夜。
奇怪她明明知道这是梦，就是醒不过来，瑟瑟缩缩地立在岳鱼七跟前，不敢看他。她的鞋早不知道落哪儿去了，早上去小溪捉鱼，又把火石弄丢了，还好昨晚的火堆没灭，足够她把鱼串起来烤熟，不知怎么烤焦了，仍是香的。她饿极了，昨天几乎一天没吃东西，眼下听岳鱼七一顿训完，没回话，小心翼翼地拿起烤鱼吃了一口。
岳鱼七简直气笑了，转身就走。
青唯知道是自己错了，连忙跟上去，小声辩解，“我想学你那套上天入海的本事，你不肯教，我还不能自己悟么？”
“阿爹都说了，只要我肯把《论语》《孟子》背下来，就可以跟着阿舅学功夫。阿娘也应了，阿舅却不教。”
“阿舅这样小气！”
岳鱼七蓦地回过身来，气势如风，直将温小野吓退半步。
他冷笑道：“你要自己悟？你当练功夫是传奇本子上的修仙，吸日月之精华大周天小周天运转个百八回就功德圆满了，那可是淬骨流血的苦差事。”
“小野不怕吃苦！”温小野立刻道。
岳鱼七的目光落在她的双足上，裤脚刚刚挽起，腿上尽是泥点子。
“上来。”他道。
还不待温小野反应，下一刻后襟被拎起，她就到了阿舅背上。
-
“想做我的徒弟，不是不行。”
翌日，岳鱼七把温小野领到小河边，淡淡道。
他足边搁着一只木桶，桶里有十条鱼，“看到河对岸那株白杨了吗？你跟这十条鱼比凫水，游到对岸，摘下一片白杨叶，你如果比这十条鱼先回来，我就收你为徒。听明白了吗？”
温小野点点头。
“那么就——”
岳鱼七拎起木桶，就要往河里倒，然而正是这时，温小野也动了，她从怀里摸出早就备好的米团，尽数洒进河里，随后一个扎猛入了水，飞野似地游到对岸，将叶片叼在嘴里，等她游回来，鱼儿刚在原处抢完食。
她将叶片递给岳鱼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志得意满，“我赢了。”
岳鱼七不言不语地注视着她，蓦地笑了。
他负手立在一片碧水青山中，淡声道：“跪下拜师吧。”
“阿舅愿意教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教你？”
她以为学武就是花拳绣腿地比划一番，半点功底都不要？若不是他指点她，她小小年纪，这一身野天野地吃不了半点亏的本事哪里来的？
温小野依言跪地，像模像样地行了个敬师礼。
岳鱼七道：“你既然入了我的师门，有几句话我说在前头。学武一道，跟习文弄画没什么两样，看着有趣，过程多枯燥，切忌功底不扎实。你昨日提起要跟我学武，提到一个‘悟’字，这个悟没有错。等你功夫底子打牢了，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是得靠悟，悟不拘泥于一格，譬如你适才以鱼食惑鱼，先行取得杨叶，这也是功夫的一种。迂回百转，方便为上，这就是我岳鱼七的武道。”
温小野认真地点点头：“记住了。”
岳鱼七看着她：“还有，你眼下拜我为师，今后便不再叫我阿舅，改叫师父吧。”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你是我师门第一个弟子，极可能也是最后一个，以后行事的规矩，姑且按照我的习惯来，你听好了——”
“被人欺负了不能欺负回去的，为师打断你的狗腿。”
“被人占了便宜却不能占回去的，为师打断你的狗腿。”
“被人骗了而不自知，辱了而不怒，反倒顾影自怜伤春悲秋，为师非但要打断你的狗腿，还要掀开你的天灵盖看看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记好了吗？”
温小野点头，“记好了。”
“再有……”岳鱼七盯着温小野，半晌道，“以后凡大事，尤其是终生大事，必来问过为师的意思，让为师为你把好关，否则……”
不待岳鱼七说完，温小野仰起头，十分不解，“师父，什么样的事才算终生大事呢？”
……
-
“跪下！”
记忆中的青山绿水骤然褪去，倏忽间，青唯来到辰阳山林间的竹舍。这是师父的故居，她十四岁那年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她眼下已经长大了，但师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他的身躯挺拔修长，背对着她立着，手上握着一把竹笛，声音格外冷厉，“长大了胆子也练肥了是不是？竟然背着你父亲母亲，背着为师私定终生，还不跪下？！”
青唯听到这一声呵斥，双膝蓦地落地。
她想解释的，她跟他就是假成亲，一开始谁都没当真，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眼下这般，她低垂着眸，心中也觉得内疚，本想好好跟岳鱼七认错，可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变成一句，“我……我就是想跟他在一起。”
岳鱼七道：“你想跟他在一起，他也想与你一起么？哪怕他想，你二人眼下两情相悦，你能保证他日后能真正娶你么？你们身份天差地别，今后你随他去王府做王妃，还是他离开上京跟你做一对平凡夫妻？”
“他出生谢氏名门，自幼封王，由先帝亲自教养长大，极尊极贵，他在京中还有家人，他甘心舍下这一切同你归于江野共度此生吗？”
岳鱼七顿了顿，“温小野，你喜欢他，他也这么喜欢你吗？”
青唯一听这问，脑子嗡一声乱了。
喜欢他？谁说她就喜欢他了，她不也正在考虑呢么？
然而不待青唯思量下去，岳鱼七道：“拜师那天，为师告诫过你什么？”
青唯支吾着：“……光吃亏不能占便宜，师父要打断我的狗腿。”
“还有呢？”
“骗了不自知，辱了不生气，反倒自怜自艾，师父要打断我的狗腿。”
“还有呢？”
青唯停了停，“凡……凡大事，尤其是终生大事，要问过师父的意思，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什么青唯忘了，师父当年好像也没说，她顺势往下猜，“否则师父要打断我的狗腿？”
岳鱼七冷笑一声，“为师是傻子，打断你的狗腿岂不便宜了那人？为师非但要打断你的狗腿，还要送那人去见阎王，管他天王老子，谁拦都不好使！”
……
“阎王”二字一出，青唯惊出一身冷汗，她陡然睁开眼，迎面对上一双清浅的眸子，才惊觉方才原来在梦中。
谢容与温声道：“醒了？”
他其实也刚起不久，洗漱完穿好外衫，刚俯下身来看她，就见她长睫微颤，倏忽睁了眼。
青唯四下看了看，还好，她尚在归宁庄的厢房中，晨间日色鲜亮，师父还没有找上门来。
她尚未完全转醒，看了谢容与一会儿，忽然心有余悸地道：“我跟你说桩事。”
“要是我师父找上门来……你就跑吧。”
她这双狗腿断就断了，左右朝天摔断腿，养了月余不也好了么，师父刀子嘴豆腐心，对她这个逆徒想必不会下狠手。
谢容与愣了一下，不由失笑，“你师父如果来了，不该是我跟他求娶你吗？”
他们昨夜回得很晚，眼下已快辰时了，谢容与将青唯拉起身，见薄衾从她肩头滑落，为她罩上外衫，亲自端了清茶与木盆来让她洗漱。
青唯的目色犹自茫然，她闹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不知为何，昨晚那个她怎么也追不上的窃贼总让她想起师父，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江湖之大多的是功夫比她厉害的，不能单凭追不上就妄自揣度那人的身份，再说如果真是师父，师父怎么可能不来见她。
青唯神色复杂地看着谢容与，“你如果跟师父求娶我，我师父问话很刁钻，你答得上来吗？”
谢容与为她系披风，唇边的笑容很淡，语气不疾也不徐：“那小野姑娘能不能跟我漏个底，岳前辈都会问我什么刁钻的问题？”

第138章
青唯很认真地点点头。
她把梦里岳鱼七的质问一一拎出来想了一遍——
“你能保证他日后真正娶你么？”
这个官人早就说过了，她就是他的王妃。
“他自幼封王，在京中还有家人，他甘心舍下这一切同你归于江野共度此生吗？”
这一问有点强人所难了，难道跟他在一起，就一定要让他舍下家人？她问不出口。
“温小野，你喜欢他，他也这么喜欢你吗？”
青唯抿了抿唇，就这个吧。
她看向谢容与，“你……是不是喜欢我？”
谢容与刚把屋门推开，晨间的风一下子灌进来，他在风中顿住步子，回过头来，几乎是觉得好笑，“温小野，我以为你应该知道？”
她知道吗？懵懵懂懂间，她好像是知道的。因为他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对她很好了。
那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好，无可比拟的放肆宠溺，与十足的安宁，以至于她每每和他一起，总是不由自主地信赖。
然而这一问一出，她心上某个地方像是被开了闸，那份被她小心存放不曾触碰的好奇如泉水般汩汩涌出，她忍不住又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第一眼？”
温小野就是温小野，太直白了，一点也不会拐弯抹角。
谢容与看着她，“这也是你师父要问的刁钻问题？”
青唯抿唇不语。
谢容与笑了笑，“不是第一眼。不过很快，你嫁过来不久后吧。”
青唯愣了一下，“这也太快了。”
其实眼下回想起来，确实有些快了。大概是从第一眼起就觉得她很特别，那个山间孤零零的青影在他心间烙下的印象太深，就跟命中注定似的，后来再相见，自然而然就动了心，更何况姻缘使然。
他们尚未用早膳，正走在通往外院的回廊上，谢容与仔细想了想，温言道，“因为小野姑娘就是这样讨人喜欢，跟你认真相处几天，都会很喜欢你。”
青唯望着他：“真的？”
谢容与长睫微压，垂眼看她，冷清的眸光里染着日色，“怎么，我的小野姑娘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魅力？”
他倾身过来，抬手轻轻勾起她的下颌，微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那我证明给你看。”
倏忽间，唇上被一片柔软倾压，伴着一丝带着侵略意味的韵致，碾磨间辗转深入。
她被他圈着，倚在回廊的长柱上，觉得有长风袭来鼓动衣衫。
可她耳边除了她的心跳，他微喘的呼吸，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像蝴蝶停歇在花蕊，春阳当头静谧无声，鸟不叫了，风也很小心，只有鲜亮夺目的日光，与他的气息温度融在一起，化作无声潜入的雨，将万般滋味融汇相交。
青唯几乎能感受到他的情难自禁，直到回廊那边传来脚步声，他才慢慢放缓攻势，将春雨散成浅雾，小荷塘上蜻蜓点水几番，然后才稍离寸许，眼里带着沉醉的微醺，注视着她，“相信了吗？”
青唯的脑子一片空白，已经忘了他要让她相信什么，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谢容与笑了笑，重新牵了她的手往廊外走。德荣就等在回廊尽头，见主子与主子夫人过来，根本不敢抬头，他落后二位主子半步，目光几乎是黏在地上，“早膳在花厅，已经备好了，适才祁护卫来了，正在书斋等公子。”
漱石的画风与《山雨四景图》的无名氏很像，谢容与怀疑这二人是同一人，不过他于丹青钻研不深，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昨晚一回来，他便吩咐祁铭把漱石的画作与四景图的覆画拿给张远岫验看，祁铭一早就去办了，眼下想必刚到。
谢容与也不耽搁，与青唯匆匆用完早膳，到了书斋，祁铭便迎上来拜道，“早上属下把画作送去官邸，张大人看了一眼，也觉得漱石与无名氏像是同一个人。他的结论与虞侯一样，认为这二人的走笔技法十分相似，倘是同一人，五年之内精进至斯，必是天生的丹青大家无疑，故而张大人不敢确定，称是还需细验，请虞侯允他半日，半日后，他自会遣人来禀。”
贩卖洗襟台登台名额的人是曲不惟，玄鹰司苦于无直接证据，只能从中间人岑雪明入手查证。
岑雪明失踪前，唯一的异样就是买了几幅漱石的画作，漱石无疑是突破口。
倘若能证明漱石与无名氏是同一个人，那么非但说明漱石就在陵川，他近一月间还在顺安阁出现过，甚至出售了自己的画作，这样便大大缩减了玄鹰司的搜查范围。
毕竟找到漱石，寻到岑雪明就有望了。
双管齐下，谢容与这边请张远岫验画，那边自然要派人去顺安阁查无名氏。
只是顺安阁规矩严苛，他们是领略过的，如果直接跟顺安阁打听，那掌柜的非但不会说，还会提防他们，是故昨晚谢容与一回庄，便吩咐卫玦在玄鹰卫中挑一个生面孔，扮作富家公子去顺安阁卖画。至于画作，谢容与早在初初查到漱石时就备好了，是前朝月扉大师的名作，从中州流出，十分珍贵。
谢容与问：“齐州尹那边怎么说？”
祁铭道：“齐大人一大早派人来禀，称是已经调派人手去查窃画贼的身份了。只是这窃贼踪迹难觅，怕是得挨家挨户寻访，不能急于一时，他请虞侯允他些时日，他一定为曲校尉找到《山雨四景图》的底画。”
祁铭说着，顿了顿，“属下想着，左右虞侯想要这《山雨四景图》，只是为了验证无名氏是不是漱石，眼下底画丢了，覆画仍在，窃贼虽窃了画，并不妨碍虞侯办事，属下便没有催促齐大人。”
“我觉得这窃贼古怪得很。”这时，青唯道。
谢容与看她一眼，“怎么说？”
“他功夫极高，如果当真是冲着画来，凭他的本事，完全可以窃走所有画作，他为何不全拿走，偏偏只窃一副？我看他当时窃画全图方便，几乎是顺手勾到那副便拿那副，半点不带挑拣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兴之所至，还是世外高人一时起了玩心？可什么样的玩心，值得让他冒这么大风险，在这么多玄鹰卫与巡卫跟前窃画？”
谢容与听了青唯的话，目光深了些。
其实有句话谢容与一直没说，他知道那窃贼不是冲着画来的，他是冲着他来的，毕竟在昨晚那么多人当中，最想要这副《山雨四景图》的，正是他谢容与。这个窃贼真正的目标是他。
谢容与默然片刻道，“追查窃贼的事宜暂且交给州府，玄鹰司集中精力先查漱石。”
他几乎能确定，漱石、岑雪明、包括窃画贼，这三者之间是息息相关的，只要查清漱石，一切定然能水落石出。
不到正午，卫玦就领着一名玄鹰卫从顺安阁回来了。今日扮作富家公子去顺安阁卖画的玄鹰卫叫韦怀，年纪与祁铭一般大，刚刚及冠，个头却比祁铭矮半截，模样斯斯文文的，穿上襕衫，不知道的还当他是个文弱书生。
韦怀一见谢容与，与他禀道：“虞侯，属下今早领命去顺安阁卖画……”
-
韦怀是中州人，说话也是中州口音，他到顺安阁时，时辰尚早，顺安阁也才刚开张。
昨晚曲茂在阁里闹了一场，郑掌柜唯恐影响生意，今早一开门，见是有贵客临门，喜出望外，连忙将韦怀往楼里迎，目光掠过他怀里抱着的画轴，殷切地道：“敢问贵客是买画还是卖画？”
韦怀似乎踌躇，好一阵才低声说：“卖画。”
他将手里的画轴在桌上摊开，郑掌柜看过去，一眼认出这幅画正是前朝月扉大师的《日暮涉溪过山舍》，十分珍贵，不过郑掌柜是何人，名画司空见惯，他含笑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画，不动声色地等韦怀发话。韦怀道：“这、这是我家中藏画，听说贵阁每月有诗画会，童叟无欺，是以想拿过来估个价。”
郑掌柜道：“贵客说得不错，顺安阁收画卖画向来童叟无欺，绝不让买主卖主做折本买卖。贵客让在下估价，在下便给您一个实在价，月扉虽是前朝有名的画师，说是丹青大家还谈不上，名声也在水松之下，远不及东斋，不过这副《过山舍》倒是有名得很，足以拿到诗画会上卖了，这样，在下标五百两起，价高者得，所卖价钱四六分成，顺安阁四，阁下六。”
这个郑掌柜果真很识货，谢容与把画交给玄鹰司时，就说这副画作大概五百两起价。
韦怀听是五百两，似乎对价钱并无异议，他低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呐，“价格好说，只是……只是这幅画作，是我从家中偷拿出来的，也就是来了陵川，我才敢偷偷拿出来卖，是以决不能让人知道卖画人的名讳，不知贵阁能否为我保密。”
“这个好说。”郑掌柜听他这么说，心中有了数，这样的败家公子他见得多了，“顺安阁一向注重保护私隐，诗画会上，莫要说是卖主与买主之间，即便买主与买主之间都不会相见，谁也不知道彼此买了什么画。且一桩买卖敲定后，当场结银子，只要出了顺安阁的大门，银货两讫，自此与顺安阁和卖主再无关系。”他说着，从柜阁里取出一张现成的契约，指着其中一条，“贵客请看，买家只要带着画出了顺安阁的大门，这笔买卖三方之间都算成了，顺安阁需得尽早跟卖主结银子，从此一帐三清，贵客不必有后顾之忧。”
韦怀看了契约，若有所思。
这么说，昨晚曲校尉想让顺安阁赔偿画作，郑掌柜之所以不情愿，不仅仅因为楼里规矩，还因为曲茂踏出楼阁的那一刻，顺安阁与无名氏之间买卖即成，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顺安阁都得付给无名氏三千两。
韦怀心中渐明，面上却显犹豫之色，“可是……我听说贵阁昨晚黄了一桩买卖，画师本该到手的三千两纹银，最后退还给买主了……”
“昨晚之事，在下不好透露太多。”郑掌柜听了这话，神色肃穆起来，到底关乎今后的生意，他还是解释了一句，“在下只能告诉您，顺安阁能有今日，全靠画师与卖主的信赖。买画人常有，稀世名品却不多见，顺安阁在留章街为何独占鳌头，不正是有像您这样的卖主愿意把画拿过来寄卖吗？实不相瞒，顺安阁卖家至上，无论是画作的价格，还是诗画会的拍卖，我们对于卖主，都是公开透明的。譬如贵客您这幅画，我们是要拿到诗画会寄卖的，那么诗画会当日，我们必会邀您前来。您不愿透露身份，这个好说，一来，您可以扮作画师，在后堂等候，诗画会一结束，即刻有伙计前来跟您结账；二来，您甚至可以扮成买主，顺安阁会单独为您分一间雅阁，您可以亲眼见到您这幅画是如何拍卖，又卖出了怎样的价格。至于昨晚那副《山雨四景图》，在下只能告诉您，顺安阁绝没有牺牲卖家的利益，无论是之前顺安阁决定将买卖撤回，还是后来决定让官府来做主，我们都是征求过画师无名氏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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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属下担心引他起疑，没有再追问，将《过山舍》寄在顺安阁就离开了。”韦怀道。
谢容与思量半刻，拎出一个重点，“他说，如果卖主有画在诗画会拍卖，诗画会当日，顺安阁必会请卖主前来？”
韦怀称是，“不过属下想，那无名氏身份这样隐秘，哪怕顺安阁请了，他未必前来。”
“不，他来了。”谢容与淡淡道。
“为何？”书斋中，祁铭与韦怀齐声问道。
“还记得昨晚，郑掌柜是何时决定将《山雨四景图》的买卖撤回的吗？”谢容与道，“就在他和停岚争执之后。
“从《山雨四景图》卖出，到他和停岚起争执，郑掌柜一步都没有离开过顺安阁，他既然说‘撤回《山雨四景图》买卖，我们是征求过画师无名氏同意的’，他到哪儿征得那无名氏同意呢？只能在顺安阁。”

第139章
“虞侯的意思是，”祁铭诧异道，“如果无名氏是漱石，那么漱石昨晚就在顺安阁？”
谢容与道：“眼下尚不能确定。”
画《山雨四景图》的无名氏究竟是不是漱石，还要等张远岫验过二人的画作再说。
谢容与问：“章禄之呢？”
章禄之近日十分郁闷。想他月前在上溪，跟着虞侯破迷障斗智斗勇十分过瘾，而今到了东安，虞侯竟不让他跟在身边了，一忽儿让他去打听漱石的身份，一忽儿又让他去查尹家。
那漱石只几年前出现过一回，在顺安阁留下几幅画便飘然无踪，莫要说郑掌柜了，连楼里的伙计都对他全无印象，章禄之用尽千方百计，辗转得知当年为漱石送画的，好像是一名小书童。
尹家就更没什么可查的了，清清白白一户商家，想要知道什么，去州府一问便知。
章禄之把这些林林总总的差事办完，近日都在归宁庄待命，他不敢打扰谢容与，闲来无事只好去跟朝天切磋武艺，几日下来，武艺竟精进不少。
不一会儿，章禄之就被传来了，谢容与问：“尹家的根底都查清楚了？”
“回虞侯，查清楚了。”章禄之早把尹家的老底背得滚瓜烂熟，当即道，“尹家祖上是做绸缎生意发的家，咸和年间萧条过一时，到了昭化年，可能因为日子好了，买卖也做得顺风顺水。这尹家老爷是个正经商贩，自小跟父辈学管账，长大后继承家业，娶了东安纺织大户的独女林氏为妻，后来又纳了两个妾，都是良妾。这一妻二妾这些年为尹老爷生了三位少爷四个姑娘。大少爷是嫡出，早早就娶了妻，他跟尹老爷一样，自小是个生意经，尹老爷盼着他以后接手家中的买卖，已经把城东的铺面交给他打理了。三少爷还小，是个玩泥巴的娃娃。至于二少爷，就是虞侯见过的尹弛，他和他大哥哥一样，都是林氏生的，因他自小念书过目不忘，家中三位少爷中，尹老爷最看重的就是他，希望他以后能考取功名，为尹家争光。故而到了尹二少爷进学的年纪，尹老爷不惜请了一位举人老爷来为他开蒙。”
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商人不缺钱财，可惜地位不高，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无不盼望着族中能出一个士人的。徐途、蒋万谦皆是如此，尹家这样的巨贾，自然不能免俗。
章禄之咂咂嘴，“像属下这样的粗人都知道，教一个小娃娃开蒙，用得了多大学问？请个秀才顶天了，尹老爷当年请来举人，固然是望子成材，没想到正是请这个举人，请出了事。”
众人一听这话，不由目露疑色。
请个举人先生能出什么事？难不成一个秀才都能教的小娃娃，一个举人却教不了？
“倒不是什么大事。”章禄之道，“就是这个尹二少爷，自幼是个画痴。两三岁还不认字，就喜欢拿竹枝在地上画，见鱼画鱼，见猫画猫，小娃娃画画是好事，显机灵不是么，是故尹老爷就没拦着。不过丹青到底是闲情雅趣，太沉迷影响考功名，是故到了开蒙的年纪，尹老爷就叮嘱尹二少爷，让他收起他的爱画之心，先把书念好。尹二少爷本来答应得好好的，千算万算没算到父亲为他请的这个先生，居然也是丹青痴。”
那年间，一个举人在陵川有多金贵呢？
打个比方，及至昭化十三年，朝廷从各地遴选的洗襟台登台士子中，大多是进士，只有零星几个举人，而在陵川，进士只有三人，举人几乎占了半数，余下都是秀才。
陵川本来就穷，咸和年间匪乱四起，能识字的百里未必挑得出一，考秀才的自然便少，乡试更是好几年办不了一回。这种情况到了昭化年间虽然有改善，可士人稀缺是沉疴，想要祛瘀生新，少则花上数十载。
尹弛六岁开蒙时，昭化帝才登极几年，正值陵川举人最金贵的时候，是故尹老爷自请来这位举人先生，对他万般信任，把尹弛学业尽皆交给他，自己便当起甩手掌柜，自此不闻不问了。
“举人先生痴迷丹青，尹弛也痴迷丹青，两人一拍即合，从此以后，举人先生每每授完课，便指点尹弛画艺，更将自己平生所习得的技法悉数教给他。”
小娃娃喜欢什么，那就跟野地里一簇小火苗似的，倘是没人理会，可能一场雨，一阵风，倏地就灭了，正是这位举人先生，把尹弛引入丹青世界的大门，自此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就这么过了四五年吧，有一回，举人先生领着尹弛去白水边画……画什么来着，属下忘了……总之，那日他们去白水边画画，尹四姑娘也跟在一旁，后来一个没留神，尹四姑娘落了水，虽然举人先生很快就把四姑娘救了起来，当时正值深秋，把人送回尹家，到底还是病了一场。
“尹家于是对举人起了疑，想着他没事带两个娃娃去水边做什么？再者，他们家这个尹四姑娘，自小身子不好，胆子也小，唯一的喜好就是看她二哥哥画画。她若跟着尹二，必是尹二又去画画了。尹老爷于是另招了一位先生，请他来考尹二学问，结果果然大失所望，尹二非但没有像他希望的那般竿头日上，几年下来，天资聪颖的尹弛在学问上只是平平，大半工夫都用在丹青上了。
“尹老爷痛心疾首，很快遣走举人，另请了教书先生，而林氏担心有尹四跟着，尹二心思不在念书上，等到尹四大了些，就把她送来归宁庄单独住了，说是要等到尹二考中举人才把她接回去哩。”
青唯听到这里，随即了然。她说尹婉一个姑娘，怎么会僻居庄上，原来前头有这样的故事，上回尹老爷来庄上，父女二人显见得生疏了。
可惜尹老爷看着是个善人，对待儿女，多少偏心了些。
章禄之道：“虞侯让属下查尹家，吩咐过多查书画文墨相关的。尹家跟书画相关的就这么多，后来的事虞侯都知道了，尹老爷虽然给尹二换了教书先生，无奈尹二已然爱画成痴，考中秀才全靠先生的戒尺，眼下尹老爷心灰意冷，已经不太想管他了。”
谢容与听到这里，“嗯”一声，“就查到这些？”
章禄之道：“就这些，这尹家明明白白一家子，底子干净得很，他们的事去州府一问就知道。”
这时，卫玦道：“虞侯，属下怀疑画《山雨四景图》的无名氏，正是尹弛。”
谢容与淡淡道：“何以见得？”
“依照虞侯所说，昨晚无名氏就在顺安阁，而郑掌柜是在征得无名氏同意后，才同意撤回买卖的，那么郑掌柜彼时无暇分身，这个无名氏，只能是在争执途中，上前劝说他的人。昨晚劝说郑掌柜的人很多，但是显而易见，郑掌柜是在听完尹弛劝说后，才决定退还银子。
“既然能够让郑掌柜改主意的人，只能是无名氏，那么《山雨四景图》的画师，极可能是尹弛。”
卫玦顿了顿，“本来属下还在想，凭尹弛年纪轻轻，究竟有无可能画出《山雨四景图》这样的画作，听了禄之所言，眼下已有七八分确定。”
祁铭道：“卫掌使这么一说，属下也想起来了，郑掌柜退还银票时，还放话说，如果无名氏想拿回三千两，尽可以来讨，就算顺安阁亏给他的。当时属下还觉得这话多余，买卖的事么，到底不好摆在明面上来提，眼下看来，他是故意说给尹二公子听的。”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叩门声，一名玄鹰卫在外道：“虞侯，张大人那边回话了。”
章禄之是个急性子，闻言立刻把门推开，“怎么说。”
玄鹰卫躬身呈上数副画作，“张大人称，虽然画艺精进之快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几年前的漱石，与今日《山雨四景图》无名氏，确系同一个人不假。”
换言之，如果无名氏就是尹弛，那么无论是几年岑雪明所购的漱石之画，还是今日曲茂以五千两拍得的《四景图》，皆出自尹弛一人之手。

第140章
这也太巧了！
众人心中无不生出这样的感慨。
他们借住在归宁庄，归宁庄的尹二少爷恰好就是他们要找的漱石。
谢容与问章禄之：“那个教尹弛丹青的举人先生你可查了？”
“查了。陵川那几年的举人就那么些个，这位举人姓沈，他离开尹家后，自己谋了份差事，眼下举家老小已前去了庆明府，齐州尹与他是旧识，这些都是齐州尹亲口告诉属下的。”章禄之道。
祁铭暗忖一番，说：“虞侯，顺安阁不是称，五年前帮漱石送卖画作的人是一个小书童么？既然尹四姑娘常帮尹二少爷送画，当年那个小书童，会不会是尹四姑娘扮的？”
谢容与闻言，看了一旁的玄鹰卫一眼，玄鹰卫会意，拱了拱手，很快退出书斋，不一会儿便从后庄将尹婉请了过来。
虽然身边跟着嬷嬷，尹婉仍是怕得很。她绞着帕子立在书斋外，行完礼，连眼更不敢抬，更莫提进到书斋内了。
卫玦并不为难她，他迈出屋门，径自问说：“昨晚顺安阁诗画会，你怎么也去了？”
“回、回官爷的话，二哥哥喜欢丹青，不敢让父亲晓得，每每有画拿去顺安阁寄卖，都是民女帮忙跑腿打点，昨晚乃二哥哥第一次去诗画会，民女……自然作陪。”尹婉轻声道。
卫玦的第一问不过是引子，见她都如实作答，便进入正题，“听说尹弛如此喜欢丹青，乃是被一位教他学问的举人先生领进门的，你可记得那位举人先生叫作什么？”
尹婉摇了摇头，“叫作什么民女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姓沈，二哥哥唤他沈先生。”
她一语说完，那头卫玦却没有应声，是个等着她往下说的意思。尹婉只好又在记忆里搜寻一番，接着道：“二哥哥很喜欢沈先生，丹青的技法、用墨、走笔，他都是跟着沈先生学的，后来沈先生离开了，他伤心了好一场，逢年过节还给先生写信，试着把自己的画作寄给他看，可惜……一直没有寄成。”
“为何没有寄成？”
尹婉沉默片刻，“听说沈先生离开陵川了，不知去了哪里。”
她微抿了抿唇，“所以在那之后，二哥哥苦练画艺，等到技法成熟了些，他便将自己的画作送去顺安阁寄卖，倒不是为了银子，他希望有朝一日，他的画能够流传出去，能够被沈先生看到。”
卫玦道：“照你这么说，尹弛如今的画艺已十分成熟，他渴求画作被沈举人看到，必然不是从今年才开始卖画的，想必好几年前，他就让你把他的画拿去顺安阁出售了吧？”
尹婉听了这一问，犹豫了半晌，点点头：“是。不过几年前，二哥哥的画作十分少，父亲不满他沉迷丹青，他终归……终归是要避着父亲的，直到前年考中秀才，二哥哥的画才多起来。”
这倒也解释了为何五年前，漱石的画只是昙花一现。
卫玦道：“那么你仔细回忆回忆，五年前，即昭化十三年，你二哥哥可曾让你往顺安阁送过画？”
五年前？
这个时日似乎引起尹婉的戒心，她绞着手帕的指尖一下收紧。她生得纤细娇小，单是立在那儿不动，已然像一只受惊的鸟儿，听了这一问，却忍不住抬头，看了卫玦一眼。
“怎么，不好说？”
对上卫锐利的目光，尹婉倏地垂下眼，她慌张得双肩发颤，低声喃喃：“是、是送过几幅，二哥哥让民女扮成小书童，这事谁也不知道……”她咬着唇，似乎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问，“官爷，二哥哥只是喜欢丹青罢了，官爷这样逼问，二哥哥他……可是惹上了什么事？”
卫玦并不回答，回头跟谢容与请示，见谢容与点了点头，他道：“你们回吧，今日之事切记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待尹婉离开，祁铭拱手对谢容与道：“虞侯，眼下看来，当年在顺安阁遗下画作的漱石正是尹弛。”
谢容与看向卫玦，“你怎么看？”
卫玦道：“虽然巧了些，不过丹青这样的嗜好，不是普通人家消遣得起的，何况那漱石仿的是东斋先生画风，东斋画风难仿，也只有像尹家这样巨贾，才有机会得瞻东斋画作。属下入玄鹰司时，听老指挥使说过一句话，排除所有的可能，最后余下的一种便是不可能也是可能了，照我们手上的线索来看，当初岑雪明找的漱石，只能是这位尹家二少爷。”
章禄之立刻道：“虞侯，既然岑雪明失踪前找了尹弛，我们不如立刻捉拿尹弛，审问岑雪明的下落。”
“不可。”祁铭道，“章校尉真是急昏头了，这尹弛没犯任何过错，只不过是画作被岑雪明买去了而已，我等师出无名，如何捉拿他？”
这时，谢容与道：“德荣，我日前让你从家中取一副吕东斋的画作，那画作送到了吗？”
谢容与口中的家中并非上京天家，而是中州名门谢氏。
东斋先生的画作虽然少，但像谢氏这样的大族，想要在坊间收一副真迹却是不难。
德荣道：“回公子，族中人回话说，画作已在送来陵川的路上了。”
谢容与道：“等画作一到，把它送去张忘尘处，请他照着临摹一副，形似神不似即可，随后把仿作拿去留章街寄卖，不要找顺安阁，随意寻一个画铺子，称是东斋先生的真迹，送画人，”谢容与稍一顿，“漱石。”
-
三日后。
“来来来，都往里搬——”
“一、二、三，使劲儿——”
日暮刚至，官邸前来了数名壮汉，依次从牛车抬下七座人长人宽的根雕。
官邸是朝廷命官的下榻之所，哪容得如斯喧哗？里头的管事听到动静，当即涌来前门，正欲申斥，一眼瞧见巷中立着的曲茂，当即息了声，上前道：“曲校尉，您这是——”
曲茂是昨日搬来的。
他在兵营睡得不踏实，本想搬去归宁庄与谢容与同住，奈何谢容与忙得席不暇暖，未必有时间陪他玩乐，正好他日前在府衙写呈文，听宋长吏提起朝廷命官下榻的官邸。宋长吏说，京里来的钦差，惯来在官邸落榻，眼下官邸几个院子，一个住着张远岫，另一个被章庭占了去，余下都还空着。曲茂回头一琢磨，他虽然只是个七品校尉，可不正是从京里来的么？也勉强算是钦差了，既是钦差，搬去官邸不为过吧。曲茂把这个想法与宋长吏一提，宋长吏大概是看在他老子的面子，很快应下了。
曲茂身边的尤绍道：“我们侯爷下个月大寿，校尉买了些根雕回来，打算过阵子送去京里给侯爷祝寿，扰到管事了，还请管事海涵。”
他把曲不惟抬出来，那管事还能说什么呢，当即让去一旁，任他们抬根雕去了。
巷子前远远立着一名厮役，听了尤绍的话，回到巷子口，对停驻在此的马车一揖，“少爷，是曲五爷买了根雕回来，打算给曲侯祝寿。”
却说马车上坐着的人乃章庭，他刚散值回来，见官邸外的巷子围得水泄不通，打发身边厮役去问。
得知是曲停岚干的好事，章庭倒也见怪不怪了。他跟曲停岚从小一起长大，这厮除了惹是生非，就没办过一桩正事。听说他前阵子在顺安阁一掷千金买了副画，前脚刚出楼门，画就被人盗了去。眼下州衙的齐大人宋长吏还在张罗着给他找画呢，他却把这事抛诸九霄云外，转头就置办起根雕了。
陵川山多，乃前朝文人逸士向往的归隐之所，出名的除了画师画作，再有就是根雕。根雕最初是做家居摆设之用，因造型各异，后来渐渐变成赏玩之物，有刻人的，有雕物的，还有仿景的，丈尺之间能将盛世楼阁，海阔山川都涵盖在内。曲茂近日在坊间搜寻一番，竟让他凑齐了一组“七仙贺寿”，七个人长人宽的根雕仙人栩栩如生，当中托着蟠桃的正是慈眉善眼的老寿星。
章庭冷笑一声，拂袖下了马车，目不斜视地入了官邸，看也不看曲茂一眼。
门口管事的见状，心中直呼不好，跟着章庭入院，一面唤人沏茶，一面解释道：“下官想着曲校尉一片孝心，不好相阻，本打算等他搬完根雕就唤人清道，没成想恰好阻了章大人的路，章大人莫怪。”
章庭没怎么往心里去，只“嗯”一声。离入夜还有一时，官邸的暮食尚没备好，章庭随即入了书斋，在书案前坐下，抚平一张白宣。管事的得了茶，也跟着进书斋，将茶奉在案头，一见章庭在白宣右首写下一行“安国取仕之道”，不由咋舌，“这、这不是昭化十年恩科，殿试的策论考题么？章大人竟这样刻苦。”
却说这位管事并不算下人，他从前中过举，领着衙门录事的差，今日来官邸，不过是在此轮值。
章庭见他居然一眼认出策论的考题，不由多了几分看重，淡声应道：“本官是个没什么天资的人，苦读百日未必能得寸进，而今承蒙官家恩德，忝居高位，闲暇时更不敢有丝毫懈怠，况乎家风如此，谈不上刻苦。”
章庭说家风如此，此言不虚。
章鹤书虽出生章氏名门，奈何却是旁支，荫官落不到他头上，他当年走上仕途狠经了一番坎坷，听说单是乡试就考了七八次，是故后来做了官，章鹤书亦不敢懈怠，上下值往来衙门的车程他皆用来苦读，闲时亦写策论，四书随便说上一篇闭目能颂。而章庭身为章鹤书之子，自然承袭乃父之风，格外勤勉刻苦。
章庭说自己天资不好，其实不然，只是看跟谁比罢了。
他们这一辈，或许是受当年沧浪水洗白襟的影响，佼佼者众，谢容与张远岫这样的便不提了，就连早已伏诛的何鸿云也比章庭多了几分机敏，所以章庭只好夙兴夜寐，他盼着自己能像父亲一样，又或是像小昭王、张忘尘一样，有朝一日能凭自己的本事考上进士，只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年纪轻轻就能折桂的人又有几何呢？
书房里散发着墨香，灯色映照下，章庭的神情愈发冷傲专注，管事见状，再不敢打扰，无声退出去了。

第141章
一篇策论写完，屋外天已经暗透了。章庭写策论时，厮役们不敢打扰，直待他搁了笔，一名扈从才推门道：“公子，晚膳已经备好了。”
章庭难得写上一篇满意的策论，他待墨迹晾干，仔细收入匣子里，递给扈从，“明早帮我拿给忘尘，请他指点一二。”
他出了屋，这才发觉夜色已深，刚在偏厅坐下，还没动筷子，只听隔壁院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琵琶声，须臾伴着女子的浅唱，低扬悠婉，如泣如诉。
不用问都知道这琵琶女究竟是谁请的。
曲茂适才指使人搬根雕，在外头好一通吵嚷，好在章庭写策论时专注忘我，没有受他打扰，眼下这都几时了，他竟然还不消停，再说他们的住所是官邸，这是能请琵琶女的地方吗？
章庭当即将竹箸一扔，阔步出屋，当了隔壁院中，只见正屋门窗紧闭，窗上影影绰绰映出琵琶女的影。
章庭大步上前，把屋门猛地推开，“曲停岚，你是一日不惹事浑身不痛快是吗？！你也不看看你脚下是什么地方，你把琵琶女都请到这来了？”
曲茂见是章庭，愣了一下。他今夜聊赖，本打算去白水边听曲儿的，奈何挑了一整日的根雕，实在累了，便命人偷偷请了琵琶女来。他想着等琵琶女唱上两首就打发她走的，没想到这个章兰若，顶着一张谁见谁不痛快的冷脸，居然长了一对兔子耳朵，他都紧闭门窗了，居然还是被他拿住了尾巴。
曲茂不想惹事，却也不愿认错，“我这不是无聊了听听曲儿么，丝竹雅乐，又坏不了大规矩，这点小事，也值得你一通申斥。”
“小事？”章庭眼底浮上怒气，“你管这叫小事？曲停岚，你是军衙的人，搬来官邸已经逾制，你却不守礼制，招了琵琶女来，陵川大小官员碍于你爹的面子自不会说什么，传出去丢的却是我们京官的颜面！”
曲茂最看不惯章庭这副凡事一板一眼的样子，他冷笑一声，“你再大点儿声，叫那些没听见曲儿的都知道你曲爷爷今晚请了琵琶女。我看你才是一日不找你曲爷爷麻烦一日不痛快，我都紧闭门窗了，你却竖着耳朵听我院中的动静，张忘尘也住在我隔壁，怎么不见他来与我说道？”
“曲停岚，我看你这个人就是等着被参，我——”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又要吵起来，这时，章庭的扈从匆匆过来，“公子，老爷来信了，请您速回。”
章庭一听这话，脸上的怒容稍褪，章鹤书遇事从容，甚少会写急信，他看了曲茂一眼，心道是懒得管了，回京他就参他，折身往院外走，低声问：“父亲信上说什么？”
“具体老爷没写，只说朝廷派了封原将军来陵川，要视察一处矿上，让公子暂留东安，等封原将军来了，帮着查一个几年前失踪的大人，这大人跟那矿山有关，好像姓……哦，姓岑……”
曲茂盯着章庭的身影远去，优哉游哉回了自己屋中，不过经此一番折腾，他再没了听曲儿的心思，打发走琵琶女，自斟自酌几杯，一时间困意上头，挪去寝屋，摊手往榻上一躺，正待堕入梦乡，只听一旁尤绍道：“五爷，那小的明早卯时来唤您？”
曲茂眉头一皱，“这么早喊我起身做什么？”
尤绍为曲茂脱靴，“五爷您忘了？你日前在顺安阁丢了画，陵川的齐大人说了要帮您找，请了您几回去录供词，您在外寻根雕，都辞了，明儿可不能再拖了。”
曲茂勉强睁开眼，想了想，又烦躁地闭上，“哎，卯时太早了，起不来。左右那四什么图，我爹已经有了，再来一副他未必喜欢。我看清执好像挺喜欢这画的，你明儿去跟齐州尹说，等底画找到了，都给小昭王，算曲爷爷买给他的。”
尤绍道：“这话可不能小的去说，得五爷您亲自去州府打招呼才成。”
然而话音落，那头再没了音信儿，尤绍转头看去，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他的曲爷爷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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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茂一直睡到翌日午时才起，午过溜达到白水边吃了小点，一直到暮色四合才乘马车缓缓来到州衙。
州衙的官员似乎没想到曲茂今日会来，一名吏胥上前来道，“曲校尉怎么这时过来了？真是不巧，眼下齐大人与宋大人都不在。”
那陵川州尹齐文柏是个格外勤勉的大员，通常是不到天黑绝不离开衙署的，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眼下霞光刚至，他居然不在。
吏胥似乎看出了曲茂疑虑，解释道：“齐大人与宋大人去了留章街，那边似乎闹了一桩假画案子，人赃并获。”
曲茂“哦”一声，倒是一旁的尤绍多留个心眼，问道：“既然出了案子，为何不将证人与嫌犯押解到衙门，反倒要劳动二位大人亲自跑一趟呢？”
吏胥此前碍于曲茂和谢容与的关系，没有详说，眼下听他们这么问了，只好道，“这案子是由玄鹰司破获的，听说昭王殿下刚巧也在留章街。”
曲茂听说谢容与也在留章街，、只道是出了案子也好，他近日无聊得紧，正愁没乐子寻呢，懵懵懂懂地回到马车，吩咐，“去凑凑热闹。”
留章街并没有想象中的繁乱，凑热闹的百姓都被官差拦在外围，根本瞧不清里头发生了什么，往里走，只见一间叫作“点墨斋”的铺子前立了数名玄鹰卫，除了齐州尹与宋长吏，尹弛与尹婉居然也是在的。
顺安阁的郑掌柜是一刻前被请来的，此刻他手中拿着一副画作，正在仔细验看。片刻他将画作收起，呈递给谢容与，“回官爷，这副画作的确是东斋先生《西山栖霞留景》的仿作不假，仿画人画技高超，然形似神不似，只要认真查验，不难辨出真伪。”
谢容与点点头，将画作接过。
点墨斋的马掌柜的双膝一软，当即跪在地上，“官爷，求官爷明查，小的实在是冤枉啊——”
说来他也真是倒霉透顶，昨日他接到一笔买卖，卖画人自称手上东斋先生的真迹《西山栖霞留景》，想请他估个价。点墨斋的马掌柜不比顺安阁的郑掌柜眼光毒，并不能一眼辨出画作真伪，又不想错过这笔买卖——几日前诗画会上，一副仿四景图卖出了怎样的高价，留章街一带传得沸沸扬扬。马掌柜于是请卖画人暂将画作留下，待他请人来验看后，再估价不迟，没想到验画的人还没来，买家就来了。买家称是肯舍千金买东斋先生的画作，别的一概不要，马掌柜一时鬼迷了心窍，一咬牙，把《西山栖霞留景》卖给了买家。谁知这才过了一日，买家就退画了，称是自己买的赝品，非但要马掌柜退还银子，还要把他告到官府。
其时恰好谢容与也在留章街，听闻此事，命玄鹰卫将点墨斋围起来，又派人去州衙请来齐宋二人，尹婉与尹弛二人也是被玄鹰卫一并请来的。
马掌柜声泪俱下，“那卖画的自称漱石，把画留在这里，再也没来过，想来是听到风声，早也逃之夭夭了，官爷若不信，可查小铺的账簿。”
谢容与听了这话，却是不答，只问一旁的郑掌柜，“几年前，一名名叫漱石的画师也曾到贵阁寄卖过画作，可有此事？”
这事谢容与才跟顺安阁打听过，郑掌柜印象深得很，连忙点头，“有、有。”说着唤来身边跟着的伙计，回楼阁取来当年账簿。
谢容与比对过账簿，又道，“宋长吏，岑雪明失踪前，所收藏的漱石画作仿的也是东斋画风，此事你可记得？”
当日去岑雪明故居验看画作，正是由宋长吏陪同，宋长吏看了齐州尹一眼，只好应道，“回殿下，下官记得。”
谢容与听了这话，再不多言，只对卫玦道：“拿人吧。”
卫玦拱手称是，两名玄鹰卫应声而出，到了尹弛身边，当即就把他扣押在地。
尹弛似乎根本不解自己为何会被请来，眼下忽然被人扣押，更是莫名，他看着谢容与，“王爷您……您这是何意？”
卫玦道：“玄鹰司已有证据，尹二少爷正是几年前出售东斋仿画的画师漱石。证据为何玄鹰司不便在此透露，不过眼下您既然以赝品牟利，只能请尹二少爷跟我们走一趟了。”
尹弛听了这话，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说：“那王爷真是误会了，月章学画时，仿的不是东斋画风，月章的开蒙恩师沈先生说过，东斋画风莫测，非天生丹青大材难于精深，月章画风踏实，学的乃水松、停梅居士等人，这个王爷只要看过月章的画，一眼便知。”
卫玦道：“这些话，只能留待尹二少爷跟我们回衙门，亲自跟证人证词对峙过后再说了。”他顿了顿，“毕竟尹二少爷曾经以漱石之名出售画作，玄鹰司是亲自跟人证实过的。”
尹弛似乎十分信任谢容与，听了这话，点点头：“也好，那月章姑且跟随王爷回衙门，有的误会一人解释不清，若有人对峙，想必不消三言两语就能辩说分明。”他说着，回头见尹婉望着自己，一脸欲言又止的焦急之色，不由安慰道，“你放心，我无事的，你回家与爹娘说一声，就称我有事要去衙门，今日晚些时候回家，让他们不必等我。”
他既配合，卫玦便未给他上刑枷，吩咐人将他扣上马车，与点墨斋的掌柜一起，一并押解去州衙了。
尹婉立在长街，见玄鹰卫与衙差们扬长而去，揪着帕子在原地踌躇许久，这才转身离去。
尹府在留章街以东，然而尹婉出了留章街，竟是想也不想便往右走去，她的步子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娇嫩的脸涨得通红，清眸里流露出楚楚焦慌之色。
她竟也是在往州衙的方向而去，穿巷过径，她避开衙门正门，来到西墙的侧门前，将荷包里一只深色的令牌取出来，交给门前的守卫一看，央求道，“官爷，我得进去见个人。”
两名守卫一看令牌，对视一眼，放了行，“去吧。”
尹婉点点头，进了侧门，径自穿过一条窄道，来到一处点着灯的值房前，拍门道：“岳前辈，岳前辈，您在里头吗？出事了。”
须臾，只听屋内传来悠闲一声，“出什么事了。”
尹婉听得这声音，心知岳鱼七在值房里，径自把门推开，说道：“岳前辈，我二哥哥被人误会是漱石，眼下已被官府的人擒回衙门，正待审问。”她说着，咬着下唇，眼眶渐渐红了，“是我……害了二哥哥。”
岳鱼七“啧”一声，“我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么桩小事。”他从竹榻上翻身坐起，迈出屋，“走，看看去。”又问，“你二哥哥是怎么被人拿住的？齐文柏不管吗？”
“是玄鹰司亲自拿的人，齐大人管不了。”尹婉道，“好像是坊间出现了东斋先生的仿画，玄鹰司误会是……是漱石画的，怀疑到二哥哥身上去了。”
“仿画？”岳鱼七步子一顿。
他心思急转，忽道：“不好，你中计了。”
是暮色刚褪的初夏，朦胧的夜色在值房院中铺了一地，岳鱼七还不待退回房中，只见前方院门口，忽然绕出一个修长如玉的身影。
谢容与的声音淡淡传来，“不知前辈是何方高人，何故要偷盗《山雨四景图》的底画？”
岳鱼七负手立在院中，并不作答。
四下没有点灯，他与谢容与均被夜色笼罩，彼此看不清对方。
谢容与继而道：“又或者，前辈可否让您身边这位救兄急切的尹四小姐跟在下回一趟衙门，否则耽搁久了，玄鹰司冤枉了好人就不好了。”他一顿，移目看向尹婉，“漱石画师，我说得对吗？”

第142章
尹婉一听“漱石”这个称呼，脸色一下煞白。
中夜院中无风，四下静得落针可闻，下一刻，岳鱼七忽地动了，他的身形如鬼魅，几乎是飘身前来，五指相并为刃，直劈谢容与的面门。
谢容与只道是此人应当对自己没有恶意才是，不解他为何忽然出手，他疾步后撤，没有还手，偏身躲过这一击。
岳鱼七岂肯放过他？逼到谢容与跟前，整个人忽地消失不见。紧接着，身后忽地有劲风袭来，谢容与反应极快，他甚至没有回头，从旁掠去，刚在院墙边站定，他方才立的地方便扎满叶片——原来岳鱼七不知从哪儿拢来一丛树叶，以叶片做暗器偷袭。
岳鱼七见谢容与退到墙边，轻笑一声，正欲出招再试，这时，墙头忽然跃出一道青影。
青影凌空，如同翩跹的鸟儿，手中长鞭急出，带着疾风直袭向岳鱼七。要不是岳鱼七反应快，只怕要被这鞭子劈折手臂。
长鞭“啪”一声扑了个空，青唯收鞭落地，半句不废话，再度挥鞭劈向岳鱼七。
来前谢容与跟她打过招呼，说这窃画贼没有恶意，如非必要，不必动手。她适才在墙头猫了一时，原本还好好的，怎料窃画贼二话不说就出手了，若不是她官人避得及时，那叶片做的暗器只怕会伤了他！既然这样，她也没必要客气了，管这窃画贼好的坏的，终归是个不讲理的，先拿鞭子狠打一顿不为过。
岳鱼七见青唯招招凌厉，忍不住“啧”一声，几年过去，这野丫头的臭脾气是一点没变。
不过岳小将军何许人也，当年长渡河一役如此凶险，他能带着手下将卒在千军万马中突围，凭的都是真本事，莫要提谢容与了，便是他亲手教出的温青唯，离他的身手都差之远矣。
天边云遮月，院中黑灯瞎火，岳鱼七掠去院中一株柳树旁，径自扯下一根柳条，见鞭势再度来袭，这一回，他不避不躲，手中柳条抢出，与鞭身相互缠绕，很快就卸去长鞭的力道。
青唯见了这一式，不由愣住，脑海中猝然闪过记忆中的某一刻——
……
“瞧见这石子儿了吗？这是什么？”
溪水边，岳鱼七从水中拾起一枚鹅卵石，问道。
尚且年幼的温小野张头望着他，“就是……石子儿啊。”
“不，这是你的兵器。”
他又折下一根菖蒲，问：“瞧见这根草了吗？这是什么？”
这一回温小野举一反三，“兵、兵器？”
岳鱼七满意地点点头，“是，也是兵器。”
他又从足边草地里摘下一朵指甲盖大的小野花，“瞧见这支花了么？这是什么？”
温小野笃定道：“兵器！”
“兵器个鬼！你的眼睛今儿搁家里没带出来？”岳鱼七大骂，“这野花娇小，状浑圆，打出去一点力道没有，有这功夫还不如摘片叶，哪能做兵器？这是师父扯来给你插小辫儿上的，戴好了，回家吃夜饭。”
温小野“哦”一声，迎着夕阳，跟着岳鱼七往回走，“师父，我们有刀有剑，为什么还要捡石子儿菖蒲做兵器呢？”
“大市镇多禁兵刀，你一个平头百姓，身上最多藏一个匕首，真跟人打斗起来，哪这么巧有称手的兵器，自然是身边有什么用什么。记住了，万事万物相生相克，以柔克刚，以刚破柔，花叶枝条、乃或是锅碗瓢盆用好了，未必比不上刀剑……”
……
青唯怔忪一刹，口中喃喃溢出两个字：“……师父？”
然而与人拼斗时，最忌分心，青唯这么一分神，长鞭的力道尽数被柳条卸去，下一刻，岳鱼七倒抽柳条，鞭子就落到了他手里。长鞭易主，顷刻犹如活了一般，犹如吐信的毒蛇，径自击向青唯的面心。
“小野当心。”谢容与先一步反应过来，拽住青唯的手往后急退，手中扇子抵住鞭尖。
鞭子被挡了来势，稍稍后撤，犹如吊在半空的蟒蛇，蛇头凌空拐了个弯，随后血口大张，再度袭来。
青唯得了这么一刻喘息，也回过神来，她足尖在地上一踢，挑起一块坚石，勾手凌空接过，砰一声再度打偏蛇头。
鞭身回缩，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丫头，以柔克刚，以刚破柔，学得还不赖。”
值房中的烛灯适时燃起，尹婉端着烛台出了屋，青唯借着灯火望去，只见岳鱼七只身立在一根细枝上，如同世外剑仙，经年过去，他几乎没怎么变，长眉星目，就连左眉上那道凹陷的疤痕都是老样子。
谢容与立刻收了手，“岳前辈？”
“师父，当真是您？”青唯也道。虽然心中已有揣测，然而真正见到，多少还是不一样。
青唯心中激悦难耐，她不管不顾，足尖在地上轻点，也要纵上枝头。
岳鱼七一惊，立刻从枝头上跃下，退到值房前，斥她，“你当自己是只蛾子，见人就往身上扑？多大的人了都。”
他目光掠过院中的谢容与，“你们两个跟我进来。”
-
值房的四角都有灯台，灯火朗照，房中亮得如白昼一般。
岳鱼七大马金刀地在桌边坐下，看向谢容与：“小子，你一个人来的？没让你那些鹰犬跟着？”
谢容与道：“是。我猜前辈对我并无恶意，加之您又认识漱石，所以独身前来与前辈交涉……除了小野，她身份有异，晚辈一直让她跟在身边。”
他说着，对岳鱼七是以一揖，“不知是岳前辈到此，此前多有冒犯，还请前辈见谅。”
岳鱼七本来还在计较他喊青唯“小野”，见他态度谦和有礼，反倒不好多说什么了。
“师父，您怎么会在东安？”这时，青唯道，“我找了你好几年，我还……”
“快打住吧！”岳鱼七冷笑一声，“你还有心思留在我身上？辰阳的燕子倒是记得年年春来廊下筑巢，我养的鸟儿早不知道歇在哪家裹了金的檐头上了。”
青唯听了这话，愣了愣，似乎没明白他冷言冷语地在说什么。
谢容与看了青唯一眼，目光移向岳鱼七，眸色倒是渐渐了然。
“先不提这个。”岳鱼七盯着谢容与，“说说吧，你是怎么知道尹婉是漱石，又是怎么知道跟着漱石，就能找到我的？”
谢容与颔首，“想要知道尹四姑娘是漱石，不难，一共三点。”
“其一，是顺安阁的郑掌柜亲口透露的。”谢容与道，“当日曲停岚买画被盗，返回顺安阁要求退画。郑掌柜本来坚持买卖即成，概不退换，尔后尹弛上前相劝，他立刻答应退还银子。郑掌柜事后言明，顺安阁规矩严苛，若非经画师本人同意，顺安阁不会轻易撤回买卖，由此可见，漱石若非是尹二少爷本人，必是与尹二少爷相关。
“第二，漱石仿的是东斋画风，凡略懂丹青的人都知道，东斋画风极难学成，除非有天生丹青之才，又得数年苦练不足以小成。尹月章的画我其实看过，他画风踏实稳健，擅长画人物花鸟，并不亦景见长，如他所说，他学画伊始，仿的都是水松、停梅居士等人，试问一个人在短短二十年中，要如何在考取秀才的同时，兼顾两种艰深画风呢？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深得东斋精髓的漱石，既与尹二少爷有关，却又不可能是他。”
谢容与这么一说，青唯就想起来了，当夜诗画会上，每间雅阁都配了一本书画册子，上头记有顺安阁收藏字画名称，谢容与翻看过后，见内里有尹弛的画作，很快就点了来看。
“至于第三点，其实是尹四姑娘亲口告诉我的。”
立在一旁的尹婉愣了愣，怯声问：“我、我亲口告诉王爷的？”
谢容与颔首，“是。尹四姑娘可记得，当日我怀疑尹弛就是漱石，曾传你到书斋问过话？”
尹婉点了点头：“记得的，王爷问我，五年多前，我可曾去顺安阁帮二哥哥送过画。”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可我当时跟王爷说的是，我送过……”
漱石五年前在顺安阁留下过画作，而送画人是一个小书童。
如果尹婉承认自己就是这个小书童，且帮尹弛送过画，便等同于指认尹弛就是漱石。
“正是尹四姑娘这句‘送过’，让我知道了漱石不是尹弛，而是你。”谢容与道，“漱石隐藏了这么久，是不会轻易让我猜到她是谁的。如果漱石是尹弛，那么当我问起几年前送画的事，他会叮嘱尹四姑娘怎么答呢？”
不待尹婉回话，青唯便道：“没送过。”
“是，没送过。如果尹弛是漱石，他会撇清自己，说自己五年没让书童去顺安阁送过画。除非漱石是尹四姑娘你本人，你才会说自己送过画，从而把嫌疑推到你的二哥哥身上。你想的是，左右你二哥哥的画风与东斋先生不像，等玄鹰司看到你二哥哥的画，便会陷入一个死胡同里出不来了。你想的是，没有人会猜到，一个女子会是天生丹青大家。”
尹婉咬着唇，半晌，点了点头：“可是王爷您，又是怎么猜到的呢？”
谢容与道：“常人提到丹青大家，第一个总会想到男子，殊不知才能其实是不分男女的。且女子不易为仕途与功名利禄分心，如果肯悉心钻研，更容易精于一道。前朝的辛蕊夫人，诗词纵横毫阔；百年前中州首富凌娘子乐于生意买卖，走南闯北，一生未嫁；还有小野，她自小跟着岳前辈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论单打独斗，我身边这些玄鹰卫，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尹四姑娘自小跟着沈先生，如果你来学画，无论是时间还是精力，都会比尹二少爷更多，漱石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第143章
尹婉听了谢容与的话，轻声道：“王爷高智，民女……的确是漱石。五年前在顺安阁留下画作的是民女，今次，也是民女把《山雨四景图》和二哥哥的丹青一并送去了顺安阁。那顺安阁的郑掌柜不知情，以为这些画作皆出自二哥哥之手，是故当日丢了画，二哥哥上前劝说，郑掌柜才会听他的劝。王爷，这一切我二哥哥都被蒙在鼓里，他是个极善极好的人，还请王爷放过他，莫要冤枉了他。”
谢容与却道：“此事不急。如果我猜得不错，尹四姑娘应该与那位沈先生关系匪浅吧？”
否则当年那沈先生一个举人老爷，怎么肯教一个年仅四五岁的女童丹青呢？
就算是伯乐与千里马，难道那沈先生慧眼如神，能够辨出这样一个小小的女童会是丹青大材？
尹婉听了这一问，愣了愣，不由看向岳鱼七。
“此事容后再说。”岳鱼七道，“你先回答我方才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跟着她，就能找到我的？”
“因为太巧了。”
“太巧了？”
“是。”谢容与道，“我到东安暂住归宁庄，而庄上的这位四姑娘，恰好就是漱石，这是巧合一。
“我刚发现漱石的画风类吕东斋，坊间就流出了《山雨四景图》，这是巧合二。
“曲茂买下《山雨四景图》，此图底画被盗，这是巧合三。
“齐州尹数日间忙得席不暇暖，《山雨四景图》被盗当夜，他却意外在留章街出现，这是巧合四。”
谢容与道：“其实齐州尹当夜出现在留章街也没什么，可能是他散值夜归，恰好路过此处，令人生疑的是他之后的表现——他得知《山雨四景图》底画被盗，一方面称是窃贼狡猾，难以追捕，一方面又将责任大包大揽，声称官府一定会寻回画作。齐州尹这个人我知道，他是先帝亲自提拔的陵川父母官，肯办实事，是个少说多做的脾气。当夜那窃画贼玄鹰卫几大精锐都未擒获，他如何轻易做出承诺？除非他手上本来就有窃画贼的线索，却故意按下不表。加之我住去归宁庄，也是经由齐州尹安排，我便猜测，或许齐州尹、窃画贼、还有漱石三人，原本就是相识的。”
如果巧合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是意外不为过，但是巧合接二连三发生，冥冥之中必有关联。
“单凭这样？”岳鱼七问，“这样你就确定了齐文柏跟我是一伙的？”
谢容与道：“不，真正让我确定三位相识的是另一桩事。”
“什么？”
“尔后我让玄鹰司一名叫章禄之校尉细查尹家。章禄之这个人，脾气虽急躁，办事一丝不苟，唯一的缺点，就是相信的人太过相信，疑心的人太过疑心，换言之，就是预设立场。玄鹰司启程来陵川前，官家曾叮嘱过我们，说陵川的齐州尹与宋长吏可以信任，章禄之便将此话牢记心头，等到了此地，但凡是从齐宋二人告知的线索，他从不会有半分质疑。他查尹家，多半消息都是从州府打听，结果他查到了什么呢？
“所有关于漱石的线索，一概指向尹弛，尹弛自小学画，尹弛是画痴，教画的沈先生走了，尹弛不得不苦读，直到考中秀才才重拾画笔，连时日上的间隔，都与漱石画作两回出现的时间接近，而关于尹四姑娘，章禄之却什么也没查出来。不说别的，尹四姑娘当年一个女童，能跟着一名举人学画，此事便不简单；她年纪尚轻，却与家人疏远独自僻居于庄上，仅仅是因为耽搁了兄长课业？最重要的是，漱石是当年给岑雪明留下画作的人，她一个小姑娘，却跟一个失踪的朝廷命官有关联，这里头难道没有文章？凡做过必留下蛛丝马迹，我已说过了，章禄之办案一丝不苟，这些蛛丝马迹，他为何没有查到呢？正是因为他预设立场，他太相信齐州尹了，以至于他每每触碰到疑点、缺漏，这些缺漏便被齐州尹不动声色地填补平整。所以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正是章禄之的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谢容与才断定岳鱼七、齐文柏、与尹婉三人之间相识。而所谓的深夜窃画，只是他们三人联合起来布的一个局罢了。
岳鱼七听罢这话，了然道：“于是你将计就计，故意让人仿了一副吕东斋的画？”
谢容与道：“是，晚辈请一位擅画的大人仿了一副东斋先生的《西山栖霞留景》，随后把画送去点墨斋寄卖……”
“你让那送画人自称是漱石，又说自己手上已有了尹弛就是漱石的证据，把卖假画的黑锅扣到尹弛头上。随后你招来齐州尹与宋长吏，当着他二人与的面，把尹弛擒去衙门。你这么做有两个原因，其一，你知道齐宋二人未必会信你，让他二人跟着，是为了绊住他们；其二，凭尹婉落单纯的性子，见尹弛被擒走，只会认为是自己害了他，无措之下定会与我报信。你于是让你那些鹰犬明面上去衙门审案，暗地里，你却跟着尹婉找到我这里。”岳鱼七道。
谢容与颔首，“是，只是晚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岳前辈。”
他顿了顿，随后揖下，“原来岳前辈一番辛苦，只是在试探晚辈。”
他没说试探什么，不过岳鱼七听得分明。
他的确给他设了难题不假，原本只是想看看这小子能否找着画，没想到他一石三鸟，非但勘破尹婉是漱石，连他的目的也猜到了。
岳鱼七眯眼注视着谢容与，半晌，不由地吐出三个字，“小昭王？”
当年昭化帝将谢容与接进宫，正逢岳鱼七受将军衔不久，一名异姓大族的公子非但被封王，还被赐予一个“昭”字，朝中不是没有异声的，可是这样的异声，都在满朝文武看到谢容与的一刻平息下来。
那是怎样一个孩子呢？便是沉静地立在宣室殿上，整个人已自染光华。
而经年过去，岳鱼七看着谢容与，只觉昭之一字果然衬得起他，静夜灯色里，其人如玉，身携月华。
外间传来脚步声，青唯侧目看去，原来是卫玦几人，齐州尹，宋长吏都过来了，尹弛就跟在他们身后，他见到谢容与，先一步上前一拜，温声询问：“王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月章一到衙门，卫大人便说案子是误会……”他稍迟疑，看到值房里尹婉，诧异道，“婉婉，你怎么会在此？”
谢容与道：“仿画的案子的确是误会一场，至于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一顿，看向岳鱼七与齐文柏，最后落到尹婉身上，“既然漱石画师在此，不知三位可否赐教？”
他这话问得十分有礼，齐文柏忙称赐教不敢，“殿下的问，还是由下官来作答吧，其实这事……”
“其实这事说来话长。”不待齐文柏起头，岳鱼七便打断道，他瞥了一眼天色，“太晚了，都回去睡吧，有什么等明早再说。”
卫玦闻言，不由看了谢容与一眼。
玄鹰司办案从不拖沓，能夤夜寻到的线索，绝不拖到第二天天明。眼下都找到漱石了，想必离问到岑雪明下落只余一步之遥。
却见谢容与颔首，卫玦只好拱了拱手，带着祁铭几人退出去了。
齐文柏与宋长吏称是愿送尹家兄妹回府，一并辞去。
值房院中顷刻只剩岳鱼七、青唯、谢容与三人。
岳鱼七扫谢容与一眼，懒洋洋道：“太晚了，你也回吧。”
谢容与本来想跟岳鱼七提一提他和小野的事的，见他没有想听的意思，应道：“是，那晚辈先告辞了。”
青唯好不容易找到师父，只觉得还没跟师父叙上话，师父就打发自己走了，不情不愿地跟着谢容与辞去，正转身离开，只听身后岳鱼七“啧”一声，“回来。我让他回，你跟着一起走干什么？你这丫头，究竟跟谁是一家的？”
青唯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岳鱼七的意思。
她不由看向谢容与，谢容与没说什么，只是很淡的笑了一下，青唯这才抿抿唇，挪回院中。
夜空浓云退去，小院当中月华如练，待闲人都走远了，岳鱼七盯着立在院中的青唯，语气凉凉的，“说说吧，你跟这位小昭王，究竟算怎么回事？”
青唯不知道该怎么答。她有点无措，一时间只觉那夜的噩梦成了真。
“就……那么回事啊……”
“那么回事是怎么回事？”
青唯垂着眼，盯着靴头，“就是……唉，说不清，我也不知道算怎么回事……”
岳鱼七有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跟这小昭王，是那种说不清怎么回事的怎么回事？”
青唯愣了半晌，虽然她不清楚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但师父这么说，好像也对？
青唯点点头。
岳鱼七无声静立良久，淡声道，“行，我知道了。”他勾手拾起地上的柳条，还不待他动，青唯先一步反应过来，顷刻跃上一旁的枝梢，急声道，“师父你不能这样！你总得等我解释再打折我的腿不迟！”
岳鱼七冷笑一声，“你倒是记得为师要打断你的狗腿。”他将柳条一扔，“说吧，我倒要听听看你能解释出个什么花儿来。”
青唯想了半晌，支吾道：“我当初跟他就是假成亲，一开始谁都没当真，连夜里睡在一起，我都在盘算该怎么离开……可是后来，因为何鸿云的案子，慢慢就耽搁了，加上我又受了伤，他照顾我，不知道怎么就留了下来，尔后就习惯了……”
习惯了，渐渐生根，舍不得了。直到最后离开，竟是被迫的。
岳鱼七听完这一番话，却拣出一个重点，“你的意思是，你们明面上虽然是假成亲，夜里却实实在在地睡在一起？”
青唯愣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辩解，岳鱼七又道：“你还习惯了？那这意思是不是，你们直到现在，都是夜夜睡在一起的？”

第144章
中夜静谧无声，倏忽之间，仿佛连蛙虫的鸣叫都歇止了。
青唯眼睁睁看着岳鱼七目光变凉，长袍无风自动，下一刻，他的身形倏地消失在原地。青唯的脑子“嗡”一声，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一下子跃离枝梢窜上檐头，急声道：“师父，你听我解释——”
岳鱼七立在梢头，“都睡一起了，还解释什么？”
他在梢头一踩，飘身凌空，手中柳条急出，“啪”一声清脆地拍上檐头，青唯旋身堪堪避过，“我跟他虽然睡在一起，但是我们——”
她想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他们那叫没发生过什么吗？
不说她跟他……亲过几回了。
多少次她都是窝在他怀中睡去，又在他怀中转醒的。温小野哪怕再大而化之，也知道这些不是正常男女间该做的事。
青唯支吾改口：“但是我们之间没发生太多……”
岳鱼七：“……”
柳鞭顷刻间像是活了，携着疾风迅雷，朝青唯席卷而去，青唯见势不好，倒身而下，除了足尖仍踏在檐头，整个人几乎与檐角平行。紧接着，她用力一蹬屋檐，疾步后掠，在院中落定，转身就往院门跑，岳鱼七用柳鞭捞起数颗石子儿，尽数打向院门，直接封了她的路。青唯也不啰嗦，步子一折，奔去墙边，干脆往墙头跳。
岳鱼七“啧”一声，几年不见，这个小丫头，功夫精进了不说，真枪实战里磨炼一番，逃命的本事简直是一等一的。
青唯跃上墙头，却也不敢真的走人惹师父生气，干脆跟他商量：“要不师父您直接说，您要要赏我几鞭子，只要不多，我站院子里不动，直接受了——”
岳鱼七冷笑：“你还有工夫跟我讨价还价，等我打折了你的腿，直接送那小子去见阎王。”
青唯一听这话却是急了，见岳鱼七也跃上墙头，她几乎是抱头乱窜，“可我不跟他在一块儿，我该跟谁在一块儿？洗襟台塌了，阿爹过世了，辰阳的家回不了，曹昆德利用我，我不姓崔，崔家到底隔了一层，在外行走也要小心翼翼，只有他在知道我是小野后——”
青唯闪身一躲，避过柳鞭的一击，“只有他在知道我是小野后，信任我，认真待我，尽心保护我，我也喜欢跟他在一起块儿，在他身边我才能吃好睡好，倘若这几年师父在，我也不至于漂泊这么久，可是我怎么都找不到师父，师父你究竟去哪里了？”
师父你究竟去哪里了？
岳鱼七听了这一问，手间动作一顿。他看着丈尺之外的青唯，片刻，飘身下了墙头，倚着院中竹椅坐下，不出声了。
值房的灯色透窗渗出，掺着月华，将小院照得分外明亮。
青唯见岳鱼七脸上怒容消褪，也小心翼翼地下了墙头，唤道：“师父？”
岳鱼七没理她，她又凑近了些，在他身边蹲下身，勾手微微扯了扯他的袖口，轻声又唤：“阿舅……”
岳鱼七乜她一眼，半晌，冷言道：“这小子太聪明了，我不喜欢。”
真的太聪明了，不单单因为他今夜一招将计就计，轻易就破了岳鱼七设下的难题，还因为他自幼被赋予的昭昭之望。
当年沧浪江逝去的士子太多，满朝文武在看到谢容与的一瞬，仿佛看到了那个惊才绝艳的谢桢。
青唯听到这句“不喜欢”，眸中掠过一丝黯然。
岳鱼七又道：“谢家的公子桢是怎么长成的？他出生名门，年少踏遍山水，才养成了风流飒然的脾气，他给自家小子取名容与，便是盼着他能和自己一样自在恣意，可是谢容与呢？”
谢桢过世后，谢容与被接入宫中，寄予厚望，从此夙兴夜寐只争朝夕，十七岁那年远赴辰阳，居然是他第一回离开京城。
“如果谢容与本来的性情真的和他父亲一样，被拘在宫中长大的这些年，真的是他想过的日子吗？”岳鱼七吐出四个字，“慧极必伤。”
岳鱼七看青唯一眼，见她神色愈发黯淡，淡淡道：“不是么？我听说洗襟台塌了后，他足足病了五年，其中一年连门都出不去，后来几年，也要靠戴着一张面具才能勉强支撑。眼下他看上去病是好了，面具也摘下了，可他的病究竟是怎么好的你知道么？洗襟台是他的心结，他这么不怠不懈地寻找真相，有朝一日，真相真正被揭开，如何保证他的病不会再犯？”
岳鱼七说到这里，叹一声，“丫头，你和他不一样。”
她是养在青天旷野里自由自在的一只鸟儿。
而他心上有过云霾，不仅仅因为洗襟台，还因为他是那样负重长大。
这时，青唯却道：“我不在乎。”
岳鱼七别过脸看她，见她目光里的黯色已经散了，变得十分平静，顿了顿，问道：“丫头，你喜欢他？”
青唯怔了一下。
她似乎从未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又或是在潜意识中想到过，却避之不答。
可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并不是你不去理会，它就不会发生的，它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如云蔓滋长，蓬勃而放，像春来破土的芽儿，冬来覆原的雪，秋日离梢的叶，夏日晨间，开满一整个墙头的花儿。
眼下师父既问起，青唯也不再回避，她垂目细忖了一瞬，很快就确定了。
她点了点头：“嗯，我喜欢他。”
岳鱼七看着她，她的目光凌凌的，清泉一般。
青唯以为师父又会斥自己不矜持，没想到他沉默片刻，却道：“喜欢就喜欢吧，人无完人，这小子除了心病，别的都挺好的，是招姑娘喜欢。”接着他收回目光，倚着椅背，长长地，悠远地叹了口气，“小丫头长大了，也有自己心仪的人了。”
青唯望着岳鱼七，虽然乍一眼看去，师父没怎么变，可往细里瞧，师父的眼尾已有了细纹，眼神也比从前更深邃了，她不由地道：“师父，您这几年究竟去了哪里？您还没与我说呢。”
她顿了顿，“我听说，洗襟台坍塌后，您是主动投案的，后来您跟着先帝的御辇回京，在途中被人劫了囚车，这是真的吗？”
岳鱼七看她一眼，“这些都谁告诉你的？曹昆德那个老太监？”
青唯点点头，随即又道：“我在上溪时，遇到了一个名叫葛翁的山匪，他也和我说，洗襟台坍塌一个多月后，您在上溪出现过，还劝他在山中藏着，不要轻举妄动。师父，您那时为何会出现在上溪，您也在查洗襟台坍塌的真相么？”
岳鱼七听了这一问，却是避而不答，反是问，“你呢？曹昆德那个老东西，没怎么为难你吧。”
青唯摇了摇头：“我那时听闻洗襟台噩耗，躲在崇阳等消息，可是等了快一个月，除了听说朝廷要治阿爹的罪，阿爹是生是死，我一概不知。后来我等不及了，有天夜里溜到柏杨山上，听守卫的官差说，阿爹与许多士子一样，被埋在碎石瓦砾下，连尸身都没找到，我很伤心……”
她很伤心，待守卫离去，跪在洗襟台的碎石瓦砾上，徒手挖了一整夜，直到隔日天色微明，忽然被人从背后捂住嘴。
“我就是那时遇到的曹昆德。要说他待我不好，并不尽然，其实他算是救了我的命。送我去崔家，帮我掩藏身份的也是他。所以他让我认他做义父，及至骗我上京，让我嫁去江家，许多事只要不违背原则，我都愿意帮他去办，毕竟他有恩于我。但我也知道他是在利用我，否则不会在我失去利用价值的一刻，就把我的身份捅给刑部与左骁卫。我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几年接触下来，我觉得他格外在乎洗襟台，近乎是……有点憎恶？”
岳鱼七听了这话，沉吟片刻问：“这些事，你可曾跟谢容与那小子提过？”
青唯点了点头，“在上溪就提过了。后来左骁卫的一个校尉出了岔子，导致上溪暴乱时左骁卫群龙无首证人被杀，左骁卫的中郎将想要保这校尉，我官……小昭王写信给官家，暗中做了笔交易，他可以不追责伍校尉，与之交换，左骁卫及相关衙门，也得暂停缉拿我，至于曹昆德那边，他已经跟官家打过招呼了，所以曹昆德暂且威胁不到我，我眼下是安全的。”
“……这个小昭王，还挺有手腕。”岳鱼七齿间轻声碾出这一句话。
他从竹椅上起身，转身要回值房，“行了，今夜就聊到这，你走吧。”
青唯愣了一下，追着要进值房，“可是师父还没告诉我您这些年去了哪儿呢，我今夜不能住在这里吗？”
岳鱼七不耐烦地看她一眼，抬手就要关屋门，“你都多大的姑娘了，在我这里留宿，像什么话？再说你人在留在这，心也能留在这么？怕是早把那小昭王当成自己官人了吧。”
青唯愣了愣，“哦”一声，正待转身离开，只听身后岳鱼七道：“回来。”
他思量半刻，“你回去收拾收拾，就这两天，跟我去中州一趟。”
“去中州做什么？”青唯不由地问。
“明天你就知道了，总之早去早回。”
青唯又“哦”一声，正要走，岳鱼七又“哎”一声。
他看着青唯，神色复杂，半晌才道：“你跟这小子的事，我还待思量，怎么着都得寻个吉日告知了你爹娘才行，你……我知道你大事上有分寸，切记，你也是好人家养大的姑娘，待告知你爹娘前，定不可让他轻易……轻易……”
余下的话难以说出口，岳鱼七正在组织言辞，青唯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笃定道：“师父放心，他不会的。”
岳鱼七见她领悟得这么快，不禁想起她那句“我跟他没发生太多”，一时间怒火再度窜上心头，“我是担心他不规矩吗？除非你想，谁能占得了你的便宜，我担心的是你！”他终于“砰”一声把门合上，眼不见心不烦，“赶紧滚回去。”

第145章
“中州？”
翌日晨，谢容与和青唯在偏厅用早膳，听她提及不日要去中州，有些意外。
青唯点了点头：“师父说的，他说这两日就动身，早去早回。”
昨夜她回得很晚，轻手轻脚到了房中，谢容与竟在等她，今早衙门还有事，两人都没有睡太久，德荣端了醒神的汤来，谢容与帮青唯盛了一碗，想了想道：“曲不惟在中州有一座宅邸。”
曲不惟出售洗襟台登台名额，标价十万两一个。哪怕卖出的名额很少，这么多真金白银，他藏哪儿去了呢？当年洗襟台出事，陵川、上京一带草木皆兵，这些银子他断不敢往上京运，思来想去，中州才是最稳妥的。中州与陵川离得近，此其一；其二，陵川与中州多有买卖往来，陵川近年日渐富裕，多半就是由中州带动的，借由生意的名头，将银子陆续存放去中州，不易被人发现。
青唯问：“师父想让我去盗曲不惟的赃银？”随即笃定道：“这差事我办得了。”
翻看卷宗查找线索她未必在行，但是暗中探访擒贼拿赃，她最擅长不过了。
谢容与见她一碗醒神汤吃完，让德荣为她换过干净碗碟，亲自帮她舀什锦粥，“尚未可知，待今日问过岳前辈再说。”
他的声音清越入耳，青唯不由地别过脸看他。
日晖透窗浇入，将半空里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他的侧颜在这样明媚的晨光里一点瑕疵也无，长睫微微下压，眸色有点清冷，以至于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是疏离冷淡的，他似乎觉察到她的目光，也回望过来，“怎么了？”
神情中冷淡未散，眼神与语气却很温柔。
青唯的心倏然一跳，她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不说话了。
耳畔浮响起师父那句，“丫头，你喜欢他”。
难怪这么久了，他一靠近，她就紧张，原来她真的喜欢上他了。
用罢早膳，一行人即刻去了州衙。除了齐州尹与宋长吏，尹弛、尹婉，还有尹家老爷也在衙门等着了。
齐文柏将众人引至衙门会客的偏厅，正待请谢容与落座，只见岳鱼七姗姗来迟，谢容与对岳鱼七施以一揖，“岳前辈上坐。”
岳鱼七“嗯”一声，一点不客气，直接在上首坐下。
当年长渡河一役，朝廷虽赐了岳鱼七将军衔，到底只是六品，且岳鱼七当了几日官，称是拘得慌，很快辞官回辰阳了。眼下昭王殿下还在厅中呢，怎么由岳鱼七做到上首去了？齐文柏左右为难，很想提醒岳鱼七一句，奈何见谢容与似乎没觉得不妥，只得闭了嘴。
谢容与开门见山：“岳前辈，听闻您近日要带小野去中州，不知所为何故？”
岳鱼七道：“你们不是在查岑雪明，中州有姓岑的线索，齐文柏查到的，我闲着没事，跑一趟无妨。”
这话掐头去尾，说得四六不着。
据玄鹰司所知，曲不惟在中州却有一所宅邸，难不成这宅邸跟岑雪明有关系？岑雪明失踪前，曾借画寻过漱石，眼下已知尹婉就是漱石，一个女子学画已是离奇，她在这其中，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齐文柏见玄鹰司众人困惑，道：“还是由在下来说吧。”
“想必殿下、卫大人一定觉得奇怪，岳小将军为何会出现在陵川。”他朝谢容与、卫玦几人一揖，“这事还当从头说起。其实昭化十三年，洗襟台坍塌后，岳小将军得闻噩耗，第一时间就赶来了东安，称是要寻自己的外甥女，即殿下身边的这位温姑娘……”
青唯是昭化十二年，谢容与来请温阡出山后，离家出走的。
她并没有走太远，在岳鱼七的山居一直住到来年春天。
她心中有气，气父亲没有回来为母亲守丧，没能赶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可是父女之间，这样的气又能持续多久呢？
何况师父说过的，母亲这个坎，在她心里过不去，难道父亲心里就过得去？不管旁人怎么想，至少在温阡心里，这座洗襟台，就是为了他的亡妻岳氏建的。
待楼台建好了，他希望小野能去看看。
昭化十三年，辰阳入夏的第一个清晨，岳鱼七一觉醒来，没有看到小野，只在桌上拾到了一张字条，“我走了，去洗襟台看看。”
那年的温小野已经十四岁了，她自小跟着岳鱼七学武，论功夫早在常人之上，徒弟长大了，多少需要历练，何况，岳鱼七想，他都把软玉剑送给她了，她能遇到什么危险，温阡也在陵川呢。
是故温小野这一走，岳鱼七没有跟去。
岳鱼七是个随性的人，温小野在他这住了大半年，他就拘了大半年，温小野这一走，他也乐得自在，陵川的热闹他不爱去凑，转头往北走，过中州入泯江，乘船朝西，去庆明找自己的一位老友吃酒去了。
所以洗襟台坍塌的噩耗传到岳鱼七耳中，已经昭化十三年的七月下旬了。
岳鱼七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便往陵川赶，一路星夜兼程，然而等到了陵川，陵川整个州已被封禁，尤其是崇阳县一带，出入更需要朝廷特制的通行令。所幸岳鱼七从前做过将军，在朝中算是认得几个人，他找到当时陵川州府的办事推官，请他帮自己弄一张通行令。却说这名推官姓齐，正是后来的陵川州尹，齐文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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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文柏道：“在下与岳小将军是早年在京中结下的情谊。长渡河一役后，岳小将军回京领将军封衔，正逢在下上京述职，我二人一见如故，成为知交。昭化十三年，岳小将军辗转找到我，称是他的外甥女温氏很可能陷在崇阳县，托我给他办一张通行令，他好把她救出来。岳小将军之托，在下自然义不容辞，亲自将岳小将军带到崇阳，没想到……”
“没想到我到了崇阳，非但没有找到小野，见到的却是人间地狱。”岳鱼七接过齐文柏的话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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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人间地狱，其时已值七月末，比之洗襟台刚坍塌时，已经好了许多。
听说洗襟台坍塌那日，漭漭大雨浇注下，不断地有碎石瓦砾自山间滑落，人们连逼近都不能，谈何救人？等到大雨终于歇止，每揭开一片巨岩梁木，下头就能找到一具尸身，连小昭王被抬出来时，竟也一身是血，死生不知了。
是人都有恻隐之心，岳鱼七找不到青唯，只能托齐文柏四处打听，等消息的几日，他念及自己在军中学过一点包扎之术，便去医帐中帮忙。
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一名姓沈的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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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举人”三个字一出，尹婉眸色一黯，尹弛不禁道：“沈举人？他可是……可是我先生？”
齐文柏道：“尹二少爷稍安，且待岳小将军往下说。等他说完，您就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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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沈举人姓沈名澜，也是洗襟台一名登台士子。
被遴选登台的士子中，别的地方都是以进士为多，只有陵川，举人几乎占了半数。
沈澜运气好，洗襟台坍塌时，他扶住了山间的一株巨木，巨木虽折断，却在废墟下给他撑起一片空间，他伤了腿，人并没有性命之尤。
岳鱼七碍于与温氏有牵连，去医帐中帮忙的时候，帐子里是没有旁人的，彼时正是深夜，沈澜却醒着，他看了岳鱼七一眼，说道：“义士，看您的样子，不像是官府的人。”
岳鱼七淡淡道：“我是过来帮忙的。”
沈澜听得“帮忙”二字，目光又在岳鱼七身上梭巡片刻，“义士夤夜前来，又遮着脸，若不是有什么苦衷，不方便见人，想必就是来害人的吧。”
岳鱼七不解他一个读书人，为何会生出这样恶毒的揣测，他没理他，径自掀开沈澜腿上的伤处一看，随即吃了一惊。沈澜的伤口早已流脓生疮了，不知为何，竟是一直无人为他上药。
岳鱼七当即不迟疑，找出一瓶金疮药，转头就要出帐打水，沈澜一下子握住他的手腕，“义士究竟是谁？真是来帮我的？”
岳鱼七道：“我是谁你不必打听，你需知道你这腿如果再不救治，只怕就要废了。”
沈澜听了这话，目光一瞬茫然，随后灼灼生出光来，像是看到希望，他忍痛从病榻上坐起，“义士夤夜来帐，只为救人，想必定是义薄云天之辈，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义士一定答应。”他牢牢握住岳鱼七的手腕，“在下姓沈，名澜，字书辞，东安人，有人……”他朝四周看了看，急声道，“有人要杀在下，在下恐怕活不过今夜了，如果可以，还望您能保住家中小女一命。”
岳鱼七一听这话，直觉事情不简单，问道：“谁要杀你？”
沈澜摇了摇头：“在下也不知，只晓得那人是朝中的一个大人物，实不相瞒，在下之所以能登上洗襟台，就是……”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巡军的脚步声，是夤夜查帐的人回来了，沈澜蓦地甩开岳鱼七的手，“义士快走，千万莫要被在下牵连，记得在下姓沈，还望义士一定保住小女一命。”

第146章
巡帐的是京中军卫，岳鱼七是故没有多留，很快避了出去。
他没有走远，就在附近一株树上守着，直到翌日天明，军卫撤了出去，岳鱼七再进到帐中，沈澜已经死了。
洗襟台意外坍塌，幸存士人本该尽力救治，可是其中一名士子却被毒害身亡，岳鱼七心中浮起层层疑云。他很快找到齐文柏，一方面彻查沈澜之死，另一方面，为了完成沈澜的心愿，去寻沈澜口中的小女。
出乎意料地，据户籍所载，沈澜并没有女儿。
他早年丧妻，后来甚至没有续弦，半生无所出，哪来什么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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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文柏道：“这事越是蹊跷，越说明里头有文章。在下于是派人暗中查访，终于在是年九月，查到了沈澜之女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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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澜的确有一个女儿，名叫菀菀，是他的亡妻所生。而他的亡妻在生女儿时难产去世了。
要说沈家，祖上做的是字画买卖，也算东安大户，可惜到了沈澜这一辈，家业日渐衰败。沈澜与亡妻白氏的亲事，家中的祖辈本来是不同意的，说白氏福薄命苦，八字与沈家不合。但沈澜与白氏青梅竹马，相爱甚笃，在沈澜的坚持之下，白氏到底还是过了门。
白氏当真命苦，生下小女菀菀的当夜，还没来得及与女儿见上一面，就咽了气。再后来，也不知道是这个阴时阴刻出生的女儿菀菀易招灾祸，还是沈家本来时运不济，家中祖辈相继过世，家业也一落千丈，三房老幺出生不过一月，一场急病早夭了。家里的长辈执意说这一切都是菀菀的错，找算命的来给她披字，算命的也说，菀菀克亲断财，她的生母在生她当夜而亡，这就是最好的例证，沈家于是生了要把菀菀送走的念头。
所幸阴时阴刻出生的孩童，也是有好人家收的。命理上有个说法，有的人家福运太旺也不是好事，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得找阴时生人来压一压。
而当时在东安，恰好有一户尹姓人家想收养一个阴时出生的孩童，沈家于是就把菀菀送去了尹家。自此菀菀就不叫菀菀了，她改姓尹，唤作尹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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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弛听到这里，愣道：“这么说，婉婉其实不是我的亲妹妹，她姓沈，是沈先生的女儿菀菀。可是这一切，为何从没有人跟我说起过？”
齐文柏叹道：“要说起，该从何说起呢？这个沈澜啊，他就是一个情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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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澜是个情痴，一生只爱了白氏一人。
娶回白氏当夜，他就跪在祖宗祠堂里立誓，说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纳妾，要与白氏一生一世一双人。白氏在世时，他二人同进同出，恩爱情笃。后来白氏过世，他的悲痛可想而知，听说他为白氏守灵，几乎不吃不睡，不到一月整个人瘦脱了形，若不是家人把尚不足月的菀菀抱到他跟前，他已欲随白氏而去了。
此后，沈澜便将一生之爱倾注到了小女菀菀身上，亲自教她长大，从不因她是一个女子就束缚她，她喜欢画画，他便教她识丹青，教她念书认字。
若不是因为家中祖辈以死相逼，父母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沈澜是说什么都不肯将菀菀送走的。
时年沈澜已有了举人功名，正待朝廷分派试守，菀菀离开后，沈家的一切似乎都在好起来。
没想到弄巧成拙，沈澜在打听到菀菀被送去了尹家，而尹家彼时正在招教书先生，居然不肯做官了，转头去了尹家，称是愿做尹二少爷的开蒙先生，只求在授学时，能见到他的菀菀。
沈澜与菀菀父女离分，尹老爷不是没有恻隐之心的，再说沈澜一个举人，愿作尹弛的教书先生，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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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殿下一定质疑过，沈澜一个举人，何故不做官却要去当先生，何故在授学时，愿意捎上一个小姑娘，又何故会教这个小姑娘与尹二少爷一同学画呢？缘由就在这里。因为尹婉就是菀菀，她是沈先生的亲生女儿。”齐文柏道。
说着，他又是一叹，“也许是天意吧。尹二少爷与菀菀一样，竟也是个天生的画痴，沈澜又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认为常人不该死读书，要按照自己的心愿而活，一辈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才够痛快。是以反将课业抛去一边，专心教尹弛与尹婉丹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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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好景不长，尹弛苦学丹青一事，到底被尹家发现。尹老爷雷霆大怒，认为是沈澜耽误了儿子，非但撵走了沈澜，担心有尹婉在，会影响尹弛考功名，就让尹婉搬去了归宁庄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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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老爷悔道：“说起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赖我彼时太冲动，太过一意孤行，其实沈先生当时劝过我，他说人这一生，并不是只有考取功名这一条路可走的，若能在喜欢的事上有一番作为，至少自己心里是满足的。就譬如筑匠温阡，曾经也是进士之才，可他后来苦心钻研营造修筑之术，眼下不也成了人人敬之的大筑匠？沈先生说，人这一辈子，最难得就是按照自己的心愿而活，尹家有条件，弛儿也肯吃苦钻研，何故不让弛儿攻于丹青呢？
“我当时听了他这一番话，只觉得他说的都是歪理，觉得他……他是为了要回自己的女儿才这么说的，他为了教自己女儿学画，才耽误了弛儿的课业。”
尹弛听了这话，急道：“爹，您真是误会沈先生了。学画乃月章自己所愿，是月章知道沈先生家中做的是字画生意，求了他半年，否则他岂肯教月章丹青？”
尹老爷哀声道：“我当时是气糊涂了，非但撵走了沈澜，还跟他说，我知道他想要回自己的女儿，但菀菀早已入了我尹家之籍，是我尹家的人，他这一辈子，都别想把菀菀讨回去了。眼下想想，我不该跟沈先生说这句话的，我若不说，他也不至于走到后来那一步……”
卫玦问：“走到哪一步？”
齐文柏道：“诸位还记得四景图吗？不是尹四姑娘后来所仿的《山雨四景图》，而是东斋先生的真迹，传世名作《四景图》。这副《四景图》，当年就在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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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祖上就是做字画买卖的，后来收到吕东斋的《四景图》，一直把它当作镇店之宝，概不出售了。
这也解释了尹婉的画风为何会类吕东斋，为何年纪轻轻，就能仿出《山雨四景图》，抛开她是天生的丹青大材不提，她正是看着《四景图》的真迹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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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婉轻声道：“小时候，爹爹为了逗我开心，便将偷偷将《四景图》拿了给我看。我那时太小了，不解这幅画的玄妙所在，可爹爹有办法，四景图是由一副底画，四副覆画组成的，按照光影变幻，底画与覆画相结合，就形成陵川四景。爹爹常常……”尹婉说到这里，想起沈澜，声音哽咽起来，“爹爹常常把覆画去了，只留底画，随后自己画了覆画，罩在底画上给我看。他画的覆画很简单，只是一团光影，可是盖在底画上，就成了猫儿狗儿，成了喜鹊和知了。这是……”尹婉眼中滑下一滴泪来，“这是我儿时最喜欢的戏玩，爹爹于是乐此不疲，画了许多许多，每一天都有新鲜的，都是不重样的，我后来喜欢上丹青，喜欢上东斋的画风，多半都是因为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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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澜是昭化十年被撵出尹家的，尹家老爷最后放话说，菀菀早已入了尹家的籍，是尹家的人，他这一辈子，都别想把菀菀讨回去了。
沈澜已经没了白氏，不能再没了菀菀了。
他还想亲自为她送嫁，将她交给一个好人家的。
直到此时，沈澜才开始悔，他后悔自己当初考中举人，为何没有及时做官，如果自己能青云直上，成了一言九鼎的大官，是不是没有人能从他身边抢走女儿，是不是当他想讨回菀菀，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沈澜自此入了仕，但仕途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顺利，可能是他的性情所致吧，他不擅钻营，更谈不上长袖善舞，其实一步一个脚印地办实事，怎么都有出头之日，可是沈澜等不起的，有朝一日菀菀长大了，他还没有成为那个一言九鼎的大官怎么办？他需要一个机会，更或者说，一条捷径。
而昭化十二年，这个机会来了。
朝廷决定修筑洗襟台，并在来年七月，从各地遴选士子登台。
其实最开始，沈澜并没有觉得洗襟台会是他的机会，他虽是举人，但他政绩全无，甚至还比不上一些早早入仕的秀才，直到有一天，陵川一个叫作岑雪明的通判找到了他。
岑雪明说，朝中有一个大员很喜欢吕东斋的《四景图》，只要沈澜愿意把《四景图》舍出
，那位大员，愿意给沈澜一个洗襟台的登台名额。
《四景图》是沈家的镇家之宝，沈澜听说了此事，起初是犹豫的，可是画作再珍贵，到底是死物，菀菀一天一天长大，父女在一起的时光又能有多久呢？
如果能成为被选中的士子，登上洗襟台，是不是常人都会高看他许多，他想要回菀菀，也会容易许多了。
沈澜于是一咬牙，将《四景图》交给了岑雪明。
那是昭化十三年的初夏，沈澜来到归宁庄，见了尹婉最后一面，他说：“菀菀，爹爹近日要去柏杨山一趟，你再等一等爹爹，或许等今年入秋，爹爹就能把你接回家中了。从此我们父女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尹婉自小丧母，寄人篱下，虽然年纪很轻，却十分懂事，听了父亲的话，她没问缘由更没有催促，只说：“爹爹，我近来的画技又进步了，仿东斋先生已仿得皮毛，我可以拿给您看吗？您看了定然高兴。”
因为尹弛的事，沈澜与尹家有龃龉，而往来归宁庄内院，耽搁岂止一时。沈澜不便在此多留，想了想道：“菀菀是天生的丹青家，画作已可售卖，你若想爹爹看画，可以暂将你的画送去顺安阁寄卖，等爹爹从柏杨山回来，自会买回来看。”
尹婉想起东斋先生《四景图》中“越山古刹钟鸣”里枕流漱石之景，想起小时候爹爹画了猫儿狗儿的覆画，总会顺道提上“枕流”二字，点点头说：“好，那菀菀就把画作送去顺安阁，提字漱石，等爹爹回来，可记得一定要看。”
那个急雨绵延的初夏，几幅稍显稚嫩的，提着“漱石”二字的画作陆续被送到了顺安阁。
可惜卖画人等啊等，等到酷暑过去，秋凉遍生，都没有等到那个说好会来的买画人。
昭化十三年的陵川陷在了夏末一场山摇地动中，而沈澜，再也没能如他所愿，从柏杨山回来，接女儿回家。

第147章
厅堂中一时寂静无声。
片刻，还是谢容与道：“所以尹四姑娘当年以漱石之名送去顺安阁的画作，最终是被岑雪明买了去？”
尹婉点点头。
“父亲一去杳无音讯，我不知道该怎么找他，一直等到是年九月，岑雪明找到了我。他说他知道我是漱石，在顺安阁买下我的画作，就是为了等我去结银子时见我一面。是他告诉我，爹爹用四景图换了一个洗襟台的登台名额，他还说……”
尹婉一时哽涩难言，沉默许久才续道，“他还说，爹爹已经冤死在洗襟台下了。他随后交给我一幅画，让我把画收好，他说，等有朝一日，朝廷来查爹爹的冤情，我就把这画拿出来，它自会指明证据所在。”
尹婉说着，步去厅堂左侧的柜阁，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
木匣里有一个卷轴，卷轴徐徐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山雨中的亭台。
“这画的走笔我一眼便认得出，确是我父亲临终所作不假。”尹婉道，“岑雪明交给我这幅画后就失踪了，这些年我再没有见过他。”
众人都朝尹婉手中的画作望去。
可是这画瞧着平平无奇，山雨朦胧得几乎与亭台连成一片，哪里会暗藏什么线索？
这时，谢容与眸光一动，“这是一副覆画？”
尹婉点点头：“殿下所料不错，这幅画，正是可以罩在四景图上的一副覆画。”
吕东斋的《四景图》是由一副底画四副覆画组成的，底画与每一幅覆画相结合，便形成新的景。
尹婉小时候，沈澜常常自己画了覆画，在《四景图》上变出猫儿狗儿来逗她开心。可以说，《四景图》的底画是什么样的，沈澜早就铭记在心。
卫玦道：“也就是说，岑雪明最后交给四姑娘的只是覆画，想知道他留下的证据，一定要找到东斋先生的《四景图》真迹不可？”
尹婉点点头：“大人说的不错。”
章禄之道：“可是，岑雪明想留下揭发曲不惟的证据，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非要让沈先生画一副劳什子的覆画？他就不能直接一点吗？还有沈先生，他明摆着死得蹊跷，你们当年难道一点没查？”
“自然查了。”齐文柏道，“此事还是由在下来说吧。诸位还记得沈先生怎么遇难的吗？”
青唯道：“师父去医帐中帮忙，遇到了沈先生，后来军卫巡帐，师父避去帐外，隔日再去，沈先生已经被毒害身亡了。”
齐文柏点头道：“正是了，所以沈澜的死因，说古怪也古怪，说明显也明显。”
“当夜岳小将军离开医帐，并没有走远，他就藏在附近的一株树上，可以说一整夜，他都盯着帐子的。而那帐子除了巡夜的军卫，当夜再没有任何人出入了。”
换言之，害死沈澜的，只能是这几个巡夜的军卫。
齐文柏道：“洗襟台坍塌后，先帝很快到了陵川，柏杨山一带的巡防彼时已经全权由枢密院接管。沈澜所在的医帐，是因为伤患太多临时搭建的，用来安置伤情不算严重的人。饶是如此，所有医帐、营帐的巡防，都得听从枢密院统一调派，这说明了什么？”
齐文柏说着，不等众人回答，径自道，“说明了真正想杀沈澜的人，在枢密院中。”
想想也是，沈澜一个清白士人，能跟巡夜的无名将卒有什么仇？想杀他灭口的，是当夜调派那几个将卒去医帐的人。
齐文柏道：“眼下昭王殿下已经查到曲不惟，所有事端自是一目了然。当年曲不惟利欲熏心，委托岑雪明贩售洗襟台登台名额。洗襟台坍塌后，曲不惟唯恐事情败露，欲杀岑雪明灭口，并将所有的罪责推到他身上。岑雪明料到曲不惟的心思很早就给自己想好了退路。他先暗中救下了沈澜，请他画下一副四景图覆画，并以这副覆画为线索，指明曲不惟的罪证。将沈澜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医帐，这事八成就是岑雪明干的，否则凭曲不惟的手腕，沈澜活不了那么久。不过岑雪明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救沈澜，他只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待沈澜给了画作，很快被巡夜的军卫找到，于是就有了当夜军卫毒害沈澜的事故。”
“可是，”齐文柏说着一叹，“对于当时的我和岳小将军来说，几乎是两眼一抹黑的，我们不知道曲不惟，不知道士子为何会死。我们知道的只是，枢密院中有人在行悖逆之事，诸位当知这意味着什么。”
卫玦点头：“枢密院既然负责柏杨山一切巡防调派，他们负责的就是所有人包括帝王的安危，尤其在当时，玄鹰司的老指挥使大人被处斩，玄鹰司上下被问责，一旦枢密院负责的巡防出了岔子，威胁到帝王，乱的就不只是一个柏杨山，说不定会波及整个泯江以南，乃或是……天下。”
“是。”齐文柏道，“所以在当时，我和岳小将军更不敢轻举妄动了。那几日我二人真是草木皆兵，每一次兵卒的调派、异常的轮值，都会引得我二人枕戈待旦。而就在这时，上溪传来了一个消息……”
青唯听到这里，眸色微黯：“竹固山山匪之死。”
“不错，竹固山的山匪一夜之间死伤殆尽。”齐文柏道，“其实我们接到的消息很简单，称是上溪县竹固山有山匪作乱残害百姓，朝廷已派兵尽数剿杀。剿匪令朝廷一年前就下了，这算是按规矩办事，当时陵川因为洗襟台坍塌乱得不成样子，与之相比，这则消息几乎是不值一提的。只是，我和岳小将军因为知道枢密院有异，任何一次将卒调派，我二人都格外在意。我们直觉竹固山山匪之死不简单，商量后，我们决定分头行动，由岳小将军前去竹固山一探，而我前往东安，查访沈澜之女的下落。”
岳鱼七接过齐文柏的话头，说道：“我到了上溪，便如你们后来查到的，遇到了藏匿山中竹固山山匪遗余，葛翁和葛娃。从葛翁口中，我们才知道了洗襟台名额买卖的龌龊。葛翁彼时义愤填膺，一行想要为竹固山山匪伸冤，可我想到沈澜的死，最终还是劝他留在山中，等待时机成熟的一日。”
能出售登台名额的人必然不简单，若此人跟杀害沈澜的凶手系同一人，说明他出自枢密院，眼下正在柏杨山。葛翁手上没有实证，如果他执意为竹固山山匪伸冤，只会火上浇油，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更有甚者，此人掌军事调派大权，倘他意识到自己的恶行暴露，就势起兵反了，陵川只会沦为人间炼狱。
齐文柏道：“岳小将军离开上溪，很快回到东安与我汇合。想是沈澜死前，托付岑雪明保护菀菀，岑雪明用了一些法子，将尹家收养菀菀的载录抹去了，所以我寻到尹四姑娘很费了一些工夫，而等我们见到她时，岑雪明已经失踪了。也是从尹四姑娘这里，我们再度确定了朝中有人买卖洗襟台登台名额。我们还想往下查，怎奈就是这时，朝廷定了温阡的罪名，并下令追捕温阡的所有亲眷，然后岳小将军……”
“然后我就捕了。”岳鱼七言简意赅道。
“怎么会？”青唯道，“凭师父的本事，要逃脱朝廷的追兵并不困难，哪怕是那时的我……”
哪怕是那时的她，只要真的想藏，绝不会轻易被官兵拿住。
“怎么不会？”岳鱼七不待青唯说完，淡声道，“当时我为了查清买卖名额的真相，成日在外走动，还时常跟朝中官员打交道，我又不是神仙，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的，自然就被擒了。”
“可是即便这样，师父也不该……”青唯还是不信，她总觉得岳鱼七刻意隐瞒了些什么。
谢容与看她一眼，稍稍思量，略过这一疑点，问道：“岳小将军被擒，朝中当是无人敢随意处置，岳小将军可是借此机会见到了先帝？”
“见到了，也把我们查到的一切告诉他了，不过，”岳鱼七道，“他也无能为力。”
“为何？”青唯问道。
先帝是皇帝，遇到这样的大案，难道不该第一时间彻查揪出罪魁吗？
也无怪青唯有此一问，她生于江野，是不明朝中局势的。
谢容与眸色微黯，安静地道：“先帝当时……身子已大不好了。”
先帝勤于政业，在位多年常常夙兴夜寐，于龙体上本来就有所亏欠。洗襟台坍塌的噩耗传来，先帝一路劳苦奔波赶到陵川，见到那般惨像，更是一病不起。
帝王之躯事关国祚，每一回新旧皇权的更迭，都是朝政最敏感的时机，甚至会注定许多大员一生的沉浮。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决策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遑论彼时枢密院掌着沿途的巡防大权，哪怕是昭化帝，亦只能按下不表。
青唯道：“那先帝回到上京以后，不就可以彻查此案了吗？他为何不查？”
岳鱼七道：“先帝的确是打算一回到上京，立即彻查洗襟台名额买卖案件的，甚至在离开陵川前，他钦定文柏为陵川新任州尹，就是为了方便日后查案。可是在回京的路上，发生了三桩事，先帝不得不将计划搁置。”
“哪三桩？”
“其一，朝中有将军擅权，借由洗襟台事变，意图扶植年幼皇子上位；其二，先帝病情加重，太医私下断言，余下寿数已不足一载；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岳鱼七说到这里，看向众人，“还记得沈澜的死，是巡夜的军卫做的吗？我们虽然查不出来这个军卫当夜是受谁调遣，先帝却查得出来，调遣他的这个人，正是章鹤书。”
齐文柏接着道：“彼时先帝已立了当今官家嘉宁帝为太子，而章鹤书之女，正是早就挑好的太子妃，两人亲事已筹备了一年，只待先帝一回京就完婚的，如果要彻查洗襟台名额买卖，势必要从沈澜入手，从沈澜入手，很快就要查到章家，章家一旦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不管会不会波及太子，那些意图扶小皇子上位的，都会利用此事做文章，把太子从东宫之位上拽下来，继而扶上一个傀儡的年幼帝王，以掌大权。洗襟台坍塌，朝堂人心浮动，民间四处惶惶，这个时候皇权大变，一旦见了兵戈，往最糟糕的情况想，危及的就是整个天下，所以，先帝能在这个时候彻查此案吗？他不能，或者说，也不敢。他甚至得利用章鹤书之力，让太子坐稳东宫之位，甚至在知道何家不干净的情况下，仍是让何氏认作太子母妃，借用何拾青这个中书令，为太子保驾护航，即便他知道将来太子登极，会成为一个空壳皇帝。”
谢容与听了这些，垂下眼来。
他是在深宫长大的，那些年若说与谁走得近一些，便只有赵疏了。
赵疏与章元嘉青梅竹马，情意甚笃，可是这一切在洗襟台坍塌后就变了，他二人日渐疏离，甚至连谢容与这个隔了一层的表兄都有所觉察，原来缘由竟是这样。
想来赵疏在昭化帝从陵川回到上京时，在得知章鹤书可能犯下的罪行时，已经身处两难之间。
“再者，先帝虽然怀疑章鹤书，证据呢？我们查了那么多，没有一样实证是指向章鹤书的。且凭章鹤书彼时之力，不可能调动得了军队，所以竹固山山匪之死，绝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做的。”齐文柏道，“也是到了五年之后，昭王殿下才为我们解答了这个困惑。真正贩卖名额的人是曲不惟，而章鹤书，是他的同谋。”
于是在那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蛰伏起来，竹固山中幸存的山匪，东安府那名叫漱石的画师，留守陵川等待还事实真相的州尹大人，曾经叱咤风云尔后消失无踪的岳小将军，被雪藏的玄鹰司，以及那个处境艰难的，被架得空空如也的年轻皇帝。
所有人，都在暗无天日中静待一个时机。
而嘉宁三年的春，这个时机终于来了。
朝中诸大员以章鹤书为首提出要重建洗襟台，年轻的皇帝首肯后，作为交换，复用了被雪藏的玄鹰司，洗襟台疑案重新得以彻查，岳州崔氏被缉捕，藏在崔家的温氏女护送崔家小姐上京，并借此做掩护，救下了洗襟台下工匠薛长兴。而与之同时，陷在深宫的皇帝，召见了那个终于自心疾中转醒的小昭王，这个他认为，最有能力查清一切真相的天之骄子，并把先帝临终的托付告诉他，唯愿他能散去无尽云霾，还过往以昭昭。

第148章
……
“那师父呢？”青唯问，“这些年，师父究竟去了哪里？您跟着先帝的御辇回京，途中被人劫了囚车，这是真的吗？”
岳鱼七没吭声，齐文柏说道：“真的，且这一场劫囚，本身就是先帝策划的。”
他解释道：“岳小将军如果正正经经地跟先帝回到京师，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审问，朝廷严苛的定罪，往后岂有自由可言？还不如借一场‘劫囚’掩去行踪，匿藏暗处静待时机。”
青唯道：“那么劫囚之后呢？师父又到哪里去了？”
“劫囚之后……”岳鱼七淡淡道，“我自然就离开上京了。四处走了走，去了不少地方。”
“师父离开上京了？”青唯问道。不知怎么，她竟觉得岳鱼七在骗她。
这些年她为了寻找师父，费了许多周折，她不信岳鱼七如果恢复自由，不会来找她。洗襟台坍塌后，她虽然没回过辰阳，却也去到许多地方打听岳鱼七的踪迹，可师父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消息也无。是故当青唯接到曹昆德的信，得知岳鱼七可能就在上京，她才会那么相信。
青唯直觉曹昆德没有骗她，岳鱼七这几年或许根本没有离开过上京，只是不知为何，师父不肯对她说实话。
这时，卫玦道：“齐大人、岳前辈，在下有一事不解，既然官家与几位早就怀疑章鹤书了，为何去年洗襟台之案重启，玄鹰司得以复用之时，官家对章家只字不提呢？查何家时倒也罢了，何鸿云的案子与章家关系不大，玄鹰司来陵川前，官家为何不告诉我们，章鹤书曾涉及洗襟台名额买卖，如此我们也可以提前预警。”
齐文柏道：“无怪卫大人有此一问，按道理，我等既然目标一致，我们的确应该把知道的一切提前告诉昭王殿下与玄鹰司。只是，在回答此问前，老夫也有一问，敢问昭王殿下、玄鹰司诸位，你们这一路查来，可曾查到了章鹤书半点蛛丝马迹？”
这……
卫玦与章禄之、祁铭互看一眼，摇了摇头：“不曾。”
从上溪的孙县令、秦师爷，到盯着上溪的李捕头，包括最后查到的岑雪明，他们似乎只是曲不惟的下线，与章鹤书没有丝毫关系。
可以说，如果不是岳齐二人亲口告诉他们章鹤书参与其中，单凭现有的证据，玄鹰司很难对章鹤书起疑。
“这就是了。”齐文柏道，“我们同样没有证明章鹤书罪行的实证。而我们怀疑章鹤书的唯一凭据是，那几名杀害沈澜的军卫，是被章鹤书临时调派去的，可是这一点并不能作为呈堂证供，它只是一个推论。后来风波过去，我们暗中审过那几个军卫，他们嘴硬得很，从他们口中，我们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齐文柏接着道，“再者，敢问诸位，章鹤书是一个怎样的人？”
谢容与道：“章鹤书出生章氏大族旁支，他那一辈，章氏族中人才济济，单是进士就有三人，而章鹤书这一支太偏，几乎与寒门无异，族中荫官落不到他头上，所以他年少苦读，一心想要凭自己之力走上仕途。他年少中举，无奈考中举人后，会试屡试不第，受过族人不少嘲笑，好在他心性坚韧，终于在三十四岁之龄考中三甲进士，从此入仕。”
“章鹤书的仕途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他在入仕之初，也曾遭过坎坷。”谢容与回忆了片刻，道，“具体什么案子，本王记不清了，大概是族中有嫡系子弟贿赂朝廷命官，却推他出来背过，他因此被下放去一个偏远县城做典薄，直至几年后才得以昭雪。正因为此，章鹤书十分憎恶贪污受贿的官员，他为官近二十载中，清廉之名在外，加之他勤勉认真，听说就连上下值的车程上，他都会邻灯苦读片刻，一时被传成佳话。”
换言之，抛开偏见不提，章鹤书的的确确是个清廉勤勉的好官。
齐文柏道：“眼下我们已经知道，洗襟台的名额十万两一个，如果没有十万两，那么便要用价值连城的瑰宝诸如《四景图》换取，而章鹤书，恰恰是一个不屑于钱财的人，他参与到洗襟台的名额买卖中，乃或是与曲不惟合谋，又是为了什么呢？最重要的一点，不管是章鹤书还是曲不惟，他们手中的洗襟台名额，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齐文柏说到这里，叹了一声，“说来惭愧，从昭化十三年洗襟台坍塌的那一刻起，直到今日整整五年，我、岳小将军，甚至是先帝、当今官家，并不是一点没有追查洗襟台坍塌真相的。可是我们每每顺着当年的线索往下查，就会走进一个死胡同里，一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到。有时候，我们甚至会怀疑，我们当年的推论是不是错了，章鹤书只是意外调换了军卫，那几个军卫只是意外杀害了沈澜，可我们又清楚地知道，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所以，我们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不告诉昭王殿下与玄鹰司我们所知的一切，我们不希望因此干涉殿下的判断，让您走进与我们一样的死胡同里，也许只有从别的、新的角度切入这桩谜团，才能有所获吧。”
而最后，谢容与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卫玦道：“多谢齐大人解惑，在下明白了。”
齐文柏摇了摇头，“卫大人客气了。”
他说着，似想起什么，朝谢容与揖下，“至于偷盗尹四姑娘所作的《山雨四景图》底画一事，还望殿下莫怪。”他略去岳鱼七故意给谢容与设置难题不提，解释道，“我等在得知曲不惟是罪魁后，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以一副《山雨四景图》为饵，试一试曲茂。”
至于为何要试曲茂，其一当然是想通过曲茂的反应，看看《四景图》的真迹是否在曲不惟手上。
第二个原因不便宣之于口——齐文柏不够信任谢容与。
倒不是因为谢容与和曲茂走得近，谢容与作为一个异姓王，却掌着玄鹰司这样一支天子近卫，这样的官职任命，放在任何一朝都是极不合适的，也许赵疏足够信任谢容与，齐文柏到底是天子之臣，初初接触，对小昭王多少都是忌惮的。
所以他默许了岳鱼七出手试探小昭王。
谢容与听明白了齐文柏的言中之意，只淡淡回了两个字：“无碍。”
他随后问：“你们既然以《山雨四景图》试过停岚，是不是已经知道《四景图》真迹的下落了？”
齐文柏对谢容与有愧，深觉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听他这么问，立刻答道：“正是。殿下既然查到了曲不惟，下官等自然不能闲着，我们利用手上的线索，已经探得曲不惟把贩卖名额所获的赃银暂存在中州的一所宅邸中。”
青唯道：“师父昨晚说让我随您去中州，就是为了去取《四景图》？”
岳鱼七颔首，“对，这事我思来想去，还是由你我去办最好。”
卫玦道：“岳前辈所言有理，眼下玄鹰司在东安办案，曲不惟、章鹤书等人定然有所警觉，玄鹰司此刻如果有大动作，怕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岳前辈功夫高强，行踪隐秘，如果由您出面盗取《四景图》，必能令他们防不胜防。”
齐文柏道：“曲不惟私宅的位子，在下已经打听清楚了，沿途业已安排了人手侧应，只要岳小将军与温姑娘能顺利将《四景图》取回，罩上沈澜留下的覆画，我们定能取得曲不惟的罪证。”
岳鱼七点了点头，他随即起身，对青唯道：“事不宜迟，你准备准备，我们眼下就动身。”
青唯一愣：“眼下？”
岳鱼七看她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青唯抿着唇，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是不愿，就是觉得……太仓促了，她还以为怎么都要明日才与官人辞别呢。
岳鱼七将她这副不舍的样子尽收眼底，又看向谢容与，“你呢？你也有异议吗？”
谢容与看青唯一眼，默了一瞬，“眼下就走确实太仓促了，小野的行囊半点没收拾，不知岳前辈可否容我们半日，今日暮里再动身？”
岳鱼七看看谢容与，又看看青唯。
不是说都成亲一年了，怎么还这么腻乎，当年岳红英嫁给温阡，也没见难舍难分成这样。
他冷哼一声，踱步往外而去，“那就酉时正刻，多一刻都不等。”
-
“少夫人的行囊只收了衣物，小的这一包除了银票，还备了绳索、匕首、伤药，解毒散，还有以防万一的毒药和易容粉，该是不缺什么了。”
夕阳西下，马匹已经套好了，德荣说完，帮青唯把两包行囊系在鞍鞯后。
谢容与看着青唯，为她罩上新制的斗篷，斗篷薄如蝉翼，与盛夏相宜，“本来想找个好铁匠为你打把重剑的，可惜没来得及，我这把剑你且拿着，军器监的名品，多少比外头买的要趁手些。”
青唯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剑。
谢容与又道：“在外不比家中，虽然有岳前辈在，往来数日风餐露宿，一定照顾好自己。”
青唯道：“好。”
“如果取不来四景图，”谢容与稍稍一停，“也不要勉强，我总有法子往下查，你且记得，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重要。”
青唯抬眼望向他。
暮风拂过，带起霞色点点落进他的眼中，温煦得像月下静湖。
对上她的目光，谢容与温声道：“怎么？”
青唯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巷口的马打了个响鼻。岳鱼七一刻前就在巷子口等她了，青唯看了眼天色，说好的酉时正刻，容不得她耽搁。
青唯又看谢容与一眼，“那我走了。”
谢容与“嗯”一声，“快去吧。”
青唯将长剑与行囊一并系在鞍鞯处，牵着马往巷口走。
谢容与看着她的背影，默了片刻，唤了声，“娘子。”他没有说太多，顿了顿只道，“娘子，早去早回。”
青唯的身影一下顿住。
她忽然折返身来，还不待谢容与反应，一下便撞进他怀中。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仿佛不这样告别，她就走得不甘心似的。
谢容与愣了愣，片刻很温和地笑了，伸手将她环住，“我送你到城外吧。”
青唯从他怀里仰起脸，“真的？”
“真的。”谢容与的目光静得像水一样，“只要娘子开心，怎么都行。”
青唯正要开口，巷口岳鱼七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嘶”一声，“你俩是被捆仙锁锁在一起，天上不劈个雷，分不开了是吗？”
青唯听得这一声叱骂，终于从谢容与怀中退开，“别送了，我自己能走，要是惹师父不开心，以后……反倒多麻烦。”
她朝骏马走去，利落翻身而上，回身对他道：“你放心，我一定能把四景图取回来。”
长巷中传来清脆的打马声，青唯策马朝巷口奔去，一袭青裳在夕阳下翻飞如浪，像翱空的翼翅。
谢容与凝目看着。
他在辰阳山间邂逅的青鸟终于长大了，化身为鸾，不再彷徨流浪，无枝可栖，她会振翅苍空，亦会回到他的身边。

第149章
（上京，紫霄城）
“章大人，仔细槛儿。”
一场急雨刚过，上京就出了大太阳，曹昆德引着章鹤书往元德殿去，见地上水渍未干，出声提醒。
前日是皇后的生辰宴，章鹤书有事未至，赵疏于是特批给章鹤书两日休沐，准他进宫探望皇后。
到了元德殿，章鹤书依规矩向章元嘉见礼，章元嘉忙道：“父亲快快请起。”又吩咐，“芷薇，快赐座。”
她近来害喜的症状减轻，脸上有了气色，虽然尚未显怀，身子已丰腴了起来。
芷薇为章鹤书端了一碗解暑的莲子羹，章鹤书接了却不吃，反是看了章元嘉一眼。章元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屏退了侍婢，端正坐好，声音微微压低，“父亲有什么话，说来便是。”
章鹤书沉默片刻，“嗒”一声将羹碗往手旁一搁，“你是皇后，这事按说轮不到我一个臣子来教训你，可你实在……实在太不像话了！有了身孕非但不第一时间告诉官家，还四下瞒着，若不是官家自己觉察，你还打算把这事藏多久？往大了说，这就是欺君！我从前都是怎么教你的？皇后除了是帝王之妻，还是一国之母，既然享万民供奉，肩上就要扛得起担子，哪怕有委屈，咽不下也得咽，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官家置小儿女脾气？”
章元嘉垂目道：“爹爹教训得是，此次是元嘉做错了。”
“也就是官家大肚能容，没计较你的欺君之过，还设法帮你掩了过去，你可记得要跟官家赔罪。”
章元嘉轻声道：“日前官家过来用晚膳，女儿已经跟他赔过不是了。”
章鹤书念及她有孕在身，到底把怒火压了下去，“官家近来常来元德殿看你？”
“是，几乎日日都来。后宫的琐事他也为女儿免了，女儿眼下除了操持仁毓的亲事，旁的一概不必管。”
章鹤书听她提及赵永妍的亲事，看她一眼，“仁毓郡主是裕亲王的掌上明珠，裕亲王去得早，临终把女儿托付给先帝，而今先帝归天，郡主的亲事，自该你这个皇后亲自操持。”他稍一思量，叹了一声，“只是郡主凡事由着性子来，眼下她喜欢上忘尘，想必是非他不嫁。忘尘父兄早逝，是老太傅教养长大的，老太傅凡事不拘着他，得闻此事，说不定要等忘尘回京，亲自问过他的意思。你若等不急，为父与忘尘倒是有师徒之谊，可以帮你去信打听。”
章元嘉听了这话，微微讶异。
她此前并未跟父亲提过这门亲事，父亲怎么会知道仁毓的心思？
一时又想到母亲与裕亲王妃走得近，许是母亲从裕亲王妃那里打听到，转头告诉父亲的吧。
章元嘉道：“这倒不必，仁毓的亲事不急于一时，再者，官家已经跟老太傅提过这事，老太傅称是斟酌几日，会跟张二公子去信的。”
章鹤书“唔”一声，“这就好。”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就是不知忘尘至今不娶，究竟是忙于公务无暇分心，还是心上已有了什么人……”
父女二人又说了一阵话，外间候着的小黄门进来通禀：“娘娘，官家到了。”
章鹤书连忙起身，跟章元嘉一起到宫门口相迎。赵疏今日来得早，眼下尚不到申时，四下里亮敞敞的，见到章鹤书，他温和一笑，“章大人也在。”
章鹤书道：“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官家。”
他是外臣，不好在内宫多留，随即辞道：“老臣与娘娘已说了一箩筐话了，官家既来了，老臣这就告退了。”
言罢，跟赵疏与章元嘉各施一礼，退出宫去。
-
章鹤书从元德殿出来，由小黄门引着，很快出了玄明正华。又过两重宫门，便到了办差的地方。
天边云舒云卷，还不到下值的时候，四下里都很静。六部的衙署在东侧，枢密院还要更往里走，章鹤书展眼一望，只见前方门楼处有人在等他。此人姓颜名盂，乃章鹤书手下的一名办事大员。
章鹤书缓步走近，“有事？”
“是，衙门里有些差务想请示大人。”顔盂道。
章鹤书于是点头，“边走边说吧。”
门楼外是开阔地带，此时风声盛烈，人在这里说话，话音落在风里，很快消弭无踪了。
“曲侯得知大人今日休沐，单是这一早上，就去府上拜会过两回。好在他很小心，坐在马车里让下人敲门，沿途没让人发现。”
章鹤书冷哼一声，“他眼下是狗急跳墙，烧红的铁锅烫着了他的脚底板，自然想着来找我。”
“当初他利欲熏心，瞒着我，擅自拿洗襟台的名额做买卖，早该想到会有今日。而今被小昭王逼得阵脚大乱倒罢了，陵川的齐文柏藏得深，居然是先帝早年埋下的桩子，眼下东安防得跟铁桶一般，曲不惟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恐怕已经几宿没睡好觉了。”
颜盂道：“曲侯派去的封原将军快到陵川了，有他在，形势想必会有缓和吧？”
“封原到陵川，至多只能抹去岑雪明留下的证据，曲不惟卖出去的名额是实打实的，只要有心查，谢容与迟早能揪住他的尾巴。”章鹤书说着，问，“曲不惟卖出的名额，玄鹰司那边已经查到几个了？”
“崇阳的徐述白，上溪的方留，东安的沈澜他们似乎也有所觉察。”颜盂道，“好在当年曲侯卖出的名额不多，否则全部被小昭王挖出来，只怕……”
“不多？”章鹤书冷声道，“单就眼下被找到的三个，已足够让他曲不惟人头落地了。当年若不是当年我发现得早，及时阻止他，眼下上京城中有没有曲氏一门却还两说。”
颜盂道：“大人说得是。只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眼下我们与曲侯在同一条船上，如果能共渡难关自然最好，倘若风浪太大，一个不慎船翻了，曲侯卖出的名额到底是从大人您这里拿的，您还得……当断则断，独善其身才是啊。”
颜盂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如果能保住曲不惟，大家相安无事当然最好，万一曲不惟落网，还得想个法子不让他把自己招出来才是。
章鹤书问：“曲停岚眼下可是在东安？”
“在是在，这曲五公子就是个纨绔子弟，只怕派不上用场。”
“怎么派不上用场？”章鹤书淡淡道，“曲家上下最宠的便是这个五公子。他既在陵川，等我到了，自有法子。”
颜盂听出章鹤书这话的言外之意，“大人打算亲自去陵川一趟？”
“去陵川不方便，去中州吧。”章鹤书道，“你帮我给忘尘去信一封，让他半个月后来中州见我。”
“大人打算找张二公子帮忙？”颜盂愣道，“可是张二公子与我们到底不是一路人，他自始至终只是想重建洗襟台罢了。依下官看，左右大公子眼下也在陵川，且他也应了帮忙查岑雪明，曲家的事，不如让大公子来办。”
“不行，兰若那个脾气，此事决不能交给他。”章鹤书斩钉截铁道。
章庭和元嘉一样，好日子过惯了，半辈子没经历过坎坷，骨子里与他这个饱受摧折的父亲到底是不同的。
章鹤书这么一想，找张远岫的心思也就定了，他步子一折，便要往翰林院去，问道，“老太傅今日是不是进宫了？”
“是，好像是张二公子来了急信，走的银台，直接送到了翰林院，老太傅进宫取信。”
章鹤书点了点头，一面往翰林院走，一面说起张远岫。
“洗襟台是怎么建的？当年长渡河一役后，士人中屡有异声，后来先帝提出建洗襟台，朝中也有过大臣反对，若不是以张正清为首的一帮文士力持先帝之见，洗襟之台未必能够高筑。张遇初是投沧浪江死的，张正清死在了洗襟台下，张远岫看着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随和脾气，实际上他跟他父兄一样，主意正得很，父兄丧命而余愿未尽，他这些年怎么可能甘心，单看他多想让洗襟台重建就知道了。
“人一旦有了必须要实现的愿景，旁的一切都得为此让路。你忘了当初何家的案子，宁州那些被瘟疫迫害的百姓，是他带回上京的了？后来士人如何义愤闹事，虽然是由药商之死引起，究其源头，不正是宁州这些上访的百姓吗？张忘尘颖悟绝伦，他会料不到这些？他料到了，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要的就是士人闹事，只有满腔义愤的士人，才能领朝廷迅速做出重建洗襟台的决策。”
章鹤书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曲不惟贩卖名额的事一旦被揭发，朝廷势必会搁置重建洗襟台，这是张远岫愿意看到的吗？”
颜盂听了章鹤书的话，思量一阵仍是迟疑，“大人说得虽有道理，可张二公子势单力薄，单凭他，会不会……”
“他可不见得势单力薄。”章鹤书道，“他是张遇初之子，张正清的胞弟，当今朝中炙手可热的御史中丞，最重要的是，他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仁毓公主的郡马。当年谢桢高中状元尚荣华公主被传为一时佳话，岂知眼下的张远岫，在士人心中，会否成为下一个谢桢呢？”
翰林院很快到了，一名年轻编修提袍迎出来，“章大人，颜大人，二位怎么到翰林来了？”
颜盂道：“听说今日老太傅进宫了，枢密院有事相询，不知可否一见？”
编修愣了一下，枢密院一个军政衙门，找老太傅做什么？
他退后一步，拱手施以一礼，“真是不巧，太傅大人午过就离开了，让二位大人白跑一趟。”
章鹤书与颜盂对视一眼，称是无妨，转首离去。
年轻的编修驻望着他们离开，直待他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折身回到衙署，穿过公堂，来到一所值房前，叩了叩门，唤道：“太傅大人。”
他并没有推门而入，只在门口禀道：“太傅大人，适才枢密院的章大人与颜大人来找，学生已按您吩咐的，婉拒了所有来客。”
良久，值房里才传来苍老的一声，“去吧。”
编修低低应一声“是”，转首离去了。
值房里再没有别的声音，门扉紧闭，只有顶上一扇高窗微敞着。透窗望去，一名鹤发鸡皮的老叟安静地坐在书案前，书案上摊着的正是日前张远岫写来的信。
这封信他今日已反复读过数次，而信的内容平平无奇，不过是些问安的话语。
老太傅沉默许久，再度将信笺拿起，逐字逐行地默读起来。
“恩师夏好。”
“近日不见恩师来信，不知安否……”
“忘尘近日留驻东安，又见故人，欣然自胜……”
及至最后一行——
老太傅看到这一行，握着信笺的手不禁颤抖起来，“……而今故人已逝，前人之志今人承之。兄长曾曰‘白襟无垢，志亦弥坚’，忘尘亦然，或待来年春草青青，柏杨山间将见高台入云间……”
白襟无垢，志亦弥坚。
或待来年春生，柏杨山间，将见高台入云间。

第150章
六月中旬，陵川彻底入了伏，天热得连知了的叫声都恹恹的，人站在日头下，不出半刻便是一身汗。
白泉把几名官差送出官邸，取出两贯银钱，“辛苦诸位了，连着几日一大早就送冰来，这是张大人一点心意，诸位且拿着吃茶。”
官邸的冰按例是五日一供，不过邸中近日住着京中大官，东安的府尹为了讨好张远岫，连辰阳绛墨都舍得献，怎么会舍不得几块冰呢，自然日日送来。
官差忙说“张大人客气”，接过银钱，再三道谢。
白泉送走他们，很快回到书斋。外间虽然炎热，书斋里倒是清凉，斋中搁着纳凉的冰盆，夏风穿窗拂入，掠过冰盆，就成了清风送爽。
张远岫正在拆信，信是送冰的官差顺带捎来的，一封章鹤书的，被他暂搁在一旁，手中这封是老太傅的。老太傅年过七旬，已是古稀高寿，字迹依然苍劲有力，信上只称是入夏后人愈发惫懒，兼之担心耽搁张远岫公务，所以上个月中未曾来信。
“至于重建洗襟之台，依为师之见，台起台塌，天定自然，实则不必执着。近半年来，你案牍劳形，几无一日休歇，不若辞去督管洗襟台重建之差务，放空心境，陵川山秀水美，借机游历一番，忘诸凡尘琐事，焉知不得乐乎……”
张远岫看到这一段，心中不由一叹。
当初先帝提出修建洗襟台，张正清力持先帝之见，老太傅彼时作为翰林掌院，早年与张遇初、谢桢等人又有师生之谊，也是竭力赞成筑台纪念的。可是洗襟台出事以后，老太傅觉得是自己害了那些登台的士子们，自责不已，竟辞官归隐了。
张远岫原以为重建洗襟之台，恩师是乐见的，没想到年初朝廷终于首肯重建提议，老太傅非但没有半点振奋，看上去反是更加心灰意冷，及至今日来信，他也劝他不如放下此间事，就此不管了。
后面便说了些家常事，张远岫一行一行看去，及至看到最后一行，他目光微微一滞，眉头竟蹙了起来。
白泉立在一旁，见一向从容不迫的主子这副形容，不由问道：“公子？”
张远岫没说什么，径自把信递给他，白泉接过，信的最后一行写着这样一句，“仁毓郡主已至婚配之龄，裕亲王府意属于你，借官家之口问为师之意，郡主出身高贵，柔嘉纯良，堪为良配，然此乃你终身大事，为师以为当由你自己来定，却不知你心意如何。”
白泉愣了愣，仁毓郡主？
印象中，仁毓郡主与公子结交甚浅，也就寥寥见过三两回，想来若不是她对公子有意，京中贵胄子弟良多，裕亲王府不会选中公子吧。
只是公子这些年忙于公务，几乎是不近女色的，唯一一个稍稍放在心上的，不是郡主，而是温姑娘，只是那温姑娘……
白泉一念及此，不由移目看向张远岫，他已经开始拆看章鹤书的信了。
章鹤书的信是由枢密院颜盂代笔的，张远岫安静看完，这一回脸上倒是没什么情绪，深思了半晌，淡淡道：“章鹤书要来中州。”
白泉的心思还在青唯身上，乍一听这话，愣了一下，“去中州做什么？他知道公子在中州给温姑娘置了一所宅子？”
张远岫倚着椅背，目光静静地落在书案上，“不像。他让我近日去见他。”顿了顿道，“应该和洗襟台有关。”
他想重建洗襟台，章鹤书也想重建洗襟台，当初二人合作，不过是因为目的相同，至于这位章大人究竟揣着什么心思，他懒得去猜。可眼下看来，小昭王追查洗襟台坍塌之由步步紧逼，搅起漫天风浪，以至江海里潜藏的大鱼纷纷浮出水面。
而他涉江而行，被波及是迟早的。
“公子，那您要去见章大人吗？”
张远岫沉吟片刻，却问：“章兰若留在东安是在等封原将军？”
“是，听说小章大人与封原将军要去附近的什么地方视察，顺带找一位几年前失踪的岑姓大人。”
上溪暴乱案结案，照章庭的脾气，早该回柏杨山继续督管洗襟台修建的，可他非但没离开，反倒滞留东安等起什么将军。
张远岫不置可否，拿过桌上的经纶匣，径自去了隔壁院子。
章庭正在翻看底下人送来的案宗，听是张远岫过来，连忙迎出院中，“忘尘，你怎么得空到我这里来？”
张远岫把经纶匣递给他，“早上看完了，给你送过来。”
章庭近日得闲，几乎每日写一篇策论，搁在经纶匣送去张远岫处请他指教。
“辛苦忘尘了。”章庭接过匣子，把张远岫往屋中引，又吩咐底下的人去沏茶，“每回看了忘尘的批注，我都受益匪浅，时常自责为何凡事不能如忘尘思虑深远。”
张远岫道：“其实兰若与我只是见解不同，并无高低之别，我看了兰若的文章，时常也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说着，目光掠过章庭搁在一旁的卷宗，“兰若有差事要忙？”
章庭道：“是，陈年旧案了，里头的枝节好像出了岔子，只好翻一下案宗。”
张远岫呷了口茶，看着章庭，眸子里是非常温和的笑，“是，我听说兰若近日在找一个东安府失踪的通判，名唤岑雪明，左右忘尘近日闲暇，不知此案可有忘尘帮得上忙的地方？”
-
归宁庄。
“这支簪子，我们路过庆明特地请匠人给少夫人打的。少夫人头发又多又密，太细的簪子簪不住，簪身粗的簪饰往往也繁复，少夫人不喜欢，这支正好。”
“还有这顶纱帷，少夫人身份不便，出行总要戴帷帽。这纱帷纱质密薄，从里朝外看一览无遗，从外朝里，什么都望不见，少夫人定然喜欢。”
拂崖阁内，驻云和留芳把这一路来为青唯采买的物件一一取出来，不过半刻，已经堆满了一整张桌子，一旁还有七只木箱，五包行囊没拆开。
谢容与和青唯重逢不久，很快写了信让留芳和驻云来陵川，谁知两人刚到庆明，忽然又接到德荣一封急信，称是公子的意思，让她们这一路慢慢儿走，最好拖足一两个月，顺道附上了几张千两银票，让她们沿途为青唯买些日常所需。
“这只锦匣里装的都是我们在临港找的珍珠，挑的都是上上品，费了好些工夫呢，等以后回宫了，可以请司衣局，司饰局的手艺姑姑镶在少夫人的首饰和衣裳上，少夫人如果喜欢，也可以嵌在兵器上。一样的锦匣还有五只，玛瑙与月长石也是有的。”
“这只箱子里囤的是我们在中州特地寻来的布匹，又厚又韧，不易被剑划伤，少夫人缠在腕间的软玉剑布囊磨损得厉害，我与留芳打算为少夫人另制几个，少夫人可以换着用。”
“另外的箱子里还有为少夫人新买的衣裳，少夫人缺的绒靴，少夫人的暖手香炉，少夫人喜欢的香片……”
朝天抱刀蹲在一旁，看留芳和驻云如数家珍般一样一样归整青唯的事物，挠挠头：“怎么都是少夫人的？你们这一路就没给公子买什么？”
驻云看他一眼，掩唇一笑，“公子又不缺什么，少夫人缺的，才是公子缺的。”
留芳也道：“给少夫人买，不就是给公子买了么？”
朝天又挠挠头，还是没听明白。
留芳打开木箱，从里头取出一沓方子，递给德荣：“这个你拿着，这些都是我和驻云到处寻来的食谱，公子说少夫人喜鲜不喜腻，不嗜甜可羹食酥饼里不能没有甜，回头你给后厨一份，让后厨照着做，少夫人定然喜欢。”
德荣道：“我再让人抄录两份，装订成册带在身边。”
驻云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外间传来脚步声，几人朝屋外一看，是谢容与过来了，谢容与迈进屋门，“东西收好了么？”
“回公子，可能还要一会儿。”留芳道，“衣物有些多，可能还要等少夫人回来，亲自挑了喜欢的收进橱阁里，余下环佩钗饰，奴婢与驻云已收了好几匣，日常所用已分类整好，正待归置。”
谢容与道：“东西放着吧，过会儿我来收。”
驻云和留芳讶异道：“公子亲自收？”
谢容与温声道：“她的东西习惯放在特定的地方，你们这阵子没跟着她，收了我担心她找不到。”
留芳和驻云对视一眼，忍不住一笑。
她二人是今日早上到的，朝天天不亮就出城去接，还以为能看到少夫人，没想到少夫人半个月前去中州了，眼下竟不在庄上。
驻云道：“公子，奴婢听说少夫人也是这两日回来。”
谢容与颔首，“信上说是明日。”
一旁抱刀而立的朝天听了这话，一下来了精神：“公子，少夫人和岳前辈明日就回来是吗？”
他近来聊赖，伤好过后功夫也像是遇到瓶颈，唯盼着有高人指点一二。
日前遇到岳鱼七，不是高人又是什么？
可惜高人与少夫人相逢不过两日，匆匆带着她去了中州，朝天甚至没来得及在高人面前混个脸熟。
朝天双目炯炯：“公子，岳前辈和少夫人明日几时会到？小的愿意去城门口候着。”
谢容与看他一眼，还不待发话，院外忽地又传来脚步声，来人是一名玄鹰卫，还没走到近前便匆匆拜下，“虞侯，岳前辈与少夫人回来了。”
谢容与愣了一下，“这么快？不是说明日？”
“似乎是少夫人星夜赶路，是以比预计的快了一日，岳前辈与少夫人眼下已到庄门口了，虞侯可要——”
不等玄鹰卫说完，谢容与已然迈出门槛，疾步朝院外走去。
还没到前院，只听廊外另一边也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似乎有人也在朝后院赶，间或伴着岳鱼七的叱骂：
“……让你去州府，非要先回庄子上，要是人不在，待会儿还要多跑一趟。这一路上也是，夜里不睡觉急着赶路，你是把魂落在陵川没带出来是吗，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能折腾——”
声音越来越近，谢容与绕过回廊拐角，就看到廊尽头出现一道青裳身影。
日光从廊外斜浇而下，青影顿了一瞬，霎时成风，与离开时一样，下一刻便朝他这里扑来，把他撞得险些后退一步。
叱骂声还未歇止。
“……晚一天见能怎么着？也不怕跌坏了那画匣子，那里头才是稀世珍——”
岳鱼七拐入回廊，展眼一望，“嘶”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青裳撞入一袭月白，像流霞化进了山岚中。
岳鱼七一时间只觉难以直视，他随意点了一人，“那个谁，你过来。”
朝天殷勤上前：“岳前辈有事尽管吩咐。”
岳鱼七抬手捂住眼睛，把头偏去一边，“赶紧找个大夫来，给我治治眼睛，快瞎了。”

第151章
“曲不惟的私宅隐秘极了，外头看上去，就是一户寻常人家，位置也刁钻，居然在江留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如果不是齐大人提前查好地方，我和师父到了那儿，单是找，就要找足个大半月。”
去州衙的路上，青唯坐在马车里，绘声绘色地与谢容与说这一路的经历。
“那宅子从外头看统共两进院子，实则利用街头的死角揽下几间暗舍，暗舍通往地下，当中一条长道，左右库房各三间，当中有四间堆放的全是白银！我和师父点了点，如果洗襟台的名额十万两一个，曲不惟大概卖了五个。另外两间是他这些年从各地收罗来的宝贝，单是画作就有两百多副。我们运气不好，宅子最近加强了守备，夜里巡卫每两炷香就要来巡视一回，我们一幅一幅地找，一夜去两回，两百多副画都快看完了，直到第三个夜里才找到《四景图》。”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晚才找到吗？”青唯问。
谢容与眼里带笑，“为什么？”
“曲不惟把《四景图》这样的稀世名品与几幅名不见经传的画作放在一块儿，随意插在一支瓷瓶中，我和师父险些被他这一招‘珠混鱼目’糊弄了。”
谢容与看着青唯，盗取《四景图》她眼下说来简单，事实上想必惊险无比，这一点从私宅加强防备便能看出来，且曲不惟的手下都是正经出身的军卫，如此重重戒备，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四景图》，恐怕只有岳鱼七和温小野有这个能耐了。
谢容与温声问：“累么？”
青唯仰头看他，点点头，“我赶着回来，路上都没好好睡，能赶路的时候都用来赶路了。”
谢容与目光如水，片刻，浮起笑意，抬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小野姑娘这么着急回来做什么？”
青唯却被他这一问给问住了，愣了一下才说：“不是你让我早去早回的么？”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声色缓缓，“你说，你让我这么早回来做什么？”
本来一句玩笑，被她这么一反问，似乎竟惹上了一点旖旎意味，谢容与凝眸注视着青唯，正要开口，外头传来“吁——”一声，德荣道，“公子，少夫人，州衙到了。”
紧接着，朝天殷勤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岳前辈，您只管进去，小的为您拴马。”
齐文柏迎出衙外，见岳鱼七与谢容与果真到了，简直喜出望外，“没想到岳小将军此行如此顺利，居然半个月就回来了，齐某原还在想如果途中耽搁，曲侯那边有异动该如何应对，眼下看来倒是齐某多虑了。”
到了会客的偏厅，尹家三人已经到了，卫玦带着众玄鹰卫也从兵营赶了过来。
偏厅当中搁着一张鉴画的长桌，青唯也不耽搁，当即就把画匣打开，将里头的《四景图》一一取出来，一边说道，“这画虽然是从曲不惟的私宅取的，为了确保是真迹，还请尹二少爷、尹四姑娘再行验过。”
她将底画展开，随后一一罩上覆画。
底画的“陵川闹市晚照”已然巧夺天工，喧哗之景跃然纸上，覆画一盖，景致由动即静，流霞成了林间溪流，楼阁成了山中古刹，悬于天边的夕阳画作山巅古钟，画境悠远深旷，仿佛有钟音回荡山间。
众人虽然早听闻过《四景图》之妙，大师之作就是大师之作，听之不过尔尔，真正得见才叹为观止。
也难怪曲不惟肯拿一个洗襟台名额换这样一幅画了。
尹婉耐着性子一一看过余下覆画，随后笃定道：“诸位大人，这副《四景图》确系东斋先生真笔无疑。”
齐文柏道：“既如此，快取出你父亲留下的覆画罩上看看。”
尹婉也不耽搁，立刻从旁取出覆画覆于四景图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翠竹林，下方栅栏合抱，栅栏外还搁着几块形态各异的奇石。
一旁章禄之看了这画，先一步开口，“这不是沈澜留下的证据么？怎么又是一副画？”
当初岑雪明保下沈澜，就是为了让他留下一个可以指向曲不惟的证据，章禄之还以为底画与覆画相结合，哪怕不是一封书信，起码也该是清晰明了的一行字，几句话，哪里知道居然是一副差强人意的画作。
不过想想无怪，沈澜画这副覆画时，没有底画做对照，只能全凭记忆落笔，把谜底藏在画中。
看来还要解画。
众人围着长桌看画，一时间深思不语。
谢容与看尹婉一眼，见他几番欲言又止，不由问：“尹四姑娘可是有什么见解？”
尹婉踌躇片刻，怯声道：“可我……我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谢容与道：“在坐诸位姑娘丹青造诣最高，术业有专攻，姑娘但说无妨。”
尹婉抿抿唇，说道：“《四景图》是东斋先生用墨技法上登峰造极之作，墨深墨浅自有一番文章，所谓光中藏笔，影中埋线，是以为此。爹爹留下这副覆画，既然是为了告知线索，我……我以为，不该将它当作画来看，应该只看光影。”
她说着，见众人似乎不解，犹豫了一下，在长桌上抹平一张白宣，身旁的尹弛会意，立刻取笔蘸墨，将笔递给她。
尹婉接过笔，神情便静下来。她不再是那个怯乏的小姑娘了，左手扶袖，右手悬腕提笔，笔落纸上，顷刻就把几根遒劲的翠竹复刻下来，“父亲既然是用画传递线索，那么他唯一可利用的就是画中光影。竹林左后方、右侧的四根翠竹，栅栏后方，左侧，是用墨最浅，看上去最不经意的地方，我以为，要在一副画上藏东西，只能选在此处。我把这几根翠竹栅栏单独画下来，诸位请看，像什么？”
四根竹节横生枝桠，与下方的栅栏相结合，不正是一个“曲”字？
沈澜留下这幅画，无疑是告诉他们当初贩卖洗襟台名额的人正是曲不惟。
卫玦道：“可是岑雪明这么费尽心机地让沈澜画覆画，不可能只是为了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曲’字，且这个曲字也不能成为呈堂证供，他为了自保，必然留下了别的线索。”
章禄之道：“别的线索会不会在这几只番鸭身上啊？”
众人一听这话，愣了愣，一齐转头看他，齐文柏率先问道：“番鸭？哪里有番鸭？”
章禄之指着竹林下，形态各异的奇石道，“这几只不是番鸭么？三只立着，一只卧着。”
众人定眼一看，果然是几只误入竹林的鸭子。
盖因在场皆是文人雅士，包括青唯与岳鱼七，受温阡熏陶，多少也欣赏得了雅趣，所以依照常例，都将竹林之下的模糊墨迹认作奇石，反倒是章禄之胸无点墨，一眼看出真谛。
齐文柏道：“正是了！‘番鸭入曲林’，岑雪明受曲不惟之托贩卖洗襟台名额，这几只番鸭，极可能是岑雪明的自喻。”
祁铭也道：“岑雪明将这幅画交给尹姑娘就失踪了，那么这些番鸭，会不会意示着岑雪明眼下所在的地方？”
谢容与听了这话，当即道：“齐州尹，宋长吏，立刻重新查岑雪明失踪前后案宗，把一切与‘鸭’有关的线索，类‘鸭’的线索，全部呈递给我。”
“是。”
“卫玦，你带着玄鹰司去周边探查，尽量找出所有类鸭的城镇、村落，包括山湖。”
“是。”
“还有尹四姑娘，这幅画便由你带回去仔细研看，如果有新的线索，立刻告知州府。”
“殿下放心，民女知道了。”
这时，尹弛道：“殿下，此事月章也可以帮忙。”他看了尹婉画的竹枝一眼，很缅甸地笑了一下，“没想到婉婉的画艺当真这般好，单是这几笔，已足够我讨教的了。我……画艺不如婉婉，但是在丹青里浸淫的年份不比婉婉少，我愿与她一起细研先生留下的覆画，相互切磋商量，盼能帮得上殿下。”
他当真是个画痴，查找线索都不忘了要切磋画艺。
而他看尹婉画作的那一眼中，有歆羡，有叹服，更多的是欣喜，唯独没有嫉妒。
可能一个人真正热爱什么，得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反倒会有一种吾道不孤的庆幸吧。
谢容与看着尹弛，颔首道：“尹二少爷若肯帮忙，自然很好。”
卫玦是个雷厉风行的脾气，一时议罢，很快回兵营调派玄鹰卫去了，齐文柏本欲相送谢容与一程，不想岳鱼七在后头唤道：“那个谁，小昭王是吧，你留下。”
谢容与顿住步子，回身一揖：“是。”
岳鱼七随即跟其余人摆摆手，“行了，你们都走吧。”
齐文柏直觉岳鱼七待小昭王礼数不周，小心翼翼看谢容与一眼，见他似乎没有异议，只好先行带着人告退。
偏厅中，除了岳鱼七和谢容与，只余青唯一人。
岳鱼七瞥她一眼，“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怕我吃了他？”
青唯垂眸不语。
她其实知道师父从前说什么要打断她的狗腿、送谁谁谁去见阎王都是玩笑话，当不得真，但她就是不想走，她担心师父刁难他。
谢容与看青唯一眼，温声劝道：“去吧，我也有话想与岳前辈说。”
青唯也看他一眼，犹豫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瞧着青唯的身影消失，岳鱼七反倒收起了一身颐指气使的煞气，负手迈出厅门，淡淡道：“跟我来。”
暮色刚至，霞染云端，岳鱼七回到住处，回屋取了一壶酒，径自在院中竹椅上坐下，抬目看着谢容与，“说说吧，我家这丫头野成这样，你是怎么把她拐到手的？”

第152章
谢容与道：“我和小野是……”
“打住。”不待他往下说，岳鱼七又出声提醒，“如果你想说你和小野是阴差阳错假成亲，后来不知怎么渐渐习惯彼此，又不知道怎么回事慢慢就动心了大可不必，这些话这一路上我已经被那丫头灌了一耳朵，你们当我好糊弄是吗？既然是假成亲，何必把戏做得这么真？你二人打从新婚第一夜没有分床睡起，这事就不对劲。”
谢容与听了这话，怔了怔，他安静了半晌，“岳前辈说得是，要说新婚夜没有分开睡，这事赖我。其实……我以为娶的是崔氏，早就让德荣在书斋里备好了卧榻。”
他当夜之所以喝得酩酊，就是为了借着酒意去书房睡一晚，待隔日把一切事由与崔芝芸说明。
可是，盖头揭开，他就改主意了。
“我知道小野这些年寄人篱下，无依无靠，好不容易撞到了我这……”谢容与停了停，“所以我没有一走了之，怎么说都是新婚夜，我不想让她觉得她嫁过来仍是孤身一人，是不被人喜欢的，虽然我知道她未必会这么想。”
岳鱼七闻言，忍不住看了谢容与一眼，“如果我记得没错，你此前和小野只有一面之缘。”
“是，昭化十二年秋，我去辰阳请温叔出山，在山间与小野见过一面。”谢容与道，“不过后来在柏杨山，温叔与我提过不少小野的事，他说等洗襟台建好，小野会来的，他也一直盼着她来。”
岳鱼七淡淡道：“后来你发现小野嫁过来，实则是为了利用你玄鹰司都虞侯的身份，查清洗襟台坍塌的真相，与你的目的似乎一致，所以你把她留在身边，一步一步试探？”
“是，彼时我不知道她背后之人是谁，不敢贸然摊牌，只能试探。”
“你们想查清洗襟台背后真相，这一点我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岳鱼七倾身坐起，盯着谢容与，“有一天，你会失败。换句话说，也许你倾其所有，都无法得知洗襟台坍塌的真相，又或者，你查到了真相，但温阡是总督工，不管是谁偷换了木料，是谁最终造成洗襟台的坍塌，他都得为这场事故负责，他的罪名或许本身就是无法洗清的，小野也将一直是罪人之女。更甚者，也许洗襟台坍塌的真相本身，已足以让人心灰意冷，到那时，你又该怎么办？”
谢容与沉默许久，吐出八个字，“尽己所能，听天由命。”
他道：“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会往下查，毕竟洗襟台的坍塌，牵连了许多条人命。可是，如果真的到了查无可查的那一天，必须要直面真相的那一天，任何结果，我都可以接受。我从前囿于心结，总觉得洗襟台的坍塌我有责任，可是循着线索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我只觉得我问心无愧，温叔更该无愧，既然如此，小野是不是罪人之女又有什么要紧呢？最坏的结果……”
他低眉，很淡地笑了一下，“那我就带她走，一起亡命天涯也无妨。”
岳鱼七目不转睛地看着谢容与，片刻，往椅背上闲闲一靠，“不错，不将责任大包大揽，不钻牛角尖，拿得起，也放得下，尽人事，也能听天命，这样的人无论在何种境地都活得出来。”
他以臂为枕，望着天边的夕阳，“到底一场浩劫，除了天，谁能左右呢？”
谢容与见岳鱼七一副悠远的样子，默了片刻道，“岳前辈，晚辈也有一问。”
“洗襟台坍塌的两个月后，朝廷下了缉捕温氏亲眷之令，岳前辈称自己在陵川被捕。”谢容与淡淡道，“其实岳前辈不是被捕的吧，您是主动投案的，为了……小野。”
岳鱼七的目光仍落在天际残阳，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却没有吭声。
谢容与继而道：“洗襟台坍塌，无数士子百姓丧生，民怨沸腾，先帝先后斩了魏升、何忠良，玄鹰司老指挥使也不够，温叔作为总督工，无论如何都该为楼台坍塌负责，可是温叔早已死在了洗襟台下，涛涛民怨没有宣泄口，只好转向了温氏亲眷，而小野作为温阡之女，更是首当其冲，是故在彼时，只有一个法子把小野从这风尖浪口隐去，就是岳前辈以温氏亲眷的身份，主动投案。
“您是岳氏后人，在长渡河一役中有功，是为数不多的幸存将士，曾经更被授封为将军，而洗襟台的修筑，就是为了纪念长渡河的将士建的。只有您投案，人们才会想，算了吧，他是有功之将，不也作为温氏亲眷承担罪责了么，看来朝廷公私分明，功为功，过即是过，功过不相抵，于是重拾对朝廷的信任，不去追究流亡在外的温氏女。”
海捕文书上捉拿温氏亲眷这一条，仅是朝廷之意、先帝之意吗？
不，那是大灾之后民怨所致。
是故只有平缓民怨，才能息事宁人。
若不是岳鱼七投案在先，仅凭谢容与在“温氏女”三个字上画上的一道朱圏，未必能保下青唯。
谢容与接着道：“岳前辈说，后来您跟随御辇回京，先帝策划了一场劫囚，尔后就把您放了。依晚辈之见，劫囚的确是先帝策划的，但其目的并不是为了放了您，只不过帮您免去死罪，让您蛰伏起来罢了。如果晚辈所料不错，岳前辈这几年，应该都被软禁在宫中，直至何氏倾倒，官家掌权，您才被放出来。这也是这么多年，小野一直找不到您的原因。”
昭化帝到底是帝王，慈悲亦无情，不会因为觉得谁无辜，就好心放人。
他凡事都会从大局出发，如果贸然放了岳鱼七，有朝一日百姓在民间见到他，得知岳鱼七与温氏女皆未被治罪，失了对朝廷的信任该怎么办？
昭化帝可以保住岳鱼七的命，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必须把他软禁起来。
岳鱼七听完谢容与的话，终于移目看向他。
良久，他道：“这些事，你不要告诉小野。”
他淡淡一笑，“这几年她背负得已经很多，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欠了谁。”
她是辰阳山间一只轻逸自在的小鸟儿，是清泉水畔一只野天野地的小狼，他希望她能一直如初。
“小野伶俐至极，有些事……”谢容与说到这里，稍稍一顿。
他想说，有些事即便他不说，日子久了，青唯也能想得通透，然而话到一半，他又把话头收了回去，只点头道：“好，晚辈记得了。”
他终于知道温小野为何会是这样明媚坚定，独一无二的了。
因为她被这样好地教养长大。
岳鱼七也好，温阡、岳红英也好，在辰阳的那些岁月里，给了她足够的自由与守候，足够到她竟能独自支撑着走过后来那些暗无天日的年头。
暮色铺了一地，为岳鱼七的云色衣摆染上浅墨，岳鱼七道：“行了，你回吧，记得寻个吉日，把你跟小野的事告诉她的父母亲。”
谢容与听了这话却是一愣，随后稍作一揖，“恕晚辈多问一句，岳前辈这是首肯我与小野的事了？”
岳鱼七扫他一眼，“我且问你，小野初上京时，是什么样的？”
其实与青唯重逢之初，岳鱼七也觉得奇怪，按说洗襟台坍塌过后，青唯痛失生父，或是寄人篱下，或是流亡在外，应该是饱经苦难的，可今次在东安见到她，她居然和当初辰阳山间那个野丫头没什么两样，仿佛从不曾受过伤。
岳鱼七原本想直接问的，但他知道，许多事单靠问，是得不到真正的答案的。所以他不等谢容与来提亲，而是自顾自把小野带走了半个月。
其实在中州盗取《四景图》，并不像青唯说得那么简单。
曲不惟早有警觉，私宅布防重重，哪怕功夫臻入化境如岳鱼七，也得谨慎非常。然而令岳鱼七没想到的是，青唯更是冷静得出人意料，跟他在闹市潜藏数日，也曾外出打探消息，却无一人能够真正认得她。她甚至非常疏离，几乎不相信任何人，为了等待一个时机，竟能一言不发地蛰伏上一整夜。
可以说，这回盗取《四景图》，青唯才是魁首，岳鱼七是从旁掩护她的那一个。
岳鱼七始知，原来在外流亡的五年，在青唯身上不是没有烙印的，而烙印这样深，以至于她遇到危机，冷静应变几乎成为她的一种本能。
初上京时，青唯是什么样的？
谢容与只记得她初嫁到江府时，除了与他相互试探，别的时候话非常少。
但岳鱼七看着青唯长大，却是可以想象的。
她初上京当日，为了逃脱玄鹰司的追捕，带着芝芸躲于山间矮洞之下；又或是被卫玦提到公堂之上，直面玄鹰司的咄咄逼问；与曹昆德周旋时挖空心思；掩护薛长兴逃走，罩着斗篷引开追兵不得不撞洒江家少爷的酒水；以及立在断崖边起誓，软玉剑青芒急出，投崖而下只为寻找薛长兴留下的证据。
那副藏在疏离表象下的枕戈待旦，一点风吹草动就不得不睁眼天明的无措彷徨，才是这五年来的青唯。
岳鱼七道：“如果一个人，可以在兵荒马乱，颠沛流离中平息下来，那么一定有另一个人，在这一年之间，毫无保留地，无微不至地待她。”
将她视为眼中之珠，心上月光，给了她无尽的安宁与温暖，才让她终于做回了那个辰阳山间的小青鸟。
看上去就像从没有受过伤一样。
-
谢容与回到拂崖阁已是月上中天了。
青唯一直等在院中，见他回来，立刻上前，“我师父没刁难你吧？”
谢容与看着她，眸中盛满小池塘里浮浮沉沉了一夜的月色，几乎是带着叹息，唤了一声，“小野……”
青唯直觉他目光有异，“嗯”了一声。
下一刻，他便低头吻住了她。

第153章
这个吻来势汹汹，与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太一样。
带着炙热的吐息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致，青唯甚至来不及相迎，很快被他攻城略地。他伸手揽过她的腰身，把她逼得步步后退，以至于她几乎是倒退着跨进屋门，跌坐在小榻上。
盛夏的炎热已经被夜暮洗去，屋舍里清凉宜人，却被他送来的气息掀起一股接一股的热浪。
热浪在半空中浮沉，将这一舍意动酿化成蜜，带着甘醇的，清冽的酒香，迷离之间要让她醉在这里。
“不是问我，让你这么早回来做什么。”谢容与喘息着道，眸色深幽，“这就是我想做的。”
眼前的女子被他微微松开，碎发凌乱地拂在鬓边，激吻过后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今日在马车上，她那一句类似逼问的，又并不经意的“你说，你让我回来做什么”，让他直至眼下都心旌神摇。
“你呢？”他的声音很低，又重新问一遍，“你这么急赶着回来是要做什么？”
青唯望着谢容与。
修长的眉下是一双非常好看的眼，长睫微垂，清冷的眼尾被夜色隐去，余下眸中星河与暮霭融在一起，将他的目光变得很深，深深的沉下去，沉到她的心里。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青唯不由地想。
她没有出声，伸手抵在他的肩头，仰脸凑上前去，落在他的唇角。谢容与偏过头来，很快相迎。
气息再度纠缠在一起，与适才他的入侵不同，她亦流连着领略其中滋味，仿佛误入小园幽深径，跟着他分花拂柳而行。
缠绵不知时久，他们才稍稍离分，青唯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可是今日不方便。”
“我知道，岳前辈说了，我们得先寻个吉日，把我们的事告知岳父岳母。”谢容与的声音轻而沉，“我的小野，是好人家的姑娘。”
上回成亲，彼此都没有用真名，遑论拜高堂呢？
她是好人家的姑娘，他应该礼数周到才是。
可叹这么久了，离别相逢皆是匆匆，俗物绊身，竟忘了要把成亲的事告知泉下尊长。
“倒不全因为这个。”青唯垂下眸，“我今日……身上不方便。”
谢容与愣了愣，片刻明白过来她的言下之意，笑着道：“无妨。”
他把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俯下身来，理了理她微乱的发，柔声问：“浴房的水备好了？”
他是个好洁净的人，回来没有洗过，适才那般缠绵也只在小竹榻上。
青唯点点头：“备好了，留芳每隔一刻会添热水。”
谢容与笑了笑，落了一吻在她的眼睑，“等我，我很快回来。”
-
屋子里点着宜人的香片，驻云和留芳到底是正经宫女出身，极会伺候人，早在日暮时便用艾草驱了蚊虫，又在风口搁上纳凉的冰盆，眼下轩窗微敞，凉风送爽。
谢容与洗好回来，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烛灯，掀帘进帐，一勾手便将青唯捞入怀中。
她的发间有清淡的皂角香，身上的中衣是新的，柔软的纱质，几乎能直触肌肤。青唯很瘦，在上溪重逢时，环臂一抱几乎瘦骨如柴，好在眼下养好了许多。不过她也长不胖，身姿纤纤的，白日里她总穿着掩人耳目的玄鹰袍，是故身形不大瞧得出来，似乎她的婀娜柔软只在夜里依偎在他怀中时呈现。
以后等真相大白了，要让她多着裙裳才是。
怀里的人动了动，青唯仰起脸来，轻轻唤了声：“官人。”
她已经许久没这么唤他了。
一声“官人”入耳，谢容与心间微微一动，很轻地“嗯”了声。
“眼下我们盗了《四景图》，曲不惟那边只要一查库房就知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谢容与低眉看她，失笑道：“好不容易回来了，你眼下就在想这个？”
倒不是在想这个。
这个顾虑在她回来的路上就有了，但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所以想着回来问一问官人。
谢容与道：“曲不惟知道《四景图》被盗是迟早的，恐怕眼下不单是曲不惟，恐怕章鹤书、章兰若那边，包括停岚业已有异动了。”
章庭、曲茂未必知道事情的真相，可他们作为章曲二人之子，眼下又在陵川，多少都会被卷入其中。
“到了这个境地，冲突也许是无法避免的，眼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快。”
快一步找到岑雪明留下的证据。
青唯点点头，“我知道了。”
怀里的人又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很轻，谢容与以为她睡着了，垂眼看她，却见她微敛着双眸，眸色如雾。
“在想什么？”谢容与温声问。
“官人，我跟你说一桩事。”青唯默了许久，道，“我师父骗了我。”
谢容与看着她，没有吭声。
“当年朝廷下令缉捕温氏亲眷，师父说他是被朝廷官兵缉捕的。其实不是，他是主动投案的。”青唯道。
“那段时日我一直在柏杨山，身边虽有曹昆德护佑，崇阳县上是什么情形我清楚得很。县中戒备森严，要避开几个官兵还是很容易的。只要有心躲，我都躲得过，师父怎么可能轻易落网？他是主动投案的，他是为了……我。”青唯安静地道，“师父是有功在身的岳氏，只有他投案，平复了民怨，朝廷不会花大力气搜捕我，否则即便是曹昆德，也无法在那样的情形下帮我掩去身份。这几年，我虽不知道师父究竟在哪儿，但我能够猜到他一定不是自由身，否则他不可能放我孤身一人，一定会来找我的。”
谢容与将青唯稍稍揽紧了些，“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当时师父一提，我就觉得奇怪。”青唯道，“后来很快就想明白了，结合当时的时局，没什么难猜的。”
她说着，抬眸看向谢容与，眸子干净得像明镜一般，“不过我不会告诉师父我什么都猜到了。师父骗我，是不希望我背负得太多，他希望我能像在辰阳那些日子一样，一直自由自在的。”
那么她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如岳鱼七所愿好了。
青唯望着谢容与，“师父今日把你留下，和你说什么了？”
谢容与道：“我跟他求娶你，他想了想……答应了。”
“师父这就应了？”
谢容与“嗯”一声，“应了。”
“那师父除了让我们寻吉日告知阿爹阿娘，还说过什么？”青唯问。
谢容与垂眼看她，柔声道：“岳前辈没说什么，倒是你，你还有什么愿景，再办一次亲事？只要是你希望的。”
他都可以做到。
青唯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要再办亲事了。”
谢容与问：“为何？”
青唯看着他。
微弱的灯色透纱浇入，在床帐中凝成朦胧的雾。那雾罩在他清隽的眉眼，一时间如梦如泽。
再办一次亲事要等到什么时候？
青唯张了张唇，可是这样的话总是无法堂而皇之地说出口的。
她只好勾手揽过他的脖间，几乎是贴身而上，紧挨着他的耳廓，声音非常非常地轻，“官人，我不想再等了。”
这句话几乎是被风送入耳中的，在他心口缓缓落地，“不想等”三个字如细小的绒毛在他心尖上微微一擦，霎时间，一望无际的荒野烈火燎原，不待青唯反应，谢容与抬手抵住她的后颈，别过脸来与她唇齿相接，随后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揽过她的后腰，将她环在自己下方。
天生清冷的眸中染上一团迷离的火，他的呼吸愈发粗重，小园香径分花拂柳地走下去是美不胜收的人间极景。
他喘息着道：“小野，我是不是说过，夜里不要这样……”
可是他们紧贴着彼此，她甚至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异样，努力克制之下依旧情难自禁。
他觉得难舍难分，拂开她的发，蜻蜓点水一般，不断地落在她的耳侧，眼睑，鬓边，下颌……
仿佛这样就能缓解，亦只能这样缓解。
“官人。”青唯轻声唤道。
谢容与哑着应了一声。
“如果你想……”她稍稍推开他，望入他的眼，“我帮你吧？”
谢容与停了停，“你帮我？”
青唯点点头，双手撑在他的肩头，“不是说还有许多别的法子？可以用手，还可以……”
她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咬了咬唇，被深吻过的唇水光潋滟。
谢容与也看着她，眸色很深，“你是从哪儿……听说这些的？”
青唯抿着唇道：“我在外那么多年，有些事自然能听说。”
她想了想，解释道：“我在岳州时，有一回外出寻找师父，为了避开官兵，躲进一间勾栏里，那勾栏有位妓子人很好，非但收留我，还为我打掩护。只是她夜里接客，我就只能睡在梁上，有时她和她那些姊妹闲聊取悦客官的法子，我就是那时听来这些事的。”
其实当时听了也不全懂，后来流亡日久，三教九流均有接触，渐渐就了悟了。
青唯的手顺着谢容与微敞的襟口往下，轻声道：“官人，我是愿意的。只是我不太会，你教我好不好？”
谢容与注视着她，她的中衣早已半褪，长发如瀑般散在枕上，称得她肩头肌肤如雪。
他看了她许久，最终还是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还是不要了。”
“一旦开始，我未必停得下来。”
“再说这是你我的第一次，总不能委屈了你。”他带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今次算了，以后我慢慢教你。”
他坐起身，将青唯揽在怀中，温声问：“你身上这个，还有几日才方便？”
“今天是第一日，总要五六日才彻底干净吧。”青唯道。
可她想了想，很快又说，“如果快的话，三四日也是可以的。”
谢容与不由失笑，低眼看她，“五六日就五六日，身上的事不能马虎，哪有跟自己身子讨价还价的？”他的目光静了些，“也好，我近日多看些卷宗，顺道等吉日了。”
青唯道：“你之前没日没夜地看卷宗，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是因为这个？”
自然是为了案子。
但是没日没夜地看，当然也有这样的原因。
谢容与低低笑了，“是啊，这么动人的小野姑娘夜夜在我身边，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

第154章
东安近来十分热闹，洗襟台重建过半，朝廷命官、商人商户，通通往这里涌，早上城门一开，往来城中的百姓络绎不绝，以至章庭一大早出城，被行人挤得是三步一停，五步一顿。好在车室宽敞通风，否则凭他这一身厚重的官袍，非得热出一身汗来。
不多时，五里亭就到了，车外扈从张头望了半晌，但见官道上三人打马而来，当中一人绯衣衷甲，不是封原又是谁，扈从忙道：“大人，封原将军到了。”
陵川西边近山一带有一座矿山，叫作脂溪，盛产铁矿。昭化十二、十三年，脂溪矿产的数目与最后报给朝廷的对不上，朝廷也是今年查账时才发现出入。
前阵子章鹤书写信给章庭，让他协助封原将军办的差事就是这个。
矿监隶属户部，出了纰漏，照理该由户部派人过来，不过五年前的这批矿有点特殊，是朝廷特批给镇北军的军备，是故枢密院比户部更上心，派了一名四品大将过来。
封原下了马，径自将马扔给随行军卫，不待与章庭见礼，立时就问：“岑雪明有下落了吗？”
他是典型的武将模样，生得虎背熊腰，一圈乱糟糟的络腮胡，脾气也风风火火的。
章庭没答，先将他请上马车，“章某这里暂没有岑雪明的下落，案件的所有相关线索，章某已整理成卷宗，将军可以先行看看。”
封原是个粗人，见字就晕，见手边厚厚一摞卷宗，压根没有翻看的心思，跟章庭道，“这案子的关键还是在岑雪明，当初矿上的账目，就是经岑雪明核实后呈报朝廷的，他是通判，他要是不放水，区区一个铁矿山，怎么敢干欺瞒朝廷的勾当？岑雪明你究竟查是没查？”
章庭盯着封原看了一会儿，淡淡道：“查了。不过这个岑雪明身上没什么疑点，那账本到他手里，已经转递过两回了，除非亲自到矿上视察，很难发现纰漏，章某倒是认为岑雪明的失踪与这个案子关系不大。”章庭说着，顿了顿，“章某翻看案宗，发现岑雪明曾经效力于虎啸营，如果章某记得不错，当时虎啸营的统将正是将军，照理将军应该与这位岑通判相熟才是，他的下落，将军一点不知吗？”
封原究竟是谁的人，章庭很清楚。
当年封原与岑雪明所在的虎啸营隶属征西大军，彼时征西大军的军帅，正是曲不惟。
章庭这话大有试探之意，明面上说的是岑雪明的失踪，暗地里则是在追问封原此番来陵川的目的。
章庭人虽年轻，浸淫朝廷年岁已久，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地方呈报上来账目与朝廷核算的有出入，这是常有的，有时候都不是因为贪，而是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故，因此只要出入不大，朝廷一般不会细查。昭化十二、十三年脂溪矿山的账本章庭翻了，差额尚算可以接受，这一点从户部压根懒得派人过来就可见一斑，枢密院却煞有介事地派了一名四品将军调查此案，章庭所以才想问问封原：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来陵川，究竟是来查案子呢？还是案子只是一个幌子，你是打着查案的名头，寻找这个五年前失踪的通判岑雪明？
章庭见封原不语，语气缓和了些，“那么依将军的意思，眼下我们的重点，应该是找到岑雪明？”
封原颔首：“正是，非但要找到他，还要找到他留下了什么罪证。”
章庭“嗯”一声，意示自己明白了。
其实章庭所料不错，什么账目有出入矿山有问题，那都是幌子，封原此番来陵川，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到岑雪明。
眼下小昭王已经查到岑雪明，甚至知悉了岑雪明作为中间人，帮曲不惟贩售洗襟台登台名额的内情，一旦岑雪明留下的罪证落到小昭王手里，他们这一群人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封原本来想跟章庭挑开说明的，谁知他来之前，曲不惟切切叮嘱，说自己当年卖的名额虽然是从章鹤书手上拿的，但章庭对这事是一点不知，章鹤书也不想让他知道，是故封原还得在言语上多注意，万不可把秘密说漏了。
封原一个粗人，哪里会打什么言辞官司，几句话让章庭看出破绽，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想了想，干脆往下问，“那个沈澜，你也查了吗？”
“查了。”章庭道。
此前封原来信上说过了，岑雪明失踪前，和一个洗襟台下幸存的士子有接触，这个士子叫作沈澜，后来因为伤重不治，不幸在昭化十三年的八月故去了。
章庭道：“这个沈澜家中是做字画买卖的，早年中过举，被遴选登台不怪，身上并没有可疑之处。”他说着，一双狭长的眼直视封原，“说起来，岑雪明也是在洗襟台坍塌不久后失踪的，将军又着力查这个沈澜……怎么，难道岑雪明的失踪，与洗襟台有关系？”
他稍稍一顿，“眼下小昭王也在查洗襟台坍塌内情，将军不如去问问殿下？”
封原被章庭这么一噎，一时间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他知道章庭这话只为试探，倒不怕他跟玄鹰司那边漏了风声，只是这么藏着掖着的，实在太难办差了。
他左右为难，张嘴“总之，反正，大概……”了半晌，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闭了嘴，掀帘朝车窗外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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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官邸，两人刚下了马车，只闻一阵疾马橐橐之音，一人策马从巷口赶来，到了近前下马，对章封二人各一拜，匆匆道，“将军，借一步说话。”
却说此人姓杜，领着七品致果校尉的衔，乃封原的手下，此前封原不在，陵川这边的差事都是由他办的。
封原跟杜校尉步去一边，俯身听他耳语了几句，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朝章庭那边看了一眼，走得更远了些，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侯爷中州的私宅布防严密，《四景图》怎么可能被盗？”
杜校尉道：“消息确凿无疑，想来岑雪明的确与沈澜合同留下了证据，证据的关键应该就在被盗的《四景图》上，侯爷知道了心急如焚，还请将军立时想法子应对。”
封原问：“确定《四景图》是小昭王派人盗的吗？”
“除了小昭王，没人有这样的神通。”杜校尉道，“玄鹰司虽然没有动作，但……不知将军可知道，小昭王去年娶了一位夫人，此人化名崔氏，实则姓温，正是筑匠温阡之女，名噪一时的岳小将军就是她的师父，她的身手极高，去年仅一人带着十数死士，便能劫京中城南之狱，中州私宅那边的人反应过来，说或许盗取《四景图》的人正是温氏女。且……此前左骁卫那边也似乎在陵川发现了温氏女的踪迹，后来不知怎么不追查了，应该是被小昭王庇护了起来。”
杜校尉说着，忧急道：“将军，怎么办啊？如果《四景图》真的在小昭王那里，玄鹰司先我们一步找到岑雪明留下的罪证，后果不堪设想。”
封原拧眉深思一阵，沉声道：“此事尚不确定，我们先不要乱了阵脚。再说小昭王是局外人，能从《四景图》上看出什么还两说，他手上的线索未必有我们多，不一定就比我们先找到姓岑的。”他稍一顿，“这样，我这边还是按照计划来，先跟章家这位少爷一起查岑雪明和沈澜，你去找五公子，让他去小昭王那边打听消息。”
“五公子？”杜校尉稍稍一怔，“将军的意思是，曲五爷？”
他很快道，“不行，五爷就是个纨绔子弟，正经的忙根本帮不上，侯爷的事他一概不知，跟他说了他也未必懂，不搅合就算不错了，哪能指着他？”
封原道：“眼下哪里是让他正经帮忙，就是让他搅合的。他这五年与小昭王交情甚笃，先头几次办砸差事，哪回不是小昭王帮他收拾的烂摊子，朝廷不处置他，是看在侯爷的颜面吗？看的都是小昭王。五爷是个讲义气的人，他二人关系这么好，小昭王却派自己的手下到他自己家里偷东西，你说这口气他能咽得下去吗？咽不下去他就得闹，你就让他跟小昭王闹去，你只要从旁听一听，就知道《四景图》究竟在哪儿了。也不怕他这一闹《四景图》的下落传了开去，只要小昭王拿不住证据，一切都是白搭。”
杜校尉明白了，这差事好办，激怒曲茂就成。
事不宜迟，他立刻道：“将军好主意，那属下这就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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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茂今日起得早，尚赶得及吃午膳。
上溪案结，他眼下在东安已没什么差事了，按说早该带着一干巡卫回柏杨山驻扎，可天这样热，他去了洗襟台那边，哪还有官邸的好日子过？东安府那个府尹近来巴结张远岫，成日往官邸里送冰，他跟着沾光，凉快得哪儿也不想去，连白水湖畔的汀兰涧也懒得光顾了。
说起来，汀兰涧的姑娘也好，各有各的姿色，可是相比之下，还是京中明月楼的画栋姑娘更有韵味，更令他魂牵梦萦。
曲茂坐在廊下的摇椅上，一闭眼，眼前全是画栋的浅笑，勾魂的玉手纤纤，伏在他耳畔的嘤咛，恨只恨这回出来办差，没跟画栋讨一张香粉帕子，眼下拿出来盖在脸上，做梦也美啊。
曲茂想着想着，一时间困意上头，正待与画栋一起坠入梦乡，只听尤绍匆匆从外院赶来，“五爷，杜校尉来了。”
曲茂不耐烦地睁开眼，正待问谁坏了曲爷爷的美梦，看清院中来人，立时起了身。
杜校尉他知道，封原的人。封原则是他爹的亲信。
曲茂今次来陵川，闯的大小祸事不计其数，虽然回回都有谢容与帮他兜着，曲不惟那一关未必过得去。
曲茂满以为杜校尉此番过来，是他爹终于忍不住派人过来教训他了，连忙把人往正厅里请，吩咐尤绍去备茶。
杜校尉把茶接在手里，还不待吃，立刻就道，“不知五爷眼下方便否，可能去小昭王那边一趟？”
曲茂看了看屋外的天，实在太热了，“为什么啊？屋里呆着不好吗？”
《四景图》被盗，杜校尉心中忧急，单刀直入，“五爷应该知道，侯爷在中州有一处私宅，收集了些古玩字画。”
曲茂道：“知道啊。”
那些古玩字画有的他还看过，其中有一副叫四什么的图，可以变幻不同的景，他爹很喜欢，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放在中州不肯拿回京。要不他前阵子在顺安阁看到类似的《山雨四景图》，怎么会一掷千金地买下来呢？不就是为了讨他爹欢心么。
杜校尉一拍大腿，“五爷有所不知，侯爷藏在中州私宅的《四景图》被盗了！且盗画的人，正是小昭王！”
曲茂端着茶的动作一下顿住，简直目瞪口呆：“有这样的事？”
他似乎不肯相信，“我看清执不像是干这种事的人啊。”
“还有更不得了的呢！”杜校尉道，“小昭王去年娶了个妻，身手厉害得紧，五爷记得么？”
“记得啊，不就是我弟妹么？”曲茂道。
后来他弟妹丢了，清执日日让人找，曲茂在风月场里混惯了，谁动心谁闹着玩一眼就看得出来，他知道清执是当真把这温氏女放在了心尖上。
“五爷有所不知，其实小昭王已经在陵川找到温氏女了，那《四景图》就是她盗的，也只有她有这样的身手。”
他这么一说，曲茂前后一想，一下子就串起来了。
难怪近来清执身边总跟着几个罩着纱帷的玄鹰卫，其中一个见了人几乎不怎么行礼，下头的人却还敬她，想来这人也许就是弟妹。
前阵子他想搬去归宁庄与清执同住，清执说什么都不肯，原来他果真是金屋藏上娇了！
曲茂拍案而起：“前阵子我跟他一起去顺安阁，他一直跟掌柜的说喜欢前朝东斋的画风，喜欢四什么的图，还问我借看我买的《山雨四景图》，原来他是早就瞧上我家的藏画了！”
杜校尉道：“五爷这么说，此事就更加可能是小昭王做的了，五爷赶紧去问问看吧！”
曲茂怒从中来，恨不能把手中茶盏捏碎，“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自然得去问问看！”
“五爷与小昭王多年知交，当初小昭王假扮那江家少爷，五爷气了两个月，后来也不与他计较了，没想到他眼下居然盗上门来，枉他生得一副谦谦君子的好皮囊，居然干这种勾当。”
曲茂把茶盏放下，负手来回疾走，蓝衫子简直掀起风来，“你说得对，他太过分了，实在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杜校尉附和。
曲茂转头盯着杜校尉，“他谢清执跟我曲停岚什么关系？不就是想要一副画么？怎么不来直接和我说？早来与我说，我曲停岚定是亲自帮他把画取来，犯得着让人去偷去抢？这是瞧不起我曲五爷吗？！”
杜校尉继续附和：“瞧不起五……啊？”
曲茂：“还让弟妹亲自去！我爹那宅子好些兵卫守着，也不担心伤了弟妹！”
杜校尉：“……”
曲茂也不怕天儿热了，提着袍子径自往院外走，“不行，我一定得亲自去找清执问个明白！那幅画再值钱不过就是万儿八千两，他是觉得我拿不出这笔银子，我爹问起来我不好交差，没法帮他跟我爹把画买下来？哼，他可太小瞧我曲散财了……”
杜校尉盯着曲茂风风火火的背影。
激怒是激怒了。
可是……好像哪里不对？

第155章
“根据《四景图》的覆画，这是我们找到所有跟‘鸭’有关的线索。”
书斋中，卫玦手里握着一沓竹简，一个一个的摆在桌上，“以鸭闻名的村落，一共七个；有关鸭的传说，一共四则；以鸭食著称的食馆，太多了，我们这里只列举了二十三个；类鸭的地形山貌，大致六处，这里也许有遗漏，因为地图涵盖的地方有限，或许有些小的山丘湖泊不在其中；另外还有一些无法归类的，大大小小算起来有百余桩。”
祁铭接着道：“岑雪明是通判，地方上许多案子都得经过他报给朝廷，单是他失踪的前两年，他经手的案子统共就有七八十个，其中明面上跟鸭有关的似乎没有，当然如果往深处查，不排除有发现新线索的可能，只是……枝节太多太杂了，这样事无巨细地查下去，要查到什么时候？卫掌使那边的任务更繁重，在陵川的玄鹰卫却不到三百，就算有州府的帮助，我们人手也不够。”
章禄之听了二人的话，有点沮丧，“本来还以为少夫人顺利取来的《四景图》，我们就离真相大白不远了，没想到这临门一脚竟这么难，你说这岑雪明，反正都留下线索了，怎么不干脆把线索写明？非得让我们在大海里捞鸭子。”
不过这样的艰难繁琐，玄鹰司已经历过数回了，可以说他们这一路就是这么过来的，章禄之也就这么一说，并没有抱怨的意思。
谢容与听了章禄之的话，稍作深思，说道：“我以为岑雪明留下的线索未必这么隐晦。”他看向众人，“你们可曾想过岑雪明为何要把线索留在《四景图》上？”
“为什么？”章禄之问。
“因为《四景图》在曲不惟手上。”一旁的青唯说道，“岑雪明之所以失踪，就是不想做曲不惟的替罪羊。可是一个人要在人海里掩藏身份，他的日子必然不会好过，故而他也一定盼着早日重见天日。他想了一个法子，确保自己可以晚曲不惟一步被擒，这个法子，就是把线索留在《四景图》上。因为《四景图》被查获，说明朝廷已经开始怀疑曲不惟，他在这个时候现身，一来不至于做曲不惟的替罪羊，二来，他还可以拿出曲不惟，甚至章鹤书的罪证，将功补过，以免死罪。”
祁铭听了这话，恍然大悟：“少夫人说得很是，这么看来，岑雪明并不想把线索留得这样隐晦，只是他当时可利用的只有《四景图》，而沈澜画技有限罢了。”
青唯点头道：“对。”她的目光落在卫玦搁在桌上的竹简，从中抽出两片，“所以我认为，这只‘鸭’应该非常直观，传说、食馆什么的应该不大可能，玄鹰司不如多查查以鸭命名的村落，或者是类鸭的地形。”
“以及案子。”卫玦道，“既然岑雪明也希望我们找到他，他所在的地方，很可能就在他经手过的案子中。”
章禄之嘟囔道：“可是小祁铭适才不是说了，案子太多了……”
卫玦看向谢容与：“虞侯，早上官家那边来了急信，信上称枢密院为了一个矿山的案子，派封原将军来陵川了？”
“这案子虞侯已经在让属下细查了。”祁铭接话道，“矿山叫脂溪，在陵川西北，几年前报上去的矿产数目与户部核实的对不上，这案子岑雪明也曾经手，只是奏报到他手里，已经转了两回手，他就是署个名而已，跟他关系并不大，属下……”祁铭看谢容与一眼，犹疑着道，“属下私以为，这案子也许就是个幌子，封原将军或许是打着这案子的旗号，来陵川找岑雪明的，不知虞侯与卫掌使怎么看？”
卫玦沉思片刻，“我也觉得是幌子。”他紧蹙着眉头，“少夫人先才所言不虚，岑雪明留下的线索应该非常直观，只是，我们尚缺一个突破口，如果能从曲不惟那边探得消息，想来一切应该容易很多……”
卫玦话音没落，外间一名玄鹰卫忽然来报，“虞侯，曲校尉过来了。”
章禄之急人之所急，“定是曲不惟察觉《四景图》，让曲校尉过来兴师问罪了，虞侯您可千万不能见他。”
然而这话出，一屋子人一齐看向他，没一个吭声。
章禄之环目而望，挠挠头，“咋了？属下说错话了？”
祁铭年纪轻，没忍住笑了一笑，“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虞侯自然要见。”
卫玦道：“曲校尉这个时机过来必然不简单，还请少夫人也跟虞侯一起会一会他，如果能找到突破口再好不过。”言罢，拱手一拜，带着一众玄鹰卫退出书斋。
书斋的门敞着，卫玦刚退出去不久，曲茂就风风火火地到了。
他一身冰丝蓝衫子，顶着大太阳走了一遭，热出一脑门子汗，到了书斋，扫了谢容与和一旁罩着纱帷的青唯一眼，大喇喇坐下，随后看着谢容与，笑得森冷。
谢容与不动声色，吩咐赶过来的德荣：“去给停岚沏盏解暑的银针。”
曲茂大手一挥，凉凉道：“不必了，我可吃不起小昭王殿下的茶。”
谢容与言辞温和，“怎么，是谁招你不痛快了？”
曲茂心道自然是你。
但他不回答，甚至还卖起关子，圆眼在青唯身上一扫，一副“我早就看穿了但是我就不说”的样子，淡淡道：“这位生面孔，从前貌似见过啊。”
谢容与看着他，没吭声。
曲茂随即又四下张望，“你这书斋也太素净了，实在衬不起你王爷的身份，照我说，怎么都该挂上几幅名画才是啊。”
他说着，稍一抬手，把书斋外候着的尤绍招进来，随后命他把手里捧着的几幅卷轴通通放在桌上，很是从容地道：“要不我这几幅送你吧，看你怪喜欢的。”
桌上的画轴谢容与太熟悉了，俨然就是尹婉所作的《山雨四景图》，日前他从岳鱼七处寻回底画，已经连着覆画一并给曲茂送回去了。
屋中气氛颇有些诡异，尤绍无声退了出去。
曲茂满以为自己这一番表现端的是从容大气，见谢容与不吭声，不禁有点耐不住性子，催促道：“快说啊，你收是不收？”
谢容与看着他，没答这话，淡淡只道：“小野，还不与停岚见过。”
一旁的青唯应声，揭开纱帷，“曲公子，久违了。”
曲茂怔了怔，没成想谢容与这么快就和自己摊牌了，刚要开口，谢容与却拦住他，温声说道：“我的确是在上溪找到她的，不告诉你是因为小野毕竟是钦犯的身份，左骁卫一直在追捕她，我知道你脾气，你若知道她在，一定会帮我保她，保她就要和左骁卫起冲突，如果巡检司与左骁卫生了嫌隙，事后县衙暴乱未能及时镇压，你岂非还要背上一个包庇渎职的罪名？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尽力不给巡检司添麻烦。”
曲茂今日气冲冲前来，哪里是为了什么盗画呢？就是觉得清执没拿他当知己，这些大事没提前告他一声。眼下听了他的解释，气焰顿时消了一大截。
德荣适时进来，为曲茂沏上银针，“五爷，您消消火，我家公子也是为您着想。”
朝天也跟着德荣进屋，将手里的画匣搁在桌上。画匣打开，里头赫然是《四景图》的四副覆画。
谢容与接着解释：“至于取画一事，我其实没想瞒你，只是《四景图》曲侯收的隐秘，我若相借他未必会肯，而我有事急需用画，不得不出此下策，原想着用完立刻归还，没想到你却先一步听到风声，这样，这四副覆画我先还你，余下的底画等我用完了，即刻归还。”
曲茂看着谢容与，见他言辞坦然，丝毫不掩饰自己盗画之过，且画虽然是从中州那边盗的，还却还在了他这边，足见他对自己的信赖。
这能叫盗画吗？这就是借上一借罢了。
曲茂的气霎时全消了，负手来回疾走两步，“你早说啊！你若喜欢这画，有什么是我不能给你取来的？要不是梯子不够长，天上的星星曲爷爷都能给你摘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四景图》的画匣子上，登时往回一推，“这画你拿着，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你这不辱我么！这画就当我这个做兄长的送给弟妹你了，弟妹你拿好了，我爹那边要有什么，我全扛了！”
青唯：“……多谢。”
曲茂又数落起谢容与，“你也真是，弟妹身手再好，这画让几个玄鹰卫去偷不成？再不济，你来找我，我这儿给你派几个梁上功夫好的，我家的私宅我熟啊，我还能画个图给你！你让弟妹去算怎么回事呢？你方才说弟妹毕竟是钦犯的身份，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钦犯，在我这里一概不认，你说那台子塌了，弟妹才是一个半大的姑娘，那能怪到她身上吗？照我看，朝廷建这台子纯属多此一举，六年前不该建，眼下也不该重建，几千驻军跟桩子似在这大热天里轮班杵着，那是人过的日子吗？要不是曲爷爷眼下还能在官邸混吃混喝，眼下怕是已经晒死在那工地上了，你说是不是？”
谢容与：“……是。”
曲茂说完这一通话，深觉自己大义凛然，他身心畅快地往椅子里一座，端起银针来猛吃几口，“对了，你说你急事才让弟妹取画的，究竟什么事儿啊。”
谢容与看着曲茂。
停岚心思单纯，可今日促使他来闹这一通的人可一点不简单。
定然是曲不惟那边有人觉察到了盗画一事，特地怂恿曲茂来试探的。
不过这也正中他的下怀，他们既然派人过来搅合，他自也可以搅合回去，曲不惟是局内人，手上定然有他不知道的线索，再搅合一通，对方阵脚一乱，谜底自现。
谢容与淡淡道：“洗襟台当年有一个登台士子，叫作沈澜，是一名举人。他家祖上是做字画买卖的，与中州谢氏有些渊源，曲侯手里的这副《四景图》，最初就在沈家。这个沈澜早年有一个女儿，后来送人了。五年前洗襟台塌，沈澜死在洗襟台下，《四景图》不知怎么流传到了曲侯手里。名画易主，这其实没什么，只是近来沈澜之女找到谢氏，称是希望能看一看《四景图》，毕竟那是她父亲唯一留在世上的东西，我没法子，才出此下策。”
“居然还有这样的内情。”曲茂道，“这是好事啊，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谢容与却不答这话，问：“早上封原将军是不是到东安了？”
曲茂道：“是啊，还是章兰若去接的。”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我都不爱说他，他成日嫌我住在官邸里混日子，他呢？你说枢密院的差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非要来凑一头？还不是因为东安那个府尹巴结张忘尘，官邸的冰每日一供，他跟我一样图凉快么……”
谢容与道：“我不提前和你说，正是因为封原将军和章侍郎着手的这个案子，也许和沈澜有关。沈澜遗下的物件，很长一段时间未必有重见天日之机，所以我不得已，只能让我娘子去中州盗画。”
曲茂闻言咋舌，“沈澜一个清白士人，他能犯什么案子？”
谢容与看着他，良久，淡淡道：“是啊，我也觉得稀奇，一个清白的登台士人，能犯什么案子？听说还是和陵川一名岑姓大人有关，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第156章
曲茂斟酌了片刻，拍案而起，“我知道了！定是那章兰若捣的鬼。我就说，枢密院的差事，他一个工部侍郎在里头搅合什么？他来陵川是监管洗襟台修筑的，这差事只要能跟洗襟台扯在一起，他以钦差之命协助调查，不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东安纳凉了么？”
曲茂一提起章庭，也不嫌政务繁琐了，对谢容与道：“这样，你再和我仔细说说这案子究竟怎么回事，我帮你回去问那章兰若。”
谢容与颔首，很快说起岑雪明、沈澜云云，曲茂越听越义愤填膺，走的时候脚底下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谢容与看着曲茂的背影，唤来一名玄鹰卫，“跟着去官邸看看，听到什么回来禀与我。”
-
官邸中，封原正被章庭灌了一耳朵矿山案大小枝节，他是武夫，跟人明刀明枪地碰撞惯了，不明白查案是需要坐下来慢慢梳理的，一时间心急如焚，对章庭道，“这样，你我兵分两头，你先在这里理着线索，我过去蒙山营一趟，先把兵马派去脂溪矿山再说……”
他想到岑雪明下落不明，小昭王却步步紧逼，一刻也不耽搁，话音落，起身就要离开。
还没到院中，迎面跟曲茂撞了个正着。
曲茂今日在大热天里来回奔波，脸晒得通红，到了章庭的住处，径自地进了正堂，毫不客气地端起一盏茶水猛灌一口，随后坐下身，冷笑着望着章庭，“忙着呢？”
章庭的脸色沉下来。
下人适时上前，为他把被曲茂吃过的茶水换了。
“曲停岚，本官眼下有公务在身，你有事便说，倘无事，劝你莫要在此处丢人现眼。”
曲茂不屑地“嘁”一声，脸上挂着冷笑，“怎么，许你无中生有给士子添加罪名，借着查案的名头赖在东安，就不许我来掺一脚？章兰若，你倒是教教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偷懒偷得正大光明呢？”
章庭根本不知道曲茂在说什么，他也不在乎，“尤绍，把你家少爷领回去。”
曲茂站起身，甩甩袖子，打量着章庭左右走了两步，“你不认是吧？来的路上我都打听清楚了，你眼下在查的案子跟一座矿山有关，至于你为什么能掺和进来，因为你把这案子跟早年东安府一个叫岑雪明的人联系起来，眼下岑雪明失踪了，你觉得他的失踪跟洗襟台登台士子有关系，所以你就名正言顺地留在东安查案了。”
章庭听了这话，不由看了封原一眼。
封原也是一愣，他可什么都没跟曲五爷说啊。
章庭不由蹙了眉，封原没说，那曲茂是上哪儿听来这么详尽的消息？
章庭也不想跟曲茂解释，径自道：“朝廷的案子自有朝廷的处置办法，曲停岚，你素日不关心政务却要在我这里信口开河，不如先检讨检讨自己成日游手好闲是否犯了渎职之过。”
“我信口开河？”曲茂有备而来，被章庭反戈一击，丝毫不慌乱，“我且问你，你们当真是在查矿山的案子？还是打着查案的幌子，暗地里找那个姓岑的？我也不怕告诉你，就你找的那个姓岑的，他在上溪的案子里就不干净，眼下你不就是利用他，把一盆脏水泼在沈澜身上么？”
章庭听了这话，怔了怔，“岑雪明在上溪的案子里不干净？”
这个他怎么没听人提过。
封原连忙在一旁打圆场，“我们怎么不是为了查矿山的案子？蒙山营那边几百号人马等着赶赴矿山，章大人先才还催老夫赶紧发兵呢。”
他们三个人的关系有点微妙，按说章庭一个从三品侍郎，封原一个四品将军，犯不着理会区区校尉，但是曲茂和章庭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且曲茂的爹又是封原的主子。
曲茂又“嘁”一声，“什么派兵去矿山，我看就是你们的瞒天过海之计，你们适才说在议政务，你们议的是怎么找到岑雪明吧？”
章庭没有吭声。
曲茂看他一眼，知道他被自己说着了，心中得意极了，连来时的那点火气也消了，“行了，左右岑雪明的失踪不简单，沈澜当年死得也冤枉，你出于私心，想把案子往他们身上套，留在东安躲懒，我呢，也不拆穿你，不过你既然知道沈澜是冤枉的，我劝你做事莫要太绝，他留下一两副名画譬如《四景图》什么的究竟去了哪儿，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不追究了吧？”
曲茂难得在章庭这占便宜，见他一直不语，只当他是默许了自己的要求，不会追回《四景图》，满意地抖抖袍子，领着尤绍离开了。
正堂又静下来。
曲茂可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章庭却听得明白。
岑雪明在上溪的案子里就不干净，士子沈澜死得也蹊跷，而封原此番前来，明摆着要查这两个人，难道封原的目的，当真跟洗襟台有关？
若是这样，父亲此前来信让自己协助封原，究竟知不知道内情？
封原见章庭一副冷容，知道他听了曲茂的话很难不多想，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踌躇再三，却听章庭先行开了口，“将军不是要赶去调兵么？时候不早了，将军这就去蒙山营把，别的事待我理好线索再议。”
章庭听了这话，松了口气，心道是缓缓也好，这么大的事，让他说都不知道从何说起，随即道：“好，那老夫先行一步。”
-
封原离开后，章庭一个人在正堂里坐了良久，午后夏光入户，将整个堂屋照得明澄，章庭狭长的冷眸在这一片澄净中深浅不定。
片刻，他唤来底下一名扈从，“去问问曲停岚今日去了哪里。”
曲茂的去向不难打听，扈从很快回来了，“公子，曲五公子今日去了小昭王那里。”
章庭怔了怔，“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曲停岚一个酒囊饭袋，差务上的事一概不知，所以矿山的案子，岑雪明、沈澜的相关线索，一定是小昭王告诉他的。
小昭王去上溪，是为了查当年洗襟台坍塌的内因，具体查到了什么不得而知。章庭只是听说，当年上溪竹固山死去的山匪，还有日前上溪的暴乱，通通和洗襟台有关。
曲停岚说岑雪明在上溪的案子里就不干净。
这是不是说，上溪死去的县令和师爷，冤死的那么多山匪，都和岑雪明有关系？
既然这样，封原为什么还要碰这个人？父亲为何还要让自己帮着封原找这个人？
难道曲侯、父亲，也与当年坍塌的洗襟台有关？
可是，为什么啊？章庭想。
父亲这样清正的一个人，从来勤勉克己，为什么会搅在这样一桩案子当中？当年父亲仕途坎坷，高中进士本该鹏程，却被族中推出来为一名嫡系背罪，数年才得以昭雪，父亲自此最恨冤屈，更一度与章氏一族划清界限，甚至不顾自己世家子弟的身份，多次为寒门之士鸣过不公，这样的父亲，眼下为何搅在了一摊浑水之中？就算朝堂之上时局纷乱无法独善其身，总该有原则与底线的吧。
章庭摇了摇头，他想，或许是自己想错了，父亲说不定也被蒙在鼓里呢？这样大的事，如何能仅凭管中窥豹就妄自揣测呢？
章庭离开正堂，往书斋走去，吩咐跟来身边的扈从，“备笔墨，我有私函急发京中。”
扈从听了这话，却问：“公子可是要写信给老爷？”又很快道，“公子，老爷眼下并不在京中，似乎去了中州。”
章庭的步子一顿，心往下更沉了沉，“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吧。”扈从道，“小的也是今早才接到消息。”
章鹤书虽掌军务，枢密副使却是个文差，等闲是不离京的，父亲却在这个时候赶来中州，这说明了什么？
章庭不安的感觉愈盛，心上一块危石摇摇欲坠，只觉得一刻不弄清此事那危石就要将他砸得血肉模糊。他想起封原适才欲言又止的模样，立刻对扈从道：“备马，我去要见封原将军。”
封原正在赶去蒙山营的路上。
他被曲茂闹了一通，心中其实也踌躇不安，是故路上走得并不快，刚出城不久，只听身后传来疾马驰奔之声，竟是章庭打马追上来了。
暮色将合，章庭很快勒停马，开门见山，“封原将军，我想知道实情。”
封原咋舌，“什么……什么实情啊？”
骏马在原处徘徊了几步，章庭紧盯着封原，“你来东安，就是为了找岑雪明的对吗？如果我所料不错，小昭王眼下也在找岑雪明，你们为什么要跟小昭王对着干？当年洗襟台的坍塌，是不是跟你们有关系？还有，我父亲他……是不是也搅在这案子里头？”
封原被章庭这一连串的诘问逼得无可奈何。
曲不惟叮嘱过他什么都不要和章庭说的。
可这个章兰若又不是三岁小儿，随便瞒一两句就过去了，他是工部侍郎，浸淫朝廷年岁已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看出端倪，眼下再被曲停岚这么搅合一通，该听的不该听的灌了一耳朵，哪里还糊弄得过？
封原心中狠狠一叹，也罢，那就繁事简说吧，“其实真计较起来，这事跟章大人关系不大，当年朝廷不是修筑洗襟台么，章大人手上意外有了些登台名额……”
……
-
章庭从城外回来的时候，夜色已至。
他忘了是怎么打马回的官邸，也忘了自己是怎么下的马，门前的扈从相迎，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听见，脑中浮响的全是封原适才跟自己说的话。
封原说的其实很简单，他甚至没多提几句上溪的案子，只称他的父亲当年通过一桩事故，意外得了些洗襟台登台名额，后来曲不惟生了贪念，临时起意卖了三四个名额，尔后被父亲阻止。眼下小昭王追查洗襟台坍塌缘由，不慎把此案掀了出来，曲不惟想要抹去罪证，是故章鹤书才让他帮忙。
封原还说，不管是章鹤书还是曲不惟，他们跟洗襟台的坍塌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是盼着洗襟台建成的，是玄鹰司查错了方向。
封原的言辞虽隐晦，可章庭还是听明白了。
明白得他甚至一点都不敢往深处想，不敢想竹固山的山匪是怎么死的，经自己之手处置的上溪暴乱之案又是因何而起。
他也不敢往屋子里走，他觉得那些被他随手搁在手边的卷宗通通化成了附身缠人的妖鬼，要把他拽着堕入一场梦魇。
他只好立在院中，想着，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一趟中州，亲自问过父亲。
或许封原是骗他的呢？或许父亲跟洗襟台一点关系也没有呢？说不定父亲也被蒙在鼓里呢？
他始终还是相信父亲的。
“兰若。”
章庭也不知是在院中立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温声一句。
章庭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眉目间的情绪便已掩去了，“忘尘有事？”
张远岫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身边还跟着白泉。
“日间听到你这里起了争执，想着封原将军在，不方便过来，你……”张远岫看着章庭，虽然他已掩饰得很好了，张远岫似乎还是在他的眼底辨出了一丝彷徨，“你没事吧？”
章庭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只是……可能有点累了。”
张远岫的声音温润得如清风一样，“是不是因为没有寻到岑雪明的踪迹？”他说着一顿，“说来惭愧，日前我说过要帮兰若找这位岑姓通判，无奈一点忙都没帮上。”
章庭道：“没什么，忘尘不必往心里去。”
张远岫看出他似乎谈兴不高，温声道：“好，兰若你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忘尘。”
章庭看着张远岫的背影，不由唤了一声，“岑雪明这个人……不必再找了，我料理完手边的事，过两日要去中州一趟，这案子……就搁置了吧。”
张远岫看着他，微微颔首。
章庭没在院中逗留太久，很快回了自己屋中。
张远岫也往自己的院子走，夜风盘旋着，不声不响地卷走白日里的滚滚暑意，拂过四下搁着的冰盆，整座官邸都像浸在一片温凉的水中。
这样的静的夜里，空中却传来扑棱拍翅之声，张远岫抬目望去，是一只白隼歇在了高处的檐角。
白泉也看到这只隼了，隼的左脚上还捆着一只传信用的小竹筒，白泉轻声道，“公子，曹公公那边来信了。”
张远岫“嗯”一声，折身往书斋走，淡淡只道，“纸终究包不住火啊，暗涌渐激，涛澜将起，驻足岸边的人都要被卷进去了。”
他步至桌边，取了一张裁得很小的白笺，“取信吧。”
隼很听话，在张远岫回信的当口，就着白泉的手吃了粟米，乖巧得近乎不像猛禽。
张远岫很快写好信，把白笺递给白泉，“章鹤书快到中州了？”
“应该这两日就到了。”
张远岫敛眸深思片刻，“你去衙门告假，称我近日急病，概不见客，回来把行囊整好，明早天不亮，即刻赶赴中州。”

第157章
隼得了信，在高空盘旋数圈，很快掠过东安上空，往上京的方向飞去了。
东安已是深夜，从隼的视野看去，竟有许多户人家还点着灯，其中有一间偌大的庄子，一个身着玄鹰袍的人在庄前下了马，疾步往庄中走去。
此人正是白日里，谢容与派去官邸打探消息的玄鹰卫。
“禀虞侯，曲校尉回到官邸，与小章大人起了争执，已经将岑雪明的犯案根底，沈澜之死的隐情，大致透露给了小章大人。”
章禄之立刻问：“小章大人可提到过什么？”
玄鹰卫摇了摇头，“小章大人似乎对此事根本不知情，听后只是震惊。”
谢容与问：“封原呢？”
“封原将军也不好多说什么，中途曲校尉质疑他们是打着幌子暗中找岑雪明，封原将军帮忙打圆场，说他们就是为了查案，还打算派兵去脂溪矿山。”
章禄之冷笑一声：“派兵去？他们戏做得挺真。”
书斋中的众人沉默下来。
“鸭”这条线索太笼统了，即便一再缩小范围，没有十天半个月，难以找到突破口，本想着让曲茂去搅合一番，封原几人情急之下会透露点什么，到底没能如他们所愿。
这时，谢容与忽问：“派兵去了脂溪矿山？封原的原话是什么？”
玄鹰卫仔细回想了一番，“封原将军只是辩解说，他们来陵川，就是为了查矿山的案子，蒙山营那边几百号人马等着赶赴矿山，正等着他发兵呢。”
几百号人马？
谢容与眉心微蹙，眸底蓦地微光乍现，“祁铭，你立刻抽调十八名玄鹰卫精锐，随我前往脂溪。”
“是。”
“卫玦，你回蒙山营点兵，待封原的人离开后，带领余下兵马赶赴脂溪，路上记得尽量掩饰行踪。”
卫玦拱手称是，犹疑着问，“可是虞侯，为何是脂溪？那矿山不是一个幌子吗？”
谢容与道：“这矿山看上去的确是一个幌子，但是你们想想，我们取得《四景图》后，曲不惟、章鹤书等人，知道我们拿到的线索是什么吗？”
章禄之摇头：“不知道。”
“是，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会往最坏的情况想，他们会猜岑雪明留下的线索是一封直截了当的信函，又或是一个已经指明的地点，而非一副意味不明的画。所以，这个时候，他们要做什么？”
青唯道：“他们一定要赶在我们之前销毁证据。”
“换言之，他们争取的是时间。”谢容与颔首道，“曲不惟五年来没找到岑雪明并不代表章鹤书找不到。早在上溪案起之时，章鹤书已经介入此事，他们找了这么久，眼下应该已经发现岑雪明的踪迹。既然发现了踪迹，他们一定会以最快速度销毁证据，否则晚一步，就被手中有‘清晰线索’的我们捷足先登了。”
卫玦恍然道：“虞侯的意思是，封原为了争取时间，来到陵川后，一定会直奔主题——前往岑雪明的藏身之所。”
“但是他们又不能不防我们一手，所以他们会怎么办？”
“以幌子……掩护幌子？”青唯迟疑着道，“他们昭然若揭地把脂溪矿山这一个看似牵强的案子摊开摆出来，让所有人都以为，矿山是一个幌子，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实际上，矿山根本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而他们以幌子掩护幌子，要的就是我们被虚晃一招后，那一两日的时间差？”
莫要说一两日，只要能提前半日找到岑雪明，足够他们销毁证据了。
青唯不由地问：“可是……他们的心思这样深，官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谢容与温声道：“我没有看出来，是封原说漏嘴了。”
封原面对曲茂的质问，情急之下称蒙山营那边几百号人马等着赶赴矿山。
如果时间不这么紧迫，拿几百号人马做戏说得过去。
可是曲氏一门包括封原的性命都系在岑雪明留下的证据上，他们在这个时候把大部分兵马调去矿山，这就很古怪了。
卫玦道：“属下明白虞侯的意思了，脂溪矿山路途遥远，快马也要跑十来日，还请虞侯带着精锐先行前往，至于岳小将军那边……”
“师父那边我去说。”青唯道。
她说走就走，言罢，一刻不逗留，风也似地出了门。
谢容与的目光从青唯身上收回来，他深思了片刻，吩咐道：“今日之事记录在案，日后算停岚告密有功，还有……”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曲茂执意要赠给青唯的《四景图》上，“还有这副《四景图》，也算停岚、岳前辈，还有我娘子一齐呈递的证据，如实上报朝廷。”
不到子时，岳鱼七便和青唯一起赶来归宁庄了。行囊早就准备好了，六月酷暑深夜，二十余人轻装简行，打马穿过陵川夜色，朝西北的方向赶去。
-
中州，江留城。
七月流火，还没彻底出伏，中州已经凉爽了许多。
这日一早，一辆马车缓缓在一间宅院前缓缓驶停。这间宅院位于江留城西一个僻静的街巷，听说是京中一名官员所置，用来作老来闲居之所。
宅前阍人很快出来相迎，对马车上下来的年轻公子与仆从躬身一揖，“张二公子，章大人已经等在厅中了。”
进门是一个鲤鱼过龙门的四方影壁，绕过影壁，张远岫带白泉进了厅中，对章鹤书拜下，“学生见过先生。”
章鹤书淡淡笑了笑，“忘尘一路奔波辛苦了，茶已经备好了，快用些吧。”
他说着，请了张远岫在右首坐下，自己也端起茶盏。
说起来，章鹤书也刚到江留不久，为的更是性命攸关的要事，但他脸上丝毫不见急色，反是安静地与张远岫一起品茗了片刻，提起些不相干的，“对了，老夫来前特地拜访过老太傅，听他说，官家意欲为你和仁毓郡主指婚，这事是真的？”
张远岫淡淡道：“真的。”
章鹤书“唔”一声，“这是好事啊，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远岫看着他，片刻，笑道：“这不是被先生一封信召来中州，没来得及多想么？忘尘急人之所急，这一路上考虑的都是先生究竟遇到什么麻烦了，自己的事反倒搁在了一边，还没顾得上给京中回信呢。”
章鹤书被他反将一军，不急也不躁，呷了口茶，“这样也好。你我师生一场，老夫跟你说句不见外的话，仁毓郡主么，活泼是活泼了些，人也天真烂漫，应该走不进忘尘你的心里。照老夫看，忘尘看似一副清净脾气，实则心底藏着一团火，能被你放在心上的人，除了得有盎然生意，还得是坚韧冷静的，要是身上带了些侠肝义胆，兼之自在又有趣，那就最好不过了是不是？可惜啊，这样的女子太少了，可遇而不可求，便是偶尔邂逅那么一个，撞不上好时机，怕也让人捷足先登了。”
章鹤书这话究竟在说谁，再明显不过了。
张远岫眸中笑意隐去了，语气又凉又淡：“先生一路辛苦到中州，就是为了问问忘尘究竟喜欢谁？这不是先生的脾气吧。忘尘如果记得不错，先生早年遭受牢狱之灾，仅仅十余日，腿脚就落下了毛病，若不是出了性命攸关的大事，先生怎么舍得舟车劳顿一场？”
章鹤书喟叹一声：“知我者，忘尘也。”
他悠悠道：“没法子啊，眼下小昭王已经查到了老曲买卖洗襟台登台名额，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若不先行一步，未雨绸缪，等着我的就是野火烧身了。”
他提起这样大的事，语气却这样稀松平常。
“那先生决定怎么办呢？”
“忘尘喜欢棋吗？”章鹤书问，“应该是喜欢的吧。老太傅将你闲养，传授你最多的不是诗书，而是棋画。弈棋一道，诀窍有许多，什么入界宜缓，不得贪胜，到了危机关头通通不顶用，在我看来，都顶不过一句弃车保帅。”
张远岫一语道破玄机，“哦，先生是觉得，到了这个关头，曲侯爷肯定保不住了，所以想牺牲曲氏，保住自己？”
他淡淡道：“可是曲侯堂堂一个三品军候，哪里是这么好舍的？先生眼下与曲侯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下了油锅，您还盼着他不会跳出来咬您一口？”
“军候又怎么样？军候也是人，是人就有软肋，有软肋，就不怕没法子让他闭嘴。”章鹤书道。
张远岫盯着章鹤书：“先生是想利用曲停岚？”
章鹤书叹道：“我没奈何啊，这不赶巧了，停岚眼下刚好在中州。我也不是想利用他，就是让他坐实他的父亲的罪名的罢了。当年曲不惟从我手中拿走洗襟台的名额，你以为只是为了钱财，没有一点对朝廷的不满？他不满得很呢，长渡河一役，他是主和的将帅之一，事后岳翀打了胜仗，昭化帝不满他畏战的态度，将他召回上京，常年拘在京中方寸之地。他一个战前拼杀的将帅，在这京里呆着算怎么回事呢，兼之他自觉他当年主和没有错，心中愤懑，这才搅合到洗襟台这场事端里来的。
“一个将军不满朝廷，这是什么？往大了说，这就是起了反心，只是这反心藏在暗处，暂且没人瞧见罢了，我让停岚把这反心剖出来，这也是为朝廷立功啊。”
张远岫听了这话，忍不住冷笑出声：“先生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单凭曲侯对朝廷处置的一点不满，非要给他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我看先生哪里是想弃车保帅，先生是把曲氏一门尽数灭口吧。”

第158章
张远岫道：“曲停岚有什么错？不过是一个心思单纯的纨绔子弟罢了，先生想要曲侯闭嘴或许容易，但你陷害到曲停岚身上，他的母亲周氏难道会坐视不理？庆明周氏可不是好惹的。”
章鹤书道：“老夫自有老夫的法子，这个就勿需忘尘操心了。到时候，忘尘只需帮老夫一个小小的帮就好了。”
“什么？”
“封原不是小昭王的对手，他的手下也敌不过玄鹰司，岑雪明遗下的证据，包括他这个人，最终应该会落到小昭王手里。忘尘你呢，始终游离于事端之外，没有人会对你起疑，到时你只需稍稍先行一步，把证据里，关于章氏的那一部分抹去即可。”
张远岫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当年朝廷决定修筑洗襟台，登台名额尽数给了翰林分配，先生一个枢密院的官员，手上为何会有名额？”
“因为一桩案子，翰林与我做了一点置换。”章鹤书淡淡道，他看着张远岫，“忘尘还要往下听吗？其实这事说来简单，老夫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时翰林院的掌院是老太傅。
也就是说，拿名额与章鹤书做置换的人是太傅？
张远岫犹豫片刻，没有吭声。
章鹤书看出他的心思，并不往下说，而是道：“多的你不必问。你只需要知道，曲不惟买卖名额的事端捅出去，朝廷尚能防微杜渐，任小昭王这么查下去，最底下的一层被揭开来，于忘尘你而言非但是一场枉然，朝廷恐怕也不会再修筑洗襟台了。当年洗襟台修建之初，朝廷就有过异声，若非你兄长力持先帝之见，柏杨山间怎见高台？而今忘尘承袭父兄之愿，最渴盼的，不正是柏杨山中，高台入云间吗？”
张远岫听了这话，沉默许久，淡淡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看来先生也没有神通之力，到了这个当口，还不是要托人帮你抹去罪证。”
“人在泥垢里么，难免会沾上污斑，擦去不就成了？老夫相信，凭忘尘的才智，不必老夫教，到那时自然知道该怎么做。”章鹤书说着，端手一请，“快吃茶吧。”
厅中再无话。
已近暮时了，寻常人一般不在这个时辰吃茶。张远岫呷了一口，别过脸去看院子。宅院中，那个鲤鱼过龙门的照壁是双面的，面门的那一面，一群鲤鱼簇拥在龙门下，周遭浪涛四起；而朝里的这一面，一只鲤鱼已高高跃在了龙门之上，尾鳍甩出数点浪花，似乎它正是那个得天独厚的弄潮儿。
一名仆从匆匆自院外赶来，“老爷，不好了，少爷到宅邸了。”
章鹤书一愣：“庭儿，他怎么会来？”
仆从见张远岫也在厅中，犹豫着应否回答，听章鹤书称是无妨，才道：“似乎是曲五爷到少爷那里闹了一场。”
“曲侯私宅的《四景图》被盗，封原将军听说后，担心小昭王已经知道了岑雪明的下落，糊弄曲五爷去试探，谁知道曲五爷试探回来后，反而质问起少爷。曲五爷从小昭王那里听来一些岑雪明的案情根底，他嘴上没个把门，什么都敢说，少爷听了，对老爷您起了疑心，所以……”
章鹤书的脸色沉下来。
这个封原，简直跟他主子一样愚蠢。《四景图》被盗了就盗了，关键是怎么应对，这个时候去试探小昭王，他是担心小昭王知道得不够多吗？
恐怕眼下连脂溪矿山的蹊跷也被小昭王看出来了。
章鹤书冷着脸没吭声，倒是张远岫放下茶盏，说道：“看来先生还有家务事要处理，那忘尘就先行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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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出伏的天，秋凉已现端倪，暮风一阵一阵地卷过地面，掀起阵阵寒意。
张远岫刚离开不久，章庭就到了。他在宅子门前下了马车，推开门前阍人，疾步入了宅院，或许是因为思虑所致，额上竟出了一脑门子汗，迎面撞上立在厅前的章鹤书，张了张口，竟没说出话来。
章鹤书见他这一副急匆匆的样子，淡淡斥道：“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为父怎么教你的，你是忘了吗？”
章庭听了这话，稍忍了忍，顿住步子拱手一揖，“父亲。”
章鹤书“嗯”了声，折身回屋，“进来吧。”
“忽然来中州，所为何事？”章鹤书将茶盏搁在案上，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地说道。
章庭个子高，立在厅中，修长孑然，他和章鹤书长得像，只是他看上去更加冷傲些，颧骨高，眉眼也狭长，“儿子在陵川，听到了一些传言，称是……父亲让我帮忙找的岑雪明，在上溪的案子里就不干净，且五年前，他的失踪，实则与洗襟台有关。”
暮风四起，也不知怎么，这夜的风格外盛烈，猝然而生的秋寒，像极了章庭眼中抹不去的仓惶。
“上溪的案子，儿子托人问了，似乎是上溪的县令与师爷，裹挟着竹固山的山匪，一起买卖洗襟台登台名额，而让他们这样做的人，正是岑雪明。”
买卖名额一事虽为秘辛，章庭身为从三品侍郎，却是不难知道，何况小昭王那边也无意瞒着他。
章鹤书看着章庭，淡淡道：“所以呢？”
所以呢？
章庭讶然抬头，愣了许久，“所以，这些事情，父亲是知道的？”他顿了片刻，似乎觉得难以接受，“父亲早就知道岑雪明涉及洗襟台名额买卖一事？早就知道竹固山山匪之死或有冤屈，甚至洗襟台下士子沈澜也是冤死的？您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我帮助封原寻找岑雪明？难道……难道你真的搅在了这场事端里面？”
章鹤书不温不火地道：“搅在里面自有搅在里面的理由，你不必管，办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即可。”
“什么才是我的分内之事？助纣为虐帮助封原找岑雪明跟小昭王对着干吗？”章庭万分不解，“父亲！岑雪明一个地方通判，他手里哪里来的洗襟台登台名额？莫不是跟您与曲侯拿的？可是彼时您与曲侯，一个三品军候，一个枢密院掌事官，又是哪里来的名额？”
“如果你不辞辛劳赶来中州，为的只是问一问我手里的名额是从哪里来的，我可以告诉你。大概六年多前，洗襟台修建之初，朝廷流放过一批士子，我施以援手，用了些手段救了他们，翰林于是以名额相赠。”
“可是……可是父亲要这些名额来做什么？”章庭问，“父亲为人最是清正。当年您高中进士，大好前程在前，却被章氏推出来为一名贿赂高官的嫡系子弟背罪，十余日在狱中受尽折磨您宁死不肯画押，尔后仕途坎坷，直至几年后才得以平冤昭雪，这段经历父亲忘了吗！你平生最恨构陷不公、暗中勾连，最恨这些世家里的肮脏，甚至不惜与章氏一门划清界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您眼下却做出了您曾经最痛恨的事，犯下了这样的弥天大错？”
“弥天大错？”章鹤书听了这四个字，不由冷笑，“为父错了吗？那你告诉我，我究竟错在哪里？什么又是对，什么又是错。”
他看着章庭，这个被他养大的儿子实在太过刚正了。可有的时候，太刚正的人，难免天真得可笑，永远不明白是非对错黑白之间，哪里有什么极正与极恶。
章鹤书的语气非常平淡，“我也不怕告诉你，正是因为这段经历，我才不希望由翰林来分配这些名额。”
“朝廷最初遴选洗襟台登台士子，只在上京与宁州、中州几个地方挑选，尔后才延伸到陵川、同州等穷困之地，你知道促成这一切的人是谁吗？是我。如果我手上没有这些名额，翰林怎么可能答应联合一众寒门朝臣与文士，力驳那些世家重臣之见，把名额均分到各地？你以为不经一番挫骨之争，均分名额这么简单？
“你当那些秀才、举人，何故会拿到洗襟台的登台名额？为何翰林会以才学、德行到各处选定登台士子，而并非以出身论之？是我。我不想让那些名额牢牢握于那些贵胄子弟之手，我正是不想我的经历，要在其余人身上再来一次！”
章庭道：“父亲是觉得由父亲来分这些名额，就能做到真正的公正？许多跟您一样的旁支，甚至一些寒门子弟，也能得出头之机？可是您又怎么保证自己是公平的呢？从您手上，漏给曲侯的名额又如何解释呢？”
“曲不惟那是意外。我事后得知，已尽力补救。”
“补救的结果就是竹固山山匪一夜之间被屠戮致死？上溪的县令与师爷也在多年后一场暴乱里葬生？”
“那是曲不惟自己做的，他利欲熏心，杀戮无道，并且头脑简单心思愚蠢，此事若换我来，手脚必不会这么不干净，法子也不会这么粗暴蠢笨。归根究底，这样珍贵的名额，十万两一个，太便宜了，它该是无价的，我根本就不会拿出去买卖。”
屋外的风声更猛烈了些，声声恍然兽吟，夜色已经降临了。
章庭逼视着章鹤书，“那么在父亲眼里，这些名额是什么？是实现自己理想的一道天梯吗？还是补救自己缺憾过往的一枚筑梦之石？您觉得那些陷于泥垢里的寒门之士，那些所谓的不公只有您能拯救，您的鸿鹄之志青云之梦只有这座楼台才能实现，所以在您看来，这些名额应该是无价的？可是洗襟台只是一座楼台！它是为当初投江士子的赤诚之心修筑的！是为长渡河牺牲将士的忠勇之心而修筑的！它是无垢的，它不该成为一种手段，它不该成为你们平步青云的……”
“你既然匆匆赶来中州，想必小昭王这一年中查到了什么，你大致都有了解。”章鹤书不等章庭说完，打断道，“那么你去问问小昭王，问问那温氏女，这一路上，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些什么。
“最初的徐述白，他为何要登洗襟台？因为他一无钱财二无官职，所以他选择登上洗襟台，为的是有了名望后为自己喜欢的妓子赎身！
“上溪的蒋万谦，一个商人辛劳了半生终于攒下了花不尽的钱财，年少的赘婿之辱却始终是他噩梦，他想光耀门楣无奈儿子不争气，考中秀才便停滞不前，所以他不惜为方留买下洗襟台登台名额，为的是今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让蒋氏一族在乡里更有颜面！
“还有东安的沈澜，他爱妻爱女却懦弱无能，家中尊长要把他阴时阴刻出生的小女送人他竟无力抗阻，事后却假惺惺去尹家做什么教书先生，考中举人数载碌碌无为，又担心一生无法要回女儿自苦自责，最终决定以《四景图》换洗襟台登台名额，以待平步青云成为高官，正大光明地从尹家讨回尹婉！
“这还只是小昭王查到的，还有许许多多没有查到的呢？那些士人，他们当中的每一个，或是为了名，或是为了利，或是为了心中的欲望，为了再也无法的实现的夙愿，才登的洗襟台，他们中，有人真的是为了纪念那些士子，那些将士而登台的吗？！没有，既然如此，我希望借我之手来分配名额又有什么错！我与他们一样，也为了实现自己的夙愿！”
“可是……可是父亲这样……”狂风拍打门窗，章庭听了章鹤书的话，茫然了许久，“可是父亲这样，洗襟台就不是洗襟台了，你把它当作了实现自己愿景的天梯，一座登上去就能触及青云之巅的垫脚石，它不再是洗襟台，而是青云之台。”
“正是青云台！”章鹤书道，“从先帝决定要修筑这座楼台伊始，从它被赋予意义的那一刻伊始，当所有人争相看着是谁被遴选成为登台士子，期盼着自己能成为登台士子的那一刻伊始，它就不再是单纯地为了那些赤诚的士子与将士而建，它满足每一个人的欲望，它实现每一个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它从来就不是洗襟台，它是青云台！”

第159章
“不，不是这样的，父亲错了……”
章庭听了章鹤书的话，一时间只觉得空茫无着，可是父亲究竟哪里错了，他却说不上来。
那些被小昭王查到的士子，沈澜、方留，包括徐述白，他们难道不是为了心中的欲望而登的洗襟台吗？甚至洗襟台登台名额流传之初，那些蒙受恩荫的世家子弟，不也争相盼着自己能登上洗襟台么？
章庭想说，可是，这就是人啊。
这就是人啊，善也好，恶也罢，心中永远有抑制不住的蓬勃欲望。
何故要期待纯粹？
以至于洗襟台最终变成了青云台，而他的父亲，为了弥补自己的缺憾，把控了几个登台名额，又有什么错呢？
章庭只觉得自己这一路行来，那颗高高悬在心上的危石不知何时已落了下来，将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砸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多年来的教化摇摇欲坠地支撑着他说出接下来的话，“但是……在我看来，沧浪水，洗白襟，那么多登洗襟台的人中，那么多看着这座楼台建起来的人中，哪怕有一个记得当年士子投江的赤忱，洗襟之台就不算徒有其名，譬如……譬如小昭王，忘尘，还有温氏女……”
“温氏女？”章鹤书不由冷笑，“你且问问那故去的温阡，他为何愿意出山修筑洗襟台？难道不是为了祭奠他的亡妻？小昭王被派去柏杨山时只有十七，你以为自小被封王接进宫中，承载着士子投江后那么多人的希冀是他心之所愿吗？他厌恶得很呢，他的父亲谢桢为他起名容与是盼着他能随心自在，可他活着的这么多年里有过一天自在吗？幼年丧父，少年时被拘于深宫之中，哪怕前几年顶着另一个人的皮而活，不也被心魔所困举目不能见日？你以为他这一路为何孜孜不倦地寻找真相？仅仅是为了那些丧生的士人吗？不，他也是为了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盼着能挣脱枷锁，从这泥潭里抽身而出，只是他掩藏得很好，芝兰玉树昭昭为王，外人瞧不出来罢了。
“哦，对了，还有张忘尘。他倒是和小昭王不一样，小昭王拼了命想从这场事端里挣脱出来，他呢，却拼了命想要搅进去。老太傅为他赐字忘尘就是怜他命苦，盼着他能忘诸尘世纷扰，可是你看看他，你以为他离京两年置身事外就是谦谦君子不然纤尘了，从温氏女上京伊始，他掺和得还少了？他做这一切又是因为什么？不过是担心柏杨山中不见高台，百年后世上无人再记得他枉死的父兄。
“我早已说了，青云台满足每一个人的欲望，所以小昭王也好，张忘尘也罢，还有那温氏女，他们都是为了自己，从来不是为了其他人。”
章庭怔怔地看着章鹤书，曾几何时，在他眼中清正、伟岸的父亲变得这样陌生，连说出来的话都让他无所适从。
又或许是他从来就不够了解父亲吧。
父亲除了是他的至亲，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独立的人，他从幼时，到年少，再到今日垂垂老矣，一路经历的喜悲坎坷，酿就了他如今的执念与夙愿，这其中有许多，都是章庭身为人子，无法窥探的光景。
他甚至没有资格去指摘。
章庭垂下头，年近三十人了，这一刻他再也不是那副孤冷的样子，目光彷徨而无助，甚至透露着些许懵懂。
章鹤书见他这副模样，语气微缓了些，“封原的忙你不想帮便不帮了，岑雪明你也不必再找，回到陵川，你如果不想留在东安，可以去柏杨山继续督工，若是不想督工了，写封奏请回京，官家应该不会勉强你，总之，脂溪矿山你不要去了。”
“为何不去脂溪矿山？”章庭为官这么多年，嗅觉还是敏锐的，他安静地问，“矿山那边，近日会出什么乱子吗？”
“这些你不必管。”章鹤书道，“你走吧，若是被人知道你忽然来了中州，对你我而言都没有好处。”
章庭听了这话，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垂眸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折身往院外去了。
他在院中驻足片刻，看向那副鲤鱼跃龙门的影壁。这影壁是章鹤书当年请匠人特制的，一尾平凡的鱼儿跃上了无上之巅，从此便能鹏程万里，实现心中所愿吗？
章庭不知道了。
夜风澎湃似浪涛，猛烈地灌进厅中，章鹤书沉默地看着章庭离去后，空荡荡的院子，挺直的背脊终于松弛下来，变得佝偻。这场争执让他精疲力尽，以至他颓然坐在倚凳上时，一瞬间似乎苍老了许多。
老仆无声进屋，为他奉上一碗姜汤，说，“老爷，当心身子。”
说起来，这名老仆当初也是一名士人，后来被人冤枉锒铛入狱，一生仕途无望，幸得章鹤书相救，从此跟随他的身边。
章鹤书接过姜汤，“忘尘呢？”
“张二公子一刻前已经自行离开了。”老仆道，“老爷，可要派人追上去再叮嘱一二？”
“不必，忘尘是个明白人，知道关键时候该怎么做。”章鹤书道，顿了片刻，又问，“兰若也走了吧。”
“少爷离开的时候似乎很难过，老奴担心，少爷这样的性子，刚则易折，只怕会颓唐许久了。”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他千辛万苦走到今日，眼看着洗襟台就要再建，万不能在这个时机除了岔子。
章鹤书淡淡道：“随他吧。调兵的急令，你已经命人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上头的……假印也盖好了，只待曲五公子署名，急兵一发，事情就成了。”
地方的兵马也是朝廷的，想要发兵，单凭一名将军之令可不成，还得有朝廷发的虎符。不过在形势最危急之刻，还有另外一种法子，即由一名驻军将领以枢密院急令先行调兵，尔后再上报朝廷。
调兵的急令上需要由驻军将领的署名，所调兵马也不能超过一千，而之后是功是过，署名的驻军将领需要全权负责。
章鹤书料到封原的兵马会和小昭王的玄鹰司在脂溪矿山起冲突。
至于冲突有多大，单看岑雪明这把火烧得有多旺。
而章鹤书想要自保，只需要在里头耍一个小小的花招。
封原不是带兵去了脂溪矿山么，但他的兵是用来找人查案的，可不能用来打仗，是故一旦他的人马跟玄鹰司有了摩擦，他只能退让。但他真的会退让吗？他不会，因为只要被小昭王拿到罪证，等着他的就是死罪。是以到了最坏的情况，他必须跟玄鹰司动兵。
而章鹤书要做的，就是把这兵乱之过，嫁接到曲茂头上——他让自己的人忽悠曲茂签下一纸假的调兵急令，做出封原发兵，是曲茂受命的假象。
如果兵乱之下，封原先小昭王一步拿到了罪证自然最好；如果罪证还是落到了小昭王手里，曲不惟因为洗襟台而被问罪，这个时候，章鹤书就可以把这张急令拿出来给曲不惟看。
他可以告诉曲不惟，你看，你不招出我，那么单凭买卖名额的罪名，死的只是你和听你之命的几个手下。你如果招出我，我就把这张你儿子署名的急令交给朝廷。京中的人都知道，停岚是个纨绔子弟，他违逆朝廷急调兵马，那肯定是你授意的。你一个侯爷，指使一个将军跟玄鹰司动兵，这是什么？这是行使了帝王之权，这是谋逆啊！你当年买卖名额，本就有对朝廷的不满，曲氏一门父子二人皆反，诛九族是板上钉钉的。所以你好生想清楚了，究竟是你不招出我，死你一个人呢，还是我把这张急令拿出来，你我连同曲氏一门尽皆伏诛？
两害相权取其轻，是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章鹤书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缓缓睁开眼，“眼下小昭王不在东安，忘尘、兰若也来了中州，停岚一个人在官邸呆着，好糊弄得很，你督促底下的人让他签完急令，想个法子把他弄去脂溪。动作利索些，岑雪明再难找，小昭王在矿山逗留几日，很快就会发现他的下落了。”

第160章
脂溪是陵川西北一个深山小镇，因为地处偏僻，镇上许多人家早已搬离，仅剩的几十户大都是矿工的亲眷，家中的男人去深山采矿了，妇孺们便在家中务农。
镇上没有官邸，只西边勉强有一个客舍，凡有来客，都在客舍安顿。这日一早，矿监的掌事听说小昭王要来脂溪，吓了一跳，临时派了一个吏胥前来相迎。
这名吏胥多年窝在山中，莫要说王，怕是连县令、州尹这样的人物都没见过，一时间只觉得神仙要下凡了，提心吊胆地在镇口等了小半日，但见马蹄扬尘，数匹骏马疾驰而来，连忙提袍迎上去，跟当先下马的一个清俊模样跪下参拜，“草民恭迎昭王殿下……”
祁铭好不尴尬，解释道：“足下误会了，我乃玄鹰司下将卒，昭王殿下身边护卫，姓祁，我身后这位才是昭王殿下。”
吏胥仰起头，只觉得祁护卫身后诸人个个器宇轩昂，险些把他晃花眼，不过小昭王还是不难任的，当中最引人瞩目的那个就是。吏胥连忙作揖赔不是，躬身起身，把人往客舍里请。
“小的姓陶，是矿监刘掌事身边一名吏胥，殿下与诸位大人称呼小的一声陶吏即可。刘掌事也是我们这里的镇长，今早他听闻殿下到了，急忙要出山相迎，奈何天没亮，山路难走，所以吩咐小的先行接待，还望殿下与诸位大人莫要怪罪。”
到了客舍，茶水已经备好了，陶吏念及诸人一路赶路辛苦，让掌柜的备菜去了。
“殿下如果有吩咐，可以先交代小的，小的识字，也曾念过书，许多差事小的这里都办得。刘掌事已经在往镇上赶了，估算起来，再有一日就出山了。”
来前青唯看过地图，脂溪矿山的面积很大，矿监的衙署却离镇上不远，要说出山需要一整日，没到镇上她肯定不信。眼下却是信了，都说陵川多山，地势险峻，在东安等地其实是感受不出来的，到了脂溪这边，才真正知道什么叫丛山峻岭——玄鹰司脚程算快的，短短几百里路，他们一行人愣是走了十余日，有时候遇上险峰恶径，不得不弃马而行，几乎有半数时日都宿在野外。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慢，封原带着那么多兵一定更慢，只要先封原一步找到岑雪明，这一番辛苦就不算白费。
很快上了吃食，众人在外也不讲究，分了几桌坐下，德荣趁着这个当口，跟青唯、岳鱼七，还有玄鹰卫们拿了水囊子，去问小二的要水了，陶吏从后厨那边过来，见众人桌上除了青菜，肉食少得可怜，诚惶诚恐地道：“这客舍就是矿工光顾，几个粗面馒头就着干菜，对付了完事，月中镇口刘二家宰了头牛，送了点牛肉来，白水煮着也香啊，可昨儿几日也不知怎么，天忽然热了一阵，掌柜的怕牛肉放坏了，干脆分给轮值回来的矿工吃了，小的适才去后厨看了，实在没什么能入口的，让殿下与诸位官爷见笑了。”
陶吏非常内疚，玄鹰卫们倒是不在意，他们是来办正经事的，又不是要当飨客，章禄之径自就问：“听说封原将军也要来脂溪，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将军再两日就该到了，好像要查一桩案子，什么案子没细说。”
没细说也正常，封原是打着查案的名号来找岑雪明的，没必要提前告知杂七杂八的人。
不过玄鹰司既然先到一步，倒是可以打听了。
祁铭道：“几年前东安府有一名姓岑的通判，你也知道？”
“岑通判？”陶吏努力回想了一阵，恍然道：“是不是一个叫岑什么明的？知道啊，听说我们这里的大小事务，最后就是通过他的呈递朝廷的。”
“那你见过他吗？”
陶吏摇了摇头：“没见过。”
一名玄鹰卫拿出一副人像画给陶吏看，“确定没见过？”
人像画上的人年近不惑，长得慈眉善眼。
陶吏猜测这个人八成就是玄鹰卫问的那位岑大人，细看了半晌，笃定道：“真没见过。”
岳鱼七问：“你在脂溪多久了？”
陶吏道：“回官爷，小的原是陵川周口县人，昭化十一年来到脂溪，眼下跟着刘掌事已经有六七年了。”
岳鱼七“嗯”一声，顿了顿又问：“脂溪这一带有没有类似鸭子的地形，或者以鸭命名的地方？”
陶吏怔了怔：“鸭子？”
“没有。”他说，“别说像鸭子的地方了，我们这里连鸭都没得吃。”
祁铭问：“那矿山里面呢？”
“矿山里面可大着哩，往深里走，能走个七八日，不过那就不全是脂溪镇的地盘了，归矿监军管。”陶吏说着，见众人不明，解释道，“脂溪矿山太大了，所以分成外山，内山。外山靠近镇上，镇上矿工多在外山务工，可是这么大一个地方，单靠这些本地矿工怎么开采得尽？内山就是大山深处了，那里产矿多，监督挖矿的是矿上的军卫，底下有许多流放来的囚犯。内山的日子可苦哩，小的跟刘掌事进去过几回，冬天饿得只能吃草根子，春夏倒是能采果子，有粮食救济，到了秋，要看能不能猎到野猹，鸭子那是万万没有的……”
他三句不离吃，仿佛这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哪怕是最尊贵的王来了，那也得吃饱了吃好了才能舒坦。
很快用完饭，众人把行囊搁回房中，稍歇了片刻，谢容与趁着这个当口，带着青唯去镇上走了走。
脂溪镇的人口虽少，镇子却不小，有些人家甚至建在崇山峻岭之中，好在往矿山走只有笔直的一条道，要探清楚周遭环境并不难。
回到客栈，谢容与吩咐道：“祁铭、章禄之，你二人抽调十二名玄鹰卫随我去矿山深处探过，天黑前回来。”
“是。”
“小野，你跟着岳前辈，还有余下玄鹰卫把镇子探清楚即可。”
青唯还没答，岳鱼七就道：“我觉得这么安排不妥。”
他朝矿山那边看去，“这矿山深得很，今天这大半日，不说到内山，我们起码得把外山探个七七八八，这样，德荣，你留在客舍看东西，祁铭，你在镇上侧应，十八名玄鹰卫、章禄之，你们全跟着我去矿山。”
朝天立刻道：“岳前辈，小的也想跟着您。”
岳鱼七看他一眼，点头道：“行。”
章禄之挠挠头：“可是这么安排，就没人跟着虞侯和少夫人了，不如这样，我留下来保护——”
“你留什么留？保护什么保护？”不待章禄之把话说完，岳鱼七就道，“你家虞侯没事不需要人保护，这丫头独来独往惯了，也不需要人跟着。咱们这些人一路赶到脂溪，谁都不是吃闲饭的，该干活都得干活，想要偷懒，干脆留在东安别来啊。就这么说定了，所有人都跟着我去矿山，镇子交给小野和容与，总之天黑后，详尽的地图能出来就成。”
-
午过山风轻拂，岳鱼七草草分派完人手，很快带着人走了。
主镇很好探，以一条平缓的山道为中心，两边错落分布着人家，难的是沿着山道往深处走，东西两面的深山里还有数条曲直向上的陡峭小道，如果岑雪明真的藏匿在这里，每一条小道通往何方，势必要弄清楚的。
好在青唯轻功好，走到山腰弃了马，鸟儿一般跃上树梢高处，把下头的场景一览无余。
探过东侧山间，他们又如法炮制到了西边。西面是风口，到了山端，山风一下子变得猛烈，青唯站在一颗高岩上看了一阵，纵身而下，对谢容与道：“这里的地形我记下了，回去我说，你来画。”
谢容与颔首，他没有立时离开，而是走到适才青唯立的高岩旁，举目看去，岩边有崖，崖下是一个山谷，谷不深，不知为何，这山里四处都郁郁苍苍的，唯独这山谷里乱石纵横，黄土遍布，狂风刮过，发出碌碌脆响。
谢容与看了一阵，说：“这里有点像戈壁。”
青唯问：“官人去过戈壁？”
谢容与摇了摇头：“没去过。”他稍一顿道，“我去过的地方太少了，许多也只是在书上看到，说是劼北戈壁，风沙一线，乱石如星，中州云水，人在船中卧，如在天上游。我儿时反复看，闭目就能默诵，想着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亲眼去看看。”
他立在崖边，风鼓动他的衣衫，眼中是无限神往之色。
玉衣飞袂，人若芝兰，看上去就如忽然现世的天人一般。
青唯看着，也不知怎么，忽然道：“官人，我身上干净了。”
谢容与怔了怔，别过脸来，“怎么说起这个？”
青唯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可是刚才那一刻，她脑中闪过的念头就是这个，然后她这么想，就这么说了。
“之前说好的，我怕你不知道，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谢容与看着青唯，她一头墨发全都束在脑后，被山岚吹到纷乱，谢容与把她拉近了些，抬手拂开她颊边的发，温声道，“我数着日子，这不是赶路没机会么。”
青唯定定地看着他，非常认真地点头附和：“是啊，本来以为到了脂溪就能有机会了，那客舍的屋子我看了，屋子间的墙是空心竹子，声响大了四下里听得一清二楚，我师父还在隔壁躺着呢，他一点动静就醒的。”
她顿了顿道，“再耽误，得等我下一回干净了。”
谢容与怔了半晌，低低地笑起来，“小野，你怎么净与我说这些？”
青唯望着他，“可是你是我官人，我不跟你说，我该跟谁说？”
谢容与静了片刻，觉得是这个理。
他俯下脸来，“你说得对，你只能和我说。”
青唯顺势勾上他的脖子，把他压得低了些，低到她的鼻尖触碰到他的鼻尖，彼此之间感觉不到风声，她望着他，“官人，我听说会很疼，是吗？”
谢容与眸色转深：“我不知道，我没试过。”
青唯轻轻凑上去，贴在他的唇畔，“要不，这里试试？”
谢容与很快相迎，在她唇齿间的花丛游走，声音沉得要落在她心里，“这里怎么试？”
“我不知道，我刚才看了，附近有一户人家，要是过会儿来人了就不好了，还是算了吧。”青唯的声音腻得像刚从水中捞起来，好不容易才等到他放开她，埋头在他颈窝，无不遗憾道，“委屈我官人了。”
“可不。”谢容与把她揽入怀中，笑着道，“都成亲一年了，委屈死我了。”

第161章
“……沿山径往下，笔直一条道，左面一共四户人家，呈‘口’字状，分布在口字四角，右边三户人家，都在道旁……”
回到客舍，谢容与取笔蘸墨，青唯便把自己看到山径道路，住户分布说与他听。
谢容与看她一眼，见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温声问：“还在为‘初试不成’遗憾？”
青唯是个雷厉风行的脾气，说试试就试试，唇齿相接正是情浓，奈何不远处就有一户人家，青唯的耳朵灵极了，一听到脚步声，一下子就把谢容与推开了。
青唯趴在桌前，望着谢容与，“你说，我这是不是有贼心没贼胆？”
谢容与笑了笑，“也不是，这样的事，最好不要挑在外面，尤其是前几回，不干净对身子不好。”
他落笔从容，画下来的地图与青唯描述得分毫不差，青唯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不是说你从没试过吗？你怎么知道干净不干净的？”
谢容与顿了顿，“我问过。”
“问过？什么时候？”
“……去年在江家，我回过一趟宫。”
其实也不是问，阿岑姑姑知道他娶了妻，担心他过去十多年拘在深宫勤学苦读，于男女一事上不甚明白，特地带了个阉党来，隐晦地跟他起过几句。阿岑实属多虑了，谢容与十七岁之前虽然拘在深宫，扮作江辞舟的那几年，成日跟曲茂一帮纨绔子弟混在一块儿，许多事听都能听懂，曲茂还塞过不少奇书画册与他共赏，可惜彼时他心疾难愈，翻了翻就扔在一旁了。
青唯想起来了，折枝居被炸毁后，他确实回过一趟宫，“原来那么早开始，你就对我意图不轨了？”
上山的小径画好了，谢容与看她一眼，眸中带笑，声音却很静，“再往上呢？”
“再往上就是我们适才逗留的山崖，崖下有一个乱石谷，对面的山通往……”
她的表述非常清晰，因为儿时念过书，谢容与垂下眼，依照青唯所说，将乱石断崖绘于纸上，心中想着姑娘家还是应该像小野一样，小时候念些书，长大了就做自己喜欢的。或许不止姑娘家，以后便是生了小子，也要这样教导，念书明理不求闻达，随心又自在。
很快画完图，岳鱼七一行人也回来了。玄鹰卫中有专门绘制地图的，到了客舍，立刻就把外山的地貌画了下来。
“我们到衙署打听了一下，镇上的这些矿工，负责的主要是矿石的运输和看守，真正采矿的都是内山的驻矿军和流放来的犯人。衙署的人少得很，我们查过了，没有可疑的，可能还要在镇上仔细找找。”章禄之向谢容与禀道。
祁铭道：“下午我和德荣在镇上走访了一圈，几十户人家，除了轮值回来休息的，男人都去了山里，看样子岑雪明也不在这里，不过我们不好进户搜，兴许有错漏的线索。”
镇上与外山都没有人，难不成要进内山里找？众人一时陷入思虑，岳鱼七道：“关键的线索还是在‘鸭’身上，我们好不容易从《四景图》上找到线索，总不能搁在一旁不管。”
正说着，一名玄鹰卫进来通禀：“虞侯，刘掌事和陶吏过来了。”
客舍的门敞着，刘掌事显见得是刚从矿上赶回来，身上的行囊还没搁，立刻就跟谢容与见礼。他四十上下年纪，然而额间的皱纹却很深，脸色蜡黄，显见得是苦日子过惯了。
穷乡僻壤的官员与富庶地方的官员可是天壤之别。
中州一个有来头的吏胥出行都是前呼后拥的，然而到了脂溪这样的深山小镇，刘掌事虽然兼着镇长，身旁除了一个陶吏，底下行走的吏目几乎没有了，许多事都得亲力亲为。
谢容与见他这样辛苦，语气不由地温和几分，“难得刘掌事出山相迎，路上多有劳累。”
刘掌事大为感动，忙说只要能见到昭王殿下，一点都不劳累，“下官身上带着干粮，终归饿不着，就是没时间猎兔子，要是能稍带几只野兔子回来，殿下到脂溪也能吃得好些。”
民以食为天，这个掌事的与陶吏一样，三句不离吃。
祁铭记着岳鱼七的提醒，温声道：“敢问掌事的，这镇子上有类似鸭的地形，或者以鸭命名的地方吗？”
这个问题他们上午已经问过一回了。
“鸭子？没有，别说像鸭的地方了，我们这里连野鸭子都难得见着一只。”
祁铭问得更深了些，“镇上与外山没有，那内山呢？内山是采矿之地，听说占地极广，那里也没有吗？”
刘掌事听了这话，仔细回想了一阵，说道：“倒是有一个鸭子坡。”
众人听了这话，相互看了一眼，祁铭继续问，“鸭子坡是什么地方？”
鸭子坡顾名思义，是一个内山中产矿的矮山，这里的山都没名字，鸭子坡是矿上人自己的叫法，连脂溪镇上的人都甚少听说。
祁铭打听清楚了鸭子坡，转而又问起其他，他年纪极轻，性情又温和，男女老少都爱与他攀谈，刘掌事也不例外，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脂溪镇上有的没的说了一箩筐，及至亥时才离开
等他走了，章禄之掩上客舍的门，向谢容与禀道：“虞侯，属下总觉得这个刘掌事和陶吏有点古怪。”
“我也这样觉得。”祁铭道，“上午我们问起‘鸭’，陶吏推说不知，眼下我们探完地形回来，刘掌事就把内山的鸭子坡说出来了。似乎他们原本想瞒着我们，又怕我们先一步查到，计较一番，这才说了出来。”
朝天挠挠头：“可是我看刘掌事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不像是会干坏事的人啊。”
“作恶不至于，有事瞒着却不假。”谢容与淡淡道，“这里流放的犯人多，矿上许多事说不清楚，他小小一个掌事，很多时候莫可奈何。只是不知，他瞒着我们的，与岑雪明有没有关系。”
岳鱼七道：“把他提过来审一顿不就行了？”
谢容与却没答这话。
先不说刘掌事没有犯事，刑审究竟合不合规矩，哪怕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们刚入山，许多事还没摸清楚，这就提审镇长，只怕会打草惊蛇、自断线索。
还是先去鸭子坡看看再说。
谢容与思量一阵，问祁铭：“封原是不是快到脂溪了？”
祁铭点头：“应该再有一日就到了。”
谢容与道：“让人送信给卫玦，让他进入脂溪地界，直接带兵去内山。今晚早些歇下，明天一早，我们即刻赶往鸭子坡。”
“是。”
-
“还有多久才到啊——”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山间传来一声长叹。
遥遥望去，入镇的山径上一行七八人，几乎都着劲衣短打，然而当中有一个穿着冰丝蓝衫子的，居然伏在其中一人的背上，适才那句喟叹就是他发出的。
此人生得圆头圆眼，腰间还坠了一枚极其名贵的玉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生，不是曲停岚又是谁。
却说曲茂本来在东安躲闲，半个月前，忽然有人找到他，说封原带兵办差，忘了签调兵的急令，让他帮忙签了补过去。
封原曲茂知道，他爹的人嘛，来找他的这几个家将曲茂也熟，常年在侯府杵着。曲茂于是二话不说，拿到急令，闭着眼就签了。
可是这调兵令不是签了就算完的，既然是他署名的，兵就算是他调的，他还得亲自送去。
曲茂此番来陵川，屡屡办砸差事，眼下赖着不回去，就是怕回京后被曲不惟打断腿。眼下好了，封原办差出了岔子，他给补上了，算是在他爹那里立了大功，曲茂心想，不就进个山，送个急令么，左右苦过这一程，他回京就有好日子过了，咬咬牙便应了。
然而一进山曲茂就后悔了，这山也能叫山？顶峰高耸直入云间，这是天梯吧？丛林间满是兽印泥坑的小道也能叫路，连块垫脚的青砖都没有，仔细脏了曲爷爷的云头靴。
结果可想而知，入山还没走出十里，曲茂往道边一躺，宁肯死在这，怎么也不肯去脂溪了。一众家将们没法子，联合尤绍一起，只好轮番背着他进山。
好在众人都有功夫在身，身手矫健，背着曲茂，脚程半点不慢，就这样，曲茂还叫苦呢。觉得自己一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伏在人背上，比马背上还要颠得慌，半个月下来，人都狠狠瘦了一圈。
“五爷，您忍着点，脂溪就在前面了，到了那儿就有客栈住了。”
行吧，曲茂想，他爹要是知道他忍着辛苦，办了这么大一桩好事，回去非得给他万两黄金枕着睡，他还偏不要，金银于他如粪土，他只要把画栋姑娘接回来当小妾。这么一想，足下的路也美了起来，曲茂心境为之一宽，刚欲小憩片刻，一晃眼，忽见前方山道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曲茂一愣，这世上除他以外，居然还有别的傻帽到脂溪这破地方来？
等等，这个傻帽……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曲茂揉了揉眼，瘦高个儿，一身襕衫，背着个行囊，不是换了便服的章兰若又是谁？
曲茂不由怔住，章兰若，他怎么到这儿来了？是了，封原要去脂溪，那个什么找岑雪明的案子，章兰若好像也有掺和？可是，他怎么一个人来呢？身边连个随从都不带。
曲茂一念及此，“喂”了一声。
他拍拍身下的家将，“放我下来。”随后阔步追上前去，“喂，你怎么一个人啊？”
章庭顿住步子，看清是曲茂，稍一愣：“你怎么会在这？”
“你管你曲爷爷做什么？”曲茂四下看了看，确定章庭身边没人跟着，愕然道，“你一个人也敢进山？”
章庭也不想一个人到这里来，可是中州与章鹤书一番争执后，他再也不信身边的人了。章鹤书后来叮嘱他万不可到脂溪来，章庭思来想去，担心脂溪出岔子，离开中州，没有回东安，反是直接绕来矿山了。
曲茂见章庭不语，又“喂”一声，“问你话呢？”
章庭只当曲茂是来脂溪找封原的，觉得他一个傻帽，什么都不懂，何须理会，拂袖冷哼一声，继续赶自己的路。
曲茂追在一旁，出声讥讽，“你一个文弱官员，这山路你走得了吗？我可告诉你，再往里走，山势陡峭得很哩！你忘了小时候，你跟我比爬假山，被我踹下池塘了？你忘了后来你跟我比爬树，我都掏到鸟窝了，你还抱着树杆子哭呢？”
章庭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曲茂又说，“这深山老林的，可不比京中，到了夜里，你一旦瞌睡了，仔细要被野兽豺狼叼走，到时可别指着曲爷爷给你收尸。”
章庭还是不理他，言语间已甩开他一大截。
曲茂盯着章庭的背影，“嘶”一声骂道：“这厮——”
身后的家将追上来了，探问一句，“五爷？”
曲茂也不知怎么，凭空得来一股力气，推开家将，“起开，别挡曲爷爷的道。”随后也不嫌羊肠小径没有青砖垫脚了，挽起袖子，铆足力气追上前去，很快赶超了章庭，随后回头得意道，“看到了没，你曲爷爷永远都是你曲爷爷！”
章庭冷着脸没回话。
然而曲茂还没得意太久，旁边一个人风也似地掠过，原来不经意间，曲茂又被章庭超过了。曲茂见状，不由地咬紧牙，再度急追而上。
陡峭的山坡上，余下家将们愣怔地看着前方二人相互赶超，越走越快几欲成风，把他们一行有功夫的人狠狠甩在了后面。
五爷倒罢了，当朝三品侍郎竟也如此……少年意气。
尤绍好不尴尬，揩着额汗，“诸位先吃口水，看来用不了一日，至多半日，脂溪就能到了……”

第162章
“将军，沿着山路往上，就是脂溪镇上了，如果不去镇子，那就从右边山道走，脚程快，两天就能到内山。”
这日一早，刘掌事和陶吏本来要跟着玄鹰司去矿上，临时听说封原将军到了，匆匆赶下山来相迎。
山下旌旗猎猎，数百官兵令行禁止，封原高坐于马上，听了刘掌事的话，淡淡问：“小昭王是昨日到镇上的？”
“是，昨天早上到的，今日天不亮，昭王殿下已经往内山去了。”
封原听了这话，目光稍稍一凝，“往内山去了？他可向你们问打听过内山的流放犯？”
“流放犯？”刘掌事与陶吏俱是不解其意，“什么流放犯？”
封原没吭声，摆摆手，让他二人去后方随行了。
见刘掌事与陶吏走远，一名参将催马敢上前来，“将军，您这么直接了当地跟这掌事的问起流放犯，小昭王那边得了消息，只怕要疑心岑雪明藏在流放犯中。”
封原冷哼一声，“你以为他不知道吗？内山那边，除了矿监军就是流放犯，他能先我们一步赶过去，说明他早就对内山起了疑心。退一步说，就算他不知道，我们到了内山，第一桩事就是排查流放犯人，这事又瞒不住，小昭王一看什么都明白了。”
数月前章鹤书亲自整理岑雪明经手案宗，其中有一桩盗窃案颇为蹊跷，说中州一个半疯癫的窃贼，误打误撞盗了一户富贵人家价值千两的玉佩，后来富贵人家把这窃贼告上公堂，这窃贼非但不认罪，还当着富贵人家把玉佩砸得粉碎，出言辱骂父母官，以至衙门最后只能从重惩处，将本来的鞭刑改判为流放。
这案子明面上看着没什么，好在章鹤书细致，往下一查，发现这窃贼并非流民，而是户籍清白之人，只是他的亲友尽皆亡故，生若浮萍罢了。他与岑雪明同年出生，再一看画师所绘的人像画，与岑雪明竟有五六分相像。
让章鹤书真正起疑的是这案子的判处时间，中州衙门早在昭化十二年末就定了窃贼的罪，按说最慢三四月，这窃贼就该流放至脂溪矿山了。然而及至是年八月，陵川这边才予以回应，称是春夏一批囚犯已安置妥善，而回应的人，正是岑雪明。
昭化十三年的八月，洗襟台已经坍塌，陵川各处一片繁乱，岑雪明在这时已经开始为自己筹划后路，这一点从他暗中保下沈澜就看得出来。
岑雪明八月回应完这桩案子，九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时间也对得上。
再者，有什么比一张有名有姓来处可查的皮更能让人隐匿行踪呢？
照这么看，早在洗襟台建成前，岑雪明就在这桩盗窃案中找到了后路，后来洗襟台坍塌，他暗中顶替流放犯的名字，躲来了脂溪矿山。
章鹤书查到这些，立刻告知了曲不惟，曲不惟于是急派封原来到陵川，以脂溪矿山的账目作为幌子，带兵排查冒名顶替流放犯的岑雪明。
一众官兵紧赶慢赶，很快到了矿山，矿监军那边得了吩咐，立刻调了几批流放犯来让封原排查，封原查完却没了动静，及至这日暮里，他在矿山空旷地带扎起营帐，命随行军卫四面把守，再度分批次仔细排查起囚犯。
“……封原的人查得很细致，有时候一个囚犯要盘问一炷香甚至更久，他似乎是怕有错漏，这些囚犯只分了两队同时排查，由封原和他身边的参将轮番盯着。”
祁铭探完消息，回到矿监军衙署，向谢容与禀道。
章禄之“呔”一声骂道：“难怪我们几方人马找了岑雪明这么久都没能找着，这厮挺能藏啊，置之死地而后生，居然躲进了流放犯里。要不是他跑路前留了个‘鸭子坡’的线索给我们，只怕我们眼下还在脂溪镇子上瞎晃悠呢。”
无怪章禄之有这话，流放的苦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吃的，背井离乡还是其次，时而遭受监军虐待，到了寒冬，大片大片地死人，饱受多年折磨，更不得自由，有的囚犯宁肯被处死，也不愿被流放。
章禄之说着，似想到了什么，“不对啊，之前我们也查过岑雪明经手的案子，怎么没发现什么流放犯。”
谢容与道：“应该是章鹤书先我们一步找到此案的端倪，命人把这案子从案库里隐去了。”
岳鱼七问：“小祁铭，你方才说封原早上到了内山，跟矿监军那边调过几批囚犯，之后没了动静，到了晚上，才大张旗鼓地排查起来？”
祁铭点点头，“岳前辈，有什么问题吗？”
岳鱼七道：“封原那边既然知道岑雪明顶替这个人叫什么，犯了什么案子，到了矿山，直接把这个人揪出来即可，他早上一到，调了好几批人排查，这个我可以理解，担心漏线索给我们，弄一出珠混鱼目么。可是眼下他查完了又查，还摆出这样的阵仗算怎么回事呢？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有找到岑雪明。”青唯道，“就是说，封原知道岑雪明顶替的这个人叫张三，可他到了矿山，叫矿监军提张三来看，要么，矿山没有张三这个人，要么，他看到的张三不要他要找的张三？”
章禄之道：“那我们问问矿监军不就行了？”
青唯看他一眼：“矿监军那边未必知道实情。”封原不可能漏线索给他们。
祁铭道：“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就是封原上午已经找到岑雪明了，并且把他暗中送离了矿山，眼下摆出这样的阵仗，就是为了混淆我们的视听。”
谢容与摇头：“卫玦已经快到脂溪了，如果封原暗中送人出山，逃不过他的耳目。”
眼下卫玦没有传信，说明暂时没有可疑之人离开矿山。
一众人又安静下来，他们比封原先半日到内山，早上先去所谓的鸭子坡瞧了瞧，鸭子坡经多年开采，早已没了鸭子状，附近大小山更是一点景致也无，光秃秃的连株树都少见，风一起漫天沙尘如雾，倒是很像谢容与向往的劼北戈壁了。
半晌，章禄之叹气道：“唉，我就是个榆木脑袋，原以为这个封原跟我差不多，也是个傻大个儿呢，想着等他把岑雪明揪出来，我们蹲在边儿上，正好捡个便宜，他眼下弄得这一出倒是把我难住了，该不会是这岑雪明有神通，扮作流放犯到了矿上，还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想要弄清楚实情，也不难。”谢容与道，“封原刚到矿山，对此地并不熟悉，兼之他不信任矿监军，如果找到了岑雪明，他相信的只有自己，所以他只能把人安放在帐子中，此其一。
“第二种情况，他没有找到人。岑雪明再能耐，到了矿上只是个流放犯，一个流放犯能有什么神通？封原没有找到人，只能说明案宗上有些枝节被他遗漏了，我们要弄清楚情况，只要看一看案宗即可。”
“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岑雪明犯的什么案子。”章禄之道。
“这个简单。”岳鱼七坐在衙署的长椅里，双手枕着头，“我有法子。”
“什么法子？”
岳鱼七懒洋洋吐出一个字：“偷。”
“偷？”
岳鱼七翘着二郎腿，“偷啊。我们先去封原几个帐子里探探，要是没关着人，说明他没找到岑雪明，那我们就去把他手上的案宗顺过来。他一个傻大个儿，那案宗搁他手里跟张废纸似的，还不如物尽其用，交给你们虞侯帮他看看，要是得了线索，等我们拿到罪证，事后不要忘了到他坟前道个谢，也算没亏了他么。”
章禄之没怎么听明白岳鱼七这一通强盗论理，怔道：“可是……我们都偷过《四景图》了啊。”
“说你傻你还真傻，事急从权么，反正都偷过了，一回生二回熟，怕什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一众人尚未发话，朝天立刻毛遂自荐：“岳前辈说得对，岳前辈，让我去吧，我的功夫您知道。”
“你不行，你的身手太硬了，”岳鱼七道，随手一指青唯，“小野，你去。”
祁铭道：“那我保护少夫人。”
岳鱼七道：“一看你就没做过贼，偷盗这种事，能一个人最好别两个人，仔细曝露了行踪，再说你以为封原是个真傻子，没派人盯着我们这里？你一个玄鹰卫忽然不见了，他的人会不知道？想帮忙，你们几个包括我，只能给她做侧应。”
岳鱼七这话说完，众人脸上神色各异，怕谢容与不悦还是其次，主要是担心，同行这么久了，一路共经甘苦，青唯帮助玄鹰司良多，怎么都有点情分在的。
岳鱼七见状不由安慰：“放心吧，她就是个惯偷，去年劫狱今年盗画，小时候还悄悄偷学我的武功，顺走我烤熟的野兔子，眼下偷份卷宗怎么了，只要不乱来，自保绰绰有余，不信你们问她，这事是不是只能她去？”
惯偷青唯：“……行，我去。”

第163章
入夜时分，矿上一片静谧，只有山间空阔地带还点着灯，封原的人马正在一个一个排查此处的流放犯。
青唯换了夜行衣，借着一株巨木掩藏身形，远远望过去，偌大的营地上，只有零星几间帐子。营帐分布在外围，每间帐子前都有兵卫把守，前方相隔一段空地支起桌椅，流放犯每两人同时上前接受筛查，每一次筛查，亦盏茶到一炷香的工夫不等。其余尚没被查过的流放犯都在西北角等着，由封原自己的人马看守，青唯略数了数，流放犯尚有百余，照这么看，封原应该要筛上一夜。
青唯想起出来前谢容与叮嘱自己的话：“你此行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是探清几间帐子里有没有关押着囚犯，如果没有，说明封原尚未找到岑雪明，那么你就需到封原的帐中，把岑雪明顶替的流放犯案宗取回来。”
青唯跃下树梢，墨黑的斗篷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她很快掠到帐子附近。
“封原的人为了赶路，临时舍弃了不少军帐，余下几间都是军中校尉、参将等人的住所，帐前有兵卫把守，你要进帐探人，最好不要惊动兵卫，否则封原的人提前戒备，你事后再想取卷宗就很难了。”
青唯掩身在一间帐子后，勾手拾起一颗石子儿，随后并指往远处一掷，石子撞击到山岩，发出一声脆响，帐子前的守卫这声动静吸引，移目望过去，与此同时，青唯取出匕首，锋利的匕尖划破帐壁，一刻不停地钻了进去。
帐中空空如也，连陈设都少得可怜，更别说人了。
青唯并不气馁，找准时机出了帐，又如法炮制地探过余下几间帐子。
“当然帐前的兵卫也可能是封原摆的空城计，你探过帐子，如果没人，那么就要去主帐取卷宗了。你需静等到戌时三刻，到时我会托付矿上的刘掌事以送囚犯名录为由，把封原支开半刻。”
余下的帐子俱是空空如也，看来岑雪明眼下还真不在封原手上。
可是一个身负镣铐不得自由的流放犯，如何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果然一切如谢容与所说，唯有取得当年案宗，才能知悉其中因果了。
青唯猫身到了主帐，借着附近一个巨岩掩藏入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等到戌时三刻，只听前方营地处有人喊“将军”，她展眼望去，封原果然跟着一名兵卫离开了。
“我派人看过，主帐前后都有人把守，你要进主帐，一定会被人发现，所以从哪边进，只能由你自己判断。好在岳前辈会在附近侧应，届时他能够帮你转移大部分兵卫的注意力。切记，这种声东击西的法子只能用一次，两次势必会惹人生疑。”
青唯嘬指作哨，发出一声鸟鸣，不多时，西北角流放犯处果然发出一阵骚动，附近巡逻的官兵皆被吸引，匆匆赶过去了。
青唯快步掠过夜色，几乎是闪身出现在了主帐后方，帐前两名把守兵卫乍然见到她，刚要出声，便被她左右手各抵住嘴，她的手上沾了致晕的粉末，随后骈手为刃，在兵卫的颈侧一劈，两名兵卫就彻底晕了过去。
主帐的正前方还有兵卫守着，青唯不敢弄出太大声响，一手接住其中一人，随后将另一人踹入帐中。
“封原不可能离开太久，他回来后，如果发现帐前兵卫有异，必然会第一时间检查帐子，所以你进帐后，直至离开营帐，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小野。”彼时谢容与看着青唯，叮嘱道，“案宗能找则找，倘若找不到，切记不能勉强。这案子我总有法子往下查，没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微弱的灯色从帐外透进来，好在青唯早已适应了黑暗，目力极好，这黑黢黢的帐子于她而言几乎是一览无遗的。
封原的帐子也十分简陋，青唯很快翻找起来，卧铺、矮几、盔甲，甚至随意搁在一旁的刀鞘她都仔细找过了，然而丝毫不见案宗的身影。
时辰一点一滴流逝，眼看一盏茶的工夫就要过去，青唯不得不从头搜寻一遍。
官人说过的，封原此行任务艰巨，饶是他是个粗人平时最恨识文断字，也会把案宗带在身边随时查验。且岑雪明的下落攸关他的性命，除了把案宗放在自己的帐子里，他不可能藏在别处。
官人从来不会出错，案宗必然在这里，一定是自己哪里找漏了。
正这时，帐外忽然传来遥遥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粗粝的吩咐，“把这份名录誊抄一遍，一一核查。”
这声音一听就是封原。
封原已经回来了！
青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闭上眼，心思急转，封原此行虽然是被曲不惟急调到陵川，但他来前就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谢容与，一定是做足了准备防着他的。流放犯的这份案宗事关机密，是曲不惟手上唯一优于玄鹰司的线索，所以即便案宗交到了封原这里，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搁在帐中，它一定藏在了常人看不见的地方。
什么是看不见的地方？
青唯立在帐中，目光锐利地朝周遭望去，她适才找的卧铺、盔甲都看得见，账顶她也探过了，脚下则是黄土，唯一还没找的地方，从她眼前隐去的地方……是了，帐壁！
“将军。”帐外两名守卫似乎在朝过来的封原拜见。
“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他们两人呢？”
另两人被她打晕了搁在帐中呢。
青唯不为所动，冷静地一寸一寸地在帐壁上摸过去。
一盏茶的时辰早就过去了，她知道她这么做是在涉险，可是她也有自己判断。
偷取案宗不比上次在中州盗《四景图》，她只有一次机会。且谢容与虽然面上不显，她知道玄鹰司与封原早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境地，一旦封原的人马找到了岑雪明，玄鹰司能从旁捡到便宜还好，一旦捡不到，罪证被封原毁了，非但要被他们倒打一耙不提，恶人逍遥法外，这些日子来这么多人的辛苦都白费了！
岳鱼七有一句话说得对，他们这些人一路赶来脂溪，谁都不是吃闲饭的，每个人都得起自己的作用，包括她。
而她眼下最大的作用就是取回这份卷宗。
她必须搏一回。
青唯的手触及一处帐壁，壁上肉眼看去并无异样，然而细细触摸，帐布紧绷得几欲撕裂，一探便知是有夹层。
青唯毫不迟疑，匕首滑开帐布，伸手往里一探，果然是一本簿册。
她立刻将簿册揣入怀中，刚要从后门出去，只听后门外，几名兵卫疾呼道：“将军不好了，张错他们两人不见了！”
下一刻，帘帐被掀开，进帐的封原迎面就与青唯撞了个正着。
屋中矗立的黑影犹如中夜的精魅，封原登时一惊：“什么人？！”
青唯抬起头，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她似乎一点不慌，声音压低到沙哑：“将军是不是没在矿上找到岑雪明？”
封原没防着她竟来了这么一句，一时间被她带跑偏了去，“你是……”
青唯随即淡淡道：“料你也找不到，岑雪明……他在我的手上。”
兵不厌诈，饶是封原只有一刻的分神也足够了，青唯即刻闪身出帐，趁着门前兵卫尚未集结，将身法提到极致，如离弦的利箭一般，飞也似地突围而出。
与此同时，封原看到帐壁上的刀痕，什么都明白了，他大呼一声：“不好！”立刻出帐，“快追上那女子！”
辽阔的营地上随即响起一声接一声的传令。
“有窃贼，快追——”
“快追上那女贼——”
可是那女贼到底是个惯偷，逃得这样快，身手也厉害得紧，官兵反应过来前人已经到了营外山间沙径上，怎么轻易追得上呢？
好在封原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很快调来了快马。封原被偷到头上，正是气急，见有了马，当即跨马而上。
青唯见封原打马追来，心知自己跑得再快，人力有限，哪里比得过千里马呢？加之矿山这一带经过开采，山势相对平缓，她也不能借着地形甩开封原。
眼看着封原越来越近，青唯跃上一块高岩，在封原掠过的一刻，竟是飞身落在了他的刀柄上，阻止了他拔刀而出。封原也不含糊，立刻将刀柄一转，刀尖朝下弃掉刀鞘，如水的刀芒在夜中扩散出一泓危光。青唯避开他的刀锋，足尖在马背一点，腕间的软玉剑借势挥出。封原是军中人，早就听说过软玉剑的厉害，收刀要挡，没想到软玉剑没往他身上招呼，泠泠几鞭全都抽在了骏马身上。骏马吃疼，加之对驭马人不够熟悉，一时间疯了般撒蹄子狂奔。青唯心道马儿对不住了，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细铁索，打向封原的盔甲，封原以攻为守，挥刀前劈，细索却凌空变了方向，一头穿过封原身后的甲扣，一头在鞍鞯上狠绕几圈，系了个死结，把他牢牢固定在马上。
封原被青唯接连不断的下三滥招数震惊得哑口无言，殊不知岳鱼七的师门讲究的是“只要能胜，怎么都行”，还不待破口大骂，就被软玉剑打疯了的骏马载着远去了。
然而应付完封原，身后又有四匹疾马追来，不远处还跟着密密匝匝的官兵，跟捅了春天的蚁穴似的。
青唯“嘶”一声抽了口凉气，封原一定气糊涂了，把能调来追她的官兵都调来了。
不过四匹马么，反而比单个一匹好对付。
她很快拢了数颗小石子儿，借着地势高，腾身而起，把石子打向迎面而来的四人。四人只当她是有什么暗器，避身要挡，青唯趁着这个当口，径自掠上其中一匹马。她勾肘卡住驭马官兵的脖子，回身一个倒翻，径自把人往马下带去，随后脚上用力狠狠一踹，人就被甩在了马下。青唯夺了马，却不立刻策马逃走，而是急调马头，马儿在疾行之下一个回转，前蹄高扬，几乎直立而起，反而向余下三人奔去。
青唯早有准备，见状立刻弃马后撤，余下三人反应却慢她一步，被这一计“回头马”撞得人仰马翻，顺道拦住了追来的一群兵卫。
与此同时，山间传来利箭离弦之音，青唯举目看去，利箭径自袭向了身后的兵卫，原来是谢容与听闻她惊动了封原，派人来接应她了。
可是青唯清楚，单凭她一时的小聪明与十余名玄鹰卫，或许能应付上封原的人手一时，但是熬不到天亮就会力竭。
且她始终记得，今夜最重要的，是要把案宗交到谢容与的手上。
青唯见官兵暂未追来，绕过一条岔口，掠向山间，把偷来的簿册取出来，径自塞到一名玄鹰卫手中，急声道：“拿给你们虞侯，让他快看。”
“少夫人呢？”
“我带他们兜几圈。”青唯朝逼近的兵卫望去一眼，见玄鹰卫目中担心不减，“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出事的。”

第164章
身后又传来追兵的声音，青唯仓促间只道一声：“快走。”随即跃下山坡，把自己暴露在追兵的视野中。
夜色茫茫，她眼下所处的位置是山间一条沙径，沿着山径向下，就是通往外山的路，左右山间也有小路，右边一条可以回到矿监军衙署，左边不能去，适才疯马就是载着封原往那边去了。
青唯一咬牙，干脆往外山逃，她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掩护揣着簿册的玄鹰卫回到衙署，自然是把追兵引得越远越好。
从内山通往外山这条路她来时走过一回，熟悉不说，这里山势崎岖，有助于掩藏身形，她只要拖到天亮，谢容与一定会派玄鹰卫来接应她，假设玄鹰卫路上被绊住了也没关系，她多撑了一会儿，卫玦正带人赶来内山，只要与卫玦碰头，她也能脱险。
青唯飞也似地往山里窜，见她跑得这样快，身后的追兵也急了，高呼一声：“在那边——”随即驭马的驭马，搭箭的搭箭，火把的光几乎能点亮半劈山野。
山中流矢簌簌飞来，青唯听见这破风之声，心中不由骂道，封原这老贼，怕是早起了要跟玄鹰司明刀明枪抢夺罪证的心，连弓矢都备好了。
她左躲右避，像一只本来就生长在深山的小野狼，一忽儿闪身在了矮岩后，一忽儿又跃上了树梢，箭矢如流星般在她身边擦过，就是碰不到她，脚下的步子还丝毫不慢。不过这样一来，她的体力消耗极大，如果不尽早脱身，怕是撑不到天亮。
青唯正在想辙，忽见下方一条山径上隐隐有火光，一行七八人正在往内山里来。
青唯愣了愣，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人往山里赶？
她一边逃，耳根子动了动，在风里捕捉这些人在说什么，及至听到一句，“五爷，您再忍忍，再有一个时辰就到了……”
青唯随即定眼看去，那个伏在人背上的蓝衫子不是曲茂又是谁？且他附近不远处，一张冷脸的瘦高个儿，不正是章庭？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青唯心知曲茂就是她的救星，只要他能够助自己缓上半刻，她就有把握渡过今夜这一劫。
可是封原到底是曲不惟的人，怎么保证曲茂相信自己而非封原呢？
身后再次传来箭矢破风之声，青唯这一回不躲也不避，任利箭擦破自己的右臂，她闷哼一声，伸手捂住伤处，往道边一滚，径自滚落山坡，来到下方山径上，随即往脸上抹了些血污，跌跌撞撞地朝曲茂走去，唤了声：“五爷……”
夜半时分的深山里，曲茂闻得这一声唤，汗毛都立起来了，“什、什么人？”
青唯又走得近了些，“曲五爷，是我……”
曲茂一听这声音，实在耳熟，随后拍拍身下驮着自己的人，小心翼翼地走近一看，愕然道：“弟妹，你怎么会在这？”
他随后非常震惊，“你怎么受伤了？哪个王八羔子干的？我那兄弟知道了没让人宰了伤你的人？”
青唯道：“五爷，帮我，封原的人要杀我——”
“杀你，封叔？”曲茂更是惊讶。
封叔不是他爹的人么，没事动他弟妹做什么？
青唯点点头，“五爷您知道的，我到底是个逃犯，他们称是为了朝廷办事。”
仿佛就是为了印证她这话似的，山野里传来追兵之声，间或有人道，“这里有血迹！她从这里滚下去了——”
曲茂听了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早就在清执面前说过，弟妹的罪名他根本不认，本来就是么，洗襟台坍塌，跟他弟妹能扯上什么关系？眼下倒好，封原居然明目张胆地捉拿起他弟妹来了，这不是明摆着打他曲爷爷的脸么？
青唯看清曲茂的神色，适时道：“五爷，您能不能掩护我在您身后的岩洞里躲上一时，我实在逃不动了。”
曲茂道：“好说。”见青唯进入岩洞里藏好，随后撩起袖子，声如洪钟般高喝了一声：“山上的人听好了，都给你曲爷爷滚下来！”
带头在追青唯的人正是封原身边参将，听到曲茂的声音，也是一惊，举着火把往山间照了照，留了些人在山里搜寻，即刻下来山坡，“五爷。”随后又跟章庭一拜，“小章大人也来了。”
章庭根本懒得理他们这茬，移目到一旁，并不作声。
曲茂难得发号一回施令，架子端得很足，“我说的话你没听见么，让你的人都撤回来，不必在山中找了。”
“五爷有所不知，将军的一份重要案宗被盗了，我们……”
“你们在找谁，为什么找，你以为我不知道？”曲茂冷声道，有忍不住数落，“你们这一大帮人，欺负一个弱女子，你们也好意思！这事你曲爷爷都干不出来！”
参将呆了呆，弱女子？
那女贼但凡跟弱女子三个字沾一点边，他们一群人也不至于追得这样辛苦。
曲茂道：“你们擒住她，你们倒是立功了，我以后都没脸见我兄弟！你是不是听不明白我说的话，让你的人赶紧撤回来！”
人是万万不能撤回的，那女贼本事厉害得紧，便是耽搁这么一会儿，只怕要被她溜之大吉，正是踌躇，参将忽见地上有血渍，而这血渍似乎通往不远处的一个隐在林间的岩洞。曲茂也注意到参将的目光了，见他朝岩洞望去，不由自主往岩洞那里挡了挡。
他这样欲盖弥彰，参将很快明白了，原来那女贼受了伤，眼下正藏在岩洞里。
参将也不急了，表面上顺从地撤去大半搜寻人手，实际暗中让人守在岩洞周遭，静等封原过来。
不多时，封原就到了。他到底是作战将军，要驯服一匹马不算困难，他见曲茂和章庭来了脂溪，以为他二人是受曲不惟或章鹤书之意，省去寒暄，只略略招呼了一声，便问参将：“怎么停在这，那女贼呢？”
参将向封原拜道：“将军，那女贼受了伤，眼下应该躲在附近。”言辞间，目光朝岩洞扫了一眼。
封原立刻会意，根本不顾曲茂相阻，径自朝岩洞走去。岩洞不深，举着火把照亮一看，除了一点血迹，里头竟然空空如也！
封原眉头一皱，恼道：“不是说受伤藏起来了吗？她人呢？！”
曲茂也一头雾水似的，是啊，弟妹人呢？
曲茂没想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旁的章庭却是看明白了。
原来适才青唯称要藏去岩洞是一招暗度陈仓之计。她知道曲茂一贯藏不住心思，如果知道她藏在岩洞，他一定会欲盖弥彰地掩护，而参将也会因此，顺理成章地把目标锁定在岩洞。所以青唯说逃不动了要躲起来根本是假的，她身上的伤也只是看起来重罢了，早在山上搜寻人马分神之际，她就提前离开了岩洞，耽搁了这么久，她眼下恐怕早就在回矿山的路上了。
参将见状，脸色不由白了，也不顾曲茂就在一旁，对封原道：“将军，这女贼狡猾多端，那案宗我们不能不追回啊……”
封原还用得着他提醒，一时只觉得自己手下全是一帮废物点心，居然被一个窃贼带着兜了大半宿的圈子，他敛着一副怒容跨上马，恶声道：“暗的不行那就明着解决，他小昭王派人偷了我的东西，还想窝藏贼人，老夫还不怕捉他个人赃并获么！”
言罢，领着兵，掉头疾步往矿上衙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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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脚程很快，回到矿上，天还未亮。路上早有玄鹰卫来接应她，青唯定眼一看，正是此前从她手里接簿册那位，见了他，青唯心知案宗已平安送到了谢容与手里，不由松了口气。
玄鹰卫疾跑过来，见青唯斗篷右侧破裂，周遭洇深了一片，“少夫人您受伤了？”
青唯道：“小伤，不碍事。”
她问：“我师父和余下弟兄呢？”
“少夫人放心，岳前辈一刻前就回来了，余下兄弟们也平安，案宗属下早就交到了虞侯手里。”
青唯“嗯”一声，刚欲跟着他往衙署走，想了想，很快顿住步子，“你身上水囊借我一用。”
玄鹰卫想也不想，立刻取下水囊给她，青唯用清水抹干净脸上的血污，擦净双手，随后在右臂斗篷撕裂处系了个结，见那头岳鱼七和谢容与几人已经出来了，步子非常轻快地过去，乖巧地喊了声：“师父。”
随后小心翼翼地扫了谢容与一眼，他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岳鱼七一听她语气这样乖巧，就知道这丫头准没藏着好事，拉着他陪她作戏呢，只好面上打起哈哈：“回来了就好。”上下打量她一眼，“没受伤吧？”
青唯道：“没有啊，我运气好，半路上撞见了曲五爷，他帮我打掩护，我就一路跑回来了。”
一行人回了衙署，矿监军的衙署很简陋，所幸堂中宽阔，众人或坐或站，却没一个敢说话，盖因谢容与从先时起就寒着一张脸。
明明拿回卷宗喜事一桩。
半晌，还是岳鱼七道：“小野，我想起点事要问过你，你跟我来一下。”
青唯“哦”一声，立刻跟岳鱼七去了隔间。
隔间的帘子一落下，岳鱼七就道：“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什么伤？”青唯道，“我没受伤。”
岳鱼七忍不住大骂：“连我你也想骗，你还要不要我帮你瞒着那位殿下了？”
青唯听他声音抬高，连忙在唇间竖起一指，急道：“嘘，别让我官人听见。”
话音刚落，帘子一掀，谢容与“嗒”一声将一瓶金疮药搁在柜阁上，“你再大点声，我就听不见了。”

第165章
屋中一瞬间静得出奇。
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刚唱了个起头，就被谢容与掐着去了尾。
岳鱼七沉默片刻，忽地别过脸，劈头盖脸地朝青唯骂道：“你也真是，强抢案宗就罢了，还敢带着那些官兵在山里兜圈子，半点不知深浅！哦，眼下受了伤，还拉着我帮你里外瞒着，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我肯定不会助纣为虐的！太不像话了真是，你知不知道你家殿下都急成什么样了？容与，你说说她——”
言罢，门帘一掀，步履飞快地溜了。
青唯：“……”
谢容与默不作声地从柜橱里取了绷带，在桌前坐了，“伤口给我看看。”
青唯被岳鱼七卖了个彻底，再有没有欺瞒的必要，只好“哦”一声，把斗篷脱了，将夜行衣右肩微微拽下。
天色微明，屋中尚还点着灯，谢容与借着烛光看清她的伤势，平心而论，伤口不深，可是细腻的肌肤上满是血污，当中一道狰狞的口子，谢容与眉心不由一拧。
德荣适时送了清水进屋，谢容与帮青唯把伤口清洗干净，取棉巾沾了酒，轻声道：“忍着点。”
青唯抿唇点点头，更重的伤她都受过，这个算什么。
谢容与见她连吭都不吭一声，心上一阵钝涩，他双眸微微敛着，“疼就告诉我。”
青唯立刻道：“我不怕疼。”
她愈这么说，谢容与心中愈是钝涩难忍，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为了取案宗，拖过时辰也就罢了，你撞见封原，总该第一时间回来，我有法子应付他。”
“可这不是上策。”青唯道，“我如果第一时间回来，封原岂不立刻找上门来，即便你保下我，案宗被他夺回去，我们理亏不说，这么短的时间，那案宗你能看多少呢？再说眼下卫玦没到，我们人少，不宜与封原正面对上。”
谢容与看着青唯。
这些他都知道，可是……
青唯道：“官人，你不相信我么？”
谢容与垂眸为她的伤口上药，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如果不相信你，今夜我就不会让你去。”
他知道她胆大心细，也相信她在危机时刻的判断，甚至认可她今夜做出的决策，于大局而言，是最佳的。
“但是相信你，和担心你，这是两回事。”
青唯点点头：“我知道。”
“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连受了伤也想瞒着我。”谢容与淡淡道。
“我真的知道。”青唯道，看着他帮自己把伤口包扎好，抬手勾着他的肩头，望着他的双眸跟水一样，“官人是不是在担心，‘要是没了温小野，我这后半辈子该怎么办呀’？”
谢容与也看着她，明明知道她是在故意讨巧，可他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气什么呢？心里那点薄愠早在得知她平安的一刻烟消云散了，他把她勾在他肩头的伤臂放下来，笑着接她的话，“是啊，要是没了小野姑娘，我这后半生该怎么办呢？”
青唯道：“你不问问我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青唯刚要答，屋外忽然有玄鹰卫来报：“虞侯，封原来了。”
青唯怔了怔，她早就料到封原会来找，回来居然忘了提这茬，甚至连那案宗搁在哪儿了都忘了问，青唯刚要开口，谢容与道：“你放心，我有应对之策。”
-
封原被青唯带着兜了一夜的圈子，心中盛怒难耐。一个女贼，这这么好的身手，除了去年上京劫狱的那个温小野，他就没听说过第二个。而眼下这个温小野在谁的身边，不用问他都知道。
封原一到值房，非常敷衍地跟谢容与行了个礼，“殿下，对不住了。”
随后一挥手，身后的官兵鱼贯而入，当即就要搜找青唯的踪迹，玄鹰卫也不含糊，立刻持刀相阻，厉斥道：“封将军这是何意？竟然敢对昭王殿下无礼！”
“无礼？”封原冷哼一声，“自到了陵川，老夫一直对殿下礼让三分，眼下我们在脂溪各办各的差事，本该互不干涉，却不知殿下忽然差使身边人到老夫这里盗取案宗是什么意思？”
“什么偷盗，莫须有的罪名我们可不担，还请封将军把话说清楚了。”章禄之道。
“昨夜亥时，一名女贼趁老夫不备，潜入老夫的帐中，非但打伤了帐前两名守卫，还当着老夫的面盗走了一份重要案宗，此事我军中诸人均可作证！老夫手下带兵在山间追了她十数里，不慎被她使诈逃脱，这么大的动静，敢问殿下和诸位玄鹰卫不曾听见吗？而今这矿山之中，无论是矿上的犯人，还是矿监军与各部兵马军卫男子，只有殿下身边跟着一名武功奇高的女子，敢问这女贼不是殿下身边的温氏又是谁？！”
“大胆封原！殿下身边跟着的女子只有一个，堂堂王妃正是，你口口声声称她为女贼，你可知污蔑皇室宗亲该当何罪？！”
封原冷笑道：“昭王妃？老夫乃朝廷所封的四品将军，昭王殿下成亲，老夫怎么不曾耳闻？昭王妃老夫没有听说过，昭化十三年海捕文书上的温氏女，老夫倒是知道一个。这女贼前科累累，眼下盗取案宗，再添新案，老夫若人赃并获把她拿下，乃是为朝廷立功，何来罪过可言？”
谢容与道：“本王成亲与将军无关，为何要顾忌将军有无耳闻。将军既然指天誓日称是我娘子窃取了你的案宗，单凭几个官兵在夜里瞧见一个身影模糊的女贼可不算证据，别的证据呢？”
“那份被窃取的案宗正是证据！”
谢容与淡淡道：“确定吗？将军是亲眼看着我娘子窃取了你的案宗？”
“自然是老夫亲眼——”
封原说着，语气忽地一顿，他真的是亲眼看见的吗？
不，他进帐之后，确与那温氏撞了个正着，后见帐壁上有一个划痕，他便着急追了出去，至于她究竟拿没拿案宗，他其实并不确定。
可是，封原又想，她人都来了，地方也找对了，怎么可能不取案宗？
“好！”谢容与道，“将军既然确定是自己亲眼所见，那么便请将军吩咐你的手下在此处仔细搜过，不过本王有一言在先，内子乃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拜过天地禀过高堂，此事官家、皇后、长公主皆知，但凡有人敢口出狂言污蔑内子，本王不管是他是何身份，必然——”谢容与语气一凉，“追究到底，决不轻饶！”
这话说得封原心中一寒，到了口边一个“搜”字竟一时滞涩，小昭王这般笃定，难不成那案宗真不是他派人拿的？可是这怎么可能？眼下想要这案宗的只有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正是这时，封原身边参将忽然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凑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封原一听，大惊失色，“怎么会？”
参将压低声音：“将军，是真的，属下适才回帐一看，那份案宗完好无损地藏在帐壁里，似乎并没有人取走过。”
章禄之耳根子动了动，捕捉到他们的低语，适时讥诮道：“怎么，封将军，还要搜吗？”
封原根本不信案宗一夜间没被人动过，他看了谢容与一眼，又环目扫了周遭的玄鹰卫，难不成这小昭王看过案宗后，神不知鬼不觉让人放了回去？这不对啊，即便他调了大半兵马去追温氏女，案宗被盗，帐子周围的守卫比先时更加严密，难不成小昭王身边除了温氏女，还有更加厉害的高手？
那会是谁呢？
封原想不到，也不可能想不到。他只是知道，而今证据“不翼而归”，他这口恶气出不去，只能憋在心里了。
“我们走！”封原沉着脸吩咐，带上人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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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原走后不久，青唯很快从隔间出来，还不待她问，祁铭就解释道：“虞侯料到封原脾气急躁，寻少夫人不得，必然会带兵找上门来，虞侯自来看书过目不忘，那簿册仔细看过一遍，便请岳前辈借机送回去了。”
说话间，章禄之已在桌案上铺好了白宣，“虞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眼下封原已经走了，簿册上说了什么，您快写下来让我们都看看吧。”

第166章
谢容与颔首，在书案前坐下。
白宣上的字迹竹姿霜意，不一会儿，洋洋洒洒五页已经写完。
说中州有个叫蒙四的卖货郎，因为亲友亡故、身患疯病，流落街头。昭化十二年，他偷了一户富贵人家的玉佩，被人告上公堂，本来一桩盗窃案，只要退还赃物，受一顿鞭子，案子便算结了，没想到这蒙四非但不认罪，还当着富户的面砸碎玉佩，出言污蔑公堂，险些骂到了京中官家身上，官府只好从重惩处，把鞭刑改成流放。流放的地点正是陵川脂溪。
谢容与搁下笔，说道：“案宗上的人像画你们看过，这蒙四的模样与岑雪明本身就有五六分相像。”
祁铭的目光落在生辰籍贯那一栏，“难怪章鹤书那边怀疑岑雪明顶替了蒙四，这二人长得像就算了，年岁也十分相近。”
谢容与道：“除了这些以外，真正令章鹤书起疑的应该是案子的判决时间。中州衙门是昭化十二年末结案的，照理来年春天，蒙四就该到脂溪了，可是岑雪明作为东安通判，一直拖到是年的八月才予以回函，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岑雪明做了曲不惟的伥鬼，担心招来杀身之祸，早就为自己留了后路。
他故意把蒙四扣在东安，及至东窗事发，顶替蒙四来到脂溪，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唯道：“可是这一切如果是真的，封原为何没在脂溪矿上找到岑雪明呢？昨晚我去偷案宗，拿岑雪明试过封原，看他的反应，岑雪明眼下绝不在他手上。”
谢容与道：“这个简单，问一问矿监军就行了。”
不一会儿，一名玄鹰卫就把矿监军都监请来了，都监听他们问起蒙四，说道：“回禀殿下，昨天封将军也打听过这个蒙四，不过他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死了？何时死的？”
“嘉宁元年，那年的冬天太冷了，他没熬过去，死在矿上了。”都监说着，抬指点了点额稍，“这个蒙四，这儿有点问题，疯疯癫癫的，兼之没有亲人，我们通知了中州官衙，没等来收尸的，怕尸身搁久了腐坏，只好……一把火烧了……”
谢容与问：“和蒙四一起被发配来的犯人呢？”
“有几个还在，殿下可要见他们？”
谢容与“嗯”一声。都监于是立刻吩咐随行的兵卫，没一会儿，兵卫便把几个流放犯带来了。谢容与一一审过，这几名流放犯所说与都监适才所言一般无二，俱称蒙四人有点疯癫，嘉宁元年死在了矿上。
谢容与见问不出什么，便让都监带着流放犯们退下了。
几日下来，矿上的犯人被小昭王、封将军轮番提审，都监心中难免局促不安，走到门口，忍不住顿住步子，他朝谢容与一拜：“敢问殿下，矿上……矿上可是惹上了什么大案？”
“没什么大案，查条线索罢了，都监去忙吧，耽搁你的时辰了。”
都监见小昭王这般有礼，十分惶恐，“不耽搁不耽搁，近来秋老虎么，天太热，矿上得歇工几天，殿下有什么尽管吩咐。”
待都监走远，青唯立刻道：“这么说，岑雪明已经死了？这说不通啊，他费尽周折顶替蒙四来到矿上，就是为了活下去，结果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矿上了？”
“死在矿上还不是最稀奇的，流放犯么，尤其是被发配来做苦役的，总是熬不过几个年头。”岳鱼七懒洋洋的接过青唯的话，“稀奇的是那个封老头，你说蒙四要真是死了，岂不正合了他的意，我要是他，直接撤兵，还留在这矿上做什么？”
谢容与听了这话，也以为然。
倒不是说封原不能留在矿上，而是岑雪明顶替蒙四一事，至今也就是个推论，没有任何确凿证据，故而按照正常的做法，得知蒙四已死，尸身亦被焚毁，留几个兵在矿上，其余人马大可以分去别处追查其余可能性。
封原眼下依旧把所有兵力集中在矿上，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他能够确定，岑雪明就是蒙四，而且岑雪明临死前，把所有的罪证，都藏在了这座矿山之中。
蒙四人死灯灭，封原到了脂溪，什么都没问出来，他是怎么确定的呢？
谢容与正沉吟，无意瞥了章禄之一眼，却见章禄之正拿着他默写下的案宗，一行一行看得非常仔细。
章禄之一个粗人，见字就晕，平日最怕查阅案宗，几曾见他这么细致了。
“章禄之，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章禄之听谢容与这一声唤，陡然回过神来，他紧锁着眉，指着案宗上的一处，“虞侯，我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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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封原怒气冲冲地离开监军衙，还没回到帐中，参将就上前来道：“将军，曲五爷和小章大人已经到了。”
封原“嗯”一声，这二人他夜里已经在山中见过了，且要不是那曲五一通搅合，他眼下恐怕早已擒到了温氏女，岂能遭小昭王一通戏弄！
封原不耐道：“曲停岚来脂溪干什么？”
参将摸出一张调兵的急令，呈给封原：“侯爷想得周到，差使曲五爷送急令来，将军外出带了数百兵马，虽说为了办差，万若跟……”参将声音压低了些，往矿监军衙看了一眼，“万若跟那边起了冲突，发生个把死伤，急事急办，也得走个章程不是？那边到底是个殿下。”
封原往参将手里扫了一眼，果然是一张调兵令。
他心中着急案宗被窃的事，没有细看，秋老虎的天，太阳高高悬在穹顶，他一路急赶回来，热出一脑门子的汗，又听参将在一旁劝，“将军，五爷也是好意，到底是侯府的嫡亲公子，您待会儿见了他，可不能动怒……”
封原刚把这话听进去，那头反倒是曲茂耐不住，把帐帘一掀出来了。
“封叔，天儿太热了，这山上有没有凉快点的地方啊？”
封原对他的怒气还没完全消下去，闻言不温不火道：“矿山里就是这样的条件，帐子里已算好的，五爷要真怕热，不如去监军衙问问，正好，小昭王跟玄鹰司借住在那边。”
曲茂倒是想去，但是一来，他一夜没睡，眼下累极，实在走不动了，二来，昨夜他在山上撞见弟妹，到底没凭自己本事保住她，清执有多在乎他这个弟妹，曲茂心里清楚，眼下弟妹脱险，身上还带着伤哩，他还是改日再去赔不是。
曲茂这么想着，便没在乎封原语气不善，“算了，先给我找个通风的帐子，我睡一觉去。”
封原巴不得赶紧把他打发走，随即招来一名兵卫，带着曲五爷去通风口支帐子去了。
曲茂走了，章庭还在主帐中等着封原。封原压根不知道章庭事先与章鹤书一通争执，还以为章庭赶来，是章鹤书急派过来帮他的，连忙掀帘进帐，问：“小章大人怎么一个人来了？”
章庭道：“我听说将军在脂溪查到了岑雪明的踪迹，过来看看，因临行绕去中州见了我父亲一面，走得急，身边没带人。”
说着，见封原眉间隐忧难消，“怎么，将军没找到人？”
“找是找到了，就是死了。”封原说着，左右为难，尔后忍不住狠狠一叹，“小章大人有所不知，老夫可能闯祸了！”
“我们不是查到岑雪明冒名顶替蒙四藏来矿上了么。流放犯也是人，被发配做苦役，一旦有个好歹，病了死了，最后也要告知亲友是不是？这个蒙四本人吧，无亲无故，所以他如果死了，矿监军这边要联系的收尸人，就是当年给他定罪的中州衙门。但是近日我细一看案宗，才发现中州衙门里，那个所谓的收尸人，我曾经查过。”
封原心中焦急，这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章庭听后，稍微理了理，才道：“将军的意思是，岑雪明在中州衙门有一个旧识，当年他顶替蒙四来矿上，把案宗上的联系人改成了这个旧识，一旦他在矿上发生意外，矿监军就可以写信给这位旧识？”
章庭想了想，“可是将军何错之有呢？”
封原道：“小章大人有所不知，当年岑雪明一失踪，老夫就奉侯爷之命找过他，几乎把他的亲友都问遍了，其中包括这个中州旧识。但是……唉，这个旧识，明面上跟岑雪明的关系并不好，我万万想不到他会知道岑雪明的下落，所以一时倏忽，把他放过了。”
章庭明白了，封原当年明明可以通过这个旧识找到岑雪明的，但他马虎大意，漏掉了这个人。
“而今……倒不是说我当年错得有多厉害，小章大人你知道的，小昭王并着手下的玄鹰司，已经找了这岑雪明好几个月，玄鹰司办事之严谨，岂是寻常衙门可比拟？他们肯定把岑雪明认识的人都查遍了，包括这个旧识！我呢，因为当年倏忽，到了嘉宁年间，以为风波过去了，就不清楚这个旧识的去向了，可是玄鹰司不一样啊，他们刚查过这个旧识，所以这个人这几年的动向他们一清二楚。
“说回五年前，你道岑雪明为什么要躲来矿上，他是为了不被推出去背罪，是为了有朝一日，把藏着的证据拿出来，盼着朝廷给一个轻判。可是嘉宁元年，岑雪明不慎死在矿上了！矿上死了人怎么办？矿监军是不是就要联系这个收尸的旧识，是不是就要把岑雪明的遗物还有骸骨交给他？岑雪明能有什么遗物，他最重要的遗物，就是他藏下的证据！”
章庭道：“就是说，岑雪明死了以后，照道理，矿监军已经把他的遗物交给了那位旧识，将军因为当年倏忽，不知道这个旧识的去向，玄鹰司刚刚查过，却是知道的。”
“唯一的好消息。”封原长长吐了一口气，“矿监军的人称，‘蒙四’死了以后，他们联系过中州衙门，但是那边一直无人过来收尸，岑雪明的尸骸被一把火焚尽了，死后并未留下什么。但是，我不信岑雪明藏到这矿山来，一点‘傍身之物’都没带，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好把流放犯传来，一个一个地审，没想到正是我这个举动，令小昭王生了疑。这个小昭王，定是与温氏女厮混太久，一身江湖草莽气，尽使些下三滥招数，昨晚居然差温氏女过来把蒙四的案宗偷了！后来虽不知怎么，案宗原封不动地回来了，但老夫敢断定，小昭王肯定看过了，说不定他还复写了一份，眼下正在细究呢！”
-
“哪里不对劲？”
监军衙里，谢容与问道。
章禄之指向案宗上，意外联系人的一行，“这个叫石良的人，属下和卫大人查过。”
“你们查过？”
章禄之非常笃定地点头：“上溪案结，虞侯吩咐玄鹰司全力搜寻岑雪明的踪迹，我和卫大人几乎把岑雪明生前所识之人查遍了。这个石良，与岑雪明曾有袍泽之谊，两人因闹过不和，关系一直平平。后来岑雪明攀附上曲不惟，一路做到了东安通判，石良只是中州衙门的一个典薄。”
青唯道：“可是蒙四这案子里，石良却是他发生意外的唯一联系人，看来他们只是面上不和，私底下早已言归于好，并且相互十分信任。”
“还有更古怪的。”章禄之抻掌揉了揉额稍，“适才矿监军是不是说，嘉宁元年，岑雪明没熬过冬天，死在矿上了？”
“对，十月死的。”祁铭接话道
章禄之指着案宗上的“石良”二字，“这个石良，在嘉宁元年的十二月，也失踪了。”
谢容与问：“怎么失踪的你们可查过？”
章禄之点点头：“查了，岑雪明失踪，他也失踪，卫大人觉得太巧了，叮嘱属下细查，属下细查过后，发现石良是接到一封来信后失踪的。”
“信？”
“对，嘉宁元年十二月，那封信直接寄到了中州衙门，石良接到信，当夜便回家收拾了行囊，往南边去了，属下循着他的踪迹往下找，只知他最后是消失在了陵川境内，至于他的目的地是哪里，眼下究竟是生是死，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
章禄之说到这里，十分内疚地挠挠头：“因为石良消失的起因，是收到了一封寄来衙门的信，属下还以为中州衙门内部有什么乱子呢，想着其他州府的事，玄鹰司就不多管了，便没向虞侯禀过这茬。”
两个面上不和私下信任的知交、一场出人意料的失踪、一封寄到中州衙门的信？
谢容与心思微转，随即道：“我知道了。”
“石良当年到陵川来，是来给岑雪明收尸的。”
“嘉宁元年的十月，岑雪明死在了矿上，流放犯身死，矿监军依照规矩，应该发信告诉亲友与判案衙门，以便地方官府归档，所以才有了一封送到中州衙门的信。信是矿监军发的，告知的正是案犯‘蒙四’的死讯。至于石良接到信后，为何没有将信的内容告诉任何人，独身赶往陵川，其一，他知道蒙四是岑雪明冒名顶替的，担心衙门中如果有人随行，一旦认出尸首，他必须承担相应罪责；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他知道岑雪明虽死，脂溪山中，必然还遗留了罪证，那些罪证是绝不能轻易见天日的，所以他也不敢将此行的目的地告知亲人。
“石良的原计划应该是等取回岑雪明的尸骸和罪证回来，再向官府请罪，借口自己赶着上路，忘了与衙门打招呼，只是不知为何，他消失在了来脂溪的路上。”
祁铭道：“是了，虞侯这么一提，时间也对得上，岑雪明是嘉宁元年十月死在矿上的，石良接到信，消失在陵川境内，刚好是两个多月后。”
一名玄鹰卫道：“会不会石良其实到过矿上，并且取走了岑雪明的遗物，因为岑雪明的遗物……那些罪证，太过惊世骇俗，被有心人灭口在了回来的路上？”
“谁会灭口他？”谢容与反问，“岑雪明藏得这样深，除了曲不惟、封原这一拨人，没有人能查到石良。封原如果那时便对石良起疑，并在陵川杀他灭口，销毁了罪证，今日他犯得着与我们在矿上抢人，孜孜不倦地审问犯人寻找罪证？”
祁铭道：“可是，既然没有人要杀石良，石良怎么消失了呢？他不过就是来收个尸罢了。”
“最要命的一个疑点。”岳鱼七道，“石良再不济，也是一个从八品典薄，当年是矿监军写信给中州衙门，让石良过来收尸的吧，这脂溪可不比别的地方四通八达，没人接应，石良一个外乡人，怎么摸得着地方？所以照道理，石良一到陵川，应该联系过矿监军，就算他想独自进山，信上说一句‘我快到了，你们谁到镇上来接一接’总有的吧。矿监军没道理不知道石良来了，可你们仔细回忆回忆，刚刚那个矿监军的都监，跟我们怎么说的？”
青唯听岳鱼七这么一提，一时回忆起适才都监回话时，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这个蒙四，这儿有点问题，疯疯癫癫的，兼之没有亲人，我们通知了中州官衙，没等来收尸的，怕尸身搁久了腐坏，只好……一把火烧了……”
压根儿就没提石良！
岳鱼七道：“眼下看来，石良的失踪，肯定不是封原那个傻大个儿干的，家仇世怨什么的也不像，因为事关生死，岑雪明不至于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一个到处结仇的人，路上出了意外倒是有可能，可是矿监军怎么不说呢？只能是矿监军有问题了。”
“不止矿监军。”这时，青唯道。
她稍顿了片刻，拢起心中的团团疑云，“你们觉不觉得，这整个矿山都有点邪门？”
“我们一到矿山，便跟陶吏打听过‘鸭’，陶吏却说这里连野鸭都难得见到一只，后来我们探查完地形回来，决定去内山，赶回来的刘掌事见瞒不住了，才跟我们说内山的矿山实际上就是鸭子坡。再说刚才我们找都监问话，不提他瞒着我们石良这茬，他离开前，官人与他客气，说耽搁他时辰了，可他说什么，他说‘不耽搁，近来秋老虎，天太热，矿上歇工几天’。我爹当年修筑殿宇，遇上要赶工了，便是三伏天，也要在日头底下晒上一整日呢。秋老虎算什么？矿上的这些只是流放犯，什么时候流放犯的待遇这么好，连秋老虎都能歇几天清闲？要流放犯真过得这么好，也不至于每年死那么多人了。可是，你要说这都监说的是假的吧，你去外头看看，那些流放犯，是不是除了去封原那边等候传审，每日在矿上懒懒散散劳作个三两个时辰，就去歇着了？监军们也不责骂，真跟躲秋老虎似的。
“而今想想，陶吏和刘掌事，只要和我们说话，三句不离吃，生拉硬拽都能和五脏庙扯上干系，明摆着是担心言辞里漏了什么，干脆拿吃的一通糊弄。都监不提石良也就罢了，适才跟在他边上的兵卫、包括几个囚犯，供词与都监别无二致。封原那边审囚犯审了这么久，想必也是连一个牙关都没撬开过。”
青唯说到这里一顿，看向众人，“你们说，究竟是什么事，可以让这整个矿山，矿监军、矿上的囚犯、矿外的劳工、掌事，对外的说辞完全一致呢？他们究竟在瞒着我们什么？”

第167章
谢容与听了这话，思忖了片刻，问道：“卫玦什么时候到？”
“卫大人眼下已经在山外了，明天一早就能到。”祁铭道。
谢容与“嗯”一声，吩咐一名玄鹰卫：“把刘掌事和陶吏请过来。”
玄鹰卫应诺一声，离开衙舍，不一会儿回来，“虞侯，刘掌事和陶吏已经回镇上去了。”
“回去了？什么时候？”
“说是镇上有事，今早天不亮就走了。”
青唯道：“官人也怀疑这矿上有事瞒着我们，想要问过刘掌事和陶吏？”她脾气急，立刻出主意道，“官人不如去找那矿监军的都监，或者直接提几个囚犯来问，他们常年在矿上劳作，想必知道得更清楚。”
谢容与却摇了摇头，“他们未必肯说。你们想想，究竟什么原因，能让矿上的这么多人同时隐下一桩事？”
“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是得利的共同体。把事情说出来，对他们所有人都没好处，反之，对外缄默，甚至不惜对朝廷官员撒谎，才是对他们最有利的。由此可知，他们瞒着我们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矿监军要对整座矿山负责，矿上出了任何岔子，他们都必须承担罪过，我们若是逼问监军，对他们而言，很可能会给他们招去杀身之祸，既然闭嘴才能保平安，他们会张口吗？
“提审流放犯倒不是不行，但会受阻，一来，从都监刚才的反应看，他们已经有所戒备，我们若是问他讨要犯人，送来的囚犯未必知道实情，即便知道，也被事先打过招呼；二来，流放犯也是得利人，我们即便迫问，他们未必会说。自然非常之时非常行事，只要周旋下去，一定能找到突破口，可是不要忘了，封原眼下也在找岑雪明留下的罪证，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比他快一步。”
“最快的法子是什么？”谢容与的目光落在窗外绵延荒芜的山端，“如果说这个矿山是利益的核心，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利益共同体最边缘的人，相较而言，他们所得的利益最小，隐瞒的代价却最大。从我们进山伊始，只有两个人在态度上出现过摇摆，刘掌事和陶吏。”
先是隐下鸭子坡，尔后又告知鸭子坡；送他们进山送到半途，又称要去接封原半途离开；眼下明明小昭王、玄鹰司、封原兵马，甚至章庭、曲茂都到了内山，陶吏和刘掌事却在这个时候离开了，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他们在害怕，来的人越多，他们越怕，所以迫切地想逃离这场是非。
“怕是好事，一个人只要知道怕了，就有突破点了，兼之隐下矿山的秘密，对他们而言意义相对不大，把他们追回来，只要一诈，我们立刻就能知道这山中的迷雾下，究竟藏着的是什么了。”
就能知道石良是怎么失踪的，岑雪明究竟是不是死于酷寒，且他死后……那些被他带进深山的傍身罪证，究竟藏在了哪里。
章禄之听了谢容与的话，恍然大悟，“虞侯说得是，属下这就去把陶刘二人追回来！”
“你去追人，封大傻那边岂不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岳鱼七从躺椅上起身，风似地掠过章禄之，人霎时已经到了衙署外，扔下一句，“你留下，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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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已过正午，封原一番话说完，狠狠灌了一大壶茶，随后在帐子中坐下来，期间手下兵卫进来了三次，非但囚犯那里什么都没问出来，小昭王那边也是静得连声儿都没有了。
封原心中愈发焦躁起来，他才不管岑雪明死的活的，只要找不到他留下的罪证，多一刻过去，便多一分危险。
他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坠在悬崖边的一根枯枝上，脚下万丈深渊，手上紧紧抓着的枝干正在一点一点折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
封原看了章庭一眼，见他端着一副冷容，眉间虽也凝重，目光反倒像在审视权衡，没有一点想帮忙的意思。封原心中不满，既然帮不上忙，还不如跟曲停岚那个废物去帐子里睡大觉呢！他不敢把自己这点恼怒表现出来——要真出了事，一切还得仰仗章庭的亲爹——只好唤人进来添了茶，耐着性子陪章庭吃。
好在过不久，参将就掀帘进来了，“将军，曲五爷已经安顿好了，帐子扎在了山边道口，他还是嫌热，说明早起来要上山去寻凉快地方住……”
封原不耐地摆摆手，意思是随他去吧，尔后对章庭道：“小章大人赶了多日的路，眼下想必累了，不如也去帐中歇一会儿吧。”
章庭似乎心事重重，明知封原在打发自己，没有介意，把手边的茶搁下，跟着引路的兵卫离开了。
章庭一走远，封原立刻就问：“怎么样？”
参将道：“回将军，小昭王那边还是没动静，不过……卫大人最迟明天天明就到了。”
封原闭了闭眼。
卫玦一来，小昭王手上就有了两百玄鹰卫，虽然他的人马多出玄鹰司一倍有余，可是闹到兵戎相见的一步，于他而言终究是不利的。
封原不信小昭王得了案宗，什么都没看出来，他们肯定动了，只是小昭王身边有高人，行踪隐秘，瞒着他罢了。
封原负手，焦急地在帐中来回踱步，“不过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的遗物罢了，这矿上的人都是锯嘴葫芦变的精怪吗，真是奇了怪了，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参将犹豫了一下，道：“将军，属下有一计。”
“快说。”
“也不是什么好计策，眼下矿上不是关着这么多流放犯么，不如……”他凑到封原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抬起手，在脖颈间一划。
“不行！”封原立刻道：“朝廷早就颁发过禁令，流放犯也是人，额外施加酷刑，乃至滥杀流放犯者，以杀人罪同罪论处，尤其我乃朝廷武官罪加一等，小昭王还杵着那儿呢，在他眼皮底下动刀子，他不可能放过我！”
“将军您真是糊涂啊！眼下都什么时候，哪能计较这许多？再说也不是真的杀，只是扣押起来严刑逼问罢了，实在问不出，再动刀子不迟，您也说了，流放犯也是人，是人就知道怕，后面的囚犯看到前面的死了，总有一个说的吧。朝廷的禁令再严，这些人也是罪犯，后头官府追究起死因，只要咱们手脚干净，随便一个累死病死野火烧死，好填补得很。”
“那矿监军呢？那些监军也不是吃素的，你没瞧见每回我们提审囚犯，那都监一副警觉的样子，生怕我们把他的囚犯给吃了！流放犯如果没了，他立刻就能发现，眨眼功夫就能跟玄鹰司揭发我们，哪能等到我们后头填补？”
参将知道封原这样思前虑后，不是因为他性情有多仁慈，只是担心后果罢了，他深思了片刻，说道：“如果将军只是不想被矿监军发现，属下倒是有一个法子拖住监军。”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曲五爷。”
“曲停岚？”
“曲五爷不是一到矿上就喊热么，说想去山上找凉快的地方，等明早曲五爷起了，将军不如托那都监带五爷上山，属下知道矿监军在山上凿了不少岩洞，用来搁放矿上的石料和油罐，到时候就让那都监带曲五爷一个一个去瞧，凭五爷的挑剔，耽搁一日都是短的，那都监在矿上说话一言九鼎，只要他不在，凭将军的神通，不管这些流放犯发生了什么，还怕不是‘干干净净’的？”
“将军，”参将再度道，“只要能把眼下这一关挨过去，随那小昭王后面怎么追究，再和他周旋就是，难道杀几个流放犯，能比洗襟台那案子的后果更严重？”
封原听了这话，负在身后的手一下握紧成拳，“好！就这么办！”
他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已近暮里了，“不过支开都监至关重要，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这样，你亲自去，眼下就到曲停岚帐子外守着，他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上山，切记让他歇好了，否则这废物少爷腿不肯迈一步。”
他来回疾走两步，又叮嘱，“最好把章兰若也捎上，拖得愈久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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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夜里，矿上各处都熄了灯，除了塔楼外还有隐隐营火，监军衙、营帐、囚牢，俱是黑漆漆一片，似乎玄鹰司与封原兵马经过两日的无声对峙，终于疲惫了，矿上除了呼啸的风，再难听到别的声音。
然而顺着这风声往山外而去，一直吹拂到脂溪镇下，却见一列兵马疾驰而过。
山中月色亮得惊人，从镇子边的山腰往下看，不难辨出这一行官兵衣摆上的雄鹰暗纹。
“公子，是玄鹰卫。”
镇边的山腰上，白泉看清来者，轻声向张远岫说道。
“玄鹰卫也到了啊。”张远岫眉宇间的颜色始终淡淡的，中和了月的清凉，似乎丝毫不受秋老虎的暑热影响。
“卫大人办事向来疾如风快如电，这回与小昭王先后脚上路，眼下才带兵赶到，倒是有些慢了。”
“慢？”张远岫眉梢微微一挑，“卫玦在来脂溪前，途中绕去了柏杨山，眼下就到脂溪，岂止疾如风？”
白泉听了这话，诧异道：“卫大人去柏杨山做什么？”
柏杨山中正在重建洗襟台，那里除了工匠与驻守的官兵，什么都没有。
是了，驻守的官兵！
“公子的意思是……”
张远岫看向远山的轮廓，夜色中，起伏的山势隐约绵延，“既然牛鬼蛇神都到齐了，我们也进山吧。”

第168章
“那个谁，你过来，蹲下……蹲好了。”
翌日晨，太阳才从云端探了个头，矿山下，一行人又沿着山路上山了。
曲茂担心双腿受累，走了没一刻，唤了一名家将过来，整个人往家将身上一趴，拍拍他的肩，“行了，继续走吧。”
他们这一行人是去给曲五爷寻凉快地方扎帐子的。昨天曲茂一到矿上就睡了，早上醒来，身下的席子都被热汗浸湿了。曲五爷几曾吃过这样的苦？当即要找封原抱怨，帐帘一掀，封原身边的参将已经在外恭候了多时，称是已经跟矿上说好了，今天什么都不干，就带着五爷纳凉去。
曲茂承情，眼下他身边除了参将和七八名家将，矿上的都监也在，连章兰若也跟来了。
曲茂这个人不爱念书，但也向往“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样的山居日子，要是能邂逅一个归来的浣女，来一段楚王与神女的巫山情那就更好了。谁知他到了山上一看，别说空山清泉了，就那几个堆放物资的山洞，这是给人住的？
曲茂于是一脸嫌弃地让都监继续带路。
到了山腰，都监在一个岩洞边顿住步子，“曲校尉，这个岩洞是用来存放油罐的，十分凉爽，连帐子都不用扎，搭好床榻直接就能住人。”
堆放油罐的岩洞显见得经过改善，洞外有门，内里还搁着桌椅，就是看上去有点深，黑黢黢的，曲茂也知道矿上条件简陋，不能太讲究，说：“行吧，你们给我多点几根烛，我住这试试。”
都监为难道：“曲校尉有所不知，这洞里油罐多，烛灯不能多点，怕风来引发大火。”
“不点灯还怎么住人啊？”曲茂往那岩洞深处望去，觉得那昏黑里阴风阵阵的。他喜欢的是巫山神女，夜里要飘来个美艳的夜叉，他可无福消受，“别处看看去吧。”
这个山头已经看完了，别处要去隔壁山上。太阳当空高挂，秋老虎的暑热无孔不入地渗入林间，曲茂先时还能任人驮着上山，眼下却经不住曝晒，一心想要躲懒，他想了想，唤来家将，打发他们帮自己寻地方去，“我要求不高，清凉宜人，桌椅齐全，里外通风，最要紧的是四面敞亮，你们找到了就来告诉我。”
几个家将应诺，帮他找“四面敞亮”的岩洞去了。
都监和参将跟着离开，尤绍解下水囊子，伺候完曲茂喝水，一看章庭也留在原处，连忙拢起袖口，帮他把一旁的矮岩擦干净，“小章大人，您坐。”
章庭颔首，依言坐下。
曲茂瞥章庭一眼，他这会儿歇好了，劲头正足，出声讥诮：“有的人呢，表面端出一副公事公办，勤快务实的样子，实际上还不是和我一样，逮着空儿就躲懒。”
他幸灾乐祸，“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吧，借口帮封叔查案子，找那个岑……岑什么来着，想要留在东安享清闲，结果怎么着？封叔来了脂溪，你不也得跟着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曲爷爷都受不了，更别提你了。这样，你真心实意地喊我一声爷爷，等接我出山的大轿来了，爷爷捎上你一程。”
章庭根本不想理他，连看他都不看他一眼。
曲茂也不恼，他自觉难得比章兰若体面一回，出声炫耀，“你别不信，你道你曲爷爷为什么进山来？我是来送急令的！回头我爹知道了这事，别说八抬大轿了，就是王母乘的仙车，他也会给我请来！”
章庭听得急令二字，心间稍稍一动，“什么急令？”
“急令就是……就是那个……”曲茂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他哪知道什么急令，家将临时送过来让他签，他闭着眼就签了，“哎，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总之是个调兵的玩意儿。”
章庭直觉这急令不对劲，本想多问两句，却听曲茂又在一旁质疑道：“你该不会想抢我的功劳吧？”
算了，这么个大傻帽，谁会陷害他呢，管他死活做什么。
曲茂见章庭又不吭声了，懒洋洋地数落道：“你说，封叔那边你又帮不上忙，到头来还不是和我一样满山找凉快，还不如趁早走人，留在这矿上做什么呢？”
章庭也不知道自己留在这矿上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在中州和章鹤书一番争执以后，他料到脂溪会出事，离开江留，疯了一般往脂溪赶。然而等到了这里，见到封原，封原竟也不拿他当外人，事无巨细地把岑雪明的下落，与小昭王的争端告诉了他。章庭为官数载，持身清正，这还是头一回，他作为一个局内人，直面这样的龌龊，而与他同在局中的，竟是他一直奉为楷模的父亲。所以今天一早，当参将问他是否要上山时，他就跟来了，他知道矿上形势危急，玄鹰卫一到，封原和小昭王说不定就要兵戎相见，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买卖洗襟台名额自是罪无可恕，可是事情一旦捅出去，父亲也会受牵连。
平心而论，买卖名额并不是父亲做的，他甚至极力反对这样的牟利之举，且自始至终，至少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争取来洗襟台的登台名额分给寒门学士，给他们更多的机会，何错之有？
既然洗襟台在修筑的那一刻就沦为青云台，他是不是不该去苛责父亲？
山岚拂过，几片树叶离梢飘落，章庭只觉自己被这叶遮了目，他看曲茂一眼，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曲茂已打起盹儿了。
都说难得糊涂，人是不是稀里糊涂地过活才好呢？
章庭蓦地开了口，“曲停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所认为的对的，其实都是错的，你最相信的人，做了最不可饶恕的事，你要怎么办？”
曲茂已快堕入梦乡，乍然听到他这么一问，迷糊了一会儿，“什么对的错的饶不饶恕的，你在说什么啊？”
“打个比方，假如有一天，你发现你爹犯了大罪，朝廷要治他的罪，不让他做官了，甚至……甚至会牵连到你，你会怎么做？”
“……想这么多你烦不烦啊。”曲茂不耐道，“那我爹要真被朝廷治罪，他不还是我老子么？我能怎么办，我见到他，还不一样得给他磕头。”
“可是，如果你必须做出抉择呢？必须在是非与亲义之间选一个呢？”
“选？选什么选，章兰若，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你这个人，脑子不好使就算了，躺平由它生锈不好吗？你还非得让它转起来，一转就打结，越打结越转，拧成一团麻花，为难自己就算了，还来为难我。”
章庭听了这话，居然难得没和曲茂争，“你说得对，我的天资平平，远比不上忘尘，更不必提昭王殿下，这些年我自问勤勉克己，到了眼下，却走入一片困顿之中，可能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吧。”
曲茂听了这话，也是意外，难得见章庭不是心高气傲的样子，他一时间觉得他没那么讨厌了，连语气也和缓了点，“你也是，你说你没事跟清执、忘尘这些人比什么，他们本来就比你好啊，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章庭垂着眼，“可是我直到眼下，都想不明白修筑洗襟台，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
如果高台是为了缅怀先人而被赋予意义，如何确保每一个登台之人都怀有赤诚之心？
曲茂眨眨眼：“哦，你是觉得你爹错了呗，他不该提出重建这劳什子的——”
“不，不是这样的！”不待曲茂说完，章庭蓦地起身道，“我爹他只是……只是执念太深，在自认为对的道路上走得太远罢了，他从来教导我持身清正，章氏家训如此，我和我妹妹……皇后娘娘，从来以此为己训，不敢逾越一步。”
“你跟我急什么？”曲茂莫名其妙道，“你清正就清正呗，关我什么事？”
本来嘛，是章庭先说洗襟台该不该修的，重建洗襟台，不就是他爹提出来么，他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他激动什么。
曲茂当即出言讥诮，“章兰若，你是不是一个人进山得太急，被驴踹了脑子？”
“曲停岚——”
“不然你纠结这么多干什么？你说你清正，那你问问你自己，先头那么长一段时日，你不回柏杨山督工，非要留在东安，不就是为了躲懒么？眼下逼不得已来了脂溪，不就是怕被拆穿，做个样子么？哪来那么多黑的白的，自己走的路、做出来的事才是真的，你满心计较，一副迫不得已的样子，跟谁为难你似的，脚底下的步子倒是一步不慢，不然你问问你自己眼下为什么在这个矿上？还不是跟你曲爷爷一样哪儿清闲哪儿呆着。”
“曲停岚！我身为堂堂朝廷命官，来脂溪自然是为了——”
章庭听了曲茂的话，勃然大怒，他为官数载自问在公务上没有过一丝怠惰，什么时候是为了躲清闲了？
然而辩解的话还未说完，倒灌入口的山风却一下子浇熄了心中澎湃的怒意。
是啊，他究竟为什么要来脂溪？
他如果真想逃离这场事端，他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到东安，甚至去往柏杨山，而不是赶赴漩涡的中心。
曲停岚说得不错，哪来那么多黑的白的，自己走的路，做出来的事才是真的。
从他决意来到矿上那一刻就有了自己的判断，那是他身而为人在朝为官的立足根本，不会因为与父亲的一场争端就轻易动摇。
章庭重新在矮檐上坐下，双手缓缓握紧成拳。
父亲说得也许没有错，这世上有许多事，都介于是与非，黑与白之间。可是，不是完全没有绝对的：手上沾了无辜者的血，就有了罪孽，若真相被埋在了尘烟之下，那便把它挖出来，让它大白于人间。
他知道脂溪藏着罪证，来到脂溪，他只有一个目的，把这罪证找出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至于真相大白之后，洗襟台究竟是白衣洗襟，还是青云之阶，他只是一个天资平平的愚人，就留待智者仁者去参悟了。
山下传来奔马之声，适时打断了曲茂和章庭的争吵，尤绍往山下一看，见是一众身着玄衣的兵马，忙道：“是卫大人带着玄鹰卫赶到了。”
参将和矿上的都监也从隔壁山头回来了，家将道：“五公子，小的们没找到四面敞亮的岩洞，听都监大人说，对面粮仓附近有几间临时盖的屋棚，五公子可要去瞧瞧。”
曲茂歇好了，浑身都是精气神，往家将背上一趴，“走着！”
-
卫玦下了马，把马儿交给前来接应的监军，快步去了衙舍，向谢容与禀道：“虞侯，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中途绕去柏杨山，届时如果各军衙的人马到了，少夫人和岳前辈可能需要回避。”
谢容与颔首：“我知道了。”
卫玦四下看了一眼，不由地问：“矿上这边怎么样了，岑雪明找到了吗？”
祁铭道：“已经有线索了。”
他把青唯是如何窃取了案宗，岑雪明是如何扮作蒙四来到矿上大致与卫玦提了一遍。
“我们眼下怀疑岑雪明不是没挨过冬天，而是死于非命，只是这矿上有事瞒着我们，死活撬不开嘴，昨晚跑了两个镇上的官吏，岳前辈连夜去追了，眼下想必快回来了。”
正说着，只听门外一声响动，岳鱼七果然拎着刘掌事和陶吏回来了。
刘掌事和陶吏被小昭王连夜派人追回，吓得面如土色，到了衙舍，连眼都不敢抬，瑟瑟缩缩地立着，“敢、敢问殿下，寻下官二人回来，所为何故。”
章禄之知道谢容与意欲诈他们，当即怒喝一声：“为什么擒你们回来，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刘掌事和陶吏互看一眼，“还请……还请昭王殿下明示。”
“你二人好大的胆子！”章禄之当即拍案斥道，“这么大的事，你二人拒不坦白就算了，还跟矿上合起伙来瞒着，你二人可知罪！”
刘掌事和陶吏膝头一软，当即跪倒在地：“殿下明鉴，下官二人当真不知道殿下想让我们说什么……”
章禄之“嗬”一声，当即要挽袖子，“死鸭子嘴硬——”
谢容与抬手将他一拦，他端着一盏茶，坐在上首，淡淡道：“如果你二人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本王倒是可以给个提醒，三年前，也就是嘉宁元年，蒙四究竟怎么死的？”
听了这话，刘掌事和陶吏的脸色果然变了。
如果说他们起初猜到这姓章的校尉是在诈他们，小昭王这话一出，他们便要疑心这矿上的秘密败露了。
否则小昭王怎么知道蒙四的死因有异呢？
谢容与道：“他也不是死于饥寒，而是死于非命。若是本王所料不错，他死前，应该还和你们说过些什么，只是你们当他是个疯子，没把他的话当真罢了，还有——”
谢容与把茶盏往一旁放了，倾下身来，“石良，这位来为岑雪明收尸的中州官员，最后究竟去了哪儿？”
“还是不肯说是吗？”谢容与见刘掌事和陶吏的脸都快贴在了地上，双肩瑟瑟颤动，牙关却咬得紧，“你以为你们瞒下去，就能保住这矿上所有人的性命，封原带了多少人来，玄鹰司又来了多少人，你们没瞧见吗？”
谢容与的语气不温不火，“其实你们也没大错，矿上条件如此，许多事都迫不得已，不过，规矩既然坏了，朝廷自然要追究到底。刘掌事，你除了是这矿上的掌事，还是脂溪镇的镇长，你以为这么多官兵到矿上，只为拿监军和流放犯么，镇上矿工一个也跑不了。实话实说尚能将功补过，本王能不能法外容情，就看你肯不肯开口了。”
谢容与这一番话恰好说到了刘掌事的痛处。
他除了是矿上的掌事，到底也是脂溪镇的镇长，那么多的生计都指着他，如果出了事，镇上那些妇孺还怎么活。
再说，小昭王是怎么知道矿工们也卷在这场事端里的？
“罢了。”刘掌事一咬牙，“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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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日头正盛，营地的一间帐子后帘一掀，抬出一具尸身，尸身被白布盖着，上头渗出斑斑血迹，一名兵卫立刻上前，掀开白布一看，随即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抬走吧，仔细别被人瞧见。”
抬尸的称是，快步去林间处理尸身了。
不一会儿，封原过来了，兵卫立刻上前禀道：“将军，刚死了两个流放犯，后头的就绷不住开始招了，不过他们说得颠三倒四的，看样子知道得都不太全，拼凑一番，大致能拼出真相。”
封原点点头，大步走进帐中，拿起案上的供词看了一眼，径自就问：“蒙四究竟是怎么死的？”
没有秘密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流放犯看着接连已有两人受刑而死，早就想招了，眼下听封原又问一遍，其中一人道：“回官爷，蒙四他……他是开矿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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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蒙四，根本不是死于饥寒，他是开矿死的。”
“开矿死的？”
“正是。”刘掌事道，“殿下可能对开矿的步骤不熟悉，这矿山的矿，不是拿铁锹凿凿就有的，如果矿藏在深山之中，就需要炸山，就是……拿火药把山岩炸开，淌出一条火路来。矿上有的地方存了油罐和硝石，就是为了这个。
“寻常炸山开矿，只要把火药放在开矿点，然后在远处引燃火绳就行了，不过说着简单，实际上却有很多困难，比如为防引发山火，火绳不能太长，比如有时候炸山会引发山体崩塌，人离得再远，都会遇到危险。所以朝廷司矿署很早就出过规定，但凡开矿炸山，都得由有经验的矿工亲自带队。但是再有经验的矿工，一旦遇到矿难，也是躲不开的，是故早年因为炸山，矿上死过不少矿工。说回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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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蒙四，刚来矿上的时候话很少，我们同来的几个，只知道他是个半疯的疯子，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囚犯受不住酷刑，招供道。
“可能是矿上的日子太苦了吧，到了三年前，就是嘉宁元年的那一年，有一天夜里，蒙四忽然对我说，他不想在矿上呆下去了，在这里生不如死。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谁知道隔一天，他就去找监军，说什么他不是蒙四，他的真正身份是一个朝廷命官，因为有人要杀他，他才顶替了蒙四来到矿上。”
封原听到这里，心中了然。
嘉宁元年，嘉宁帝大赦天下，岑雪明在矿上吃尽了苦头，起了侥幸心理，想着也许洗襟台的事端早已过去，没有人会追杀他，他可以离开矿上另寻法子保平安了。
“……这个蒙四本来就有疯病，他跟监军们说自己是朝廷命官，谁会信他？当时监军还故意逗他，说‘你是朝廷命官，那你姓甚名谁，在何处任何职啊’，蒙四却说他暂时不能说。”
他自然不能说，他若这样就暴露了自己是岑雪明，曲不惟会第一时间找到他。
封原道：“说下去。”
“所以蒙四就想了一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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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每回炸山都有危险，久而久之，矿上就有了个不成文的习俗。”刘掌事犹豫了半晌，说道，“就是炸山不让有经验的矿工上，而是让流放犯上，自然作为回报，矿监军也会给这些流放犯一些好处，或者帮他们实现一个力所能及的愿望。”
“说真的，这些流放犯在矿上待久了，他们的愿望都是很小的愿望，有家人的不外乎是给家人送封信，想知道家人的消息，没家人的就想吃好些，住好些，入秋后能吃上一顿肉，冬天能添一件破布袄子，多少也就满足了。当时恰逢矿上要炸山，这个蒙四呢，自告奋勇要去炸山，作为回报，他让监军在炸山之后给中州衙门一个叫石良的人写信，他说这个石良会带来证明他身份的证据。石良本来就是蒙四发生意外的联系人，蒙四这个要求可说是很好满足，所以监军立刻就应了。谁知偏偏就是那次，炸山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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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犯仔细回忆着三年前，脂溪矿上的那次炸山，“……火药炸崩了山体，我只记得一声轰鸣后，山间到处都是巨响，乱石、山砾从山上飞溅下来，矿上的人都在跑，离得远的跑掉了，离得近的，尤其是负责炸山的那几个，一个都没能活下来，全被埋在了山底，包括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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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们附近就有个岩穴，如果是有经验的矿工带队，这几个炸山开矿的未必会死，可是……流放犯没经验啊，见到山体崩塌，当时就乱了，到最后，包括蒙四一共七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流放犯炸山开矿，这是坏了规矩的，朝廷如果问责，矿监军、矿工，包括囚犯，一个都跑不了，所以怎么办呢？矿上只好称这几个囚犯是死于饥寒，然后依规矩写信让这些人的亲人过来收尸，大可以称是尸身腐坏，早就一把火烧了。
“信寄出去逾两月，矿上相继来了人，包括中州衙门那位姓石的典薄，石典薄一到陵川便给我们写了信，让我们去脂溪镇上接他，我们的人立刻就去了，然而在镇上等了大半个月，都没有等到他。”
“石良去了哪里？”祁铭追问。
刘掌事犹豫了片刻，好似下了什么决心，才道：“……他死了。”

第169章
“死了？怎么死的？”
石良没有仇家，三年前，曲不惟和封原也不曾怀疑他，照理不该为人所害。
“我们的人没等到石典薄，出镇去找他，后来在一个山谷里发现他的尸身，应该是进山的时候失足跌落山崖……摔死了。”
摔死了？
衙舍众人面面相觑，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是，除了意外身亡，石良的失踪找不出别的合理解释。
“殿下已经知道了，矿上让流放犯炸山，算是坏了法度，眼下出了事故，矿监军、矿工、包括流放犯，一个都跑不了，何况……这其实不是第一次出事，先头十多年，这样的事故发生过好几回，都被遮过去了，朝廷要是细究起来，后果我们承担不起啊。”
最重要的是，如果事情败露，往后炸山又该怎么办呢？没了流放犯淌雷，难道要让监军和矿工亲自上阵，出了事就要填命，谁甘愿冒这样的风险？反之，对于流放犯来说，他们在矿上的日子是无望的，如果能凭一次犯险，换来一次给家人写信的机会，哪怕只是换来一身过冬的袄子，他们就能撑得再久一些。所以这矿上的所有人，无论是矿监军还是流放犯，俱是心照不宣地隐下了炸山的内情。
“石典薄死在了山外，我们本来该第一时间告知中州衙门的，但是，一来，中州那边好像不知道石典薄来了，二来，一个朝廷官吏死在了我们这里，上头必定会派人来查，石典薄本来就是来给蒙四收尸的，如果上头查到了蒙四的真正死因，炸山的秘密败露，我们往后该怎么办？所以下官与矿上的监军们一合计，决定干脆装作不曾发现石典薄的尸身，今后如果有人问起，便称从没有见过他……后来的这几年，从未有人跟矿上打听过石典薄，直到殿下您来了……”
青唯听到这里，想起一事，“我看矿上的犯人们近来十分怠惰，可是因为又要炸山了？”
刘掌事没想到他们连这点都瞧了出来，只得招认道：“最近一批铁矿已经开采完毕，新的矿点也找到了，的确需要炸山。实不相瞒，殿下到脂溪当日，下官之所以没及时相迎，就是在跟都监商议炸山的事宜，连硝石、油罐都备好了，只是……眼下殿下、封将军俱来了矿上，炸山的计划只有被搁置，囚犯们没有矿可采，看上去自然无所事事了。”
“最后一个问题。”谢容与道，“据本王所知，‘蒙四’是一个十分缜密的人，不可能算不到炸山的风险，如果事成，他的要求是给石良写信，如果失败呢，他的要求又是什么？”
他说着一顿，“或者本王可以换一个更加直接了当的问法，‘蒙四’进山时，一定带了一些‘傍身之物’，就算他一时瞒过了你们，那些‘傍身之物’至关重要，到了炸山这个生死攸关的当口，他不可能没想法子安置好它们。本王想问的是，那些‘傍身之物’，也就是被岑雪明千辛万苦带进山的罪证，究竟被他藏在了哪儿？”
-
“……眼下想想，或许蒙四早就在矿上藏了东西，刚到矿上那两年，他只要有闲暇，时不时就溜去后山，炸山的前一晚，他跟矿监军说，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八成又是去藏东西了。”
“他把东西藏去哪儿了？”封原问。
帐中的几个流放犯面面相觑，当时蒙四一个人待着，藏去哪儿了他们如何得知？
这时，其中一名流放犯蓦地开了口，“将军，小的……小的或许知道……”
-
“……殿下所料不错，蒙四的确算到过自己会死，他说，如果遭遇不测，他什么要求都没有，只想一个人待一夜。”刘掌事道，“他到底是个流放犯，人还有点疯癫，矿上虽然应了他，却不可能任凭他在矿上自由来去，所以我们派了一个监军远远地跟着他。
“那监军瞧见，蒙四似乎从后山取了什么东西出来，埋在了即将开采的矿山附近。适才殿下说，蒙四进山时，带了一些‘傍身之物’，那么依下官之见，殿下要找的‘傍身之物’只能是那夜他从后山取出的东西。”
卫玦立刻问：“这些东西眼下在哪里？”
刘掌事支吾一阵：“不知道……”
“不知道？”
“炸山的时候不是出了事么，山体崩塌得太厉害，那一片都被砂石埋了，余后数日，一直有山石不断滑落，我们怕再出事，只挖出了流放犯的尸身，那一带再没动过。”
“你的意思是，被岑雪明，也就是蒙四带进山的证据，至今都埋在那座崩塌的矿山附近？”章禄之问道。
刘掌事茫然地点了点头。
不待谢容与吩咐，祁铭立刻取了矿山的地图摆在刘掌事跟前，青唯急问：“掌事的，你仔细想想，那些东西眼下埋在哪个位置？”
鸭子坡顾名思义，整个矿山地带形似番鸭。
刘掌事对“这只鸭”了若指掌，如果说入山是在鸭尾，衙署和营地在鸭身，那么矿山便是从鸭脖子向鸭头深处推进，刘掌事的手指落在鸭脖下的一个山丘交汇处，“这里。”
“卫玦。”
“在。”
“点兵。”
下一刻，谢容与沉声吩咐。
-
“……因为小的跟蒙四住在一间囚舍，炸山前一天的夜里，小的记得他去后山取了些东西，回来搁在一个烂木匣子里，随后就去了矿山附近。如果将军要找的是那匣子，眼下应该就在矿山那边，不过那一片都被埋了，不知道……”
“具体在什么地方？”不等囚犯说完，封原急问。
“那边是一片山丘，应该就在山丘交汇的地方。”
封原听完这话，疾步出了帐子，帐外暮色四合，适才的守卫立刻迎上来：“将军。”
“立刻调派人手去矿山，掘地三尺也要把岑雪明当年留下的木匣找出来！”
守卫称是，还没离开，军中一名校尉疾步过来，“将军不好了，一刻之前，玄鹰司的卫掌使忽然调集了大半兵马，朝矿山那边去了，属下看他们的态势，似乎是要搜山！”
封原闻言，心不由往下狠狠一沉，他费尽周折不惜逾制刑审流放犯，居然还是被小昭王抢先一步。
岑雪明留下的罪证如果落到玄鹰司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我们眼下该怎么办？”一旁的守卫急声问道。
封原看向远天，夕阳的余晖为天际染上一片片彤彩，云色如同火烧，适才那流放犯说，岑雪明留下的证据被埋在了崩塌的山体之下，哪怕小昭王知道大致位置，找也要找上许久，加之眼下夜色将至，搜寻的难度增大，他还有时间！
封原对守卫道：“先调集三个卫队，随我前往矿山。”又吩咐校尉，“你召集余下人马，从左右翼绕行，我们人多，先将山上的玄鹰卫包围起来！”
“将军这意思，是要跟小昭王动兵？”校尉诧异道。
他不是没料到双方最后会兵戎相见，可是，理由呢？
玄鹰司的都虞侯，那可是先帝亲封的王，对一位王动兵，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后果实难想象。
“玄鹰司要跟我们争，不想动兵也得动兵，矿监军那边如果起疑，便称小昭王是为了包庇温氏才查的矿山，动机不纯，对天家更是不忠，拖上一时是一时，左右只要那重犯温氏跟在小昭王身边，她就是小昭王永远的软肋！”

第170章
玄鹰卫的动作很快，霞色在天际彻底铺开之前，已经确定好了证据埋藏的大致位子。
当年炸山引发山体崩塌，三年过去，坡野上已有了新生的草木，好在矿山本来荒芜，挖掘的难度并不算太大，谢容与刚分派好人手，一名玄鹰卫疾步过来禀道：“虞侯，封将军带兵往这边来了。”
谢容与有些诧异：“怎么来得这么快？”
“属下不知，属下过来时，遇到矿上一名监军，称是封将军今日扣押了几名与岑雪明同批进山的流放犯，至今没有放人。”
一旁的章禄之愕然道：“封原该不是刑审流放犯人了吧？早年朝廷为防流放犯遭受虐待，严禁定罪后无故用刑，他是将军，要罪加一等的。”
岳鱼七冷哼一声：“死马当活马医，封大傻眼下哪还管得了这么多。”
谢容与问：“矿上的都监呢？”
“今早天不亮，都监就陪着曲校尉和小章大人上山了，似乎想找什么凉快地方住，封将军身边的参将也跟着。”
谢容与明白了，封原是故意借曲茂支走都监，就是为了在那些流放犯口中挖出线索。
照这么看，封原应该知道这山中埋这罪证了。
这时，又一名玄鹰卫来道：“虞侯，封将军已经兵分三路，朝矿山这边合围而来了！”
刘掌事和陶吏就在附近，听了这话，脸色煞白，“兵、兵分三路……封将军他这是要干什么……”
祁铭立刻朝谢容与拱手：“虞侯，看来封原已起了动兵的念头，请虞侯示下——”
这话一出，周遭的玄鹰司齐齐俯身拱手：“请虞侯示下——”
山中火色幢幢，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夕阳已落了大半，谢容与环顾众人，淡声道：“卫玦，你来安排。”
“虞侯？”
“本王不过是一个久居深宫之人，你才是作战领兵的将帅，两兵相接，自该听你号令。”
“可是玄鹰司以虞侯为尊，这一年来，我等是跟着虞侯才能走到今日，到了眼下这样重要的关头，一切当听虞侯吩咐。”
“本王是一个王，而玄鹰司是天子之师。”谢容与道，“纵然这一年本王与你们合作默契，五年前玄鹰司获罪，指挥使、都点检相继负罪身死，带着玄鹰司一直撑到今日的是你和禄之。”
谢容与看着卫玦，“卫掌使，玄鹰司有兵马数千，衙下行走近万，而今日在这里的只有区区两百人，如果连两百人你都统领不了，以后怎么号令千人万人？”
卫玦一愣，蓦地明白了谢容与言中深意。
他扶刀后撤一步，朝谢容与深揖而下，随后转过身：“众将士听令——”
待吩一众将士撤去，卫玦留下谢容与、岳鱼七和青唯，“虞侯、少夫人、岳前辈，今夜封原虽召集了兵马，依属下之见，他未必会立刻和我们动兵，他的目的与我们一样，找到岑雪明留下的证据，封原的人手是我们的一倍，如果单拼速度，我们怕是比不过，故而属下有一计，惑敌……”
-
天色彻底黯下来，封原就带兵赶到了。从他的方向望去，玄鹰卫分成数支卫队，正在山上有条不紊地挖掘，除此之外，矿上的监军也被他们请来帮忙了。
看到监军，封原眸色一沉。
他今日支走都监扣押流放犯，矿监军不可能没有察觉，如果玄鹰司利用这一点，让矿监军倒向他们，那他多出一倍的人数就不占优了。
必须想个法子让矿监军保持中立才是。
封原思及此，唤来贴身护卫，低语几句，护卫听完，当即下了马，往一旁的小道去了。
上山的大路有玄鹰卫把守，封原到了道前，玄鹰卫伸手一拦：“将军，虞侯正在查案，还请将军回避。”
封原似乎很意外：“巧了，老夫来此也为查案。”他的语气不疾不徐，“三年前，这里的矿山发生过崩塌，老夫猜测此地埋了些东西，带人过来搜寻。”
玄鹰卫道：“既然如此，待虞侯搜完，将军自可以带人上山。”
封原冷笑一声：“为何要等你们搜完？据老夫所知，昭王殿下查的案子应该与洗襟台有关吧？老夫来此，只是为了核实此地的矿产数目罢了，你们挖你们的，我挖我的，彼此之间并不冲突，玄鹰司却要将老夫拦下，这是何意？”
“非是玄鹰司要将将军拦下，洗襟台乃大案，其中线索不易——”
“为何不易透露？”不等玄鹰卫说完，封原故意放高声音，以至附近的监军纷纷朝这处望来。封原佯作震怒，“如果老夫所料不错，一直跟在殿下身边的那位姑娘，眼下也在山上吧？任谁人不知，此人正是朝廷追捕了多年的重犯温氏！前夜这女贼是如何到老夫帐中窃取的案宗，矿上诸位监军兄弟想必是亲眼所见，殿下念及旧情，以一句‘内人’搪塞，老夫碍于殿下颜面，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公是公，私是私，老夫原以为殿下可以公私分明，今夜殿下拦着不让老夫上山却是何意？难不成是担心老夫窥见您找的线索，不利于您销毁罪证？殿下，您一人要帮温氏瞒天过海就罢了，可别连累了诸位玄鹰卫与矿上的监军兄弟啊！”
封原利用青唯倒打一耙，山上的监军们果然脸色一变。
这时，却见幢幢火色里步来一人，谢容与听到动静，从山上下来了。
玄鹰卫立刻上前与谢容与耳语几句，谢容与听完，看向封原，“将军也想上山？”
封原端着一副冷容：“老夫想有什么用，殿下又不肯放行。”
谢容与淡淡笑道：“怎么不肯？我肯啊。”他说着，让开一步，身后玄鹰卫随之分列两旁，“将军请吧。”
封原见他这般反应，却是一愣。
适才玄鹰卫拼命拦着不让他上山，他几乎笃定这山上藏着东西，眼下小昭王这么轻易地放了行，他却要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这时，适才被他派走的护卫回来了，凑在他耳旁低声道：“将军，属下偷偷绕去山上看了，那温氏女……眼下不在山中，而是去了附近的峡谷。”
封原瞳孔微微一缩，“确定？”
“确定，她一刻前就离开了，身边除了几名玄鹰卫，还跟着一名监军。”
封原听了这话，心中疑云四起。温氏女对小昭王有多重要，封原是知道的，今夜这么重要的关头，为何竟没跟在小昭王的身边？
不，不对。温氏女固然重要，但小昭王对她十分信任，许多重要的任务，都是交给她办的，偷盗《四景图》，窃取案宗，包括当初在上京，从何鸿云的祝宁庄中救出线人。
难不成今夜也是如此？
当年炸山引发山体崩塌，经年过去，岑雪明埋藏罪证的地点早已无法确定，流放犯们只是知道大概，要说谁更加清楚罪证在哪儿，只能是当年参与善后的矿监军了。
眼下温氏女身边，不正跟着一名监军？
是了，小昭王此举真是一举两得，故作不在意把他们请上山，实则声东击西掩护温氏。
封原一念及此，淡淡道：“既然殿下在上山查找证据，老夫也不多干涉。”他说着，唤来一名手下，留下一半人马，带着其余人很快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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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峡谷地带草木丛生，夜色渗入林间，浓得跟墨汁一样，这样暗的夜中，隐隐有火光逼近，火光映出数道人影，他们似乎已在林间搜寻了多时，片刻，其中一人问：“找到了吗？”
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年轻。
“……找到了，找到了！”
“快挖出来！”
从远处看去，数道人影围在了一起，他们从一个老树根下挖出了什么，罩着斗篷的女子举着火把一照，竟是一只烂木匣子，她正要伸手拿，像是意识到什么，手中的火把倏地灭了，低声警示：“林子里有人，把东西给我，快走。”
言罢一刻不停，飞也似地朝林外掠去。
寻常人怎么跟得上她的脚程，不消片刻，余下玄鹰卫与监军被她远远甩在了后面。
好在封原已在附近埋伏了多时，知道青唯耳朵灵，不敢靠得太近，就为了等这一刻。见她要跑，吩咐数人去追玄鹰卫和监军，亲自带兵去堵青唯。
青唯还没逃出林外，眼前火色乍然亮起，封原的身形被这火色映照得雄阔无比，手中长刀脱鞘而出，直接朝眼前女子挥去。他上回被这女贼算计，心知并非技不如人，而是这女贼太过狡猾，眼下成心要扳回一城，招招式式尽是杀机。
青唯见状不好，倒身下仰，整个人几乎是贴地擦过，避开封原的一式。随后她翻身而起，正待另寻出路，借着火光一看，四面八方都有官兵围过来！
有了上回的经验，封原的人马知道她是条滑不溜秋的鱼，早就在此地布下埋伏，则差在树上加一张网了。也幸亏他们也没罩网，青唯东南西北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只能往上逃，她纵身一跃，径自往树稍窜去，却没有在枝头多留，横剑挂住枝头，朝外荡去，径自荡出官兵的包围。
然而封原早料到她有此一举，已经提刀在她下落的地方等着她了。
青唯落在火色之外，林间深暗处，刹那间发出刀兵相撞的铿锵之声。封原先前以为青唯只是功夫灵巧罢了，眼下发现她竟能直面接住自己的一式，十分意外，借着刀光看去，原来这女贼手上居然有一把做工精良的重剑。
青唯手里的重剑其实就是东安时，谢容与买给她的那把，朝天不辞辛劳地帮她背来了脂溪，今夜刚好派上用场。
“女贼，把东西交出来，老夫或可以留你一命！”封原自问论气力远胜于青唯，直接横刀劈向她。
重剑竖在身前，青唯再度接下一式，“将军让我交什么？”
“明知故问！”
剑身擦着刀刃，飞溅出一串火花，“可是东西不在我这啊。”
“女贼惯会矫言善变！老夫适才明明听到他们把东西交给你了！”
剑身卸去长刀的力道，青唯将剑贴着刀往下压去，抬眼一笑，“将军确定吗？”

第171章
封原看到这个笑容，心中悚然一惊。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女贼这一笑，与适才小昭王请他上山那个笑容如出一辙。
该不会自己又被这女贼戏弄了！
封原心底疑窦丛生，难道岑雪明的东西就是埋在山上，这女贼适才只是作戏？
封原到底是领兵作战的大将军，青唯知道不能跟他硬拼，趁他分神之际，疾步后撤，“那么将军猜东西在哪里？”
封原提醒自己不要轻易着了这女贼的道，小昭王如此看重这女贼，照道理不会轻易让她离开身边，否则一旦起了兵戈，他怎么保证女贼的安全？唯一值得犯险的理由——这林间真藏了东西。
看这女贼的反应，东西明显不在她身上。
那么会在哪儿呢？
正这时，一名兵卫来报：“将军，不好了，属下一时倏忽，林子里那个监军跑了！”
封原怒从中来，他带了百余人过来，玄鹰卫就罢了，怎么连个引路的监军都擒不住？
正待开口斥责，一个念头蓦地生起。
是了，监军！
适才林中太暗了，他并没有瞧见东西最后被谁收着。平心而论，这姓温的女贼本事再高，不可能敌得过百余兵卒，更不必提跟着她的玄鹰卫，所以他们手上根本不可能有东西，反之，因为带路的监军不是他们的人，相较而言最不起眼，由女贼和玄鹰卫引开大部分兵马，监军趁机离开，这才是上策！
封原一念及此，见那监军不过刚逃出林间，吩咐过来增援的兵卒：“你们困住这女贼！”随后跨上马，带着亲信与余下兵卫全力朝那监军追去。
朝廷的军衙因为类别不同，衙中兵将各有所长，譬如左骁卫擅长缉盗查案，巡检司擅长检视巡逻，而封原所属的镇北军，就是纯粹作战打仗的，以武力见长，照道理由他去追一个矿上的监军，等同于小菜一碟，谁知他疾马追了大半刻，那监军依旧不紧不慢地甩开他一段距离。
封原越追越觉得不对劲，正待勒停马重新布阵，前方的监军似乎意识到他不想追了，也顿住步子，回过身高声道：“封大傻，好久不见啊。”
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封原眉头一皱，一阵说不清的来由的怯意令他裹足不前。身后的追兵举着火把围上前来，火把的光蔓延到监军足下，只见此人的身形格外挺拔，生得长眉星眼，眉上还有一道小小的凹痕。
居然是岳鱼七！
岳鱼七笑道：“离上次见面也就十来年吧，怎么，大傻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认得了？”
封原震惊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岳鱼七怎么会在这？
他不是消失了吗？不是说他死在跟随先帝回京的路上的了吗？
说起来，封原和岳鱼七一共只见过一回，那一回的记忆却不大愉快。咸和十七年，苍弩十三部入侵劼北，沧浪水畔士子投江，尔后将军岳翀请战长渡河外。
岳翀出生草莽，那时不过是一名游骑将军，一名低阶将军请缨，朝廷自然要试过他的本事。隔一日，玄明正华外就设了演武场，由各司将帅上台挑战，岳翀胜了几场，却道：“老夫麾下有一名少年，天生的奇才，一人可敌百人，诸位不如与他试试身手。”
这个人就是岳鱼七。
那年岳鱼七只有十八，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一一上台，居然没一个是他的对手，封原输得更是狼狈，他的功夫以刚猛著称，岳鱼七却灵巧轻盈，又惯会使些下三滥的招数，最是克他。
也是由此，岳鱼七一战成名，随岳翀前往长渡河。
可惜沙场不比演武场，长渡河一战惨烈，三万将士丧生在了劼北的风沙里，包括将军岳翀。唯一的神话，就是那个少年在乱军丛中只身杀出一条血路，将义父的尸身背了出来，乃至于后来长渡河的幸存将士，多半都是当时跟着岳鱼七的。
封原听说岳鱼七出生在陵川山野之中，无父无母，幼时靠挖草根啃树皮过活，后来被岳翀捡回去，认作义子，因彼时正值七月，又见他喜欢吃鱼，任他跟着自己姓了岳，起名鱼七。
长渡河一役过后，少年英才染血归来，满朝震动，新继位的昭化帝授他功勋，令他成为了当时朝廷最年轻的将军，然而半年后，他却辞了官，说自己一介草莽当不起大任，回到辰阳山中，带着小外甥女过起了隐居山野的逍遥日子。直到五年前洗襟台塌，他忽然现身陵川，被朝廷官兵所擒。
封原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温氏女盗了他的案宗后，那案宗会莫名回到他的帐中。
难怪今夜这般惊险，小昭王却放心让温氏女一人应付这许多官兵。
有岳鱼七盯着，小昭王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这一刻，今夜的所有遭遇重新在心中掠过——
山脚下，谢容与带着玄鹰卫让开一条道来，“怎么不肯？我肯啊，将军请吧。”
峡谷林间，温小野手持重剑接住他的一式，“可是东西不在我这啊。”
还有刚才，岳鱼七立在火光中，“封大傻，好久不见啊。”
是啊，他真是太傻了。
炸山引发山体崩塌，经年过去，树生石移，流放犯不确定岑雪明的东西埋在了哪儿，难道监军就能确定？
如果监军真知道具体地点，他们早把东西挖出来了，岂能等到今日？玄鹰司又何必分成数支卫队在山中搜寻？
事实上，玄鹰司也不知道岑雪明的东西究竟埋在了何处，他们忌惮封原的人多，担心他先一步找到罪证，所以使了一招惑敌之计。
封原到了此刻终于反应过来。
谢容与、岳鱼七、温小野身上都没有东西，他们三人今夜的种种行为，就是为了拖住他，分化他的兵力。而他居然就这么上了他们的当，留下百余人在山上与谢容与周旋，又带了百余人来追温小野与岳鱼七，纵是他留了一部分兵力认真搜找罪证，玄鹰司查证的人数多过他，兵中还有卫玦、章禄之这样的良将，这一点太不利了！
封原思及此，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去搜证，立刻萌生退意。
身下的马打了个响鼻，正要后撤，岳鱼七先一步反应过来，纵身腾跃而起，袖中一道细芒挥出，直击封原的背心，封原不得已，举刀回身要挡，岳鱼七却收了细剑，趁着这个当口掠至他马前，将他拦下，“当年比武不够尽兴，好不容易碰见，大傻留下陪我玩玩？”
-
转眼子时已过，两山交汇的丘陵地带，火光比先前更亮了一些，卫玦从数道深坑便走过，坑边搜寻的玄鹰卫见了他立刻禀道：“掌使，西北第五区域尚未发现异样。”
“正西第六区尚未发现异样。”
“中间第二区没有发现异样。”
……
两个时辰前，卫玦把这一带按照东南西北分成了三十六个区域，让玄鹰卫五人一组分批寻找岑雪明埋藏的罪证。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玄鹰卫却搜寻无果。卫玦知道搜证不易，他应该耐心一些，只是，虞侯那里还好说，岳前辈与少夫人功夫再厉害，体力却是有限的，不可能拖住封原太久，封原的兵马最终会找过来的。
卫玦正在想辙，一名玄鹰卫忽地疾步过来，低声与他耳语几句。卫玦神色一变，带着玄鹰卫避开封原的人，“拿出来给我看看。”
玄鹰卫从袖中取出一物，“掌使，属下适才在坑中找到的就是这个。”
此物是一块残缺的玉牌，上头刻有纹路，卫玦接过来，照着火光一看，像是一个官员的牌符。
朝中只有有品阶的官员才有牌符，是故矿监军中，除了都监，其余人都不可能有此物。
既是在坑中找到的，难道说，这就是岑雪明留下的证据？
可是一个残缺的官员牌符能证明什么？
卫玦问：“坑中还有别的东西吗？”
玄鹰卫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发现。”
卫玦想了想，吩咐道：“继续往下挖，切记不要惊动封原的人。”随后将牌符往手中一握，快步寻谢容与去了。
谢容与借着火色，把牌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因为玉石残缺，牌符究竟是谁的已不可考，看底部纹路，应该属于一个六品及以下的官员。
只是，岑雪明乃东安通判，官居六品；矿上的都监，官居从七品；还有刘掌事，官居九品。
这个莫名出现在深坑中的牌符，究竟会是谁的呢？
谢容与知道到了眼下这个关头，绝不能错过任何一丝线索，“刘掌事跟陶吏呢？”
“回虞侯，他二人在山上，属下这就把他们带过来。”
谢容与道：“太慢了，我去见他们。”
因为要避开封原的人马，刘掌事和陶吏眼下正在山腰的一个矮棚内，由几名玄鹰卫守着。
谢容与到了以后，没有立刻提找到了牌符，只淡淡问：“刘掌事的官牌带在身边吗？”
“带着带着。”刘掌事应道，随即从腰间摘下玉牌，呈给谢容与过目。
谢容与随后问，“矿上的都监可曾遗失过牌符？”
刘掌事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摇头道：“殿下，牌符乃官员身份的象征，出入辖地都要以它为凭，等闲是不敢遗失的。”
谢容与颔首，一旁的祁铭随即将手掌摊开，“那么敢问刘掌事，这枚牌符是谁的？”
祁铭帐中的牌符残缺不全，上头还沾了些许泥沙，一看就是刚从坑里挖出来的，刘掌事见了这牌符，脸色倏地煞白，连声音也发起颤来，“回殿下，下、下官不知……”
如果说谢容与原本还没参破这牌符的古怪，见了刘掌事这反应，心中一下生出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正如适才所问，这枚牌符既不是都监的，也不是刘掌事的。
那么依照道理，它只能是岑雪明的。
可是岑雪明到矿上来，就是为了躲避曲不惟的追杀，他根本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把这枚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牌符带在身边，他不怕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吗？再者，到了嘉宁元年，嘉宁帝大赦天下，岑雪明起了离开矿山的侥幸心理，但是他的做法是，以炸山换取一次给石良写信的机会，让石良进山以证自己的身份，如果他身上带着牌符，把牌符给矿监军一看不就成了，何必冒性命的风险？
由此可见，这枚牌符最不可能是岑雪明的。
如果牌符既不属于岑雪明，也不属于都监和刘掌事，那么它还可能是谁的呢？
在这些年当中，还有哪位官员到过矿上，并且将自己的牌符遗失在了这山野深坑中呢？
谢容与想起一个人，石良。
心中寒意遍生，今天他审问刘掌事时，这位掌事分明说，石良虽然来给岑雪明收尸，但他没进到矿山，人就失足摔落山崖而死了。
如果石良没进过矿山，这枚牌符作何解释？！
谢容与紧盯着刘掌事：“说，石良究竟是这么死的？”
刘掌事听他语气森寒，一时间吓得面如土色，竟是扑通跪倒在地，嘴上喋喋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谢容与道：“石良并不是死在山崖下是不是？他是死在了这里！”
小昭王虽生得一副清冷模样，从来都是好脾气，眼下非是他轻易动怒，而是他们在山上搜寻的每一刻，都是小野和岳前辈拿性命拖住封原争取来的。
可是刘掌事居然在这么关键的地方对他们说了谎！
谢容与寒声道：“不说是吗？来人，山上这么多坑，找个坑把他们扔进去，就地埋了！”
玄鹰卫即刻应是，上前便要把刘掌事和陶吏拖走。
刘掌事的声音颤得已带了哭腔，连声喊着“殿下饶命”，带着陶吏连滚带爬地爬回来，伏在地上道：“殿、殿下，小的不是故意要瞒着殿下的，那石良当年来给蒙四收尸，确实进山了，只是……他听闻蒙四已死，尸身已被焚毁，并不离开，而是成日在被砂石掩埋的沙丘上搜找……小的和都监初时并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后来……后来我们猜，他是不是猜到了炸山的事，怀疑蒙四不是熬不过去冬天死的，而是被埋在了山石之下。我们怕极了，炸山的事情传出去，矿上的所有人都要被问罪。我们……我们真是没有法子了，本来都想和石良摊牌了，没想到，这石典薄忽然死在了矿上。”
刘掌事说到这里，生怕谢容与不信，说道：“下官敢以性命起誓，若有一句虚言，任凭天打雷劈。真的，石典薄在矿上找了数日后，到了后来，整个人也不知怎么，神思恍惚了起来，殿下知道的，当时这边的矿山刚崩塌过，山体不稳，之后有一日，石典薄在山上找着找着，忽然一脚踩空，从山上滚了下来，摔死了……”
谢容与听完刘掌事的话，闭目深思。
先不论石良究竟是自行摔死的，还是被人为害死的，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他进过矿山。
当年岑雪明在炸山前，明明可以把罪证留在原处，可是他却选择将罪证转移埋在矿山附近，这是为何？
不难解释，岑雪明既然算到过自己也许会死，他一定会设法把罪证交到来为他收尸的石良手上。矿山这么大，如果岑雪明只是把罪证草草埋在一个地方，石良如何去找，所以他在进山前，就一定和石良约定过会把证据藏在哪里，一旦他身死，石良就会去他们约定好的地方取证。
是故石良进山后，虽然听说岑雪明已经死了，但是还是按照他们的约定，在矿山上搜寻，就是为了找到岑雪明留下的罪证。
那么石良究竟找到了吗？
玄鹰卫几乎要把埋证的这一带翻了个底掉儿，除了石良的牌符，什么都没发现，说明石良很可能已经取走了罪证。
但是那些罪证是关于洗襟台的罪证，是关乎买卖名额的龌龊，士子登台的真相，牵涉到当朝诸多大员，甚至包括当今皇后的父亲。
岑雪明在躲来矿山前，也许跟石良提过自己被追人追杀，提过自己必须隐姓埋名，但他绝不可能把洗襟台的秘密告诉他，因为这些秘密对于任何一个人都是难以接受的，他甚至会让一个人退却，害怕，甚至恐惧。试问石良在知道岑雪明做的这些事后，还会一心一意地帮助他吗？
所以三年前，当石良在矿上发现这些罪证后，他一定是震惊的，慌张无措的，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这些罪证也许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这也解释了为何刘掌事说石良后来精神恍惚。
石良最后死在了矿上，说明他没有把这些罪证带出山。
而作为一个人，但凡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他的心中纵然害怕，面对这样的内幕，他绝不可能想着销毁罪证，他一定是希望有朝一日这些罪证能被人发现，所有的罪孽能昭于青天之下，即便揭发的那个人不是他，所以他的做法，应该是把那些罪证转移去了一个绝对安全的，暂时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这矿上，哪里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谢容与沉声道：“拿地图来。”
他眼下的所有时间都是小野和岳鱼七为他争取的，每拖一刻，他们都会更危险一分，他一定要尽快找到罪证藏在了哪里。
谢容与的目光几乎迅速且一丝不苟地掠过地图。
矿山不行，每一回炸山，矿山都会面临崩塌的风险，衙舍不行，衙舍里有监军，倘若监军发现罪证，承受不了，销毁了怎么办，除此之外就是营地，营地一片荒芜，哪里有藏东西的地方，还有……
谢容与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入山口的山间。
他记得山上丛林遍生，矿上的许多粮食、尤其是炸山用的油罐与硝石，就存在了山上的岩洞中。
而储存油罐硝石的地方，最怕见光，洞深处不会点灯，因为有爆炸的风险，矿上的监军等闲不会擅入。
谢容与一念及此，心道不好，今日封原为了支走都监，让身边参将以纳凉为由，带着曲茂和章庭到矿外山上去了！

第172章
脂溪矿，内山林间。
子时三刻，几名官兵从岩洞出来，对参将禀道：“大人，洞内已经收拾妥当，可以请小章大人和曲校尉住进去了。”
参将心不在焉地“嗯”一声，“让人去传话吧。”
曲茂在山中寻了一整日都没寻到合意的地方，到了夜里，只能先回白日里路过的岩洞将就一番，这岩洞是存放油罐的，条件虽简陋，已是这山间几个储物洞中最好的了。曲茂嫌累，让人背着自己在后头慢慢儿走，眼下岩洞中床架好了，艾草也熏过了，他人还没到呢。
官兵应诺离开，参将目光重新往远处移去，今夜矿山那边一直不平静，眼下三更都过了，山上还有火光，参将直觉这火光是因岑雪明遗留的证物而起，只是他今天一天都跟着曲茂在矿外山上，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思索着，忽见山下有几人纵马过来，参将定睛一看，其中一人正是常跟在封原身边的逻卒。
林间还有矿监军，参将小心避开他们，到了山腰，问迎面而来的逻卒：“怎么样了？”
逻卒半句不废话，径自把封原是如何从流放犯口中问出矿山埋着罪证，又是如何与小昭王起了冲突说了，末了道：“岳小将军和温氏女狡猾多端，两人合力，居然拖住了我们近一半兵马，将军被这二人耽搁了一个来时辰，就怕小昭王已经找到岑雪明留下的东西了。”
参将又往矿山那边看一眼，明灭的火色中，隐约传来喧嚣之声，他稍作思量，“找到东西未必，玄鹰司的人数只有我们的一半，如果小昭王手里有东西，一定会立刻召集人马撤出矿山，他既然没有这么做，说明他手上还是空的。”
可是凭玄鹰司之能，这么久了什么都没找到，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参将想不出，他道：“你回去告诉将军，先机虽失，还能后发制人，莫要说小昭王手中没有证据，就算他已经拿到了岑雪明的遗物，我们的兵马多，只要能把玄鹰司困在山中，一切就还有转机，只是这样一来，将军就不能有一丝心慈手软，必要时——”
参将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并手在身前微微一斩，“必须下死手。”
这参将跟了封原数十年，封原对他十分信任，如果说封原是军中的矛，参将就是众兵卒心中的定心丸，脂溪矿山这一遭，封原能和小昭王相持到今日，参将可说是功不可没，逻卒自然把参将的话奉为圭臬，“属下记住了。其实将军也是这个意思，将军之所以遣属下过来，就是因为……”他四下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将军在山上找到了一些炸山用的油罐与硝石，想着实在不行，一不做二不休……”
他凑到参将耳边，吐出几个字：“连人带山一起，炸了。”
参将听后，沉思片刻点点头，“也好，如果我们不能先找到东西，把东西毁了也不失为一个法子，至于有多少人陪葬，这就要看天意了。”
他想了想道，“储存油罐与硝石的岩洞在这边山里，你们在矿山找到的那些，应该是矿监军数日前搬过去的，这样也好，届时山体崩塌，玄鹰卫被埋在山里，事后可推说是监军意外引燃火绳所致。你带话给将军，引燃火绳前，先以小昭王窝藏罪犯为由，给他扣一顶包庇的帽子，让矿监军不敢掺和进来。”
逻卒称是，“也请大人稳住矿上都监，千万莫让他觉察了今夜异样。”
事不宜迟，逻卒说完便走，参将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又唤住他，“你让将军派人盯紧玄鹰卫，小昭王这么久没找到东西，说不定那东西根本没藏在矿山之中，到时我们山也炸了，人也杀了，东西却在别处出现，今夜的功夫岂不白费？”
逻卒道：“属下记得了。”言罢很快下了山，打马往矿山而去。
参将看着逻卒的身形在夜色里淡成一抹虚影，深深地吐了口气，刚要回岩洞，一转身，不经意竟与章庭撞了个正着。
章庭不远不近地立在林中，神色淡漠地注视他。
参将是习武人，戒备之心极重，他知道自己适才与逻卒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听到，可是章庭乍然出现，他难免有些不安，“小章大人是何时过来的。”
“刚才就到了，看参将大人在和一名官兵说话，没有上前打扰。”章庭淡声道，他的目光移向远处矿山，“怎么，是矿山那里出了什么事么？”
参将笑道：“没出什么事，似乎有人丢了东西，矿上的监军们正在帮忙找。”
“是吗？”
“不过小章大人今夜就不要下山了，营地离矿山近，想必吵闹得很。”参将知道章庭回来了，那么曲茂和矿上的都监也该回来了，矿山那边的火光谁都看得见，他还得稳住都监不让他觉察出异样呢，说着掠过章庭，疾步朝都监走去，“……都监不必忧心，将军适才派人传话了，不过是遗失了些东西罢了……”
章庭步出林外，再度朝矿山望去，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此处没有林木遮挡，矿山那边的火光更盛了，隐约的喧嚣声中间或传来呐喊，还有……兵戈的碰撞声。
章庭抬起头，残月隐去了层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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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隐去了层云后，矿山中的喊杀声愈来愈震耳欲聋。
谁也说不清兵戈究竟怎么起的，起初似乎只是几名玄鹰卫与封原的兵马在峡谷的林间起了冲突；随后是一个黑袍女贼和一个来由不明的监军，拖着封原与数十兵马打了起来；随着双方前来增援的人越来越多，这一场源自林间的微小冲突渐渐变成了两军交战，由卫玦、章禄之率领的玄鹰卫，和封原麾下的镇北军精锐厮杀在了一起。
战势从峡谷林间蔓延至山上，烈烈火光中，忽见两匹快马突出重围，为首一匹马上是一个身着监军服的剑客，身后紧跟着一个罩着黑袍的女贼。
不是岳鱼七和温小野又是谁。
青唯到了山前，瞥见谢容与的身影，不待勒停马就飞身而下，疾步上前，“怎么样了？”
他们这一处尚未被战势波及，谢容与道：“情况对我们很不利，东西不在山上，三年前就被石良转移走了，很可能藏在入矿的山林间。”
青唯不由愕然：“山外林间，封原身边的参将不是在那里？”
“唯一的好消息，封原还不知道东西被转移走了，仍旧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在这里跟我们厮杀。”祁铭说着，揩了一把脸上的血，他似乎有急事要对谢容与禀报，刚从山上交战的地方撤回来，“我们的人少，封原麾下皆是精锐，单是应付他们，玄鹰司就十分吃力，矿监军人人自危，他们都监不在，闹不清发生了什么，没一个肯帮忙的……”
似乎就为了应和他这话似的，祁铭话音刚落，乱军中传出封原声如洪钟的高喊，“山上的监军都听好了，当朝昭王与麾下玄鹰卫包庇昔洗襟台重犯、窝藏罪证，望尔等辨清形势，速速助本将军擒下贼人！”
与之同时，章禄之也粗声骂道：“放你娘的狗屁！封原老儿，究竟是谁窝藏罪证，待罪证找到，老子看你还敢不敢再吠一声！”
祁铭的目光从乱局从中收回来，“此外，卫掌使还让属下带话，说……”他犹豫了一下，看了谢容与一眼，尔后道，“说封原不知何故，忽然让数名逻卒在矿山周围守着，似乎想盯着玄鹰卫的动向。”
岳鱼七道：“不难解释，你们找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找到，封原自然怀疑东西不在矿山，盯着你们，是防着你们去别处取东西，今晚白白厮杀一场。”
他说着，问，“证据究竟藏在何处，我去取。”
如果玄鹰卫集体后撤去取证，封原的兵马反应过来，传信给山上参将，参将近水楼台先得月，必然能率先毁掉证据。
眼下能避过封原逻卒的眼线的只有岳鱼七和青唯，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玄鹰卫留在矿山继续跟封原厮杀，等岳鱼七取得了罪证再行后撤。
谢容与道：“矿外山上，有个专门储存油罐与硝石的岩洞，据我推测，罪证应该就藏在洞中。”他说着，看了青唯一眼，“小野，你跟着岳前辈一块儿去。”
青唯怔了怔，她朝交战处的火色望去，“可是岩洞那边，师父一人可以应付，矿山这边人少，监军又不肯帮忙，我留下助你和玄鹰卫一臂之力不好吗？”
谢容与却道：“不好，岩洞那边除了参将还有数名官兵，章兰若、曲停岚，包括都监也在，人太杂了，只怕会生变数，你跟着岳前辈走。”
他很少在青唯面前坚持什么，青唯又一贯信任他，听了这话，当即不疑有他，一点头道：“好，听你的。”
他们所在的地方在两山交汇的一个丘陵地带，虽然地势高处平地一大截，三面环有更高的矿山，地形十分不利，兼之适才封原为了将他们困在这里，早就让自己的兵卒从矿山的两侧绕行，眼下封原的人汇集在一处，一同从山间往下逼近，转眼已快杀到近前。
青唯知道时辰不容耽搁，很快跨上马，跟岳鱼七一同往山外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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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容与看着青唯走远，把目光收回来，问祁铭：“卫玦让你带的话究竟是什么？”
封原在山外布下逻卒究竟是为什么，不用猜都知道，如果仅仅是这个消息，卫玦根本不会让祁铭这样一个大将从阵前撤回来。
只是适才青唯在，祁铭没敢说实话。
“虞侯，封原的人刚刚在山上发现了矿监军炸山用的油罐和硝石，眼下兵分几路，大半部兵力拖住我们，余下的人去取硫磺，制作火绳了……”
“玄鹰司来脂溪前，通知了柏杨山驻军，驻军明早就该到了，封原已有觉察，知道胜败只在今夜，大概是豁出去了……”
谢容与听了这话，闭了闭眼。
形势比他想象得更糟糕，封原果然是豁出去了，居然不惜坑杀天子之师。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不惜一切代价销毁罪证，他和曲不惟，乃或是章鹤书尚有一线生机，如果罪证落到玄鹰司手里，等着他们所有人的都该是一纸诛杀令了。
“卫玦的意思呢？”
祁铭拱手道：“卫掌使说，玄鹰司上下走过这五年，就是为了今日，只要能取得罪证，玄鹰司愿不惜一切代价，为岳前辈与少夫人拖住封原之师。不过，”祁铭顿了顿，“卫掌使还说，只要有一线生机，玄鹰司都不愿放弃，所以让属下来问一问虞侯的意思。”
谢容与的目光淡淡注视着两军交战之地，玄鹰卫因地势原因被逼退，厮杀近乎已到了眼前，他甚至能在乱军中看到封原厮杀逼近的身影，“本王也不愿意放弃。”他道，“但并不认为玄鹰司上下应该为其他人的恶行赔上性命。”
他稍停了停，“一个时辰。只要不遇到意外，一个时辰，小野和岳前辈应该能取得罪证了，届时玄鹰司所有人马一同后撤。一个时辰，生则生，死则死。”
“是。”祁铭拱手，“卫掌使说了，在那之前，会尽量派人突围上山阻止封原的人马引燃火药。”
他说着，便要唤人去跟卫玦传话，怎料刚转过身，封原带人已经杀到了近前，章禄之带兵从侧翼赶过来，手中云头刀早已吸饱了血，刀刃上沾着的血粒子似乎也带着肃杀之气，在他的挥斩之下，跟着刃芒一起劈入封原身前护卫的胸口，与此同时，他转头道：“虞侯，卫掌使命属下先护您后撤——”
可惜玄鹰卫被封原杀出这么一个破口，再难成阵，下一刻，又有数根飞矢从山野间射来，祁铭迅速拔刀，将飞矢挡去，他是谢容与身边护卫，他分神去挡飞矢，谢容与身边立刻就有了空档，封原等的就是这一刻，借着身边兵卒的掩护，顿时举刀向谢容与斩去。
章禄之在侧翼被兵卒缠住，正是分身无暇，见了这一幕，破口大骂，“大胆封原，虞侯贵为当朝王爷，你胆敢伤了他，等同于谋逆！”
封原心道左右已撕破脸了，说起话来毫不顾忌，冷笑道：“他算什么王爷？不过是沧浪士子的遗孤罢了——”
话未说完，乱军中忽地传出“锵”的一声，谁也没看清谢容与是何时拔的剑，如水的剑光锋芒毕露地横在跟前，居然接下了封原的一式。
或许是谢容与平日里太过清冷沉静，又或是他是因沧浪遗泽授封的昭王，平日里除了执笔就是持卷，所有人都快忘了，小昭王也是会武的。
忘了他今夜身边一直带着一柄利剑。
封原也忘了。他知道玄鹰卫不会任他伤了他们的虞侯，这一刀斩来，只是想打压玄鹰之军的气势，没想到谢容与早就做好了接招的准备，气焰反压他一截。下一刻，谢容与居然不退，提剑在手中挽了个花，剑身刹那间占了上风，反而将他的长刀往下压去，随后往前一送，剑尖直指他心口。封原稍一蹙眉，侧身往左侧避去，谢容与早就料到他不可能避不开，先一步收了剑，负手从容地后掠一步，月色衣摆轻拂，这一步实乃以退为进，人与剑后撤，几道暗芒却从袖中洒出，径自击退冲上来的几名兵卒。
封原暗暗吃惊，他知道小昭王会功夫，却不知道他的功夫居然这么好，且他果然是跟那姓温的女贼厮混久了，招式里居然带了点温氏女的不择手段，身上藏了袖里箭！
小昭王学武的来由，封原隐隐听说过。
当年士子投江，朝廷痛失谢桢、张遇初等一众英才，昭化帝把谢容与接进宫以后，担心他和他的父亲一样生性太过赤诚刚则易折，心道是习武磨炼心性，便吩咐一名将军传授谢容与武艺。
这名将军和封原交情不错，教了谢容与数年，多有称赞之言，封原也听来一耳朵，其中有一句印象最深——这世上有的人，当真天赋异禀，无论做什么都很出色。
封原与谢容与又过几招，只道是自己低估了他。倒不是他不是谢容与的对手，谢容与恐怕是跟岳鱼七学过几招，知道对战封原，当以灵巧取胜，挽剑如虹，他攻他就守，他退他就进，从容得仿佛天生就该在这山野沙场上。
这一刻他不再像一个读书人了，也不再像一个清贵的王了，而像一个年轻的将军，一个烈烈火光中的白衣剑客。
封原接下谢容与带着锋芒的一剑，脑海中，忽然闪过离开上京时，章鹤书对自己说的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要知道，小昭王这么尽心地查洗襟台之案，从不是为了任何人，他是为了自己，洗襟台三个字于他而言就是一道枷锁，他这半生，都在竭力挣脱开这道枷锁。”
小昭王究竟是谁？
他是沧浪士子的后人，是先帝亲封的王，是眼下持剑的玄鹰司都虞侯？
不，都不是，火光倒映在谢容与好看的双眸，眸中的目光清晰且坚定。
封原忽然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了，当年士子投江为谢家小公子的罩上云霾，昭化帝执意接他进宫，王的身份为他这后半生罩上囚笼，尔后洗襟台塌，他在方寸天地间被挤压得无处可去，所以不得不带上面具，化身他人。
可是他太聪明了啊，他自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执笔也好，持剑也罢，他既不是如他父亲一样凭栏醉卧的书生，也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帝王信赖朝臣看重的殿下，哪怕眼下在这乱军火光中，白衣持剑的他也是一抹假象。
他该是挣脱枷锁后，乘舟辞江去的逍遥容与。
而他这一路走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挣脱开一个叫洗襟台的魔障。
封原甚至明白了，这个高高在上，克己复礼的小昭王，为何会对一个山野女贼的如此情衷，也许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可望不可即的所有美好。
封原在想通这一切后，心中忽地产生了一个惊惧的念头，如果说，自己今夜不能毁掉岑雪明留下的证据，等待着自己的将是死无葬生之地，那么对于小昭王来说，如果不能让洗襟台的真相昭于天日，等着他的会不会是无尽的云霾。
所以他们都是一样的，谁都没有退路，谁也不能相让。
无论是小昭王还是玄鹰司，都会拿性命纠缠住他。
谢容与算准他不敢当着监军的面对一个王下死手，只身缠住他，就是为了给卫玦争取时间，不让山上的兵卫炸响火药。
不能再拖下去了！
下一刻，山上的流矢再度飞来，封原趁着这一刻径自后撤，径自朝山上大喊：“将士们听好了，即刻——”
不待他话说完，谢容与似乎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任凭一道流矢擦破自己的左臂，送剑向前，如水的剑光直指封原的肩头，封原心知不能耽搁，任凭剑光没入肩头一寸，把余下的话喊完，“引燃火绳！”
随后只手拔出剑头，任两边的兵卒掩护，朝山上撤去。
山上火光大盛，玄鹰卫的人数毕竟是劣势，地势也不占优，山上的油罐早已被砸开，火油浇了整个山头，随着带火的飞矢落在山端，只听“轰”的一声，山面山野顿时燃起一道火线！
下一刻，震天的兵戈声中，忽然传来“滋滋——”的闷响，谢容与只道不好，对附近的祁铭和章禄之等人道：“不必拼了，后撤！”
与此同时，另一端，卫玦也高声道：“山上的玄鹰卫听令，立刻朝西面后撤！”
他们被困住的地方三面环山，只有西面有一个豁口，可以通往营地与外山，而封原的兵马集结在正东面朝他们逼来，两侧山间，“滋滋——”的引燃声蓦地一顿，下一刻，只听一声惊雷般的轰鸣，山间地动山摇，夜色顿时被浓烟覆盖，迸溅出来的飞石砸向人群，封原居然在两侧山间同时埋了火药，将玄鹰卫困往山下。
虽然这火药是他临时所制，威力并不算大，但两侧山间的火线与炸松的山体，使玄鹰司所处的山下丘低狭小无比，根本无法面临再一次带着火的箭雨。
这世上其实很少会有奇迹，玄鹰司以两百人对上封原五百人，支撑到眼下已是难得，卫玦带兵挤过来，疾声道：“虞侯，属下留下断后，您先往西撤——”
谢容与往西侧豁口看一眼，“两侧山间的火药的威力太低，那么多硝石去了哪里？”他说着一顿，“西面的出口应该已经被封了。”
卫玦愣了愣，是啊，南北山间爆炸，不过炸起了一点烟尘飞石，拦住他们的是油罐引发的火线，封原又不是傻子，玄鹰司要往西撤，他难道看不出来，山上那么多硝石，必然早已堆去了西面的出口，只待玄鹰司的大部队撤往此地，封原的兵卒即可引发火绳，玄鹰卫，包括小昭王，或许还有他们辛辛苦苦找了一年的罪证就能永远埋藏在这里了。
章禄之啐出一口血沫子，“娘的，封原这狗贼——”
朝天也从阵前赶回来了，听了这话，说道：“公子，小的过去试试，看能不能拦下点火的那厮！”
两侧的火线顺着往下淌的火油朝玄鹰卫逼近，正面山上，封原的弓箭手收回残箭，预备放最后一轮箭雨，玄鹰司被困在山间狭地，卫玦与章禄之合力截住从正面围堵过来的兵马，朝天提着刀，拼了命往西面的豁口赶，谢容与心知只有自己出现在西侧，封原的人才会提前引燃火绳，如果朝天的动作够快，赶在火绳引爆火药前将其斩断，那么自己和玄鹰卫的兄弟们都还有一线生机。
山火焚灼的猎猎声不绝于耳，谢容与见朝天已快逼近豁口，适时也往西侧撤去，守在豁口的兵卒见他来了，果然大喊一声：“放——”
将火把往火绳上一点，随后疾步后撤，火绳如同一根迸溅着星色的蛇，迅速朝豁口蔓延，朝天见了这一幕，立即抽刀而出，朝火绳的最前端掷去，刀光如最明亮的月华掠过夜色，几乎是赶在火蛇吞噬火药的前一刻将它拦腰斩断。
朝天松了一口气，刚欲上前将火药挪走，只听谢容与高喝一声：“朝天，退后——”
朝天往前看去，前方的豁口处，居然还有一名兵卒没有撤开，他手中举着火把，正要引燃火药的另一根引线，这根引线跟火药离得极近，总共只有尺长，引燃它只在瞬息之间。
朝天怔住了，还不待反应，下一刻径自朝那名兵卒手中的火把扑去。
他离得太远了，这一扑几乎是自不量力的。
就算他能侥幸扑到火把，身上的火落到火药上，火药必然也会被炸响。
谢容与痛喊一声：“朝天——”下意识上前就要拦他，与此同时，卫玦、章禄之等人也反应过来，祁铭上前截住谢容与：“虞侯快躲开——”
那名兵卒是早就被封原安插在那里的，存的就是玉石俱焚的心，他的神情近乎漠然，手上的火把毫不留情地往火绳上落去。
就在这一刻，暗夜中微光一闪，一到如水的刀芒忽然从这兵卒身后伸来，无声在他喉间一掠，径自抹了他的脖子。
兵卒尚未没反应过来就断了气，手里的火把被他身后的人顺势接住，一抬手扔得很远，随后她回过身，烈烈山岚吹拂她的黑衣斗篷，吹落她的兜帽，露出她年轻的、清丽的面容。
可她的目光却有一些寒凉。
堆放在豁口的火药没有被引燃，玄鹰卫气势大振，卫玦和章禄之带兵拦下封原的人马，掩护余下人等从西面后撤，青唯却逆着人群走向谢容与，离得近了，她把手中不知从何处顺来的刀一扔，刀身“蹭”一声，没入地面三寸，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容与：“有危险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让我先走？”
“封原在山上找到了油罐和硝石，为何不对我说？”
谢容与默了默，他手里提着剑，左臂还渗着血，血染红一片衣衫，再不是王的样子了，反而像是一个自由来去的年轻剑客，与眼前的女子该是一对浪迹江湖的鸳鸯，“我不想你陪我涉险。”
他顿了顿，“小野，从我娶你过门的那一天，我就无法想象失去你该怎么办。”
青唯听了这话，更走近了一步，她望着他，身旁所有的喊杀与兵戈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略去了，只有两山的火光映在她干净的眸：“那你六年前，为何要请我父亲出山？”
“洗襟台坍塌后，又为何要在我的名字上画上朱圏？”
“当年……五年前，你陷在洗襟台下之时，困在暗无天日的碎石瓦砾之下，你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这个小姑娘，可千万不要来找她的父亲啊，即便她来了，我也要设法保住她，告诉旁人，她已经死了。”
“因为你知道，就是因为你，我父亲才离开了家，我才颠沛流离了这么多年。既然如此，今夜何必把我支开？你我之间早在六年前，我们在山中初遇的那一刻就说不清了。是你让我无家可归，流离失所，也是你在我的名字上画上朱圏，救了我的命。要么，你把你的下半辈子赔给我，免我经年流落，要么，我把我这条命赔给你，生同生，死同死，这样才能两清。”

第173章
西面豁口的火药被搬走，玄鹰卫在祁铭的带领下，从后方快而有序地撤离山谷，困在山中的监军虽然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看清了封原意图把玄鹰卫坑杀在谷中，如果不是那名与小昭王有渊源的女子及时赶回来，他们这些监军恐怕也会陪葬此处。
两侧山间的流火滚滚蔓延，飞矢不断地射向人群，好在有了监军增援，玄鹰卫终于保存了大半实力，成功撤离了丘谷地带。
青唯和谢容与不敢耽搁，跨上马，很快跟卫玦等人汇合。矿山中喧嚣不断，火光灼亮了半壁夜空，卫玦的衣袍被血与汗浸透，见了他们，根本顾不上礼数，“少夫人，岳前辈那边如何了？”
“不怎么好，”青唯身下的马儿焦躁地徘徊，她勒紧缰绳，“我们担心抓瞎，找了几个监军打听矿外山上的情况，山上存放油罐和硝石的岩洞不止一个，距离相隔得又远，师父一人过去，得一个一个岩洞探过。”
青唯抿了抿唇，“而且我临时掉头回来，惊动了封原的人，封原手下的逻卒觉察了师父动向，恐怕已经赶去告知矿外山上了。”
她非常内疚，觉得是因为自己，岳鱼七才失了找寻证据的先机。
不过没有人会责怪她，如果不是她察觉不对劲，仓促中掉头回来，玄鹰卫只怕伤亡惨重。
玄鹰司脱离出丘谷，只是暂时避开了火药，封原的兵马依旧穷追不舍，身后很快又传来喊杀声，谢容与看了一眼，吩咐道：“卫玦，整齐兵马，全速驰援矿外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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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最暗的寅时，矿山中一片火光灼灼，百余玄鹰卫奋力朝内山的入山口奔进，后方紧追着数百身着朱衣铠甲的镇北军精锐。
封原身下的马早已疲惫不堪，他却狠狠挥鞭，意欲榨干马儿的最后一丝气力，让它驮着自己杀入玄鹰卫之中。
一名逻卒疾奔过来，禀报道：“将军，岳小将军两刻前往矿外山上去了！”
封原眉头一皱：“他去那边做什么？”
“属下不知，我们跟玄鹰卫打起来以后，岳小将军跟那姓温的女贼便往入山口赶，途中还跟矿监军打听过山上的岩洞，那女贼途中发现我们手上有火药，才临时掉头回来。”
封原勒停马，往矿外山上望去。
岳鱼七跟矿监军打听山上的岩洞做什么？
今夜这矿上所有冲突都源自于岑雪明留下的证物，难不成证物根本不在矿山这边，而是在入山口的山上？！
这时，又是一名逻卒来报：“将军不好了！柏杨山的驻军已经进山了，天亮前就能赶到内山，除此之外，御史台的张大人、陵川州府的齐大人，还有几个原本在崇阳县的钦差大人也进了山，他们的脚程居然比驻军还快些，已经快到入山口了！”
封原听了这话，心狠狠往下一沉。
他早就知道谢容与为了对付他，让卫玦去柏杨山请了驻军，却没想到这些驻军的脚程这样快，包括张远岫在内的几名钦差只要到了，他再想做什么怕就很难了！
封原急问：“岳鱼七赶去入山口，你们跟老钟说了吗？”
“说了，参将大人早就打过招呼，矿山上任何异样都的及时告诉他，属下等一觉察到岳小将军的动向，就派人赶去山上了。”
封原听了这话，悬着心稍稍稳了些。
老钟这个参将遇事沉着冷静，听闻岳鱼七赶去山上，必然能猜到岑雪明的东西遗留在那里，眼下入山口的山上几乎是他们的人，岳鱼七的功夫纵是再高，一人之力到底有限，那么多岩洞一个一个地找，他要找到几时，他快不过老钟他们！
而自己眼下需要做的，除了警示老钟事态的严重性，就是拖住玄鹰卫。
封原问一旁的护卫：“鸣镝带着吗？”
护卫还没答，逻卒就道：“将军，属下身上有一个。”
“放，都放，有多少放多少！”
随着鸣镝炸上夜空，封原举刀高呼：“将士们，玄鹰司包庇重犯，罪大恶极，跟我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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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镝一根接着一根地冲上夜空，漆黑的天幕上炸出绚烂的华彩，整个矿山都被这震耳欲聋的巨响惊醒——
幽暗的外山山野，驻军统领听到鸣镝声，心中一惊，回身吩咐：“将士们，全速赶往矿山——”
脂溪镇外，齐文柏连声催促同行的钦差大员，“快、快去驰援小昭王——”
岳鱼七对鸣镝充耳不闻，只身进入眼前的岩洞，这片山野的岩洞一共有五个，这是最后一个，如果没找到东西，他就得去隔壁山上会一会封原的参将了。
张远岫抬头看向漫天流散的华彩，他离得已经很近了，就在入山口的山脚下，看着不远处的逻卒往山上狂奔，玄鹰卫和镇北军的拼杀声愈来愈近，淡淡道：“东西应该在这片山上。”
一旁的白泉问道：“公子，我们可要上山？”
张远岫望向山中，幢幢的火色里，似乎有几道身影正在徘徊，“再等等吧。”
岩洞前，其中一道徘徊的身影正是参将老钟。老钟一夜未睡，随着时辰的流逝，他心中越来越焦躁，直到刚才鸣镝炸响，积攒了一夜的不安终于在百骸中炸开，他跟了封原这么多年，这位四品将军作战经验十分丰富，等闲不会一次性用这么多鸣镝。
老钟是个沉着的人，这山上除了他和兵卫，还有都监与几名矿上的监军，曲茂的家将，以及小章大人，人太杂了，他没有把他的忧虑表现出来，以至于都监听到鸣镝，急着要带监军下山，他也只是附和着应一声：“怕不是出了事，是该去看看。”
没过多久，山下便出现逻卒的身影，逻卒刚跟老钟打了个照面，便急声道：“参将大人，岳小将军往这边山上来了！”
“岳鱼七来这里了？”老钟一愣。
他随即反应过来，他们没有援军，封原的鸣镝不可能放给别人，只能是放给他的。
今夜他们所有人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岑雪明留下的罪证。
岳鱼七好端端地不在矿山待着，却来了入山口的山上——老钟蓦地明白过来，岑雪明留下的政务根本不在矿山，而是在这边山上！
老钟负手徘徊几步，心思急转。
这边山里唯一能藏东西的就是岩洞，岳鱼七眼下不至，是因为他不确定东西究竟藏在了哪一个岩洞，他必须一个一个探过，又不能提前惊动了他们。
可是……老钟看向那个被他们收拾出来，让曲茂纳凉的岩洞，曲五爷难伺候极了，为了让他挑到称心的地方，这山上每一个储物洞他今日都去过了，除了两个洞深幽暗的，其余的他确定没藏着东西。
也就是说，岑雪明遗留的证物，很有可能就藏在他眼前的这个岩洞中。
老钟心中不由一阵狂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位曲五公子也有办好事的时候！
老钟知道销毁证据至关重要，这一刻他不相信任何人，从一名兵卫手中接过火把，径自步到岩洞前，对守在门口的家将道：“我进去取个东西，不会惊动五爷和小章大人。”
家将是曲不惟的家将，跟老钟算是同源，当即不疑有他，往一旁让去。老种进到洞内，见曲茂四仰八叉地倒在榻上，睡得很熟，连适才的鸣镝都没把他惊醒，章庭却坐在一张方桌前，他似乎早已听到外间的动静，正是在这里等着老钟，“钟参将怎么到岩洞里来了？
老钟赔笑道：“打扰小章大人了，没什么，矿上的都监说落了些东西在岩洞里，让下官帮忙进来取。”
章庭的语气淡淡的：“落了东西？什么东西？”
“不重要的东西。”老钟说着，目光在宽敞的外洞迅速掠过，这间外洞他今天帮曲茂搭床榻桌椅时就进来过几次，有东西早该发现了，看来还该往存放油罐的内洞里找。
章庭见状，起了身：“钟参将，你究竟在找什么？”
老钟的步子顿了顿，却不欲在这个当口跟他纠缠，没回话，径自往内洞里走去。
章庭不是傻子，封原到这山里，就是为了找岑雪明留下的证据，今夜矿上一直不平静，适才鸣镝连响数声，他本欲出去看看情况，走到洞门口，却听老钟对家将说想进来取一个东西。
封原最信任老钟，鸣镝响了说明玄鹰卫已经与镇北军精锐厮杀起来，老钟在这个时候不去支援封原，反倒要到这岩洞里取东西。岩洞里究竟藏了什么，不用猜他都知道。
眼看着老钟逼近内洞，章庭这一刻根本来不及想太多，甚至顾不上考虑自己的父亲，眼前掠过的是十七年前士子投江的白衣洗襟，是楼台坍塌后的人间炼狱，猛地一下朝老钟扑去。
老钟虽然防着他，心中却当他是自己人，根本没想到他会拦着自己，直到被他扑倒在地，才回过头，惊怒交加地问：“小章大人这是疯了吗？”
章庭逼视着他：“你想销毁证据。”
他这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近三十年一直秉持的清廉与刚正。
他又斥道：“多少无辜士子与百姓丧生洗襟台下，买卖洗襟台名额罪大恶极，你胆敢销毁证据！”
老钟怔了半刻，这才意识到原来章庭自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他是站在小昭王那一边的！老钟恶向胆边生，他好歹是一介武将，区区一名文臣也想阻拦他？他抬脚便朝章庭踹去，挣扎着爬起身，疾步赶往内洞，章庭吃力站起，再度扑上前拦腰抱住老钟，他不会武，拦起人来全然不得章法，只知道不能撒手，任凭老钟以肘为矛击在自己的后背，他吃痛闷哼一声，朝曲茂大喊：“曲停岚，你这个蠢货，赶快醒醒——”

第174章
老钟见章庭拼死相阻，带着他直接往一旁的方桌撞去，方桌轰然倒地，巨响终于惊醒了熟睡中人。
曲茂咂咂嘴，睁开惺忪的睡眼，眼前的一幕看得他目瞪口呆，那个清高冷傲的章兰若居然跟人动了手，被人摔翻在地又扑上去抱住对方的腿，狼狈得不堪入目。
这是什么荒唐可笑的梦？
曲茂只当自己还没醒，打了个呵欠，倒头又要睡过去，章庭急得大喊：“曲停岚，你不是自诩厉害得很么，从小上树捉鱼样样强过我么，你不是瞧不起我亲近读书人，觉得我虚伪自大故作清高么，你不是认为这世上谁都没你真性情么，怎么到了这么重要的时候，你反倒成了缩头乌龟了！”
这声音是……章兰若？
是了，除了章兰若，没人敢这么骂他！
曲茂的困意涤荡一空，“章兰若你骂谁呢！我他娘的招你惹你了！”
章庭见他终于醒了，挣扎着道：“快、快拦住他，他要销毁证据——”
曲茂这才发现原来刚才的一幕不是梦，章庭和老钟打了起来，老钟拿着火把要进内洞，章庭为了阻止他，拼命抱住了他的腿。
老钟来不及跟曲茂解释太多，危机当头，只能说清利害，“五爷你可想仔细了，倘若东西落到了小昭王手上，无论是你我，还是侯爷、章大人，都得完蛋！”
曲茂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懂间只听清楚了小昭王三个字，眼看着老钟挣开章庭，疾步往内洞去，曲茂一咬牙——娘的，看在这个章兰若好像是跟清执一伙的份上——操起手边的条凳往老钟砸去，与此同时，章庭再度扑上去将老钟拦腰抱住，拼命把他往洞外拖。
老钟抬手抵住条凳，心中简直要憋出一口老血，怎么一个这样，两个也这样，这两位少爷都是他们爹从外头捡的便宜货吗？胳膊肘尽往外拐！
老钟知道形势危急，容不得他耽搁分毫，高声唤洞外的官兵：“张错，你们进来——”
曲茂见他喊人，气性也上来了，一对二不是很公平吗，为什么非得搬救兵，不服输地喊道：“尤绍，你们快来！”
老钟的官兵和曲茂的家将早就听到洞内的响动，原想着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可能出什么事，进来才发现三人不知什么时候扭打在了一块儿，曲茂和章庭仗着老钟不敢下死手，乱拳打死老师傅，把老钟困在了内洞前。
家将们立刻要上前帮忙，官兵出手拦阻，双方很快缠斗起来。洞内乱作一团，曲茂在繁乱中问章庭：“接下来干什么？”
章庭：“把他拖出洞去，那绳子捆了。”
曲茂应了一声，拿条凳架住老钟一条胳膊，拖着他还没走出一步，昏黑中，不知从哪儿飞出来一拳，径自砸在他鼻子上，鼻头瞬间涌出湿意，曲茂拿胳膊肘揩了一把，辨清是血，大骂一声，回头埋怨：“章兰若，你是抢了他们媳妇儿还是刨了他们祖坟，缺德别带上你曲爷爷啊！”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章庭也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黑拳，听了曲茂的话，立刻回骂：“你才缺德！”
曲茂死命拽着老钟往洞外挪，嘴上说道：“我告诉你，曲爷爷这回为了帮你，吃亏吃大发了！回京后，你可得摆席给你曲爷爷道谢！”
“你帮我？曲停岚你究竟明不明白，你是在帮你自……”章庭说到一半，只道是懒得跟他争，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行，摆！”
“你要宴请八方来宾，设席千张，席上要有的月华居的‘醉流香’，还要有东来顺的‘鱼来鲜’！”
“好！”
“席间你还要亲自跟我敬酒，你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喊我爷爷，承认你不如我，从小到大都嫉妒我！”
“……滚！”
岳鱼七已在来的路上，山外柏杨山驻军也在逼近，更不必说小昭王和玄鹰卫们经一夜厮杀不拿到证据不死不休，老钟知道自己不能被这二位少爷耗着，当即将实情托盘而出：“诸位弟兄别打了，这内洞中极可能有岑雪明留下的证据，二位少爷不知其中利害，难道诸位兄弟也不明白吗？！”
这话果然有效，曲茂手下的几名家将立刻住了手，曲茂见状不好，大喊：“尤绍！”
尤绍是跟了曲茂十余年的贴身护卫，十分忠心，可他的功夫再高，一人之力怎么可能敌得过洞中十数人？
家将们袖手旁观，曲茂和章庭很快被涌上来的官兵拖开，老钟捡起地上的火把，疾步往内洞走去。
内洞和外洞之间没有甬道，洞口阔大，借着火光，所有人都看清洞内搁放着的油罐，硝石中已经掺了硫磺，被油纸包了搁在另一侧，遇火即炸。老钟小心翼翼地避开火硝，在油罐后仔细翻找，他很快发现了什么，在一个油罐后蹲下身。
油罐遮住了他大半身形，章庭竭力望去，过了会儿，只看到他拿了一个烂木匣子出来。
尤绍被自家的家将缠住，曲茂和章庭都被官兵缚住了手脚，二人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挣脱不开，眼睁睁看着老钟步出内洞，将烂木匣子往地上一扔，拿着火把便往木匣上点去。
章庭目眦欲裂，高声斥道：“钟参将，你一错再错已经罪无可恕，如果如实呈交证据，尚能留得一个全尸，若你就地毁证，当诛——”
话未说完，身后忽然飘来一阵风。
洞门刹那大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刹那间掠过众人，在火把即将触到木匣前，劈掌往老钟胸口一推，弯身勾手拾起木匣。
老钟也是习武之人，中了这一掌，整个人脱力一般朝内洞飞去，“砰”一声撞到油罐上，几个油罐应声而碎，火油顿时淌了一地。
岳鱼七忍不住“啧”一声，刚才太着急了，忘了控制力道。
他又疾步往内洞掠去，在老钟手上的火把触碰到地上的火药前，将火把一把躲过，抬手往洞外扔去，随后对章庭和曲茂道：“两位小兄弟，多谢了。”
章庭和曲茂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长眉星目的侠士，他们不认得岳鱼七，不知他是敌是友，但是无论如何，总比任由老钟毁证强。
老钟挣扎着爬起身，高声道：“快！快抢那匣子——”
洞中的官兵和家将顿时放开曲章二人，齐齐朝岳鱼七扑去，岳鱼七匆忙中只来得及对曲茂和章庭道：“你们先走。”足尖将翻倒在一旁的条凳勾起，条凳打着旋落到他手里，再不是死物了，长了眼一般，径自将左侧四人打退。
老钟见来人武艺高强几乎是他平生仅见，知道他就是岳鱼七，心中顿时一片冰凉。
岳鱼七既然到了，凭这么十数人，如何从他手中夺回木匣？不可能的。
山外传来行军声、两军的厮杀声，柏杨山的驻军快到了，玄鹰卫挣脱开封原兵马的纠缠，也快赶到山脚下了。
老钟在绝望之际，忽地平静下来。
是了，岳鱼七本事再高，也是肉身凡胎，岩洞的洞口统共就那么大，他们抢不了东西，堵住洞口拦他一会儿不成么？
只要拦住他，哪怕要一起死在洞中，那些证物不也再也见不了天日了么？
章庭跟着曲茂踉跄地挤到洞口，心间忽地莫名一跳，他回身望去，就看到老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老钟不知何时回到了内洞中，他靠坐在洞壁，任凭火油流淌，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
火折子的一星微光几乎要刺伤章庭的目。
章庭在仓促中大喊：“前辈！”
岳鱼七被眼前的十数人缠得分身无暇，这些人不愧是曲不惟最忠心的死士，到了这个当口，不约而同地要将眼前岳鱼七困死在岩洞中。哪怕他们要跟着陪葬。
一粒火星落在淌了一地的火油上，“轰”一声烈火焚灼，照亮了整个内洞。
岳鱼七早就料到这些人想做什么，岂能任他们杀人毁证，高举木匣往章庭扔去，“小兄弟，接着！”
与此同时，他趁着官兵们分神，疾步朝洞口逼去，还不待木匣落地，他已经掠至章庭身旁。
然而就在这一刻，意外发生了。
这一个在阴暗之地存放了多年的木匣早已腐坏，到底没经受住这一投掷的力道，在半空中裂成两半，匣中的东西散落出来。岳鱼七勾手去拾，但洞中太乱了，堪堪捡到一个牛皮袋子和几封信，其中一个锦囊落在了官兵脚边。
官兵眼疾手快地将锦囊往内洞踹去。
内洞中的火油携着火，已快蔓延到角落的火硝上，岳鱼七见状，对等在洞门口的曲茂和尤绍道：“快走——”
眼见着洞中官兵挤来洞口，曲茂操起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石头往他一砸，抬脚把他踹开，大喊道：“章兰若，快出来——”
章庭盯着那滑向内洞的锦囊，锦囊内，藏物熟悉的形状似乎令他意识到了什么，这一刻，他蓦地不要命一般朝内洞奔去，曲茂傻了眼，“章兰若你疯了吗？！！”
岳鱼七一咬牙，掉头就回洞中救人，凭他的身法，哪怕多给他一刹那，就能把人平安带出来。
可是凡人总是贪心，而逝者如斯从来无情，何来这多出来的一刹那？
章庭拾到锦囊，还没来得及露出来一个释然的笑，身后蔓延的火蛇狂怒一般卷噬到了角落的火硝，整个岩洞有一瞬间几乎是寂然无声的，下一刻，火蛟化龙，携着滚滚硝烟奔涌出这囚禁了它多年的山体，“轰”一声携着流星飞石在山中炸开。
山摇地动。

第175章
洞口飞溅出来的碎石崩散在地，岳鱼七几乎是被一股热浪推出岩洞，巨大的、不可抗衡的力量逼迫他不得不松开章庭的手，紧接着，他被这热浪裹挟着，狠狠撞在一株巨木的树干，顺着山坡往下滚去。
山中的震动并未停歇，火药虽未引发山崩，却惊动了所有赶往山间的人。
驻军统领看到这漫山的硝烟，再度勒令兵马急速上山。
封原听到火硝炸响，猜到老钟或许已死在了崩塌的岩洞内，危急的形势不容许他有一丝一毫的哀默，他甚至不知道那些被岑雪明遗留吓的证据究竟怎么样了，只清楚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占先机，而岳鱼七和温氏女，就是他的先机。
张远岫已经到了半山腰，火硝炸响的一瞬，白泉扑上来为他挡去的飞石，浓烟之中，张远岫隐隐看到有几人从洞口抢身而出，被热浪推到了山外的空地上，他撩开呛人的烟雾，携着白泉，“走，过去看看。”
玄鹰卫已经赶到了山脚下，青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从山坡上滚下来，认出那是岳鱼七，亟亟打马上前，不待马停就飞身落地，急声喊道：“师父——”
好在岳鱼七并未失去意识，撞上巨木时，他用手掌撑了一下，缓解了滚落的趋势，他支撑着站起，对一并赶到的谢容与和数名玄鹰卫摆了摆手：“我没事。”
谢容与刚要开口，这时，山中传来封原的高呼：“诸位，昭王和玄鹰司打着彻查洗襟台之案的幌子，包庇昔洗襟台下重犯岳鱼七和温阡之女，并意图销毁罪证，老夫现已查明岳鱼七与温氏女正在山上，还望诸位莫要错信了贼人，让证据落入贼人之手！”
封原话音一落，镇北军紧跟着高呼：“岳鱼七与温氏女正在玄鹰军中，诸位莫要错信贼人——”
章禄之啐出一口血沫子：“这个封原，简直贼喊捉贼！”
卫玦淡淡道：“强弩之末罢了。”
玄鹰卫经一夜苦战，每一个人都挂了彩，就连谢容与身上也染着血，岳鱼七看他一眼，正要说话，不慎被入喉的青烟呛得连咳数声，青唯连忙扶住他：“师父。”
岳鱼七稍缓了缓，把藏在怀中的几封信函与一个牛皮袋子交给谢容与，“岑雪明在岩洞中留下一个烂木匣子，里头的东西，除了一个锦囊都在这里了，你拿好，锦囊遗落在洞里，最后被一个姓章的小兄弟捡回来了，眼下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你派人去看看。”
谢容与知道他说的是章庭，看了祁铭一眼，祁铭拱了拱手，立刻带着几名玄鹰卫往山上去了。
岳鱼七随即捉了青唯的手腕：“我们走。”
青唯愣了一下，本能地要挣脱开他。
岳鱼七一看她这副样子，沉声道：“柏杨山的驻军已经到了，山上还有京里来的钦差，这山里的一切人和事都将曝光在白日青天里，你我重犯之名未洗，这个时候该怎么做，不需要我提醒你吧？”
青唯抿唇不语，岳鱼七又看向谢容与，“她不知分寸，你也不知利害？”
不待谢容与答，岳鱼七道：“好，就算有朝一日你能为我和小野洗清罪名，案子是在这山里查吗？不是，一切都得等你把证据平安送回京里再说。我和小野是重犯这是事实，我们跟在你的军中，哪怕有官家庇护，有心人也会借此作梗，让朝廷失去对你的信任，如果因为我们，这些好不容易找到的罪证不能由你亲自带回京中，途中被人调包甚至摧毁，岂不功亏一篑？昭王殿下，证据已现，我和小野留下，只会拖累你们。”
其实岳鱼七说的道理，谢容与怎会不懂，他只是……
谢容与垂下眸：“还请前辈，一定照顾好小野。”
“她你还不知道么，她自在惯了，也会保护自己，等风头过去，你平安到京，她想去哪里自会出现在哪里。”岳鱼七说着，拽着青唯就往旁边的一条隐匿山径而去。
青唯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别离不是没有预料，只是来得太仓促了，仓促得青唯甚至不知道该跟谢容与说些什么，晨风拂乱她的发，把她的目光吹得迷离，匆忙中，她张了张口，只喊了一声：“官人……”
这声“官人”如一根细芒，一下扎入谢容与的心中，谢容与忍不住提剑追了几步，可是青唯已然回过身，翻身上了道旁的马。
山岚拂过她的周身，将她遮掩身份的黑袍吹得猎猎翻飞，她却没有回头。驻军兵马已经逼近，封原的人手正在山间搜寻所谓重犯，而温小野始终都是温小野，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总是奔走利落。
马鞭高扬发出一声脆响，青唯跟着岳鱼七一齐向着初升的朝阳打马而去，消失在了山野的晨雾浓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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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浓烟未散，通往山上的几条路都被翻倒的树木和石块堵住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曲茂都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他身上很疼，说不清是哪里疼，恍惚中只记得火光冲过来的一瞬，尤绍扑过来护住自己，而眼下，尤绍就躺在自己身边。
曲茂艰难地爬起身，推了一下尤绍，“绍子……”
“五爷……我没事，让我缓缓……”好半晌，尤绍沙哑地回道，“快去……快去看看小章大人……”
曲茂愣了愣。
是了，章兰若怎么样了？他记得火硝炸响的一刻，章兰若似乎回山洞里捡什么东西了，那位前辈想赶回去救他，然后他们所有人就被席卷过来的火光浓烟逼出岩洞。
曲茂四下望去，发现章庭其实就躺在离他不远的一个巨岩旁，巨岩阻止了他跌落山谷，他整个人却像没了意识，身下淌出一滩浓稠的血。
曲茂呆了许久，有一瞬间，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说不出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空空荡荡的。
他讨厌他，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明明半斤八两，他却看不起他，他亲近读书人，嫌他不学无术，成日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可是这些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他希望他倒霉，被他爹揍，希望他出丑，可他从不希望他死，尤其在刚才，他们好歹共患难了一回，他发现，其实他也没那么讨厌……
“章兰若……”曲茂喊了一声。
章庭没有任何反应。
曲茂怔了一瞬，想要起身过去看看，可是脚踝不知是扭了还是断了，钻心的疼，他只得艰难地挪到他身边，又喊一声：“章兰若？”
离得近了，曲茂才发现章庭其实有很微弱的呼吸，他甚至答应了他，从喉间发出了一声不知所谓的低吟。
曲茂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你撑一会儿，我、我给你找大夫。”他张惶四顾，这才发现山前的这一片空地上，他是唯一一个能够坐起身的，远处几个家将和官兵早已不知死活，心中涌上一阵无助，“有没有人啊，快去请大夫——”
章庭看着曲茂，他眼下说不上来身上是什么感觉，只是感到虚弱，每一下的呼吸都让他疲惫。他很想睡去，可是似乎有什么未完成的事，一直支撑着他的神志，好一会儿，章庭才想起来，他吃力地抬起手，把手中紧握的锦囊交给曲茂，“这个……你拿着……交给，交给小昭王……”
曲茂茫然接过。
章庭缓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气，又说：“还有……还有你签的那张军令……那张军令，有问题，你要当心……”
曲茂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没心思听，眼睁睁看着他每多说一个字，脸色就惨白一分，情急之下不禁把锦囊扔在一旁，“你不要说了，你歇一会儿，等、等来人了，封叔也好，清执也好，他们会去请大夫的——”
曲茂没有看见，其实他身旁已经来人了。
这个人自破晓时分就等在山间，所以他比所有人都早到一步。他似乎没有被适才的山崩波及，也没有受兵乱的纷扰，他的衣衫是干净的，脚步很轻，走到近前，弯下身，拾起被曲茂扔在一旁的锦囊。
章庭见曲茂把锦囊扔了，开口要骂，这个锦囊可以救他的命，他怎么这么糊涂？然而话到了嗓子眼，却被一口血呛住，章庭剧烈地咳起来，任血从嘴角淌下，仰头看向这漫山青烟，“算了，我管你做什么……你总是这么糊涂，糊涂……也好……”
拾了锦囊的人终于在曲茂身边蹲下身，温声道：“我适才上山时，已派人去问过了，玄鹰卫、镇北军、驻军军中均有随行大夫，只是上山的路被碎石堵了，兰若，你多撑一会儿。”
章庭看着张远岫，目光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锦囊。
张远岫看出他的意思，默了片刻，将锦囊交还给曲茂。
章庭的目光追着那枚锦囊，末了，露出一个荒唐的笑：“忘尘，洗襟台……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晨光洒在张远岫单薄的眼睑，他垂下眸：“兰若何处此言？”
“至少，至少在我眼中……”章庭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见洗襟无垢，不见青云……”
张远岫听到“青云”二字，眉心稍稍一蹙，不由朝章庭看去。
章庭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身体深处的疼痛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往深渊坠去，他还有许多话未说，还有许多事未了，可那些说不明、理不清的纷纷扰扰，不过是尘网中的凡人困顿，如同每一个将登青云台的人心口满怀的希冀一样，而他一个愚人，如何妄断是非呢。
章庭最后闭上眼，轻声问：“忘尘，你真的能够忘尘吗？”
被堵了的山路终于疏通，漫天青烟渐渐消散，山体在震荡后，露出它残缺的模样，五千驻军涌上山间，玄鹰卫却先他们一步来到岩洞前的空地，张远岫看着堕入昏迷不知生死的章庭，回身便对上了谢容与。
有那么片刻，张远岫几乎没认出他来。
白衣提剑，周身染血。
似乎经此一劫，他再不是那个束心缚情谨守宫规的王了。
成了乘舟辞江去，本该逍遥的容与。
谢桢所希望的，谢家小公子该有的样子。
玄鹰司的随行大夫立刻上前验看章庭的伤势，谢容与看着张远岫，“张大人怎么来了？”
张远岫的声音温和极了，“脂溪矿山一案，惊动柏杨山驻军，下官病好后欲往柏杨山督工，听闻此事，急赶而来。”
封原也带着兵马赶到了山上，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没能在山中找到青唯和岳鱼七，已经失了先机，眼下看到谢容与手里的政务，心知功亏一篑，神色灰败下来。五千驻军在山中列阵，驻军统领在谢容与面前单膝跪下：“昭王殿下，末将驰援来迟——”
谢容与淡淡地注视着封原，高声道：“当朝四品将军封原，涉嫌买卖洗襟台名额，擅调兵马，滥杀无辜，销赃毁证，本王现已取得证据，即刻将封原及现麾下所有兵卒押解上京！”
驻军统领立刻称是，由卫玦和章禄之率领，在山间擒下一个又一个镇北军精锐。山上的硝烟终于彻底落下，草木蔓生的山间，吸饱了血的玄鹰袍摆上雄鹰怒目而视，它们似乎终于要在壮阔的山岚中振翅，于多年后，再度尝试翱翔天际。
张远岫立在原处。
四周太吵了，每一个人似乎都有许多事要做，有既定的路要走。
只有他停在这里，裹足不前。
他移目看向远天。
忘尘，在你眼中，洗襟台是什么样子的？
至少在我眼中，只见洗襟无垢，不见青云……
柏杨山的洗襟台已经快重建完成，可惜啊，洗襟台离得太远了，他们在此时此刻竟望不见。
漫天的青烟消散，随着起伏的山峦往上看，往远看，晨光弥散的地方，只有青云之巅。
（下卷完）
终卷

第176章
（两个月后）
“……根据封原的供词，昭化十二年到十三年之间，曲不惟、岑雪明等人以竹固山为据点，一共卖出过五个洗襟台登台名额，其中，除了举人沈澜的名额是以一副稀世名画换取，其余的售价十万两到二十万两纹银不等。”
宣室殿上，刑部尚书将拟好的奏报呈递御前，向赵疏禀报道。
“曲不惟后利用陵川与中州的商路买卖，把所得纹银悉数转移到了中州私宅存放。昭化十三年，洗襟台坍塌，曲不惟唯恐名额买卖的秘密暴露，授意封原、岑雪明灭口了一批人，其中包括了洗襟台下幸存士子沈澜、竹固山百余山匪、以及勘破洗襟台名额买卖内幕，意图上京告御状，揭发曲不惟恶行的秀才徐述白。”
“另外，“大理寺卿道，“曲不惟还以双倍奉还洗襟台登台名额为条件，劝服了包括上溪蒋万谦在内的数名涉案人员三缄其口，直至今年春，昭王殿下通过竹固山山匪之死的疑点，到陵川上溪县查证，找到了葛翁葛娃两个山匪遗余，事情才败露。被迫协助岑雪明进行名额买卖的孙谊年、秦景山二人已在县衙暴乱中被杀害，据玄鹰司称，县令孙谊年临终前留下供词，真正指使他们贩售名额的人正是曲不惟，岑雪明只是中间人。尔后昭王殿下为了获取证据，追查岑雪明的下落，发现岑雪明为了躲避曲不惟追杀，已于昭化十三年秋冒名顶替流放犯蒙四，躲去了脂溪矿山，后死于嘉宁元年矿山的一次炸山事故当中。
“好在岑雪明未雨绸缪，死前留下了曲不惟犯案的罪证，这些罪证尔后被中州衙门典薄石良转移去了矿山入山口，存放硝石油罐的岩洞，及至两个月前，昭王殿下查证到此，与封原叛军发生冲突，小章大人、曲校尉、以及重犯岳鱼七拼死保下罪证，由玄鹰司护送上京，昭王殿下亲自呈递朝廷。”
御史大夫紧接着道：“昭王殿下呈递的这一批罪证中，除了曲不惟与岑雪明的往来私函，还有收取银子的账簿流水，及曲不惟存放在岑雪明处的一枚私章。此外，臣还根据到京证人葛翁、葛娃，叶氏祖孙的证词，以及东安尹家、沈澜孤女沈氏——现更名为尹婉，陵川州尹齐大人通过昭王殿下转交的供状，重新梳理过案情，发现洗襟台买卖名额一案的经过，与昭王殿下所述的一般无二，铁证如山，容不得半句辩驳，眼下案犯曲不惟、封原等人已对所犯罪孽供认不讳，只待画押。”
“不过……”大理寺少卿孙艾接话道，“虽然曲、封等人已经认罪，臣等商议后以为，洗襟台名额买卖一案仍余两个疑点，并不能草率结案，其一，曲不惟售卖的名额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们都知道，洗襟台最初只是洗襟祠，后来先帝决意让士子登台纪念沧浪洗襟的事迹，才改祠为台，昭化十二年，先帝授意翰林挑选登台士子，也就是说，所有的登台名额都应该由翰林分发。自然，翰林身处庙堂，对地方士情并不了解，让地方呈递士人名录也在情理之中。因此六年前，名额分发到陵川，挑选士子的责任最初落到了州尹魏升身上，不过据臣所知，魏升对挑选士子一事并不热衷，很快便扔回给翰林不管了，可是，根据曲不惟的供词，他声称自己是与陵川魏升合谋，进行的名额买卖，这一点与我们已知的事由有出入，而魏升已死，我们无从查证。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陵川州尹齐大人在供状中称，曲不惟用来售卖的洗襟台名额，极可能是从枢密院章大人手中得来的，乃至于幸存的士子沈澜，其实是由章大人派人灭口的。可是，臣等翻遍了所有证据，包括昭王殿下从脂溪矿山寻来的岑雪明遗证，都无法找到任何章大人卷入此案的蛛丝马迹，臣等审过曲不惟数回，曲不惟一口咬定此事与章大人无关，称是与他合谋的只有魏升，说句不好听的，齐大人指认章大人，实在是空口无凭。”
孙艾说着，犹豫了片刻，“齐大人素有青天之名，臣等自然不能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商议过后，觉得是不是该从翰林院查起，毕竟这是登台名额的源头，只是……当年负责遴选陵川登台士子的几个翰林院士要么早已不在世上，要么不知情，仅剩一个老太傅可查问，老太傅德高望重，已是耄耋之年，昭王殿下说……暂不要打扰太傅。”
倒不是孙艾要帮着章鹤书说话，自从谢容与从陵川带回罪证，洗襟台买卖名额一案已由赵疏亲自督办，谢容与主审，三法司从旁协理，所有人都是看证据办事，证据上没有的事，他们绝不妄加揣度。
赵疏听了这话，深思了片刻，曲不惟拒不指认章鹤书这事他早已听谢容与提过了，“不打扰老太傅也是朕的意思，翰林那边该怎么查，待朕与表兄商议后再说。你们方才说这案子有两个疑点，另一个是什么？”
“回官家，另外一个只是臣等私下的疑虑，即曲不惟犯案的动机。照理说曲不惟一个军侯，食邑千户，不至于为数十万两纹银犯下如此恶行，臣等总觉得他买卖洗襟台登台名额，不单单只是为了一个‘利’字，审问过他好几回，他却什么都不说。”刑部尚书道，“臣后来试图跟曲家五公子打听，但是官家知道的，这曲五公子自从回京，除了跟昭王殿下闹过两场，眼下对任何人都是闭门不见，臣前日好不容易登门，他似乎对自己父亲做了什么毫不知情，只顾着说自己被昭王殿下卖了都不知道，还变着法给他数银子……”
说起来，曲茂而今也算有功之臣，岑雪明留下的证据就是由他和章庭一起保下的，后来玄鹰司为他作证，那副至关重要的《四景图》，也是由他交给小昭王的，是故曲不惟犯下如此重罪，被打入天牢，朝廷并没有追责于他。
赵疏颔首，意示自己知道了，“章兰若眼下怎么样了？”
“小章大人仍在东安养伤，齐大人来信说，小章大人命是保住了，脑中淤血未清，说不上来什么时候能醒。”
山洞的火硝爆炸时，岳鱼七到底及时把章庭拽出了洞外，但是热流来得太快，带着不可抗衡的力量，逼迫他不得不松开章庭的手，章庭身上的许多伤都不致命，奈何他被热浪推出山洞，撞在了巨岩上，那块巨岩阻止他跌下山坡，也在他的颅内留下了淤伤。
赵疏看了眼天色，想是案情已梳理得差不多了，深深吐了口气，“行了，就到这吧，诸位近日多有辛苦，今日早些回去歇着，明日准一日休沐。”
殿上立着的几位大员听了这话，才惊觉天色早已暗下来，殿中掌起了明灯。自小昭王回京，他们这些三司的官员几乎是日夜不休地彻查洗襟台名额买卖一案，虽然身心俱疲，却不敢停歇下来，怎么歇呢？案子的内情触目惊心，一闭上眼，竹固山冤死的亡魂几乎要飘荡在他们眼前，士子深陷坍塌楼台下的哀嚎不绝于耳，及至今日，所有案情大体梳理完毕，才能稍稍心安。
一众朝臣与赵疏齐身拜下，安静有序地退出宣室殿。
赵疏见他们走了，闭上眼，靠坐在龙椅上。他累极了，已连着几日不曾合眼，但他是皇帝，查清洗襟台的真相是他的夙愿，所有的重担扛在他的肩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更不敢有丝毫懈怠。没一会儿，身边传来轻微的一声：“官家。”
曹昆德将一盏参汤搁在了龙案上，“官家，大殿里凉，暖阁里炉子烧好了，回去歇一会儿吧。”
赵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曹昆德说的暖阁是他的寝殿，不是皇后宫里的。他近日政务繁忙，总也想着要去探望皇后，总也腾不出空闲，好在章元嘉身上月份大了，这一月来总是嗜睡，有时甚至用过暮食就歇下了，并不多等他。
赵疏“嗯”一声，曹昆德见他起身，连忙上前来为他披上龙氅。推开殿门，秋夜的寒凉迎面扑来，赵疏在这秋凉中走了一会儿才问，“皇后近来心安吧？”
他这话语焉不详，但曹昆德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昭王回京，呈递朝堂的罪证引起了轩然大波，数名大员相继落狱，章鹤书虽然未被问罪，却被赵疏以一句“功高劳苦，回府将养”劝说停职了。
曹昆德端着拂尘，紧跟在赵疏身后，“心安着呢。宫中没什么碎嘴子，哪怕有，也不敢搁在皇后娘娘宫里。仁毓郡主近来进宫得少了，约莫是裕王妃那边打了招呼，太后成日礼佛不问世事，今天一早，荣华长公主也进宫了，想来是为了给官家分忧，下午过去了皇后娘娘宫中，眼下应该回昭允殿了。”
赵疏听到这里，步子一顿，“姑母在宫里？”
曹昆德笑盈盈的，“正是呢。”他浸淫深宫多年，怎么可能连圣上喜欢谁不喜欢谁都猜不出，早吩咐了墩子候在拂衣台下，招招手，墩子就从拂衣台下一路小跑过来，躬身禀道，“官家，长公主说近日回宫里住，昭王殿下身边的侍从，那个叫顾德荣的似乎有什么事要禀与长公主，适才在宫门递了牌子，眼下也过去昭允殿了。”

第177章
赵疏听是德荣也进宫了，心境为之一宽。
他一直独居深宫，若说与谁亲近，除了荣华长公主，只有谢容与了，只是谢容与生性清冷，洗襟台坍塌后，心绪几不外露，好在常年伺候在他身边的德荣温和善言，偶尔德荣说起他们在宫外的经历，赵疏也是爱听的。
德荣是宫外人，能进到禁中已是破例，如果谢容与不在，他甚至不能在昭允殿留足一个时辰，赵疏到的时候，德荣正欲辞去，见了皇帝，连忙行大礼，“官家。”
赵疏将他略扶了扶，嘱他跟自己一起进了暖阁。长公主见赵疏一身风露，心知他是直接从宣室殿那边过来的，这么晚了，想必连晚膳都没用，都说皇帝享万人供奉，极尊极贵，可赵疏做皇帝这些年，长公主只觉得他比寻常百姓还要辛苦，当即吩咐人去被膳食。
阿岑上来为他去了龙氅，赵疏屏退了曹昆德和墩子，接过长公主递来的姜汤，“姑母怎么进宫了？”
“不进宫难道一直在公主府闲着，你和与儿这样辛苦，姑母看着心疼。”长公主道，“再说元嘉月份大了，许多事打理起来不便，你这后宫再冷清，好歹也是一座宫所，太后礼佛不问世事，余下几个嫔妾，你恐怕连她们长什么样都记不清，眼下这个当口，这后宫的事我不帮你，谁来帮你？”
赵疏吃完姜汤，撩袍在暖榻的一侧坐下，“表兄也一起回宫里住吗？”
谢容与自小封王，照说十八岁就该开衙建府，但是洗襟台坍塌，修建王府的事也耽搁了，他在京一直没有自己的府邸，这回回京，也是暂住在公主府。
长公主淡笑了一下：“他不来。”
德荣适时解释道：“官家，小的今日进宫，正是与夫人说这事呢，殿下不跟着进宫，打算搬去江府。”
长公主道：“他父亲和江逐年是莫逆之交，江家算他半个家。何况，那是他成亲的地方，他虽然嘴上不提，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温家的姑娘许久没有消息了，她不是京中人，如果上京，只能去江家找他。”
他在等着她呢。
赵疏听了这话，稍稍一愣，随即了然地点头，“表兄这些年，学为洗襟，病为洗襟，险些身家性命都要折腾在了洗襟二字上，好不容易多出来这么一个牵挂，其实是好事。”
下头的侍婢上了晚膳，就搁在暖榻的方几上，菜肴不多，都是赵疏爱吃的，长公主虽然吃过了，还是命人拿了碗，陪赵疏用膳，期间问，“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这是赵疏唯一一个不必“食不言，寝不语”的地方，搁下玉箸，拿布巾揩了揩嘴，“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
他提起这个，眉间就涌上愁绪，“适才朕还和三法司说这事呢，案情虽然明白了，也不是没有疑点，其中一个，曲不惟拿来贩卖的名额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谁都知道洗襟台名额的源头是翰林，今天三司也提议说彻查翰林，可是……虽然眼下案情的具体细节没有外露，但是‘洗襟台名额买卖’这七个字，已在京中士人里引发轩然大波，不少士子包括朝中的士大夫出声质疑当初洗襟台修筑目的，甚至开始反对重建洗襟之台，如果在这个时候，朝廷彻查了翰林，查到了老太傅身上，普天下的士人乃至于百姓，必将人心惶惶……”
这些话即便说给长公主听也无用，一个深宫妇人，能想出什么法子。
但长公主知道，赵疏需要说出来，这些事在他心中积压得太久，压得他夜不能寐，是故她才有此一问。
“……眼下曲不惟也许有把柄在章鹤书手中，宁死不愿招出章鹤书，朕也知道想要真相，必须当机立断，但朕是皇帝，每做一个决策，必须考虑后果。表兄或许看出了朕的顾虑，三法司说想查翰林，他力排众议将此事压后，今日去礼部彻查当年士子登台的名牌了……”
长公主听了赵疏的话，说道：“不必操之过急，这几年你一路行来，每一步都艰难，每一步却也坚定，姑母看在眼里，姑母相信你不是做不出决定，只是心中尚有权衡，待到再走几步，柳暗花明，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办？”她说着一叹，“你说与儿学为洗襟，病为洗襟，你又何尝不是？我年纪大了，许多事早已看开，只盼着你们都别太为难自己。”
赵疏闻言，心安了不少，暖阁着焚着促人安宁的沉水香，赵疏安静地用完晚膳，对德荣道：“德荣与朕说说表兄在陵川的事吧，表兄回京后，朕与他两厢繁忙，还不曾听他提过。”
德荣依言点头，“小的是五月中旬，从中州赶去陵川的……”
陵川的经历真要说起来，那就没个头了，但赵疏还有政务要忙，朝中的事务不是只有洗襟台这一桩，今日买卖名额的案情梳理完毕，奏疏依旧堆满了会宁殿的案头，赵疏在昭允殿多坐了半个时辰就辞去了。他走了，德荣自然不能多留，小黄门引至四重宫门之外，笼着袖子在夤夜中等着。
一直等到子初，谢容与才从角门出来，见德荣迎上来，问：“母亲回宫了？”
“是，”秋夜清寒，德荣为谢容与罩上薄氅，“夜里官家过来用晚膳，夫人和官家说了好一会儿话。”
马车就停在宫门外，德荣在前面提着灯，正要引着谢容与上马车，忽然有一人从道边快步上前，唤了声，“表哥。”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谢容与顿了一下，看清她的眉眼，“仁毓？”
赵永妍有些怕，虽说他们是表兄妹，小时候在宫中也常有往来，可是比起赵疏，她更畏惧这位看似随和实则疏离的表哥，只是眼下赵疏身为帝王，有许多事她不好问，只好找到谢容与这里。
“这么晚了，找我有事？”谢容与问。
赵永妍看他一眼，很快低下头，“是这样的……仁毓想问问，张二公子近日是否在京中。因为……因为仁毓听母亲说，张二公子是跟着表兄一起回京的，可是你们回京那天，仁毓没有看到他，仁毓本来想进宫问问皇后娘娘，娘娘身上月份大了，母亲让仁毓不要多打扰，仁毓只好找到表哥这里……”
赵永妍这么一说，谢容与想起来了。
他回京后，长公主与他提过，说赵疏想为仁毓郡主和张远岫赐婚，特地询问老太傅的意思，老太傅夏天时去信陵川，问张远岫的心意，张远岫隔了许久才回信，信上只问候了老太傅，称是别的事他回京后会自会禀与官家。
赵疏这一辈没有公主，赵永妍是裕亲王之女，昭化帝亲封的仁毓郡主，已是身份最尊贵的了，寻常人遇上这样的事，高兴都来不及，却不知道张远岫因何迟迟不应。
谢容与道：“张忘尘是御史中丞，眼下三司诸事繁杂，他回京当日先行去了御史台，想必你是因此才没有见到他。”
赵永妍点点头。
她又犹豫了许久，“几个月前，老太傅给张二公子去信，信上问了他一些事，张二公子回信说，回京后，自会禀与官家，眼下他已经回京半月有余了，表哥可知道……可知道此事他禀说官家了么……”
她知道自己冒昧，甚至可以说非常唐突，可是她已等了小半年了，原本以为一早就能有结果。
谢容与看着赵永妍，虽说他们回京已逾半月，但这十数日来，几乎每一个人都忙得席不暇暖，每日廷议过后，宣室殿中的灯火一直要掌到夜深时分，赵疏没时间单独见张远岫不提，张远岫自不会在这样的时候面圣只为自己的私事。
谢容与本想劝赵永妍安心等候，她的事自有裕王妃为她操持，可是话未出口，他忽然想到，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小野一样，在辰阳山间自由自在地长大，来去随意爱恨随心的，他眼前的这个表妹，她被宫规束缚着，教条约束着，今夜她背着裕王妃，偷跑到宫门问一个结果，也许于她而言已经付出了莫大的勇气，所以何必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她呢？
“朝中诸事繁忙，张忘尘回京未必有闲暇与官家禀说私事，好在母亲今日进宫了，你且等上几日，我回头请母亲与官家提一提。”
赵永妍听了这话，又惊又喜，她没想到谢容与竟肯帮自己，连忙欠身与他行礼，“多谢表哥，多谢长公主！”
谢容与颔首，随后看了宫门一眼。
宫门外的侍卫长早就注意到这边了，只是无召不敢靠近，眼下见谢容与望过来，立刻上前拜道：“殿下，郡主。”
谢容与道：“送郡主回王府。”
等赵永妍离开，谢容与也上了马车。江家离紫霄城有些远，行到半程，谢容与撩开车帘，朝外看去，九月末，明月残成了半环，距离脂溪硝烟炸响，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可是青唯一封信都没来过，谢容与知道她跟着岳鱼七，一定没事，也知道她行事一贯小心，等闲不会写信曝露了踪迹。
他只是忽然有些庆幸，他的小野姑娘，是辰阳山间的一只小青鸟，岳鱼七临别时有句话说得好，“她你还不知道么，她自在惯了，也会保护自己，等风头过去，你平安到京，她想去哪里，自会出现在哪里。”
谢容与想到这里，稍稍心安，问德荣，“今年的桂花收了吗？”
德荣正在驱车，闻言道：“收了，小的和天儿这些天什么都没干，只顾着收桂花了，挑的都是最好的，驻云制了许多灌桂花蜜，本来想等少夫人冬天前回来，补过一个中秋，眼下看来等不着了，不过没关系，驻云说了，那桂花蜜能放到初春，留芳还做了不少桂花香片，全都带去江府了。”
谢容与淡淡“嗯”了一声，放下车帘，月色透窗洒进来，铺满一整个车室。
-
车窗外月色朦胧，马车在郊外官道上行到半程，一只枯槁的手撩开车帘，唤来车旁跟着的仆从，“先停在这里，你去看看前面在查什么。”
仆从应是，很快去了。
虽然已是深夜，为了避开冬雪，进京的这一条官道上，多的是夤夜赶路的。
不一会儿，仆从回来了，“老爷，过了前方吉蒲镇，便到上京地界了，近来京中有大案，武德司在往来路上设了关卡，严查行人，您看……”仆从说着一顿，透过车帘朝里望了一眼，“要不要请江姑娘避上一避？”

第178章
仆从话音落，车室里静了一会儿。片刻，车上下来一个罩着黑衣斗篷的女子，她撩起帽檐朝远处望了一眼，只见驿站附近果然灯火通明，进京的车马、行人全被拦在了关卡外，武德司的官兵正在一个一个排查。
近来京中生了什么大案，青唯心中很清楚。自从谢容与从脂溪矿山取证回京，洗襟台买卖名额一事在京城附近传得沸沸扬扬，她到底是洗襟台下重犯，这么敏感的关头，还是不要惹麻烦为好。
青唯想了一下，撩开车帘，对车上的人说：“顾老爷，那就依照我们说好的，我是您中州的远房侄女，也姓顾，跟着您一块儿上京省亲的。”
马车上的人连声说好，一旁的仆从道，“那就辛苦江姑娘去驴车上坐一会儿了。”
驴车拉的都是货物，青唯一点不含糊，当即一点头，挤身在货物间坐下来。
青唯跟着的这位老爷姓顾，大名唤作顾逢音，是一名富商，年岁已近花甲，他常年住在中州江留城，前一阵因为买卖上出了岔子，不得不亲自上京，他走得匆忙，身边只带了几个仆从，路上不幸遇到劫匪，幸得跟前这位“江姑娘”相救。这位江姑娘自称是陵川人士，家里是开武行的，所以身手不错，她去年秋定了亲，夫家姓谢，挺有出息的，在上京混了个芝麻大的官，可惜前阵子她未嫁的夫君被人冤枉落了狱，她着急上京探望，娘家这边不允许，怕她救人不成，反倒惹来一身麻烦，非但要解亲，还将她禁足在家，她不得不半夜落跑出来。
未婚夫婿落狱，“江姑娘”眼下也算半个罪臣之妻，路上遇到官兵，倘若报了真名，惹来一番盘问不说，倘若被官府连坐缉拿，她还怎么救人？所以“江姑娘”和顾逢音一商量，干脆假称是他的远房侄女，上京省亲的，顾逢音感念她的相救之恩，兼之觉得她情深义重，自然答应。
很快到了关卡处，一名武德司的官兵举着火把过来，“马车上的人都下来。”
仆从依言将顾逢音扶下了马车，管家的双手奉上文牒，“官家，我家老爷姓顾，家中做绸缎买卖的，近来生意上出了岔子，是故上京协商。”说着，又让一旁的厮役拿出几本账簿给官兵验看。
官兵略翻了翻，目光移向驴车上，罩着斗篷的身影，“她是何人？”
顾逢音道：“她是草民的远房侄女，家中有尊长在京城，草民是故捎上她一块儿上京。”
许多女子一生未必行得了一次远门，未出嫁前身份都登在娘家的户籍下，有时候只写姓和齿序，连名都没有一个，更别提文牒了，是故顾逢音既然说了驴车上的女子姓顾，回头查一查中州顾氏陵川的分支，有这么一号人便行了。
武德司的官兵点点头，着人把顾逢音一行人依数记下，放了行。
众人离开关卡还没走几步，忽听身后一声“等等”。
一名身着校尉服的武德司官兵走上前来，在驴车前顿住步子，“把帽子揭下来。”
青唯顿了片刻，依言揭了兜帽。火光将驴车这一片照得通明彻亮，兜帽落下，露出女子一张蜡黄的脸，她的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刚想开口说话，不期然间冷风入喉，忍不住捂唇连咳数声。
管家的忙道，“官爷，我家堂姑娘身子不好，连日赶路不慎惹了风寒，正急着上京请大夫治呢，官爷见谅，官爷见谅。”
武德司的校尉皱了皱眉，随即摆摆手，“走吧走吧。”
过了吉蒲镇便是京城地界，南面上京的都走这条道，青唯去年也走过，如果快马驰奔，大概两个多时辰就能到城中，不过顾逢音年纪大了，经不起太久的颠簸，路上找了一家客舍歇了半宿，天明时分继续上路，等到了城门口，已近暮里了。
与顾逢音同行，说不上是巧合。
离开脂溪矿山后，青唯和岳鱼七抄捷径避去了中州，青唯的意思是在中州等消息，风头一过去，她就上京，但岳鱼七劝她打消这个念头，等案子审结，怎么说都要半年，不如先回辰阳老家。青唯思来想去，觉得岳鱼七说得有理，只是她和谢容与分别数日，怎么着都得给京中去信一封以报平安。
青唯本打算找中州谢氏帮忙，她听谢容与说过，他的祖母待他很好，当年谢桢过世，老夫人还亲自上京，在公主府住了半年陪伴孙儿。可是中州的谢府，连谢容与都没回来过，更别提青唯了，再说她上门怎么说，自报家门称自己是小昭王之妻，谢家的孙媳妇儿，让他们帮忙给谢容与送信么？她温小野还是要脸的。
正是踌躇的这几日，青唯在江留城的上空看到了隼。
白隼翔空可至千里，可它到底是禽，若无有心人豢养，它如何懂得在携信往来特定的地方。
看到隼，青唯就想到了曹昆德，能养得起隼的人家不多，曹昆德算一个，虽然不确定在中州传信的这一只是不是京里那位公公的，自从曹昆德在洗襟台的废墟里救下她，青唯一直觉得他心中藏着秘密。他的秘密让她不安，且青唯可以断定，凭这位公公行事的手段，不是由谁逼问他，他就会把秘密说出来的。
曹昆德这些年的筹谋明显与洗襟台有关，而眼下洗襟台名额买卖一案正审到关键处，容不得出现任何岔子，青唯思及此，立刻决定上京，查清洗襟台的真相也是她的责任，凭她这么多年和曹昆德的接触，想必帮得上忙。
江留谢府不好登门，青唯想起另一个人，便是朝天和德荣的养父，当年好心收养长渡河遗孤的中州商人顾逢音。
也是巧了，青唯到顾宅当日，顾逢音正准备上京。青唯想着顾逢音不认得自己，她如果自称是谢容与之妻，反倒会惹人生疑——哪有她这样一身江湖气的王妃，思前想后，决定干脆使些手段。青唯雇了几个地痞流氓扮作山匪劫道，危急时刻出手相帮，随后编排了一个未婚夫婿落狱的故事换取了顾家老爷信任，历经月余，总算到了上京。
马车进了城，管家的很快找了一间客栈，正是夜幕时分，客栈多的是打尖儿住店的，小二很快上了小菜和茶水，顾逢音对青唯道：“老朽让管家跟掌柜的多订了一间上房，江姑娘今夜暂且歇在客栈，明早再出门打听谢家相公的消息不迟。”
青唯谢过他的好意，“顾老爷到京后如何打算呢？”
“老朽在京中有间铺子，等铺子收拾出来，就搬过去住，江姑娘如果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只管过来铺子。”他说着，让管家把商铺的地址写给青唯，“老朽还有两个亲人在京中，老朽打算去见一见他们，其实……”他犹豫了一下，叹一声，“唉，实不相瞒，老朽的这两个亲人，眼下跟在京中一位贵人身边伺候，谢家相公的事，如果这位贵人肯出手相帮，江姑娘就不必愁虑了，不过老朽身份低微，总不好跟贵人开这个口。”
青唯知道顾逢音说的两个亲人就是朝天和德荣，道，“顾老爷不必麻烦，我官人既是被冤枉的，想必没有贵人相帮，也能昭雪。”
小二的很快上了菜，掌柜的见识广，看顾逢音的衣着，一眼就认出他是富商，很快过来攀谈，“几位这是刚上京？近日来得可真不巧啊。”
“掌柜的这话怎么说？”管家问道。
掌柜的往外努努嘴，“夜里瞧不出来，明早您推开窗瞧瞧就知道了，外头闹事哩！宫里那位小昭王带回了罪证，称是当年塌了的洗襟台涉嫌名额买卖，京中那些读书人听了受不了，嚷嚷着让朝廷给个说法，单是这半个来月，就闹了三五回了。”
顾逢音听了这话，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皱着眉道：“朝廷给说法，朝廷不需要查么，查案子总需要时日，这些读书的真是闲得慌。”
掌柜的笑道：“客官您是明白人，要我说，这些读书的墨水吃多了，之乎者也到了肚子里，全成了道理，道理就得规规矩矩地躺在他们知道的方圆里，稍有不服帖的，那怎么办？那就得闹啊。”这掌柜的说起话来字正腔圆，一听就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士，“也别提眼下，就说六七年前，刚要建洗襟台那会儿，京中不是也有读书人反对么，后来怎么着？朝廷发现是有人煽动闹事，处置了好一批人哩，总之等着瞧吧。”
顾逢音听了这话，沉默下来，小二的上了菜，掌柜的亲自接过，为他们这一桌布菜，管家道：“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城西的江府怎么走？”见掌柜的不解，他又解释道，“就是礼部江大人的江府，是这样，我家老爷有亲人在江府当差，想要近日抽空过去看看。”
掌柜的见他们这一行人衣着不菲，听他们认识当朝官员，倒也见怪不怪，回忆了一会儿，说道：“可是我记得，那江老爷半年前就离开京城，去外地办差了……客官，你们来得真是不巧啊。”
青唯听了这话，稍稍一愣。
江逐年外出办差去了？
她本来是打算跟着顾逢音一并到江家，然后托江逐年带自己去见谢容与的，眼下看来，这一条路行不通了。
青唯刚要开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人在看她，她蓦地移目望去，只见客栈门口，正有一人向着楼内张望——正是昨夜在吉蒲镇关卡盘问她的武德司校尉！

第179章
这校尉对上她的目光，猝不及防间离开了客栈。
青唯知道自己的行踪暴露了，而今她虽有谢容与、甚至赵疏等人的私下庇护，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当街遇上通缉犯，岂有不捉的道理？青唯刚进京，不想惹麻烦，这客栈不能待了，她得尽快见到谢容与。
青唯起身，与顾逢音辞说去去就回，绕去了客栈后院，翻墙而出。此处位于背巷，巷子南北衔接着街道，时值暮里，这一带虽不比流水巷热闹，也是行人如织的。
青唯细想了想，不管江逐年在不在江府，眼下武德司已然对她起疑，江家她是不能去了，可是除了江家，她又没有落脚的地方，贸贸然躲入陌生人的宅户，怕会成为瓮中之鳖。武德司的校尉请了令，很快就要在大街小巷搜捕她，她必须尽早消失在这街巷中。
忽然，青唯心中生出一个大胆念头，她移目看向长街尽头，巍峨矗立的紫霄城。
她官人她是知道的，回京这半个多月，他必然日夜不寐地追查洗襟台名额买卖一案，只恨不能宿在宫里，眼下这个时候，他恐怕正在衙门里办差呢。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武德司再怎么搜，也不可能搜到宫里去。
只是紫霄城戒备森严，她该怎么进去呢？
暮华如水的天际传来一声啼鸣，青唯抬眼望去，只见上空掠过一行飞鸟，她神思一动，从地上拾起两颗石子儿。石子儿在掌中抛了抛，立刻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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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稍稍暗下来，元德殿就彻底安静了。芷薇悄声来到寝殿门口，嘱咐守在这里的宫人，“去外宫守着吧，娘娘歇下了。”
章元嘉已是六个月的身子，近来已经显怀，照说有身孕的人，都是初期贪睡，到了眼下这个月份，应该是最舒服的时候，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症状，章元嘉自一个月前就十分嗜睡，每每到了暮里歇下，隔日天大亮了才起。虽然睡得长，睡得却不怎么好，她十分怕吵，往往一点响动就醒，前阵子内侍省派了一群小黄门过来，把元德殿外的秋蝉都网走了，只这样还不够，连夜里殿中的脚步声也是喧嚣的，是故章元嘉一睡下，寝殿中除了芷薇，其余人都得退去外宫。
寝殿中焚着安神香，芷薇往炉子里添了几块香片，看到青烟浮起来又沉下去，移步到卧榻前，轻声道：“娘娘，都退下了。”
好一会儿，榻中才传来起身的动静，芷薇适时打脸，拿了引枕支在章元嘉的身后，听得章元嘉道：“今夜官家也在宣室殿议事呢？”
“是，自昭王殿下回宫后，官家一直如此，有时候议完事，回到会宁殿，子时都过了。”
章元嘉听了这话，默了一会儿，“母亲的风寒还没好么？”
“像是没有，官家前日又打发太医去看了，医官还是老话，夫人是秋后天气转凉受的寒，小病而已，娘娘不必挂怀。”
当朝皇后身怀六甲，皇帝特许章氏恩典，准允章元嘉的母亲每旬进宫探望，前头五个月，罗氏都依例前来，可是近一个月，罗氏因病许久不露面了。
而周遭的异状却不止这一点。章元嘉明显感觉到后宫忽然冷清下来，赵疏以担心打扰为由，免去了嫔妾们的问安了，偶尔去御苑散步，宫人总是有意无意地闭着她走。半个月前，她听到住在落芳斋的一个美人莫名哭了一宿，隔一日再没了动静，打发人去问，小黄门回说，美人病倒了，娘娘怀着龙子，不要去看，省得沾了晦气。病，又是病。母亲病了，美人也病了，他们总拿这样的借口来搪塞她。
一个人想要瞒下一桩事容易，然而并不是人人都善于伪装，一群人合着隐瞒，总会落下点蛛丝马迹。章元嘉到底是皇后，很快想明白了，她们这些后宫中的妇人，身与心系着的除了帝王，只有自己的母家了，那个哭了一宿的美人，恐怕连赵疏的面都没见过，倒是听闻她的父亲是兵部的一名官员，所以她是为何哭？
前朝有了变动，一切的异样都源自于小昭王一封即将回京的急信，尘封的大案掀起不可告人的一角，随之惊起的涛澜从前朝波及到了民间，也波及到后宫。
章元嘉问芷薇：“你可有法子打听到外面出了什么事？”
芷薇摇了摇头。
章元嘉眉间的郁色愈深，她心中着急，奈何无计可施，情急之下腹中竟传来一阵隐痛，章元嘉忍不住伸手捂住腹部，芷薇见状，连忙扶住她，“娘娘。”章元嘉闭眼摆了摆手，稍稍缓了一会儿，芷薇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见她额间香汗密布，生怕她伤了身子，犹豫了片刻，忍不住轻声道，“娘娘，奴婢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递消息给老爷。”
章元嘉愣了愣，别过脸来，“你有法子给父亲递消息？”
芷薇点了点头，她知道宫人往外传消息是大罪，双膝落在脚榻上，跪着回话：“有。不瞒娘娘，西宫宫门有个小侍卫，从前受过老爷的恩惠，娘娘这边有什么，都可以借由他带话给老爷。”
章元嘉听了这话，搭在被衾上的手一下收紧，片刻后缓缓松开，她问：“可信吗？”
“可信。”芷薇咬着唇，“自娘娘进宫后，一次都没有被发现过。”
芷薇想着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干脆全盘拖出：“内侍省最低等的小黄门是给各宫做杂活的，往往各宫都有走动，奴婢是宫婢，自然不能直接跟侍卫接触，不过西门的小黄门里有个十分信得过的，奴婢都是托他给侍卫传话，再由侍卫把消息带出宫外。”
是了，做杂役的小太监，是这宫里最不起眼的，死了病了都未必有人关心，怎么会被人发现呢？
章元嘉静了许久，对芷薇道：“那你去吧。”
-
天更暗一些，芷薇就从元德殿提着灯出来了。
元德殿其实离赵疏的会宁殿并不远，刚过甬道，芷薇就和曹昆德与墩子撞了个正着。近来赵疏怜曹昆德年纪大了，一到黄昏便打发他去歇着，曹昆德这是要往东舍那边去，见了芷薇，墩子先行招呼：“芷薇姑姑。”
芷薇福了福身：“曹公公。”
曹昆德含笑道：“芷薇姑姑这么晚还走动呢。”
“宫里粗心眼的婢子把安神香片泡水里了，娘娘近来身子重，香断了怕是睡不安稳，我只好去内库再去些。”
曹昆德听后携着墩子往道旁让了让，“且赶紧的，这宫里眼下什么事不紧着娘娘，辛苦芷薇姑姑了。”
芷薇回说一句分内之事，再与他一欠身，立刻去往甬道外了。
待芷薇走远，曹昆德慢慢儿往前走，嗓子唱戏似地换了腔，不再是和善的了，变得又细又沉，“元德殿里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去伺候的，皇后身怀六甲，肚子里的那个就是国祚命脉，跟前儿伺候的要这么不仔细，早该领罚了，岂能在元德殿伺候？”
后宫的人也分三六九等，嘉宁帝继位这几年忙于政务，后宫虽和睦却冷清，并不是个百花竟艳的场所，唯一一枝独秀，就是章元嘉的元德殿了，是故在元德殿里伺候的人，自然要高人一等，那是个后宫侍婢都争着抢着去的地儿，岂能犯把香片泡在水里的过错？
墩子道：“章大人被‘赐休沐’，前朝人心惶惶，后宫怎么都有所觉察，这位芷薇姑姑是打小就跟在皇后娘娘身边的，说到底，算是章家人。”
“可不是么，传信儿呢，章鹤书手伸得长，深宫里也有他的救命稻草。”
“照公公看，章大人过得去眼前这一关么？”
“难说。”曹昆德手腕搭着拂尘，“陵川齐文柏参他的一本奏疏雷声大，雨点小，没有实证，很难拿他怎么样，且他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保命符，曲不惟都这样了，还是不肯招出他，官家要顾忌士人民心，迟迟不愿拿翰林开刀，更别提当朝皇后还是这姓章的女儿……不过，话说回来，凭他章鹤书身上的保命锁再多，小昭王盯着他呢，小昭王和玄鹰司，那就是一张催命符，你看看这一年来被小昭王咬住的人，有几个有善终的？总有法子查出他。”曹昆德说着，脸上露出一个笑，带着隐隐的得逞与张狂，“这样才好，谁都不要有善终，这样才对得起……”
话未说完，天际传来一声鹰啼。
曹昆德脸色一变，蓦地抬头望去，高空飞来一只白隼，正在他们头顶附近盘旋。
曹昆德的隼是养在三重宫门外的，但是隼这种烈禽，太有灵性，天生不喜紫霄城这样波云诡谲的地方，是故他在宫外秘密置了间不起眼的院落，专门用来饲隼。知道这间院落的人很少，都是常常会带消息给他的。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隼通常都在夜深时分传信，眼下正是日暮，谁会在这个时候唤隼？
曹昆德看了墩子一眼，墩子点了点头，立刻提着灯去宫门外接人了。
曹昆德等闲不能出宫，与宫外人相见，只能相约在三重宫门外的东舍，小角门那里也要经过事先打点。不过他到底是大珰，遇到这样的突发状况，也是有应对的，墩子手中有朝中几名大员的牌符，到了角门，露出来给禁卫一看，称是衙署那边有大人值宿，家里打发送东西来，就把人带进来了。
曹昆德回到东舍，坐了没一会儿，就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携着秋风。门一开，墩子提灯在门口唤：“公公。”而他身旁的女子罩着一身黑袍，正立在秋风之中。
有一瞬间，曹昆德有点恍惚，依稀间仿佛回到了一年多前，年轻的姑娘刚上京，一身飒然，带着劫狱后的血气，单膝跪在他身前，喊他：“义父。”
也就年余时日，世事斗转星移，一切都不一样了。
曹昆德却没表露出太多意外，他愣了愣，神情近乎是惊喜的，“怎么到京中来了？快来，让义父仔细瞧瞧！”
青唯没动。
她和曹昆德不一样，在外多年，迫于形势时而不得不伪装，可是能做自己的时候，她必然只是自己，去年在冬雪中遭遇追兵的场景历历在目，左骁卫劈过来的那一刀，把当年曹昆德在废墟中捡到她的救命之恩也斩断了，眼下恩仇相抵，她既不怨他，也不欠他。
“我在中州看到了白隼。”青唯道，“是义父的吗？”
深宫中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曹昆德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收起来了，慢条斯理地道：“天上的鸟儿这么多，随便一只就是咱家的，咱家岂不手眼通天了。”
青唯跟他债孽一笔勾销，今日登门，自然不是来叙旧的，她单刀直入，“我一直不明白义父这样一个深宫中人，为何要卷进洗襟台这场是非，从前我只顾着找师父，心思到底没往这上面放，近日我闲下来，倒是有了些眉目。”
曹昆德没说话，安静听她的“眉目”。
“义父也是人，是人就有过往与来历，循着往昔去找，终归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只不过像他们这样的无根之人，人们往往会忽略他们的来历罢了。
“后来我托人查了查，义父不是京中人，早年出生在一户耕读人家，甚至进过学，念过书，后来您被送去一家大户人家做伴读，大户人家一夕败落，把您卖去了劼北。那年间大周离乱，民生多艰，您在劼北待了几年，跟着流民一路流亡到京，一咬牙，进宫做了公公。”
这些来历不难查，宫中的裆库里都有记载，无论是赵疏还是谢容与轻易就能翻看，甚至更详尽的都有。
曹昆德问：“还有呢？”
青唯没说话，还有的她为什么要告诉他？一碰面就露底牌，她就不是温小野了。
曹昆德笑起来，笑声又尖又细，“可真是天地良心，咱家命苦就罢了，这么些老黄历，居然被一个刚长大的小丫头翻了个底掉儿，挖空心思地找线索，跟咱家做了什么缺德事似的，墩子，你说是不是？”他悠悠地道，“温小野，你是咱家的义女，咱们父女一场，你想知道什么，义父定然会告诉你，不如你过来，义父和你细细说。”
青唯仍旧没动，“义父在深宫行事不便，该掀的浪头却一个没少，朝中应该有人与你合谋吧？与你合谋的人是谁？”
“瞧你这聪明劲儿，叫咱家说你什么好呢？”
青唯道：“不过想来义父也不会相告，义父为人虽不怎么有底线，但是利益至上么，事情未完成前，您是不会出卖您的盟友的。”
青唯说着，看了眼天色，夜空已彻底暗下来了，“天晚了，青唯告辞。”
她折身便走，拂来的秋风霎时间灌满了她整个衣袍，墩子被她这一身煞气慑住，意识到她来者不善，后知后觉上前拦阻，屋里头，曹昆德却道：“回来，你拦得住她吗？”
等青唯走远了，曹昆德看着桌上的金丝楠木匣子，定了会儿神，缓缓打开。这匣子里的东西吸多了伤身，太医院的医官说他年已老迈，身子大不如从前，这半年他有意识要戒，今日不知怎么，瘾来了竟压不下。
粉末抖在金碟中，放在小灶中微微烹了，肉眼可见的青烟顺着细竹管一路淌进他的肺腑，百骸在沉沦后焕然一新，曹昆德这才悠悠道：“她是重犯，这么着急进京，京外十八道关卡守着的官兵是吃素的？肯定早发现她了，凭她再聪明都没用。她曝露了踪迹，不敢往江家去，只能进宫找小昭王。这深宫之门哪是这么好进的？好在她知道咱家的隼养在哪里，唤来隼，骗你去宫门接她，才是她的目的。适才一番话，试探咱家只是顺便，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心思早就落在了别处。东舍去昭允殿的那条路，咱家带她走过一趟，原本呢，是想让她信任咱家，莫要轻易投奔他人，没想到她和这小昭王缘分这样深，假夫妻也做成了真夫妻。不过无碍，她的罪名还在呢。去吧，深宫守备森森，有人闯入，巡卫到底该有觉察，去知会一声，就说有贼人闯昭允殿了，请禁卫前去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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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容与近几日都在礼部彻查洗襟台登台士子的名牌，这日刚入夜，他与礼部几位大员还未议完事，就见祁铭匆匆过来，在值房门前拜下，“殿下。”
谢容与一见他的神色，便知道事态有异，与几位大员点了点头，离开值房，“怎么？”
祁铭前后看了看，低声回道：“我们安放在吉蒲镇关卡的暗桩似乎发现了少夫人的踪迹，称是少夫人已经到了京中，眼下……似乎闯进宫里来了。事态紧急，小的把这暗桩带了过来，眼下他就在衙署外等着。”
说话间，谢容与步子加快，很快来到衙署门口，暗桩见了他，立刻禀道：“殿下，昨晚吉蒲镇关卡，有一中州商人过道，他们一行人中有一女子很像王妃，小的原本有意放过，没想到守在关卡的校尉大人也起了疑，连夜跟随进城。小的一路跟着王妃，王妃消失在宫门附近，似乎到宫里来了。”

第180章
谢容与听了这话，眉间微微一拧，唤了声：“祁铭。”立刻往昭允殿去。
青唯一个宫外人，避来宫中，赌的就是他或者长公主在昭允殿。皇后近来身子重，长公主协理六宫事物，及至入夜都在禁中，昭允殿今夜无主，一旦曹昆德引来禁卫搜宫，青唯就避无可避了。
六部衙署离昭允殿甚远，乘辇而往，再快都要半个时辰，谢容与步履如飞，等赶到昭允殿，禁卫们已从宫院里出来了。禁卫长见了他，立刻上前拜道：“殿下。”
谢容与寒着一张脸，“怎么回事？”
“回殿下，末将接到消息，说是昭允殿附近似乎有贼人闯入，为了确保宫人安危，不得不进宫搜查。”禁卫长说着，退后一步，又行了个大礼，“事出紧急，末将来不及禀知殿下与长公主，事后定会到官家跟前领罚，末将职责所在，还望殿下谅解。”
谢容与见这禁卫长一脸愧色，猜到他大概扑了个空，仍是问：“找到人了吗？”
“不曾，可能是贼人狡猾，末将等正待去别处搜寻。”
祁铭道：“六宫戒备森严，贼人岂能轻易闯入？殿前司接到消息，怎么都该先核查才是，万一有人捕风捉影，白白惹得六宫人心惶惶，今日惊动殿下，他日还要惊动官家与皇后娘娘么？”
祁铭出身殿前司，与眼前这位禁卫长十分相熟，他为人和善，很少这样厉声说话，禁卫长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昭王殿下的不悦，再次诚恳赔罪，称是回去后必定会仔细核查消息来源，带着人退下了。
禁卫们一走，祁铭道：“属下这就带人去找少夫人。”
谢容与却道：“不必，她已经离开了。”只这么一会儿，他就想明白了青唯此举的用意，吩咐道，“派人去殿前司，把今夜递消息的人揪出来。”
青唯在宫外暴露了踪迹，躲来宫中是为避开追捕她的侍卫，她素来胆大心细，如果不确定他在昭允殿，她一个重犯，怎么可能在宫中久留呢，她一定用了什么法子，得知今夜昭允殿无主，早在禁卫赶来搜宫前就走人了。
再者，武德司说白了，就是个看门的衙门，紫霄城门、上京四方城门、乃至于京郊附近各处关卡禁障都由他们守，眼下集中兵力搜捕重犯，难道差事不办了？青唯躲上这么一时，武德司搜不到人，自然撤去了。
谢容与出了宫，径自上了马车，似想起什么，撩起车帘吩咐祁铭：“找几个你在殿前司的故旧，让他们以‘误传消息’为由，给武德司使点绊子。”
马车往江府而去，谢容与手中握着竹扇，闭上眼，在车室中深思。
江逐年年初从翰林迁任礼部员外郎，一开春便去庆明、宁州等地开办学府了，只是，即便江逐年不在，小野也应该猜到他在江家等她。她孤身一人，在京中无处可去，只要武德司的人马撤了，她应该会去江府。
马车很快在府门口停驻，德荣等人听到动静，迎来府外，见是谢容与，都愣住了，“公子今夜怎么这么早，小的还说去宫门口接……”
话未说完，谢容与“嗯”一声，疾步掠过他，匆匆往东院去了。
德荣见他这副形容，本要跟去，倏忽间意识到什么，蓦地顿住步子，把跟来的朝天，留芳等人一并拦下了。
东院静悄悄的，正房里连灯都没点，谢容与觉得青唯应该在的，推开正房的门，轻声唤了句，“小野。”
房中无人应他。
月色清凉极了，双目适应了夜色，能辨清屋中所有事物的轮廓，屋中的确无人。谢容与正待去邻院找，正这时，后窗处传来一声响动，谢容与怔了怔，大步过去，把窗牖拉开，秋风灌窗而入，正在翻窗的女子顷刻间与他撞了个正着，她穿着一身黑袍，茂密的青丝束成马尾，在夜风中汹涌成涛，可能没料到他这么快开窗，目色居然有点茫然。
谢容与一下笑了，“门都不会走了么，怎么翻窗？”
镂花窗扉像是古画的画框，框住一个清逸俊朗的公子，公子一别数日，这一笑，比月色还温柔，青唯愣了一下，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青唯其实一刻前就回来了，曹昆德卖过她一次，她吃一堑长一智，怎么可能被卖第二次？离开东舍，她并没有走远，长公主和小昭王只要有一个在昭允殿，墩子必然不会通风报信，因为哪怕引来禁卫，颇于昭王之威，也不敢搜宫，反之，墩子如果报信，则说明昭允殿今夜无主。青唯在宫墙后等了一会儿，墩子果然急匆匆出来了，青唯当机立断，立刻离开紫霄城。
是时宫外的武德卫也撤了大半了，青唯回到江府，却没有走正门，一来担心武德卫掉头回来，二来，可能是近乡情怯吧，哪有她这样，官人才到京半月，就追着上京的娘子呢。她打了后院井水，洗干净脸上的易容，刚在后窗下猫下身，就听到院中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喊小野。
她应该应一声的，应该像他说的走正门的，可能是情怯心急，下意识就翻了窗，眼下与他对面撞上，青唯怔了许久，喊了一声：“官人。”
上回在脂溪矿山匆匆一别，她最后也是喊了这么一声。
这两个字被秋风送入耳，落在谢容与的心里，就像有什么神力一般，她每喊一次，就搅得他心神纷乱。
谢容与没有回答，勾手揽过她的腰身，俯脸而下。
像一点秋凉落在尘封已久的佳酿，坛口红绸轻起，散发出的酒香裹着秋凉荡进周遭，变作醉人心神的琼浆。琼浆里透着非常柔和的蜜意，浆液的浓度却不低，随着他在她唇齿间分花拂柳，这酒却越吃越烈，烈到即便她坐在窗栏上，也要勾手环住他才能保持平衡，烈到往来呼啸的风声她都快听不见，只听见彼此间愈来愈粗重的呼吸。
终于，谢容与稍稍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的声音略带笑意，“今夜娘子身上方便么？”
然而还不待她答，他便将她托着抱起，往屋中走去。他都知道的，她敢这么撞上门来找他，必然算过日子。屋中黑漆漆的，秋风把一切事物的轮廓都吹得模糊，青唯伏在谢容与的肩头，轻声道：“可是我还没沐浴……”
谢容与把她放在榻上，俯下身来，双唇落在她的额稍，然后移向眼睑，“我也没有，待会儿一起……”
风声往来呼啸，整间寝屋都像沉入了湖底，周遭清波荡漾。
青唯一忽儿觉得自己是将在黎明盛开的野蔷薇，在暗夜里剥落残瓣，绽开新苞，一忽儿又觉得自己变回了辰阳山间小鸟儿，天上阴云密布，一场雷劫降至，滂沱的雨水将她淋得狼狈，以至于它不得不褪去外衫，等到雷劫过后化鸾时长出新的彩翼。
而他的吻，就像有魔力一般，每每落下，都能让天劫到来前的惊悸减少一分。
她勾手攀住他的肩头。
她说过她不怕疼，刀斧加身未必能令她皱一下眉。但是这一次是不一样的，仿佛是青鸟在等到天庭宣判的结果，仿佛野蔷薇即将迎来二十年来最刺眼的日光，好像去年她坐在这里，同一个地方，等着一双持着玉如意的手来掀起自己的盖头。
一个又湿又热的吻落在她的耳廓，伴着他的呓语：“小野……”
紧接着天劫就来了。
疼是一定的，严阵以待让她紧张得无以复加，脑中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好像置身于冬日的茫茫雪原上。
谢容与发现她在颤抖，一时间竟不忍动，轻声唤：“娘子。”
许久，青唯才模糊地“嗯”了一声，她收拾起散落的神魂，睁开眼，眼神渐渐聚焦，她勾着他的脖子把他压低，在他唇角一吻，谢容与叹息一声。
叹息落下，丈尺床幔也落起春雨，雨水滂沱，掀起澎湃的浪像涨了潮，潮水几无边际，漫过整个秋夜，漫过她千里奔赴而来的上京城。

第181章
青唯也说不清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她累极了，连沐浴都是谢容与帮她的。水中一番痴缠，捞起来时精疲力尽，恍惚间，她记得谢容与拿被衾将她裹了，小心放在了坐塌上，唤留芳和驻云进屋收拾床榻。
青唯其实很容易惊醒，尤其房中有人走动，或许是驻云和留芳的动作很轻，又或许是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疲惫，仿佛一只河鱼误入江海，海水涨了潮，澎湃的浪头一阵一阵拍过，浑身上下被下了软骨散，很快便睡了过去。
起初是浅眠，她想起去脂溪前，谢容与寻了个吉日，把他们的事告诉父亲母亲。岳红英葬在辰阳的山中，牌位还没来得及立，温阡的尸身后来被朝廷找到，埋在了崇阳县的“罪人邸”，青唯无法将其带出，谢容与于是请专人刻了牌位。牌位搁在香案前，青唯和谢容与双手持香，谢容与说了什么她在梦里记不清了，依稀是娶她为妻，就会一辈子待她好的意思，倒是岳鱼七立在一旁，吊儿郎当的一句话让她至今记忆犹新，“这野丫头管束不住，这几年流落在外，自作主张嫁了人，连我都没知会一声，您二位若不痛快，只管教训，偶尔托个梦，梦中拿鞭子把她狠狠打一顿，我绝不拦着。”
青唯被他这一句话激得愣是一句话私心话没说出来，心里毛毛的，跟着谢容与拜了三拜，匆匆说了些“女儿不孝”等礼数周到的话就退下了。
可是今夜在梦中，她忽然又回到了三个月前，她给温阡和岳红英上香的祠堂里，祠堂有专人照看，案上的瓜果是新鲜的，周遭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牌位前的香快断了，青唯顺势取了一根新香，在烛上引了火，恭恭敬敬地拜下，“阿爹阿娘，上回阿舅在，小野怕他笑话，没和你们多说，你们莫要怪罪。你们不用担心，小野这几年虽然吃了点苦头，也长了许多见识，做了许多曾经意想不到的事，挺开心的。我还遇到了一个我很喜欢的人，他也很喜欢我，阿舅说得没错，我把自己嫁出去了，因为我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的地方，我就能扎下根来，我觉得没有比他更让我安心的人了，就好像这天底下除了辰阳的家以外，我又多了一个永远可以去的地方，所以我不是仓促中做的决定。对了，这个人阿爹认识，他姓谢，名容与……”
手中长香上青烟浮动，烟雾很快凝成一片，遮去了眼前的一切事物。青烟浮上来，又缓缓沉下，等到彻底褪去后，祠堂还是方才的祠堂，可是香案前，却坐了一个鬓发微霜，眉眼依旧干净清隽的读书人。
青唯怔道，“阿爹？”
温阡笑了，声音也青烟似的，“小野，过来，让阿爹好好看看你。”
青唯立刻快步上前，在温阡膝头蹲下身。
岳红英过世时，她是守在身边，为她尽孝送终的，可是辰阳山中一番争吵，她和温阡别离匆匆，她没有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温阡抚着青唯的发，笑着道：“小野长大了，模样倒是一点没变。”
青唯仰起头，“阿爹，我适才跟您和阿娘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温阡道，“你的夫君，小昭王，阿爹知道。”
他说着，似乎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当初在辰阳山中，我第一回遇到他，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小公子，谦和有礼，好学上进，聪慧博学，模样也跟谪仙似的。可惜慧极易伤，后来到了柏杨山，他和我说，来此督工洗襟台，是他第一回出远门，我反倒有些怜他。少年男儿该当周游四方，拘在深宫算什么道理，何况中州谢氏的家风本来不羁，他是谢家的小公子，应该秉承他父亲和祖父的脾气。看到他，我就想起你，你一个小丫头，倒是被你阿舅带着，自小就去过不少地方，最远横渡白水，远上凌州也是有的。起初和他说起你的事，一为解闷，二也是看他向往山水，与他多提两句，后来……渐渐就有了私心，那年你正值豆蔻之龄，再过一两年就要及笄，虽说你是阿爹的心头肉，在此之前，阿爹从未想过要把你嫁出去，遇到这谢家小公子，总难免要想，如果我家小野能嫁给这样明玉般的人该多好。我直觉小昭王应该会喜欢你的性情，只是你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如何相识相知？直至洗襟台修好前，我都在踌躇此事，想着等洗襟台修好了，让你与他见一面，甚至一度与他提起，洗襟台修好的当日，你会来看的……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庸人自扰，你二人冥冥中自有缘分，并不需要谁来刻意安排……”
温阡这一番话说完，独属于这一场梦的青烟又弥散开来，将温阡整个人和他身下的座椅都沉入水月镜花的虚幻中。
温阡在这虚幻中再度抚了抚青唯的头，温和道：“好了，眼下你有人照顾，爹终于可以安心了。”
他说完，站起身，往祠堂门口走去。
祠堂门口没有院落，那里盛放着柔和的白光，仿佛相连着的不是人间，而是一个俗世中人到不了的异域。
梦真美好，可以连通阴阳两端，弥补一切缺憾。
青唯追了两步，“阿爹，您还会来看我吗？”
“阿爹已是方外人，有你娘相伴身边，只是不放心你，赶回来与你见一面，见你过得好，便安心了。你在俗世中的路还长，阿爹在六合之外，若无事，今后该是不会来了。”温阡说着，辨出青唯眼中的不舍，在踏入那片白光前，俯下身，“你过来，阿爹告诉你一个秘密。”
青唯依言靠近。
“阿爹在地府，偷偷翻过阎王的生死簿，上头说，你和容与，余后一生都会过得平安顺遂，恩爱白头，相携到老。”
言罢，他挥了挥衣袂，“去吧。”
幻影消散在白光中，青唯追了几步，高喊一声：“阿爹——”却被涌来的白光逼退，祠堂中的青烟再度浮起，漫过整个屋舍，模糊了青唯的视野，也将这个梦变得模糊。
周围只剩茫茫，青唯闭上眼，堕入更深的无梦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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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在昏昏沉沉中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帐外的天光辨不出时辰，她本想坐起来，可是刚一用力，身下就一阵一阵发酸。帘外留芳驻云听到动静，打起帘，为她端来清茶与水盆，扶着她坐起，伺候她净了脸，清了口。
时值深秋，屋中已焚起了小火炉，留芳端来一碗姜汤，“早膳在小灶上温着，少夫人先用汤。”
谢容与正在桌前看案宗，闻言搁下书册过来，“我来。”
留芳和驻云依言将碗勺递给他，悄然退出去了。
谢容与舀了一勺喂给青唯，见她吃得无声，眼帘低低地垂着，“在想什么？”
青唯犹豫了一下，“我好像……梦到了阿爹。”
谢容与低声问：“岳父大人可有训诫？”
青唯摇了摇头。
真是奇怪，这些年她不止一次梦到过温阡，然而这一次梦中的人非常真实，真实得就好像他昨夜真的出现在她眼前了一样。可是，本该清晰的梦，在她醒来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拼命去回想，只能想起一点细枝末节，“阿爹说，他知道我们成亲了，他和娘亲一切都好，让我们不必挂心。”
谢容与道：“我已私下跟官家请过旨，等京中事结，就带你去陵川，把岳父的尸骨迁去辰阳，与岳母合葬。”
青唯点点头，将参汤吃完，忽地意识到什么，不由问，“你怎么在家中，今日不必去衙门么？”
谢容与搁下碗，“起晚了。”
青唯怔了一下，从前他只有起得早与更早的分别，居然也会因迟起耽误上值。
却也不怪谢容与，昨晚他回来还不到亥时，几番痴缠，等到沐浴完，把熟睡的她抱上卧榻，已快寅时了。青唯累，他也不是铁打的，合眼睡了一个来时辰，醒来就误了点卯。好在朝廷没有人查他的值，连着半月彻查案情，一切办事章程都走上正轨，所以早上他打发朝天跑了一趟衙门，把待看的案宗取回来，这几日都在家办差。
虽然房中焚着暖炉，秋凉还是无孔不入，谢容与见青唯只着薄纱中衣，倾身过来，为她披上外衫。他的气息靠近，青唯问：“那你今日是不是就在家陪我了？”
青唯这话本来没别的意思，谢容与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目色隐隐流转，“是啊，你待如何？”
青唯愣了愣，刚反应过来，他就靠过来了。
他当真是个做什么会什么的能人，经一夜修炼，到了眼下越发精进，唇齿已能醉人，手上动作也愈加熟稔，轻的时候发痒，重的时候带着明显的灼热与欲望，床榻间很快有喘息声如浪潮一般弥漫开，若不是西移的日光洒了一束进屋，唤回了青唯的神智，她今日该是起不来了。
她咬了咬谢容与的下唇，“天还亮着呢。”
谢容与稍稍退开，“娘子还介意这个？”
虽说无知者无畏吧，上回在脂溪，光天化日之下都恨不能一试的人是谁？
“倒也不是。”青唯道，“我刚回来，江家上下除了驻云留芳一概没见，这就这么在房中关上两天，这像话么？”
谢容与莞尔，“好，那等天黑。”
其时正午已过，青唯刚起身，留芳和驻云就把午膳送来了，谢容与一直在等她，陪她用了一会儿膳，正说话间，留芳在屋外禀道：“公子，家里来客了。”
德荣是个警醒的，若是寻常来客，早打发了，着留芳来禀，来人定然不一般。
“谁？”
“中州顾家老爷。”
谢容与听闻姓顾，还想了片刻，念及是中州来的，忽然反应过来，“顾叔？”
“是呢，把朝天和德荣都高兴坏了，没想到能在京中见到顾老爷，顾老爷称是有事相求于公子，奴婢只好来禀。”
谢容与看向青唯，“我去见见顾叔。”
青唯点点头，目送他出屋。
说起来，青唯就是借着顾逢音的东风上京的，然而昨夜重逢后，痴缠到今，她还有许多事没来得及跟谢容与说。她这一程为了自保，骗了顾逢音，心中始终十分内疚，眼下顾老爷既然登门，等他与官人说完正事，待会儿她得过去赔不是。
青唯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想，不过这顾老爷找官人，到底有什么事相求呢，这一路上都没听他提起有什么难处。
青唯思及此，脑中忽然浮起顾逢音说过的一句话，“老朽这两个亲人，眼下跟在京中一位贵人身边伺候，谢家相公的事，如果这位贵人肯出手相帮，江姑娘就不必愁了”。
“江姑娘”的脑子懵了一瞬，把竹箸一扔，坏了，她那“被冤枉入狱的谢家相公”！

第182章
青唯火急火燎地往正堂赶。
到了正堂帘后，才意识到自己这么闯进去有点唐突，说不定顾逢音登门不是为她的事呢。青唯静悄悄立在帘后，听他们说了些什么。
“……老朽想过来信，但是洗襟台的案子闹得这么大，殿下在京中肯定有的忙，提前告诉殿下，殿下必然派人来接，这不是添麻烦么，眼下上京也方便，到了京里再登门也是一样的。”
谢容与问：“顾叔眼下可有落脚的地方？”
“有的，老朽城中有铺子，院子拾掇拾掇，也是间体面宅子。”顾逢音说着，迟疑道，“只是老朽有一事相求，不知殿下能否出面打听？”
青唯呼吸一滞，在帘后祈求，可千万别是她的事。
“是这样，老朽此次上京匆忙，在半路遭遇劫匪，幸得一个姑娘相救。这姑娘是陵川人士，家中是开武行的，因此有些拳脚功夫。早年这姑娘家中为她定了亲，未婚夫婿也有出息，考取了功名，还在京中做了个芝麻官，可惜几个月前，这未婚夫婿似乎因着什么事，被冤枉入狱，老朽那恩人姑娘心急如焚，决定上京请冤。老朽既得这姑娘相救，这一路自然与她同行。她十分有礼，一个小姑娘，半点不娇气，路上对老朽多有照顾，老朽呢，自然也体谅她的难处，京中这样大，她一个姑娘再有本事，人生地不熟的，想要请冤又该找谁请冤呢？实不相瞒，昨天我们到了客栈，她为了她未婚夫婿的事情奔波，竟是一夜未归，老朽实在担心她，思来想去，只好麻烦到殿下这里，不知殿下方便相帮与否？”
谢容与道：“这是小事，我差人去问问就是，不知这女子的夫婿姓甚名谁，在哪个衙门当差？”
“名字老朽不知，说来却巧，他跟殿下一样，单姓谢，眼下在司天监当差，似乎是个管漏刻的。”
谢容与听到“谢”字一顿，他忽然想起，昨晚祁铭提起青唯的行踪，说她似乎跟一个中州商人同路上的京？
还有上回在上溪，她编排的那个“成日沾花惹草，为了攀高枝跟高门千金结亲”的负心汉，不也姓谢？
谢容与问：“那么敢问这位姑娘姓……”
“她姓江，水工江。”
谢容与淡淡笑了笑，不期然回过头，朝门帘处望去。青唯正将门帘掀开一条缝，往正堂里探看，见他招呼也不打就望过来，蓦地将帘放下，后退好几步——他好像知道她在这儿似的。
谢容与往椅背上一靠，坐得身姿舒展，“哦，那这位江姑娘还说过什么，顾叔不妨展开说说。”
“别的就没什么了，她话不多，如非必要一般不开口，只提说她家中有尊长反对她的亲事，尤其是娘家一个舅舅，总是使绊子，不然她早就嫁了，岂能等到今日……”
顾逢音把“江姑娘”的事说完，又坐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便要起身辞去。
谢容与在宫中长大的这些年，见过的京外人，除了远道而来的祖母和几个族中尊长，再就是顾逢音了。顾逢音与谢氏渊源颇深，当初做买卖发家，就是靠谢氏帮衬。长渡河一役后，三万将士战死，劼北一带多有遗孤，顾逢音甘作表率，带头收养这些遗孤。那年他还专程到京中公主府拜访，说家中的孩子里，有几个十分机灵，以后可以送来给小公子当侍卫。这话本来是一句戏言，本来么，宫外人不经层层选拔，如何能跟在堂堂昭王身边。无奈后来洗襟台出事，谢容与带上面具变作江辞舟，从前身边伺候的人不能用了，顾朝天和顾德荣便由荣华长公主亲自挑了，来到巍峨的上京城。
谢容与把顾逢音送到府门外，对朝天和德荣道：“你们这几日不必在府里伺候，只管去陪顾叔。”
“不必不必。”顾逢音忙道，“老朽就是怕给殿下添麻烦，要不是为江姑娘的事，今日都不敢登门，殿下公务繁忙，这个当口把他们俩支来陪我，像什么话。再说老朽铺子上还有得忙呢，也没工夫理他们。”
顾逢音说着，唤了朝天和德荣过来，二人齐齐上前，喊了声：“义父。”
顾逢音望着他们，经年不见，他老了，这两个小子也长大了，尤其是朝天，个头窜得老高，他望着他时都要想，家里的门梁会不会修低了，还好京中的宅子高大敞亮。他握着朝天和德荣的手，缓缓拍了拍，“好了，能见到你们，义父就放心了。你们好好跟着殿下，别给殿下添麻烦，知道么？”
父子三人没说太多，左右顾逢音要在京中逗留数日，朝天和德荣抽空自会过去探望。
谢容与掉头回东跨院，还没入院，就见回廊尽头飞快掠过一抹青色衣角，他笑了笑，到了房前，还没推门，青唯倏地把门拉开，这么短的工夫，她一身行头已经穿戴好了，青裳罩着玄色斗篷，腰间要别了一把防身用的短剑。
谢容与愣了愣，似乎有点意外，“娘子要出门？”
青唯“嗯”一声，“师、师父吩咐了我点事，我才想起来要办。”她说着，没看他，疾步掠过他朝院外唤道：“德荣，备马车！”
德荣早跟来东院外候着了，听了这话，想了想，只当自己压根不在家，没出声应答。他不出声无妨，昨晚朝天听说少夫人回来了，开心了一夜，要不是德荣拼命拦着，他早就去跟少夫人见礼了。眼下少夫人都唤了，他再不出现就说不过去了，当即不顾德荣拦阻，闪身出现在院子前，“少夫人，去哪儿？”
“去城中最远的兵器铺子。”
朝天应一声“好嘞”，立刻去套马车。
青唯还没上马车，谢容与先一步拿折扇把车帘一挑，坐进车室，朝她伸出手，“娘子。”
青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跟来做什么？”
“办差。”谢容与十分从容，“听说司天监有个姓谢的漏刻博士被人冤枉入狱了，我受人之托，过去关照此事，正好离这最远的兵器铺子在城东，司天监的漏刻所，也在城东。”
青唯愣了一下，掀开车帘，“朝天，放我下去。”
朝天刚扬鞭，刹那把马勒停。
谢容与问：“娘子不去兵器铺子了么？”
青唯下了马车：“不去了，我是重犯，这个时辰不好在城中走动。我去东来顺吃鱼来鲜去……你又跟来做什么？”
“巧了不是，东来顺掌柜的妹妹跟司天监监正夫人是妯娌，被冤入狱这事，我想了想，从小处查多有不便，不如直接问衙门的掌事。”谢容与说着，看着青唯，忽地笑了，“我又没介意，你急着跑什么，怎么，情路坎坷的小江娘子一朝被打回原形，居然会害臊了么？”
青唯没吭声。
她倒不是害臊，只是一而再再而三被他抓个现行，有些没脸罢了。
谢容与又笑道：“你这信口编故事的本事哪里学来的？上次说我沾花惹草攀附高门害你动气逃婚，这次我又被冤枉入狱你不得不千里救夫，还有一次最是离谱，我秋来染了风寒，病得快不行了，临终只求吃一口酒。”
青唯听了一愣，前两次她都认，第三次他哪听来的？
“我什么时候编过你重病不起的故事了？”
“怎么没有？你刚嫁给我没几日，去折枝居查扶冬，扶冬不在，你找到同巷子的一个老妪打听折枝居的事，自称远嫁到京，官人染了风寒，浑身发冷久病不起，只求一口折枝居的酒驱寒。”
青唯听了这话，终于想起来了，还真有这事。
谢容与笑了笑，扔下守着马车的朝天，上前牵了青唯的手，拉着她回院中，一边淡淡说道：“不错，有进步。”
“什么进步？”
“第一回我快死了，第二回我只是沾花惹草，到了第三回，我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好人，落难了还蒙你千里相救，说明在娘子心中，为夫的地位日益变高，不枉顾叔夸赞‘小江娘子’和‘谢家相公’情深义重。”
青唯知道他根本不会因为这个跟自己置气，但是她编的故事吧，这一回还好说，头先两回着实有点过分，问，“你真不介意了？”
桌案上堆放着没看完卷宗，谢容与回到屋中，一边整理一边看她一眼，“介意，眼下介意有什么用，夜里讨回来。”
他说着，问：“岳前辈打发你去兵器铺子买兵器谱，这事真的假的？”
“假的。”青唯看他收拾，就在桌前坐下，双手撑着下颌趴在桌边，“师父比我还不爱念书，当年当土匪，字都认不全，后来我娘嫁给我爹，多亏我爹耐心教他，他肚里才有了点儿墨水。他练武全靠自悟，什么兵谱武谱到他手里都跟天书似的。”
谢容与点点头，将手头该办的事在心中理了一遭，对青唯道：“我这里还要写一封回函，你去歇一会儿，写好了我陪你去东来顺吃鱼来鲜。”
青唯摇了摇头，仍是坐在桌前，“我在这里陪你。”
谢容与顿了顿，小野不是一个黏人的人，总能找到自己的事做，她说想留在这陪他，必然是此时此刻只想待在他身边了。这个念头一生，谢容与的心都软下来，在桌上展开白宣，难得一心二用，一边写一边陪她说话，“岳前辈怎么没来京城？”
青唯听他问起岳鱼七，想起一事，“说到这个，我还没问你呢，昨晚曹昆德卖我，那个被他打发去殿前司通风报信的人，你派人去查了么？”
昨晚通风报信的人是墩子，但墩子是曹昆德的左膀右臂，真正到殿前司揭发闯宫女贼的必然另有其人。
青唯这个人，虽然不会因恨生执念，若要让她逮着机会，必然有仇报仇，去年在冬雪里，左骁卫劈过来的一刀，她不能白挨，左骁卫来追捕她，是因为曹昆德报信，今次她哪怕只能挖出曹昆德的一个耳目，她心中也痛快。

第183章
谢容与道：“查了，祁铭应该已经把曹昆德的耳目揪出来了。”
青唯道：“揪出来最好，仔细审审，其实我一直有个猜测，曹昆德一个深宫老太监，做什么都不方便，他想谋事，朝中必然有他的同党。”
当夜她躲进宫中，除了避开武德司的追踪，第一为了报去年冬雪里一刀之仇，第二就是为了揪住曹昆德的耳目。
青唯续着说道：“我这阵子闲下来，仔细想了想曹昆德这个人。他这一二十年都在深宫，和洗襟台的渊源，必然发生在进宫之前，他出生在一户贫苦的耕读人家，十来岁被人卖去了劼北。他在劼北待了七八年，若不是得一个好心人相帮，那年民生多艰，他根本活不出来。这个好心人姓庞，曹昆德感念他的恩情，一直将他奉为恩人兄长。及至后来劼北灾荒，曹昆德能从劼北到京中，也是这个庞兄帮忙。
“洗襟台坍塌那年，我不是在曹昆德身边躲了一阵么，有些细枝末节我当时没注意，而今见识得多了，回想起来，他身上的确还保有一些劼北人的习惯，他朝食重，午间轻，过午不食，还有，劼北人的鬼节不是七月半，而是七月的最后一天，他也过的。过的还很隆重，朝沐浴晚焚香，夜里还要念两个时辰度亡经，他一个大活人，没事过鬼节做什么？这些应该都跟那个庞兄脱不开干系。就连他现在悉心带的小徒弟墩子，听说祖上也是劼北的。”
青唯说到这里，语锋稍转，“不过有桩事我挺奇怪的，按说跟洗襟台有关系的大事只有两桩，十八年前沧浪江士子投河，与随后的劼北长渡河一役。曹昆德那个庞兄，二十多年前人就没了，长渡河大战时，他一具泉下枯骨，能和洗襟台有什么渊源？”
谢容与问：“这个庞兄可有后人？”
青唯摇头道：“不知道，这些消息都是我和师父在中州打听的，劼北跟中原有劼山相阻，千里戈壁，消息十分闭塞，后来又闹灾荒，长渡河一役后，很多人都没了，许多事不到当地，根本打听不到。你不是问我师父为什么没来京中么，我和师父本来打算回辰阳，后来我临时决定来京城，师父说京中遍地权贵，没意思，就取道去劼北了，左右劼北他熟。我有预感，只要查清楚这个姓庞的，或者他的后人跟洗襟台有什么关系，就能知道曹昆德这几年究竟在谋求什么了。”
眼下她只等岳鱼七的来信。
青唯这话倒是提醒了谢容与，当年长渡河牺牲的将士太多，朝中不是没有过异声，后来先帝决意修筑洗襟台，起初也有不少士子反对。说不定能以此为突破口，翻翻这些陈年旧事。
新的洗襟台建在柏杨山的外山，靠近柏杨山县城，而坍塌的洗襟台废址，始终遗留在了深山之深，当年为防疫病，朝廷一把火烧尽了那些被掩埋的，挖不出的尸身。只是尸身没了，那些焦黑的残垣断壁始终留存在原处，那是比人命更长久的事物，而今被有心人一块一块掀开，尘嚣四起真相即出，在人世掀起层层风浪，京中学生士人闹事，朝廷大员对洗襟台的非议日渐鼎沸，谢容与不知道最后的几块残岩揭开，他们所有人面对的又将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和小野走到今日，不后悔。
一封回函写完，外间天已黄昏，谢容与略略收拾了书桌，拿了薄氅，对青唯道：“走吧。”
“去哪儿？”
“东来顺。”谢容与温声道，“不是说想去吃鱼来鲜？”
青唯拽住他的衣袖，“我随口说说的，午食吃得晚，这会儿不饿。”
谢容与笑了笑，“到那儿就饿了。”
“哎。”青唯仍是拽住他，踌躇着道，“我真不想去。我身上……不舒服，不想走动。”
谢容与稍稍一怔，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昨夜几番情动，他食髓知味，到底累着她了。
可他也是平生头一遭经历这种事，有点掂不稳轻重，“要不要请医婆过来帮你看看？”
青唯敛着双眸，“不是那种不舒服。就是……乏得很，发酸。”她不知道怎么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就跟练功夫似的，好久不练，猛地练了，身上也要酸疼一阵，但是天天练，久而久之习惯了就好了。”
青唯这话就是打个比方，谢容与却听出了别的意味，“娘子这意思？”
暮间阴阳交割，天色十分暧昧，霞光斜照入户，像琉璃灯彩，谢容与抱起她，把她放在适才写回函的书案，声音沉得像夜中流转的湖水，“那先习惯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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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谢容与起的时候，青唯还在熟睡。
虽然“新婚燕尔”，该办的差事还是得办，衙门那边不必点卯，他今日得去曲侯府一趟。
曲侯府在城南，从江府过去，要小半个时辰，德荣知道主子要出门，一早就套好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而今曲不惟落难，多少波及到军候府，曾经光耀一时的高门贵户门可罗雀，之所以没败，有两个原因，其一，曲不惟的正妻，曲茂的生母出生周氏，周氏乃名门望族，祖上更是大周朝的开国元勋，根深叶茂，要护住一个族女和外姓孙儿，并不难；其二，曲不惟虽获重罪，曲茂却在洗襟台名额买卖一案中立下达功，案结后非但不会罚，照道理还该行赏的。
谢容与的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周氏一早就在门口相候，她不卑不亢，知道曲不惟是被这位小昭王送入天牢的，眼中没有丝毫异色，依礼唤了一声：“殿下。”得闻他是来见曲茂的，打发尤绍去里院唤人了。
不一会儿，尤绍一脸愧色的回来，对谢容与道：“殿下，我家五爷……五公子昨晚去明月楼吃酒，喝得烂醉如泥，三更才回，眼下怎么唤都唤不起，您看……”
曲茂爱吃酒，谢容与知道，他酒品不好，吃多了就说胡话，谢容与也知道，但他从来不会喝多起不来身，他是能睡，拎着耳朵喊个两三声，人也就清醒了。眼下他没跟着尤绍出来，不外乎两个字——不见。
这其实已是谢容与第二回登门了。
从脂溪回京的这一路上，曲茂一直浑浑噩噩的。
章兰若为何会受重伤，为何让他把捡到的锦囊交出去，封原是怎么被擒的，他一概不知。等行队都过中州了，他才惶惶然回过神来，半夜溜去封原的囚车前，急问：“封叔？封叔您究竟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您为什么被关起来了？”
封原手上带着铁枷，花白的发须在初秋的寒风中瑟动，他似乎一下就老了，见了曲茂，张了张口，一下贴近囚栏，“五公子，保、保住侯爷，侯爷他纵是做了错事，可是其他人就没有错吗？侯爷他罪不至此，罪不至此——”

第184章
曲茂不明白父亲究竟做错什么事了。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章庭曾问过自己的一句话——曲停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所认为的对的，其实都是错的，你最相信的人，做了最不可饶恕的事，你该怎么办？
曲茂这才开始怀疑，他这一路是不是踩了别人下的套了？
是不是因为他，封叔才变成了这样，那副《四景图》、还有他和章兰若拼命抢回的木匣子，都是用来害人的——害自己人的。
曲茂一夜未睡，隔一日，他找到了谢容与。
晨间秋寒未褪，曲茂立在风中，懵然问：“你是不是……又骗了我？”
谢容与沉默须臾，“是。有些事我本不该瞒你。”
谢容与于是告诉他，那个陪他一起去上溪办差的护卫邱茗，其实是他父亲的眼线，派来盯着上溪衙门的所有人的。
是谢容与告诉他，当年竹固山山匪之死的真正缘由。
那副藏在他父亲中州私宅里的稀世名画上头有读书人的血，有一对父女的生离死别，还有那个被他和章庭拼命抢回来的木匣子里，全是他爹犯案的罪证。
曲茂平生从未面对过这么多大是大非，这一刻他好似听明白了，又好似没有。茫然间，他甚至顾不上去分辨曲不惟究竟犯了什么事，又会有怎样的下场，只抓住他唯一听懂的一点，“所以说，你就是骗了我？”
一旁的祁铭道：“五公子，虞侯瞒着您，也是情非得已，案情未查明前概不外露这是朝廷……”
“我不要听你说，我只听他说！”曲茂愤然打断。
是非对错如飘蓬，风一吹就散了，可满腔愤懑却在胸中越积越深无处可泄，曲茂自知是个胸无点墨的废物，所以他只活一个义气，只活一个真，是故如今山陵崩塌，他也只看到了自己被折断的义气。
他上前一步，狠狠一推谢容与，“为什么啊？你从前扮作江子陵骗我，他们说那是因为你有心病，得顶着一张面具才能活，我也原谅你了不是么？我劝自己，那个真正的江子陵我都不熟，我这几年结交的，一直都是你谢清执！京中这么多名门子弟，我曲停岚败家出了名，同辈中人见了我，恨不得将两眼搁着头顶上，可他们又能好得到哪里去？我是傻，是蠢，但我眼不拙心不瞎，我看得出这些年，只有你谢清执是真心实意地跟我结交，没有一丁点瞧不上我的意思，所以我一直当你是最好的兄弟，什么事都想着你，可是你为什么又要骗我？！”
及至到了京中，曲茂跪在宣室殿上，听阶前的御史一桩一桩地念他的功劳：呈交《四景图》、拼死与恶徒搏斗、抢出岑雪明遗留证物递交朝廷。
曲茂都懵了，他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啊，这些跟他究竟有什么关系啊？
他觉得自己担不起这样的殊荣，如实说道，《四景图》是他弟妹冒死取的，他只是做了个顺嘴人情，在矿洞里搏斗是为了帮章兰若，还有木匣子里那个锦囊，那是章兰若交给他的，他都扔了，张远岫又捡回来塞给他。
可朝廷上的人听了这话，只是笑说他过谦，说曲不惟有个好儿子，夸他身上不愧有周氏的血脉。
大殿上，那个比他还年轻的皇帝温和地说，他大义灭亲，等案结后才论功行赏。
曲茂听到“大义灭亲”这四个字，才真正意识到是自己把父亲送进了牢狱，父亲虽然有时候严苛，私心里是非常非常宠爱他的，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许不会这么做了，至少……至少在山洞里抢木匣子时，他会借机把那匣子扔进火海里，让它消失在山崩地裂中。
从前黑白分明的一切都被罩上浑浊色彩，曲茂跪在宣室殿上，舔了舔干涩的唇，最后道：“我家有钱，我不要官家的赏。”他不求功名利禄，甚至不想当官了，他只想挨父亲的一顿鞭子。
周围的人都笑了。
也是因为他，满朝大员都愿意相信侯府一门的清白，曲不惟的过错，由他一个人承担。只是侯府还是不可避免地凋敝了，数日来，除了谢容与，几乎无人登门造访。周氏礼数周正地在府门相迎，府中上下见了这位小昭王，却敬畏非常。
尤绍又去里院请曲茂，曲茂还是不见。
谢容与默坐了一会儿，谢过周氏，便起身辞去。周氏一路将谢容与送至府外，临上马车，周氏唤住他。
“殿下。”周氏屈膝一拜，“妾身知道侯爷所犯罪孽，牵扯多条人命，万死不能恕罪。这一路若不是殿下为茂儿悉心铺路，这么大的侯府，想不受牵连都难，如何能如今日般置身事外。是故不管府中人怎么想，妾身都该替这一府老小谢过殿下。只是茂儿他……从小就很糊涂，侯爷放纵他，妾身也以为，出身军候世家的孩子，如果不能子承父业，将来必然当不了大官，倒不如糊涂些好。毕竟心事太重的人，未尝能有一日开心，如果可以懵懂无忧地渡过一生，有什么不好？左右家底殷实，妾身是故从不劝他苦学。可惜糊涂的人，难免执着于眼前爱恨，他今日对殿下避之不见，心结难解，还望殿下能够谅解。茂儿他其实不傻，他的心是干净的，请殿下相信他，只要多给他一些时间，他就能想明白了。”
谢容与道：“夫人言重了，我本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也知道依他的脾气，我眼下不该登门，只是……”
他本想说曲不惟眼下宁死不肯招出章鹤书，恐怕是有把柄落在了章鹤书手中，而当时在陵川，能被章鹤书拿住把柄的只有曲茂。曲茂忽然出现在脂溪矿山这事本就有异，他担心曲茂是着了章鹤书的道。
可是即便他把这些说出来，曲茂就肯见他么？周氏说得不错，曲茂是个糊涂又干净的人，一条道走到黑，一根筋直接从脑子搭往心上，他得自己想明白。
他能想明白的。
谢容与摇头：“算了，没什么了。今日唐突登门，清执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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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侯府出来，还没到午时。这几日都有学生士子闹事，马车路过朱雀街一带，被游街的人群阻滞，几乎不能前行，宫中虽往城中各处增派了禁卫，因为赵疏没有明令禁止，禁卫只能勉力维持秩序。禁卫长见江家的马车被阻在了巷口，上前验看，车帘一撩，里头坐着的竟是小昭王。禁卫长大怔，连忙吩咐随行兵卒开道。兵卒在拥挤的街道分行列阵，两旁的路人纷纷避让，一个穿粗布衣的中年男子躲避不及，撞在一旁的一个学生身上，学生正是义愤填膺，斥道：“做什么推攘？”
粗衣男子连忙拱手赔罪：“对不住对不住。”
学生看他一眼，他的火气原不是冲他，听他赔罪，摆摆手也就算了。
粗衣男子打完揖，逆着人群往另一侧的巷子走，巷子里停着一辆没有挂牌的马车，马车里坐着一个方脸长眉的中年人，正是章鹤书手下的办事大员颜盂。
章鹤书虽被停职，他在朝多年，在衙门岂能没有耳目。
颜盂今早本欲去见章鹤书，章府和侯府离得近，路上不慎撞见江家的马车，知道里头的人是小昭王，只能在一旁暗巷中避上一时——眼下这个风尖浪口，万事都得小心——等到小昭王离开了，才匆匆赶到章府，被老管家请入正厅。
章鹤书正坐在厅中慢条斯理地吃茶，一见他便笑道：“来得正好，我近日得了些上好的翠螺，正愁无人品茗，老袁，快给宗朔沏上一盏。”
颜盂看他这副闲适的模样，忍不住回身关上门，急道：“我的章大人，您眼下怎么还有心情品茶？您知不知道单这几日，大理寺已提审了曲不惟三次！今天一早，小昭王又去了侯府，那曲不惟纵然是个血性汉子，被您拿住了把柄，宁死不肯招出您，那张调兵令，到底是经我们手脚做的，您难道就不怕被小昭王查出端倪？再说脂溪矿山这事，您不觉得奇怪吗？岑雪明知道那些名额是从我们手里流出的，他手上必然有我们的罪证，可他留下的证物，为什么跟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您就不怀疑小昭王私底下藏了证据，等到关键时候才拿出来指证我们吗？”
曲不惟为什么不招出章鹤书？很简单，脂溪矿山事发前，章鹤书让人骗曲茂签下了一张调兵令，兵令上言明封原麾下的近千兵马，是曲茂帮忙跟枢密院请调的。眼下曲不惟落网，封原获罪，那近千兵马也成了叛军，这一张调兵令只要交给朝廷，曲茂就是他们的同谋，侯府上下都要受牵连，再也洗不干净了。这张调兵令一式两份，章鹤书在手里留了个底，曲不惟入狱前，章鹤书把它拿给了曲不惟看，曲不惟自然知道招出章鹤书的后果是什么。
章鹤书淡淡道：“调兵令一共两份，封原手里的那一份早就销毁了，我手里的这个底，只要震住封原就行了，做什么会给小昭王瞧见？至于岑雪明留下的罪证里为什么没有我们的？”
他用茶碗盖拨着茶沫子，笑了笑，“还能为什么？张忘尘帮我们把东西隐下了。”

第185章
“张忘尘？他一个乌台言官，如何帮我们隐下证据？”
章鹤书道：“你别忘了，脂溪兵变当日，张忘尘比所有人都先一步到入山口，后来山洞被炸毁，上山的路被巨岩截断，他早早就等在山腰，只要想帮忙，自然有法子……”
章鹤书说到这里便收住，或许因为章庭也曾为了抢夺证据身受重伤，他竟不愿提张远岫究竟隐下了什么罪证。
颜盂看他不提，便也不好追问。章鹤书的话并没能安慰他，凡做过必留下痕迹，何况章鹤书拿去威胁曲不惟的调兵令，是他帮忙从枢密院请的，万一还有痕迹没抹干净呢，万一那一向糊涂的曲五爷觉察出调兵令的端倪，没有任由人把它销毁呢？可这些话颜盂不好问，问了就是不信任章鹤书，他思前想后，只好把所有当紧的话都咽进肚子里，附和章鹤书说道：“不过眼下官家倒是一副平事的态度，手中一碗水端得很平，就说买卖名额这事，头一个就该查翰林，查翰林就要查老太傅，官家兴许是觉得京中士人闹得太狠了，如果老太傅被问罪，这些读书人岂不翻了天？官家担心事态不好控制，眼下已有大事化小的趋势，前阵子居然暗示三司绕开翰林，逼得小昭王没法子，成日跟礼部一起追查什么牌子。”
章鹤书道：“你可别小瞧了咱们这位皇帝，追查洗襟台的真相，他的态度只会比小昭王更坚定。否则凭谢容与一个异姓王，带着天子之师远赴陵川查案，朝里就一点异声没有？御史台，礼、兵二部，私底下跟官家上了多少谏书，那些你瞧不见的风波，都是他为小昭王荡平的。眼下到了这个当口，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为什么不查翰林？因为老太傅德高望重？因为士子闹事？都不是，他是因为先帝。”章鹤书说着，端手拍拍胸脯，长叹一声，“先帝于心有愧啊。”
“咸和十七年，苍弩十三部入侵，满朝文武主和，直至沧浪士子投江，才有了长渡河一战。投江士子之赤诚固然不可置疑，我且问你，那些主和的满朝大员，当真就是个个怀揣私心，畏而不战？他们中，难道就没有人说的是肺腑之言，在那样的情形下，不战其实比战更好？否则后来修筑洗襟台，京中怎么有士子反对呢？可惜先帝不听啊，先帝他被一腔热血冲昏了头，他……”
章鹤书还没把话说完，下头老管家来报：“老爷，东街绸缎庄的鲁三来了，说夫人前阵子跟铺子上订的软烟罗没了，问是换一种行不行？”
章鹤书道：“都是自己人，让他进来说话。”
不一会儿，老管家就引着一名穿着粗衣短打的伙计过来了，伙计个很高，腰脊挺直，见了章鹤书，立刻道：“章大人，皇后娘娘着小的带话，问外头生了什么事。”
这伙计不是别人，正是受了章鹤书恩惠，时而帮忙往外头递话的宫门侍卫。
但章元嘉是不知道他的，递话的人一直是她身边的芷薇。
章鹤书蹙了蹙眉，“是皇后让你来的？”
“回章大人，皇后娘娘觉察到前朝出事，打听不到消息，这一个月来寝食难安，芷薇姑姑担心危及腹中龙子，只好将传话的这条暗线告诉娘娘。娘娘听后……并没有怪罪芷薇姑姑，只让她带话问家中安否。”
章鹤书略想了想，“你给宫中回话，家中一切都好，让皇后勿需担心……”
“章大人！”颜盂听了这话，刚稳当的心神又焦急起来，“我们眼下哪里一切都好了！分明一切都不好！宗朔知道您想让皇后安心养胎，不愿她为您担心，可是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岔子，皇后惊闻噩耗，岂能承受得了？只怕她也会受牵连！眼下皇后既然肯差芷薇相问，说明她并不在意您在她身旁安插眼线，哪怕避重就轻，我们也该把我们的困境告诉她，多一分助力是一分，一旦你我行动不方便，说不定有些话、有些消息，还要通过皇后娘娘往京外递！您忘了士子名牌的事了？”
颜盂看章鹤书仍是犹豫，再度劝道：“章大人，官家与皇后情笃，加上皇后腹中怀有龙子，她不会有事的！”
章鹤书听了这话，终于被说动，狠狠一叹：“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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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叶梢上的露珠还没干，江家的书斋的门就被推开了，祁铭一大早便在府外让人通传，到了书斋，径自将一封手书呈上，“虞侯，士子名牌有消息了。”随后跟立在一旁的青唯见了个礼，“少夫人。”
趁着谢容与看信，祁铭说道：“礼部那边说，当年士子登台所佩戴的名牌虽然不可复制，但是可以改做出差不多一样的。咸和十七年陵川举人、昭化元年进士，以及昭化七年中州的举人，他们的牌符上，都有同样的纹饰。”
当年修筑洗襟台，朝廷一共遴选了一百五十七名士子登台。这一百五十七人都配有一块由礼部铸印局特制的名牌，作为登台士子的象征，因为名牌不可复制，所以是独一无二的。然而蹊跷的是，后来谢容与在上溪查到蒋万谦，蒋万谦称是曲不惟为了让他不把买卖名额的内情说出去，给了他两块空白的名牌，称是今后待洗襟台再建，另许诺他两个登台名额，就以空白名牌为证。
士子登台的名牌既然不可复制，铸印局也没有铸多余的，那么这些用来息事宁人的空白名牌究竟是哪里来的呢？
谢容与正是抓住这一点蹊跷，才与礼部一起亟亟往下追查。
且有个念头，他一直没有对外说，曲不惟的手腕简单粗暴，出了事，喜欢直接下狠手，竹固山的血戮可见一斑，拿名牌息事宁人，不像是曲不惟做的，反倒像是章鹤书的手笔，何况重建洗襟台，本来就是章鹤书提出的。只要证明这几块名牌确系出自章鹤书之手，坐实他是曲不惟的同伙，朝廷便有证据捉拿他了。
铸印局的手书写得简单，只说明把举人、进士牌符改作称登台士子名牌，以至鱼目混珠的法子，谢容与看完，问祁铭：“礼部怎么说？”
祁铭道：“礼部知道此事隐秘，暂且没有对外宣称，只让属下来请示虞侯，能否派玄鹰卫去中州、陵川等地征集印有同样纹饰的牌符，以便查证？”
谢容与当机立断：“派，让卫玦立刻去营里调集人手。”
他说着，对青唯道：“我去一趟衙门。”吩咐德荣备好马车，很快往紫霄城去了。
时候说早也不早，马车到了宫门，已快辰时了，宣室殿上还在廷议，宫门口的侍卫刚换了班，有几个正待往禁中去的见了小昭王，连忙上来拜道：“昭王殿下。”
谢容与目不斜视，径自往玄鹰司去了。
几个侍卫到了西面宫门，跟夜里守宫的交了班，其中一个高个儿的似想起什么，跟侍卫长说道：“瞧我这记性，内侍省那边说，入冬前各门楼瓦檐要清理一次，以防冬雪堆积太深，我们守着的这地儿，眼下还没杂役来呢，可要过问一声？”
侍卫长摆摆手，打发他去了。
这侍卫于是到了宫门后的甬道，对着那处的一个洒扫太监招招手，与他低声嘱咐了几句。
太监握着笤帚的手紧了紧，应一声“知道了”，随后似乎有什么急事，一路往内宫去了。他是宫中最低贱的人，游走在宫门内外，像一个白日幽魂，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只当是他是墙上斑驳的藓，足下的一缕灰，靠近了都嫌晦气，是以当他不经意撞到了芷薇，吓得跌跪在地，“姑姑饶命，姑姑饶命。”
这深宫之中，皇后娘娘柔善是出了名的，而她身边的这位姑姑自然也善解人意，她丝毫不嫌弃眼前这个低贱的太监，唤他起身，温声道：“莫怕，我不会怪你。倒是你，跑得这样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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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殿的宫门大敞开，去太医院取安神药的芷薇就回来了，她见宫人来回走动，知是章元嘉已经起身了，到了寝殿门口，径自结果宫婢手里的羹汤，吩咐道：“我来伺候，你们都退下吧。”
待宫人们都退到外殿，芷薇把羹汤往一旁的高几上搁了，快步步去章元嘉的榻前，往地上一跪，泪眼婆娑道：“娘娘，出事了！老爷被冤枉停职，大少爷也遭横祸受了重伤，您快救救家里吧！”

第186章
章元嘉今早一起就犯了头风，此刻正倚在软塌上歇息，听了这话，她蓦地起身，“怎么会这样？父亲为何被停职，哥哥如何会受伤？哥哥他……不是去陵川督工了么？”
“正是在陵川受的伤。”芷薇道，“年初小昭王去陵川彻查洗襟台之案，与大少爷有公务上的交集，后来大少爷为了帮小昭王取证，与歹人发生冲突，不慎撞伤了头颅。不过娘娘放心，大少爷的命已保住了，眼下尚在陵川养伤。”
章元嘉一听“洗襟台”三个字，搭在被衾上的手不由收紧，这座楼台，一直是赵疏的心结。
“可是照你这么说，哥哥为朝廷立了功，为何父亲反倒被停职了？”
“说是陵川的州尹参了老爷一本，状告老爷牵涉洗襟台名额买卖。眼下罪魁曲侯已经落狱，朝廷因为章曲二家走得近，虽然没有实证，由官家做主，停了老爷的职。对了，前阵子落芳斋那个哭了一夜的美人，她的父亲也因此事获罪，听说大理寺的衙差连夜闯进她家中，带走了十余口男丁。娘娘，眼下朝中风声鹤唳，只要跟这案子沾上一点关系，怎么都跑不了。京中士子闹事人心惶惶，外头的人听风就是雨，老爷纵然是被冤枉的，他在枢密院这么多年，对曲侯多少行过一两回‘方便’，朝中党派林立，如果被有心人抓住这一点，把老爷打为同党，老爷再想翻身，恐怕就难了！”
章元嘉怔道：“你适才说，父亲停职……是官家的意思？”
芷薇咬唇点了点头，“也是大理寺几个衙门上书谏议的。”
这些话是章鹤书托人教给芷薇的，章元嘉的性情看着温和，其实和她的哥哥章庭很像，她认死理，守规矩，如果就事论事只说洗襟台之案，章元嘉作为后宫皇后，未必愿意插手前朝事。反之，如果把今日风波归咎于党争，称章鹤书之所以落到今日境地，全因为朝中有人借此案党同伐异，得知父亲遭受了不公的对待，做女儿怎么都会相帮一二。
章元嘉因为身孕丰腴了一些，近一月寝室难安，脸庞肉眼可见地削瘦了，她揪着手帕，额稍渗出细密的汗液，芷薇的话将她连日来心中的疑惑一下炸开，变成千条万条乱麻。她终于知道赵疏这些日子在忙碌些什么了，也知道她身遭的人为何不约而同的缄默起来——赵疏下的令。章元嘉竭力想把这团乱麻理清楚，她问，“父亲可说过让我做些什么？哥哥呢？哥哥怎么不回来帮父亲？”
芷薇没有把章庭昏迷未醒的事告诉章元嘉，“大少爷是在陵川一处矿山受的伤，眼下矿山被炸毁，矿监军被捉拿，大少爷留在矿山善后了，可能还要一阵子才能回京。老爷说，眼前这一关，他自有法子渡过去，只是可能过些时日，希望娘娘通过自己的路子，往京外送一封信。”
章元嘉听了这话，紧握着手帕的手慢慢松开了些，她重新在软塌边坐下，思量了片刻，对芷薇道：“你过来，帮本宫去办桩事。”
芷薇依言附耳过去，听完章元嘉的话，她脸色大变，“娘娘不可，那落芳斋的美人已被看管起来，等闲不能召见，娘娘若贸然见她，只怕官家……”
“照本宫说的去做！”不等芷薇说完，章元嘉冷声打断，她缓缓抚着腹部，“到了这样的关头，本宫不能坐视不理……”她闭上眼，“快去吧。”
芷薇只好跪地称一声是，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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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阴云密布，云层灌了铅似的低低地坠在宫楼顶，直到廷议结束，天也不见放晴。一个小黄门在深秋的寒风中缩了缩脖子，引着身后的大员登上拂衣台：“张大人，这边请。”
近日朝务繁多，赵疏把三日一次的廷议改成了每日一次，无事面圣的大臣不必日日都来。张远岫今日一早去了城郊办差，刚到衙门，听说赵疏召见，很快来到拂衣台下等候通传。
廷议刚结束不久，张远岫到了殿上，跟赵疏拜下，“官家。”
赵疏将手里的奏疏合上，“听闻早上张卿去了城郊查访，怎么样了？”
近来京中多有士子学生游街，朝廷为了平息事态，着令翰林、礼部，并着御史台一起查问这些士人的根本诉求，张远岫之父是当年投江的士大夫张遇初，他在士人中颇有威望，是以是督办此事的不二人选。
“官家容禀，这些士人之所以闹事，多半还是对买卖洗襟台名额的不满，洗襟台在人们心中是无垢的，岂可用来做牟利敛财的手段？只要严惩买卖名额的罪魁，还天下一个交代，风波自会平息。”
赵疏颔首，“由张卿督办此事，朕是放心的。”他随即道，“其实今日朕传你来，是为了私事，此前张卿在陵川督工，老太傅曾去过一封信，张卿可收到了？”
张远岫道：“收到了，臣也看过了。”他知道赵疏想问什么，稍顿了一下道，“臣身无长物，今承蒙官家赐婚，感佩在心，不慎惶恐。按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不该有二话，只是，一来，臣尚未有功业建树，担心自己配不上仁毓郡主，辜负了官家与恩师的一片好意；二来，”张远岫在大殿上沉默须臾，“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先烈在上，臣不敢僭越，虽然臣不在乎非议，心中对自己还是有颇多质疑，不敢自比谢公。”
张远岫这话说得直白，赵疏也听得很透彻。
所谓先烈不是旁人，正是小昭王之父谢桢。
张远岫娶赵永妍，便如同当年谢桢娶荣华长公主，都是士人皇女配做一对，无论旁人怎么看，私心里必会拿他去与谢桢做比较。当年的谢桢如果活着，凭他经世之才，眼下早该是宰执之臣，张远岫如果娶了仁毓郡主，做了下一个谢桢，无论他想与不想，都会借此在士人心中更进一步，走快了不是好事，高处不胜寒呐，虽然他早就木秀于林，又岂知山顶狂风？
赵疏看着张远岫，这个立在满殿秋光中的年轻大臣，有着一双如春湖般安静的眼，看着一览无遗，目光却很深，难怪永妍这样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会喜欢他。
赵疏道：“其实这门亲事起初裕亲王府那边提的，可能是看在你的人品出众，倒没有太多别的意思，朕和老太傅都一样，觉得终归还是要你自己愿意。也罢，朕明白你的顾虑，你眼下既踌躇，朕再容你些时日多想想，想好了随时来回话。”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拂衣台下已候了几名大臣等待面圣，张远岫谢过，退出殿外。
刚走出一截，他似想起什么，足下步子一顿，回身对那大殿外的老太监道：“不知公公方便否，张某有事要去趟惠政院，公公可否帮忙引路？”
惠政院建在东宫，是太子的辅政之所，赵疏登极后，东宫空置，惠政院除了几个值勤的坊官，里头大员近几年已纷纷调往三省六部，只不过张远岫近日处理士子闹事，那些坊官都是名正言顺士人出身，要见他们无怪。东宫虽在禁中外围，张远岫一个外臣过去，路上禁卫多有查问，所以才劳烦曹昆德引路。
曹昆德一搭拂尘，“张大人真是说笑了，咱家能有什么不方便的？”说着，吩咐墩子等候通传，引着张远岫去了。
二人沿着宫道一前一后走出一段，曹昆德渐渐慢下步子，慢条斯理地道：“可真要恭喜张二公子，无心插柳柳成荫，待娶了郡主，这大周朝廷之上，您说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再不用如昔日一般，为了重建一个楼台，煞费苦心，千里迢迢让咱家把一个孤女引来京城了。”
张远岫目光直视着前方，淡淡道：“公公与我各取所需，忘尘煞费苦心，公公又何尝不是。”
曹昆德的声音细而长，脸上挂着的笑画上去的似的，像个假面，“张二公子今日来找咱家，不单单是为了叙旧的吧，怎么，是咱家做了什么，惹得张二公子不痛快了么？”
“没什么，提醒公公一句，你要的人，我已经帮你招来上京城了，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洗襟台之案到此为止，多余的事不必再做。”
“多余的事？”曹昆德听到这里，嗤笑一声，“怎么，前几日那温小野闯宫，咱家不过就是依规矩让人告了她一桩，离要她的命还差着好一截呢，居然又让张二公子不乐意了？”

第187章
“张二公子让咱家不要做多余的事，公子多余的事却没少做。”
曹昆德悠悠地道，“咱家老了，记性倒还不差。一年前薛长兴投崖，似乎就是张二公子救的；后来温小野能平安逃出京城，多亏张二公子相帮。要说公子优柔寡断吧，瞧您这一桩桩事情办的，真可谓一个杀伐决断。就说何家囤药的案子，要不是公子把宁州受瘟疫波及的百姓请上京，率先引起动荡，怎么会有后来的士子闹事呢。而今买卖名额的内幕暴露，张二公子知道任小昭王这么查下去，洗襟台的重建早迟都要搁置，脂溪山崩地裂，也不防着您隐下章鹤书的证据。刀尖什么时候出鞘，什么时候收回，公子一向游刃有余，怎么偏偏遇上了这个温小野，就乱了阵脚呢，怎么，温小野在张二公子心中，很特别？”
满朝大员中，希望洗襟台能够重建的不止章鹤书一个。然而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章鹤书这样的权势，能和天子做买卖置换的。没有权势怎么办？不难办，找准时机在里头推波助澜即可。嘉宁三年初春，这个时机来了，重建洗襟台得到了嘉宁帝的应允，朝廷派出各部大员复查洗襟台之案的疑点，捉拿了包括崔弘义在内的一批嫌犯，与此同时，洗襟台下工匠薛长兴决定上京，以一己之力追查洗襟台坍塌的真相。不过想要彻底掀起波澜，单凭一个工匠怎么够，张远岫知道温小野活着，甚至知道她当年为曹昆德所救，于是写信给曹昆德，请他想法子让这个逃脱了朝廷追捕，海捕文书上已经被画了朱圏的温阡之女来到上京城。
曹昆德其实知道，张远岫对青唯多次相护，未必就是生了情，她对他而言很特别这是一定的，毕竟她步入这龙潭虎穴，或多或少有他的原因，但是曹昆德就是要说这样的话来激他。
“公公与我有约在先。”张远岫丝毫不被曹昆德激怒，语气依旧不温不火，“公公在必要的时候相帮于我，而我作为回报，也会帮公公达成心愿。公公不是想为那位庞先生报仇么，眼下仇人我已经帮你请来京中了，容我提醒公公一句，不管公公想做什么，都请尽快，京中个个都是聪明人，晚一步，被人瞧出了端倪，公公的夙愿也许就落空了。”
曹昆德眯着眼，笑声细而哑，“跟咱家交心的这些人中，最有趣的当属张二公子，一脚踏入泥泞中，靴头上尽是泥垢，衣摆居然洁净，明明杀伐果决，时而又惦记着不想伤害无辜之人，看来是被老太傅用‘忘尘’二字束缚得狠了。事到如今，咱家有一事想问张二公子，如果从头再来，张二公子还愿意让温小野上京吗？”
张远岫没有应这话，他显见得没什么谈兴，遥遥望见东宫的一角，顿住步子，“多谢公公引路，惠政院到了，公公留步吧。”
惠政院的坊官知道张远岫要来，一早就在内等候，或许因为和曹昆德的一番周旋颇费心神，张远岫今日竟是倦怠，把正事办完，没有回衙门值勤，看到天近暮里，便回家了。
近日老太傅不在京中，张远岫住在城西草庐，就是太傅的旧邸，青唯当初养伤的那个。
旧邸离紫霄城很远，从宫门过去，要半个时辰，深秋时节，到了黄昏，朔风卷着秋寒一股一股袭来，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张远岫掀开车帘，萧条的街景有点像那年戒严的陵川。
张远岫想起曹昆德问他的话，如果重来一次，还愿意让温小野上京吗？
张远岫不知道曹昆德的重来一次究竟是从何时重来，是嘉宁三年的初春，他给曹昆德写信之时，还是六年前，他跟随老太傅亟亟赶往陵川之时。
昭化十三年的五月，老太傅病过一场，待到病势好转，他们启程前往陵川，已经是六月中旬了。是以当洗襟台坍塌的噩耗传来，他们还在路上，张远岫至今记得那个送信官兵脸上哀默的神情，“出事了，洗襟台塌了，大公子与许多登台士子都陷在了楼台下，包括小昭王……凶多吉少，太傅大人、张二公子节哀。”
张远岫听到这个消息，起初是不信的。
他的母亲早逝，父亲也在沧浪江水里化作白襟，长兄如父，张正清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从小到大，张正清告诉他最多的就当年士子投江是何等壮烈，父亲虽逝，他们该当以此为荣。
以至后来昭化帝要修建洗襟台，即使最初朝廷有颇多非议，张正清也力持先帝之见。
昭化十二年，张正清赶赴柏杨山之前，对张远岫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待到来年草木苍郁，柏杨山中，将见高台入云间”。
于是张远岫也一直向往能见到那个高耸入云间的楼台。
可是，明明那样无垢的楼台，怎么就塌了呢？就像哥哥，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会没了呢？
马车疯了一般往陵川赶，及至见到楼台坍塌后的人间炼狱，张远岫才真正明白，哥哥也许真的不在了。忘了是哪个大员对他说的，“登台的士子，很少有活下来的，尸身陷得太深，挖都挖不出来，张二公子节哀，朝廷会彻查到底，会找到真相的。”
可能人伤心到极致，总会做一些无用的事。
那年张远岫还不到十六岁，听到这句话，脑中第一个念头不是所谓是非所谓真相，他没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的样子他也不记得了，他只有一个哥哥，哥哥也只有他，而今哥哥不在了，他说什么都要把他的尸身带回去。
朝廷不帮他找哥哥的尸身，那他就自己找。
好几个日夜，他不眠不休地跪在废墟上，徒手渴盼着能挖出张正清的尸身，途中或有人见了不忍，想要上前相劝，却被老太傅拦下，“随他吧，也许这样他心中会好受一些。”
后来的一个清晨，张远岫终于支撑不住，在废墟上睡去，待到他醒来，远远瞧见一个穿着青裳的小姑娘身轻如燕地躲过了侍卫的巡逻，四下找着什么。
他沉默片刻，刚要过去，忽然见这个小姑娘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带着往远处去了。
带她离开的那个人是一个穿着祥纹幞头的太监，张远岫知道他姓曹。
虽然难过到了极致，张远岫还是瞧出了端倪，在这片残垣断壁之中，到处都是伤心人，有谁会刻意避开侍卫的巡逻呢？
隔一日，张远岫找到曹昆德，“被你救走的那个人是重犯吧？你想包庇重犯？”
曹昆德打量了他一眼：“咱家认得你，你是张家的二公子。”说着，他又道，“不错，洗襟台总督工温阡之女，正是咱家救走的人。”
张远岫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便往山下临时的衙所走。
曹昆德悠悠道：“你想害死她么，要去衙所揭发她？”
“她的父亲督造的洗襟台坍塌，我兄长丧生在楼台之下，我如何不能揭发她？”
曹昆德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
曹昆德身后的门虚掩着，曹昆德招了招手，让墩子撤开，很快，昨日那个穿青裳的小姑娘就出来了，她再度去了山间的残垣之上，和几日前的他一样，跪在废墟之上，拼命挖着什么。
曹昆德慢慢靠近，“孩子，你在找什么呢？”
“我阿爹。”过了许久，青唯才道，“我阿爹被埋在下面了。”
她说这句话的一瞬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或许是温阡再也回不来了，或许是辰阳山中匆匆一别，便是她和父亲的最后一面，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接连不断地砸在手背上，眼前的石块沙土上，可是她整个人是无声的，抬袖揩了一把双眼，又继续往下挖，手指上遍布血痕。
这一刻，张远岫忽然觉得同病相怜。
曹昆德于是回过头，看了张远岫一眼。
张远岫看懂了曹昆德眼神，他好像在问，“现在，你觉得这座高台坍塌，是她的过错吗？”
你想得太简单了，有一天你会懂的。
后来的确渐渐懂了，他开始明白，洗襟台的坍塌，是因为有人偷换了底层梁柱的木料，以至楼台根基不稳，支撑不了许多登台之人。
他甚至开始明白这座楼台的坍塌，本不应该怪到一个人的身上，有人借此牟利，有人居心叵测，甚至楼台的建与不建都在两可之间。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即便找到了偷换木料的罪魁，即便查清了一切真相，哥哥便能回来吗？
每每夜中入梦，他总能看见将赴陵川前，那个立在院中，踌躇满志地说着“柏杨山中，将见高台入云间”的张正清，看到那个在每年士子投江的忌日，带他跪在父亲牌位前，教他说“江水洗襟，白襟无垢”的兄长。
张远岫遗憾的只是，到了最后，张正清都没能如他所愿见到那个“高耸入云”的洗襟台。
也许是遗憾太深了吧，后来不知怎么，这个楼台入云间的梦，便从张正清的梦，变成了张远岫的梦。
他想，他要帮哥哥完成夙愿。

第188章
马车到了旧邸，白泉早就在门口相候，张远岫从车上下来，白泉立刻呈上一封信，“章大人来信了。”
张远岫没接，径自往府里走，“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道谢。”
回京之后，张远岫和章鹤书一直不曾见过，章鹤书是为了避嫌，张远岫却是懒得登门，本来也不是一路人。
章鹤书在家中多日，见朝廷官兵没有找上门来，知道是张远岫帮忙，自然让人送信答谢。
张远岫散值回家后，都会先看半个时辰书才用晚膳，白泉知道他的习惯，到了书房，打来清水给他净手，犹豫着道：“公子，老太傅要回京了。”
张远岫正在插手，闻言愣了一下，“何时的消息？”
“早上听说的，似乎是太傅府有人说漏了嘴，老太傅得知京中士子闹事，临时做的决定。”
老太傅年纪大了，这几年每年入秋，都要搬去庆明临郊的庄子上，否则冬天不好过。那庄子建在山中，消息闭塞，太傅府的人也不杂，是故饶是京中闹得沸沸扬扬，老太傅也不曾耳闻。
眼下三司彻查洗襟台名额买卖一案，朝廷的态度很能说明问题，朝廷如果不查翰林，那么至少在外人看来，翰林就是无辜的，名额可能是从地方官府漏出来的，一旦朝廷查了翰林，哪怕只是传审了老太傅，案子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因此私心里，张远岫是不希望老太傅在这时候回来的。
张远岫直觉老太傅回京是为了自己。
就像他当年为他赐字“忘尘”一样，这几年他总担心他在一条路上走得太远忘了来路，所以想方设法地拽住他。
曹昆德问，如果重来一次，还愿意让温小野上京吗？
可能是温青唯将这一把野火点得太旺了，一切超出了他的预料，扳倒了何家重建了洗襟台还不够，还烧到了章家，翰林，包括他们每一个人身上。
张远岫当时没答，此刻只想反问，如果他不让，温小野便不会来吗？
脂溪矿山爆炸的那一刻，他站在半山腰，其实看到了那个策马狂奔而来的女子，她穿着黑袍，脸上似乎沾了血污，青丝在风中翻飞如浪，山摇地动也只让她停顿了一瞬，可能是担心岳鱼七，随后疯了一般地往山上赶。
那一刻张远岫实在羡慕她的义无反顾，他甚至想就这么算了，管那些证据做什么呢？就让所有的真相都大白于天下，反正章鹤书罪大恶极，他何必要帮他，不如把一切放下，就这么离开吧。
可是他不能，如果枢密副使、翰林，包括先帝全被牵涉进来，洗襟台就再也重建不成了。
至少那座楼台是无垢的。
可能是天意吧，张远岫到了山间的空地，刚好看到了那个被曲茂扔在一旁的锦囊。
这是离爆炸的山洞最近的地方，附近几具躯体早就没了生息，远处甚至还有残肢，曲茂是唯一一个能坐起身的人，他扶着章庭，慌得连眼眶都红了，不断地道：“你撑一会儿，我给你请找大夫，多撑一会儿，求你了……”
所以他根本没注意到张远岫。
但是章庭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意外的山中来客。
他看着张远岫把锦囊拾起，沉默地审视过里面的证物，随后将其中两样藏入袖囊里，然后，露出非常非常失望的目光。
于是他问：“忘尘，洗襟台在你眼中，是什么样的？”
“至少在我眼中，只见洗襟无垢，不见青云。”
忘尘，你真的能够忘尘吗？
大周男子除了极少数幼时就有尊长赐了字的，大都是十八岁取字。
嘉宁元年，张远岫十八岁，老太傅问：“远岫平生可有什么愿望？”
张远岫回说：“学生仅有一个夙愿，就是为逝去的父兄修筑洗襟台，有朝一日，若能见柏杨山中，高台入云间，学生此生足矣。”
老太傅听后，沉默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声，“为师为你想了一个字，从今以后，你就叫忘尘吧。”
老太傅想拉住他，张远岫知道。
可是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注定的，单凭一人之力，如何改变既定的轨道？
就好像哪怕他不给曹昆德写信，温小野还是会上京；那个在黑暗中沉眠的昭王还是会睁开双眼，揭下面具；而蛰伏在深宫中的帝王，静待时机到来，还是会揭开旧案的一角。他们已经各自走得太远。
张远岫看完半个时辰书，出了书房，天上的云层竟比白日里更厚了，低低地压在穹顶，沉得像压坠下来。
快要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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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落，周遭就清朗了许多。上京城一扫前几日阴云密布的阴霾，看着天穹放亮，似乎人也跟着精神起来。
这日雪一停，江家便也热闹了。人还没走近，东院里就传来说话声，“竹枝三捆，木柴两捆，米糊装了一整罐，奴婢和留芳穿破的袄子也带上了。”
“够了吗？”这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干净又清澈。
“足够了，少夫人。”德荣道。
“行，走吧。”
几人没从正门走，而是从东院的侧门出去的。德荣是长渡河一役的遗孤，蒙顾逢音收养，才不至于饥寒交迫。自己受过苦，便想着为他人挡风雨，路上遇到乞儿，总会施舍一二，当年在中州，他和朝天勒紧裤腰带，给小巷口的病老叟送过三年馒头。京中富庶，他们又住在官邸，需要帮助的人少了，德荣便喂起野猫。他在江家住了几年，这附近的野猫都认识他，一到冬天便来跟他讨吃的。野猫很灵性，知道他是大户人家的下人，绝不跟着进府，吃完东西“喵呜”一声便离开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急，云头在天上酝酿了几日，仓惶间落下，把野猫后巷的窝给压折了，德荣说要给猫儿搭个新窝，青唯朝天几人便跟着一块儿去。
谢容与远远看过去，几个人动作利落，尤其是青唯，她似乎得了温阡的真传，手很巧，不一会儿就把窝棚搭好了，野猫见是德荣在，其中一只没有走远，就在一旁舔爪子，它竟是第一个瞧见谢容与的，叫唤了一声。
青唯下意识别过脸去，见是谢容与回来了，她将手里的破袄交给驻云，嘱她铺进窝舍里，起身拿帕子揩手。她今日穿着襦裙短袄，明明厚实的衣衫，穿在她身上却显单薄利落，可能因为她瘦。谢容与却知道她并不太瘦，至少脱衣之后抱起来，该有肉的地方都是有的，跟她这个人一样，富有勃勃生机。
谢容与把袖炉递给她，看着她因为专注微微泛红的眼角，笑道：“小野姑娘‘差事’忙完了？”
青唯点点头，“这里办好了，待会儿还得扫雪，我几日没练功夫，院子里雪都积起来了。你怎么回来了？”
早几年她没人庇护，都是凭真本事活着，练功夫几乎从不偷懒。这些日子为何懈怠，原因只有谢容与最清楚。
朝天适时过来：“少夫人，那小的扫雪去了。”
“快去快去。”青唯道。
谢容与牵了她的手，跟她一起往院子里走，他今日一早去了廷议，本来该回衙门，外头有差事要办，正好要路过江家，便回来看看她，“过会儿我就得走了。”
“小野。”谢容与顿住步子，“今早我去宫里跟母亲请安，我母亲说，她想见你。”
青唯正待将袖炉交给留芳拿着，还没递出去，被这话吓得手一颤，袖炉往下跌去，她眼疾手快地勾手接住，望着谢容与，“长公主要见我？”
她上一回见到荣华长公主是意外，因为她擅自闯宫，当时长公主待她颇严苛，一连好几问也有些咄咄逼人，她总觉得她给长公主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青唯心里有点发毛：“长公主为什么要见我？”
谢容与觉得好笑：“她是我的母亲，你是我的娘子，不该见么？”

第189章
“该见，可是……”青唯犹豫着道，“我不知道与长公主说什么。”
她有点怵她。
谢容与道：“一家人能说什么，一些家常罢了。我母亲可能会问问辰阳那边纳采、纳吉有什么规矩，岳前辈有什么喜好，到时我会陪着你的。”
纳采、纳吉这些，不是成亲才有的礼俗么？
青唯道：“可是我们都这样了，还用得着问这些么？”
“我们怎么样了？”谢容与的声音含着笑意，握着青唯的手稍稍紧了些。
他总是适可而止，顿了片刻道，“不管怎么样，当年结亲用的到底不是你我的姓名，眼下再结一回不方便，该有的体面不能短了你，至少该把聘礼补上不是？”
他又笑了笑，“也不是今日就见，我母亲近来住在宫中，不方便回公主府。”
这事青唯听说了，皇后身怀六甲，后宫诸事都落到荣华长公主身上，得闻还能缓个几日，青唯不由地松了口气。
回到东院，院中厮役呈上一封信函，“公子，劼北的来信。”
信上字迹潦草，收信人写的是谢容与，信却直接寄来江家，显然是岳鱼七的。
青唯和岳鱼七在中州分道而行，青唯随顾逢音北上来京，岳鱼七则赶去劼北查曹昆德。一别两月，岳鱼七该是打听到一些消息了。
谢容与顺手把信递给了青唯，青唯拆开来一看，“果然有曹昆德的信儿了。”
“信上怎么说？”
“还记得当年曹昆德流亡到劼北，遇到一个姓庞的恩人兄长么？这个恩人兄长全名叫庞元正，没他曹昆德活不下来。师父两个月前到了劼北，跟劼北人打听这个人，听那边的老人说，庞元正早在咸和十四年就死了。”
谢容与道：“咸和十二、十三年，劼北闹过大灾荒，那时候大周离乱，朝廷和各州府的救济粮有限，劼北民生多艰，甚至有易子相食的惨像，庞元正是因为灾荒过世的？”
“不错。”青唯点头道，“师父信上说，曹昆德早年被卖到劼北，得庞元正相助，七八年的时间，相处得宛如家人。咸和十二年，劼北灾荒，日子越过越难，三天未必能吃上一顿饭，庞元正觉得留在劼北苦无出路，便动了离开的念头。他当时已经成家了，除了发妻，下头还有一个六岁的儿子，他的妻子当时又有身孕在身，他走不开，于是决定把离开的机会让给曹昆德。
“他觉得曹昆德念过书，人也异常聪明，只要有机会，将来一定有大作为。他跟离开劼北的骡队讨了一个名额，几乎掏空所有家底，为曹昆德凑了盘缠。当时的情况几乎等同于离开劼北生，留在劼北死。庞元正这个举动，等同于把活命的机会让给了曹昆德，曹昆德也许诺，等他到了京城谋得出路，一定会带庞元正一家脱离苦海。
“日子太苦了，单是上京这一条路，曹昆德就走了快两年，等他终于到了京城，庞元正已经过世了。不过曹昆德当时并不知道这事，他居无定所，劼北那边的人即便想给他写信，也不知道往哪里寄，何况他后来进了宫，与宫外几乎断了消息。一直到昭化元年，他晋了入内内侍省的押班，才有门路外宫外递信，但当时长渡河的仗都打完了。”
咸和十七年，士子投江，接踵而至的就是长渡河之战。长渡河一战惨烈，将军岳翀战亡，近三万将士牺牲，劼北一带更是哀鸿遍野。
谢容与问：“庞元正过世了，他的妻儿怎么样了？”
“师父信上正说这个呢，昭化元年，曹昆德听说庞元正离世，为了报当年的舍命相助之恩，拼命打听恩人妻儿的消息。庞元正的妻儿直到长渡河一役结束后都活着，不过后来……不知所踪了。”
不知所踪了？
谢容与直觉不对劲，正待唤人来问，德荣进来东院，听他们在议论劼北的往事，适时说道：“长渡河一战后，劼北一带的遗孤难民的不计其数，单靠朝廷的救济根本活不出来，后来还是义父来到劼北，才开启了民间商人收养遗孤的先河。”
这事堪称昭化帝上位后的第一桩政绩，民间商人收养劼北遗孤，朝廷作为回报，减免行商税，开通劼北通往中原各处的商路，这才让劼北从连续数年的灾荒与战乱中回缓过来。
“当时商人收养遗孤，也是有个先后排序的。”德荣说道，譬如他和朝天，他们的父亲是长渡河战亡的将士，就是最先被挑走的，挑走也会好生教养，德荣和朝天小时候都有教书先生来教他们认字，看朝天喜欢练武，顾逢音甚至为他请了武艺师父。反之，如果是一般的难民遗孤，即便被收养，也是做下人的命，“像主子们适才说的庞家母子三人，如果在劼北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也许是被哪家大户选去做下人了，少夫人可以请岳前辈去中州、庆明这样的富庶地方打听打听。”
“师父信上也是这么说的，他眼下又回到了中州，说是顺便查一查之前我们在中州瞧见的白隼，师父他说……”青唯说着，目光落在信的最后两行，目光随即一滞。
谢容与见她神色不对，不由问：“怎么了？”
青唯握着信的手微微收紧，半晌摇了摇头：“没什么。”
谢容与把她手里的信拿过来细细看了，最后几行的确没写什么，岳鱼七称那只往来上京与中州隼养在一家大户人家的院中，具体位子在江留城的榴花巷子，就目前的线索来看，似乎跟曹昆德没什么关系。
谢容与虽然是中州人士，但他生在上京长在上京，对江留并不熟悉，正待唤人去查，外头一名玄鹰卫匆匆进府，禀报道：“虞侯不好了，朱雀街那一带出事了！”
“早上太仆寺林家的大少爷出门抓药，跟游街的士子撞了个正着，士子里有人认出他，两边一言不合动了手，眼下人被堵在街上已被人潮压得瞧不见了，哦，对了，曲五公子也跟着……”
曲不惟获罪，朝廷一干大员受他牵连，通通下了狱，其中包括太仆寺的林少卿。买卖名额一案在士人中引发轩然大波，无处宣泄的怒火便对准了朝廷，对准了这些落狱大员的亲眷。林少卿一入狱，他的夫人秦氏就病倒了，林家的大少爷想要出门为母亲抓药，奈何士子天天游街闹事，他如同过街老鼠，往门外迈一步都难。眼看着母亲一病不起，他实在没法子了，只好求到了曲茂跟前，央求曲茂看在昔日一同流连花丛的份上，陪他去把药抓了。他想着毕竟曲茂为朝廷立过功，那些士人怎么都会顾及他的颜面。
谢容与眉心一蹙：“京兆府跟巡检司呢？”
“士子人数多，闹得太厉害，道旁的百姓也被卷了进来，京兆府和巡检司竭力拦人，事态还是失控了，眼下京兆府尹已派人进宫请禁卫了，就是不知道死人了没有……”
谢容与听了这话，再顾不得其他，疾步朝府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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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街上沸反盈天。
药铺附近已经乱作一团，冲突也不知道由谁先挑起来的，卷在其中的人几乎要被这推攘的人群淹没，只能竭力维持着不被人踩在脚下，他依稀间记得似乎是有人认出了买卖名额的罪魁之一，叫林什么的来着，然后那人分辩了两句，一切就变成了这样。每个人都是愤怒的，恨不得亲手去惩戒那些罪恶之人的亲眷，仿佛是他们剥夺了公平公正的机会，饶是人群已经失去了控制，还蜂拥着往药铺门前挤。卷在其中人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人就在自己的脚下，他听到低微的呻吟声，他多么想弯下身去拉这个人一把，可是他不能，一旦他卸了力气，等待他的将是被人群吞噬。
恍然中，他听到马蹄声，似乎有人终于冲进巷子，喝退了人群。穿着铁鍪银铠的殿前司禁卫利箭似地将人群强制分开，在他将要失去呼吸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人群中拽出来，随后认出他：“尤绍？”
尤绍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此刻已经脱力，但他来不及顾这许多，指着药铺，“快、快救五爷，五爷还在里面。”
药铺是挤得最厉害的地方，掌柜的关门关晚了，药箱药柜砸了是其次，要命的是也许死了人。殿前司一刻不停地往外捞人，等到把最里头的几个拖出来，其中两个已经没了生息——一个药铺的小二，一个来抓药的妇人。林家的少爷倒有一息尚存，但也好不了哪儿去，他的身上全是被抓伤的血痕，几乎衣不蔽体，额上还有乌紫的肿包高高隆起，已经昏死多时了。
救下尤绍的禁卫环目望去，只见角落里有个大药篓子翻倒在地，里头似乎有人在蠕动，他几步上前，直接把人从里头捞出来，正是曲茂。
曲茂运气好，人群冲过来前，他躲进了角落里的药篓子里，保住了一命。他身上也有淤痕，适才的一刻窒息让他以为他会死在这里。
“五爷，五爷您没事吧？”尤绍冲进药铺子。
曲茂摇了摇头，还没开口，就看到有人抬着小二与妇人的尸体从眼前走过，后头跟着的就是那位他陪着来抓药的林家少爷。腹中一阵翻江倒海，曲茂险些吐出来。
他不是第一回瞧见尸首了，当初在脂溪矿山，更残忍的场景他都见过，可没有一回比今日更让他触目惊心。
曲茂其实和这位林家的大少爷并不熟，充其量就是酒肉之友。
可是今早天不亮他求到他跟前，他还是答应了。
“停岚，求求你了，我母亲再不吃药就要没命了。”
“停岚，你是唯一一个能帮我的人，就这一回，你陪我抓药，有人遇到我们，你帮我开脱说这案子跟我没关系。”
曲茂自从回京以后，已连着数日不曾出门。
他根本不愿意见人。
但是他想，太仆寺的林少卿是受他父亲牵连，而他的父亲，是被他害入狱的，这个忙，他应该帮。
没想到到了药铺子，那些人一见到他们俩，疯了一般质问他们士子登台的因果，质问他们为何要助纣为虐，竹固山的几百条人命怎么清算。即使那位林家少爷已拼命解释不关他们的事了，可是那些士子说着说着还是冲了上来。
“都是你们的错——”
“是你们害死了那些人——”
质问声直到眼下还如魔音一般回响在耳畔。
禁卫见曲茂脸色不好，唤来一个随行兵卫交代了两句，把曲茂引到药铺后院，推开一间药房，“曲校尉暂在这里休息一会儿，铺子的坐堂大夫受了伤，在下已让人去别处请大夫了。”前头还有许多事要处理，禁卫说完这话便要离开。
曲茂失了魂一般坐着，见禁卫要走，一下握住他的手腕，结巴着问道：“他们，为、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这么恨我？”

第190章
这事说起来太复杂了。
竹固山的人命是血淋淋的，但是名额买卖的内情还在追查，眼下外头猜什么的都有，士子与百姓们的愤怒在情理之中，朝廷也没办法强压下来。
禁卫一时间难以启齿，只能劝曲茂：“稍安勿躁。”随后匆匆出去了。
曲茂在药房内茫然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外头有吵嚷声。声音杂杂杳杳地涌来耳畔，就像适才士子的厉声质问一样，让曲茂觉得害怕，觉得恐惧，然而他经这一难，似乎无端明白了这些士人的愤怒由何而来，心中的猜测像一根绳索，牵引着他朝院子走去。
好在药铺的内院与外头隔着一张门帘，他看得到外面，外面的人瞧不见他。
人群已经彻底疏散了，然而今日的祸端并不好处理，因为没有罪魁。京兆府尹一刻前就来了，命人拿了几个带头游街的士人，与第一个跟林家少爷动手的学生。这些人大都是秋试过后，上京来等明年春闱的，正是气盛，听得府尹质问，愤懑地道：“我凭什么不能打他们！他们的父亲买卖洗襟台名额，为了灭口杀了多少人？他们不知者无罪，那些竹固山的山匪就有罪了？！”
“洗襟台为什么会塌，它本来是无垢的，因为这些人的私欲让它脏了，这是天谴！”
“听说有一个徐姓士子得知真相，放弃登洗襟台，决意上京告御状，结果半途被那曲贼追上杀害在荒郊野外，朝廷难道要姑息恶贼，不允我等伸冤吗？！”
这些人说的每一句话如同一颗颗巨石砸向曲茂的心间，似乎那日脂溪山洞的崩毁没有消殆，直到眼下热流才裹着碎岩朝他袭来，将他的意志砸得分崩离析。
这时，有一个身着襕衫，长着一双吊梢眼的文士越众而出，朝府尹施以一揖。
曲茂认得他，他似乎是游街士子的带头人之一，旁人都称他蔡先生，先前那些士人出离愤怒地拿药秤、书册砸向他们的时候，这位蔡先生也只是在旁边冷眼看着，就像在看什么最低贱的东西。
蔡先生道：“大人，今日事情闹成这样，是草民的过错。是草民无能，才让事态失控，以至又无辜百姓被卷入，丢了两条人命。朝廷要问罪，草民甘愿领罚——”
这话一出，士人中便响起异声，“蔡先生何错之有，为何要领罚”，“是啊，人又不是蔡先生杀的，朝廷要责罚，也该责罚林家与曲家的少爷”。
蔡先生抬了抬手，压下了异声，“朝廷要问罪，草民绝无二话，但，草民绝不承认今日我等做错了，曲不惟买卖洗襟台名额滥杀无辜罪大恶极，还望朝廷严惩不贷！”
“曲贼罪大恶极，望朝廷严惩不贷！”
“曲贼罪大恶极，望朝廷严惩不贷——”
一声声士人的高呼再度如魔音一般灌入曲茂的耳中，逼得他跌退数步，雪后的晴光照在他身上，让他觉得无处可躲，他挖空心思想为自己的父亲辩解一二，可是他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一个人。
这几年曲茂每每遇到困境时，都会想到这个人，只是从前的困境可能是去寻花问柳忘了带银子，可能是差事办砸了不知道怎么善后，而今天，他是真的日暮穷途。
他一下捉住尤绍的胳膊，急声道：“快，帮我去找他，我要见他。”
仿佛上天听到了他的话似的，没过多久，一个墨色身影便出现在药铺。江家离朱雀街有些远，谢容与到的时候，京兆府尹已经安抚好游街士子的情绪了，谢容与正待跟府尹问明事由，铺子后的门帘被掀开，尤绍垂头立着，低低地唤了一声：“殿下。”
谢容与很快明白过来，与府尹交代了两句，跟尤绍来到后院。
后院细雪未扫，曲茂颓然坐在地上，知道谢容与来了，并不抬头，日晖很清淡地洒下来，却驱不走他眼底的霾。过了许久，曲茂才艰难地道：“我爹他，是不是害死了很多人？”
谢容与没有回答。
他能这样问，便说明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曲茂低声道：“我不明白。不是说我爹拿了几个洗襟台的登台名额么，这些跟杀人有什么关系？拿了名额是不对，卖来换钱，那是不义之财，我也知道的，我为他赔上不就行了……这些日子，我凑了些银子，把我从前搜罗的宝贝都卖了，你知道的，我有个古越的青铜裹玉如意，我很喜欢的，我拿去当铺抵了三千两。可是……可是他们说，赔银子不够，赔三倍也救不了我爹，因为我爹害死了人。”
曲茂那只玉如意是无价古品，若真要卖，非万万两不能出手。
三千两，实在贱卖了。
这些话其实早在回京的路上曲茂就问过谢容与了，可他那时惊闻噩耗，问出来也只为泄愤，旁人说了什么，他全当作耳旁风。
然而谢容与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愿意认真听。
谢容与于是耐心解释道：“洗襟台修好前，侯爷卖了几个洗襟台的登台名额，后来洗襟台塌了，买名额的人的平步青云梦落空了，侯爷担心他们或他们的家人找上门来，为了捂住这桩丑事，所以杀了不少人。”
曲茂张了张口，他仍穿着蓝衫子，眼神从来没有这么静默过，“我知道，上溪的竹固山我去过，听说那座山上的山匪，因为帮我爹卖过名额，后来被灭口了。”
他只是糊涂，不是傻，有些事只要他愿意去想，是能想明白的。
眼下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当初曲不惟请命让他去上溪，并不是巧合。
“还有陵川一个姓徐的书生，他想上京告我爹的御状，被灭口在半路。听说他家里的人都死光了，有个痴情的妓子找了他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
曲茂问：“这就是这些士子这么恨我的原因么？”
谢容与道：“眼下真相尚未完全水落石出，但名额买卖的恶行的确有失公允，何况牵涉数条人命，百姓的愤怒是不可避免的，朝廷也无法安抚，想要平息事端，只有彻底找到真相。”
曲茂抬头看向他：“找到真相。这就是你这么久以来，一直在做的事么？”
谢容与沉默着点了一下头。
曲茂于是安静了很久很久，“那我爹，最后会上断头台么？”
“……会。”
“不管我做什么都没用？”
“罪无可恕。”
曲茂的眼泪便掉下来了，他坐在雪地上，拼命想要忍住泪，最终还是哭得不能自已，他说：“其实我爹他……对我很好很好。”
道理不难想明白，曲不惟究竟犯了多重的罪，曲茂心中亦有衡量。
他起初只是接受不了，才执意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害了父亲。
他甚至知道，曲不惟走到末路，并不是谢容与的过错，这个案子哪怕没有谢容与去查，也会有别人，毕竟这底下埋了太多的冤屈与不公。
“我回京后，托关系去牢里看过我爹。我想跟我爹磕头认错，可是我爹一点都不怪我，他不让我给他下跪，还逼我跟他划清界限，让我跟朝廷说以后不认他这个爹……可是我做不到……我爹他，一直对我很好很好。”
曲茂稍稍平复了一些，抬袖揩泪，“清执，我不想待在京城了。”
“我想去找章兰若。”他说，“在陵川的时候，章兰若问我，如果有一天，我所认为的对的，其实都是错的，我最相信的人，做了最不可饶恕的事，我该怎么办？”
那时他答得轻巧，说曲不惟要真被朝廷治罪，他见到他，还不一样给他磕头。
可是时至今日，他真正到了曲不惟的牢狱前，他的父亲根本不让他磕这个头。
而他得知了一切真相，也失去了磕头的勇气。
因为膝头弯曲下去，便是跪在那些冤死之人的枯骨上。
“我觉得章兰若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当时在山洞里，他才是义无反顾的那个。我想去陵川，等他醒来，问一问他答案是什么。”
曲茂虽然有功，到底是重犯之子，这样的身份其实并不方便离开，然而谢容与很快就应允了，“我会着人送你去陵川。”
曲茂站起身，望入谢容与的眼，“谢清执，我从前以为我很了解你，到了眼下，我才发现我根本看不透你是怎么样一个人。昭化十四年，你带着面具站在我面前，说你是江子陵的时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日也是寒冬初雪，尚在病中的小昭王带着面具走在流水巷中，听说此处京中世家子弟最爱来的地方，然而于他而言，这里的街景是陌生的，铺天盖地的日光让他觉得仓惶，因此一个不注意，他便跟一个喝得半醉的蓝衫公子撞了个满怀。
蓝衫公子见他带着面具，指着他，“你是那个江、江……”
谢容与不想再做深宫里的昭王了，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话往下应：“江子陵。”
曲茂上前拍拍他，“我知道你，怎么，伤养好了？来来来，吃酒吃酒。”拽着他便往眼前的明月楼去了。
虽然带着面具，人的风姿浑然不减。
那天明月楼的姑娘都疯了，觉得曲茂拐了一位清恣玉骨的仙人来。其实曲茂跟真正的江辞舟并不很熟，后来连着找谢容与吃了几回酒，也是因为只有他在，那些楼里的红牌才愿意露脸。
后来不知怎么，两个人就走得近了些。曲茂总觉得而今的这个江辞舟待他是不同的。他的身边，除了隔三差五寻花问柳的纨绔公子，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瞧不起他的世家读书人，他总觉得，整个上京城，真心实意与他结交，既不把他当酒肉朋友，也没有看不上他的，只有江辞舟。那时他还在懊丧，怎么先头十几年，他结遍京中权贵，偏偏漏了一个江子陵呢。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江子陵早就没了，他身边的那个人摘下面具，居然是久居深宫，名满京城的小昭王。
曲茂问：“你这么一个人，为什么愿意跟我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结交呢？是因为成日跟我混在一起，别人才会相信你是江子陵么？”
谢容与道：“不是。”
“因为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我是谁。”
究竟是谢桢所希望的那个逍遥自在的谢家小公子，还是昭化帝所期待的清朗若举，执身谨正的昭王。他背负着洗襟台的重担长大，背负先帝与老臣们的期望，日复一日地陷在深宫，性情深处仿佛被上了一道枷锁，连小时候的记忆变得模糊。昭化十二年是他第一次离京，虽然只是前往柏杨山督工，他直觉他是喜欢宫外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的。谢容与想等洗襟台建好以后，就跟昭化帝请命去宫外走走，他许多年为了他人的期望而活，他想离开了，想试着了解自己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去找找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憎恶什么。没想到洗襟台坍塌，他被困在又一段梦魇中走不出来。直到带上面具。
那日在街上撞见曲茂，可能就是缘分吧。
从前他没有接触过这样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结交最多的只有赵疏。看着曲茂放肆笑，恣意怒，糊涂又真挚，不去刻意攀附谁，也不刻意瞧低谁，他忽然羡慕起来。
他的远游夭折在一座坍塌的楼台，乘舟辞江去仿佛是一场梦，他希望把它找回来。
“与你结交，是因为你很纯粹，你一直都在做最真实的你自己，从不多加遮掩。”谢容与道，“那是我当时做不到的。”
所以他从来没有瞧不上他。
曲茂总说自己是个废物，但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废物，任何人都有旁人不可企及的长处。
曲茂听了这话，露出一个笑来，这是他多日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大概是觉得自己这几年的兄弟义气多少也不算白费吧。
可他想到自己父亲，心中还是难过的。
他说：“如果顺利，我明早就去陵川了。要是……要是我赶不及回来为我爹送行，就让他走得好受一些，别遭太多罪，算是……算是帮我尽孝了。”
谢容与颔首道：“好。”
“还有这个。”
曲茂在雪地里站久了，浑身冻得发麻，手指探入袖囊子里，掏了许久才掏出一张纸来，“之前我在东安，有几个家将找到我，说封叔擅自调兵，不合朝廷的规矩，让我帮忙签一张调兵令给封叔送去。后来我去脂溪，路上撞到了章兰若，章兰若提醒我过一次，说这张调兵令有问题，所以有回我路过封叔帐子，就把这张军令顺手拿了回来，想说回京以后问问爹。本来我也没多在意，后来脂溪矿山炸了，章兰若重伤昏迷前，又提醒我说调兵令有异样，我才上了心，我爹落狱了，回京后我谁也不敢相信，便把它藏了起来谁都没说。不过眼下已经没有意义了，反正我也救不了我爹，调兵令给你，你看看有没有用吧。”
曲茂说着，把那张被他签了名的枢密院调兵令交到谢容与手上，驻足片刻，低声说了句：“保重。”带着尤绍离开了。

第191章
“……如果末将所料不错，曲不惟不供出章鹤书，原因就在这张调兵令。”
两日后，卫玦暗查结束，回到玄鹰司向谢容与禀报。
“章鹤书利用这张调兵令，把封原擅自调兵的罪名栽赃到曲茂身上，一旦章鹤书拿出调兵令的存底，曲茂便从有功之臣变成曲不惟的共犯，侯府一门父子二人获罪，侯府上下一个都跑不了，曲不惟不愿家人受牵连，这才拼命把章鹤书摘出来。”
祁铭道：“那卫掌使可曾告诉曲不惟，说我们已经把曲校尉平安送出京城，只要他如实招出章鹤书，我们必定想办法保侯府平安。”
“说了，但用处不大。”卫玦道，“这张调兵令没有作假，只要签了曲茂的名，就是铁证，哪怕玄鹰司愿意相信曲茂，三司办案，还是讲证据的，何况朝廷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所以还是那句话，对于曲不惟来说，咬死不供出章鹤书，才是最能保住曲茂的法子。”
他说着，顿了顿，“又或者，殿下可以以牙还牙，拿这张调兵令去威胁曲不惟，逼他找出章鹤书，否则就把调兵令公布于众，但末将以为，曲不惟并不会受殿下威胁，他不傻，他很清楚殿下不会拿曲茂的性命犯险。”
谢容与道：“我记得请这样的调兵令，章程极为严苛，封原前往陵川，打的是查矿山账目的旗号，如果不跟人动兵，请不请调兵令都在两可之间，枢密院批不批，也在两可之间，但是，章鹤书想要确保拿到这张调兵令，后续拍板的，一定是他自己的人。这张调兵令到了枢密院，最后究竟是谁拍板的你们查了么？”
“回殿下，查了，是枢密院颜盂颜大人。”
颜盂？
谢容与对这个人印象不算深，只记得他官拜签署枢密院事，表面上跟章鹤书走得不远也不近。倒是近日章鹤书被赐“休沐”，他算为数几个并不避凉附炎的，还登门拜访过一回。
“把这个人拿了。”谢容与道。
“谁，颜盂？”
几名玄鹰卫皆是震诧。
卫玦道：“可是颜盂一切照规矩办事，玄鹰司并没有充分的理由捉拿他。”
谢容与道：“不必找充分的理由，找个借口即可。”他想了想，“便称是封原的供词牵涉到颜盂，请他过衙回话。”
至于过衙后，为何把人扣下了，余后借口可以再想。
曲茂这张调兵令帮了大忙。章鹤书敢在这么重要的关节用上颜盂，谢容与直觉，只要撬开颜盂的嘴，章鹤书就避无可避了。
玄鹰卫连夜出动，像一场无声的风波席卷了上京城。
多亏曲茂回京后从不曾跟人提起这张被他偷偷藏起的调兵令，玄鹰司的一切查证都在暗中进行，虽然颜盂料到谢容与迟早会盯上自己，当玄鹰卫找上门来的时候，他还是猝不及防。卫玦的话很客气，说的是，“请颜大人回衙门协助查案。”语气却不容婉拒。
当朝四品大员被玄鹰司带走，朝野一时间异声再起。
连着几日廷议多有争辩，还好谢容与借口找得无可指摘，只说“协助查案”，绝不提“缉拿”，加上背后有赵疏的支持，异声最终被压了下去。
然而朝廷的气氛明显更加沉郁了，似乎越临近真相，越是人心惶惶，随着波及的面越来越广，谁都在想，这场旧案到底牵涉了多少人。
或许也是受京中氛围的影响，不过几日间，天就寒了下来。皇帝日夜繁忙，来后宫的时间越来越少，连皇后的元德殿都去得少了。反倒是章元嘉，近些日子竟养好了些。有身孕的人，一个月是一道槛儿，先头那道坎儿过去了，到了寒冬，不惧冷不说，连精神头都好了起来。
她近日不摄六宫事，长日慢慢无从打发，便招后宫的嫔妾们过来说话。赵疏的后宫冷清，算上章元嘉，有正经封衔的统共只有六人，除了皇后，最高的就是个嫔位，人少了，争端也少，这些嫔妾们平日见不到赵疏，反而更敬重皇后，应了皇后的召，过来陪她说了几日话，见她精神好，便提议说等馥香园的梅花开了，要陪皇后过去赏梅。
也是巧，不出三日，寒食节刚到，那梅花就开了，新鲜的梅色映着一段日光，叫人瞧了心情开阔，怡嫔在一旁打趣说，“等这梅花谢了，小皇子也该出生了，宫里这样无趣，多了个小娃娃，姐妹们可有乐子找了。”
章元嘉笑道：“若知道你这样会逗闷子，本宫该早些召见你们，前些日子本宫总是歇不好，人也惫懒了。”她说着，四下看了一眼，“可惜芸妹妹总不在。”
章元嘉口中的芸妹妹便是落芳斋的芸美人，前些日子因为家里出了事，在宫里哭了一宿的那个。
她的父亲是太仆寺的林少卿，嘉宁元年她就进宫晋了美人，章元嘉性子柔和，与这宫里的老人儿相处得都好。
可能是有身孕的缘故，人说怅惘就怅惘起来，近几日章元嘉在众人跟前提了好几回芸美人，怡嫔几人知道皇后心善牵挂姐妹，想着左右那芸美人又没被牵连降罪，不过忧思生疾，便陪皇后过去瞧一眼，解了她的愁思也是好的。
芸美人的落月斋就在附近，到了跟前，院门口的内侍连忙迎上来道：“皇后娘娘万安，院子里住的这个近日身上染了疾症，娘娘身怀龙子，不能让她冲撞了娘娘。”
不等章元嘉开口，怡嫔就道：“什么冲撞不冲撞的，芸妹妹身上的病症本宫知道，那是心病，就是要见人才能好呢，娘娘担心芸妹妹，不过想进去看一眼，也要被你这碎嘴子拦着。”
“正是了。”一旁的褚贵人也附和，“今日是寒食节，后宫的姐妹往年这个时候都是聚在一块儿，大不了我们陪着娘娘进去，便是心病也有病气，我们也帮娘娘挡了。”
“这……”小黄门听了这话，却是犹豫。官家让人传话的时候，只说不让芸美人去见皇后，可没交代皇后来了要硬拦，再说硬拦他们也不敢，后宫的人瞧在眼里，皇后可是官家的心头肉。
小黄门正是左思右想，便听章元嘉柔声道：“本宫是个喜团圆的人，适才褚妹妹说得不错，往年这个时候，后宫的姐妹都是聚在一起的，本宫日前听芸妹妹啼哭，心中担心，不过想进去陪她说两句话罢了，公公若不放心，在一旁瞧着还不成么……”
小黄门只是个位卑的内侍官，哪里当得起章元嘉这话。
他想着怎么说还有这么多娘娘在，再不敢相阻，由章元嘉与众人进去了。
落芳斋不大，芸美人就歇在内院的寝屋中，她的确得了心病，不过一月时日，本来丰腴的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听到外头有纷乱脚步声，还以为是下头的婢子送药汤来了，本要唤人轻点声，朦胧间睁开眼，入目的竟是一袭金丝镶边褖衣，她惊得坐起：“娘娘，你……你们怎么来了？”
后宫姐妹和睦，没什么勾心斗角，怡嫔几人见芸美人消瘦成这样，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要不是皇后娘娘执意来见你，我们竟不知你病成了这样。”
芸美人闻言不由诧异，章元嘉执意来见她？
在这样的时候？
章元嘉对上她的眼神，淡声道：“你们去外头守着吧，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对芸妹妹说。”
众人只当是皇后要说体己话，应一声是，很快出去了。
章元嘉又道：“芷薇，你也去院外。”
寝屋中只剩章元嘉与芸美人两人，章元嘉在榻边坐下，默了片刻，说道：“你父亲落狱后，你母亲病了，家中上下一夜间走的走，散的散，你哥哥为了给你母亲买药，日前不慎受了伤，好在救回来了。眼下你母亲和你哥哥都好，京兆府得了昭王的令，已帮着安置了。本宫能打听到的只有这些。”
芸美人垂下眼，半晌，苦笑了一声：“皇后都知道了。”
章元嘉一下握住她的手：“是，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也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好吗？”
不待芸美人回答，她很快又道，“早前林少卿落狱，你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连夜去央求官家，说明你很清楚宫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朝院外看了一眼，低声道：“我这些年太糊涂，身边被我父亲安插了眼线却浑然不知，直至近日刻意试探，才觉察出来，官家因此对我失了信任，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怨他，但我不想听我父亲的一面之词，求你告诉我，小昭王在陵川究竟查到了什么，我哥哥为什么一直不回来，是不是因为我的父亲？还有洗襟台的坍塌，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92章
芸美人注视着炭盆袅袅升起的青烟，良久道：“娘娘还是独善其身吧。您是官家的心上人，无论发生什么，官家都会护着您的。娘娘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洗襟台的案子，娘娘不要碰了。”
“到了这样的关头，本宫如何独善其身？”章元嘉道，“此前林少卿落狱，芸妹妹坐到坐视不理了么？”
其实早在数月前，章鹤书进宫来探望她，章元嘉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时她正在操持仁毓的亲事，赵永妍意属张远岫，是私下悄悄告诉她的，章元嘉顾及女儿家的颜面，除了赵疏，没跟任何人提过赵永妍的心意，哪怕被几个侍婢听见了，怎么会传到宫外去？然而章鹤书进宫后却问起仁毓郡主和张远岫的亲事。
章元嘉道：“我的贴身侍婢早被我父亲收买了，她和我说，我父亲是遭到攻讦才被停职，我哥哥为了取证，在一个叫脂溪的地方受了伤，是故不能回来。但我太了解我哥哥这个人了，他去陵川，是去柏杨山督工的，绝不会因为旁的事擅离职守，如果我父亲的罪名是莫须有的，他必然相信朝廷会还父亲清白，不可能前往脂溪，他去脂溪，只能说明……”章元嘉咬了咬唇，知道时间紧迫，必须以真话换真话，“只能说明至少在他看来，那里的罪证，真的牵涉到了父亲，他是于心有愧，才会放下自己的差务，为朝廷取证。”
章元嘉紧紧握住芸美人的手，看入她的双眼，“虽然你我位份不同，处境却别无二致。入了这后宫，除了为官家活，就是为母族活，有时候在深宫陷得久了，便把自己的来路淡忘了，以为宫外的那些事，都是俗世中的沉浮，离我们很远，其实不是，身在天家，享万民奉养，身上便已经套上了臣民的枷锁，这是我嫁给官家前，哥哥亲口对我说的。我们或许失了自由，总不能把自己也丢了，多少还要活个对错是不是？你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至于真相如何，我自会分辨……”
芸美人泪盈盈地望着章元嘉，不知为何，章元嘉这一番话分明不是为了开解她，听完之后，她连日来的困顿竟散去不少，是啊，她这些日子一直沉浸在家族的横祸中，险些忘了对错。
她点了点头：“其实妾身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当年曲侯卖出过几个洗襟台的登台名额，至于那名额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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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元嘉没在落芳斋逗留太久，出来的时候，晴光已经消褪了，天际浮上阴云，大概又是一场雪将至。章元嘉称是乏了，散去了一众嫔妾，携着芷薇往元德殿走。
芸美人其实没有说太多，只告诉她曲不惟为了掩盖罪过，犯下了许多恶行，而那些被他拿来买卖的名额，有人称是从章鹤书手里得来的，因为眼下没有证据，赵疏只是停了章鹤书的职。
章元嘉也不知道该信赵疏还是该信父亲。
直到眼下，她一直以来的困惑与不解都有了答案。
洗襟台坍塌以后，赵疏待她莫名的疏远；大婚当夜，年轻皇帝没有笑容的脸；还有这些年下来，她和赵疏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想明白这些以后，章元嘉居然没有多么难过。可能那些该有的，翻涌的情绪，早在此前消磨殆尽了吧，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章元嘉是冷静的，在此时此刻，她想到的只是章庭的一封来信。
信的内容没什么特别，只叮嘱她照顾好身子，“无论遇到何事，务必宁心静思，谨记家训，辨清对错，做问心无愧的决定”。
章氏的家训是“清嘉度身，兰若度心”。
章庭写这封信的时候，正是今年盛夏，他赶去脂溪取证前。
而今想想，哥哥这封来信，是为了提醒自己吗？
“娘娘。”见是周遭无人，芷薇在一旁轻声唤道，“娘娘，您问清楚了么？”
来落芳斋前，章元嘉告诉芷薇，说宫中消息闭塞，要想法子从芸美人口中问出章鹤书的处境，为此她们一起筹谋了数日。
章元嘉顿住步子，别过脸来看着芷薇，仿佛在看陌生人一般。
芷薇被这目光震住，怯声又唤：“娘娘，您怎么了？”
章元嘉摇了摇头，陌生的目光仿佛只是错觉，她的眼底映着漫天的云霾，浮上忧色，“问清楚了，父亲的处境很不好，如果没有人拉他一把，等哥哥回来，一切都迟了……”
“日前父亲不是说想通过我给京外送一封信，你去传话吧，便说我肯了，这封信，本宫帮他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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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入冬的第二场雪碧初雪还要来势汹汹，上午晴光万丈，到了下午，已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了。雪在黄昏时分撒盐一般落下，一直到隔日清早才稍稍式微。刚清扫干净的街道又被一片白茫茫覆盖，尤其是城南太傅府，因为府上久无人住，门前的雪比寻常人家积得更厚，早上老太傅回府，不慎在阶前摔了一跤。老人家经不起磕绊，不到午时身上便起了热，府上的人煎药的煎药，请大夫的请大夫，忙了一上午，总算见雪停了，拿了笤帚正待出门扫雪，便见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
张远岫下了马车，带着白泉往府里走，一面问迎上来的下人：“怎么样了？”
“阶前这一跤摔得不重，病倒约莫是路上受了寒，老爷听说京里闹事，急着赶路，有两夜没歇在驿站。好在早上大夫看过，说只要养上几日，适应了京中的气候便能好起来。”
说话间，张远岫已掀帘进了屋中，一名侍从正要给老太傅喂药，见状道：“二公子到了。”
张远岫快步上前，将引枕支在老太傅身后，顺势将人扶起，接过药碗，“我来吧。”
太傅府冷清不是没缘由的，老太傅早年丧妻，后来丧女，之后一直没有续弦，半生操持着开办学府，授学育人，那几年朝廷中的文士，一半是他的学生，昭化帝还是太子时，也受他的教导。是故虽然他眼下已经年过古稀，在士人心中的威望不减。
老太傅淡淡叹一声：“不过是摔了一跤，下头的人小题大做，凭的把你唤来，耽误了你的正事。”
“京中的气候不比庆明庄上，一入冬便冷得快，身上一处不适处处不适，便是他们不说，忘尘也该来。”张远岫道，他环目在屋中看了看，唤来侍从，“让人再添两个炭盆，用最好的红罗炭，都记在我的账上。”
手中的药汤还烫，热气浮上来，在他的眉眼氤氲开，“先生即便要回京，也该提前差人与我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眼下急匆匆上京，仔细一个不适应，整个冬天都不好过。”
他话里有埋怨的意思，下头的人听了并不觉得不妥，二人情同父子，这样的埋怨，都是身为人子的关怀。
老太傅太老了，双目已经浑浊，有时候竟望不清里头的神色，“如果为师提前和你说想来京城，你会肯么？你只会写信来阻我，说京中太冷，一切等到明年开春再说。”
“京中的事，我都听说了。清执在陵川找到了罪证，查到洗襟台涉嫌名额买卖。清执这孩子，继承了他父亲的天资，只要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好的。眼下京里闹成这样，我怎么能不回来。”
张远岫目光还落在药汤上，见热气稍褪，先试着自己尝了一口，还是烫，“昭王殿下一直是我们这一辈的佼佼者，从他初涉朝政起，差事每一桩都办得漂亮，除了……今次也是一样，洗襟台涉嫌名额买卖，消息传出去，京中士人不满是难免的，好在眼下很快就要结案了，等朝廷惩治了该惩治的人，事端也就平息了。”

第193章
“真的能够平息么？”
老太傅看着张远岫，“你不用瞒我，来京路上，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洗襟台的登台名额是从翰林出的，官家不查翰林，是顾及我这个老臣的颜面，但是翰林不能不给朝廷一个交代。那些登台士子是怎么选的，只有我最清楚，解铃还须系铃人。”
“解铃的确需要系铃人。但洗襟台是先帝说要修筑的，遴选士子登台也是由先帝提出的，而今先帝不在了，先生如何充当这个系铃人？”张远岫道，“眼下京中士人闹也只是闹个一时，等到朝廷处置了曲不惟，案情公布于众，一切便会好起来的。”
他说着，把药汤递出去，老太傅摆摆手推了，苍老的声音沉得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坠在地上，“不是的，当年先帝决意修筑洗襟台，朝廷其实有许多反对之声，长渡河死的人太多了，留下的遗孤也太多，那些都是可怜人……是我和忆襟，联合翰林文士，力持先帝之见，为此，先帝后来还处置过一批士子……”
忆襟二字，就是张远岫的兄长，张正清的字。
“先生。”张远岫听到这里，淡声打断道，“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先生和兄长希望修筑洗襟台，是为了让后人铭记投江士子的赤诚，牺牲将士的坚勇。洗襟无垢，洗襟台的意义正在于此。不管后来那些人，何鸿云也好，曲不惟也好，更或是别的人，想要利用洗襟台做什么，这座楼台本身并没有错，‘柏杨山间高台入云间’，这是兄长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忘尘你不明白，你当真问过你的兄长吗，其实忆襟未必希望你……”
张远岫道：“我只记得，当年兄长赶赴柏杨山前，曾谓我，‘只有洗襟之台高筑，那些投江的士子才会永远活在世人的心间’，那些士子里，曾经有我的父亲，而今，还有我的兄长。”
他说完，再度把药汤递出去，“再耽搁药就要凉了，先生吃了吧。”
老太傅看着他，他太聪明了，不等他开口便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这么多年了，心愿已成执念了，不愿多听罢了。
“官家意欲为你和仁毓郡主赐婚，此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还在考虑。日前忘尘已回禀过官家。官家说，可以容忘尘细思几日。”老太傅把药吃完了，张远岫接过药碗搁在一旁的方几上，“不过忘尘经多日深思，觉得娶裕亲王之女，不失为一桩好姻缘，答应了无妨。”
“你想听听为师是怎么想的吗？”
“先生请指教。”
老太傅抬手慢慢握住张远岫的手腕，“忘尘，你离开吧。”
“不要答应娶什么郡主，不要陷在这里，更不要做下一个谢桢。你不是谢桢，前人已逝，大周朝已经好起来了，不需要燃尽自己以全报国执念，你如果还有抱负没有实现，凭你的本事，做一个地方州官，一个为民谋福祉的府官，去到哪里不能有一番作为？你离开吧，忘尘，京中的一切都交给为师，等到有一天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
老太傅握在张远岫手腕的手缓缓收紧，苍老的手背筋脉蜷曲遒结，浑浊的眼眸透出殷切的盼望，仿佛他这一路奔赴回京，就为了跟他说这样一句话似的。
张远岫想起在陵川时，老太傅给他回的一封信，“至于重建洗襟之台，依为师之见，台起台塌，天定自然，实则不必执着”。
可是执着之人若能为一句话而动摇，脂溪矿山山崩地裂时，他便不会拾起那个锦囊了。
张远岫的目光淡如陷在山谷里的湖，风被四面山壁挡去，漾不起一丝涟漪，“好，但不是现在。忘尘一介庸人，没什么抱负，只有一个心愿罢了。等愿望实现了，忘尘便遵循恩师之意，与您一起离开京城。”
老太傅的身子本就不好，今日又染了风寒，说了这么久的话，人很快就乏了，张远岫伺候完他吃药，见他难掩倦色，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洗襟台坍塌那年，先帝病重，老太傅也病倒了，年纪大了畏寒畏热，自那以后，老太傅一年有多半时间都在庆明的山庄休养。京中的城西旧邸交给了张远岫，太傅府虽留了人，因为除了一些书册，府上没什么珍贵的事物，需要顾看的地方并不多。
张远岫从老太傅的屋中出来，却见一名仆从正往东面的厢房中送炭盆。
府上的主子只有太傅一个，是有什么下人也病倒了，竟也要用炭盆取暖么？
张远岫心中狐疑，唤管家的来问，管家的道，“二公子，不是下人，早上大夫过来看诊，说正屋久无人住，有点阴冷，不如东厢这间干燥暖和，小的们打算把东厢熏暖了，让老爷搬到这间住。”
张远岫颔首，脚下步子一折，就要去东厢帮忙拾掇，正这时，白泉匆匆步入内院，呈上一封邀帖。
“公子，言大人的家宴帖子。”
言大人是礼部侍郎，也是裕亲王妃的兄长。赵疏意欲为仁毓郡主和张远岫赐亲，朝中不少大臣已有耳闻。言侍郎是赵永妍的舅父，眼下他在家中设家宴，却给张远岫递来这么一张帖子，究竟在试探什么，不言自喻。
白泉低声问：“公子，您要赴宴么？”
赴宴即为家人，张远岫跟言侍郎做不做得成家人，还在两可之间。
张远岫没有作声，等出了太傅府门，上了马车，才淡淡回了一句，“容我想想。”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老太傅说得不错，京中的士人闹事不是这么好平息的。
名额买卖一案，引起士子百姓对这座楼台的憎恶，游街的士子中已有不少人请求朝廷停止重建洗襟台。等到小昭王把案情的真相披露于众，这些义愤填膺的士人不知道还要搅起怎样的风雨。
想要让洗襟台平平安安的矗立在柏杨山，必须有一个在士人心中一言九鼎的人站出来，告诉他们不管发生了什么，洗襟台本身并没有错，它是无垢的，是一尘不染的。
而这个人，只能是下一个谢桢。
利弊得失他早就权衡过了，他必须要做下一个谢桢。
哪怕他对仁毓郡主的印象其实很模糊，想不起来她究竟长什么样，又是怎么样一个人。
张远岫撩开车帘，对白泉道：“帮我回言大人，说届时我会赴宴。”不等把车帘放下，他想了想又道，“不，这就送我去言府，我亲自向言大人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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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张远岫从言府出来，已经是日暮戌时了，言侍郎留他一同用晚膳，张远岫推拒了，只称是改日家宴再叙。他上了马车，吩咐白泉回太傅府看看。谁知马车驶入一条背巷，忽地停下，白泉在车外低低唤了声：“公子。”
张远岫直觉有异，撩开车帘，只见长巷里立了一个罩着黑衣斗篷的女子。
虽然她没露脸，张远岫还是认出了她，“温姑娘，好巧。”
“不巧。”良久，青唯才答道，她揭下兜帽，露出一张干净的脸，“早就听说老太傅要回京，我已经在这附近等了张二公子几日了。”
“张二公子，不知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张远岫颔首，他下了马车，让白泉驱车往巷子外去了，独自提灯走近，青唯也不含糊，见闲杂人等都离开了，开门见山道：“曹昆德一个宦官，这些年久居深宫，能掺和的事一桩都没少掺和，宫外的消息一个不落，他在朝中一定有一个同党，这个同党，就是张二公子吧？”
张远岫立在暮天雪地里，眉眼静得如温玉。
听了青唯的话，他没有回答。
她能过问他，说明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去年薛叔堕崖蒙你相救，并不是巧合吧？你这些年一直希望重建洗襟台，后来你结识了薛叔，听闻他意欲上京查清洗襟台坍塌真相，便和曹昆德合谋，一方面以薛长兴落难引我上京，一方面借我挑起风波追查何家偷换梁柱的事由，迫使士人不满朝廷不得不答应修建洗襟台。薛叔堕崖的地点，本来就是你事先和他说好的接头地点，所以你会那么轻易地找到他。”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活着，曹昆德告诉你的，还是你本来就认得我？”
“还有去年冬天，我被左骁卫追杀，你之所以会出现得那么及时，也不是巧合。如果我所料不错，你和曹昆德虽然合作，但你们的目的不尽相同，你的目的只是重建洗襟台，当时朝廷已经应允下来，你没有必要害我，但你很清楚曹昆德的行事手段。你知道在我彻底倒向小昭王，没有利用价值以后，曹昆德会毫无顾忌地向朝廷检举我来杀我灭口，这才是你能先所有人一步，在长街救下我的原因。”
张远岫看着青唯，许久才道：“温姑娘既然已经知道了，何必多此一问。事已至此，温姑娘若对忘尘有任何怨言，忘尘甘愿领受，绝无多一句的分辩。”

第194章
“我没有怨言。”青唯道，“因为我相信我几回落难，张二公子都是真心实意地帮我，否则你不会把中州俞大人的私宅住址告诉我。”
去年青唯离京，张远岫担心她无处可去，给了她一张名录，上头都是他最为信赖的人。后来青唯决定去陵川，因为没有文牒，托中州的俞大人帮忙，隔日张远岫还赶来与她见了一面。
“我在中州看到了白隼。民间养得起隼的人太少了，遑论用隼来送信。后来有人帮我查证，发现这只隼被养在江留城的榴花巷子，这个住址，正是俞大人的私宅。俞大人不过一个七品地方官，他没事养隼做什么，但他是张二公子最信任的人，这只隼，只能是帮张二公子养的。”
“张二公子心思如此缜密，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何须把这么隐秘的私宅告诉我。”
张远岫问：“这就是你今日在这里等我的原因？”
其实青唯觉察出端倪，本可以第一时间告诉谢容与的，但是，一旦小昭王吩咐玄鹰司追查他，他就再也没有抽身而出的机会了。
一报还一报，当初张远岫在她落难时帮了她，而今她也愿意不计前嫌，拉他一把。
原来她今夜等在这里的目的，竟然和老太傅是一样的。
青唯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单凭我几句话，张二公子未必会更改心意，但我一直相信，张二公子与人为善，本质并不坏，只是被执念束缚，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眼下大局未定，只要张二公子愿意回头，一切都来得及。我今日到此，只有一个请求。”
“温姑娘请说。”
“张二公子既然与曹昆德合作，该知道他筹谋多年的目的是什么。我直觉曹昆德想要做的事不简单，不想因此再出什么岔子，还请张二公子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张远岫问：“这些只是温姑娘的猜测么？”
“不只猜测。”青唯实话说道，“我查到了劼北的庞先生，曹昆德的恩人，还有庞元正不知所踪的妻儿。”
张远岫的眼底浮起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她的动作这么快，然而这一丝意外很快消弭在了他淡然无波的目光中，“温姑娘既然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我有，曹公公自然也有，我知道的的确比温姑娘多一些，但是，恕我无可奉告。”
青唯听了这话并没有多意外。
她只是隔着灯火看向他，露出非常非常失望的神情。
随后她不再说什么，转身朝巷口走去。
这副失望的神情让张远岫的心莫名一沉，他不由出声唤住她：“温姑娘。”
“今日温姑娘在这里等了多久？”
青唯回过身：“重要吗？”
不重要。
她或许午过就来了，看他驱车去言府，没有露面。一直等到他从言府回来，才出声拦住他。言侍郎是仁毓郡主的舅父，他应下言家的家宴，以后大概真的要做郡马了。可是青唯早一步拦下他，他便不会娶赵永妍了么？就好像老太傅千里来京，只为劝他忘尘，他答应了么？
张远岫道：“温小野，如果一年前，崔家没有出事，薛长兴没有落狱，曹昆德也没有去信告诉你岳鱼七也许在京中，你还会上京吗？”
青唯没有丝毫迟疑：“会。”
没有人能够教唆她上京，除了她流亡经年心中的冤屈与不平，也许早一点，也许迟一点，她还是会来到这个是非之地的。
张远岫笑了。
看，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既定的路，他们的一切因果，都由自己所选择，旁人根本不可能左右。因此他写不写那封让她来京的信，结果并不会不同。其实事到如今，他一手操纵的，只有自己的航船罢了。
“小昭王，他待你好吗？”
青唯没有回答，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与他无关。
但是答案显而易见。
张远岫道：“其实我一直知道你活着，也知道曹昆德为你更了姓，让你寄住去了崔家。”
“崔弘义后来迁去了岳州。也是巧，嘉宁元年，老太傅为我赐字忘尘，也提议让我去岳州。他说岳州虽不比中州富庶，庆明繁华，却是一个远离是非的安居之地。我那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也在岳州。”
他一直记得那个在洗襟台废墟上拼命寻找亲人的小姑娘。
天涯海角，有个人与自己同病相怜，实在幸甚。
或许是当时执念未深吧，张远岫其实动了忘诸尘烟，远赴岳州的心思。
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老太傅为张正清赐字忆襟，却要他忘尘，这是什么道理？
他选择了考科举，去宁州试守。
及至几年后翰林诗会上重逢，她左眼上的红斑也遮不住她的姿态亭亭，当初眼底的迷茫散尽了，只余清明。
张远岫这才发现那个与他同病相怜的小姑娘长大了，病也好了，只有他，依然在病中。
“温小野。”张远岫道，“眼下想想，幸甚你我识于缘浅。”
亦止于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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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出了暗巷，天已经全黑了。她今日其实不是一个人来的，京中士人闹事，她身份特殊，独自出门多有不便。好在朝天有侍卫身份，可以带刀缀行。朝天一直在隔壁巷子等着，见了青唯，他疾步上前，“少夫人，他说了吗？”
“没有。”青唯摇头。
她今日来找张远岫，除了试探曹昆德的目的，如果能够问出一些章鹤书的线索那就更好了。
但是张远岫的态度很明确，一个字都不愿多透露。
“师父那边回信了吗？”
“小的早上跑了一趟驿站，岳前辈的信还没到。”
日前青唯发现江留养隼的宅子是俞大人的私邸，立刻就给岳鱼七回了信，让他直接查中州府衙的俞清。信是八百里加急送去中州的，不出两日就该到了，凭岳鱼七雷厉风行的办事速度，加上齐文柏的帮忙，约莫近几日就能收到回信。
青唯虽然愿意给张远岫机会，没有将他和曹昆德的勾结告诉谢容与，甚至亲自前来劝他回头，但她也知道事关紧急，容不得片许耽搁，并没有给张远岫反应善后的时间。
青唯立在巷口思忖片刻，觉得事已至此，她已没有替张远岫隐瞒的必要，不如将所知的一切先行告诉谢容与，让玄鹰司早作应对。她与朝天很快回到江家，谁知谢容与不在倒也罢了，德荣竟也不在。
唤来一个厮役过问，厮役道：“公子戌时回来过一趟，本来说等少夫人一块儿用晚膳，衙门的祁护卫过来了，说牢里关着的那位曲侯急病不起，担心出事，请公子过去看看。公子走前留话说夜里兴许回不来了，德荣收拾了些衣物，给公子送过去了。”
青唯道：“曲侯病了？”
曲不惟除了是买卖名额一案的主谋，还是眼下被缉拿的嫌犯的，唯一一个知道名额由来的，在水落石出前，他必须活着。青唯知道兹事体大，谢容与今夜必须留宿衙门，但她不想因为意外耽搁正事，唤来朝天，把今夜在张远岫处的所听所闻，包括他与曹昆德的合谋，中州俞清养隼的私宅详细说了一遍，催促他进宫告知谢容与。

第195章
是夜，大牢里灯火通明。
“下午都还好好的，晚上忽然犯了腹痛，不知道是误食了东西还是旁的什么疾症，太医已经过来了，眼下正在为曲侯诊脉。”
谢容与一到刑部大牢，刑部的唐主事便过来禀道。
谢容与问：“牢里的狱卒查了吗？”
“都查了，没有异样。”
两人说话间，很快到了甬道尽头的牢房，曲不惟已经从腹痛中缓过来了，眼下正盘腿坐在草席上，太医为他看完诊，开了一剂药方，见是惊动了小昭王，连忙道：“殿下，罪犯曲不惟的腹痛乃风雪天急寒所致，大牢里潮湿阴冷，到底年过五旬的人，久居于此，身子骨多少抗不住。”
谢容与听了这话，唤来一名狱卒，嘱他去取干燥的棉被和取暖的炭盆，随后见高窗漏风，又命人去把窗栏修补了。
曲不惟冷笑一声：“不要以为你施舍一点好处，我就会领你的情。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旁的没有的事，你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谢容与正在看近日狱卒的排班表，闻言目光甚至没离开手上的简册，“本王知道侯爷什么都不会说，也不想在侯爷这里浪费工夫，今夜前来，不过是受人之托照看侯爷，侯爷不必多想。”
一旁的唐主事见小昭王一片好心被当作驴肝肺，颇是不忿，在一旁帮腔道：“曲侯大概不知道吧，枢密院的颜盂眼下已被玄鹰司缉拿，侯爷不想说的我们自会从别人口中问出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侯爷莫不是误以为自己手里握着天底下独一份的秘密？”
颜盂是章鹤书最信任的人，这些年帮着章鹤书做了不少事，明面上与章府的关系却不远不近。
曲不惟听是颜盂落网，心中十分震诧，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受人之托照看我，你受何人之托？”
不等谢容与回答，他又道，“老夫该招的已经招了，竹固山的山匪，是老夫下令剿杀的；徐述白、沈澜等人，也是老夫命人灭口的；包括上溪衙门的暴乱，也是老夫在幕后策划的。要说其中有什么差池，当初老夫让人去竹固山剿匪，本意只想灭口那几个知情的山匪头子，后来出了点岔子，山上的匪全死了，死了老夫就认，多少条人命你们都可以算在老夫头上。洗襟台名额老夫卖了四十万两外加一副稀世名画，你们可以找礼部清算清算，看看老夫到底得赔多少，等老夫死了，你们大可以把老夫私藏的钱财、分封的田地，一律没了。”
谢容与看完了简册，吩咐唐主事增派看守大牢的人手，随后淡淡道：“本王已经让礼部算过了，侯爷一共得赔七十万两，不过这笔银子侯爷不必操心了，已经有人帮你赔过了。”
谢容与说完这话，见牢房已经整理妥当，转身便要离开，曲不惟叫住他，“谁帮我赔了？”
谢容与顿住步子：“侯爷不是对本王无话可说么，眼下如何又有了？怎么，侯爷不必顾忌那张调兵令了？”
曲不惟听到“调兵令”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一旁的唐主事是个明事的，见状立刻打了个手势，带着一干狱卒离开了。
曲不惟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容与，“什么调兵令？”
“还有什么调兵令能让侯爷这样杯弓蛇影？封原手下的兵卒成了叛军，调兵令，自然是调动这些叛军的军令。”
谢容与道，“停岚着了章鹤书的道，被人骗着在调兵令上签了名，眼下章鹤书手上留了军令的存底，只要侯爷多说一个字，章鹤书就会把军令拿出来，不是这样么？”
曲不惟眉头紧锁，“你怎么会知道这张调兵令。”
“停岚给我的。章兰若提醒过他调兵令有异，他留了个心眼，把军令从封原处拿了回来，一直贴身藏着。”
“今夜本王来大牢，也是受停岚所托要照顾侯爷。”谢容与道，“侯爷一直以来总想着要一人之错一人担，绝不牵连一家老小，却没仔细想过停岚知道自己的父亲沦为阶下囚后会怎么办。”
曲不惟怔怔地听完，惊觉失态，他很快道：“这个糊涂东西惯来不争气，老子管他怎么办，左右周家会在必要时扶他一把，天塌了也砸不到他，再说……”曲不惟盯着谢容与再度冷笑一声，“他不是还有昭王殿下这个至交么。”
谢容与道：“他去陵川了。”
“停岚虽然糊涂，但是不傻，临走前，他弄清楚了侯爷犯下的所有罪行，大概觉得无法接受，所以无论如何都想离开。他还说，也许不会回来为侯爷送行了。”
曲不惟并不为所动，他只是别开脸，“混账东西有多远滚多远。”
谢容与续道：“不过他临走前，为侯爷赔清了礼部清算的账目。不只七十万两，他赔了一百二十万两。中州侯爷的私库由他做主直接充公了，这些银子是他把家中值钱的东西、这么多年从他各处搜罗的宝贝变卖了凑的。他本来还想赔得更多，但实在拿不出来了。侯爷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吗？因为他说，除了本该赔付的七十万两，他更该赔的是侯爷欠下的人命，可惜那是无论赔多少都无法挽回的。”
“本王知道侯爷今日无论如何都不招出章鹤书，必定权衡过利弊。但你想过停岚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他掏空银子时在坚持什么？他又为什么要离开？”谢容与问。
“还有。”谢容与上前一步，在曲不惟的草席边上搁下一只小巧的玉如意。曲不惟神情一滞，这枚玉如意正是古越青铜裹玉如意，流传了千百年，后来到了曲茂祖母手上，祖母临终前把玉如意给了曲茂，曲茂这个人喜新厌旧，只有这只玉如意他一直珍藏着，是他最喜欢的，“停岚为了救侯爷，把这只玉如意当了。无价的古玉，只换来区区三千两，太不值了，我费了些功夫赎了回来，侯爷留在身边，这些日子做个念想吧。”
谢容与言罢，不再理会曲不惟，径自出了牢房。
牢外的唐主事迎上来低声问，“殿下，曲侯会招么？”
“不知道，试试吧。”谢容与揉着眉心。其实玄鹰司近两日对颜盂的审讯并不顺利，归根就地还是在于他们没找到切实的突破口。
“当初曲不惟买卖名额，章鹤书为了安抚蒋万谦等人，承诺等到洗襟台重建，以一赔二，还给了空白名牌作保。那名牌等闲仿制不出来，只能由当年的士人牌符改制，可惜太难查了，咸和十七年、昭化元年、昭化七年，那么多士人牌符，谁知道章鹤书挑的是谁的，无疑于大海捞针嘛！”唐主事垂头丧气道，“要是能查出章鹤书到底是拿哪年的牌符改制的就好了。”
谢容与没应这话。
确实是大海捞针，可他们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这样艰难，那些难能可贵的线索，哪一条不是从浩繁的卷帙中摸索出来的？
出了大牢，外头夜风正盛，谢容与一刻不停地回了府衙，曲不惟那边已经留了人盯着，但他做事谨慎，牢房刚增补了人手，为防出岔子，今夜是没法歇了。他唤人拿了颜盂的供词，正要细看，这时祁铭带着一个内侍进来值房，“殿下，长公主称是想见您。”
“这会儿见？”谢容与问。眼下已经亥末了，等他到了昭允殿，只怕子时都过了。
“是。”内侍是昭允殿的老人，十分信得过，“长公主说多晚都等着，还请殿下一定过去。”
谢容与听了这话，自不能推托，简单收拾好案宗，跟着内侍往昭允殿去了。
外间风声渐劲，虽然是寒夜，也能瞧见天上厚重的云层。近日朝务繁忙，到了这个时辰，玄明正华外各个值房都点着灯火，谢容与顺着未歇的灯色一路到了昭允殿，阿岑把他引入长公主的内殿，随后掩上门退下了。
内殿四明，长公主穿着一身宫装，待谢容与见完礼，淡淡说道：“不是我要见你。”
她随后站起身，“元嘉，你出来吧。”
屏风后出来一人，章元嘉朝谢容与盈盈施了个礼：“表兄。”
他们这一辈大都年纪相仿，谢容与身为长兄，却是最疏离的，平心而论，章元嘉与他并不很熟，只是在宫宴上略有交集罢了。但，今夜既然决定要见谢容与，她已想好了该怎么做，是以待长公主离开，章元嘉径自道：“表兄，日前表兄赶赴陵川，究竟在查什么，元嘉已经知道了。”
小几上还搁着半碗参汤，章元嘉身怀六甲，是不该熬夜的，大概是靠着参汤才撑到这时，谢容与没答这话，先请了章元嘉坐，随后才站着回话，“皇后娘娘怀有龙嗣，安心养身便是，前朝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元嘉如何安心？眼下连表兄也要拿这样的搪塞我么？”章元嘉道，“元嘉今夜既然甘冒大不韪单独面见表兄，表兄该当知道元嘉的目的。元嘉只希望表兄实话告诉我，我父亲他，当真有罪吗？”
谢容与沉默片刻，“目下尚未有定论。”
不待章元嘉回答，他忽地道，“怎么，章鹤书这几年在娘娘身边安插的眼线，被娘娘发现了？”
“表兄怎么会知道，官家说的？”章元嘉愣道。
可是这话问出口，她便已知道了答案。
赵疏和谢容与之间从来不会说这些琐碎事的。
而小昭王明敏异常，又身在宫中，有什么异样是他瞧不出来的？章鹤书这几年行事总是快人一步，加之帝后之间的隔阂，想想便能知道为什么。
谢容与这么问，不为别的，只是不想兜圈子，愿意和她打开天窗说亮话。
“表兄说得不错。我这几年，的确被蒙在鼓里。”
谢容与道：“娘娘今夜见臣，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是，元嘉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章元嘉安静了片刻，站起身来，径自绕出方几，深深吸了一口气，蓦地便要朝谢容与跪下。谢容与眉心一蹙，在她膝头落地前先行将她扶起，“娘娘这是做什么？你我君臣有别，这样的大礼恕臣受不起。”
“如何君臣有别？”章元嘉望着谢容与，“如果我父亲有罪，我还有何颜面做这个‘君’？”
她退后一步，执意屈膝跪下，“元嘉的请求之意重，乃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在了表兄身上，还望表兄万万领受。”
她说着，双手呈上了一封信，“此前我为了骗取父亲的信任，纵容我身边的侍婢与父亲互通消息，眼下父亲处境艰难，不得不手书一封私函请我转递京外。这封信我不曾看过，眼下将它原封不动地交给表兄，信上的线索想必对表兄追查洗襟台之案的真相大有帮助。
“元嘉只有一个请求，如果章氏一门无辜，还请表兄务必还我们清白。
“反之，如果父亲当真有罪，任何惩处，元嘉甘愿陪同父亲一起领受。”

第196章
私函上的署名俨然是章鹤书的笔迹，章元嘉抿紧唇，握着信函的指节蜷曲发白。
做出这样的决定其实是很艰难的，在收到父亲的信后，章元嘉连续数夜辗转难眠，她甚至想过，如果这封信当真可以救父亲于水火，她愿意通过自己的门路，帮父亲把这封信转递京外。
但是章庭告诉她要做对的事。
兄妹二人的关系很好，从小到大几乎从未吵过架，小时候章鹤书忙于正务，都是章庭领着章元嘉上学堂，后来章鹤书与章氏一族划清界限，依旧延用了“清嘉度身，兰若度心”的家训，而这则家训的含义，就是章庭教给章元嘉的。
“至于我说的不情之请，”章元嘉道，“在一切水落石出前，还请表兄不要把今夜元嘉做的一切告诉官家。”
她低垂着眼，露出一个惘然的笑，“嫁给官家这几年，我一直以为是我在包容他，包容他的繁忙与淡漠，纵容他莫名的疏离与沉默寡言，其实不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原来他身处这样的两难之地，从来就是他体谅我居多。”
是故哪怕有这么多的隔阂，整个后宫也看得出，他唯一宠爱的就是她。
“他一直是个好皇帝，从两手空空走到今日，一路行一路难，只是他走得太快，元嘉没能跟上他。而今山雨欲来，我不想因为要顾虑我，拖慢了他的步子，我希望他能坚定如初，做出的所有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改变。”
谢容与接过信，“好，臣答应娘娘。”
待章元嘉起身，他退后一步，躬身揖下，“臣也谢过娘娘大义。”
见章元嘉咬着唇欲言又止，谢容与明白她想问什么，说道：“至于令兄的伤势，娘娘不必担心，令兄在脂溪的确受了伤，眼下已有好转，臣今早收到陵川齐大人来信，说令兄不日便会苏醒……”
谢容与和章元嘉说完话，没在昭允殿多逗留，很快离开了。
他一向沉得住气，今夜却有些心急。眼下唯一能证明章鹤书参与名额买卖一案的，就是他伪造的空白登台名牌，无奈追查名牌犹如大海捞针，玄鹰司并着礼部苦查了数日，只是找到了名牌的仿制之法而已。谢容与直觉手里的这封信就有他最想要的线索，刚出了昭允殿便要拆信来看，一旁的玄鹰卫见状，立刻提灯为他照明。
信是送给京郊辛集县一个吏胥的，让他去一趟庆明，找城东铁匠铺子的掌柜收租。
章鹤书很谨慎，信的内容几乎全用了暗话，但谢容与还是看明白了。
他把信收好，“卫玦呢？”
“卫大人这几宿都歇在衙门。”一旁的玄鹰卫道，“虞侯眼下要回刑部么？属下这就去传卫大人。”
谢容与为了揪出章鹤书的罪证，这些日子在几个衙门间连轴转，听了这话，他道：“不必，我去玄鹰司。”
线索得来不易，他必须亲自送达。到了玄鹰司，卫玦跟章禄之几人竟然还没睡，看过信，卫玦道：“这就是了，章鹤书当年伪造登台名牌，肯定找了精通这门手艺的人，庆明城东铁匠铺子的掌柜，应该正是此人。收租子是暗话，大概是递消息让他连夜跑路的意思。眼下这封信落在我们手里，只要在章鹤书反应过来前，将这辛集县吏胥和铁匠铺子上下一干人等一块儿拿了，就能人赃并获了。”
卫玦根本不需要催促，立刻着人调集人手，兵分两路，一队去辛集县捉拿吏胥，一队跟他赶去庆明拿人，另外还吩咐章禄之连夜提审颜盂，就拿信的内容做突破口。
随后他跟谢容与请辞，连夜便要离京，一开门，险些与正准备进屋的两人撞个正着。好在习武之人眼疾手快，卫玦侧身一避，朝天也拉着德荣退开一步，行礼道：“卫大人。”
卫玦点了个头便离开了。
谢容与见朝天和德荣满头大汗，先一步问，“怎么了？家里有事？”
德荣道：“朝天有事禀给公子，在宫中兜了一大圈。”
朝天进宫路上撞见德荣，两人先是到了刑部，又追到昭允殿，到了昭允殿，听阿岑姑姑说谢容与已经离开了，然后又折返回玄鹰司。
“是少夫人让小的带话。”朝天道。
他把青唯是如何发现曹昆德与张远岫有勾连仔细告诉了谢容与，“少夫人说，张二公子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得把恩情还了，可惜张二公子没听她的劝，什么都不肯透露。虽然如此，她还是听出曹昆德的确在预谋着什么事，少夫人很不安，早在几日前就去信给岳前辈，请他直接查中州的那位俞姓大人，可惜岳前辈尚未回信。少夫人说，虽然早在大半年前，官家已经派人盯住了曹昆德，但曹昆德心思缜密布局日久，宫外还有张二公子相助，他要做什么，只怕防不胜防，是故还请公子早做防备，案情厘清在即，万莫要在这样的当口出了岔子。”
谢容与听了这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唤来一名玄鹰卫，让他把青唯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赵疏，顺便补了一句，“非常之时非常行事，还请官家寻个理由，立即把曹昆德拘禁起来。”
玄鹰卫迟疑道：“可是虞侯，都这么晚了……”
谢容与看了眼天色，“还不到四更，去吧，官家定然还在看劄子。”
玄鹰卫领了命，疾步往禁中走去，在玄明正华前递了牌子。与此同时，紫霄城的南门一角大敞，卫玦带着数名将卒策马疾驰而出。而礼部、刑部、大理寺等衙门灯火彻夜通明，里头大员坐在书案前或是翻查卷宗，或是书写奏报，他们神情肃穆，几乎忘了疲倦。在这个无雪的静夜里，每一盏亮着的灯火都像无声张开的兽目，每一个奔走的不眠人都像风雪再度到来前寻觅生机的蛩虫，他们不仅仅在消弭的风中嗅到了危机，更为了挣脱黑暗，看到隔一日天亮起来时的光明。
然而也是在同样的夜里，一支细竹管一抖，落下一段烟灰。东舍里，曹昆德长长一叹：“老了，天一冷，连根竹管子都握不住了。”
整个屋子里弥散着一种令人沉沦的靡香，小金碟上的细末就快要被焚尽。这些细末是从一块糕石上剔下来的。前阵子青唯闯东舍，这块糕石还有拳头那么大，不过数日，眼下只余指甲盖那么丁点了。曹昆德今年身子不好，这东西本来下了决心要戒，不知为何，上回见了青唯，那瘾说来就来，怎么都压不住。这几日竟有成灾之势，只要一刻离了它，浑身就提不起力气似的。罢了，左右赵疏大半年前就对他起了疑，暗自派人盯着他，最近更是拿“怕他辛苦”做借口，不让他在边上跟着了，他就顺其自然地与这糕石沫子相伴，也不必担心宣室殿传唤。
墩子顺势将一张绒毯搭在曹昆德膝头，轻声嘱咐：“师父，仔细受凉。”
好半晌，曹昆德才从沉沦中睁开眼，没头没尾地道一句，“是时候了。”
这句话说来莫名，墩子却听明白了，膝头落地，痛喊一声：“师父！”
曹昆德望着他，目光近乎是慈爱的，“去吧，路咱家几年前都给你铺好了，记得咱家教给你的，把话儿带出去，把该报的仇报了，记得你曾经受的苦，那些跟你一样的劼北遗孤所遭过的罪，他们没你幸运，不能像你一样捡回一条命。咱家呢，就在这里为你当个铜墙铁壁，帮你把那刀枪挡上一时。”
“是。”墩子向曹昆德磕了三个响头，眼底含着泪，“墩子谢过师父。”

第197章
夜更深一些，城中的一间茶铺内舍发出一声杯盏碰撞声。一群学生聚在长桌前，一边围看新写的檄文，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其中有个身着破旧袄衫的耐不住性子，“砰”一声把茶盏放在桌上，问道，“袁四，你说的那个证人究竟什么时候到啊！”
“是啊，蔡先生被关入京兆府大牢已经有几日了，那天朱雀街踩死了人，说到底不是蔡先生的过错，谁让林家、曲家的少爷敢在这时候露面？朝廷不处置这些罪人之后倒罢了，反倒捉拿蔡先生，蔡先生有什么错？不过是领着我们游街讨问真相而已！袁四，你不是说有法子让朝廷放了蔡先生么，什么法子你倒是说呀！”
众人口中的袁四正是角落的一个穿着襕衫的中年人，此人生得一张阔脸，其貌不扬，难得的是气度格外沉稳，听了众人的催促，他不急也不躁，“诸位，我早已说过了，朝廷关押蔡先生，这个决定并没有错，那天朱雀街上死了人，死了人就得有人负责，蔡先生是我们当中领头的，朝廷自然要捉拿他。想要让朝廷无罪放人，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证明当日我们游街，乃或是对那两名罪人之后恶语相向都是有情可原，有理可循的，是朝廷没有给我们想要的公正，才让我们如此义愤填膺！”
“可是如何证明朝廷没有给我们想要的公正？洗襟台这案子，朝廷不是也正在查么？我们游街归游街，说到底也只是催促朝廷加紧厘清案情，还天下一个真相罢了。”
“所以我才让诸位稍安勿躁。”袁四道，“诸位当真觉得，当年士子投江后，朝廷为之震动改革一新，所有的决策都是公平公正的吗？不然，长渡河一役后，劼北一带满目疮痍，朝廷为了收拾这烂摊子，没少做脏事。我已说了，我有一故人，他深知当年朝廷犯下的过错，所有的内情由我说来只是转述，诸位还是等他现身说法吧。”
“说来说去还是要等你那个证人！本来说好的子时到，眼下都快寅时了，人影都没瞧见一个，再等下去天都快亮了！”破旧袄衫忍不住心急，脱口道，“袁四，该不会根本没有这个人，一切都是你杜撰出来蒙我们的吧！”
袁四没吭声，回答他的是门扉的一声轻响，众人移目看去，进来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如果有宫中人在此，一眼就能认出来人便是曹昆德身边那个影子似的小太监，连个正经名儿都没有，因为刚入宫时，干的是趴在地上，给宫中各位贵主上辇时当垫脚的差事，所以人称一声“墩子”。然而他眼下换上襕衫，看上去竟跟寻常书生没什么两样，只有那双眼是幽深的，让人辨不清他的过往如今。
“曹先生来了。”袁四立刻起身，将墩子迎进屋中。
墩子环目望去，“诸位有礼，敝人姓曹，单名一个穗字，取来年谷穗丰收之意。”
“你就是袁四说的那位证人？”一众士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墩子。
长渡河一役已过去了十八年，熟知这场战事的后续因果的，多少应该有些年纪了，众人本以为他们等的证人是一个劼北的老人儿，没想到来人竟这样年轻。
墩子道：“不错，你们在等的人正是我，我便是当年劼北一带的遗孤。”
“可我观公子的模样，并不像遗孤啊。”
“是啊，公子说话的口音也是正经京中官腔，听不出在劼北生活过。”
“你拿什么证明你是劼北人？”
“对，我们不能这么轻易地信了你，除非你证明你是劼北人！”
墩子没吭声，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些士人会质疑他，他的神情没有丝毫动容，一言不发地解下薄氅交给袁四。一众人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皆是安静地看着他。墩子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止，随后解开襟口的盘扣，将外衫也脱了下来。外衫褪下还有内袄，袄子去了，剩下还有一层中衣。但墩子依旧没有停手，直待将中衣也褪下，屋中众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裸露的肌肤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密密麻麻遍布着伤痕，这些伤显见得是旧伤，有些成块的伤疤因为身体的成长，新肤的生成，被撕裂得支离破碎。然而伤处太过狰狞，不难辨出是怎么形成的，有鞭痕，也有火碳的烙印，左胸下有一片皮肤是凹进去的，大概是肋骨断后没仔细接遗留的创痕。
屋中的人震诧得说不出话来，墩子口音一改，变成了劼北的家乡话，“没有人会往自己的身上施加这样的伤痕，除了那些饱经苦难的，在家乡根本活不下去的劼北遗孤。”
“诸位，你们眼下肯相信我的话，愿意听我细细说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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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疾马冲破黎明前的夜色，在江府门前急停下来，驭马人下马时摔了一跤，然而他根本顾不得疼，匆匆往府中奔去，一面高喊道：“少夫人，信到了，岳前辈的信到了！”
此人乃江家的一名护院。
昨晚青唯回家后，愈想愈觉得不安，她虽然让谢容与提防曹昆德了，可是曹昆德蛰伏了十数年，他的预谋岂容他人轻易破坏？及至深夜，青唯才合衣躺下，半梦半醒间，竖着耳朵都在听外间的动静。因此朝天和德荣一回来，她眨眼间便醒了。听朝天说官家已派人临时拘禁了曹昆德，她仍不能放心，催促家中一名护院再去驿站看看有没有岳鱼七的信，好在结果没有让她失望，岳鱼七八百里加急把信送来了。
青唯也不含糊，收到信立刻拆开来看，岳鱼七不擅文墨，写信从来简短，这一封却足足有三页，开头连寒暄都省去了：
“小野，为师近日照你说的，会了会中州的俞清。此人的确备受张远岫信赖，是这位张二公子在中州地界的接头人。他嘴有点硬，为师用了点你不需要的知道的办法才让他把实话吐出来。
“曹昆德的事，他知道得不多，不过关于曹昆德那个恩人，庞元正妻儿的下落为师已经问清楚了。庞元正过世没几年，劼北很快打了仗，就是人们熟知的长渡河之役。这一战过后，劼北一带哀鸿遍野，本来还能勉强过活的人彻底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怎么办呢？朝廷的赈济粮到底有限，只能让民间帮忙想法子。中州有个商人，就是你认识的那个顾逢音，他因为去劼北做买卖，不忍见民生多艰，回到中州后，便收养了几名劼北遗孤。这事由他开了先河，随后受到朝廷鼓励，渐渐就传扬开了，以至于中州、庆明一带的商人纷纷相仿，也开始收养劼北遗孤。
“我眼下才弄明白，原来朝廷的鼓励不只是说两句赞扬的话而已，而是有切实的政策的。比如江留，当时江留的官府声称，凡收养五名以上的遗孤，可减除三成的行商税，如果这些收养遗孤的富商有买卖往来劼北，行商税不但可以全免，官府还会予以资助。这是好事对不对？一方面，解决了部分劼北难民的生计；另一方面，朝廷又通过经商，带着劼北从苦难中走出来。我听人说，劼北有名的渠茶和劼绸，就是这样时兴起来的。
“可惜事有两面，这样一个决策，多少也造成了些恶果。当时商人收养劼北遗孤，先挑长渡河将士的亲眷，没有才挑那些剩下的。收养了将士遗孤，说出去面上有光，这些遗孤多少也会遭到善待，哦，那个经常来向我讨教功夫的小子，叫顾朝天的，不就是这样的出身么。至于那些剩下的，本来就吃不饱穿不暖的劼北人，会不会被收养，收养过后的遭遇会怎么样，就听天由命的。那时官府的政策大都是，收养五人减免三成税，十二人减免五成，二十人减免七成。收养得越多，赋税越低对不对？可是二十个人，哪怕都收来做下人，做最低贱的仆从，那也是二十张吃饭的嘴要喂，所以……”
岳鱼七写到这里，似乎觉得不堪，晕了好大一团墨渍，他另起了一行，写道：
“所以，当时商人中有人钻空子，专挑那些难养活的收养，等在官府登记好了，得了便宜，便将人扔在一旁，三天喂不了一顿饱饭，过得连狗都不如，还不让人自己出门找吃的，怕被官府知道了被惩处，暗中把这些人关起来，这些人有的熬不下去，很快就没了。自然官府也是要管的，派人定期上门寻访，也会抽查难民与遗孤的状况，可是那么多难民，总有漏网之鱼，再说表面样子谁都会装是不是？官府又不可能派人住到这些商人家里。
“其实这还算好的，更有甚之，有极少数人，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专门以折磨人取乐，甚至……太不堪我就不多说了，被收养的遗孤和难民饱受摧残，在劼北好歹算个人，离开劼北，连人都不是了。据俞清说，庞元正的妻儿，很不幸，就是被这样一户人家收作了下人。这家人的家主姓廖，简而言之不是个东西，妻儿三人去廖家不过一年，先后就被折磨死了。当时正是昭化元年。也正是同一年，曹昆德晋了内侍省的押班，终于有门路往宫外递消息。
“曹昆德这个人吧，说他阴毒心狠不为过，不过单从这桩事来看，他也算是个人物。他离开劼北这么多年，咬牙净身，在宫中也混出头了，却依旧惦记着庞元正将他送出劼北的恩情。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曹昆德一直希望能报答庞元正，所以在得知庞元正身死，余下妻儿受尽折磨也不在人世后，他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在自己身上，他觉得是因为自己没能早一步回报庞氏一家，才让他们落得如此下场。曹昆德随后决定要为庞家妻儿报仇。
“按理说，他的仇家是谁很明显，正是那个收养庞氏妻儿的廖姓家主。不过有桩事说来也怪，早在曹昆德找到庞氏妻儿前，这个廖姓家主已经死了，他折磨长渡河遗孤的案子也大事化小不了了之了。听俞清说，曹昆德之所以与张远岫合作，是因为他有旧怨未了，依然有仇人逍遥法外，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揭发此人的恶行，所以在宫中蛰伏下来。
“这就是我从俞清这里探到的，关于曹昆德的全部，他肯定隐瞒了一些跟张远岫有关的线索，可惜我没问出来。对了，上回你提的曹昆德身边的那个墩子我也查了查，也是巧，曹昆德虽然没能从廖家救出庞氏妻儿，阴错阳差救下了这个幸存的小儿。至于日前你在中州看到的白隼，那隼确实是由曹昆德豢养，在上京与中州之间往来送信的。小野，我直觉这事不简单，曹昆德究竟想做什么，他的仇人究竟是谁，他蓄势待发地在等着什么，一切虽然未知，浮出水面之时，必定有迹可循，你在京中还需趁早提防，珍重。”
青唯蹙眉看完最后一行，不禁费解，一切正如岳鱼七所说，廖姓的家主已经死了，曹昆德的仇人会是谁？他说的合适的时机，到底是怎样一个时机？
青唯思及眼下顾逢音也在京中，这个廖姓家主也是中州人，指不定顾逢音知道他呢。
正待吩咐德荣与朝天去打听，一抬眼，却见德荣双手握着信纸，指尖不断颤抖，脸上更是连一点血色也没了，他抬眼看向青唯，向来安静的眼底露出少见的惊惶：“少夫人，出、出事了……”

第198章
城中，茶舍内。
“……长渡河一役后，劼北一带遗孤无数，我便是其中之一。奈何像我这样出生低微的，即便被收养，也是那些商人为了减税用来凑数的，遇上好的人家，勉强有口饭吃，遇上不好的人家，等着我们的就是地狱。”
墩子环顾四周，目光是幽静的，“是年，我被中州一户廖姓人家收养，做了一年下人。诸位观我模样，便知在短短的一年之内，我遭到了怎样的虐行，然而还不止这些——”
墩子说着，握住腰间裤带，朝外一扯。
亵裤落地，映入眼帘的疮疤狰狞可怖。
士人中不禁发出阵阵低呼，有人不忍直视，不由地别开脸去。
曹昆德救下墩子那年，已是入内内侍省的押班，凭他的地位，在京中为墩子置一处安身的宅子不难，何必让这个苦命的孩子跟自己一样做那无根之人呢？
可是曹昆德没法子，因为墩子遇到他时已经残缺不全了。
这时，一名士人说道：“曹兄弟的遭遇在下十分同情，但是，那个残害你的歹人已经不在了，事情过去多年，今日重提又有何用呢？”
“正是，平心而论，官府做得并没有错，曹兄弟实在是命不好，遇上了这样的恶人。”
他们今日聚在这里，究其原因，是为了营救蔡先生。还是那句话，除非能证明朝廷在洗襟台一案上处置有失，他们是没法要求官府放人的。
“诸位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墩子道，“诸位只道是那姓廖的恶人已经死了，可你们知道，朝廷是怎么惩处他的吗？朝廷根本没有公开他的罪行，只是秘密将他处决了，他的同党，他家中那些助纣为虐的家眷，至今依然逍遥法外。
“当时我们一共七人被那姓廖的收养，除了我，其余六个一个没活下来，其中包括一家母子三人。而且据我所知，那年中州、庆明等地，姓廖的这样的恶商不止一个。然而官府碰上这样的事，俱是秘密处决，决不追查！诸位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官府不敢将这样的腌臜宣扬出去，否则百姓们还怎么夸赞官府？岂不污了先帝的卓然政绩么！
“更有甚者，当时中州有一个颇有名望的富商，他非但亲手将我们推入火坑，在发现我们被虐待后，还包庇姓廖的，正是他和官府联手，才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数十条因为受虐丧生的性命视为儿戏，反倒全了他的名声！”
墩子说到这里稍顿了片刻，语气从激昂变得沉郁，“而最重要的一点，我想请问诸位，长渡河那一仗，真的需要打吗？诸位想想，长渡河一役前，劼北是什么样的？长渡河一役后，劼北又成了什么样？”
长渡河一役前，劼北灾荒，劼北人虽穷，多多少少还能苟活；长渡河一役后，劼北哀鸿遍野，遗孤无数，以至朝廷不得不联合民间商人收养遗孤。
这时，先前那个破旧袄衫道：“曹兄弟这么一说，在下想起来了，当年长渡河战事前，朝廷便有人主和，是士子投江过后，朝廷才一致决定应战苍弩十三部。”
“是，我也记得昭化十一年还是十二年来着，先帝提出要修筑洗襟台，当时其实有不少人反对，京中一些士人说，与其修筑楼台劳民伤财，不如拿这笔银子去安抚劼北遗民。后来这批士人还被问罪了。”
“先不论这一仗该不该打，照这么看……”坐在角落里的几名士子相互对视一眼，“朝廷在劼北的处置上的确有失偏颇？”
“事后居然还有颜面修筑楼台纪念他们的功绩！”
破旧袄衫问：“曹兄弟，你敢担保你说的字字属实？”
“我敢以我的身家性命起誓！”墩子竖起三指赌咒发愿，接着又道，“且我手上还有一名关键证人，正是我适才说的那个跟官府联手，包庇姓廖的中州富商。”
“这富商眼下人在哪里？”
“已经被我的人拿住了。他目下距这里有点远，诸位若肯等我一个时辰，我把他带来，让他亲口说出实情。”
“好！”破旧袄衫高呼一声，转头看向舍中的所有士人，“各位，眼下看来，朝廷的确在整个洗襟台大案，包括十余年前的长渡河之役中有所隐瞒，而我们皆被蒙在鼓里！事不宜迟，我提议我们眼下便去朱雀街，要求朝廷公开真相，无罪释放蔡先生！”
“去朱雀街做什么？依我看，直接去宫门！”
“对，粉饰太平有何用处！不如直接去宫门！那么多死去的劼北遗孤，洗襟台下那么多冤屈与不平，难道还不够让朝廷还我们一个真相吗！”
满堂士子的愤懑之情被彻底点燃，破旧袄衫深深点了一下头，转头对墩子道：“既如此，劳烦曹兄弟待会儿直接将那恶商带到宫门口，让他当着天下人的面招出他的罪行吧。”
-
江家。
青唯见德荣神色有异，问：“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少夫人，”德荣咽了口唾沫，“能不能让小的看一下最后一张信纸？”
青唯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信纸递给他，德荣一行一行地看完，竭力平复了一会儿，“这个收养庞元正妻儿的廖姓家主，我应该认得。”
“他是义父的朋友，做瓷器买卖的。为了减免商税，有一回他到家里，专程向义父询问如何收养劼北遗孤。义父心地善良，为了鼓励他帮助劼北孤儿，还带我去见了他。义父也劝过他，让他量力而行，说收养孩子，不像猫儿狗儿，给口饭就行了，既然养了，就要好好对待，没想到一年后……”
德荣抿紧唇，静了片刻才道，“一年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些被廖姓家主带回去的劼北遗民出事了……那天他找到义父，说官府查到他身上，求义父为他作证，说他是无辜的。义父很生气，说什么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帮不了他，为此还气病了一场。后来……似乎江留府的大人也登过门，跟义父商议廖姓家主的案子，具体怎么说的我实在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让义父不能宣扬出去。其实那段时间江留传过流言，称义父沽名钓誉，包庇恶人，不过我相信义父的为人，没把这当回事，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而今想起来……”
德荣抬眼，怔怔地看向青唯，“少夫人，岳前辈的信上说，曹昆德有仇没报，他的仇人，会不会就是义父？说到底，是义父鼓励那廖姓家主收养遗孤，也是义父帮他隐下了罪名，不然义父怎么忽然来京了呢？”
青唯听他这么一说，霎时犹如醍醐灌顶，此前怎么都想不明白的几个疑点相互串联了起来，真相刹那浮上水面。
是了，她就说怎么会这么巧，她要上京，顾逢音也上京了。
原来她在中州看到的那只白隼，当真携着曹昆德的信函，只是那封信既不是给张远岫也不是给俞清的，而是托俞清转递给顾逢音的，目的就是为了逼迫顾逢音上京。
顾逢音上京这一路一直忧心忡忡，到了京中，非但不与朝天德荣住在一起，朝天德荣几回去铺子上探望他，他也避之不见，青唯原还以为这养父子三人并不亲近，照这么看，顾逢音早就知道曹昆德要找他寻仇，不想把两位养子牵扯进来罢了。
最重要的一点，依曹昆德今时今日的地位，他早就可以报仇了，岳鱼七的信上却说，曹昆德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么这个时机是什么时机呢？
彼时青唯赶到中州撞见白隼，正值谢容与于脂溪取回证据的半月之后，那时消息传到京中不过几日，刚好能让白隼飞个来回。
所以曹昆德是在等真相即将水落石出的这一天。
他选在这个时机的原因是什么？他除了跟顾逢音寻仇，还想要做什么？
极度不好的预感席卷了青唯心间，她根本来不及细思，当机立断道：“德荣，你立刻进宫找官人，让他借我点人手，当务之急保住顾叔要紧。”
“朝天，你这就跟我去顾叔铺子上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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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渐渐亮了，一夜风停，天际竟不见朝霞，云团子积得很厚，雪却没有落下，青唯急鞭赶到城西的铺子前，很快下了马。
跟青唯同行上京的那位顾府管家正焦急地在门前徘徊，看到青唯与朝天一起，讶然道：“江姑娘，三少爷，你们怎么会同路过来？”
他不知道青唯的真正身份，有此问无怪。
朝天解释道：“这位是我主家夫人。”
管家没反应过来所谓主家夫人正是昭王妃，正要细想，青唯问道：“刘管家，顾叔呢？”
“我正着急这事呢，适才铺子上忽然来了几个粗衣壮汉，老爷跟着他们走了。”
“具体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吧，当时天还没亮。”
青唯眉心一蹙，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刘管家见青唯的神色不对劲，“江姑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一拍大腿，懊丧道，“我就说，我当时就觉得那几个粗衣壮汉有点古怪，我该把老爷拦下来的！”
青唯道：“刘管家您先别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第一，顾老爷上京，其实不是为了处理生意上的岔子，而是因为收到了京中的一封来信对不对？”
刘管家犹豫再三，这事顾逢音原本谁都不让说的，可是眼下眼见着老爷被歹人劫走，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瞒江姑娘，老爷的确是收到一封信才决定上京的。其实这几日老爷在铺子上也没忙别的，只是反复查各地的账目，大有要把家业分出去的意思。老爷昨夜还说，家中这么多少爷里，属二少爷最聪明，京中和中州的买卖，以后就交给二少爷来管，少爷要是管不过来，小昭王自会帮他。”
顾家的二少爷正是德荣。
顾逢音这话，大有交代后事的意思。
青唯又问：“类似的信函，顾叔并不是第一次收到是不是？”
如果曹昆德一早便认定仇人是顾逢音，应该许多年前就联系过他，否则顾逢音不会在收到曹昆德信函的第一时间便决定上京。
果然，刘管家道：“这样的信，老爷的确不是第一回收到了。此前一共寄来过两回，第一回在，在……”
“昭化元年？”青唯问。
昭化元年，曹昆德得知庞氏妻女的下落，救下墩子，写信质问顾逢音。
“对、对，昭化元年，老爷收到信后，十分自责，还大病过一场，说什么他做错了事，会遭报应的。”刘管家道，“第二封信大概在两年前，老爷收到信后，又郁郁寡欢了数日。”
两年前，正是朝廷决定重建洗襟台之时。
这第二封信，应该就是曹昆德与顾逢音约定上京的信，顾逢音因为自责，答应了曹昆德的要求，直待今年初秋，接到第三封由白隼送来的信，与青唯同路来到京中。
这样就没错了，顾逢音一定是被曹昆德的人带走了。可是他究竟去了哪里呢？
青唯知道单凭自己和朝天，想要在这偌大的京城找一个被有心藏起来的人无疑于海底捞针，可是曹昆德是找顾逢音寻仇的，时辰每过一刻，顾逢音便多一分危险。好在德荣已赶去宫中问谢容与借人了，与其无头苍蝇似地乱撞，她眼下最好等玄鹰卫的增援。
青唯忧急地在原处徘徊，直到半个时辰过去，街口才传来橐橐的马蹄声。数匹骏马疾驰而来，正是祁铭等一众玄鹰卫，德荣也在其中。
青唯疾步上前：“你们怎么才来？”
祁铭一边下马一边解释道：“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城中各街巷一早便有士子游街，齐齐往宫门的方向涌，把各个街口堵得拥挤不堪，若不是虞侯早有防备，天还没亮便让我等出宫听少夫人调遣，属下恐怕眼下都赶不过来，少夫人莫要怪罪。”
青唯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善，缓声道：“你别误会，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我就是有点着急。”
她紧接着问：“曹昆德已经被拘禁了吗？”
“官家一接到消息，立刻派人去东舍把曹昆德带走了，但是……墩子不见了。”
青唯听了这话并不意外，曹昆德如果没有后手，他就不是曹昆德了。
所幸她等的这一时没有白费，已经把顾逢音可能去的地方细想了一遍。
曹昆德一个大珰，朝臣虽然会给他面子，多少瞧不上他，他的本事顶了天，能够真正收买的人，除了手底下的内侍，只有各宫的侍卫了。这两年青唯能顺利进出东舍，除了有墩子引路，角门的侍卫“功不可没”。要说这些轮班的侍卫不是曹昆德的人，青唯是不信的。而眼下墩子一个内侍能顺利离开宫禁，必然有侍卫与他里应外合。
墩子一个内侍在城中没有落脚处，这些侍卫却是有的。
“如果我记得不错，外重宫门和城门，都是由武德司看守对吗？”青唯问。
“少夫人说得不错。”
“好，你们这就去取武德司的排班表，我想查一下这两年我每一回进出东舍，角门都是由谁人看守，这几人在谁的麾下，在城中可有落脚之处。”
祁铭听了这话，目中流露出些许讶异之色。
青唯问道：“怎么了？有困难？”她也知道擅自取其他衙门的排班表绝非易事，可是性命攸关，再难只有克服。
“不是。”祁铭道，随即唤了身后一名玄鹰卫一声，玄鹰卫应声上前，呈上三册卷宗，祁铭解释道：“这是属下出宫前，虞侯派人问军衙讨来，交给属下的。武德司近三年的排班表都在这里了，虞侯说，虽然不知道少夫人查出了什么，这些排班表想必对少夫人有用。”

第199章
城北的余沟巷有间破旧宅子，主人家一旬只回来一回，每回提着刀来，提着刀走，邻里邻近的瞧见了也不稀奇，偌大的京畿之地，有皇亲国戚，自然就有三教九流，余沟巷里住的都是下三等，哪怕传来杀人的动静，住在隔壁的也该吃吃、该睡睡。
今早天不亮，破旧宅子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杂乱的脚步声踩破了清晨。附近的人听了，只当是那提着刀的主人家又回来了，正要闭上眼睡，忽然听见一声哀嚎，间或伴着低斥声。巷口一个乞丐不胜其扰，推开宅门正待大骂，瞧见院中的场景，不由地傻了眼。
院中的哪里是什么下三等，分明是数名身着赭衣的侍卫。院当中还搁了一把紫藤交椅，上头坐了个目光阴郁的公子，更离奇的是这公子面前还跪了一个衣着富贵的老叟。
乞丐知道撞见了别人的私隐，转身正要走，忽然被一只大手拖入宅中，随后脖间一凉，什么都不知道了。
墩子蹙了蹙没，叮嘱那武德卫：“清理干净。”
随后看向跪在地上的人，“继续说吧。”
顾逢音眼下已经知道眼前的内侍就是当年廖家那个幸存的孩子了，“……你说得不错，当年的确是我鼓励廖兄收养劼北遗孤的，没想到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我知道你活着，原本想要收养你，可是你不见了……”
“死到临头了，装什么济世菩萨？”墩子嗤笑一声，“当初不是你把我和庞氏母子推入火坑的么？你分明可以出堂作证，揭发那恶鬼的恶行，却联合官府一起包庇他。”
顾逢音没有作声。
墩子的话都是实情，这些年他一直活在自责中，是他让廖兄收养遗孤，也是他亲自帮忙挑的人，后来官兵从廖家抬出庞氏母子的尸首，顾逢音甚至不忍多看，余后多年从未有一日心安。
良久，他叹一声，“冤有头，债有主，你师父当年写信质问我，我便想过有今日，你因此要怨我，要恨我，甚至想要我的命，我都认了。顾家的家业，我为你留了一份，算是对你当年的遭遇聊作补偿了。”
“聊作补偿？几个铜子儿就能把我过往的遭遇抹去吗？你这一条命，能换的回那些遭受不公的所有劼北人的性命吗！”墩子冷声斥道，他的神色随后缓了缓，语气却更加阴沉，“我要你去宫门口认罪，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你伪善的面具，你肯吗？”
顾逢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应道：“好。”
“我还要你亲手写下一封血书，把你所有的罪状尽诉在内。”
顾逢音没有迟疑，“好。”
墩子朝身后的武德卫看了一眼，武德卫会意，扔下一张白绢和一把匕首。
顾逢音割破手指，将自己当年是如何激进地帮助劼北孤儿，以至于酿成大错，间接害死十数劼北人的性命，后又是如何为了保全自己名声，没有出堂作证一字一句写了下来。
他写的时候，墩子就立在一旁看，就在他写到末尾时，墩子一下捉住他的手腕，“等等，最后这一段，我说一句，你照书一句。”
“当年苍弩十三部入侵，长渡河之战打与不打皆在两可之间，盖因朝廷主战，才酿成了劼北惨祸，以至劼北难民不得不远离家乡，去别处求生。其时劼北已然怨声载道，后来中州廖昌等人虐待遗孤案起，朝廷为了掩盖过失，防止劼北重翻旧账，以至揭开长渡河一役的疮疤，不惜包庇恶人罪行粉饰太平，今我以数十年所见所闻起誓，我之所言句句属实，劼北遗民的不幸，皆源于长渡河一役，源于朝廷的漠视与放弃，源于……”
顾逢音听墩子说到一半，忽地停了手，急声道：“不行，我不能这么写，你说的……根本、根本就是不对的！你只看到了长渡河一役后，劼北人的不幸，可是你没有想过，那一仗如果不打，外族一旦入侵，劼北人又会遭受什么！再者，当年官府并非有意包庇廖兄的恶行，不公开他的罪行，是因为有更多的劼北遗孤遭到了善待，如果此事宣扬出去，反倒会浇灭了各州府对劼北的积极相助之风，我承认我不出堂作证，确有保全名声的私心，但官府这么做，实乃为了大局着想。你太偏激了，一个决策本来就有两面，如果我这么写，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那些不好与不幸身上，言语是真正的杀人利器，引着人们把劼北的灾难归咎于长渡河一役，对你而言有什么好处？！”
墩子淡淡道：“没什么好处，在我看来，这就是实情。”
不是么？十数年来，人们歌颂士子投江的赤诚，长渡河将士的英勇，却无一人看到因此生活在地狱里的劼北人。
士子已经涌往宫门，时机即将到来。他和师父蛰伏了多年，今日，他们就要把这些肮脏的，不为人知的阴暗揭开，彻底颠倒乾坤。
墩子的语气蓦地一厉，“这一段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来人——”
两名武德卫制住顾逢音，另一人抓着他的手，仿着他的笔迹写下最末几行，顾逢音挣扎着道：“你便是逼着我写了，到了宫门，我也不会照着你交代的说，我——”
“你觉得你还有命去宫门吗？”墩子拿帕子揩自己的手，“劼北的证人，有我一个就够了。至于你，所有人都知道中州的顾老爷来了上京，他无法面对自己的罪行，自戕前写下血书，由我带去宫门公布于众。不必担心他们会质疑我，毕竟你的字迹，你的尸身，还有你出于愧疚分给我的那一份家业都是最有力的证据。”
墩子说完，收好血书，正要吩咐人动手，忽然门口传来一声响动。他反应极快，立刻闪身避开，然而提刀的武德卫却慢了一拍，被袭来的石子儿击中手腕，长刀落在地上，发出“呛啷”一声，青唯的动作一瞬不停，闪身入院，一面高呼一声：“朝天！”
一个时辰前，青唯拿到武德卫的排班表，很快找出自己东边角门的可疑看守，随后发现这些看守俱是效力于武德司一名赵姓校尉。青唯与玄鹰卫于是赶到京兆府，从衙门调出赵姓校尉的档册，查找他名下的宅子。宅子一共三间，俱在幽僻的地方。青唯与祁铭等人兵分三路前往搜寻，果不其然，顾逢音被带到了城北的余沟巷。
玄鹰司的人马多半都在京外，今日驰援青唯的人并不多，眼下再一分兵，跟着青唯的只有几人，远不及院中武德卫的人数。不过众人目标明确，知道当务之急是救下顾逢音，相互之间甚至不需要通气，由朝天带人拦下武德卫，青唯赶到近前，抢过身前一人的腰刀，长刀在掌中一个回落，便要割去绑在顾逢音身后的绳索。
正是这时，凌空伸来一只手，挟住顾逢音疾退三步，居然让青唯扑了个空。
此人正是墩子。他竟然是会功夫的。
然而哪怕墩子功夫再高，哪里比得过岳鱼七教出来的青唯呢？眼见着墩子一掌劈来，青唯侧身灵巧躲开，步子不停，很快再度掠到近前，不过三五招的工夫，便从墩子手中抢下顾逢音。
院中武德卫的功夫都不弱，况乎玄鹰卫寡不敌众，青唯审时度势，救下顾逢音，立刻便要带着他后撤，谁知顾逢音瞧见墩子翻墙欲逃，居然从青唯手中挣脱开，大喊道：“江姑娘，别管我，抢血书，快抢血书——”
青唯问：“什么血书？”
来不及等顾逢音回答，她顺手将他交给朝天，当即去追墩子。几名脱身的武德卫见状，飞身扑来，不惜以性命拖住青唯，与此同时，一墙之外的暗巷传来骏马嘶鸣——原来墩子担心有异变，早就在墙外备了快马。
青唯心急如焚，她虽不知道血书是什么，却猜出此物事关紧要，八成与曹昆德的预谋有关，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武德卫，纵身跃出墙外。
岂知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外头已彻底乱了。青唯追出暗巷，只见士子与百姓从四面八方涌上街道，他们不知道听说了什么，每个人的眼中都饱含着愤怒，纷纷高喊着让朝廷还予真相。青唯懵了一瞬，她早上听闻士子堵了街口还不以为然，眼下这状况，又岂是寻常的游街？
墩子必然追不上了，她被困在拥挤的人群中，想要脱身都难。不多时，朝天几人顺着暗巷找到了她，见了眼前的场景，瞠目结舌，“少夫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青唯摇了摇头，刚想问顾逢音，街口再度传来马蹄声，数名披甲持锐的殿前司禁卫艰难地从人群中辟开一条道，来到青唯跟前。
青唯到底是重犯，玄鹰卫警觉地挡在她的身前，好在禁卫并没有无状之举，为首的一个十分有礼地向青唯躬身一揖，“想必阁下便是王妃殿下，属下奉官家之令，京中急变，请王妃殿下立刻进宫。”他说着，知道青唯不会轻易信了自己，取出一把竹扇，“此乃昭王殿下信物，殿下眼下也在宣室殿中等着王妃。”

第200章
这只竹扇正是青唯劈了江家后院的湘妃竹，送给谢容与的。
青唯瞧见竹扇，不疑有他，“带路吧。”
几人在僻巷上了马，前面引路的殿前司禁卫道：“城里被堵得水泄不通，朱雀街走不了了，我们只能从北门绕行。”
北门这一带住户本来就少，只要顺利绕开人群，大约半个时辰便能到宫中。
糟糕的是城中一带，街巷中几乎没有下脚之处，不断地有新的人加入游街的队伍，他们中有向朝廷讨问真相的士人，有一知半解自以为在声张正义的平民，更有什么都不知道、跟着去凑热闹的百姓。
今日没有廷议，朝臣们上值的时辰要比平常晚一些，他们不是被堵在路上，就是被这副场景惊得不敢出门。
京兆府尹听完捕头的禀报，连声吩咐：“快！调集城中所有衙差，千万不能出事故！”
祁铭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在巷口勒转马头，对身后的玄鹰卫道，“先不回宫了，你等随我去城北塔楼待命，一旦瞧见宫中传信，立刻去北大营调兵！”
与之同时，城南太傅府的府门被推开，张远岫看着眼前急掠而过的士人百姓，淡淡道：“是时候了，我们走吧。”
还没步下台阶，身后传来急促的拄杖声，老太傅追到院中，“忘尘，你去哪儿？！”
“去宣室殿。”张远岫回过身，很温和地笑了笑，“可能路上会走得久一些，不过到的时候，应该刚刚好。”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似乎只是在说一桩平常事，老太傅依旧听出了异样。
他甩开拐杖，蹒跚地追到近前，眼底的浑浊就像泪花，“忘尘，听为师一句劝，离开京城，今日便离开！再也不要执着于‘沧浪水，洗白襟’，也不要想着修筑洗襟台了！把剩下的都交给为师，其实这一切归根究底，原本就是为师——”
“先生这几年僻居山中不问俗世，怎知外间变迁几何？把一切交给先生，先生便能给出所有人都满意的解吗？”不等老太傅说完，张远岫便打断道，他的语气随即缓和下来，“先生放心，只待明日天亮，云霾便会彻底散去，柏杨山的楼台会永驻世间，一切都会结束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老太傅追着张远岫下了石阶，可是他太老了，微湿的阶沿令他险些栽倒，好在身后的仆从赶上来掺住了他，然而张远岫已经走出去很远，老太傅哑声唤道，“忘尘，你回来，其实、其实你哥哥他从不希望你——”
然而张远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口。
老太傅的话他都听到了，可是他没有回头。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可笑，正如他被赐字忘尘的这几年，心中执念不敢放，从未有一日忘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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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跟着禁卫穿过三重宫门，来到玄明正华候命。宫门口的侍卫早就得了赵疏的吩咐，缴了青唯的软玉剑与随身暗器，很快放她入内。
这是青唯第一回来到禁中，广袤的拂衣台连接着一百零八级汉白玉阶，直直通往高处的宣室殿。
青唯拾级而上，到了宣室殿门口，禁卫跟她打了个手势，带她退去一旁待命。
青唯望不见殿中，只听得殿中有人正禀报着什么。
“……这些士子起初聚在城北的一间茶舍中，起初只是为了商议如何救下被京兆府关押的蔡先生，后来不知听说了什么，开始质疑朝廷对劼北遗孤的处置……”
另一人接话道：“安置劼北遗民、开通商路复兴劼北，乃先帝上位后的第一桩政绩，在此之前，劼北先是灾荒，又是战乱，乱了不是一年两年了，朝廷的决策按说该是功大于过，可是眼下游街众人居然把劼北的苦难与长渡河一役联系在一起，说正是因为打了仗，劼北才苦上加苦。这倒也罢了，之后他们称是找到了劼北遗孤的证人，又说六年多前，先帝为了修筑洗襟台，处置过一批说真话的士人，然后把这些事件串联在一起，弄得倒真像是朝廷在掩盖什么似的！”
这时，有人似乎低声提议了什么，适才说话的人一下就急了，“解释？你倒是说说怎么解释？长渡河一役是错的，劼北遗孤遭受虐行，朝廷为了堵住天下的人的嘴，秘密处决了商人，没有把他们的罪行公布于众，数年后，先帝想要修筑洗襟台，有士人站出来说真话，先帝于是处置了他们！这才是那些人愿意相信的‘真相’！流言最怕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人故意曲解事实！何况眼下又出了买卖名额这么大的案子，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这一番话说完，宣室殿上静了一瞬。
赵疏问：“外头可是温氏女到了？”
禁卫闻言，应了一声，立刻带着青唯进入殿中。
其时已有不少人尊称青唯为王妃，但青唯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仍是重犯，并不以王妃自居，到了殿上，跟着禁卫向赵疏叩首，“罪人温氏，见过官家。”
赵疏很快让她平身，“你提前窥破墩子的动向，警示朝廷扣押曹昆德，可是查到了什么？”
谢容与就立在陛台之下，青唯先是看了他一眼，见他点头，才如实说道：“回官家，草民查到得不多，只知道曹昆德的恩人妻儿当年惨死劼北，而曹昆德把这一切过错都归咎于顾叔……就是商人顾逢音身上、草民为了救顾逢音，这才窥破了墩子的动向。听那顾逢音说，墩子，或者说曹昆德，早在士人中安插了自己耳目，他们煽动士人情绪，连夜写下檄文，还利用学生们想要解救蔡先生的心情，透露朝廷在长渡河、包括在洗襟台的处置上有误，怂恿百姓们向朝廷讨问真相……更重要的是，墩子掳走顾逢音后，逼迫他写下了一封血书，正如适才那位大人所说，血书上，墩子把劼北遗孤的不幸，朝廷的包庇，包括洗襟台修筑之初士人们的反对，跟长渡河一役联系在了一起，加上提前备好的种种‘证据’，正是要引着众人联想另一种可能。”
带青唯进宫的禁卫道：“末将已经派人在各街巷搜捕墩子，一经发现，立刻捉拿，只是直到眼下……尚未找到墩子的踪迹。”
宫门前已然聚集了上万人，国以民为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让墩子把这封激进的血书带到众人面前，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向青唯与谢容与一样，对“沧浪洗襟”这一段过往了解得这样深，数年孜孜不倦地追寻真相，更多的人是在奔忙的长日中捕风捉影地听说过一点传闻，而今有心人将实情掀开一角，露出来的恰好是一则骇人听闻的秘辛，他们便自以为看到了全部真相，对所谓的不公口诛笔伐。
宣室殿上，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心急如焚的，那封血书像一簇明火，霎那引燃了火绳一头，随着墩子的每多一刻的下落不明，火绳便短一寸，直待烧到紫霄宫门，“火药”彻底炸响，支离破碎的不会是那上万人的肉身凡骨，而是民心。
民心碎了，国本随之动摇，即便能拼凑起来，也会留下创痕。
赵疏看向谢容与：“昭王可有提议？”
谢容与的目光是安静的，似乎他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他将思绪理了一遍，说道：“回官家，臣以为，民心之所以浮动，在于曲解真相，而朝廷之所以想不出应对之策，在于……其实迄今为止，我们也不知道真相的全部，买卖的名额从何而来？当年先帝决意修筑洗襟台，究竟有没有更多内情？臣以为，与其临时想一个应对之策驱走民众，亦或者派兵镇压，不如彻底找到真相，还以真相。”
他说着，拱了拱手，“臣昨夜得到一条重要线索，已经派卫玦连夜去查了，如果顺利，最快今晚就有新的证据。当务之急，臣建议，对外，第一，派人探听清楚这些游街的士人究竟听说了什么，与我们已知的真相有什么出入，尔后派翰林速写咨文以便澄清；第二，查出士人中，究竟是谁在煽动情绪，故意闹事，最重要的是，找到他这么做的原因，知其然不够，知其所以然，才能将这引火之风彻底扑灭。”
“对内，刘大人，”谢容与转过身，对大理寺卿施以一礼，“眼下形势危急，请您亲自提审曹昆德，最好能问出他的筹谋。切记，此人狡猾多端，如果直接问，他恐怕一个字都不会吐露，好在他心结难解，对庞氏一家内疚不已，若能以此为突破口，想必会容易许多。另外——”
谢容与说着一顿，“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臣请当堂传审曲不惟，并以无论发生什么，都恕曲茂无罪为前提，请他招出所知的一切，非常之时非常行事，还望官家恩准。”
谢容与话音一落，便有人出声质疑，“这样能行吗？那曲不惟嘴硬得很，这都快一月了，他什么都不肯说，连蒙带诈的法子刑部又不是没试过，他一个也不上当。”
“正是，万若那曲停岚当真有罪，我们大殿审讯又落了空，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官家三思啊。”
然而还不待赵疏应答，刑部的唐主事在殿外求见。
唐主事似乎有急事要奏，连行礼都行得囫囵，“官家，禀官家，曲不惟刚才说，他愿意招了！”
赵疏闻言颇是讶异，但他没多问，只道：“把他带来宣室殿。”
倒是殿上有人耐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如何就愿意招了，难不成听闻外间士人围堵宫门了，想要将功补过？”
唐主事正疾步往殿外走，闻言不由嗤笑一声，“宫外的动静又传不来宫里，他怎么听说？”随后回身一揖，“禀官家，臣也不知道曲不惟怎么就愿意招供了，只听守夜的狱卒说，昨晚曲不惟对着一个颇名贵的玉如意看了一夜，今早忽然就想通了。”
不多时，那个饱经风霜的军候被人带到了大殿外。
他的双手与双足都套着镣铐，凌乱花白的发须在寒风中颤抖，步履却依旧稳健，跪倒在殿门之前，“官家，只要官家肯保证吾儿停岚不受牵连，罪臣愿意把所知的一切告诉朝廷。”

第201章
“……罪臣十四岁跟着家父上了沙场，半生征战南北。后来家父战亡北境，罪臣袭家父爵，封晋阳伯。
“咸和十二年，西楚凉部入侵，一夜间渡夜河、过邙山，西北常昌将军命丧蛮敌弯刀之下，罪臣一日内调集北境兵马，驰援邙山以南，大获全胜，被晋为镇北侯。可惜也因为此役，罪臣腰背落下不治之伤，无法再上沙场，在北境驻守三年，承蒙朝廷不弃，咸和十六年，罪臣被召回京师，时任枢密院兵房掌事。
“一个武将提不起刀枪就算废了，好在罪臣出生武将世家，对各方驻军分布、将卒调遣流程十分熟悉，兵房掌事这个职衔，干的正是调兵遣将的活，大到剿匪缉盗、小到押送犯人，都是罪臣这里批的。
“昭化十一年末，先帝第一次提出修筑洗襟祠，虽然朝廷大多数人都支持，也有反对之声，尤以士人为首。他们称长渡河一役后，劼北哀鸿遍野，十年时间，劼北看似缓过来了，仍有许多人活在苦难之中，与其劳民伤财修建大祠，不如拿这些银子去抚恤难民。其实昭化年间，国库已经相对充盈，修筑祠堂、抚恤难民，这两桩事大可以并而行之，所以虽然有异声，先帝也没怎么听，尤其在老太傅、张正清等人的大力支持下，昭化十二年初，朝廷很快定下在柏杨山修洗襟祠。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当初那些士人见反对无用，大多放弃了，但其中有那么几个，可能是偏激吧，朝廷的决定反而激发了他们的反骨。他们走上朱雀街头，声称当年长渡河一役，根本不是主战与主和之争，而是百姓与疆土的取舍，最后朝廷舍了劼北人，保下劼北土。这些士人在街上闹了两日，还和京兆府发生冲突，打伤了一名官差，先帝闻后震怒，立即下令捉拿他们。人是罪臣带兵拿的，京兆府的过堂都没走，直接关去了大牢，没几日罪名定下来，判了流放七年。这事想必诸位都有印象。”
曲不惟说到这里，顿了片刻，他似乎跪得久了，双腿有些发麻，稍稍挪了一下膝头，脚上的镣铐随之发生“呛啷”一声，“流放，哪怕只是七年，也实在有点重了，可能是先帝杀鸡儆猴，除了老太傅反对过几回，朝廷没有异议。罪臣自然也没有，这些关罪臣什么事呢？然而就在这时，章鹤书找到了罪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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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侯爷行个方便，过了庆明，便把这些士人移交给章某提过的，姓瞿的那位亲事官。”
曲不惟记得，当日章鹤书登门，一盏茶还没吃完，便如是说道。
曲不惟时任西府兵房掌事，押送犯人的差事本来就归他管，指定一名沿路负责的亲事官，对他而言，无疑小菜一碟，只是……
“本侯为什么听章大人的？这个姓瞿的，是章大人的什么人吗？”
“曲侯既这么问，章某也就直言不讳了。”章鹤书合上茶碗盖，狠狠一叹，“实不相瞒，章某想救下这些士子，给他们留一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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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鹤书说，流放几年事小，可一个清白士人，背上了这样的污点，一辈子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衙门不收，连当教书先生，别人也是不要的。可说到底，他们又有什么大错呢，不过是有亲人故友在劼北，为他们鸣不平时，说错了几句话罢了。十年寒窗，何至于被辜负。
“章鹤书说，只要罪臣指定这名姓瞿的亲事官押送犯人，余下的事罪臣不用管，他自会处理。他还交给罪臣几封他和这亲事官的亲笔信，说之后万一出了事，罪臣把信函交出来，过错由他来背，绝不会牵连到罪臣。”
“你答应了？”谢容与的声音泠泠的。
良久，曲不惟点点头：“应了。因为章鹤书答应了罪臣一桩事——来日洗襟大祠建成，随御驾前往拜祭的臣工中，会有茂儿的一席。”
“罪臣半生征战，膝下儿女不少，头前四个出生时，罪臣都在战场上杀敌，感情也不怎么深。茂儿生下来的时候，恰是罪臣从北境受伤归来，那是罪臣第一次感受到为人父的喜悦，加上伤疾缠身，心思便也不在沙场上了。罪臣当时，就想好好地把茂儿教养长大，可惜……”曲不惟苦笑了一声，“可惜不得其法，宠的时候太宠，严的时候太严，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苗子，越管越废。”
“罪臣那些年一直愁，侯府就算能养茂儿一辈子，可是人么，终归还得自己有点本事，别人才瞧得上你，茂儿成日这么不学无术的，难道一辈子就混个荫官么？所以章鹤书说，洗襟祠建成，茂儿可以跟随御驾前往祭拜，罪臣就答应了。罪臣想，这样至少说明茂儿是被先帝挑中的人，他以后的路也会好走一点。
“是年春，先帝骤然疾症，太医称先帝需静养一年，不能行远路，否则会加重病情，所以洗襟祠先帝是不能去了。先帝自己也变了主意，他决定改洗襟祠为洗襟台，召大筑匠温阡出山督造，等楼台建好那天，遴选士子登台祭拜。茂儿不是士人，也就是说，这个洗襟台茂儿是去不了了，章鹤书对罪臣的承诺，也无法兑现了。那日，罪臣找到章鹤书商量补救之法，章鹤书却异常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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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侯，这是好事啊！这样每个寒窗苦读的士人都有登台的机会，你不知道一条青云之路对一个陷在泥藻中的人意味着什么，他们再不用像我当初那般……”
章鹤书说到这里蓦地顿住，他只是振奋地戳着手，不断来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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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看他这样兴奋，罪臣反而有点生气，觉得他是在敷衍，不想兑现对罪臣的承诺。章鹤书却反过来劝服罪臣，他说，先帝是个明君，太子……就是官家您，看着也是个好苗子，边疆安定的盛世朝堂，必然是文士出，武将默，单凭茂儿一人，又能走多远呢？但是有人一路帮扶着，那就不一样了。罪臣和他都老了，扶得了一时，扶不了一世，将来，还要靠年轻的这一辈。只要我们对挑几个长势好的笋尖，对他们施以小恩，等他们成了翠竹，自然知道回报我们。那么什么样的‘小’恩，能让人一生铭记呢？”
大殿上静静的，只有谢容与道：“知遇之恩。”
“不错，正是知遇之恩。章鹤书说，他能够拿到洗襟台的登台名额，到时候分罪臣几个，罪臣看中了谁，尽可以与他说，他会想法子让这些人登上洗襟台。罪臣是个粗人，只知道一些很粗浅的道理，章鹤书的话，罪臣当时并不全明白，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然而这时，发生了一桩意外。
“诸位还记得，咸和十二年，西北常昌将军命丧蛮敌弯刀之下，罪臣疾奔三天三夜驰援邙山以南么？罪臣到的时候，邙山之所以没有被攻陷，是因为常昌将军麾下，有一个姓茅的校尉带着残兵力扛蛮敌，这个茅校尉后来被封了游骑将军，他和罪臣一样，在此役中受了重伤，几年后被朝廷召回。他不是世家出生，大字不识一个，在京中仅领了个吃俸禄的虚衔，过得并不好。不过他真正过不好的原因并不是这个，咸和十七年，苍弩十三部入侵，他托人代书，上过十七封奏帖主和。罪臣承认，当时主和的大臣里，有许多人的确是畏缩不战，可是茅将军不是，否则他不会落下这一身伤。他在西北驻守多年，深知劼北一带百姓的疾苦，他们早就经不起一场战争的摧残。茅将军的奏帖里，议和只是缓兵之计，他希望朝廷先以遣使议和拖住苍弩十三部，然后将劼北百姓撤去邙山以南，此后再打仗不迟。”
“咸和年间的朝廷，”曲不惟苦笑了一下，“哪来的银子撤走劼北人？要真有银子，当年灾荒的时候，就不至于易子相食了。退一步说，即使有银子撤人，耽搁几个月的军资又怎么算？不过罪臣已经说了，茅将军就是个粗人，他算不来这些细帐，他心里眼里只有劼北的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他一个低阶将军，没有面圣的资格，廷议也轮不到他，他写好奏帖，就去跪枢密院，跪京兆府，跪那些他熟悉的将门府邸。还真有人被他说动，为此向咸和皇帝晋过言，他甚至被那些真正畏缩不战的主和派利用过，当成最锋利的矛。
“可惜，就在满朝相争不下之时，士子投江了。
“一百三十七名士子命丧沧浪江中，包括张遇初和当朝驸马谢桢。沧浪水，洗白襟，天下为之震动，朝廷上的主和派一夜间息声，将军岳翀随即请战。可是战与不战有了答案，一百三十七条士子的命该由谁来还？民间与士大夫很快便矛头对准了那些主和的将军，说他们懦弱无能，自私虚妄，若不是他们坚持主和，也不会逼得士子投江。为了安抚民怨，朝廷自然有所处置，不少武将被革职罚俸，包括罪臣说的那位茅将军。
“其实这事在许多行伍出生的大臣的心中埋下了病根，觉得朝廷重文轻武，官家继位之初，朝廷有将军擅权，其因果大抵也缘于此。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说回昭化十二年，朝廷要建洗襟台的时候。
“昭化十二年，先帝决定改洗襟祠为洗襟台，并遴选士人登台，章鹤书告诉罪臣，说可以分给罪臣洗襟台登台名额。罪臣当时很犹豫，倒不是怕犯错，不过是不知道这些名额拿来有什么用罢了。可是这时候，发生了一桩意外，就是罪臣刚才说的那位茅将军——他死了。”

第202章
宣室殿上没人出声，或许当时有人听说过这事，并不在意罢了。
“一根结实的草绳搭在房梁上，罪臣到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有人说他是吃酒吃糊涂了，把自己挂上去的，但罪臣知道不是。士子投江后，他被革了职，十年间穷困潦倒，就这样，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是畏缩不战的懦夫。他是懦夫吗？如果他是，那他当年为何会在常昌将军战死后，带着残兵守住邙山之南，落下一身伤病？他只是……他只是，想得没有那么深远，那么周全罢了。后来罪臣也懂了，人有骨，国也有骨，社稷有骨，苍弩蛮敌已经入侵大周疆土，这时候议和，那就是折了国骨，人折骨而不能行，国折骨，今后如何立于世？是故哪怕议和只是一个权益之计，那些士人也分寸不让，因为有的东西，比如心，比如骨，是不能让的，这才是他们投江的目的。投江的士人没有错，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可谁又有错呢？茅将军有错吗？劼北受苦的百姓有错吗？都没有。错的只是在当时，根本没有一个万全之策，就是需要取舍。”
而一取舍，有些本不该对立的人事，便站在了黑白两端，比如投江的士人与主和的将军。而中间模糊不清的一团灰，太少人能看明白。
“罪臣看见茅将军的下场，忠肝义胆戎马征战，最后却在一间漏风的瓦房里草草了却一生，罪臣觉得兔死狐悲，章鹤书说得对，乱则武，盛则文，将来的朝廷文臣出武将默，罪臣扶得了茂儿一时，扶不了茂儿一辈子，得有别的人来扶着他走。
“罪臣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戎马生涯单纯，又有家父管教，所以没出大岔子。回京后的数年，为这纸醉金迷颠倒，喜欢上功名利禄，也用过一些不干净的手段敛过财，手上沾过人命。章鹤书说，那楼台是镶着金子的青云之路，罪臣便信了他，想着……左右要把这名额赠人，白给出去反倒显得动机不纯，万一有人忘恩负义怎么办？还不如拿出来卖，一笔交易白纸黑字，登台士人也有把柄在罪臣手里，不愁他以后不为罪臣所用。
“后面的事，官家与昭王殿下大抵知道，罪臣找到在陵川当差的岑雪明，让他帮罪臣出售名额。岑雪明颇有本事，是他帮罪臣挑的上溪这个闭塞之地，他说他手上有孙县令的把柄，不怕他们把内情说出去，名额就交给竹固山的山匪来卖，毕竟任谁都想不到一个士人的登台名额能和江湖草莽扯上干系，且朝廷下了剿匪令，以后事成了，直接以剿匪的名义灭口便是。
“就这么，岑雪明帮罪臣找到了几个买家，一个想为妓子赎身的书生，一个想与女儿团聚的画师，一个为了满足父亲愿望，想要光耀门楣的秀才……罪臣在这时，也明白了章鹤书为何说这洗襟台是青云之台。因为换取名额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有一个此生难待的心愿想要实现又难以实现，而洗襟台，可以满足他们的愿望。它铺开了一条青云路，捷径一样，直接把人带到心愿彼端。
“罪臣也是一样的，虽然说出口有些堂皇，罪臣的心愿，就是希望吾儿能安度这一生，走得比罪臣顺，比罪臣稳，甚至比罪臣高。他没出息，需要人来扶着他走，那么有什么比把柄握在自己手里，可以恩威并施的几个士人来得妥当呢？洗襟台对罪臣而言，原来也是青云台。
“罪臣手上的名额是从章鹤书那里来的，所以卖名额这事，罪臣没想瞒着他，没想到章鹤书知道以后，反倒斥说罪臣办事不够周密。他说，罪臣不该让外头的人晓得我们手上有名额，罪臣瞧上了谁，直接把姓名籍贯给他，他自有法子让这些人的名字出现在翰林甄选的名单上。不过名额已经卖了出去，事已至此，只能以后多加注意。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谁知道昭化十三年的七月，洗襟台忽然塌了……”
谢容与打断问：“洗襟台坍塌真正的缘由，曲侯也不知道么？”
“不知道。”曲不惟道，“我怎么会希望它塌，我盼着它能建成才好。”
他说着，苦笑一声，“洗襟台一塌，一切都变了。那些买名额的人，最后没能登上青云台，愿望落了空，还赔了人命和银子，一定会闹的。他们只要一闹，什么都完了。罪臣……不是个好人，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灭口，罪臣也的确这么做了。罪臣找到岑雪明，让他立刻借由剿匪的名义，灭口竹固山的山匪。其实罪臣当时只想灭口那几个山匪头子，但是当夜生了点意外，山上的二当家和几个山匪不在，有人怀疑他们是报信去了，二当家回来以后，索性……全杀了。
“可是这样还不够，那些幸存的士人怎么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罪臣不可能无休止地杀下去，纸包不住火的，罪臣只好找到了章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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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是杀不完的。”章鹤书淡淡道，他似乎早想到了应对之策，并不显得慌张，“为今之计，是得想个法子让他们闭嘴。”
“如何闭嘴？人死了，他们的愿望落空了，难道我把银钱赔给他们，他们就什么都不会对外说吗？！”
“自然不是赔银子。你卖名额有错，他们买名额就没有错吗？你情我愿的买卖么。再者说，难道洗襟台塌了，他们的愿望便不用实现了？蒋万谦就不必光耀门楣了？沈澜就不想和女儿团聚了？你可别低估了人的欲望，有时候，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只要你拿出足够的诚意，让他们相信你日后会再度助他们登上青云台，他们便什么都不会说。”
“我如何让他们相信？我又有什么本事让这青云……洗襟台重建？”
“重建洗襟台这事你不必管。至于如何让他们相信，”章鹤书笑了笑，“只需要给一个信物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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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信物就是士子名牌？”谢容与问。
“不错，就是名牌。章鹤书说，因为士子登台是为了纪念沧浪江的投江士子，所以他们的名牌上，用了咸和十七年进士牌符上的紫荆鎏金花纹，这个花纹是特制的，等闲仿不来，不过名牌铸制的时候，铸印局的官员跟他闲话，说类似的名牌他们以前做过，昭化年间，有几个地方的举人牌符花纹跟登台士子的名牌一样。章鹤书说，他已经找好了匠人，只要能拿到同样花纹的举人牌符，就可以做出空白士子名牌。他亲自联系了岑雪明，让他用空白名牌作保，许诺以一换二，让蒋万谦等人闭嘴。
“岑雪明太聪明了，他知道章鹤书把这事交给他去办，就是为了在事后将他灭口，所以他背着我，联系沈澜，在四景图上秘密留下线索，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罪臣找了他许久，怎么都想不到他居然置之死地而后生，冒名顶替囚犯，将自己流放去了脂溪矿山，后来……也不方便再找了……”
洗襟台坍塌，昭化帝一病不起，朝政动荡文士息声，大权旁落在了百年不败的世族手里，其中尤以几个掌兵的将军为首，满朝文武各自站队争抢不休，朝堂浑浊不堪，今日东风压倒西风，明日西风又压倒东风，而那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傅，因为洗襟台的坍塌大病一场，回京后闭门静养半月，此后第一桩事便是到大殿上请辞，他说自己老了，不堪大任，愿去庆明的山庄长居。
昭化帝没法子，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几，只能扶何氏、帮章氏，为实权已被瓜分殆尽的赵疏保驾护航，随后于昭化十四年的秋撒手人寰。
新皇帝是个的空壳皇帝，章何二人起初也在风浪中颠簸，那时候朝政有多乱呢？似乎每一个人都在盯着敌手的把柄，稍有不慎，就会被浪头打得葬身海底，所以曲不惟虽然一直在找岑雪明，动作却不敢太大，更不方便让身为国丈的章鹤书出马。
岑雪明就这样，彻底成了一条漏网之鱼，消失在了浮浪之间。
而曲不惟也以为，随着岑雪明的消失，所有的楼台起、楼台塌，都被埋在了残垣断壁之下，彻底过去了。
“朝廷的底子好，官家继位后没两年，一切都好了起来，所以章鹤书找到罪臣，说是时候重建洗襟台了，罪臣也没想太多，当年许诺了蒋万谦等人两个名额，还给他们就是了。罪臣自以为是地想，即使重建了洗襟台，又能出什么事呢？官家和皇后恩爱情笃，章鹤书就是皇后的父亲，何家会被我们先踩下去，唯一有本事、有资格翻案的小昭王自洗襟台坍塌后就沉沦在病中，连玄鹰司都被雪藏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出事呢？”
曲不惟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可事实就是出事了。原来不止罪臣与章鹤书在等着洗襟台重建的这一天，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曲不惟的目光，从赵疏，移向谢容与，移向大殿上为数不多的玄鹰卫，最后落在青唯身上，“他们都在等着这一天。”
蛰伏在深宫里的龙会回归他的王座，沉沦在病痛中的王会醒过来，无辜受牵连的将卒会追随新的将军，浪迹天涯的孤女放不下心中不甘，来到了这个是非之地。
还有更多的人，藏在宫中的侠客，避身在山中的匪，与父亲走散的画师……一切都在改变，唯一不变的是埋在残垣断壁下，不被风吹动的尘埃。
所以只要有一天，有人掘起烟尘，那些被掩埋的一切便会如往昔一般扬起。

第203章
大殿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曲不惟说完这一切，整个人似乎松弛下来。他一下就老了，挺正了一生的脊梁被误入的歧途与罪孽一瞬压弯，变得佝偻起来。
“本王还有一问，章鹤书的名额是怎么来的，曲侯可知道？”
曲不惟摇了摇头：“我没问他。”
他细细回想了一会儿，“当初我和章鹤书，就是做买卖，我帮他救流放士人，他给我洗襟台的名额，银货两讫互不相欠，至于他的‘银子’哪里来，洗襟台要是没塌，这是小事，我懒得知道。洗襟台塌了，这事太大了，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我便不想问。不过照我猜，应该与当初流放的那批士子有关。”
赵疏问刑部尚书：“口供记好了吗？”
“回官家，记好了。”刑部尚书将供状呈到御前，给赵疏过目。
赵疏看过后，沉默了片刻，“殿前司听令，立刻带兵去章府，缉拿章鹤书归案。”
带青唯进宫的那名禁卫领命，正要退出殿外，赵疏又把他叫住。他安静地坐在龙椅上，眼中似有云烟浮沉，“行事隐秘些，此事……暂不要让后宫知道。”
待禁卫离开，曲不惟也被带下去了，刑部的唐主事很快上前，“官家，既然曲不惟承认洗襟台的名额是章鹤书给的，说明这些名额必然是从京中流出的，此事与翰林脱不了干系，臣听闻老太傅已经回京了，眼下可要传审他？”
之前曲不惟拒不招出章鹤书，朝廷没有实证，又碍于老太傅颜面，一直不好传他，眼下有了供词，传审也有理有据了。
“官家容禀。”这时，殿上一名大员拱手道，“纵然曲不惟所招事实骇人听闻，甚至牵涉当朝枢密副使，诸位莫要忘了，眼下亟待解决的是，如何给宫门口讨问真相的士人与百姓一个交代。老太傅在士人心中何等地位？朝廷传审枢密副使便罢了，这时候派人去太傅府拿人，必然引发士人骚动，事态只会恶化！”
“徐大人言之有理。”另一名大员越众而出，“老太傅自然要审，但决不能派人登门缉拿，除非太傅愿意自行进宫，否则要传要召都待来日。且恕臣直言，适才昭王殿下说，想要彻底驱走民众，只有找到真相，还以真相。然而今日这真相听下来——至少曲侯招出的这些——越听越心惊，纵然当年没得选，朝廷最后确实有负于劼北人，先帝确实处置过为劼北说话的士子，包括茅将军的死，曲不惟买卖名额的真正因果，当朝国丈在大案中的翻云覆雨，这一桩桩一件件说出去，只会让这些士人愈发愤慨，不闯进宫门就不错了，又当如何平息众怒？”
此问一出，还不待谢容与回答，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理寺卿审问完曹昆德，几乎趔趄着撞进殿门，跟赵疏拜下，“官家，曹昆德招了……也不是招，他把一切都说了。”
他头上顶着一片花白，像是雪，众人顺势朝殿门外望去，这才发现一时不觉，外间真的下雪了。
大理寺卿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干脆跪下说道：“臣照着昭王殿下教的法子，拿庞氏一家激了曹昆德。原来曹昆德在十多年前，得知了庞氏妻儿的遭遇后，就在筹谋着今日了。他说，既然先帝要修筑洗襟台，要让人记住他的功绩，记住那些投江的士子和战死的长渡河将士，那么同样地，他也要所有人铭记当初劼北人受的苦。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他还说，他早就安排好了，士人中有他的人，早上墩子已经见过他们，并且告诉他们，朝廷早就知道了一切，只是刻意隐瞒，秘而不宣罢了。”
唐主事不由怒道：“朝廷什么时候知道一切了，朝廷不也在查证……”
“朝廷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句话，那些士人必然会守在宫门口，直到朝廷给出交代为止。”不待唐主事说完，刑部尚书叹了一声，“老臣适才还想，如果今日实在想不出对策，就派人去宫门交涉，看能不能暂缓三日，眼下看来，这条路也被堵了……”
这话出，青唯的心没由来地凉了一分。
她早就知道曹昆德对洗襟台的憎恶，一直查清楚他的筹谋，可惜，还是算漏一步。
外间风雪肆虐，宣室殿中，每个人的脸色都是焦灼的，青唯的耳力好，在萧肃的风雪声里，她似乎听到了曹昆德回荡在宫院狂放的笑，那是一种再也没人能阻止他的得意。
“难怪了，就说士人为何会聚集起来，原来他早就在里头安插了人！”
“这个老太监真是疯了！”
“街上这样乱，如果殿前司没有找到墩子，那封血书落在了士人手中，如何是好？等我们查到真相，黄花菜都凉了！”
“我看他哪里是想让人知道劼北人的苦难，他就是想闹得天下大乱！”
殿外再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黄门在殿外禀道：“官家，张大人在拂衣台下请求面圣。”
今日没有廷议，大臣们上值的时辰比平常晚一些，不是被堵在半路，就是连门都出不了。宣室殿上这几个都是昨晚夜宿当值的，能想法子的全都凑齐了，所以像青唯这样的重犯来了大殿，也没什么人有异议——洗襟台的事她清楚，多少能出点主意。
众人正待细思张远岫是何故排除万难进宫了，小黄门在殿门外添了一句，“张大人说，他有法子……劝走围堵在宫门外的士人。”
外间风雪纷扬，不过片刻，一个眉眼温润的人便在大殿上拜下，他的目色风雪不染，比大殿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平静从容。
唐主事性子急，立刻问：“张大人说有法子劝走士人，究竟是什么精妙法子？”
“是啊，张大人，眼下那些人已在宫门聚了大半日了，如果再不能劝走他们，这样冷的一天，一旦冻死了人，后果不堪设想！”
张远岫的语气十分平静：“禀官家，臣的法子称不上精妙，要真论起来，其实笨拙得很。臣想的其实与昭王殿下一样，便是给闹事的士人一个真相。不过……这真相怎么说，如何说，还需讲究一个方法。”
“臣以为，至少在洗襟台这桩案子上，士人与百姓对朝廷的信任，源于他们对‘沧浪江，洗白襟’的信任，他们知道当年士子投江的壮烈，所以他们支持修筑洗襟台；眼下他们知道了与之相关的龌龊，所以他们反对洗襟台的重建，想要讨回所谓的公道。可是事实本来就有许多面，真相究竟如何太难言说，想要劝走宫门口的士人百姓，不如返璞归真，寻找一个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让‘洗襟’二字，重回天下百姓心间。”
这话一出，殿上众人面面相觑。
如何才能做到让“洗襟”二字，重回百姓们的心间？
“此事做起来其实不复杂，最难的一步，就是让这些士人静下来听我们说话。
“臣不才，因出身缘故，与京中士人交好。此次回京后，臣领受朝廷之命，追查士子游街闹事的根由，期间听说京中有士人大肆宣扬当年长渡河一役另有内情。臣于是命人暗中追查是谁在误传流言，煽动情绪。”
“居然有这样的事，张大人为何不早说？”
张远岫温声解释道：“张某当时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今日这般地步，何况臣追查不过几日，直至昨天夜里才拿到了证据，发现原来是以袁四为首的几个士人在作祟。”
他说着，呈上几封信函，“这是在袁四的宅子搜出来的手书，皆是他与另一个人的通信，信中交涉的正是如何掳走商人顾逢音、逼他写下血书、作证劼北一役另有内情的筹谋。另一人是谁不详，不过臣适才在拂衣台下等候面圣，听大理寺的人说，士子闹事极可能为曹昆德所筹谋，内侍墩子昨夜出逃宫外，想来袁四的通信人，应该正是墩子。
“只要以这些信函为证，揪出袁四，告诉士人他们今日聚集宫门之外，其实是被人刻意煽动，他们至少会冷静下来听我们说话。这是第一步。
“不过，这么多百姓聚在宫外，朝廷不给一个说法说不过去，且据臣推测，我们拿出信函，虽然能让多数人冷静下来，也有一小部分人会因此更加愤怒，毕竟劼北之苦是事实，名额买卖也是事实，朝廷想要安抚士人，必须立刻告知真相。”
“那么真相是什么呢？”张远岫说着一顿，从衣襟上摘下一片附在此处的雪花，声音淡淡的，“譬如臣的手中之物，远看是雪，近看是冰，待片刻过去，它会化成水，等它落在地上，半日后去看，它便要消失不见，变作一团虚无。有人问臣适才从衣襟上摘下了什么，答案是雪，可臣要说它是冰、是水，甚至什么都不是，就是错的吗？”
“所以真相也是一样千变万化，端看你站在何种角度去诠释。
“洗襟台也是如此。当年人们看洗襟台，看的是投江士子的赤诚，战亡将士的英勇。今日人们聚在宫门口，他们看洗襟台，看的是名额买卖的龌龊，看的是战乱之后劼北人的疾苦。所以我们要做的很简单，就是把名额买卖的龌龊、劼北人的疾苦，从洗襟台上剔去，让无垢的‘洗襟’二字重回人们的心间，甚至比过往的位置更高，高到不容诋毁不容质疑，这就行了。
“怎么做？第一，洗襟台名额买卖，重在买卖二字，据臣所知，买卖名额的人，只有曲不惟一人，至于他背后有谁，朝廷先行不追究，只称是曲不惟徇私枉法，故意玷污洗襟二字。”
唐主事愣道：“张大人这意思是，先不追究章鹤书章大人了？”
张远岫看他一眼，没答这话，继续说道：“第二，劼北遗孤的疾苦是事实，这一点任凭朝廷如何辩说都无法改变，只能承认。不过承认也有承认的方法，臣适才已经说了，当年百姓们支持修筑洗襟台，支持朝廷的决议，是因为士子投江的壮烈，因为‘沧浪水，洗白襟’。劼北遗孤受苦，朝廷或许鞭长莫及，地方官府或有失察之处，但洗襟台的登台士子没有。换言之，朝廷可以错，‘洗襟’始终是无垢的。
“臣手上有家兄生前，上书给朝廷，请求安抚劼北遗孤的手书，还有家兄与几个登台故友当年节衣缩食，救济劼北难民的凭证。
“如果长渡河一役是主战与主和的取舍，那么家兄与登台士子后来的作为，就是沧浪洗襟的后人，为劼北所尽的绵薄之力。朝廷或许忽视了劼北人，但被沧浪水涤过的后人没有。
“人们太愤怒，他们都忘了，往事不可追，所能改变的只有当下与将来。当年劼北受苦的人已经不在了，劼北的疾苦也已经过去了，他们能换来的，想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朝廷的低头。他们想要低头，朝廷就给他们。低完头，‘洗襟’二字更加干净，也证明了朝廷重筑洗襟台这个决策并没有错，这不但朝廷的决心，也是朝廷的悔悟，所以朝廷才要筑高台，祭奠沧浪洗襟的士子，甚至要在那高台上立下丰碑，刻下投江士子、登台士子的名字，让世人永远记得他们，缅怀他们才好。”

第204章
刑部尚书问道：“张大人这意思……就是让朝廷承认，当年朝廷在主战与主和之间，选择了抵抗蛮敌，的确有愧于劼北人，事后虽然力图补救，由于朝廷鞭长莫及、地方官府失察种种原因，以至数名劼北难民未能得到妥善安置。但是朝廷愧对劼北，沧浪洗襟的士人不曾，当初士人投江，是为了不折国骨，让大周久安于世；后来以张正清为首的士人节衣缩食接济劼北难民，是他们帮助劼北做出的表率。当初朝廷修筑洗襟台，或许只是为了纪念沧浪洗襟的赤诚，而今朝廷重筑洗襟台，却是悔悟当初取舍之间牺牲了劼北的安稳，因此，才更要以洗襟士人为楷模，为他们筑高台，立丰碑？”
“张大人这好主意好！”适才那名徐姓大人接话，“正所谓人无完人，朝廷也不可能事事周全，但是朝廷早就先所有人一步意识到了当初的决策有愧于劼北，而重筑洗襟台，正是朝廷得知了士人接济劼北后，悔悟自身，做出的决定！‘洗襟’二字一直是无垢的，后来彻查洗襟台名额买卖一案，也是为了洗去‘洗襟’二字上沾上的尘埃。只要按照这个方向去解释，那么嘉宁朝后，朝廷迄今为止的决定都没有错，只要低一个头，人们自会重新以‘沧浪江，洗白襟’去看待整个事端，今日的洗襟台，是为投江的士人，与他们的后人而建的，人们的怨怒平息了，‘洗襟’二字更加高洁，今日的危机也就解除了！”
张远岫合袖拜下：“官家，臣甘做使者，去宫门与士人与百姓们交涉。”
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他是士大夫张遇初之子，是登台士子张正清的胞弟，老太傅是他的恩师他的养父，而今他将要娶仁毓郡主的消息传遍上京城，人人都在说，他将是下一个谢桢。
然而还不待赵疏回答，殿上响起一个清澈的声音，“不妥！”
青唯直视着张远岫：“这就是张二公子这么就以来的目的吗？把士人们聚在这里，给出一个你希望他们知道的答案，然后让洗襟台变成彻底纪念洗襟士人、登台士人的楼台，永立世间？”
她朝赵疏拜下：“官家，民女认为张二公子所言不妥，这个方法看似能解决眼前的难关，实则是在避重就轻，至少——至少洗襟台坍塌的真正原因，我们尚不清楚，难道只是因为何鸿云偷换了木料？曲不惟说名额是从章鹤书那里来的，那么章鹤书的名额又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是翰林，那翰林为何要把名额分出去？这些因果缘由我们通通不知，这就去对人们解释，我们究竟在解释什么？解释我们希望他们看到的真相吗？官家忘了，何氏偷换木料、曲不惟买卖名额的案子是怎么被挖出来的了，那是因为真相被埋在了尘埃之下！张二公子的方法，涤净了‘洗襟’二字、安抚了士人、给朝廷铺了后路，可他唯独忘了一点，就是真相。或许由他去交涉，民众之怒可平，拥堵在外的人群会散去，但民女知道，如果此时此刻，民女也站在宫门外，听到这样一个说辞，民女一定是不甘心的！”
殿上有人很轻地冷哼一声，大概想说青唯一个江湖草莽，只知道说空话，不知道懂得权衡利弊，不过碍于谢容与在，没把这话说出口。
赵疏问：“听温氏的口气，可是知道些什么？”
青唯想了想，揖得更深了一些，“官家，民女请与张二公子对峙。不过民女规矩不好，有些话说出口也许不敬，请官家相信民女绝非故意冒犯。”
“但说无妨。”
青唯点点头，转身逼视张远岫：“张二公子，在你心中，先帝为何要修筑洗襟台？是为了纪念沧浪江投江的士子吗？”
不等张远岫回答，她径自道：“不必你说，答案我们都知道。咸和十七年，沧浪士子投江，还是太子的先帝深受震动，立志振兴大周，他登极以后无一日不勤勉，创下丰功伟绩，仅十年便让大周从咸和年间的离乱走向盛世。先帝也是人，他自得于自己创下的盛景，但他不可能堂而皇之地为自己筑丰碑，所以怎么办呢？他想到了修筑洗襟台，所以这座楼台在当时，除了纪念沧浪江投江的士子，纪念长渡河战亡的将士，更是为了纪念先帝的功绩，纪念他这个大周开朝以来的第一帝王！”
“那么我再问张二公子，你想要的洗襟台是什么？”
“你想要的洗襟台——”青唯看着张远岫，声音透出一股冷意，“是一座跟先帝无关的，剥离了一切皇权外衣的，只为纪念投江士子的丰碑。换言之，你希望它是纪念你父兄的。”
“重筑洗襟台，并不完全是你的目的，重筑一个只为纪念士人的高台，这才是你的目的。你不希望百年后，有人看到这个高台，第一个想到的是先帝，你希望他们想到的是那些投江的士子的壮烈，甚至这些士子每一个人的名字！
“可是要做到这一步实在太难了，所以你选择了与曹昆德合作。
“其实我一直觉得奇怪，你希望的是洗襟之台高筑，而曹昆德，他分明是憎恶这座楼台的，因为他认为是沧浪士子投江，才让劼北人饱受苦难，你们的目的明明截然相反，为何会互为同谋？而今我明白了，曹昆德的目的，恰好是你的一个契机，只要将劼北人的苦难掀开到世人面前，就能换来朝廷的低头，朝廷只要承认当初取舍之间，未能妥善安置劼北人，就能把先帝的功绩，从洗襟台上抹去。你说‘朝廷有错，洗襟的士人无垢’，‘今日的洗襟台只为当初的投江士人而筑’，这一切不正是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吗？”
“你适才还说，你是因为回京后，领命追查士子游街闹事的根由，才查到了刻意煽动士人的袁四，这话是真的吗？
“根本不是。你早就知道袁四，你甚至早就知道曹昆德、墩子想要做什么，但他们所做的正合你意，所以你们没有阻拦他们。你说你搜到了袁四和墩子的通信，这还需要搜吗？曹昆德养隼，隼帮他往宫外送信，可曹昆德久居深宫，他的隼如何认得去往大周各地的路，不是你的人帮他在宫外驯隼吗？对你来说，取得这些信函易如反掌，你只是秘而不发，等待最好这的时机罢了！”
“何鸿云的案子里，你带宁州百姓上京，逼得朝廷重建洗襟台。曲不惟的案子里，你知道名额买卖的内幕泄露，京中势必群情激奋，你任由曹昆德在后方布局，甚至不惜答应迎娶仁毓郡主，成为士人心中的下一个谢桢。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今日士子聚集宫门，对曹昆德而言，是揭开劼北疾苦的时机，对你而言，何尝不是把先帝之名从洗襟台洗去，让‘洗襟’二字更加无垢的机会！”
青唯的话如金石坠地，声声叩人心扉。然而张远岫听后却笑了，他的笑一直是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然而此时此刻，他微弯的唇角却带着一丝讥诮。
他也许根本不在乎旁人看出了什么。
“温姑娘说得不错，曹昆德的筹谋，我的确早就知道。”
张远岫的目光清清淡淡的扫过众人，“可是这又如何呢？眼下士子百姓围聚宫门，想要解决事端，除了让‘洗襟’二字无垢，难道还有第二个解吗？
“至于朝廷想要治臣不敬先帝、私通宦官的罪，待今日事结，在下任凭处置就是。”
“再说，”张远岫问道，“就算我想筑一个只为纪念投江士子的洗襟台，有错吗？
“让洗襟二字更加无垢，有错吗？”
“不去追查真相的全貌，只给人们看你希望他们知道的半幕，不是错吗？”这时，殿上响起另一个清寒的声音。
谢容与缓步上前，在张远岫跟前顿住步子，“纵容他人恶行，刻意煽动士人情绪，不是错吗？
“你说想要重筑只为纪念士人的洗襟台，想让洗襟二字更加无垢，可你却忘了洗襟两个字本身的含义是什么，那是投江士子的无上赤诚，而你却在这个过程中丢了赤诚，这样还不是错吗？”
“如果能以我一人丢掉赤诚为代价，换得洗襟台更加干净，却又何妨？”张远岫道，“昭王殿下既这么说了，在下也有一问想要请教殿下。”
“十八年前，你我同失生父，洗襟二字贯穿你我的一生，然而自洗襟台坍塌，殿下一直孜孜不怠地寻找真相，在下想请问，所谓真相，究竟是什么？是一片雪，一粒碎冰，还是水渍化去后的虚无？
“殿下还不明白吗？先帝筑高台，为了纪念自己的功绩；章鹤书分去名额，是为了实现自己寒门与世族同贵的理想；曲不惟买卖名额，是为了给自己儿子铺一条平坦的路；还有更多的，为了光耀门楣的商人，为了和女儿团聚的画师。对他们而言，洗襟二字皆是虚妄，他们眼中唯有青云！而殿下所寻的真相，到最后也不过是青云枉然，我要做的，却是要将这青云从洗襟上剔去，只有这样，洗襟台才能回归它的本意！”
谢容与道：“张大人说得不错，本王这一路行来，看到的无不是把洗襟当作青云之阶的人。可是本王也想问问张大人，你想重塑的楼台是什么？你想让‘洗襟’重回百姓心间，所谓的‘洗襟’究竟是什么？到底是无垢的‘沧浪江，洗白襟’，还是你的父兄的姓名？是你永远无法释怀的他们的仓促离去！你说那些人把洗襟台当作青云台，可你何尝不是把它当作你父兄永存于世的丰碑？在你张忘尘的眼里，洗襟台难道就只是洗襟台？”
这声声诘问灌入耳中，张远岫心间不由一滞。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到了那日在脂溪矿山，满身是血的章庭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忘尘，在你眼中，洗襟台，是什么样子的？”
难道不也一样是青云台吗？
背心涌上一片凉意，张远岫移目去看，原来是外间风雪变大，透过门隙灌进殿中，这片凉意让他清醒，他拂袖冷笑，“昭王殿下说得好听，可你这样不怠地寻找真相又是为了什么？名唤容与却不得逍遥，不是深宫中人却被当作王而养大，顶着一张面具才能活得像自己，而今摘下面具背起王的身份不得不再度束手束脚，你不恨吗？洗襟台起台塌，我好歹愿意走入漩涡，而你无一日不是想离开。你说我重筑洗襟台是为了父兄，我承认，可你拼命查清真相，何尝不是把这真相当作挣脱开这枷锁的救命之钥，真相水落石出，你才能彻底离开，你我半斤八两，谁不是别有用心。”
“不错，从前我的确是恨的，也想过只要找到真相就能彻底离开。”谢容与道，“如果说今日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一点，就是我看到了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人。你以为洗襟台的坍塌，伤害的只有登台士子吗？不，还有很多不曾见过，甚至不曾听说过的人们，荒僻山中的县令，只会卖唱的妾室，坎坷上京的妓子，匿居山中的匪贼，隐姓埋名的画师，坍塌的洗襟台，沧浪江水，都在这些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他们和我一样，都在等待一个真相，只有真相才能让他们解脱，这些人，数以千计，是不容你拿一套说辞去敷衍的！
“而百姓是什么，三人成户，十户为村，百户为镇，三镇为县，如果一个事端，它波及了数千人，算上它的过往如今，它殃及的有万人之多，哪怕就不单单是一个事端，而是民众心中的一道伤痕，是咸和、昭化、嘉宁三代的创口，你说宫门外的士人百姓知之甚少，可以拿你的说辞去劝服，他们不是百姓吗？不是民吗？你今日拿这套说辞去打发他们，改日又该拿什么说辞令天下人信服？！”
“你适才不是问我真相是什么吗？”谢容与说着，大步走向殿门口，豁然将殿门拉开，呼啸的风雪瞬间灌入殿中，扑洒在他的眉眼，他伸手接了一片，回转身去，“你说这片雪，远看是雪，近看是冰，坠地成水，时久消散，那就把雪为何是冰，冰如何化水，水如何消弭的因果过程给他们看，这样才是真相，而不是指雪为雪点冰是冰！洗襟为何成了青云，朝廷在主战与主和间如何做的取舍，取舍之后失察在何处，良策是什么，谁人有功，谁人犯错，谁人罪大恶极，谁人含冤至死，包括你兄长做了什么，不必用话术，也勿需多余的解释，甚至洗襟台的名额是哪里来的，翰林为何要赠给章鹤书名额，原原本本地摊开在所有人眼前，这样才是真相！”
“不是只有‘无垢’的楼台高筑，洗襟台才有意义，找到真相，本身就有意义。”谢容与道，“我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是，只有了解冰如何化成水，以后才懂得该如何保住冰。或许你说得对，查到最后，所谓洗襟不过是一片青云虚妄，但至少我们能知道对在哪，错在哪，又或者当是非对错混淆在一团模糊中的时候，我们知道该往哪里走。拼命盖住流血的伤口，只能让它溃烂腐坏，越裂越开，想要愈合，得将它敞开来，即使会结出狰狞的疤。”
“官、官家。”谢容与和张远岫这一番话说完，殿中诸人似为之震动，久久不语，半晌，刑部的唐主事才朝赵疏拜道，“臣以为，昭王殿下说得对，洗襟台名额买卖一案，尚有内情未曾查明，这时候就与宫外士人交涉，无疑于敷衍应付，倘若往后有人把更深的真相掀开来，譬如……洗襟台的登台名额为何落到了章鹤书手上，反倒会让百姓是去对朝廷的信任。”
“臣倒是以为，昭王殿下的话虽然有理，未免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且不说一日之间想要把一切查清有多难，哪怕查清了，又该由谁人对出面解释，他的话如何得到百姓的信服？解释后，如何确定宫外的士子是散去，还是越闹越乱？”徐姓大人说道，“再者，张大人的说辞虽然不是真相的全部，决计谈不上敷衍，至少也是句句属实的，对宫外聚集的人来说，这养的说法其实就够了，事缓则圆么，先把燃眉之急解决了，事后要审章鹤书，甚至要问责翰林，再加紧办不迟，等全部查完了，最后酌情昭告天下，这样不是更好么？”
这时，一名禁卫急匆匆进得殿来，“官家，末将率人找到墩子了，墩子公公他……已经死了。”
青唯一听这话，心中觉得不对劲，一时间顾不上礼数，“墩子死了？怎么死的？”
禁卫解释道：“士人百姓暴动，京中有歹人趁机流窜犯案，官兵只能在外围守住秩序，深入不到人群中，墩子公公……似乎遇上了歹人，身上的钱财被洗劫一空，连光鲜的衣饰都扒完了，背上中了两刀，人在雪地里咽了气，至于血书——”禁卫从袖囊里取出一条薄帕，“应该是此物，请官家过目。”
很快有小黄门将薄帕呈到御前，赵疏看过后，又交与群臣验看，刑部尚书将薄帕传给一旁的唐主事，阔步上前，“官家，臣本来是赞同昭王殿下之言，以为务必要查清真相，可是眼下……唉！”他狠狠一叹，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既然城中有歹人借机作乱，当务之急还是采用张大人的法子，先行让围聚的百姓散去，臣以刑部尚书之衔担保，待今日过去，臣一定全力协助昭王查清真相。”
适才的禁卫听了这话，想了想道：“官家，末将进宫时，发现有百姓不敌风雪侵骨，在宫门口晕了过去。只是宫门围聚的士人见状，非但没有生出退意，反而更加愤懑。”
大理寺卿大步上前，与刑部尚书并肩拜下，“官家，臣其实也赞同昭王殿下的说法，认为真相必须水落石出，但……驱散民众实在迫在眉睫，眼下看来，只能先用张大人的法子，先把百姓们劝走，臣愿意以这半生为官的名声担保，只要熬过眼前难关，臣定当不眠不休，势必与诸位同僚共寻真相。”
“官家不可！”青唯急声道：“民女是不如殿上诸位大臣懂得权衡利弊，但民女出生草莽，是货真价实的民，最懂得民意。张二公子的说辞是可以劝走大半围聚的民众，殊不知此刻宫门外，也有和民女一样，在等待真正真相的百姓。”
她听说扶冬和梅娘在何氏案结后，一起从了良，在京郊开了一间很小的酒舍；她听说葛翁葛娃还有绣儿姑娘到京为名额买卖一案做完证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暂时留在了上京。
而她听说的、看到的只是零星，只是这么寥寥几人，或许还有更多于暗处静候的人呢？
“民是这样，一旦对朝廷失了信任，再要拾起就很难了。以后哪怕彻查出真相告昭天下，失望也是抹不去的。”
“朕以为……”赵疏斟酌须臾，安静地开了口，“昭王言之有理，找到真相，还予真相，方为正途。其余的一切做法，岂知不是敷衍。”
“可是官家——”
徐姓大人还待要辩，赵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洗襟台已经加诸给世人太多创口，经不起这样的一次失望了。
“朕虽为君王，但在这场事端中，朕与昭王、温氏，还有温氏提起的，诸多被波及的百姓是一样的，都是在等待真相的那个人。”
“传朕口谕，再派三支殿前司禁卫开道，务必尽早带回章鹤书，无论多久朕都等，直到查清一切为止。”
殿前司晨间在各街巷搜寻墩子，暮里方归，紫霄城附近何等拥堵可想而知，眼下哪怕派三支禁卫开道，等带回章鹤书，怕也要等到明日天明了。
可是这个年轻而沉默的皇帝，遇事等闲不开口，一开口，那便是字字千金。
嘉宁帝心意已决，诸臣再劝已是不能了。
宣室大殿再度安静下来，只余外间风雪声声，苍茫的暮色在殿前铺开一片，白茫茫的，也像雪。外间竟还光亮些，晚霞透过云端，为天地点上昏黄的灯。守在殿外的内侍这才发现一时不查，已到了掌灯时分。他端着长烛与数名内侍鱼贯而入，在大殿各处无声燃起灯火。殿中静得落针可闻，有个内侍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有的人神情焦灼，有的人目光平静，他看到那个误入大殿的孤女抿着唇，一直眺望宫外，也看到眉眼清寒的小昭王眼底铺开的暮色，官家的双目中满是天地风雪，张二公子眸底自带的杨柳春风不见了，沉入深深的深潭中。
他们似乎都在等着什么。
可究竟是什么，值得这样一群人如此等待呢？
内侍不解。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一同朝殿外望去，看到传话的小黄门跪倒的殿前，唐主事耐不住，先行问道：“可是章大人到了？”
“不、不是……”小黄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缓了缓才道，“禀官家，是……是老太傅进宫了。”
张远岫震诧地看向内侍。
赵疏听了这话也是一愣，从龙案后绕出，“确定是老太傅？”
“是。老太傅是自行进宫的。听说今天一早老太傅就决定面圣了，街巷拥堵，车马难行，太傅不得不从北城绕行，从北宫门涉雪而入。”
老太傅身子一直不好，尤其畏寒，听说他一到上京便病了一场，两日前太医上门看诊，说是老太傅虽然独居正屋，宅中几间屋舍都炭盆不断，只因太傅稍一受寒，就是一场大病。
赵疏立即道：“快宣。”
少倾，一个鹤发鸡皮，拥着裘袄的老叟拄杖入得殿中，他将木杖缓缓放在身旁，双膝落在地上，竟是要行大礼，“官家，臣见过官家。”
老太傅师德出众，桃李遍天下，他自咸和年间开办府学，到了昭化初年，朝堂上一半文士都是他的学生，连昭化帝都曾受教于他。
赵疏虽然是君，自认不能受他的大礼，连忙下了陛台，伸手亲自去扶，“太傅如何行此重礼？快快请起！”
“官家，”老太傅竟不肯让他掺扶，往一旁避开，执意磕下头去，“官家，臣是来认罪的。”
赵疏听了这话，眼中掠过一抹怔色，但他似乎很快想到了什么，目光随即恢复平静：“太傅说笑了。太傅……何罪之有？”
“不，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老太傅太老了，说起话来也像风声呜咽，“昭化年间，先帝处置过一批为劼北人说话的士子，后来章鹤书托曲不惟暗中救下了他们。那批士子……那批士子，其实是老臣请章鹤书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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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化七年以后，老臣的身子骨每况愈下，收的学生其实已经很少了。但是昭化十一年秋闱过后，在京的会元中，实在有几个好苗子，其中一个老臣很喜欢，他的母亲，是劼北人……其时恰逢先帝决意修筑洗襟祠，京中士人多有反对之声，其中反对的最厉害的，当属老臣看重的那个学生和他的几个故友，他称是朝廷愧对劼北，以至他母亲亡于战乱，眼下与其劳民伤财修筑大祠，不如拨银抚恤劼北……
“人年轻么，行事难免冲动，有时候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脱口而出的义愤之言又成了另一回事，无心的几句话，被有心人听去，反倒成了亵渎朝廷，诋毁投江士子的罪证，加上他们和衙门起了冲突，其中有人失手打伤了官差，先帝就杀一儆百地治了罪。
“判的是流放，实在太重了，老臣去跟先帝求过几回情，可是先帝只松口把流放十年改成七年。年份长短有什么用？他们是士人啊，一个被流放过的士人，背了亵渎朝廷罪名的士人，此生都不能再入仕，连当教书先生，别人也是不要的。满腹才学这样被埋没，老臣当了一辈子教学育人的先生，最不忍见这样的遗憾。就在老臣愁绪满腹不得解法的时候，章鹤书找到了老臣……”
-
“……太傅大人可是想救那几个被流放的士子？”章鹤书登了太傅府门，见侍婢都退下，开门见山地说道，“依下官之见，眼下明路已经走不通了，如果走暗路，还是有法子的。”
老太傅自知章鹤书的话或许是如今唯一的办法了，犹豫了许久，终是问道：“敢问元启，这暗路，该如何走？”
“这倒不难，只需在押送士人的路上，想法子把士人换出来即可，随后稍加筹划，为他们改名换姓。”
“改名换姓，那他们岂不是再不能参加明天春天的殿试了？”
章鹤书笑了笑：“到底是有罪在身的人么，本来就该活得低调些。再说官家的处置也不算冤了他们……不过太傅大人不必可惜，入仕当官这条路虽然走不通了，跟在一个清白大人当个掌文书的吏，又或是开办私塾，像太傅大人一样，将诗书传授予人，也算不负十年寒窗，毕竟太傅大人最可惜的，不正是他们这满腹才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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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傅道：“老臣自然知道章鹤书这样登门，必定是有所求，老臣问他想要什么，章鹤书说，他听说洗襟大祠修好以后，先帝会亲自前去祭拜，到时候朝廷会挑好的世族子弟随行，他觉得老臣能在先帝跟前说上话，他想亲自选几个读书人，请老臣把他们的名字提给先帝。”
谢容与问：“太傅大人，章鹤书可提过为何要这么做？”
“提过。”老太傅点点头，“他说他虽然出生世家大族，早年遭遇十分不堪，甚至被族中人推出去为嫡系子弟顶罪，历经一番坎坷才走到今日，那时他就下决心，有朝一日要让寒门与世族同贵，各自凭本事说话。他挑的这几个读书人，都是他看重的世家族的偏远旁支，有才学，好读书，他希望他们不必重蹈他的覆辙，走得平顺一些，所以想给他们铺一条青云路。”

第205章
“其实在老臣看来，无论选谁去洗襟祠祭拜都无伤大雅，重点不在‘随驾’，而在‘洗襟’，何况章鹤书也是为了帮助他人，这是小事，老臣就答应了他。”老太傅道。
“洗襟祠修筑后不久，先帝就病了。太医说先帝操劳过度，不能再行远路，所以洗襟祠即便建好，先帝也不能去了。很快，先帝就变了主意，他决定改祠为台，于来年遴选士子登台。
“改祠为台，拜祭的士子也不再局限于世族子弟，这对章鹤书来说是好事，老臣自然也按照当初的承诺，由帮他提交随驾的人选，改成了赠予他洗襟台的登台名额。”
老太傅说到这里，悲叹一声：“老臣久居庆明山庄，月前才听说昭王殿下查获了曲不惟买卖名额一案，朝廷碍于老臣颜面，至今不曾传审老臣，但老臣不能这么一直瞒着不说，老臣这就跟官家招认，那些被卖出去的登台名额，就是从老臣这里来的。
“官家要治罪，要取老臣的性命，甚至要把老臣的罪名告昭天下，老臣都认罚。老臣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忘尘……”
老太傅浑浊的双眼低垂，声音变得越发沙哑，“忘尘这一路，也许走得远了一些，但他其实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没做过什么恶事，父兄之死在他心中扎根太深，他放不下罢了。老臣恳请官家，要罚只罚老臣一人，不要牵连他，不要断了他的后路……”
赵却没有正面回答，“可朕这样听下来，曲不惟买卖名额与太傅无关，太傅实则被蒙在鼓里。”
“不，官家，老臣并没有那么无辜，老臣其实什么都知道，就连……就连洗襟台的坍塌，也跟老臣有关。”
这话话音落，宣室殿上静默异常。
然而没有一个人露出异色。
诚然老太傅所言出乎诸人意料，便如云团积得太候，风雪终会落下，因果堆砌至今，真相也当坠地生声。
“章鹤书很快拟好了士子名录，请老臣呈递先帝。然而不待老臣进宫，先帝先行召见了老臣，先帝说，他想在今春的杏榜上挑选三十人登台。
“洗襟台是改祠为台，改过后初初一张图纸，楼台建造简单，按照礼制祭拜，根本站不下太多人，所以杏榜上的三十人，加上章鹤书拟给老臣的名录，人数就超了。老臣于是再度找到了章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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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鹤书思忖片刻，“这事倒也好解决，问题既然出在楼台上，那就改建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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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找匠人新制了一张图纸，改建后的楼台，台高三层高耸入云，即便按照最高的礼制行祭拜礼，也可容纳三百多人。老臣于是把新的图纸呈给先帝，先帝虽然应允了，但他说，这样巍峨的楼台，寻常匠人无法督造，他将这当朝第一要务交给了小昭王，小昭王随后赶赴辰阳，请筑匠温阡出山。
“彼时洗襟台已经开始按照新的图纸建造了，但温阡到了柏杨山，勘察过周遭地形后，说山中筑台，不能高过山端，否则易遭狂风拂顶，又说柏杨山入夏雨水多，楼台基底薄弱，不易修筑巍峨高台，再次修改了洗襟台图纸，不过他还是按照朝廷的要求，保证了届时至少能有一百六十人登台。”
青唯听到这里，想起薛长兴最早交给她的木匣里，一直放着四张洗襟台图纸，除去一张洗襟祠的，其余三张都是后来改建的。
后来青唯再度遇到薛长兴，还曾问过他这些图纸有什么异样。
薛长兴却摇了摇头，说没有异样，只是他当这么多年工匠，觉得一个楼台罢了，没必要改这么多次。
大周精于营造之术的人本来就少，何况宫宇大殿多修在地势平缓的背风之处，像这样在半山腰筑高台可谓少之又少。而温阡的妻子、内弟皆出身岳氏，温阡对柏杨山的地貌、气候知之甚深，所以旁的匠人觉察不出的端倪，他能从图纸上看出来。
青唯问：“太傅大人，洗襟台的台塌，是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改建吗？”
老太傅却摇了摇头，他对青唯说话时，语气异常温和，“小姑娘，洗襟台最后，是按照你父亲画的图纸建造的，你父亲这样一个筑匠，怎么可能出错呢？”
他说着，又苦笑一声，“要是问题当真出在图纸，那就好了……”
“温阡到了柏杨山，洗襟台开始按部就班地修建，昭化十三年春，老臣也把各地提交的名录与章鹤书草拟的名额合并，呈递到御前。因为登台的人选半数是寒门子弟，朝廷上自有世家不满。正因为此，那段时日，老臣不断遭到世族大员的参奏攻讦。好在先帝相信老臣，翰林文士支持老臣，又有章鹤书帮忙暗中斡旋，风波很快平息了，但老臣还是不可避免地病了。
“人老了，总会病么，遵太医医嘱静养便是，然而是年五月，发生了一桩意外……”
这时，张远岫哑声问：“是……哥哥回京了？”
那是张远岫与张正清见的最后一面，他一直记得清楚。
张正清本来与小昭王一样，在柏杨山督建洗襟台，听闻老太傅急病，星夜兼程赶回上京。然而回京的第二日，他竟与老太傅大吵一架。
“忆襟那孩子，一直尊师重道，对老臣从来恭敬有加，忘尘彼时不解他兄长为何与老臣争吵，老臣与他解释，说忆襟是恼我不曾照顾好身子，其实不是，忆襟他……是看到了老臣柜阁里的一封信函。
“信函，是章鹤书写给老臣的，老臣还没来得及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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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清握着信函，一脸愠色进了正屋，他竭力压着怒火，对榻前伺候的张远岫说：“岫弟，你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对先生说。”
张远岫不疑有他，把药碗搁在小几上，掩上了门扉。
张正清随后将信函扔在地上，“这是什么？先生竟然拿拜祭先烈的名额做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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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襟的指责没有错，即便老臣是为了帮助被流放的士子，可这是老臣的私心，如何能拿来做交易呢？忆襟得知此事，已经不止是失望了，而是忧愤难平。他说，白衣洗襟无暇，如何能够沾染尘埃？他还说，故人已逝……”
“故人已逝，前人之志今人承之。”张远岫闭上眼，缓缓念道。
那是他兄长离京前，最后叮嘱他的话，带着一点决绝的意味。以至于在他兄长彻底离开后，在无数个难眠的夜中，这些言语反复浮响在他耳边，直到铭刻心间。
“故人已逝，前人之志今人承之，岫弟，你要记得，洗襟无垢，志亦弥坚。洗襟台是干净的，是为投江的士子而建的，不允许哪怕一丁点的玷污。”
……
老太傅继续说道：“那次忆襟在家中待了两日，就回了陵川。这回他路上走得很慢，等他到柏杨山的时候，已经快七月了……”
-
柏杨山的雨水自暮春就开始落下，温阡怕排水有问题，中途喊过几次停工，为防耽误工期，最后都作罢了，只嘱咐劳工们加紧时间挖排水渠。
七月前后，柏杨山连续数日暴雨如注，温阡愈发忧心忡忡。
其实真论起来，洗襟台的选址并不好，它建在山腰，正面是直接受风的，为防修造的时候出事故，温阡让人在背山的一面斜着支了一根巨木木桩，温阡说，等楼台快建好了，再拆除这根木桩。
七月初，洗襟台快建好了，然而温阡望着连日不休的雨，决定等到七月初九早上再拆木桩，随后叮嘱工匠们日夜不休地挖渠排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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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那年夏天的雨没有停，到了七月初六，竟然有变得更大的趋势，那时登台士子俱已到了崇阳，昭王殿下忙于安排登台拜祭事宜，下山了两日，柏杨山中，便只有忆襟日夜跟着温阡。那两日，温阡几乎只忙一桩事，不断地检查水渠的排水状况……”
“太傅大人。”这时，刑部的唐主事打断了老太傅的话，“恕下官直言，洗襟台建好前后的事，您为何知道得这样清楚？”
是啊，小昭王不在山中，涉事的温阡和张正清已经离世了，那些挖渠的匠人即便没被治罪，也接触不到老太傅，老太傅是怎么知道这些？
老太傅只是露出了一抹苦笑，“……且听老夫往下说罢。”
-
七月初八，柏杨山的大雨还是没停，张正清见温阡满目忧色，问道：“温督工，可是有什么不妥？”
温阡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登台祭拜，恐怕需要延期。”
“延期？”张正清听了这话愣住了，但他眼中竟不见任何急色，“敢问督工，为何需要延期？可是因为这雨？”
温阡点点头：“雨势绵延不止，排洪太难了，一刻不清理山渠，就会造成渠道淤堵，淤积太厚，雨水无法及时泄出，很有可能反冲楼台，即便今日建好，来日为防坍塌，也需要多次加固，不如干脆让士子们延期登台，等雨灾彻底过去再说。”
“这……”张正清问，“可需要请示昭王殿下？”
温阡点点头：“你先下山告知殿下一声，待我验过水渠，再做定夺不迟。”
-
老太傅看向谢容与：“殿下当日并没有在山下见过忆襟吧？”
谢容与垂眸不言。
昭化十三年的七月初八，他的确没有见到张正清，直至深夜，他冒雨回到山上，甚至没有见到温阡。
没有人告诉他登台的日子或许需要延期。
从来没有。
“因为……忆襟他以为，殿下您不会应允。”老太傅道。
小昭王是王啊，他几乎是他们这一辈中最尊贵的人，先帝对他的教养甚至严于后来的嘉宁帝，何况那时他只有十多岁，所闻所见都太少，大抵也不懂得变通，登台拜祭这样大的日子，照常理推断，他不会同意延期的。
更重要的是，彼时的张正清，心中早已生出了一个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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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清没有去寻谢容与，他坐在山路旁一个矮岩上，天地雨水急浇而下，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似乎就在这雨中滋长蔓延。
那些登台的名额被老太傅拿来做了交易。
士子们登台已不仅仅是为了纪念沧浪江投江的士子。
洗襟台不干净了。
既然如此，这些士子有什么资格在七月初九登台？
七月初九，是他父亲和投江先烈的忌日啊。
张正清想，如果能延期三日，不，哪怕只延期一日，只要错开七月初九再让士子们登台拜祭，那么沧浪江水涤净的白襟就不算沾上尘埃。
张正清害怕那个天资聪颖的小昭王在得知登台需要延期后，非但不应允，还会与温阡一起想出解决法子，甚至找出新的通渠点，增派人手挖渠，所以他没有下山寻谢容与。
他得想一个办法，让一切变得刻不容缓，让登台的日子必须延后，让小昭王甚至没工夫想对策。
张正清绕去了背山的一个排水渠点，对夤夜通渠的排水劳工说，“诸位都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劳工头子在雨水中别过脸，问道：“温督工的意思吗？”
张正清笑了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明早士子就登台了，通渠也不赶在夜里几个时辰，诸位回吧，省得明早朝廷大员和士子们上山，以为洗襟台还没建好呢。”
劳工们听了这话，不疑有他，很快离开了。
子夜时分，许多人已经睡下。张正清撑着伞，独自立在雨里，借着风灯微弱的光，他看着眼前如小河般流泻的渠水，渠底很快积起淤泥，水流被截断，汇成一滩滩水荡子。
张正清想，这样，也许登台的日子就能延后了。
当夜子时，温阡没有等到谢容与，再度巡视山中各个渠点，直至到了后山，看到了积起的水洼与截断水流的淤泥，大惊失色。
温阡顾不上其他，立刻去寻了左近的玄鹰卫，要求延后登台日期，立即排查各个渠道，看看有没有渠水反冲楼台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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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老太傅惘然地笑了一声，“温阡当时找到的玄鹰卫，是玄鹰司的都点检。”
彼时崇阳县中士子朝臣聚集，玄鹰司老指挥使和小昭王一起下了山，山中的巡防交给了都点检。
这个都点检尽职尽责，只一点不妥，他是曲不惟和章鹤书放在陵川的眼线。
士子登台意义非凡，早一日晚一日拜祭，或许对温阡来说没什么两样，可是对那些士子来说，却是天差地别，好不容易被选中，七月初九忌日登台，那是天子骄子，搁在七月初十，事后被人说起，出身也不那么“正统”了。
而对于要踏上青云路的登台士子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点“出身”了。
都点检心知其中分别，当得知温阡希望延期拜祭以后，他只问了一句话，“待会儿早上登台，这台子会塌吗？”
“那倒不会，可是一旦楼台根基不稳，哪怕建好了，日后也需要加固，还请点检大人速速并增派人手通渠，并禀知昭……”
还不待温阡把这话说完，都点检左右看了一眼，两名玄鹰卫便上前把温阡带走了。
都点检把温阡软禁在后山，只道是待明日登台拜祭礼过了，再把他放出来。
然而这一夜注定不平静，很快又有一个士人寻来山中，称是要求见温阡和小昭王。
这个士人便是后来死在上京路上的徐述白。
都点检敷衍他说：“温督工和殿下一起检查水渠去了，你如果有什么事，不如写成信函，等温督工回来，我一定代为转交。”
彼时隼部的老掌使和玄鹰司的几个校尉都在，包括卫玦和章禄之，得了信，并没有拆开看，唤来一名亲信，让亲信把信交给温阡。
其实都点检并不希望洗襟台出事，但他不敢让人知道自己软禁了温阡，一直到老掌使和几个校尉离开，他才匆匆按照温阡说的，亲自带着人去后山疏通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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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化十三年七月初九的清晨，暴雨如注。
天刚亮，谢容与就到了洗襟台下，他寅时才回到山中，几乎一夜没睡，然而他在雨中等了许久，登台的士子与诸多官员都到齐了，依旧不见温阡的身影。
“找不到温督工了，这可如何是好？”有人撑伞在他身旁问道。
雨太大了，高台在雨中失了轮廓，谢容与抬目朝洗襟台望去，“加派人手去找，洗襟台是温先生督造的，没有他发话，拜祭之礼……”
拜祭之礼暂缓吗？
谢容与顿住。
可没有十足的理由，这样盛大的祭礼，如何说缓就缓？
玄鹰司的指挥使领命，调集了所有能用的人手，命他们迅速在山中寻找温阡，隼部的老掌使干脆带着卫玦、章禄之往后山找去。
其时卯时已经过了，士子登台的时辰定的是卯时三刻，在此之前，还需要拆去斜在楼台外的支撑木桩。
后山山路崎岖，终于，老掌使与卫玦几人在密林间，隔着滂沱的雨声，听到了温阡的呼救。
他被软禁在林中一间废弃的木屋中。
他的指上满是血痕，手臂露在外的地方布满淤青，似乎他曾妄图凭一己之力地把这门撞开。
而地上摊着一封信。
是徐述白的信，信上说，那几根支撑洗襟祠的主柱被他叔父徐途以次充好，换过了，他不知道他叔父是谁受指使怎么做的，告诉温阡，是不清楚这几根柱子，对洗襟台有没有影响。
徐述白不明营造之术，更不知道洗襟台是祠上筑台。
怎么会没影响呢？
那几根主柱，是洗襟台的基底支撑。
老掌使与卫玦几人找到温阡的时候，温阡脸色白得连一点血色都不剩了，他甚至来不及解释，只颤声道：“不能登，不能登……会塌的……”便朝柏杨前山奔去。
时隔很多年想起来，其实从来没有人希望洗襟台坍塌。
每个人都希望它好，希望它能高高地矗立在柏杨山中，永垂不朽。
只是，可能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份私心吧，然后又为着这份私心，多走了一步，或是数步。
何鸿云为了立功为了敛财，换了洗襟祠的几根木柱。
昭化帝在得知自己不能亲自前往洗襟祠拜祭后，改祠为台，以一场盛大的祭礼，纪念自己的功绩。
老太傅太惜才，为了救被流放的士子，拿洗襟台的名额跟章鹤书做了交易。
章鹤书为了让自己看中的士子登台，与老太傅拟奏，修改了洗襟台的图纸。
张正清希望将祭礼延后一日，希望让洗襟之台干净一些，驱走了连夜通渠的劳工。
而都点检，为了让祭礼能如期进行，软禁了温阡一夜。
可惜他们都忘了，洗襟台只是洗襟台。
连日不断的，天谴一般的急雨都没能让人意识到，这座楼台之上，只有永远无法散去的水雾，没有青云。
洗襟祠的木料被人偷偷换过，章鹤书想让更多的士子登台，修改了图纸，那图纸哪怕后来被温阡再度改过，对于被次等底柱来说，也是不妥的。即便如此，洗襟台也不至于立即坍塌，无奈连日的滂沱大雨让陷入地底的木桩腐坏无声，温阡虽然竭力命人通渠排水，张正清为了让祭礼延期，连夜驱走了劳工，虽然都点检在软禁了温阡后，亲自带人通了渠，但他忘了去验看地底有无积洪反冲楼台。
渠洪在土壤之下汇聚，通往山下的路被淤泥截堵，早就趁着暗夜悄然地反冲楼台。本来还需多日才腐坏的底柱被连日急雨浸泡得腐朽，又被错误高筑的楼台压损，于是无法排泄的地底之洪于是成了摧枯拉朽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洗襟台彻底沦为失根的浮萍，只靠着一根斜在山间的、即将要被拆除的巨木支撑。
卯时三刻就快到了，雨水丝毫没有减缓之时。
谢容与撑伞立在雨里，身旁不断地有人问：
“拆吗？”
“找不到温阡了，快拿个主意，拆吗？”
“定的是今日，不能不拆，拆吧！”
雨水漭漭急浇而下，遮去了眼前的事物，甚至遮去了太阳，谢容与看不到山的另一端，那个眉眼温和的、善良的筑匠正疯了一般朝他奔来，朝将要坍毁的楼台奔来，哪怕他根本不能用血肉之躯抵挡即将倾倒下的高台。
大雨淹没了一切声音。
谢容与抬目望去，雨水中，他已经彻底辨不出洗襟台的样子了。
在天地彻底黯下来的一瞬之前，他轻声说：“拆吧。”

第206章
“这就是全部……”
老太傅说到最后，语气是摇摇欲坠的，“这就是洗襟台坍塌的全部因由……雨太急，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至许多人没有反应过来。昭王殿下受伤自责，一病数年，其实洗襟台塌，原本与您无关的。”
然而殿中无人应声。
老太傅的话语像落入一片苍茫里，谢容与闭上眼，殿中的其他人也仿佛重温了那场噩梦，连赵疏的目色都是静默的。
天早就黑尽了，只有宫灯照彻大殿，可那灯色太明亮，明亮得让人觉得仓惶，倒不如那一片片暗影令人心安。
“这些……先生是怎么知道的？”这时，张远岫哑声问道。
这个问题刑部尚书已经问过一次了，眼下被张远岫再度提起，却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意味，似乎他从老太傅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旁人觉察不到的、被坍塌的断岩遮去的秘密。
张远岫是老太傅教养长大的，有些事他一直觉得异样。
老太傅从来是个恪尽职守的人，那年洗襟台塌先帝病重，他非但没有扛起朝政的重担，反而一回京就请辞，搬去庆明的山庄长住，乃至于后来大权旁落，新帝在风雨飘摇中登基，他也不曾露过面。
几个士子的前途他尚且愿意不遗余力地挽救，看着新帝与小昭王深陷水火，他为何不曾出手相帮呢？
那几年老太傅的病情并不算严重，多少还能长住京中的，他为何要避居庆明不见外人，仅仅因为自责自己拿登台名额做了交易？
张远岫想起他十八岁那年，老太傅为他赐字忘尘，张远岫曾问，“太傅为哥哥赐字忆襟，为何却要我忘尘？”
老太傅沉默许久，说：“其实，你哥哥也希望你能放下。”
……哥哥？
那时张正清都过世两年了，老太傅怎么知道哥哥的愿景的？
张远岫的目光惶然，心中的念头简直令他生怖，“哥哥早就不在了，他最后做的这些事，先生是如何知道的？”
老太傅对他们兄弟二人给予厚望，从来盼着他们考取功名，洗襟台坍塌后，他却改教张远岫作画，说什么功名利禄不过云烟。
每每张远岫提及“柏杨山中，将见高台入云”的心愿，老太傅却要劝他山川辽阔不如放空心境，忘诸琐事寄情山水。
张远岫想起来，昭化十三年洗襟台坍塌后，他跟着老太傅是最早一批赶到柏杨山的，死的人太多，州尹魏升早就失了阵脚，山中一片繁乱，他听说哥哥陷在楼台下，徒手搬开乱石，自顾自在废墟下寻找张正清的生息，那几日他几乎是睡在了废墟之上，而老太傅自到了柏杨山便避于深帐之中，直至御驾赶到，数日不曾露面。
张远岫本以为，彼时的老太傅和他一样，是太过伤心所以不愿见人。
而今细想却不尽然，张正清生死不明，老太傅如何不寻找呢？他不是最关心哥哥了吗？
张远岫想起来，一直到柏杨山那场防止瘟疫的大火燃起，他都不曾找到张正清的尸身，有人和他说，可能陷得太深，他的兄长埋入了山体里，没法往下挖了，所以京郊立了五年的丘冢下，埋的一直是一袭衣冠。
张远岫最后想起，太傅府的正屋坐北朝南温暖干燥，老太傅既然畏寒，在正屋住着即可，府中的仆从为何要往东厢送炭盆。更或者，那个门窗紧闭的东厢，究竟是给谁住的呢？
张远岫的声音几乎是支离破碎的，“我哥哥他……哥哥他……”
老太傅磕下头去，“官家，今日进宫请罪的，除了老臣，还有一人。”
四更时分，风声像是被浓稠的夜色扼住了喉咙，发出细微的呜咽，一个罩着宽大斗篷的人入得殿中，他的兜帽压得很低，叫人看不清他的脸，跟从前在外流亡的青唯很像，但他的姿态又与青唯不同，青唯是不能见人，他是不敢见人。
他与赵疏跪下见礼，撑在地上的双手嶙峋又苍白，“官家。”
然后他静了许久，终于掀开兜帽，望向张远岫，唤了一声，“岫弟……”
张远岫定定地看着张正清，适才神情中的仓惶、难以置信全都不见了，只余下一片空白。
张正清似乎不忍见张远岫这样失措，微微抬手，想要向他靠近一些，又唤一声，“岫弟。”
张远岫却蓦地惊退一步。
他们本来是最亲的兄弟，是这世上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时隔多年再见，张远岫的眸中一点欣喜也没有，他的眼神是陌生的，仿佛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人他根本不认识。
其实张正清的样子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瘦了许多，眼中再没有从前的意气了。
而今想想，张正清能够活着，在场诸人一点也不意外。
七月初九是张正清父亲的忌日，洗襟台沾上尘埃，他不希望士子们在忌日登台，自己怎会踏上那青云之阶？洗襟台是在士人登台至一半时坍塌的，张正清本就缀在最末，何况他知悉名额买卖的事由，又连夜驱走了通渠劳工，他会比所有人更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小昭王都活了下来，他怎么会活不下来呢？
只是在苏醒过后，他开始渐渐明白自己背上了怎样的罪孽，从而再也无法面对。
纵然洗襟台的坍塌不是他一人之过，在之后的每一个日夜里，张正清都在在想，倘若他肯稍稍退让一步，又或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能够做出妥协，这一切何至于此。
老太傅跪地向赵疏解释，说自己当年是如何救下了张正清，听他说明所作所为后，又是如何自私地将他生还的消息瞒了下来。张正清伤得太重，那一年身子很不好，加之添了畏寒的毛病，一直在生死边缘徘徊，所以他带他去了庆明山庄。
老太傅说，他们本无意相瞒这么久，只是最初，他们也是费解的，不明白洗襟台为何就这么塌了，等他们理明白一切后，先帝大限将至朝政已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动摇国之根本，再后来，他们眼睁睁看着张远岫循着执念越行越远，担心这样的真相会令他彻底崩塌，而彼时张正清亦病得厉害，身上的疾症是次要的，要命的是心疾。他害怕见光，不敢见人，不断回溯涌现的噩梦让他活在混沌之中，他一年间甚至有大半时日是不清醒的。他陷在无尽的惊惶里，却又不敢以死赎罪，因为他生，无法面对人间，死，无颜面对逝者。
饶是眼下他跪在殿中的一片阴影里，额间、手背已然渗出了大量的汗液，只这么一会儿，他脸上的血色褪尽，连唇色都发青了。
这样的病症众人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和谢容与一样的心疾，因不堪背负的过往而生，真实的梦魇攫去人的呼吸，无以复加的自责里滋长出恐惧、惊悸、甚至幻觉，逼着人失去神志。
唯一的不同，谢容与是无辜的，所以他最终慢慢走了出来，而张正清有罪，于是他病入膏肓。
张正清颤声与赵疏求情：“官家，这一切皆是罪人之过，罪人早该站出来。罪人愿意承担一切责罚，也愿意将真相说与宫门外等候的百姓，还请官家……还请官家宽恕岫弟。岫弟他虽然做错了一些事，但他的本性是善良的，无论是去年带宁州的百姓上京，还是，还是与曹昆德合谋，他从没想过害人，也从没有害过人，他只是太想修筑洗襟台了，他是太想念我们的父亲，是故……”
张正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远岫一阵暗哑的笑声打断了。
“父亲？”张远岫的声音充满讥诮的冷意，“我早就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了，把我养大的人是你！教给我‘洗襟无垢’四个字的人是你！我重筑的这个洗襟台是为了父亲吗？不，是为了我骨血相连的兄长，为了完成他的夙愿！可是你却，你却……”
如果说老太傅提及张正清为了把登台的日子延后，连夜驱走通渠劳工时，支撑张远岫多年的信念已经破碎。
那么张正清出现在大殿之上，那座早已重筑在他心中，无垢的洗襟台彻底崩塌腐坏。
“原来忘尘竟是这样的意思，你想让我忘却的不是沧浪洗襟的过往前尘，而是洗襟台的残垣断壁下沾着罪孽的烟尘，你连让我忘尘都是自私的，诉诸你自己的悔恨！”
张远岫寒声质问，“既然如此……既然你早就知道了先生拿名额救了士子，既然你早就打算不在登台之日登台，甚至不惜驱走劳工令水渠淤堵，你最后一次离开时，为何要告诉我‘故人已逝，前人之志今人承之’，为何还要说‘洗襟无垢，志亦弥坚’？！”
张正清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的确是他一念之差，才让张远岫在这一条路上走了太远。
后来宁州百姓请愿致使药商被害，脂溪矿山爆炸张远岫取走罪证，乃或是今日士子义愤百姓围堵宫门，都是他重蹈他的覆辙。
张正清说：“岫弟，你听我说，所有的一切皆是我一人之过，你只是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走得远了一些，我都听先生说了，你从来不曾害人，甚至救过人，帮过人，那个姓薛的工匠，还有温阡之女，他们都是得你相助才活了下来，你还能够回头，你……”
不等张正清说完，张远岫闭上眼。
“太晚了……”他说，“太晚了。”
种树人伐树，过河人沉桨，筑高台者亲手拆去底柱，夙愿被彻底焚毁的样子实在太难看了，昨日种种都变得荒唐可笑，张远岫随后睁开眼，狠毒又慈悲以渡地说：“你当初不如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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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再度归于寂静。
许久，唐主事问：“官家，眼下可要发告示告昭天下？”
殿中无人回答。
浓夜过去了，天色即将破晓，然而，饶是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却这样无奈。
它是越过洗襟，跨向青云的每一步，是从先帝、老太傅开始，再延升往下，其中每一个人或是罪该万死，或是情有可原，都不是无辜的。这样的真相说出去，谁都不会知道世人将会作何反应。
只是，殿中的诸人想，与其让青云累积于高台聚沙成塔，直至最后不堪重负，是时候该有一只手来拂去尘埃了。
刑部尚书先一步上前，“官家，臣愿意前往宫门，解释洗襟台坍塌的前因后果。”
大理寺卿亦道：“官家，臣愿随刑部同往。”
赵疏看向余下人等：“其余爱卿的意思呢？”
徐姓大员迟疑了一会儿：“如实说……吧？”
唐主事道：“那就说。”
谢容与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直守在殿外殿前司禁卫于是单膝跪下，“官家，末将昨日午前已派人去北大营调集全数殿前司将士，眼下他们俱已赶到紫霄城外，末将等一定严加防范，力保百姓安危，京中必不会生乱。”
赵疏重回龙案：“刑部、大理寺听令，朕命你二人随昭王前往宫门向围堵在此百姓如实解释洗襟台坍塌的全部因果，包括长渡河一役朝廷主战主和的取舍，劼北遗民安置的功过，并携太傅、罪人张正清同往；御史台，立即草拟相关告示张贴城门，并说明有关洗襟台一案嫌犯的处置结果，待此案审结后，朝廷再发告示昭告天下，另外——”
赵疏移目，看向殿外单膝待命的禁卫：“殿前司。”
“末将在。”
“整军。”
随着最后两个字干脆利落地落下，宣室殿门大敞，谢容与带着刑部与大理寺率先退出殿外，随后是余下大员，他们步履坚定、有条不紊地奔赴各处，整军的号角很快响彻禁中，玄明正华轰然开启，随后是第二重宫门，第三重宫门，与此同时，四野也慢慢鲜亮起来，落了一夜的雪，原来天早就放晴了，青唯立离开大殿抬目望去，刚到卯时，居然有晨曦穿透薄薄云层洒落下来。
真好，青唯想，天色昭明。天亮了。

第207章
（半个月后）
上京在破晓的第一缕光中苏醒过来，几场雪过后，连着多日都是晴天，明净的天光让人的心境也跟着敞亮，整个城都是热闹的，流水巷几乎里里外外全是人，吆喝声、叫卖声，自晨起就络绎不绝，城门口排着出入城的长龙，好在大案将结，已经不必查得那么严了。
德荣将一盒留记的糕酥交到顾逢音手上，“天儿听说义父爱吃这家的点心，一大早特地赶去流水巷买，他难得细心一回，义父拿着路上填肚子。等京中的铺子的账算好了，我让人连账本带余下货物，一并捎去劼北。”
顾逢音本来想把上京的铺子交给德荣打点的，但是德荣说，他今后可能不会久留京中，顾逢音只好把铺面关了。
青唯让朝天将毛毡、几身新制的厚袄交给随行管家，对顾逢音道：“行了，顾叔，天气冷，您路上多加小心，我就不远送了。”
顾逢音眼下已经知道她的真正身份了，闻言受宠若惊道：“少夫人当真客气了，其实老朽不是第一回去北边，劳您亲自为老朽添置这么多东西。”
青唯莞尔：“顾叔到了劼北记得来信。”
顾逢音是临时决定去劼北的，墩子死了，他留给墩子的那一份家业没人接手，京中的铺子德荣和朝天又不要，顾逢音这些天反复思量，心道罢了，自己老归老，所幸身子骨还经得住折腾，从前他收养遗孤，把劼绸运到中州，再从中州贩向大周各地，以为这样就是帮了劼北，而今想想，尚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半生攒下许多积蓄，临到头了他想再拼一把，从前他是把劼北的货物贩向他乡，今后他要把他乡的货物带去劼北。
几人在城门外说了一会儿话，趁着日头还早，顾逢音很快启程了。德荣牵来马车，“少夫人，回家吗？”
周遭的日色鲜亮极了，青唯想了想说：“不回，四处走走。”
她穿着御寒的斗篷，但是斗篷没带兜帽，所以她一张脸就这么干干净净地露在外头。她生得很好看，叫人见之不忘，一旁有官兵路过，似乎认出了她，但官兵什么都没说，驱马离开了。虽然朝廷最终的判决还没下，京中的官员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已不再有人对海捕文书上的温氏女喊打喊杀了。
许多年，青唯从没有像眼下这样不避不藏地走在大街上。
朝天小心翼翼地请示：“少夫人，城东新开了间兵器铺子，小的想去看看。”
“行。”青唯不假思索地点头，“瞧一眼去。”
城中有一种别样的宁静，这种宁静不是安静无声，而是糅杂在热闹里的，让人心安的祥和。
其实那日谢容与携三司，到宫门口诉明因果的过程并不算顺利，有人听到一半已然激奋不已，有人甚至要求朝廷立刻处斩所有嫌犯，直到最后所有的真相揭开，人们的愤懑虽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却是茫然。
有的事是这样，捕风捉影最易让人义愤填膺，而真相是难以承受的庞然巨物，摊开来摆在眼前，直要压得人缄默无声。
人们久久聚在宫门前，从天明再度等到天将暗，这一回，他们却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直到黄昏风起，不知是哪个士子嗫嚅着说：“都散了吧。”人群才陆续散去。
然而不知为何，那一天过后，一切都好了起来，人们开始耐心等待朝廷的审判，时而有士子三五成群去宫门口看有无新的告示张贴，他们已不再聚集闹事了。
与此同时，朝廷各部衙司忙碌得不可开交，章鹤书、老太傅、张正清等人俱已入狱，曹昆德也被拘禁在宫中，随着审讯的进行，地方涉案人等也被陆续押解上京，信函雪片似地往来京中与各地，银台的官员几乎是轮轴转。所幸在这期间，不是没有好消息的，今早陵川八百里加急送来一封急函，说章庭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孽缘，章庭是在曲茂到东安的当天彻底苏醒的。
因为曲不惟，曲茂而今有了心结，去陵川的一路上噩梦连连，没有一日睡好的。他本来想着章庭与自己同病相怜，或许有法子开解自己，然而等他赶到官邸一看，章庭他老子都快没了，章庭依旧睡得不省人事，曲茂忽然觉得，章兰若原来不过如此。
从小到大，章庭样样都比曲茂强点，眼下曲茂好不容易占了上风，不知怎么，心境也随之一宽，浮在心上的霾散去稍许，满腹困乏之意趁虚而入，曲茂觉得眼皮渐重，伏在章庭的床头就打起瞌睡来。
屋中小厮见曲五爷在床前守着，放心地去药房煎药了。
也是不巧，章庭恰在这时候醒来。
其实章庭早就有苏醒之相了，近两日也睁过一回眼，不过他太乏了，很快又睡了过去。眼下章庭却再合不了眼了——曲茂的呼噜震天响，吵得他根本睡不着！
章庭哑着嗓子喊了几声“水”，曲茂睡得云里雾里，压根听不见。
章庭只好强忍着怒火等小厮回来。
得知小章大人醒了，小厮很快请来了大夫、侍从，连齐文柏、宋长吏等人也从州府赶来了，屋中络绎不绝的脚步声、说话声终于把曲茂从睡梦中唤醒，曲茂睁开惺忪的睡眼，抻懒腰时，刚好打偏小厮喂药的手。
小厮一个趔趄，一碗药汤半碗灌进章庭喉咙里，半碗泼在章庭脸上，章兰若大梦初醒不知今夕何夕的神志终于被彻底拽回人间，他怒不可遏地大骂：“曲停岚，我真是……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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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大人说，小章大人的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大病初愈，尚需静养几日，小章大人本来一醒来就要写奏帖说明当日脂溪山中事由的，齐大人做主，给拦着了。”
刑部尚书接到急函，与大理寺卿一起面圣时说道。
赵疏道：“此事不急，你代朕去信一封，叮嘱章兰若养病为重。”
“另外……”刑部尚书迟疑了片刻，“官家，张二公子五日前离开京城了。”
玄鹰司并着三司连胜了章鹤书、老太傅等人多日，张远岫有罪无罪尚在两可之间，只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从未真正加害过任何人。药商之死在他的意料之外；帮曹昆德养隼传信，也非罪大恶极；教唆士子聚集宫门的人是曹昆德，他虽知情不报，所幸朝廷处理得当，并未酿成任何恶果。所以张远岫被关押了数日后，刑部尚书亲自打开牢门，对他说：“走吧。”
张远岫抬起眼，安静地问：“朝廷不治我的罪吗？”
刑部尚书没有回答他。
张远岫想了想，什么都没再问，无声地离开了。
他没有回城西草庐，而是去了太傅府，那个他和张正清曾经长大的地方。
太傅府养的都是有情人，饶是眼下老太傅、张正清双双落狱，府里的仆从也一个没走，张远岫独自在他从小学书学画的书斋坐了三天三夜，然后对白泉道：“我们走吧。”
马车是五天前的早上离京的，车前就挂着“张”字牌子，城门的守卫虽然瞧见了，然而他们不知受了谁的托付，居然不曾相阻。
刑部尚书道：“马车是往南走的，看样子张二公子往陵川去了。”
他说着，蓦地跪下，“官家，臣罪该万死。”
照理眼下张远岫的身份是万万不能离京的，其中若没有人斡旋，他怕是连城门都迈不出。而有本事让他平安离开的，除了皇帝，只有几位手握重权的大臣了。
老太傅桃李满天下，刑部尚书虽不曾受教于他，早年这位尚书大人仕途坎坷，幸得老太傅爱惜人才，多番向朝廷举荐，他才有了今日。
老太傅垂垂老矣，生命与仕途都走到末路，唯一一个心愿，便是希望张忘尘能够彻底忘尘，饶是深陷牢狱，老太傅也只是反复恳求刑部尚书：“告诉忘尘，他尚没有行远，他还有回头路可走……”
刑部尚书于是想，既然张远岫有罪无罪在两可之间，那么就让他擅自做一回主，也算报了老太傅的恩情了。
赵疏看着跪在大殿请罪的刑部尚书，缓声说道：“朕记得朕作为皇帝的第一回廷议，几位将军跟章、何二位大人争吵不休，朕就这么干坐在龙椅上，连句话都插不进，像个无关紧要的看客，末了，还是大理寺的孙艾，和几个翰林的文士站出来，问，‘官家的意思呢’。之后的两三年，每到廷议了，孙艾他们几个都会问‘官家的意思呢’，虽然朕的答案在当时并不重要。老太傅总说，朕继位后，他不曾帮扶过朕，但朕知道，孙艾与那几个文士，都是他的学生。”
这个年轻的皇帝在经此一案后显得愈发沉稳，“爱卿平身吧，朕不怪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虽然说律法严苛，不得逾越，但是纵观此案，没有谁是不曾有私心的，那个画画的先生没有吗，上京告御状的书生没有吗，朕时而觉得，或许在法度之内，该要给情留寸许余地，才能真正长治久安。”
刑部尚书依言起身，“多谢官家宽宥。”
“只是，”赵疏叹了一声，“张氏父子三人的执拗是一脉相承的，朝廷宽恕了张忘尘，张忘尘自己能否放过自己，难说了。”
赵疏点到为止，随后问：“你们适才说此案中有几人不好定罪是何故？”
“是这样，”大理寺卿接过话头，“曲不惟、封原等人自是重惩不论，难就难在章鹤书。虽然曲不惟、老太傅都指认章鹤书参与了名额买卖的事实，章鹤书自己也招了，可是，没有实证。”
换言之，没有证物。
唯一能证明章鹤书参与名额买卖的证物就是他伪造的空白士子名牌，此前谢容与虽然查到了制造名牌的匠人，无奈这匠人一年前就过世了，玄鹰司从庆明空手而归。
如果是寻常案子，所有罪犯的供词一致并且完整，嫌犯本人也招了，那么就足以定罪，可是洗襟台之案牵连甚广，章鹤书的罪名大小，直接关系到老太傅、张正清等人的处置结果，如果连一个物证都没有，待告昭天下了，总是难以让人信服。
“物证还是其一，其二么……”大理寺卿迟疑许久，“章鹤书他，到底是国丈。”
仿佛就为了应答这句话似的，一名小黄门亟赶到宣室殿外，在殿门口跪下，“官家，您快去元德殿看看吧，皇后娘娘她……她请出了凤冠与袆衣，说要将贵物归还皇祠。”
将大婚时的凤冠与袆衣归还皇祠，这是废后才有的礼制。
章元嘉这是……要自请废后？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听了这话，连忙退开一旁。
赵疏脸色也变了，下了陛台，疾步朝元德殿赶去。

第208章
午后的元德殿格外安静，晴光斜照入户，浮在半空的尘埃清晰可见，守在殿门的侍婢见赵疏到了，无声地退下。
章元嘉等候在殿中，她穿着一身素衣，两侧长髻是垂下来的，一支钗环都没有佩戴，这是戴罪的发饰。看到赵疏，她难得没像从前一样恭敬地上前行礼，许是身子沉了不方便起身，她只是望过来，“官家有日子没来了。”
袆衣与凤冠就搁在她的左边，赵疏的目光落在其上，许久，“嗯”了一声，“前朝事忙。”
章元嘉于是笑了笑。
她都知道的，宣室殿夜审过后，朝政从没有这样繁忙过，各部官员为了厘清案情几乎夜夜点灯熬油，时而有大臣卯时不到就在文德殿外等候面圣。
章元嘉道：“早上收到陵川的急函，说是哥哥病愈了，臣妾很开心，把那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赵疏隔着一张龙凤案，在章元嘉身旁坐下，温声说道：“章兰若病势无虞，朕早已叮嘱陵川州府仔细看顾，你眼下当以身子为重，不必为其他事挂心。”
“臣妾没什么好挂心的。”章元嘉说，“后宫诸事有姑母帮忙打理，元德殿的宫人服侍妥帖，早上太医来为臣妾诊脉，说腹中的孩子很康健，生下来一定和官家一样聪颖明睿。唯一担心的就是仁毓，她听说张二公子在狱中婉拒了与她的亲事，到臣妾这里哭了一宿，隔日又去恳求姑母，说不管张二公子是堂上宾，还是阶下囚，都愿意嫁与她为妻，听说后来还是官家给裕亲王府下了一道恩旨，她才不闹了。”
赵疏道：“仁毓是个关不住的性子，裕亲王去得早，朕答应了父皇要照顾她，总把她拘在京中，实在太约束她了。朕今次的恩旨没什么，只是答应让她一个人出去走走，除了两个武卫，不让任何人跟着。她经历得太少，不明白做夫妻都是要缘分的，张忘尘的眼中没有她，这桩亲事哪怕成了，今后也会离心离德，等她走的路再多一些，看过天地广阔，也许便不会被一时的爱恨得失障目了。”
“官家总是比臣妾有法子。 ”章元嘉很淡地笑了一下，“小时候每逢年节，同辈的兄弟姊妹进宫了，要是闯了什么祸，官家就要帮着收拾烂摊子。臣妾还记得有一年，颐郡王府的四哥儿顽皮，把官家隔日春礼上要念的颂词给涂花了，那颂词等同于皇旨，颐郡王府的另三个哥哥在东宫的宫门跪了一地，给官家请罪，但官家谁都没怨怪，只叮嘱宫人不要把此事说出去。隔日一早，官家着太子服，到了春礼上，竟然把那聱牙戟口的颂词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后来，要不是东宫的小黄门心疼官家多说了一句，臣妾都不知道，官家担心颐郡王府被责罚，一宿没睡把过去几十年的春礼颂词全看了一遍，发现惠政院的春官居然偷懒，每隔二十年就用回同样一份。”
“那时臣妾就觉得官家不一般，看着静静的，话也很少，但无论遇上什么事，总能不声不响地想出应对的法子。”
后来事实的确如此。
赵疏初登帝位的几年那么难，可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了出来，兑现了他当初在先帝病榻前的承诺，找到了他要的真相。
常人也许只看到小昭王与玄鹰司是如何排除万难地厘清案情，却不曾想过，在这一程风雨里，那个高坐于宣室殿上的皇帝给予了他们怎样的支持，朝堂异声如万丈涛澜没顶，他每一次力排众议的坚持，才让他们所有人能够坚定地迈出每一步。
“是啊，你是知道朕的。”赵疏越过龙凤案，握住章元嘉的手，“所以你再等等，朕总能想到解决法子。”
章元嘉垂着眸，“表兄都和官家说了吧。”
章鹤书曾经雇庆明的一名匠人仿制士子登台名牌，而今东窗事发，章鹤书不得不托章元嘉送信京外，请那名匠人尽早出逃。章元嘉后来将这封信交给了谢容与，玄鹰司卫玦等人连夜离京寻找证人证据。
可惜卫玦晚了一步，那名匠人早在一年前就去世了。
宣室殿夜审过后，真相水落石出，每个人都要面对自己的因果，谢容与不是个多嘴的人，向赵疏禀明禀完此事后，只说了一句，“娘娘不告诉官家，是不希望官家因她分心，但臣作为兄长，并不忍看到官家与娘娘兰因絮果。”
……
章元嘉道：“臣妾了解官家，遇上再大的难事，官家都会一声不吭地想法子。可是官家如果想出了办法，早就来看我了不是吗？官家为什么不来？因为朝政汹涌民怨沸腾，把官家逼得无路可退，官家明白踏入元德殿的一刻，就到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我明白的，都明白的，”章元嘉静静地说道，“我知道官家尽力了，所有人都尽力了，包括洗襟台坍塌的前因后果，我也了解清楚了，那些罪过，不是一纸告昭天下的告示就能揭过去的，需要有人切切实实地付出代价，去偿还，去赎罪。”
“即便有人需要为此付出代价，那个人也不该是你。”赵疏倏然松开章元嘉的手，站起身说道。
章元嘉定定地望着赵疏，尔后很浅地又笑了一下，“官家在旁的事上透彻明达，怎么偏偏想不明白此事呢？
“温小野做错过什么吗？洗襟台坍塌时，她甚至不在当场。可她想为父亲昭雪为什么这么难，因为温阡是洗襟台的总督工，哪怕查清了何氏偷换木料、曲不惟买卖名额，父亲与老太傅三改图纸，张正清驱走通渠劳工，他还是要为这场事故负责，是故朝廷至今未能下一旨免罪诏书。
“玄鹰司曾经的老指挥使做错了什么吗？可是都点检软禁温阡以至洗襟台坍塌，他只能自戕谢罪。
“我知道哥哥为此案取证立功，朝廷可以赦免他的牵连之罪，甚至让他官复原职，但是不一样的，哥哥是臣，臣者讲究的是功过，皇后不同，为后者，天下只认一个‘德’字，父亲失德，即是元嘉失德，德不配位，元嘉已不能再做这个皇后了。”
章元嘉说着，朝赵疏跪下身，“官家，降旨吧。”
“臣妾趁着这几日，已经把后宫的事务交代好了。后宫琐事繁多，官家日后若缺人打理六宫，可以提怡嫔摄六宫权，她性子干练，做事最是省心。要是遇上什么烦心事，缺个人说知心话，官家可以去歇芳阁寻秦贵人，秦贵人性子静，擅倾听，最是善解人意。”章元嘉轻声道，“臣妾近来想了许多，才发现有桩事臣妾一直做错了。因为父亲，臣妾嫁给官家后，时而觉得与官家有隔阂，臣妾想不明白，总以为是至亲至疏夫妻，所以有时候总也放不下架子，甚至会与官家使些小性子。但是臣妾嫁给官家那天，是下了决心要做好官家的皇后的。原来这几年，臣妾做的从来都不是皇后，而是一个寻常的妻，如果是皇后，她不会因为官家的疏离而心怀芥蒂，她该会明白官家的忧患与顾虑，该和官家一样心中装着江山臣民，而不是只有你我，是臣妾没有做好，才让官家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
赵疏听章元嘉说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他有一种得天独厚的本事，天生就懂得如何控制脾气，所以他一直是温和的，连爱恨在他眼中都是淡淡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他还记得遇见章元嘉是在多年前的一次宫宴上。
照理章鹤书脱离章氏大族以后，他的儿女是没资格参加宫宴的，但是章元嘉的母亲罗氏与裕亲王妃是表姐妹，裕亲王妃很喜欢这个性子温柔的表侄女，那次宫宴便将她带在身边。
赵疏到了宫宴，一眼就看到了章元嘉，她穿着一袭杏色绫罗裙，安静地坐在角落，像雨后初绽的新菊。
后来到了下一回家宴，赵疏便不经意在荣华长公主的面前问了一句，“章家的元嘉姑娘也来吗？”
长公主何许人也，闻弦音而知雅意，后来大小宫宴、家宴，几乎都有章元嘉的一席。偶尔到了乞巧、寒食这样的小节，赵疏去西坤宫请安，也能在何太后身边瞧见章元嘉。
章元嘉一直以为她与赵疏是在后来许多次的相会中，渐渐滋生出情意，后来有一回，她和赵疏坐在宫楼上灯日出，相互依偎着睡过去，醒来后不知时辰，她还担惊受怕了许久，害怕让人发现自己的心意，她喜欢的人，毕竟是东宫太子。
其实那次不久后，荣华长公主便对赵疏说：“你若看中了谁，只管说来，姑母帮你与官家说说看。”
就连一向严苛的昭化帝都在姻缘二字上遂了赵疏的心意，“帝者孤独，身边有个能说话的知心人，是难得的福气。太子妃么，德之一字为上，门第低些倒是无妨，你一直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朕相信你的眼光。”
赵疏于是如愿以偿地娶了章元嘉。
即使在大婚之夜掀开盖头之后，洗襟台未歇的烟尘让他的脸上失了笑颜，可是那份藏在平静下的温柔刻骨却一分不曾减少。
即使在他跪在先帝的病榻前，许诺会厘清案情还以真相，许下那个天地自鉴的决心后，他也从未想过要舍下她。
只是可能这就是为帝者的宿命吧。
有人相伴只是一时，这条长路注定孤寂，前尘因果汹涌澎湃地把他们推向分岔口，他们却不能像寻常夫妻那般抛下一切奔往彼端。
是故没有两全法。
赵疏道：“你说这些年你做错了，你不该是只做朕的妻，而是朕的皇后。”
“昭化十四年初春，朕大婚，朕等在东宫等候迎娶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皇后，只是朕的结发妻。”
赵疏蹲下身，看入章元嘉的眼，她的眼中有泪盈盈，“你说这一路你没有陪着我，你也错了，正因为你我总以寻常夫妻彼此相待，我才不是孤单的，这几年我才能撑下来，所以今后无论发生什么，在我这里，”赵疏伸手抚上自己心口，“结发妻的这个位子，谁也不能夺去。”
……
废后的旨意下得无声无息，几日后的廷议上，赵疏拟好圣旨，仿佛是顺带着提了一句。
随后群臣默然，只有礼部的官员站出来接了旨。
圣旨废章氏元嘉皇后之位，降为静妃，罚去慈恩寺思过赎罪，十年不得返京。
章元嘉是在三日后离宫的，这年的冬天竟不太冷，几场急雪过后，很快有了回暖的迹象，章元嘉离宫当日竟落起雨来，细雨缠绵不舍，宫中的妃嫔都来送她，连尚在病中的芸美人也来了，章元嘉立在雨中淡笑着与众人道别，随后带着医婆与婢女，轻装简行地上了路，驶往远方。
章元嘉离开的当夜，已经归还皇祠的皇后凤冠与袆衣就被宫中的一个姑姑从祠中请出，重新捧回了元德殿。
跟在姑姑身旁的小宫女问：“姑姑，官家让我们把废后的袆衣放在这里，今后新后瞧见了问起，奴婢们该怎么答呢？”
“新后？”姑姑笑了笑，“哪里还有什么新后？咱们这一朝，再也不会有皇后啦。”
她收拾好袆衣，走向殿门，天上的月是圆的，元德殿的宫人散去多半，今夜格外寂静，好在静夜不冷，今年的冬是个暖冬，姑姑笑着道：“暖冬好，暖冬宜养身，等静妃到了慈恩寺，小皇子也能平安生下来了。”
宫女不解地问：“姑姑，静妃是戴罪之妃，她的孩子还是皇子么？”
“当然了。”姑姑望着天上的圆月，“在官家心中，不会有一个孩子比得过静妃之子，静妃腹中这个孩子，非但会是皇子，许多年以后，待一切彻底过去，他还会是我们的太子呢。且待来日吧。”

第209章
“待会儿长公主要是问我到京这么久了，为何没去拜见她，我该怎么答呢？”
“长公主如果不喜欢我准备的礼物，我怎么办？”
“我和官人就这么成亲了，我却连盏茶都没跟长公主敬过，她会不会不高兴？”
马车是往宫里去的，长公主早就提过要见青唯，宣室殿夜审过后，谢容与一直忙于公务，直到这日才抽出空闲带青唯进宫。青唯一路惴惴不安，接连不断地问道。
德荣在车前驱马，闻言笑道：“少夫人放心，长公主人很好，不会为难少夫人的。”
留芳和驻云也道：“是，少夫人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再说此前您不在京里，公子在长公主面前说过不少您的好话，长公主其实很喜欢您的。”
青唯诧异地看了谢容与一眼，“你真的和长公主说过我的好话？”
“嗯。”谢容与淡淡颔首，眉眼间笑意舒展，“的确说过几桩你幼时在辰阳山间闯的祸，母亲听了也觉得有趣。”
青唯不满：“你怎么——”
她本来想质问谢容与怎么能告诉长公主这些，然而转念一想，他还能说什么？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一日像大家闺秀一般好好待在闺阁里的。
“所以，”谢容与温声续道，“我母亲知道你是怎样长大的，也知道我喜欢的娘子是什么样的人，你到了她跟前，只管做自己，她若是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好，爱屋及乌，她会喜欢你的。”
马车到了紫霄城，宫门守卫见了德荣，知是小昭王进宫了，牌子都没查，径自将他们请入宫门。阿岑姑姑早就在昭允殿外等着了，见了谢容与，迎上来道：“长公主知道殿下要来，午前辞了好些事务，特地腾出时辰，亲自盯着膳房备了许多小点。”
到了殿内，殿中设了主席和次席，次席是一张双人的长案，案上果然搁着琳琅满目的糕点。谢容与带青唯向长公主见过礼，到了次席坐下，长公主看青唯一眼，缓声道：“上回驻云来宫中，提起你的饮食，本宫记得你不嗜甜，吃东西又不能少了甜味提鲜，你眼前的芋子糕只搁了点梅子蜜，你尝尝，可还可口？”
青唯依言尝了一口，随后谨慎地放下，“可口的。”
长公主见她这一副局促的样子，不由笑了笑，语气更加柔缓，“你不是宫中人，照说本宫要见你，该把地方定在公主府，但是近来宫中事务繁多，本宫抽不开身，只能让你奔波一趟了。”
公主府在城东，离江家不远，谢容与有回还带青唯回去过。
而今皇后被废，怡嫔几个后妃对六宫事务还待上手，不怪长公主不能离宫。
青唯忙称不碍事的，“我是小辈，本来就该我来拜见长公主，再说我这几日清闲，多走动走动无妨。”
她顿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给长公主备了礼，连忙从驻云手中接过锦匣，亲自呈到长公主桌前，匣子里，三个用玉髓雕制的福、寿、禄仙人活灵活现地立在核桃木盘上，一旁还有玉制的仙鹤与莲池，左旁栽着一棵青松，青松下搁着对弈的棋桌棋盘，地上散落着棋子。
长公主目中露出悦色，一时间见核桃木盼上的人物大半是玉雕，只有青松与棋盘是用竹节和木叶制成的，不由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青唯道：“是。”
她不是那种能很快与人亲近的人，嘴不甜，更不会刻意讨人喜欢，想了想，如实说道：“玉器匠人是官人帮我找的，玉雕是留芳和驻云陪着我选的，只有青松和棋盘是我自己做了放上去的，我不比父亲，不会做太精巧的东西，让长公主见笑了。”
她说是这么说，但那小巧的青松与棋盘看上去竟跟真的没什么分别。
温小野虽然生了个岳家人的脾气，但手巧这一点，到底继承了温阡。
长公主一时间想到谢容与有一把竹扇，听说是青唯亲手做的，他日日带在身边，眼前的核桃木盘越看越喜欢。青唯见长公主不发话，像一个学堂里等候先生判词的学生，忐忑地立在案前，直到谢容与唤了一声“小野”，才后知后觉地坐回去。
长公主嘱咐阿岑把核桃木盘收好，对谢容与道：“与儿，你出去吧，我与小野单独说说话。”
长公主待青唯的态度，谢容与看在眼里，闻言放心地应了一声，很快出去了。
“在京中还住得惯吗？”谢容与离开后，长公主问道。
“住得惯，江家上下都待我很好。”
“以后呢？打算在京中长住下去吗？”
青唯愣了愣，她蓦地想起一年前她夜闯宫禁，谢容与带她来昭允殿，长公主也是问了她这两个问题。
住得惯吗？能长住下去吗？
那时她身无牵挂独来独往，所以答得干脆，说自己生于江野，只属于江野，而今不一样了，她不再是一个人，她和谢容与是结发夫妻。
青唯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我还没跟官人仔细商量过这事。我从前觉得京中不适合我，但经历了这许多，尤其是那日宣室殿夜审过后，我觉得上京也没有我想得那样不好，我自己其实是住在哪儿都行，上京、中州，辰阳，或者更远的地方，全看官人的意思。不过近日我师父连来了好几封信，催我回辰阳给阿娘修墓，在此之前，我还得去一趟陵川，把我阿爹的尸骨从罪人邸迁出来，所以大概得走个一年半载。”
她说着，似想到什么，很快又道，“长公主不必忧心，如果您希望官人留在京中，这些事我一个人去办就行。”
长公主听了这话，不禁莞尔，“你们是夫妻，本宫把与儿拘在身边，让你一个人离京，这是什么道理？再说你们成亲了，你的爹娘，不也是与儿的爹娘么？”
她看着青唯，或许正是温小野这个说走就走干脆利落的脾气，容与才这么喜欢她吧。
“且与儿他，未必希望留在京中。你知道上京城中为何没有昭王府吗？”
谢容与是王，按说十八岁就该开衙建府，眼下他都二十三了，京中的昭王府却迟迟不建。莫要说青唯每回来京都住在江府，这么多年下来，连谢容与自己也是昭允殿、公主府、江家三个地方换着住。
朝廷从来没有苛待过小昭王，不建昭王府，只能谢容与自己的意思了。
青唯问：“他不让建？”
长公主悠悠叹了一声，“与儿出生的头五年，一直是跟着他父亲居多。他父亲出身中州谢氏，谢家的人，一个比一个还不羁。与儿的父亲少年时踏遍山河，甚至越过劼山去过苍弩，远渡东海到过吉比等国。可能行的路越多，越知道大周山河的壮美，越不忍这样的疆土被异族践踏。与儿的父亲去了后，先帝就为与儿封了王，把他接进宫了。与儿小时候，性子其实肖他的父亲，有点关不住，有回父亲在惠风楼上与一群士人吟诗酬唱，他居然也要跟在他父亲身边。可是与儿到了宫里，性子一下就变了，变得少言寡语，人也越来越沉静，我本来以为是他父亲离世他伤心所致，后来想想，伤心是其次，终归是先帝将‘洗襟’二字强加在他身上，束缚了他吧，所以反倒是他做‘江辞舟’的几年，更加像他自己。
“其实昭化二年，与儿的祖母到京中来看他，与儿曾提过，说‘能不能和祖母回江留’，怨我，当时竟没意识到这句话才是他的心意，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该答应他的，如果应了，后来也不会……”
长公主说到这里，语气无限憾悔，“一辈人有一辈人的债，沧浪洗襟的过往加诸在他身上，太不公平了。”
可惜直到很后来，长公主才发现，谢容与除了公文上会署清执，与亲近人的私函上只写容与。
发现他不愿在京中建昭王府，是因为哪怕他生在上京长在上京，他觉得自己于上京而言，始终是个过客。
“洗襟台坍塌以后，本宫听后来救治他的大夫说，人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右臂的骨头当时就折了，左腹破了个口子，流血流了近三天，差点活不成了。”
最可怕的是陷在暗无天日的残垣断壁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却听着身旁先前还在痛苦呻吟的人慢慢失去生息，然后把这一切的错归咎于自身，还未殒命，人已身在无间。
青唯安静地听长公主说着。
其实她从未问过谢容与当年陷在洗襟台下，究竟经历了什么，因为担心触及他的心结。但是他手臂上，左腹上长长的伤疤她都看过，甚至一遍一遍地触摸过，眼下听长公主说起，才发现纠缠了谢容与许多年的噩梦远比她想象得要可怕许多。
青唯沉默许久，问：“官人的心病，后来是怎样好起来的呢？”
如果她记得不错，直到一年前，谢容与在凛冽的冬雪里摘下面具，他的病情还很严重，甚至不能久立于天光之下。然而五个月后，他们在上溪重逢，他的病势已好转许多。五年都治不好的宿疾，为何能在短短五个月里好起来，哪怕像德荣说的，因为谢容与决定要查清洗襟台背后的真相，缠绕他多年的噩梦呢？化不开的心结呢？
长公主听了这话却笑了。
原来容与竟没把全部的心里话告诉这姑娘。原来他还留了那么点情根，沉默不言地种在了心中。
是啊，谢容与的病是怎么好起来的呢？
彼时温小野伤重离京，谢容与忧重以至旧疾复发，隐隐竟有加重之势，长公主赶去照顾他，却见他面色苍白地倚在床头，安静地道：“母亲不必担心，我会好的。”
长公主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正欲嘱他休息，他却接着说道，“因为我想明白了一桩事。”
“倘若朝廷从未修筑过洗襟台，倘若洗襟台不塌，我会遇见温小野吗？”
“所以，如果不论及他人生死，不细算楼台坍塌后的一切代价，如果仅仅计较个人得失，如果洗襟台的坍塌，只是为了遇见她……”
谢容与闭上眼，五年前无以复加的伤痛，五年下来如同凌迟般的悔恨与噩梦，不见天光的每一个日子在脑海中浮掠而过，最后却定格在流水长巷，身着斗篷的女子撞洒他的酒水，新婚之夜，他挑起玉如意，掀开她的盖头，“那我愿意承受这样一场灾难。”
……
长公主于是什么都没解释，只是缓声道：“没什么，心结解开了，噩梦也不再是噩梦，他的病便好了。”
她说着，温和地笑道：“小野，你和容与既然成亲了，以后见到我，不必再称长公主，改口唤母亲吧。”

第210章
很快到了暮里，长公主与青唯又说了一会儿话，见谢容与还没回来，唤阿岑来问，阿岑道：“适才玄鹰司的祁护卫来找，像是有什么急事，殿下赶去衙门了。”
而今结案在即，按说各部衙司已没有之前那么繁忙，但是，虽然宣室殿夜审后，京中士子的怨怒平息了，消息传到地方，因为不曾有朝廷官员亲诉，反倒是质疑声居多，有人甚至怀疑朝廷刻意隐瞒真相，推出老太傅、张正清等人做替罪羊，时有地方士子联名上书，要求拆除新建的洗襟台，又给朝廷增添新的公务。
此事青唯和长公主都知道，听是谢容与被唤走，只当地方士子又联名上书了，谁知没一会儿，谢容与就回来了，他行色匆匆，唤道：“小野，你过来。”
青唯见他面色有急色，猜到出了事，到了他跟前，只听他低声道：“曹昆德快不行了，你可要去见他？”
青唯一愣。
上回她夜闯宫禁，曹昆德面上虽有病色，看上去似乎并无大碍，怎么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然而青唯转念一想，又不觉得奇怪。曹昆德常年吸的那个东西，本来就对身子有害，上回她去东舍，搁着糕石的金石楠木匣上已经积灰了，若不是得了重疾，有太医叮嘱，这东西哪有那么好戒的？可惜曹昆德后来压不住瘾，身子彻底亏损了。
青唯点点头。
谢容与于是拉着她跟长公主行了个礼：“母亲，失陪。”
-
曹昆德成了重犯，自也不住在东舍了，或许因为他伺候过两朝皇帝，眼下人快不行了，刑部倒是没把他搁在囚牢里。
衙门后院有间单独的罩房，青唯推开门，简陋的木榻上躺着一个银发苍苍的老叟。
曹昆德很老了，但是青唯从前从来没把这个太监跟“老”这个字眼联系在一块儿，似乎这样去了根的人，浮萍一般来去，岁月的增长被他们身上日益加重的奸猾盖过，“老”反而不突出了，就连此时此刻，他都不是老态龙钟的样子，面色虽然灰败，目中还透着一丝刁狡，听到开门声，他偏过头来定睛看了一会儿，随后笑了一声。
笑声是干的，紧接着一阵短促沙哑的呛咳，显见是许久没喝水了。
青唯在门前驻足片刻，步去方桌前，斟了一盏清水递给曹昆德。
曹昆德的手已经有点拿不稳东西了，水接在他手里，还是颤了一些出来。他慢慢地吃下，吃过水，人就好了许多，连音线也跟从前一样长长的，“道是谁会在这个时候赶来见咱家呢，除了你这个丫头，也不会有旁人了。”
他密缝着眼，就这屋中唯一一盏油灯，仔细地端详青唯。
青唯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如果说小时候她的明丽是内敛的，要多看一眼才觉得好看，而今她长大了，嫁了人，那收放在内的清美一下子发散出来，没有宽大的黑斗篷遮挡，整个人都是夺目的。她已经不必拿那块丑斑掩饰自己的身份了，曹昆德问：“朝廷把你父亲的罪名去了？”
青唯道：“还没有。”
曹昆德悠悠道：“可说呢，要剥除温阡的罪名，哪有那么容易？他是总督工，哪怕再冤枉，他都得为这场事故负责，除非有人愿意站出来，替他承担过失，否则或轻或重，朝廷总得罚，你这个罪人之女的身份呀，去不掉的。”
青唯：“我知道。”
曹昆德见她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笑了一声，“当初捡到你，你就是这么个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点儿没变，遇到不喜欢的人，一个字都不多说。当初咱家就想啊，这个小丫头，主意倒是正，话不多，骨子里透着一股明白劲儿，留在身边，今后能有大用处。”
“所以义父把我留在身边，是猜到我不甘父亲无故丧生，总有一天，会查清这一切，您到时候就能顺势而为，把朝廷是如何辜负劼北人的昭示天下，让所有人都唾弃洗襟台？”
“可不么？”曹昆德慢条斯理道，“可是你到底是个重犯，咱家没想到小昭王会醒，你再好用，还是比不上的小昭王的。”
“只有小昭王，才能把案子查到这一步，才能掀起这么大的动静，让士子聚集宫门追问真相。”曹昆德语气里透出一丝得逞的兴奋，“眼下你们虽然安抚了京中百姓，各地是不是已经有士人上书，为劼北鸣不平，质疑先帝的功绩，要求拆除洗襟台了？”
青唯没答这话。
曹昆德太聪明了，哪怕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猜测的与外间发生的一丝不差。
青唯也不想解释，曹昆德有自己的执着，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她只是问：“很值吗？义父可知道，士子闹事当日，墩子就死了。”
曹昆德目光闪过一瞬茫然。
他或许料到了，但听人亲口说来，到底还是不一样，墩子毕竟是他养大的。
“怎么死的？”许久，他问。
“士子聚集宫门闹事，街巷中劫匪趁势流窜作案，墩子不常在宫外行走，钱袋子露在身外，被匪贼瞧见劫杀了。”
“被人劫杀了？”曹昆德听后，冷笑一声，“真的是被人杀了么？”
这声笑耗去他不少气力，他喘着气道，“他不够聪明，棋差一着罢了。”
他随后又问：“那个顾逢音，他也死了吗？”
“没有，被我救下了。”青唯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曹昆德，“顾叔把京中的铺子关了，以后会把买卖迁去劼北。虽然义父一直质疑当年朝廷在主战与主和之间的抉择，质疑先帝以收养遗孤鼓励商人开通劼北与中原腹地的商路，这么些年过去，劼北的确日复一日地好了起来，顾叔以后会把铺子开在劼北，说要把中原的好东西贩去劼北，让劼北比从前更好。”
“虚伪。”曹昆德听了青唯的话，吐出两个字。
他慢声道：“咱家查过顾逢音的底儿，他就是这样一个伪善的人。当初要不是谢氏帮他，他做不成买卖，所以他巴结谢家，他知道谢家的老夫人最心疼小昭王，小昭王一出事，他巴巴地把两个养得最称心的孩子送去小昭王身边。那两个孩子……叫什么来着？顾德荣、顾朝天，在顾府是主子，到了小昭王身边，就成了下人了。此前他收养遗孤也是，中州那么多卖劼绸的，你当他的买卖是怎么做大的？就是靠收养遗孤挣来的名声，吆喝大伙儿都去他家铺子买货。一桩一桩一件一件，他都心思精明地计算着呢，你当他是个大好人么，他就是个伪善的商人。”
“顾叔是不是真的虚伪，我不知道，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青唯沉吟片刻，说道，“私心谁都有，可我觉得，论人论迹不论心，一个人如果伪善，他若是伪善一辈子，不做一桩伤人的事，那他就是个好人。相反，哪怕一个人的初衷好的，表里如一干净纯粹，他只要越线犯错过一回，那也会万劫不复。”
曹昆德听了青唯的话，又一次露出笑来，这次的笑却是无声的，不屑的，他似乎并不明白青唯的话，也不愿明白。
说到底道不同。
曹昆德道：“你走吧。咱家和你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青唯点点头，走到门口，忽然顿住步子，她回过身，“不管怎么说，我至今依然感激当初义父在废墟上捡到我。海捕文书上的朱圏，师父主动投案，虽然让我暂时免于朝廷的追捕，如果不是义父把我藏下来，送我去崔家，又为我改换身份，提醒我提防所有人，凭当时的我，根本活不下来。”
曹昆德没答这话，他似乎太累了，闭眼倚在榻上。
青唯沉默片刻，看着暮色浮荡在曹昆德周遭，而他这个人是比暮色还沉的朽败，轻声说：“义父总说自己是个无根的人，可是人若没有根，哪里来的执念？等义父去了，我会把义父的尸骨葬去劼北。”
曹昆德还有没有动，直到青唯离开。
直到罩房的那扇门掩上许久，屋中所有的暮光尽数退去，曹昆德的嘴角才颤了一下。
像是一件存放了许久的陶土器不堪风霜侵蚀，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他的神情说不清是哭是笑，带着一丝难堪，与被人勘破的愠怒，还有一点将去的释然，最终平静下来。
青唯离开刑部，祁铭迎上来：“少夫人，虞侯适才有事赶去玄鹰司了。”
青唯颔首：“走吧。”
正是暮色尽时。冬日的暮天总是很长，到了申时云色便厚重起来，但是太阳落山却要等到戌时，阴阳长长地交割，青唯在晚风中跟着祁铭往玄鹰司走，忽然想起从前有那么几回，都是墩子在前头提着灯，带她穿过宫禁长长的甬道。而今景致如旧，人却不在了。
青唯思及此，忽然忆起曹昆德适才问墩子是怎么死的。
“被人劫杀了？真的是被人杀了吗？”
“他不够聪明，棋差一着罢了。”
曹昆德固然是个无情人，墩子毕竟是他一手养大的，得知墩子在街巷中被劫杀，他为何既非伤心也不愤怒，而是质疑，他为何要说，墩子“棋差一着”？
青唯蓦地顿住步子。
“少夫人？”祁铭问。
“当日墩子的死，是谁彻查的？”
“好像是殿前司。”祁铭想了一会儿，说道，“那日太乱了，殿前司捡到了墩子的尸身，直接交给京兆府，京兆府收了尸，似乎并没有细查，本来也是该处死罪的重犯。”
祁铭见青唯神情有异，“少夫人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虞侯那边应该有京兆府送来的案录，少夫人可以去问虞侯。”
青唯的脸色已经全白了：“快，快带我去见他！”

第211章
“……案发当日，墩子在长椿巷遭遇劫匪，现场有挣扎的痕迹，身上的财物被尽数取走，劫匪于当晚被捕，后被送去京兆府待审。”
到了玄鹰司，谢容与听是青唯要问墩子遇害的细节，一边回忆案情，一边翻出案录。
案录上记载的内容不多，谢容与快速看了一遍，不由蹙起眉。
青唯见他这副形容，立刻问：“官人，百姓聚集宫门当日，京中遇害的是不是只有墩子一人？”
谢容与看她一眼，没回话，吩咐祁铭，“你即刻去京兆府，问问墩子的案子审结否，取一份劫匪的供词给我看。”
祁铭应诺，很快打马出宫，不出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虞侯，京兆府那边说，当日士子聚集宫门，京中虽有不少人遇劫受伤，但因此被害的的确只有墩子一人。京兆府审过劫匪几回，这劫匪始终狡辩说，他遇到墩子的时候，墩子已经奄奄一息，他只拿了钱财，抵死不认墩子是他杀的，京兆府是故至今没呈交结案文书。”祁铭说着，拱手请示，“属下把那劫匪从京兆府提来了，虞侯和少夫人可要亲自问话？”
被提来劫匪一见谢容与，像是见到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官爷，官爷明查，小的确实抢了不少人的钱财，但绝对不敢害人性命的。”
“你说你不曾害人性命，那你留在尸体身边的凶器怎么解释？”青唯问。
“凶器……”劫匪呆了一下，似想到了什么，随即道，“小的当日的确带了一把匕首，不过这匕首只为吓唬人，绝不敢真的伤人，后来小的遇到那个衣着富贵的公子，就是那个死了的什么公公，本来想吓唬他，让他把钱财自行交出来，等走近了，发现他脖子上一圈淤青，人已经快断气了，慌忙间取了他的钱袋子……至于为何落下匕首，当时巷口有官员经过，小的怕极了，逃跑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匕首。”
祁铭跟谢容与二人解释：“属下问过京兆府，墩子的尸身上有两处伤，一处就是这个劫匪说的，脖子上的淤痕，另一处是腹部的刀伤，仵作验过尸身，致命的是腹部刀伤。”
他说着，质问劫匪，“你还不说实话？墩子公公分明就是被你用匕首所杀害。你说长椿巷口有官员路过，所以你慌忙间落下匕首，殊不知当日士子聚集宫门，朝廷停了廷议，各部官员几乎都待在府邸中，除了在大街小巷巡查的殿前司禁卫。禁卫本来就在找墩子，他们若一早瞧见你和墩子，必然当场将你抓获，岂会容你躲至夜里？”
“官爷，小的口中都是实话，绝无半句虚言啊。”劫匪的眼神无助又惶恐，似乎他当真不曾有欺瞒。
这时，谢容与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说你在长椿巷口看到了官员，所以慌忙间落下匕首。你看到的官员，他是什么样的？”
劫匪努力回想了一会儿，“不、不知道。小的没瞧清他的脸，只见他穿着官袍，他边上还跟着几人，小的太害怕了，没仔细看，立刻逃了。”
“什么样的官袍？”
劫匪瑟缩地抬起眼皮，看了谢容与一眼，“跟、跟大人您这身，有点儿像。”
谢容与今日没着玄鹰司虞侯服，只穿了一身墨色常服。
大周四品及以上的文官袍服，也是墨色。
如果劫匪没说谎，那就是说，当日他在长椿巷，遇到奄奄一息的墩子时，巷口处出现的官员不是在大街小巷巡视的禁卫，而是一个四品及以上的文臣。
这名文臣定是瞧见墩子了，可是他一没施救，二没禀与朝廷，任凭墩子的尸身被殿前司禁卫带走，任凭劫匪被京兆府抓获，至今未发一言。
这位文臣，究竟是谁呢？
青唯一时间想起曹昆德说，“墩子棋差一着”。
当日墩子赶去宫门，是要以自身为证，宣读逼迫顾逢音写下的血书，揭露劼北遗孤数年遭受的苦难的。这封血书一旦被宣读，必将引起民怨沸腾，百姓的耳朵被一种声音蒙蔽，朝廷即便查出真相告昭天下，也很难令人信服了，这也是殿前司拼命搜捕墩子的原因。
然而就是这么巧，墩子死了，死的时候，身上竟还带着那份血书，被殿前司轻易搜了去。
而今想想，真的有这样的巧合吗？
血书公布于众，民怨沸腾的后果是人们对洗襟台的怨憎，柏杨山重建的洗襟台必定不堪长伫，朝廷会被怨声没顶，不得不人为催塌已经再建的洗襟台。这样的结果，是谁最不愿意看到的？
如果说，张远岫和曹昆德一路合谋，直到将士子聚集宫门，他们的目的都是相同的，但是士子聚集宫门后，他们希望士子听到的声音却截然相反。他们一个希望沧浪洗襟的不朽能永驻世人心间，一个却希望劼北遗孤的痛恨能令这座楼台再度坍塌，区别就在于谁棋高一着。
谁最希望洗襟台建成？
谁能最清楚曹昆德与墩子等人的去向？
谁能在殿前司都搜不到的街巷中，先一步寻到墩子的踪迹？
青唯的心中涌上一股寒意。
墩子不是被劫匪所害，他是被张远岫杀的。
青唯想起那夜夜审，张正清出现在宣室殿上，张远岫眼中近乎荒唐的绝望；想起老太傅和张正清劝他说他还可以回头，他却不断地说，太晚了，太晚了；想起张远岫最后闭上眼，对张正清的最后一句话字字泣血，你当初不如死了。
不如就死在洗襟台下。
青唯的声音是苍白的，她问：“官人，张二公子他……他是不是去陵川了？”
谢容与也反应过来了，沉声吩咐：“祁铭，立刻派人赶去陵川，不，去柏杨山新筑的洗襟台！”
天际月朗星稀，一刻以后，三匹快马从紫霄城东侧的角门冲出，疾驰向南。
可是，饶是不眠不休千里加急，等他们赶到陵川，也该是三日之后了，而张远岫于半月前启程，眼下，应该已经到洗襟台之下了。
洗襟台无声矗立在夜风中，天上星子萧疏，过了中夜，洗襟台下只留了一老一小两个值宿的官兵。本来也是，一个楼台么，有什么好守的，何况外围还有驻军呢。
两个官兵也不大提得起干劲，驻守洗襟台，本来光宗耀祖的一桩差事，临到楼台快建成了，京中先是传出了买卖名额的案子，后来又说什么当年洗襟台的坍塌和老太傅有关，眼下各地士人联名上书，要求停止重建洗襟台，甚至有人称是只有推倒重建的楼台，才能真正警示世人。
官兵心道是管不了那么多了，朝廷爱怎么办怎么办吧，反正碍不着他们，两人守在楼台下，想着年节近了，反倒聊起过年要置什么年货。
不知过了多久，近处传来辘辘的车轮声，小官兵警觉，见一辆马车在道旁停驻，立刻起身问道：“什么人？”
马车上下来两人。一人背着书箱，看打扮是一名仆从。另一人穿着一袭青衫，周身的气泽温润得像白云出岫，可他的目光却有些凉，整个人像在风霜里浸过一遭。
或许是没穿官袍，等走近了，老官兵才认出这人，愣道：“张大人？”
“张大人，您怎么来了？”
大案将结，朝廷接连处置了一大批人，老官兵也不知道张远岫有没有被牵连，看他平安无事地出现在这里，想来应该无罪，是故毕恭毕敬地问，“是朝廷派您继续过来督工的么？”
张远岫不置可否，许久，才说：“我来看看。”
他抬目望向洗襟台，“建好了么？”
“快了，就差台下一个丰碑还没刻字，台子上祭祀用的祠台还没打扫。”老官兵说，“眼下不各地士人不是闹么，这边已经停工好几日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勤等着朝廷吩咐呢。”
张远岫听了这话，目光落在左手旁尚未刻字的丰碑。
曾几何时，昭化帝希望这丰碑上能刻上自己的年号，而他希望抹去“昭化”二字，只留沧浪洗襟的士子的名讳。
“我……上去看看。”张远岫说。
新筑的洗襟台遵循了旧的图纸，古拙巍峨，一百零八级石阶蜿蜒往上，每层都是三十六级。它没有像从前的洗襟台一样建在山腰，而是修在了两山之间的避风处，直到登上了楼台顶，才感受到冬夜寒风。
旧的洗襟台，张远岫见到时已经坍塌，至于这座新的，他此前在督工时还没建好。
所以这洗襟台顶，张远岫从前一次都没登上来过。
眼下站在这里，只觉两山苍茫，天地广大，而楼台其实渺小。
张远岫想起张正清曾说“前人之志今人承之”，想起“柏杨山间，将有高台入云间”。
呵，这就是他们兄弟二人心心念念要建成的台子么？
岂不知那苍天白云之远，即便站在楼台之上探出手，依然有万万丈之遥。
张远岫觉得自己真是不合时宜，五年多前到这里，满目惨景皆不入眼，唯有刻骨的思兄之情盖过一切人间哀恸。
而今到此，极目所见皆是山河平静，那楼台坍塌丧生无数的可怖才姗姗来迟，他这才想到原来除了张正清，还有许多人丧生在这楼台之下。
旧日废墟尚且藏在月光照不透的地方被一把火烧得荒凉，他们居然在邻处另起高台。
“白泉，备笔墨吧。”
书童低低地应了声是，以书箱作案，铺好纸张，两个官兵举着火把上前照亮。官兵不识字，不知道张远岫写了什么，依稀间只见张远岫执笔的侧颜沉静而温和，让人不由想起他别称，忘尘公子。
信很快写好了，张远岫把信封好，又从袖囊里取出一个锦囊，连并着信一齐交给身后两个官兵，“你们去东安寻章兰若章大人，请他派人快马上京，把锦囊交给小昭王，把信书呈递御前，交给官家。”
两名官兵恭恭敬敬地接过。
张远岫于是淡淡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公子？”白泉上前一步。
张远岫笑了笑，那笑里竟有一丝难得的释然，“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待一会儿。”
楼台上少了两山的阻隔，夜风凉而刺骨，张远岫想起不久前，他去宫中见曹昆德，深宫的甬道间也涌动着这样的寒风。那个老奸巨猾的太监嘲笑说，“跟咱家交心的这些人中，最有趣的当属张二公子，一脚踏入泥泞中，衣摆居然洁净，明明杀伐果决，时而又惦记着不想伤害无辜之人，看来是被老太傅用‘忘尘’二字束缚得狠了。”
所以直到士子聚集宫门，这个老太监都觉得自己会赢。
他知道张远岫想做什么，但他赌的就是忘尘公子心中存留的那一丝洁净。
可他没想到，张远岫还是狠下心，迈出了他以为永不会迈出的一步。
“忘尘”二字最终没能拉住他。
士子聚集宫门当日，墩子带着血书赶赴紫霄城，张远岫在他必经的长椿巷中截住他，随后别过脸，吩咐身旁的暗卫，“动手吧。”
墩子的呻吟声很快被卡在喉咙里，然而就在这时，一名劫匪流窜到此，暗卫不得不随张远岫避去巷口。
劫匪为财而来，没有救墩子的意思，看到巷口官员的身影，匆忙逃走间遗落了匕首。
暗卫于是走上前，拾起匕首跟张远岫请示，“大人？”
张远岫知道暗卫的意思，用匕首，人死得更干净，更容易脱罪。
他静立许久，点了点头。
匕首入腹的闷响，让张远岫想起许多年前，他还小，张正清带他去沧浪江边，告诉他父亲就是在这里投江自尽的。
那时张远岫从江边捡起一颗石子，掷入江水中，问：“父亲就是这样没了的吗？”
石子入江的声响，与此时此刻夺人性命的动静一模一样。
张远岫担心张正清伤心，一直不曾坦言，其实他对父亲早就没有印象了，否则他不会轻易拾起石子投入江中，在他心中，他唯一的，仅剩的亲人，就是张正清。
所以哥哥说沧浪洗襟，他便记住了洗襟二字，哥哥说要修筑楼台，他便向往着柏杨山中高台长驻。
如今梦醒，才发现这一路走来步步荒唐。而洗襟台就是洗襟台，登上台顶，才发现它不过如此，空旷且荒芜，没有那么多的意义。
这几夜张远岫又做梦了。
梦境反复而惊悸，不再是缠绕了他多年的，废墟之上遍寻不着亲人尸身的惶恐，亦不再是张正清远赴陵川前，踌躇满志地说着诺言，梦中，他好像变成了张正清，在洗襟台坍塌前的雨夜，亲口驱走了连夜通渠的劳工。
但是驱走劳工后，他没有像张正清一样离开，他一整夜都站在那里，看到水渠被淤泥堵塞，原处积起一滩滩水洼，地底之洪无处可去，不得不倒流反冲楼台。
他在梦里绝望地看着天明，声嘶力竭地劝说每一个登台的人，不要登，会塌的，他甚至寻到了谢容与，请他不要拆除那根支撑楼台的巨木。
可是梦里的那些人都葬在了昨日，任凭他如何相劝，一切也回不去了。
太晚了。
就如同张正清出现在宣室殿上，老太傅劝说他还能够回头，太晚了。他希望忘尘盼着忘尘的今日，都太晚了。
洗襟台的坍塌与张正清有关，那他作为他的至亲，是不是也背上了那些无辜的人命呢？
如果他的执念能浅一点，当初不带宁州百姓上京，那些药商是不是就不会死？
甚至墩子死前，暗卫在捡起匕首，向他请示时，他其实有过一瞬动摇。他在那一刻看到了墩子求生的、挣扎的眼神。他想，他有什么错，不过是一个劼北可怜的孩子罢了。可是到了最后，张远岫还是不曾回头。他只是在登上拂衣台时，捡起雪来，擦干净沾血的靴头，随后踏入宣室殿中。
太晚了，有时候人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了。
从前他抬目见日，低头见尘。
而今他抬目是苍茫的夜，低下头双手鲜血淋漓。
从大牢出来以后，张远岫总觉得无处可去，循着直觉来了这新筑的洗襟台。而到了这楼台之上，才发现自己曾经在许多个岔口没有回头，于是终于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洗襟台下夜风无尽，这么望去，倒像是无声汹涌的沧浪江水。沧浪江可以涤尽白襟，是不是也可以涤尽他这周身风尘呢？
既然都走到了这里了，那么就再往前一步吧。
往前一步，就能够彻底忘尘了。
张远岫安静地闭上眼。
……
天上响起隐隐雷声，中夜寒风四起，陵川的冬雪很少，反倒是雨水居多，两名官兵守在楼台下，心道是又要下雨了，叫上白泉正欲寻避雨的地方，就在这时，暗夜里传来一声闷响。
闷响伴风而坠，惊心而绝然。
白泉的眼神一瞬空茫，扔下书箱便朝洗襟台下奔去，两名官兵茫然片刻，脸上渐渐变了颜色，他们似想到什么，踉跄着循着白泉的方向追去。
冬雷在天上翻滚，雷声覆过整个陵川。
章庭自病愈后，一直歇得很好，这夜不知怎么辗转难眠，到了后半夜，竟被一阵阵雷声嚷得惊悸不安，他不得不起身，正欲关上窗，忽然看到一名官兵连滚带爬地进了官邸，声音几乎要撕开夜色，“章大人，曲大人，出事了！”

第212章
“半个月，中州、庆明、岳州等地士人纷纷联名上书，诚然其中不乏有地支持朝廷决策，大士人都质疑洗襟台坍塌始末，甚至有士子情绪过激，要求推倒经重建洗襟台，究其根本，臣以为，乃因为朝廷至今未能出具告示，以至真相流传中逐渐失实，各地百姓以讹传讹。”
宣室殿上，礼部尚书向赵疏禀道。
赵疏问：“告示还没写好吗？”
大理寺卿道：“告示经写好，还之前问题，没有证物。时间过去太久，无论老太傅赠予章鹤书登台名额，还章鹤书后来参与名额买卖，朝廷都拿不出实证，此告示即便张贴出去，百姓恐有不信服之处，故目下玄鹰司仍……”
这时，宣室殿外忽然传来高昂一声：“殿前司携陵川急函请见——”
赵疏头，一旁内侍唱道：“宣。”
殿前司禁卫大步迈入殿中，跪地奉上信函，“官，两封急函与证物小章大人千里加急送来上京，三前夜里，张二子他……”
禁卫抿抿唇，没把话说出口，他额间有细细密密汗，显见得一收到信就往宫里赶。
内侍将信呈到御前，赵疏打开来一看，脸『色』倏忽变。
刑部尚书直觉不好，忍不住问：“官，张忘尘他？”
赵疏沉默许久，将章庭送来信物交给小黄门，“……三前深夜，张忘尘堕洗襟台而死。临终，他洗襟台上写下一封罪己书，连并着他脂溪矿山隐下罪证，托章兰若送来京中。”
小黄门接过信物，交给殿中大臣传看。
张远岫隐下罪证两块空白名牌，和章鹤书让岑雪明用空白名牌安抚登台士子人亲笔信，铁证山。
赵疏语气怅然，“三前，昭王夤夜见朕，称墩子非被劫杀，而被张忘尘蓄意谋害。他说，张忘尘一意孤行走错路，他『性』本洁净，这些年行事到底圆之内，更次相助温氏女、工匠薛长兴等人。宣室殿夜审过后，张忘尘心灰意冷，若自责手染鲜血再难回头，只怕他不肯放过自己。昭王恳请朕宽恕忘尘一命，并连夜派玄鹰卫赶赴陵川，到底……还晚一步。”
殿中诸人皆沉默。
良久，大理寺卿道：“也罢，有张忘尘转交证据，章鹤书等人罪名就彻底坐实，朝廷也可以发告示告昭下。”
殿中诸人齐齐揖下：“请官恩准，即刻发告示告昭下——”
赵疏却没有回答，他静坐片刻，从御案旁拿过一个白玉匣。
这只白玉匣自赵疏登基那日就，这位年轻帝王从来没把它打开过。它本不属皇案，人们看惯，久而久之，便忽略它存，直到赵疏此刻开启，从中取出一张明黄发旧绢帛，殿中大员才大惊失『色』。
明黄，这大周皇帝独用颜『色』。
所以玉匣子里久日深藏，一则圣诏。
赵疏轻声道：“再等等，朕这里，还有一物。”
-
这个浓冬，朝廷各部官员几乎没有一日休歇，腊梅沿着玄明正华开满宫墙，可惜往来人行『色』匆匆，竟无暇来赏。及至嘉宁五年来临，年节过去七日后，宫门口、城门口终张贴出告示。告示从长渡河一役主战与主和争端说起，到士子投江决然；从洗襟台修筑伊始纷争，说到洗襟台开建后名额买卖；从温氏女上京，小昭王带着玄鹰司彻查楼台坍塌真相，到一个月前，张远岫堕洗襟台而亡。
而随告示贴出，则两封以罪人之名写下信函。
一封张远岫洗襟台上留下罪己书，而另一封，却昭化四年，先昭化帝临终亲笔写下罪己诏。
告示张贴出来当日，京中百姓尽皆去看，倘若有不识字，就请一旁读书人模样帮着念诵。
直到罪己诏、罪己书都念完，原本热闹人群沉默下来，静立片刻，无声地散去。
“……余平生为洗襟二字所困，误入歧途，后登洗襟台，知皑皑暮云笼罩此生，昨日不谏，不可悔兮，来路阑珊，终难追矣。字忘尘而不得忘尘，余愿忘尘……”
“……朕近日悉数功过，朕继位之初，立志振兴，大周百年朕之手始得荣昌。朕非圣贤，居功自得，凡网中生贪欲，筑楼台以求名垂千秋。直至洗襟台塌，数年功绩毁一旦，知朕所求青云而非洗襟，楼台坍塌不明其因，罪责朕。望此楼台塌，以筑我朝臣心中高台，留下此诏罪己，警示后人……”
初春乍暖还寒，告示张贴出来半个月，围看告示人才渐渐少。谢容与一直到二月才独自来城门口，这张告示他斟酌过后亲笔写，自熟悉，随后附上罪己诏，他却不曾仔细读过。城外桃花初绽，温香沁人心脾，谢容与一字一句地将罪己诏看完，心中低叹一句：“时候。”
一日后，『色』鲜亮，一名小黄门亟亟入宣室殿禀报：“官，昭王、昭王殿下求见。”
谢容与见赵疏再正常不过。
可今日不一样，谢容与只着一身青衫，王朝服与玉印被他捧手里。
赵疏正批复奏章，闻言，朝殿外候着青衣子看一眼，他似乎早就料到这样结果，默叹一声，淡淡道：“表兄进来吧。”
谢容与到殿中，径自跪下，“请官降臣之罪，褫臣王名，赐臣白身。”
王被贬为庶，本该罪罚，谢容与却用一个“赐”字。
“表兄想好吗？”
“官早就知道答案，不吗？”
一年前，何鸿云死刑部牢狱，谢容与曾闯入宣室殿质问这个初初掌权皇帝，那一刻兄弟之间不没有过猜疑，赵疏看着一脸愠『色』谢容与，问：“表兄不愿追查洗襟台真相么？”
“查，怎么不查？我还盼着有朝一日，官答应我一个请求呢。”
什么请求？
等真相大白那再说。
……
“昭王为洗襟台而生昭王，眼下洗襟台风波平息，下也不需要这个昭王。臣姓谢，臣之所求，不过做回谢人。”
赵疏听这话，叹道：“表兄起身吧。”
“眼下各地士子书信雨，礼部回应不及，朕本来还想着，令表兄辖着礼部、翰林，以安抚士人。”赵疏道，“人才不可或缺，朕并不介意什么异姓王，朕私心其实希望表兄留下，为朕分忧。”
谢容与道：“两年前，官夤夜唤我进宫，打就这个主意吧？”
两年前一个秋夜，带着面具谢容与夤夜进宫面圣，赵疏亲自交给他一封信，“父皇临终前交给朕两封信，这其中一封。”
信宫外一个叫扶夏女子写给小昭王，心中称洗襟台坍塌另有内情，其时谢容与病中，昭化帝将这封信隐下，临终前才转交给赵疏。
谢容与却问：“我能知道先帝留给官另一封信什么吗？”
赵疏沉默许久，才说：“若朕此刻拿出来给表兄看，表兄肯答应朕，从此朝安心做一位辅政大臣么？”
谢容与想也未想，“那还不。”
……
而今谢容与知道，昭化帝留给赵疏另一封信，就那一则随告示张贴出来罪己诏。
赵疏道：“小时候，朕觉得表兄不好亲近生『性』疏离所致，后来朕发现，表兄其实并不疏离，只你不属深宫，所以显得格格不入。”
他说着一叹，“可惜千军易得良将难得，治国之道也此，人才可贵，朕有惜才之心，总也想着把表兄长留朝中。”
谢容与听这话就笑：“下人才济济，官不能总紧着我一个人使唤啊。”
再说为君者清明，普之下心怀抱负有才之士自会向其靠拢。
一封罪己诏，让五年前跪先帝病榻前太子立下决心，坚定不移地走这样远。
君王之心地自鉴，大周嘉宁帝手中，只会更好。
赵疏也笑，“好，表兄请求，朕准。”
三后，朝廷下一道圣旨，虽然洗襟台修筑后期，谢氏容与分管崇阳县上洗襟台相关政务，楼台坍塌，其确有失察之过，朝廷现褫谢氏容与昭王封号，贬为庶人，念其追查洗襟台坍塌真相有功，即日逐出京城，不另责罚。此外，洗襟台总督工温阡楼台修筑期间尽心尽责，并无失职之过，经朝廷商议，决定免除其罪人之名，并免除温氏女、岳氏鱼七等人牵连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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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容与和青唯离开京城那，一个细雨『迷』蒙春晨。因为谢容与领旨离京，旁人不能相送，他们一行六人走得无声无息。不过无妨，这一场早该到来远行，原本也勿需道别。
然而细雨倾洒城楼上，卫玦携着章禄之几人长久驻望，一个新来小兵不解，问：“指挥使大人，您望什么？”
卫玦道：“有故人离开，我目送一程。”
近午间流水巷人来人往，东来顺掌柜眺望着路口，旁边铺子掌柜见问：“吴掌柜，望什么呢，有客人楼里定席？”
东来顺吴掌柜摇头道：“城东有一对恩爱小夫妻常来我这吃鱼来鲜，前日他们说要走，有年头不会回来，打发小来我这里抄鱼来鲜子。不知道他们马车会不会路过巷子，我想送送他们。”
更早一些时候，晨间廷议伊始，候宣室殿外大臣鱼贯而入，不约而同地空出左列头一个位子，赵疏目光落去，那小昭王廷议时站地。
可这下，经没有昭王。
谢容与马车快出城门，还没走远，忽然几个风尘仆仆士子赶到城门口，跪地托举起手中信函，高声道：“草梁泽，岳州举人，代父呈上罪己书。”
“微臣何高岑，凌州河沂县县令，呈上罪己书。”
“草侯信……”
自开春洗襟台告示张贴出，或许受昭化帝与张远岫罪己书影响，各地士人不再单一地对洗襟台加以抨击，那些有亲人丧生洗襟台下，或被卷入其中，开始反自身，或赶往上京城门呈上同样一封罪己书。
这样人尚少数，楼台塌，以筑楼台，这样一种声音出现，大约也好事吧。
罢，谢容与放下车帘，心中想，洗襟台毁立余波未定，他做所能做到全部，余下，就交给赵疏吧。
这个温和寡言，心志弥坚皇帝，会给出令下臣满意答案。
马车一路向南，初夏入陵川，待从罪人邸取出温阡尸骨，辗转往东，进入辰阳地界，经秋。
初秋辰阳气好，青唯辰阳近郊一座镇上，镇子傍山而建，流水环绕，灵韵足。
镇子还从前样子，镇上人还从前人。
他们似乎早知道青唯会回来，青唯下马车，喊水边浣衣『妇』人，“菊婶儿——”，喊背着竹框从山上菜『药』归来壮汉“四叔——”。
这些人满笑颜地应道：“小野回来啦——”
“你阿舅早你几个月回来，经山上等你时——”
“大虎，快看，这就你小野姑姑，小时候比你还淘气哩——”
谢容与跟青唯身后，从往来行人中依稀辨出几个熟悉面孔，七年前，他到辰阳山间请温阡出山，曾经向其中几人问过路。
辰阳山间小镇就像避桃源，丝毫不受外间风雨侵蚀。
唯一不同，谢容与想，或许上一回他来，只山间邂逅小青鸟一面，这一回他来，那只青鸟一路雀跃着，拉着他手，前为他引路。
七年前，他们尚不相识，却同一离开，七年后，他们又同一携手归来。
而故居还老样子，温厚地接纳终回他们，将一切楼起楼塌、生死功过都排除外间界。
“到到——”
青唯指着山上竹舍，无比欣然道。
岳鱼七抱剑倚着门栏，不耐烦地抱怨：“早知道你们这么慢，我该去凌州吃几壶酒再回来，我早就馋那里‘上瑶台’。”
朝听这话，提刀铆足力气往山上赶。
留芳和驻云笑着帮德荣从马车上搬下行囊。
故居近眼前，不知不近乡情怯，青唯反而慢下步子，这时，却听谢容与一旁低声问：“那片竹林吗？”
“什么竹林？”
青唯循着谢容与目光望去，蓦地想起来，小时候她为追一只兔子，一夜间把里后山腰竹林劈秃半片。后来温阡到柏杨山，把这事当作趣闻，说给谢容与听。
直到七年前她离开，那片竹林都没长好。
而今日望去，秋光伴风而来，洒落竹林上，翠竹早似海，碧海成涛。

第213章
（两年后）
辰阳的清晨被朝阳第一缕光叫醒，岳鱼七一到山间，见道旁花叶静好，就知道青唯这半年肯定没回来过，她如果在，这些树啊草啊哪能这完好损地长着？
两年前，青唯和谢容与回到辰阳，岳鱼七跟他们一起为岳红英修墓，又把温阡的尸骨合葬入墓中，很快就去凌州吃“上瑶台”。青唯和谢容与自也没多留，他们在辰阳小住一月，便过白水，上中州。
岳鱼七知道小野这丫头不经管束，便也不拘着她，叮嘱她定期回辰阳看看，得空报个平安信，眼下别说信，看这故居干干净净的样子，怕也是容与那小子细心，雇人时时上山打扫的。
岳鱼七正是气闷，忽听门口传来“吱呀”一声，一个虎头虎脑的孩童推开门，探出一个脑袋。对上岳鱼七的目光，他弯眼一笑，“岳叔，您回来啦！”
这小孩儿，辈分净『乱』叫，见小野喊姑姑，见他喊叔，敢情他跟温小野是一辈的？
大虎窜进屋，把手里的一沓信交给岳鱼七，“岳叔，小野姑姑给您的信，寄到山里没人收，阿娘阿爹帮您藏着哩。”
信不多，两年下来有五六封，小野那丫头算没丧良心。
岳鱼七心情稍霁，对大虎道：“领的情，夜里到山上来，教几招功夫。”
大虎欢呼一声，雀跃地下山。
信是按日子远近码好的，大虎走后，岳鱼七径自拆两年前的第一封来看。
“师父，我和官人到中州。中州江留是官人的故乡，我来过两回，官人此前没回来过。我们一起回谢家，见到官人的祖母，祖母对官人分照顾，也很喜欢我……
“儿时总听和阿娘说起阿翁阿婆，说阿翁在长渡河之役里，是如何骁勇善战，可惜我没见过他，一直觉得遗憾，眼下有官人祖母疼爱，这个心愿算是全。祖母说，官人从前在宫中拘久，该出去四处走走，她不留我们在中州陪她。官人孝顺，是决定陪祖母到秋天，然后西去劼北，陪朝天德荣去看看顾叔，顺带……我想给曹昆德修墓。”
第封信大概是到劼北后写的，信很短，信纸上沾着尘。
“师父，我眼下是在戈壁的帐子里给您写信。我和官人到劼北才知道来得不巧，劼北秋日起风沙，风沙太大，一张口满是沙尘，气候也干。朝天和德荣来就是劼北人，倒是适应，我和官人也没，留芳就不行，一到劼北鼻衄不止，后来多亏顾叔给一张土方子，她才好起来。我来觉得劼北不宜居，后来有一日，我和官人远上戈壁，借住在当地人的帐子里，夜深出帐，忽见星河漫天，黄土复原千里，觉得壮阔比，或许这世间的地方并不以宜居区分，万千世界得一点美景，便有人常往。”
岳鱼七看到这里，笑笑，拆开第三封信。
“师父，年余不见，您过得好吗？想来凭您的，没有过得不好的道理。离开劼北后，我和官人偷偷回京一趟。官人思念长主，我也思念她。年节总该陪着母亲过嘛，不过我和官人陪她过完年，很快就离开。我们在京郊的酒馆逗留一夜，这家酒馆是扶冬和梅娘一起开的，位子挑得巧妙，酒也香，所以生意很好。薛叔重『操』旧业，做回工匠，一年到头天南海北地走，但梅娘说，要他得空，都会回酒馆来住上一阵。离开京城，我和官人去庆明。可能因为章鹤书的缘故，小章大人暂且不愿长住上京，开年自请去庆明做州尹，曲停岚也被调过去。官人到庆明，和章兰若、曲停岚吃一回酒，不过我没跟着去。听官人说，曲停岚和章兰若已经各自成家，曲停岚是那样糊涂，好在有章兰若在必要时拉他一把，有洗襟台那一段往吊着他一丝清明，他不会走岔路，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
“师父，我到岳州。您猜我在岳州见到谁？我见到芝芸。芝芸和从前大不一样。从前她不谙世，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姑娘，而今崔家在岳州的七家渠茶铺子，都是她在打点，哪家铺子有那位贵客，铺子盈利多少，亏损为何，需要多少囤货，伙计要拿算盘来算，她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她也嫁人，相是她自己挑的，一个被家里『逼』着考功名的举人，听说两个人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举人没什功名利禄心，开间私塾授学。年前芝芸生个女娃娃，举人怜她辛苦，又想着渠茶铺子离她不行，把私塾半年，在家安心照顾她，照顾娃娃。我们到岳州那天，芝芸来城门口相接，她带我们回崔宅，回我从前住过的院子。院子是老样子，是添许多物件，芝芸说，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家，她会一直把这间院子留给我……”
……
“师父，您以后来陵川，一定要去东安城东杏花巷的茶铺子吃茶。您知道这间茶铺子是谁开的吗？叶绣儿。就是我去上溪，带我进山的绣儿姑娘。葛翁葛娃也在茶铺子里打杂，他们眼下已不是山匪，我后来才知道，早在离开上溪以后，官人就托人帮他们上户籍。对，小夫人也在茶铺子里。小夫人不是喜欢唱曲儿，绣儿就在茶铺子给小夫人搭一个戏台子，小夫人偶尔上去唱，更多的时候，是让自己的弟子来唱。她的几个弟子都是和她一样身世凄苦的孤儿，七八岁的年纪，被她捡回来，闲着没就在铺子里打杂，绣儿说反正铺子生意好，再来几个也养得起。
“我和小夫人回上溪一趟，一起给孙县令和秦师爷扫墓。墓前有没开败的桃花，小夫人说，大概是上溪乡人过来拜祭时放在这里的。小夫人说，不管孙县令在洗襟台一案中做过什，他是一位很好的父母官，也是一个好人，总有人会记得他……”
……
“师父，前日陵川的齐大人邀官人去顺安阁看画，我们又去诗画会，会上有一副画被卖出两千两。您猜这幅画是谁画的？是漱石。我这才知道，我们离开陵川这几年，画师‘漱石’和画师‘月章’都出名，陵川士人对他人的画趋之若鹜，因他们画风迥异，时时有人争论谁的画作更好，殊不知月章和漱石是兄妹，月章是尹子尹弛，漱石则是尹四姑娘尹婉。
“……对，师父，前日我在东安街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看走眼，您这几年走的地方也多，不知是否也见过此人。也罢，信中不便多提，见面再说。师父，您什时候来找小野呀……”
……
六封信看完，余下剩一封，是谢容与写来的。
“舅父，一别两年，万望安好。今年晚夏入秋，我和小野会去洗襟台看看，洗襟台是毁是立争论未休，好在余波过去，民间怨声已平，听闻近年已得愈多人祭拜，舅父若得闲，不如同来柏杨山，小聚一番。小野分思念您。容与敬上。”
岳鱼七看到这里，来解开的行囊重新系上，他枕着竹笛歇一夜，隔日天刚亮，拎着行囊又下山。
大虎追出来：“岳叔，岳叔您又要走啊？”
他脸上有明显的失望，他才跟岳叔学几招拳脚功夫呢。
岳鱼七看他一眼，笑一声，“没有一口吃成的胖子。岳叔几招功夫，够受用一辈子，先练好再说罢！”
“岳叔，您去哪儿呀！”大虎忙不迭地追几步。
岳鱼七头也不回，“赴约。”

第214章
嘉宁八年陵川，一场细雨过后，陵川暑消退，天凉了下来。
初九天早上，柏杨山下茶舍刚开张，迎面来了一位眉眼不凡布衣剑客，掌柜连忙上前招待，一边沏茶一边道：“客官吃点什？”
剑客显然渴极了，就着茶猛吃了一碗，“不必，我等人。”
不一会儿，山脚一行好人也朝茶舍边来了，当先一对年轻夫妻模样极其好看，子明丽，男子清隽，一看就江湖儿。那青衣子目力好，瞧见茶舍剑客，快走步，高声唤道：“师父！”
“师父什时候崇阳？”了茶舍，青唯吃下一碗茶，拿袖口揩了揩嘴，问道。
“刚。”岳鱼七道，“你们呢？”
谢容与道：“我们三日前就崇阳了，城住了两晚，今早天不亮往山上来。”
只一会儿工夫，铺子又多了位客人。
虽然没人提，众人都知道今天什日子。
七月初九。咸和十七年，张遇初、谢桢等士人便一日投江，昭化十三年，洗襟台便一日坍塌。
而今新洗襟台已建成近三年，洗襟大案平息，虽然士人中对洗襟台毁立争论不休，已有愈来愈多人前来祭拜，尤以七月初九一日居多。
青唯与岳鱼七人茶舍闲谈片刻，德荣唤来掌柜，要给他结钱，“掌柜，茶钱您算算，我结给你。”
掌柜忙说不，又道，“看位样子，今日过来拜祭吧？我茶舍有个规矩，七月初九日过来拜祭洗襟台，一律不收茶钱。”
话出，青唯人皆诧异。
谢容与问：“掌柜，您茶舍开了多久了，怎从前没见过您？”
“快三年啦。”掌柜讪讪笑道，“从前敝人也开茶铺子，只没开儿。”
他说着又道，“会儿拜祭时辰还早，诸位要得闲，不如去士子碑那边看看？”
“士子碑？”
掌柜唤来小二，茶壶递给他，嘱他招待客人，对青唯人道：“敝人与诸位有缘，不如就由敝人带诸位过去。”
士子碑就洗襟台旧址后山，说碑，实际上一片衣冠冢。也不知谁第一个来立，后来人有样学样，原先碑旁，也为自己亲人、故友竖了碑，渐渐成了碑林。
青唯片碑林，看了二十余年前，沧浪江投江士子冢地，也看了九年前，丧洗襟台下士人与百姓。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找了徐述白墓，立碑人妻徐氏扶冬，找了方留墓，立碑人父蒋万谦，找了沈澜墓，立碑人遗菀菀，她甚至找了数个她熟悉工匠叔伯墓，立碑人友人薛长兴。
些她熟悉人不知道什时候来过了，带着或许已经平复伤痛，为逝去人立下碑，随后悄然离开。
山中风声涌动，德荣不知道从哪寻来长香，青唯、谢容与、岳鱼七，还有德荣朝天，留芳驻云，手中持香，对着片碑林无声拜下。
带他们过来茶舍掌柜看一幕，似乎被山风『迷』了眼，不由地抬手揩了揩眼角。
他或许也与洗襟台有一段悲喜渊源吧，否则不会僻静山野搭一间茶舍，守许多不归人。不过说不清了，也不深究了，谁没有一段自己故事呢？
前山传来令行禁止声音，间或伴着人们议论，“朝廷怎来人了？”
“多官兵，京来吧？”
“京来人做什？真要拆毁洗襟台？”
青唯与谢容与听得议论声，疾步朝前山赶去。
来人竟玄鹰卫，为首二人青唯和谢容与分外熟悉，正卫玦和章禄，另外，刑部尚书，礼部尚书，还有陵川州尹齐文柏也来了。
谢容与离京前，祁铭回了殿前司，成了赵疏身边一品带刀侍卫，而卫玦则升任指挥，掌管整个玄鹰司。
谢容与也不知道玄鹰司为何会来，也不知道朝廷否不堪士人进言，决定摧毁座毁誉参半洗襟台，此前，谢容与其实见过齐文柏，他知道赵疏并未给陵川下过任何文书。
人们议论声中，卫玦带着工匠登上洗襟台，他似乎低声吩咐了什，但山中风太大了，青唯没有听清，紧接着，玄鹰卫驱着围观人群朝山外避去，举斧凿台动静传来。
真要拆洗襟台？
人群中，有人不禁发出样低呼。
山外看不洗襟台发了什，一刻，青唯脑海中竟浮响起那一段挣扎着，逐光长日中，每一个与楼台有关人愤然而悲亢声音。
“个楼台，不登也罢！”
“洗襟台原就不该建！”
“洗襟台只一座楼台，它有什错？！”
“洗襟台无垢，它为沧浪江投江士人，长渡河牺牲将士而建！”
“你眼中，洗襟台什样？”
“可、可样一来，洗襟台就不洗襟台了，它青云台！”
“至……我眼中，只见洗襟无垢，不见青云。”
……
伴着一声轰然坍塌声，洗襟台动静歇止了，山外拦着人们玄鹰卫尽数撤开，然而人们相顾茫然，踯躅着往山前行去。
直了山脚下，青唯仰头看去，才发现洗襟台并没有被毁去，座楼台仍旧矗立未散烟尘，而适才被拆去，只登上洗襟台阶梯。
三重楼台高筑，可，再也没有人能登上洗襟台了。
样也好，早已有人去洗襟台上看过了，座楼台上没有青云，只有无散去雨雾。
天边薄云酝酿着一场雨，细雨『迷』蒙浇下，山脚下，不知谁第一个抬手，对着座楼台无声揖下。
随后，士人、百姓、玄鹰卫、大臣，甚至远上京君王，也抬手合袖，对着失了登台阶洗襟台拜下。
细雨缠绵不休，有人拜祭过后，很快离去，有人却愿意将入秋山雨守着一份心静，停留片刻。
青唯透过雨朝洗襟台望去，目光却对面山脚下定住。
朦胧雨雾中，她看一个眉眼温润公子坐木轮椅上，身后书童背着书箱，正推着他离开。公子质绝然，目中平静似已忘尘，很快消失苍茫烟雨中。
“看什？”谢容与轻声问。
青唯摇了摇头，“没什，我们也走吧。”
谢容与颔首，携着青唯手缓步离开。
尘埃散尽，人已远去，余下一地烟雨不歇，赋予高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