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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寺钟（下）
作者：陈峻菁
内容简介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来春还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这首广为传唱的《杨白花歌》，是北魏胡灵太后因怀念远走高飞的爱人而作。 在盛行留犊去母这一残酷祖制的北魏深宫之中，嫔妃们皆不敢生育皇子。尚书之女胡容筝自幼聪慧美丽，更因出生时满室红光，被相士预言为大贵之相。纵使亲历了前朝两代皇后之间的残酷争斗，纵使要面临死于留犊去母的命运，一心出人头地兴旺家族的她，仍放不下对权势的向往。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而拒绝清河王提亲一心入宫的她，能否得到皇帝的宠爱，逃脱死亡的厄运，登上权力的巅峰？当真爱来临，她是否能不顾年龄与世俗观念，与他倾心相恋？当她为情所伤，她的选择是否能保她一世周全？这位勤政爱民、政绩斐然的女主，一生中还会经历多少次命运的作弄？洛阳城中她下旨兴建的千座寺庙中的晚钟声，长久回荡在洛阳城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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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充华世妇
<h2>1</h2>
“冯润，你见了本宫，怎么还不跪下！”智音忽然挥掌向胡容筝脸上掴来，幸好胡容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智音的手。
碰触中，胡容筝感觉到那双洁白如雪的手掌冷冰冰的，毫无生气和活力，多么可怜，这个曾经权倾天下、如今却被所有人忘却了的老妇，容颜和灵魂，统统消亡在深邃幽秘的魏宫中了。
“老婢无礼！来人，按倒冯润，在宫门前重责六十宫杖！”智音尖锐地叫着，挥舞着双手，“你仗着皇上的宠爱，敢把本宫不放在眼里吗？你需知道，本宫是天子亲手册封的大魏皇后，生死之权在握，要取你的性命，易如反掌！”
侍候智音的两名青衣小尼冷眼看着她，大约她们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
片刻后，智音终于平静了下来，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再次凝看了胡容筝一眼，夺回手来，低头拂了拂自己布袍的下摆，动作轻柔而利落，带着一种特殊的风韵。
“您今年多少岁了？”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胡容筝轻声问道。
智音已经恢复了常态，声调冷静，却饱含一种强烈的嘲意：“多少岁？我出宫的那一年，还不到三十。”
还不足四十岁的年纪！胡容筝看着那张皱纹深密、容色黯淡的脸，惊讶万分，她本以为智音已经年过半百。
从没有见过这么苍老的中年妇人，即使是整日劳作的民妇，也不会有这样空洞的眼神、这样苍凉的冷笑。
“我不算最惨的，我只不过输在自己姐姐的手里，到瑶光寺出家……在我前面，还有一个孝文皇后，她姓林，在她儿子被立为皇太子的那一天，文明太后命人赐给她一个黄金托盘，托盘上，有一盅毒酒、一把精钢腰刀、一条十丈白绫，让她自己选择……她死了以后，我才被封为皇后。”智音的眼神变得凄婉而柔和，惨然一笑，伸手摸了摸胡容筝黑滑光亮的发髻，温和地说道，“冯润呢，她取代了我的位置，自以为从此成了大魏国最高贵的女人，谁知道我放得过她，别的对头放不过她，彭城公主、太子还有其他嫔妃们，和外臣联手，将她的风流故事秘奏给孝文帝听，孝文帝杀了她的情郎，命人用腰带勒死了冯润……我们冯氏三姐妹同时入宫侍候孝文帝，两个册封为皇后，一个立为昭仪，死的死、出家的出家，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而当年，皇上的恩宠曾让我误以为，我已经得到了天下女人们向往的一切……”
智音的话语缓缓消散在满院的暮色中，竹叶声窸窸窣窣，显得清冷。晚风渐凉，二僧一俗三个女人坐在廊下的蒲团上，各怀心事，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胡容筝心中只觉无限惊讶骇异，虽然一直生活在洛阳城里，虽然也曾目睹两代皇后的凄惨下场，但她还是第一次听说魏宫中有这么多秘事。那些看上去纤弱美丽的后妃，竟会有这样厉害的手段和计谋，和这样冷酷的心。
胡容筝不禁默然自问，自己入宫后，也能够做到这么残忍刻薄吗？
越想，心下越觉得一片白茫茫，她站起身来，往院外走去。
“筝儿……”妙通唤了一声，转身向智音施礼，“智音师父，弟子告辞了。”
“贫尼不远送了。”智音在她身后长叹一声，拾起念珠，重新站回了那竹影深暗的廊下，“妙通，劝劝她，一个女人，能嫁作平常士人妇，两情相悦，才是人生大幸。入宫……太多凶险，太少安宁；太多勾心斗角，太少温情。富贵荣华皆为空幻，哪里及得上平常人家白头老夫妻含饴弄孙之乐……”
她的声音中饱含悔恨和向往，让渐渐走远的胡容筝听得心中有些酸楚。
想当年，冯家的两代女人中，先后出过三个皇后、一个昭仪，满门公侯，贵宠盛极天下，而冯氏后妃们的命运，一个个却这么凄凉，大约是她们的父兄所始料未及、也是漠不关心的。
北邙山的万壑松林之上，已经可以看见一轮浅淡的上弦月。月下，邙山西谷的大片梨树林显出模糊的轮廓，游动的清香、雪白的花影，以及苍苔小道上缓步行走的少女身姿，让紧随其后的妙通觉得，人世间仍然美好。
“筝儿！”一直走到半山，妙通才看见胡容筝在路边的大石上坐着等她，“天黑了，你还要上哪儿？”
“姑姑，陪我到山顶看一看。”月色之中，胡容筝的面目朦胧不清。
夜色已经落了下来，山谷的风声如浪涛，如大潮。
“瑶光寺中，像智音这样的宫廷弃妇还有很多。”妙通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倚树独立的胡容筝，有些悲伤地说道，“筝儿，我不想你重蹈她们的命运。冯废后其实毫无过失，却会被同胞姐姐陷害，废为庶人。在宫中，若有幸生下皇嗣，依着前朝‘留犊去母’的旧例，太子满三岁时，母妃就要赐死，只能在身后享受虚名和祭祀，这有何幸运可言？若无法生育孩子，皇上身故后，没有子息的嫔妃又要全数送到瑶光寺出家。你有没有听人说过，瑶光寺是‘美女渊薮’？然而美貌又有何用，只能和这北邙山上的花树一样，寂寞地美，寂寞地凋谢……每一次看着满堂老老少少的光头美人，我就禁不住悲从中来……”
胡容筝将一根手指按在自己的唇上，忽然低声道：“嘘……姑姑，你来看。”
“看什么？”妙通纳罕地走到胡容筝身边，看见山下的洛河奔腾着，河对岸，是大魏的都城洛阳。
曾经是东汉和西晋故都的洛阳，自从十几年前大魏迁都后，又变得繁华鼎盛，每座城门都是双楼朱阙，店铺和豪宅众多，从邙山顶上极目望去，便能看见满城灯火，璀璨耀眼。
“最亮的那处，是什么所在？”胡容筝问道。
“当然是皇宫。”
“姑姑，那是我最向往的去处。”
“为什么？”
“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姑姑。”胡容筝握住妙通纤瘦的胳膊，轻声叹息道，“我们大魏国的开国皇帝、神元皇帝拓跋力微，本来是没鹿回部大人窦宾的部下。神元皇帝样貌雄壮而英俊，在一次大战中，救了窦宾的性命。窦宾十分欣赏神元皇帝，将爱女、没鹿回部的第一美人窦莲嫁给了他，并将国土分了一半，作为神元皇帝的封地。窦宾临终前，对自己的儿子窦速侯、窦回题说，他要将首领的位子传给神元皇帝，窦氏二子大怒，准备合兵去打神元皇帝。神元皇帝得到密报后，你猜他是怎么做的？”
妙通正出神地听着，忽见胡容筝有此一问，笑道：“那神元皇帝当然会提兵和窦家的儿子们打仗，神元皇帝武功赫赫，神力过人，窦家的儿子不是对手。”
胡容筝冷笑道：“他若真的提兵与窦家的儿子交手，也还算一条汉子。神元皇帝第二天早晨起来，在房中用佩刀杀死了温柔美貌、爱他至深的妻子窦莲，命人赶紧去报告窦家的儿子们，说他们的妹妹暴病死亡。窦氏二子骑快马赶来，却被隐身在帐子后面的神元皇帝突然现身，挥刀杀死了。从此以后，神元皇帝才真正征服了没鹿回部，接着开拓疆土，最终建立了大魏国。”
“阿弥陀佛，神元皇帝的心真狠。然而，这与你决意入宫有何关系？”妙通合掌称佛，心中却越发不明白了。
“在读到这篇由汉人记录的故事之前，我一直沉浸在《诗经》、《乐府》、《女诫》、《玉台新咏》这些书中，幼小的我以为，夫妻之爱，是人间至尊至贵的东西，但读完此书，我只觉得心中痛苦惆怅、闷闷不已。窦莲后来被追封为神元皇后，身后虚荣，要来何用？神元皇帝一直到七十八岁，还在不断地挑选少女入宫。神元皇后不过是他无数爱幸中的一个，一旦有更重要的目的，夫妻情爱，还不如一块土地更让神元皇帝珍惜……”
“所以，姑姑才希望你能够嫁为平常士人的妻子，清河王元怿，真的是一个好丈夫。”妙通满怀希望地劝道。
“姑姑，你还没有听完。”胡容筝的脸上，现出一种超出年龄的冷静，“读完这篇故事后，我心中烦躁，正想去你的青州王府中，和你谈话，听听你的开导。可是我一进门，就看见你披头散发地呆坐在卧室里，脸色白得怕人，地下，到处都是破碎的琴弦、檀板、茶杯、纸屑，侍女告诉我，你倾心爱着的那个南朝书生，前日弃你而去，连一封诀别信也没留下。你已经痛哭了三天三夜，再也流不出眼泪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劝你，你便平静地站起来吩咐道：‘备车，送我去报恩寺……’姑姑，你就是在那天晚上落发的，我站在你身后，看见你秀丽的青丝一缕缕无声地落在寺庙的地下，顿时悲不可抑，姑姑，从那一刻起，我开始对婚姻绝望，我开始明白，情是人间最大的幻觉。”
“呵……”妙通没有想到自己当年的情事竟会带来这样一种后果，一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那些伤心往事，她早已不愿再提起，但此刻听见，心中还是狂痛如潮。
胡容筝没有对姑母说出口的是，因为宫妃们长期出入报恩寺和清缘寺，她也见多了那些宫中的廷争恶斗，而史书上那一千多年秦汉三国两晋的记载，更让她早就对“情”这个字彻底看破。
于皇后的死，流言说的其实有三分根据，那件血衣碎片还在胡容筝手中，于皇后的死多半与高夫人有关，而面对满城流言，皇上元恪却仍打算册封高夫人为皇后，对于皇后之死毫不追究，那他对结发的于皇后又有几分真情？
当年冯润之死，更是她亲眼所见，孝文帝或许深爱幽皇后，可他既不能守护冯润，也不能陪伴冯润，冯润说得对，元宏不过是用嘴上的几句甜蜜许诺，骗得她半世沉沦。
只有文明冯太后，那个一辈子牢牢攫取权力的女人，不但成就了自己“千古贤后”之名，也成功地守护了家族。
“姑姑，现在的我，只相信并尊崇权力。”胡容筝的声音渐渐变得狂热，“我不愿去做一个要看人脸色的清河王次妃，而想成为后宫中权势最大的女人。姑姑，你相信吗？有朝一日，我要成为让众人匍匐在地、山呼万岁的大魏皇后。”
“我……相信。”
“那么，姑姑，请你帮助我。”
“我？”
“是的，姑姑，你一向懂得权术、拥有智慧。”
妙通苦笑道：“不要打趣我，我只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像冯废后一样，在瑶光寺里苦捱日月。”
“你说过，明天，高夫人会来瑶光寺还愿。”
“她是为她的儿子元俞祈福。”
“替我说服她，告诉她，胡尚书的女儿是个与世无争的女人，愿意像个女奴一样侍候她。”黑暗之中，胡容筝的双眼灼灼发亮。
“她不会相信。”
“姑姑，我知道你有办法让她相信。”胡容筝的声音中，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山下，洛河的涛声变得有些急，瑶光寺里忽然响起激昂的钟钹声，诵经声齐作，隐隐传到邙山顶上，不久之后，洛阳城里的一千多座寺院也同时钟磬声大作，到处都亮起了点点灯火，诵经之声，覆盖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妙通连忙低头合掌，轻声诵念着《楞严经》：
“阿难，汝犹未明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反观父母所生之身，犹彼十方虚空之中吹一微尘，若存若亡，如湛巨海流一浮沤，起灭无从。了然自知获本妙心，常往不灭……”
“是谁死了？”胡容筝喃喃地问着，忽然间她明白了过来，也轻轻合掌，向魏宫方向叹道，“元俞，你逝去之后，皇太子的位置岂不是再无人问津？”

2
春天的晚上，瑶光寺里水陆道场的景象十分壮观，一千多名尼姑身披法衣，合声诵经，到处香烛缭绕，烟云氤氲。
身穿着素色绫裙的高夫人在大雄殿里跪下来，合掌叩头后，慢慢站起身来。仅仅从她的侧脸上，就能看出这是个性格锐利而傲慢的女人。
她表情哀戚，双眼红肿，走到殿前，注视了一会庭下那盛大热闹的道场，向妙通叹道：“生死之事，冥冥中到底由谁主管？昨夜我抱着三岁的元俞，呼天抢地，槌心出血，却没有一个神灵能听见这母亲的悲伤……”
妙通也觉惨然，合什叹道：“夫人节哀顺变，寿命在天，凡人无力挽回。”
高夫人又怔怔地落下了眼泪，说道：“这下好了，她们不用再背后造谣中伤了……那些宫中的女人，她们说，前两年皇上连着死了两个不足三岁的儿子，都是我高华下的毒……呵，这一回，我可是下了亲生儿子的毒！”
她的声音有些阴恻恻的，让妙通背上打了个冷战。
“元俞，他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勉强睁开来，看着我，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母亲，又看了一眼他痛绝无言的父皇，殿下站满了束手无策的太医，接着，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呵，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我的爱子就永远合上了眼睛……皇上已经命人将太医们统统打入天牢，这些食君之禄却不能分君之忧的蠢材，他们只会反复向我说，元俞脾肾俱虚、气血两亏，却没有一个人能查出病因。还是清河王元怿说得对，孩子整天收在深宫里养，哪里能够强壮！是我误了他，是我误了他！如果不是整天面对珍馐美食、滋补贡品，整天被大群保姆侍女殷勤环绕，他也会像民间孩儿一样聪明活泼、好玩好闹……我的元俞，他从生下来到现在，没有自己走过十尺远的路……”
高夫人越说越悲，泪水充盈了她的双眼，原本明丽的脸色，因为哀恸过度变得憔悴蜡黄，她现在和平常女人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了。
妙通满怀同情地望着她，有着“高观音”之称的贵嫔高华，素来以冷酷著名。据说，皇上的于皇后就是死在她的手中。
上个月，内庭传出消息来，要大臣们联名进折，奏请册封高华为皇后。
畏于她娘家的权势，公卿王侯们都在折子上署了姓名，若不是因为皇子元俞突然病死，本来，这个月高华就应该晋位为大魏皇后了。
“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高夫人扶着殿下高大的廊柱，喃喃念着王羲之的《兰亭序》，眼望星空。
晶莹灿烂的群星中，是不是有元俞的一双稚气的眼睛呢？妙通陪着高夫人沿着青石甬道走到待客的大观堂，四下阒静无人，侍女们都站在堂外侍候。
“妙通，你有什么事情对我说吗？”为人伶俐的高夫人，即使在丧子的悲痛中，也没有神志糊涂，她看着妙通欲言又止的神色，突然发问。
“不敢，贫尼在想，人之夭丧，多半是天意。”
“此话怎讲？”
“贫尼不敢讲。”
“恕你无罪，玉姬，当年你我曾情同手足。”高夫人少年时，在平城与青州王府做过邻居，与当时的青州王妃胡玉姬十分友睦。虽说高肇与胡国珍向来不睦，可两个女人并无利害冲突，至今相处得不错。
当时在胡玉姬眼中，高夫人不过是邻家一个身份低微的漂亮少女，如今高夫人已成皇妃，指日会册封皇后，再提当年之事，不但让高夫人不痛快，也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所以，已经剃度为尼的妙通，如今不敢也不愿在高夫人面前再提起这层关系，她淡淡地笑了一笑，岔开话题道：“贫尼偶然闪念，夫人不必再追问。请用这杯茶，此乃南梁名品，建邺城的仕女们新出的花样，以六种奇花草：粤州香茅、咸宁桂花、亳州白芍、平阴玫瑰、普陀青竹、湖州菊花为臣，以上好祁门茶为君，层层熏制，泡出水来，汤色艳红、异香扑鼻，名为‘红颜’。”
高夫人捧着那杯红茶，沉吟不语，只怔怔地看着妙通，忽然开口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夫人睿智明达，诚非常人能及。”
“你是说，元俞还有半年就要满三岁，一满三岁，便要正式立为皇太子……”高夫人猛然打了个寒战，不再说下去。
这件事，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但仗着皇上的宠爱，她一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而且两年多来，元俞一直体弱多病，她只担心爱子早夭，哪里还能顾得上立嗣之事。
魏宫旧制，皇太子之母必须赐死，而皇嗣又是立长不立幼，所以后妃们人人都怕生下皇长子，遭到杀身之祸。
元俞本来就聪明过人，是元恪十分欣赏的皇子，于皇后所生的元昌病故后，宫中只剩下元俞一个皇子，太子人选别无他人。
如果元俞不是在昨夜病重死去的话，高夫人将会在半年之后、元俞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接到一个放着毒酒、腰刀和白绫的托盘，被迫自杀。
这种不合人情的旧制，全天下也只有北魏才有，拓跋珪熟读《汉书》，崇拜汉武帝的政治智慧，从而模仿汉武帝赐死太子刘弗陵之母钩弋夫人的手段，定下祖制，世世代代，要将大魏太子之母赐死，他自己首先带头，即日将自己的太子生母刘夫人赐死。
儿为天子，母落黄泉，从自定此古怪规矩的道武帝拓跋珪的儿子明元帝开始，历朝的魏帝都没见过自己的母亲，高夫人不敢妄想自己是个例外。
她颓然注视着妙通的眼睛，听见堂外激烈的春风，如万马嘶鸣，如大江潮回，如怨女呜咽，更添了心头的烦乱。
虽然深爱儿子，但自出生就在绮罗丛中长大的高华，更看重自己的性命。
“玉姬，你说得有理，这是天意。”高夫人长叹一声。
“贫尼出家无家，法名妙通。”
“妙通，你这样聪明练达，怎么会两次遇人不淑？”高夫人的眼泪渐渐干涸，她低头啜饮了一口芳香扑鼻的“红颜”。
妙通低垂眼帘，叹道：“世事如棋，旁观者明，当局者迷。”
“既然旁观者明，请法师为弟子指点迷津，”高夫人微微一皱眉，说道，“今上已经二十六岁，我也已经二十七岁了，唯一的皇子元俞已死，我今年还有封后之望吗？”

3
果然是个心冷意冷的女人，妙通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深深的厌恶感，爱子昨夜身亡，不过一天时间，她的心思却又回到了她虎视眈眈已久的皇后玺绶上。
“夫人必然会成为大魏皇后。”妙通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点异常，仍然平静地回答，“内庭事务繁杂，久乏领袖。放眼魏宫，除了夫人，还有谁具备母仪天下的才德？”
高夫人忍不住面带喜容，红肿的双目里，闪烁着逼人的芒彩：“诚如法师所言，本宫当为你这位瑶光寺住持再上尊号，赐给邙山脚下的三百顷良田为庙产。”
“谢夫人厚赐。”
“即使是当了皇后，我也无法令皇上专情……”高夫人的欣喜转瞬即逝，又转得阴郁，拧起了长入双鬓的画眉，“如今，宗室们议论纷纷，说皇上已经二十六岁了还没有生下皇嗣，几个皇子全都早夭，只怕身后无人……今早竟有几个老王爷一起进了具名折子，要皇上在冀州、徐州大举选秀，选取一百名有宜子之相的少女入宫！我这个皇后的位子，可一点也不稳。”
她怒气冲冲地一拍椅子扶手，恨道：“历来的皇帝，要数魏国皇帝最荒淫，竟然设了一百多名嫔妃的名份，此外又有才人、采女无数！这些女人，人人觊觎皇后之位，宫中到处都是阴谋诡计、机关、毒药和暗杀，鬼影幢幢，令人生畏……”
这说的不就是她自己吗？妙通有些愕然地看了高夫人一眼，见她的眼中焰彩黑亮灼热，一双美目在灯烛下竟像野狼般充满了吞噬的欲望。
“我听说下个月宫中要在洛阳名门闺秀里选取四名女官，是夫人的旨意吗？”妙通小心翼翼地问。
高夫人摇了摇头：“人言可畏，我不过借此塞责人口。”
妙通早料到是这么一回事，她淡淡一笑：“夫人入宫已经十三年，难道你从没有为自己的将来认真打算过？”
“你是说……”高夫人抬起了头，一身素白的绫裙，配着那张凝玉般的圆脸，果然有着观世音般的端庄和美。
“前朝的文明太后才是魏宫中最聪明的女人，”妙通笑道，“夫人虽然也有城府机心，却终究比不得文明太后。夫人，既然有留犊去母的便利，夫人为什么不愿去恩抚一个没有母亲的太子？这样，夫人毫发无损，却仍然能得到皇太后的名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夫人，你若有幸再次为皇上生下皇长子，只会招来杀身大祸，虽然身后能享庙祭，但这种虚名对自己有何用处？”妙通的态度很诚恳，她像个长者一样向高夫人谆谆教诲，“文明太后从没有为皇上生过孩子，却能安享三朝富贵，夫人知道是何缘故？”
高夫人听得心动，忙追问道：“我们家女孩子大多跟着高丽师傅读书，对前朝事情知道得极少，还请法师明示。”
“文明太后虽然自己没有孩子，但对于失去母亲的皇太子却结以厚恩，从三岁起便亲手抚养。皇孙生下来之后，她索性将皇孙抱至自己的殿中，日夜爱护养育，所以两朝天子都对她有一种至深的骨肉之情。文明太后一生安享荣华，临朝专政，母仪天下，威权极重。太后驾崩之日，她的皇孙孝文皇帝为之绝食五日，三年不进酒肉，三年不亲近后宫女色，哀恸过度，形销骨立。至于孝文皇帝的生身母亲，除了得到一条白绫和一个尊贵的谥号外，还得到了什么？直到文明太后身故，孝文皇帝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身母亲是谁！”
高夫人久久不语，背对着妙通，负手看着窗外，显然，这番话让她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多谢法师指点，只是，还有一桩事，法师只怕不知道……”良久，高夫人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宫之事，唉，不提也罢……”
“夫人若放心，可对贫尼一个人说。”妙通静静地看着高夫人，“贫尼在洛阳城里住过许多年，深知宫事幽秘，不可外泄。”
高夫人看着妙通沉吟片刻，俯耳过去，轻声说道：“宫里这两年打胎药盛行，凡是有孕在身的嫔妃和才人，因为害怕生下皇长子，纷纷饮药堕胎！法师让我学文明冯太后，可你知道吗，冯家女儿入宫五人，竟然一个孩子也不生，都说她们家有秘制的古方，服一剂就终生不育！”
妙通也不禁一惊，笑道：“竟有此事！委实难以置信。”
“真的！”高夫人急切地说道，“外面都说我刻薄妒忌，他们哪里知道我的苦处，皇上今年二十六岁了还没有子嗣，其实最急的是我！何况后宫佳丽三千，我还真的能专宠不成？她们怕死，打掉了肚子里的胎儿，那几个皇子又都病弱而死，结果恶名倒归在我头上，我上哪儿喊冤去？后宫里已经两年没有孩子出生了，皇上和我都心急如焚……”
妙通脸上流露出奇怪的神色：“这倒还是第一次听说。要找一个生儿子的女人，还不容易吗？”
“法师难道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这……贫尼不知道。”
“还请法师相助，本宫若有得意之日，决不会忘记法师今日耳提面授之恩！”高夫人恳求道，“我本来想在娘家找一个心腹姐妹，来为皇上诞下麟儿，谁知她们都不肯入宫，更不肯为皇上生养儿子……这也是无可奈何了。”
替死鬼有谁愿意当？亏高夫人想得出来，竟然会生出让本家姐妹为她捱那一刀的念头。天下至大者性命，谁又是白痴，会自告奋勇为她献身了？
妙通心下冷哼一声，嘴角浮起了一层捉摸不透的微笑：“我的侄女胡容筝倒有宜子之相，只是……”
“胡容筝？”高夫人想起了一个月前在马球场上看见的绿衣女子，那的确是个美人，她忽然起了点疑心，“清河王元怿不是想娶她做次王妃吗？”
“正是，容筝如今千方百计想逃婚，皇上若诏选她入宫，只怕她求之不得。”
“这是何故？”高夫人十分纳闷，“清河王才德相貌都是上选，又是次妃，比当一个名位极低的后宫妃子不强吗？”
“我也是这么说，谁知容筝十分倔强，说她只愿入宫为妃，宁为天子妇，不为藩王妾。”
高夫人心头疑念大起：“胡容筝的志气不小啊！这样的女子，只怕……”
“夫人是真傻假傻？”妙通清楚地看见了高夫人眼底的狐疑之色，笑道，“非这等女子，不肯生下皇太子！她志气这么刚强，心这么高，那是宁愿少活几年，也要舍身报国，以生诞未来的大魏天子为无上荣耀。若是平常女子，自然爱惜自己性命甚于虚荣，惜命如金，哪里会看得上这种身外之物？”
高夫人沉吟未决，太子的生母必定会赐死，开国一百年来，还没有一个人能例外，胡容筝即使刚强，又能抗得过这血淋淋的天条吗？
片刻后，高夫人终于点头道：“好，就这样定了。”
高夫人虽然语气平淡，妙通却一眼就瞥见了高夫人衣袖下半掩着的那只纤长莹白的右手，正搁在桌上，紧紧攥着细瓷的小茶盅。
她捏得是那样紧，握成半拳的右手，有种蓄势待发的凶狠，像是一头正守伺着猎物的猛兽的前掌，但那五只纤细的指尖，涂着淡青莲色晶莹的蔻丹，有种空谷幽兰般的细腻和优雅。
道场的钟磬声透过花窗传了进来，妙通心中长吁一口气，魏宫中，等待着二十一岁的胡容筝的，会是怎么样的命运呢？

4
夏天的清晨，洛阳郊外的太庙中明亮清新，汉白玉甬道上纤尘不染。
刚刚被选为魏宫“充华世妇”的胡容筝，站在大群盛装嫔妃的最后面，忐忑不安地站在太庙门前，等待皇后册封大典开始。
“高华这回总算如愿以偿。”两个贵人在她身前窃窃私语，“十三年了，总算美梦成真。这十三年来，高华恐怕夜夜都在梦想着身加皇后冠冕的这一天。”
“她能到这个大魏皇后的位子，可也真是不容易。”另一个女人冷笑道，“手上沾了那么人的多血，她就不怕报应？”
“高华的胆子素来大。”去年病故的于皇后的堂妹于贵人，凑过脸去，附和着说道，“听说，连这一回皇子元俞病死，也和她大有关系。”
这些喜欢造谣生事的宫中贵妇们！
胡容筝在心底苦笑了一声，虎毒不食子，高华再心狠手辣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可女人们的嫉妒心，竟使宫中时时散布着这种满怀恶意的荒唐流言。
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的魏宫嫔妃们，却宁可相信高华和元俞之死有关，唧唧喳喳地低声说道：“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元俞不死，高华活不过今年——眼见着元俞就要满三岁，一封了太子，高华难免被赐死，高家的荣华富贵都会付之流水，她哪有不害怕先下手的？到底保自己的命要紧。”
“这就是高华的过人之处了。”没有人责备这想法的残忍，却有人佩服高华的毒辣。
宫女和宦官们成行成对地排列着，手举饰有龙凤图案的羽扇、旌旗、销金香炉走过，后面簇拥着一辆六匹白色骏马牵引的天子玉路车，停在了太庙正殿的阶下。
胡容筝和几十名嫔妃一起跪倒在地，她大胆地仰起脸，看见一个身材瘦削、脸色微黑的青年走了下来，那就是皇帝了！胡容筝的心里一阵狂跳，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成年后的皇上，没想到他长得这么普通，除了举止雍容外，再没有别的特点。
当年在报恩寺、擒章苑，她也曾见过旧日的二皇子元恪。
那时他们都还是情窦未开的孩子，印象中他是个肤色微黑、说话不多、做事沉稳的少年，写的文章四平八稳，不会太标新立异。
但对他的面貌形象，胡容筝却无深刻记忆。
看来，当年的二皇子只有气度出众，若非身为帝王，站在人群中也算不得太出色，更算不得风流潇洒。
这是她千挑万选给自己找到的夫君，或许，她根本不在乎他年纪多大、长成什么模样，她嫁的，是他身份的显赫尊崇，是他手中的无上皇权。
但即使如此，胡容筝还是仔细看了元恪几眼，好认清楚她托付终身的男人。
紧随元恪身后的，就是魏宫中最令人羡慕的女人、即将成为皇后的高华。
今天，她精心梳妆，头上堆着繁琐复杂的朝天髻，髻上插着一枝饰满翡翠毛羽、长达一尺的凤凰爵黄金簪，身穿绛红色绢衣、青黑色拖地绫绸长裙，步态高雅庄重，神情端庄凝肃，胡容筝觉得，此时的高华，美得异样灿烂，却有一种即将凋谢的感觉。
太庙外侍立的王侯大臣、侍卫、宦官、嫔妃和宫女同时双膝跪下，匍匐在地，跪迎这对君临天下的夫妻。
在这个瞬间，胡容筝忽然感到，一种刻骨的仇恨充塞了她的心，令她胸中像被咬噬了一般痛苦，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深厌高华。
“皇上万岁万万岁！”山呼之声，响彻太庙。
有“黑面天子”之称的元恪，神情严肃地环视着匍匐在地的黑压压的人群，忽然间，他看见了一张凝脂般的精致面孔，看见了一双亮若晨星的眼睛，那眼睛中，微含笑意，深黑幽亮，让他觉得动人心魄。
刹那间，元恪竟然在满殿公卿面前怔住了，他来不及收回自己的视线，她是个多么清新的女子，这就是刚刚入宫的“充华世妇”胡容筝吗？
他见过她，在几个月前的马球场上。那一天，她显得英气勃勃、明媚动人，现在，她是他名下的嫔妃了，虽然他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有抚摸过。
他也记得当年在报恩寺的初逢，那时候她还是相貌甜美而自信的小姑娘，没想到终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女人。
元恪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失态，举起双手，一任来自洛河上的南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大声说道：“邙山为证，朕将要在太庙中亲手为夫人高华加上皇后的冠冕，高皇后容德俱全，伴朕十三年，深有《关睢》之风……”
在元恪洪亮的声音里，高华骄傲地扬起有些尖锐的下巴，她是如此尊贵、美丽、傲慢，那独立殿前的绝美姿仪，刹那间烫痛了殿下所有女人的眼睛。
正准备在一众人前为高华加冕的元恪，似乎听见了一声隐隐的浅笑。
是谁？元恪用眼角寻觅着，很快他看见了那双有些不羁的眼睛，是她吗？她在嘲笑什么？是这个盛大的仪式，还是他身边意气风发、满足于权欲和虚荣的高华？
皇后册封大典的一个月后，便是炎炎七月，烈日树荫下，元恪和自己的四皇弟元怿沿着永乐宫西林园的西海池边散步。
他一向很喜欢元怿，这个弟弟看上去温文儒雅，却有大将之才，是他父亲孝文帝生前最喜欢的儿子，当初元恪被册封太子之前，孝文帝就曾在这二人之间犹豫过很久。
“四皇弟，你近来似乎瘦了许多。”元恪看了看元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有些怜惜，“公务繁忙吗？”
元怿不仅是亲王，而且出任朝中的尚书仆射，事务众多，他又比较勤于理事，平时睡眠很少，更没有什么时间娱乐。
不过，他心知自己的消瘦完全与政务无关。
多奇怪，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倾慕一个女人，是因为得不到才觉得珍贵吗？元怿的眼前，隐隐闪现着她纵马挥杆的身姿，那种气韵和姿态，洛阳城里没有第二个女人比得上。早在童年相遇时，或许她的身影已经深植他的心中，而重逢之日，她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求婚。
他长叹了一口气，如今胡容筝已经是皇妃了，再不克制自己的思念，便有盗嫂之嫌。
这个容色卓绝、性格强悍的女人呵，如果她不愿意嫁给他，为什么她不能嫁给一个外镇的藩王，远离洛阳城，也远离他的眼睛和耳朵呢？
她偏偏要嫁入魏宫，偏要经常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三个月来，每一次远远地看见她的背影，他的胸前都如遭雷殛。元怿第一次知道了心碎的滋味，那种酸痛，要有极强大的生命力才能够承担。
元怿深深地呼出胸前那口浑浊而郁闷的气，面色凝重地说道：“陛下，昨天夜里，尚书李平在小校场连夜阅兵，轰动一城，老百姓纷纷涌上街头观看，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5
元恪一阵沉默，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走了一里路远，他才闷闷不乐地说道：“昨夜，朕加封李平为镇北将军，领十万军去冀州平叛。”
“平叛？”元怿的心中怦怦乱跳，一种恐惧感充塞了他的心，“冀州那里，不是三皇兄京兆王元愉在当刺史吗？难道州里出了强盗？”
“强盗哪里能造出那么大声势！”元恪扭过了脸，不愿与元怿对视，“昨夜朕得了三百里加急密报，元愉在冀州树旗造反，杀了冀州长史和司马，设坛告天，自称为大魏皇帝。朕连夜在太极殿召了高肇、胡国珍、李平几个老臣入见，商量之后，派兵出城，刚才有使臣返京回报，说镇北将军李平跋涉两百里，今天夜里就可以与叛军扎营对垒了。”
“三皇兄是个书生，怎么会……”元怿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他和元愉的感情，比和元恪还要亲近些，因为两人年龄相近，自小一起读书嬉游，分外亲密。
“你还称他作三皇兄！”元恪的脸上带了几分怒色。
“是，臣想着，元愉本来柔弱，只喜欢读书写诗赋，似乎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元怿一头是汗，讷讷地辩解着。
元恪长叹一声：“高肇从前对朕说，元愉上次被朕责打五十杖，发放冀州后，有不臣之色，朕也不肯信，哪知道……”
又是高肇！
元怿心中恨得咬牙切齿，这个恶毒的野心膨胀的高丽人，他仗着是元恪的舅父，在朝中为所欲为，先是谮杀了元恪的两个叔父、前朝的老王爷，现在又向他们兄弟身上伸出魔爪了！
高肇由于来自外国，在大魏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所以热心于拉帮结派，门下奔走之徒极多。
他自己是当今皇上的嫡亲母舅、渤海公，妻子高平公主又是皇姑，侄女儿高华是皇上的宠妃，一门三公，已是极为贵信，但仍然不断陷害宗室，其心可诛！
“陛下！陛下为什么只肯相信高肇的话？上一次，陛下信了高肇的话，说三哥和五弟奢靡，杖责京兆王元愉，软禁广平王元怀，其中，广平王元怀还是陛下的同母弟，也是高肇的亲外甥，高肇如此心狠手辣，他……”
“元怿！”元恪的脸色气得发黑，“你知不知道昨夜朕为什么没有召你入宫？”
元怿猛然惊悟，正是，为什么冀州兵乱，元恪连夜召见了尚书令高肇、尚书李平和尚书胡国珍，却独独没有召见他尚书左仆射元怿呢？他不是朝里兵权最大的亲王吗？调兵居然越过了他，直接由李平号令！
元怿不由得背上发冷。
“昨夜，密报中说，元愉造反，是借用了你的名义。”元恪眺望着远处的莲花池，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元怿满背都是冷汗，颤声道：“什么？他……他这样害我？”
元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仍然不疾不徐地说道：“元愉声称收到了你的密信，说朕已经被高肇毒死，所以他才在冀州树起‘清君侧，灭高肇’的义旗，设坛告天，自己代朕做了大魏皇帝，又封了李氏为大魏皇后。”
现在既然已经将这话告诉了元怿，自然是不再有疑心了，元怿擦了擦额上的汗粒，心下还是觉得有些恐慌，掩饰地问道：“李氏？是那个歌女吗？”
“不是她是谁？”元恪曾经在瑶光寺与李氏见过一面，并未觉得她有多出色，可见情欲迷人，令人智昏，京兆王元愉在冀州扯旗造反，十之八九倒是为了这个女人。
元怿也嘿然，良久叹道：“情这个字，误人最深，当初若不强迫元愉娶于皇后的妹妹，也许他不至于有今天。”
兄弟二人说话间，已经转过了园子的北角，后面的内侍远远地跟随着，被一圃深密的花树隔了开来。
前面是一处占地十顷的莲花池，池边停着船，莲叶莲花直铺往天边，这里培植的莲花与寻常不同，是从南梁的京城建康城重金买来的花种。
这些名种莲荷不但花朵肥硕洁白、摇曳飘逸，而且花叶长成后，高出水面十几尺，泛舟其中，但觉浓荫蔽日、暑气全消，放眼望去，船底是碧绿的水波，船外是森林般的莲枝，上下一绿，幽香浮动，真有不染人间纤尘之感。
这莲花今年是第二次开，元恪深喜这里的清幽，预备下午与元怿在船上饮茶听琴。
忽然间，前面传来一阵拨水的“扑剌”声，兄弟二人一愣，同时住了脚步。
却见离岸百尺的地方，正有人在水中潜泳。
那人穿一身浅绿色水靠，身段婀娜而灵活，面目却看不清楚，谁这么大胆放肆，竟敢在御花园的水池里游泳？
嬉水的女子兴致正高，曼妙的身影像鱼一样在水波中出入，露出来的脸和手都洁白如莲花，波浪上，隐隐有歌声传来：
我念欢的的，
子行由豫情。
雾露隐芙蓉，
见莲不分明。
真是个尤物。
元恪没想到自己的宫里竟有这等活泼亮丽的少女，一时也被吸引住了。听罢歌声，他才转脸向元怿叹道：“深宫埋没了多少可人，朕辜负了她们！不知这是谁家的女子，何时入宫，竟有这般深厚的幽怨……”
“皇上不认得她吗？她是刚刚入宫的充华世妇胡容筝。”元怿脸色阴郁，冷淡地回答道。
“胡充华？”元恪一怔，一个月中，这是她第二次留给他极度深刻的印象了。
皇后册封那日，元恪便想召胡容筝侍寝，担心高皇后不快，他便没有派小内侍去叫。
后来的一个月，他每天晚上接过内侍递来的侍寝名册时，都很留心，却一直没有在皇妃的名册里看见她。
他不知道是高皇后没有将新人登记上去，还是故意这样安排的，性格柔和宽大的元恪，不愿为这件事去追问高皇后。
内侍们已经有人将船撑了过来，人声船声惊动了流连在莲影湖波中的胡容筝，她双手一分水，向岸边游来，脚刚沾地，便急忙去找挂在岸柳上的纱衣。
“衣裳在朕这里。”倚立在湖石边的元恪，含笑说道。
胡容筝大惊失色，向元恪转过脸来。
站得近了，元恪看见胡容筝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坠到腰间，浅绿色的短袖水靠，衬得她肌肤洁白、眉目如画，潮湿的脸颊上，是一种洇开了的粉红，眼神扑朔迷离，腰肢似乎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柔软，元恪一生都没见过比她还迷人的女子。
元恪听见自己的呼吸加重，他手中托着的绿色纱衣，变得有些沉重。
“皇上恕罪！”胡充华的声音这样清脆好听，“天热了，臣妾贪图凉快，偷偷违禁入池游泳，还请皇上宽贷……”
元恪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他只是带着情不自禁的微笑，凝神看着她，这世间罕见的丽人。
多少年了，他没有再这样快乐地沉醉过，高皇后，自从他发现她是一个不懂得感情、只追求权势的女人后，元恪便开始深深地失望。
湖石边站着的两个人都没有发现，当他们开始用眼睛柔情蜜意地交谈时，一个瘦削的人影缓慢而坚决地转过身子，大步向园外走去。
离开的人是清河王元怿，就在这个下午，他忽然比别的人更深刻地了解了胡容筝。
那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二十一岁的胡充华，有的不仅仅是卓绝的美貌，还有着高明的权术、计谋和狂热的追求，为了达到目的，也许她愿意不惜一切。
多么可怕，一个看上去单纯明朗、心地却复杂深沉的年轻妃子，这个曾令他一见倾心的女人，在这么美丽的莲花池边，在一个这么宁静的下午，为他的哥哥、大魏的皇帝设下一个如此精巧如此美轮美奂的机关。

第十三章 元愉之死
<h2>1</h2>
乾清殿西侧洞开的八扇雕花木门外，高高低低，错错落落，满是些银杏树。其中不少株是高皇后入宫那年手植的。
暮夏的午后，银杏树绿森森的浓荫遮蔽着整个西院，树下，地砖间长满苍苔，显得很有些年头了。
半倚着胡床的皇后高华，有些意兴阑珊地往窗外看去。这座小院她已经住了十来年，原来是高照容所住的绿仪殿，于皇后死后，高华不敢搬入原来皇后所居的乾清殿，仍住在这里，只改换了殿上的匾额，直到去年才经扩建，有了正宫的气派。
尽管乾清殿的正殿前后六进，庭院轩阔，不比元恪的皇信殿逊色，但身为六宫之首的高华，还是习惯住在这座树色幽深的偏僻西院。
对面坐着的，是当年亲自送她入宫当太子孺子的伯父高肇，他似乎过早地进入了老年。齿落发秃、皱纹满面的高肇，看起来并没有当朝第一权臣应有的意气纷扬。
他表情阴郁、忧心忡忡地道：“皇后，充华世妇胡容筝入宫不到半年，皇上竟连着为她下了两道诏书。一道诏她的父亲、弟弟晋升爵位，一道诏悬赏三千斤黄金，搜求天下失落不闻的古书。因为胡充华向皇上进言说：强国之本，是开发民智，而开发民智，则需大兴义学，广泛印制汉人的经史子集。皇上登基多年，从不曾拿女人的话当旨意下达……只恐皇上已被她所迷。”
高皇后凝视着窗外随风喧哗的扇形树叶，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以来，她有些厌烦这个一向最疼爱她的大伯父。
他以为他是谁？皇上最亲近的父执吗？他错了，皇上毕竟姓元，是神元皇帝的嫡派子孙，是个地道的索头鲜卑，皇上的鲜卑血统及身份，绝不会因为他生母是高句丽女人而有丝毫改变。
或许这一点高肇也心知肚明，所以在高华受皇后册封后，他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的喜悦，反而有些如履薄冰的不安。
见高皇后长久不语，高肇有些惶急了：“皇后，胡充华才貌双全，正在青春，圣眷深厚，心机莫测……皇后应该多加防备才好。”
他以为高华还是刚刚入宫的14岁少女吗？
深宫十余年，多少女人死在了她的手上！虽说皇上在内宠着她，高肇在外助她，可她自己的心机手段，也不可谓不过人。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伯父，淡淡地问道：“怎么防备？”
高肇觉出她语气中的冷淡，心下暗自纳闷，这个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侄女儿，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真的在他面前以皇后自恃了？
高肇尽量用谦恭的口气答道：“想法子让她远离皇上身边。”
高皇后嘿然冷笑起来：“皇上今年二十六岁了，还没有儿子，外面的臣民议论如潮，伯父，你就不替我这个朝不保夕的皇后想一想？”
高肇愣了一愣道：“皇上从未对老臣提及此事。”
“皇上当然不会说，皇上对我们高家情深义重，从未因此责怪过我，可皇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伯父，我们高家的满门公侯，又能指望谁去？伯父这些年得罪的人可不少。”
听高皇后点破自己心里的恐惧，高肇连忙赔笑道：“皇后言之有理，可倘若胡充华生下儿子，母以子贵，胡家的势力岂不是会超过高家？胡国珍和老臣，向来都是对头。”
高皇后直起腰，蹬上胡床边放着的绣花便履，站起身来，自信的一笑：“当今皇上是您的外甥，您怕什么？皇上是个自仁至孝的人，他为什么这些年来对伯父言听计从、宠遇过人？就因为他的生母高太后是您的妹妹，皇上少年失母，思念不止，所以才会对我，对我们高家百般宠爱。”
高肇的脑筋还转不过来，跟在高皇后生后不假思索地道：“可皇上也从没像喜欢胡充华这样喜欢过别的女人。”
正踱步到门前的高皇后脸色一变，咬牙道：“怕什么？等她生下儿子，她就是想活，祖宗家法也容不得她！”
虽然和高肇密谈时态度斩截自信，但高皇后的内心终究有些虚弱。送走高肇，她迫不及待地命人从瑶光寺传来住持妙通法师。
低头随宫女走进乾清殿西侧殿的妙通，如今已是名满洛阳城的得道法师，她穿着一件肥大的青色衲衣，走起路来大袖飘拂，隐隐有出尘之气。
殿中，两名侍女正在给高皇后打扇，一名侍女蹲身在地下，举着小铜锤，将大块窖冰在银盆里敲成碎屑，另一名侍女则专心致志用碎冰调制酸奶浆。
傍晚时分窗外银杏树间的长风袭来，清凉异常。
可妙通发现，倚着金丝竹簟的高皇后却满脸是汗，忽然间，她扬起手，烦躁地给了侍女一巴掌，骂道：“没用的东西，你也用点力气！这不是在你爹的太守府做千金小姐，既然想入宫谋个出身，就多学着点侍候人！”
被打的侍女脸上涨得通红，却不敢回驳一句，越加卖力地挥动起扇子，近在一旁的妙通，似乎看见了她眼里含着的泪水。
妙通不知道高皇后的这些话是否暗藏机锋，有说给她听的意思在里面。但见她作践宫中的侍女，妙通心下不禁怫然，一般都是侯门出身，谁的家世又更高贵些？这些年幼的女孩子被选入宫，大多不是出自本心，高华纵然是皇后，也不应这么擅作威福。
看来高皇后并不是聪明仁恕的主子，将来只怕未必有后福。
心中这么下了判断，妙通脸上却含着笑意，赞道：“到底是帝王家，气派不同。这里比贫尼的瑶光寺阴凉多了，一入殿中，暑意全消，只觉肺腑中一片冰雪清明。”
“真的？”高皇后接过侍女递来的面巾，拭了拭汗，笑道：“你这尼姑惯会奉承人，本宫还想着带着建德公主去你的庙里避暑呢，那是山中，应该凉快些。今年夏天酷热，旱了两个多月，新野等地都发了大片的瘟疫，死了几千人，再这样下去，本宫是一定要回平城故宫打发下半生了。”
“皇后，心静自然清凉，你看贫尼可有汗意？”妙通在侍女搬来的锦凳上坐下，笑着答道。
高皇后定睛一看，果然，妙通里面穿着一件白色本布衫，外面穿一件青色绢质僧衣，仍然神情气朗，面上无汗。
“这可是怪了，难道你这美貌的练行尼出家后，参悟了什么上乘教义不成？”高皇后坐直了身体，讶道，“有什么心法，你也教教本宫。”
“一个字，静。”
“静？”

2
听高华有意垂询，妙通合上双掌，庄容说道：“皇后心中百情煎熬，烦躁不安，那是无法悟得这个静字的。贫尼读经千卷，发现佛法无它，得一空字，得一静字，便能悟得佛法三昧……”
“本宫哪里有兴致读什么经！”高皇后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现在宫里头的事情繁复杂乱，本宫天天不睡觉还烦不过来呢，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胡充华的事。”
“筝儿？她怎么样？”妙通虽然出家，但到底骨肉连心。
“她……很好，很好，很好。”高皇后的声音中，禁不住流露出强烈的嫉妒感，纵使胡充华天天入宫给她请安，态度恭谨退让，她也无法压制自己的疑心。
也许她小觑了胡充华，那是个多么动人的女子，既懂得南朝诗赋，又会射箭骑马。
入宫还不到半年，不但胡氏家族的飞腾速度令人刮目相看，胡充华自己也隐然干政了！正如高肇所说，皇上从没像喜欢胡充华这样喜欢过别的女人。这令高皇后不得不心怀戒备。
“胡充华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连本宫有事还得和她商量呢。”高皇后的声音含忿。
她是个任性而专制的女人，从前的于皇后便死在她手上，后宫里的嫔妃，每夜要经她同意，才能侍候皇上，就是这样，高皇后也很少让她们见到元恪。
胡充华在魏宫中是个例外。
不过，这是因为高皇后和妙通有默契在先，而现在，年轻的胡充华的魅惑力，令高皇后有几分胆战心惊。
若不是为了图谋将来的皇太后的尊荣，高皇后真想命人在胡充华的膳食中加入已故于皇后也饮用过的剧毒“灭心莲”。
无奈，为了下半生的荣华和权势，高皇后决定先忍一忍。
“皇后莫非是后悔了？”妙通观察着高皇后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略带嘲讽地问道，“可惜，如果能从天上掉下来一个皇太子，那该多好。皇后自己不愿生育皇嗣，别的嫔妃也偷偷打胎，不想生育皇长子。如今胡充华勇于任事，替皇后分忧，皇后不但不欢喜、不感激，反而面带妒色，话语中有恨意，未免为智者所不齿。”
高皇后被她的一番话说得有些惭愧，细想来，也是这么回事。
大节一动摇，其他一些琐碎事情便不好再提，今天请妙通入宫教训约束胡充华的想法也就烟消云散，高皇后反而有些含愧于心。
不过是个替死鬼女人罢了，皇上再喜欢她，以后也只能在年节祭祀时多浇一杯薄酒、多燃一炷佛香，难道还真的能为她坏了大魏皇家一百多年的规矩？
眼前就容得她嚣张两年，算是对她将来毅然赴死的报酬。
“难得进宫一次，你去看看侄女儿罢。”高皇后向妙通挥了挥手，懒洋洋地说道。
见自己三言两语便令高皇后平息了怒气，妙通心下一宽，笑道：“贫尼是个孤云野鹤的人，哪里还有什么亲眷，不过皇后既然有事相询，贫尼总不会推辞。”
她一拂袖子，施礼辞出，胡容筝的宫室离此不远，自从几个月前胡容筝入宫后，姑侄一直没有再见过面。
胡容筝的宫中无人，侍女们将妙通引至北边的桂殿，妙通抬步走入，只见侄女儿正端坐在桂殿深处，面前放着一堆奏折，细细审看。
“筝儿！”见宫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妙通一把将胡容筝揽入怀中，“深宫寂寞，可苦了我的筝儿！”
胡容筝轻轻地挣脱出来，笑道：“哪里，宫中热闹得很，皇上也天天陪着我。”
妙通上下打量着胡容筝，只见几个月没见面的胡容筝略略丰腴了一些，耳朵上坠着两颗贵重的白色海东珠，荡漾之间，越发显得面红齿白、灵秀过人。
“这相貌比入宫前还出色些。”妙通品度着已经成为宫中贵妇的侄女儿，“气质姿态也透着雍容，筝儿，今天入宫，你猜是谁召我进来的？”
“自然是高皇后。”胡容筝低头看了看案上的折子，一个下午，才批掉一半，好多事务看起来简单，仔细推敲，却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筝儿，你在批奏章？”妙通一眼看见，骇异地问道。
“嘘，姑姑别那么大声，皇上这几天神思烦倦，只想和清河王一起下棋听琴，不想看奏章。”胡容筝一边嘱咐，一边皱眉看着下一本奏折，那是定州刺史元诠的奏章，要求提兵到冀州去平叛。
妙通在一旁静静地坐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叹道：“定州刺史若知道奏折由你批下，想必会吐血三升。皇上难道一点都不过问吗？”
“上个月，皇上看了几本我批过的奏折，称赞道，比他批得还妥当细密，从今儿起，凡是我批过的折子，他都不再审校了。”
竟有这样糊涂的皇帝！
妙通惊讶万分，已故的孝文帝，在位二十八年，外有征战，内要改革布新，做了许多大事，政务比元恪何止繁忙十倍，却从来没有懈怠过一天。纵然孝文帝也十分宠爱冯幽后，却绝不曾将奏折发给后妃审批，更没有让女人参预政务意见。甚至他的所有诏书，都由他亲自撰写，不必经过廷臣。此外，孝文帝还经常读书，并著了一百多篇文章印行到大江南北。没想到他的儿子元恪却会这样疏懒懈怠，对政事漫不经心，辜负孝文帝生前的厚望。
看来，筝儿如今真的大权在握了，只怕高皇后还不知情吧？
然而这种荣宠是多么脆弱，几滴“灭心莲”毒液就能断送掉她的前程和权力。
“筝儿！”妙通重重地唤了一声，将胡容筝从沉思中惊醒。
“姑姑，有什么事情？”
“你……要慎重。”妙通的面色凝肃。
胡容筝微微笑了：“大师，你熟读佛经，深通出世之道，但你可知道，《孙子兵法》的精髓是哪一句话？”
妙通的眼中不禁露出疑问之色：“哪一句？”兵圣孙子的书，她一个老尼怎么会读？
胡容筝停住笔，凝视前方，她的眼睛里忽然喷出奇异的芒彩，竟隐隐带着杀气：“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妙通沉吟不语，品味着这句话里深藏着的玄机。
胡容筝的声音成熟而威严，绝不像一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嫔妃，“姑姑，我一定要赢得这一战，攻守之道，我早已了然于心，在没站稳脚跟之前，我绝不会轻举妄动……姑姑，你放心，在外面，我自然会韬光养晦，我一向都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她低下头，在定州刺史的奏章上批了个“可”，又加了几句勉慰的话：“元刺史忠勇可嘉，立功之日，当宣谕天下，以风群臣。”
定州刺史元诠是个好虚名的人，见到这些话，自然会感激涕零、奋勇当先。
胡容筝的唇边泛起了一丝不易捉摸的微笑。

3
秋天的夜空，似乎格外高、格外远、格外湛蓝。
胡容筝坐在院子里面，倚栏出神地看着星空，一颗流星在西边划出了一道白光，转瞬销灭，那白色的轨迹却还依稀留在天空。秋虫在栏下低声鸣叫，凄清、寂寥。
片刻后，她有些意兴阑珊地站起身来，宫女为她打起帘子，迎面，是桂殿中的几十枝明晃晃的蜡烛，将殿中照得一片通明。
今夜，她照例要为元恪批改奏章，而元恪却在高皇后的寝宫留宿。他们夫妻恩爱，自己呢，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却会有一种十分失落的心情？
“将蜡烛都灭了，只点一盏灯在案上。”胡容筝懒洋洋地吩咐。
“是。”宫女恭谨地答应退下。
桂殿里顿时变得十分晦暗，面对案上的几十份奏章，胡容筝这才打起了兴致，拿起一本淡黄绫子外皮的亲王折子，翻看起来。
“报，外面有人求见充华夫人。”宫女隔帘奏道。
胡容筝一愣，已经是半夜了，怎么还有人入宫求见？魏宫里向来是酉时宵禁，此人既然有办法入宫，想必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谁？”她追问道。
“清河王元怿。”
“是他？”胡容筝更是怔愕，难道他想趁着夜静无人来见她吗？
这个大胆狂徒！入宫半年来，胡容筝不可避免地见到了清河王几面，她没有料到他是那样一个相貌英俊、气度出众的青年，令她的眼睛为之一亮。
少年时她也曾见过元怿两面，那时他连胡子还没长出来，身材高挑却稚气温和，印象中是个平和儒雅的少年，并无多少英气，所以听到元怿的求婚，胡容筝毫不犹豫地加以拒绝，并无半点可惜之情。
这次重逢，胡容筝才看到他的光芒四射、英气勃勃，难怪洛阳城里的公侯百姓，都对他赞不绝口。
听得宫眷们说，他的才识和骑射也都十分不凡，每一次见到他，她都能从他的眼中读出深自压抑的渴慕，那份渴慕让她珍惜，那份压抑让她敬佩，如果早见到他几个月，也许她会重新考虑她的婚姻……不，她还是宁愿选择入宫。
“充华夫人，准他晋见吗？”宫女又催了一声。
胡容筝仍然犹豫未决，她并不想见他，但她也知道，清河王元怿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若无要事，绝对不会这样冒失地前来打扰。
胡容筝默思了很久，才重重地一点头道：“叫他进来。”
片刻后，帘子再次卷起放下，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撩开黑色射箭服的下摆，在桂殿中远远地跪倒在地，低声说道：“臣清河王元怿，跪见胡充华。”
正端坐案前假装阅读佛经的胡容筝，顿觉坐立不安，她没想到元怿会给她见礼，论身份，自己不过是个才入宫的普通嫔妃，怎受得起清河王的跪拜？
她连忙推开经书，站起身来，笑道：“四王爷请起，四王爷未免折杀妾身了。王爷深夜入宫，不知有什么事体？要不要奏闻皇上？”
元怿站起身来，抬眼向她看去，昏暗的灯色中，那个窈窕的身影显得无比动人，她若明若暗的脸上，似乎深藏着笑意和温情。也许，她愿意在深夜的桂殿与他相见，这本身就说明了，她对他并非毫无情意。
元怿的念头转瞬即消，他一边责备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产生绮思，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胡充华，时间紧急，臣冒险进宫来见胡充华，是有一事相求，无论此事能不能成，都期盼胡充华能为之尽力……”
见元怿直接说入正题，胡容筝也不和他虚套，生生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臣想知道，元愉会不会被处死。”元怿颤声问道。
胡容筝沉吟不语。
三天前，镇北将军李平攻下了冀州，叛军纷纷投降，冀州的伪官和将领们也都被李平杀了，元愉见大势已去，带着伪皇后李氏和四个儿子一起开城门出逃，没走出二十里路，就被李平抓住了。
群臣递入的折子，大多是请求皇上将元愉处死。
镇北将军李平自己也上了两个奏章，一个是报告前线的战事详情，以及诸将的立功情形，另一个是要皇上决定，到底是将元愉在冀州就地斩首，还是送到洛阳城来，由元恪亲自处置。
元愉是元恪的三弟，虽非同母，但手足之间，幼时相处还算友睦。
元愉今年不过二十多岁，就本质而言，绝不是什么野心家。他擅长吟诗作文，喜读佛经，家中蓄的宾客全是文士和儒生，这一回竟在冀州造反谋逆，连胡容筝都隐隐觉得元愉有些冤枉。
书生谋兵，哪里能够成事！元愉的帐下，连个像样的大将都没有。果然，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被镇北将军李平以三万大军攻破由十万叛军守卫的冀州城，杀得个落花流水，元愉的一门老小全被抓住。
胡容筝心下暗叹一声，口中却说道：“四王爷只怕误会了，妾身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充华世妇，即使心中同情元愉，又何济于事？四王爷应该亲自去求皇上。”
元怿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胡容筝，沉声道：“胡充华何必虚言掩饰，你的字临摹得再像，也骗不过和皇上一起长大的元怿！这半年来，百官奏折上的批文，十之七八出自胡充华之手，臣早就发现了。”
他有些无礼地径直走上前来，将胡容筝面前打开的《华严经》合上，露出下面的一本镇北将军李平进的折子来，扫视了两眼，用手指点道：“胡充华，臣求你的事，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只需你在这折子后面批上‘着人押解元愉入京，朕当面训’，元愉的性命就保住了。”
事实上，元恪今天下午对胡容筝说过的意思，也就是打算将元愉押到洛阳来训诫一番算了。
元愉毕竟才二十来岁，年轻幼稚，容易冲动，这次起事也不过打着“清君侧、诛高肇”的名义，并不敢与元恪正面为敌。此外，元恪不想落个杀弟之名，只打算将元愉永远囚禁。元愉的性命本来无虞。
但此刻看着元怿的失礼言行和他的满面焦急之情，胡容筝却不打算轻易地答应元怿的恳求，她冷哼一声：“倘若我不愿意呢？元愉大逆不道，死不足惜。”
元怿的额头上又渗出了细汗，他本来中气很足的声音陡然变成了哀求：“臣……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能答应。”
胡容筝的脸上浮起了一层冷嘲，若隐若现。
他能给她什么？如果元怿真的能给她所需要和期盼的一切，她也不会拒绝做他的次妃，甘愿冒着杀身大祸进宫来了！
“我要什么？”她走出深殿，站在了珠帘之前，眺望高悬在朱红宫墙上的月亮，叹道，“我自己也活不过几年，为什么要怜惜别人的性命？”
元怿紧随在她身后，清秀的脸上浮出一层愕然之色：“为什么？你如今圣眷正浓，何故出此哀叹？”
胡容筝转过脸来，离得这么近，她几乎无法抗拒他身上那种强烈的令人沉醉的男性魅力，比起元恪来，元怿的容貌气度更像一个帝王。
她扭过脸去，寂寞地眺望着宫墙上晕黄的月亮：“入宫之前，我和高皇后有约在先……我必须为皇上生一个儿子。”
原来是这样。

4
生子之后，胡容筝当然无法保住性命。
元怿不禁有几分怜惜她，这样羡慕皇恩和权力，也只不过能插手政事三五年时间。胡容筝，她像一只扑火的灯蛾，明知道辉煌的焰心里藏着杀机，却还是迷恋地围灯飞绕着，执着地扑入火中。
这个与众不同的野心勃勃的女人！凝望着她俏丽的侧脸，元怿说不清心中是爱是恨，是怜是怨。
“没有人能够救我的性命，就像今天没有人能救元愉的性命一样。”胡容筝放开紧紧握住珠帘的手，大步走向桂殿的书案前，“四王爷，因为我即将来临的噩运，胡容筝不愿向任何人施以援手。”
“你不会死的，你一定不会死。”元怿忽然大声说道。
胡容筝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情和真诚，凄迷地向他一笑：“四王爷，如果今天被捉的人是你，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力挽狂澜，然而，元愉在我心中，只是一个平庸无能而又自命清高的皇子，请不要强我所难。”
元怿猛然捉住她的双肩，那手上传来的力量和热度让胡容筝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她竟不愿挣扎。
元怿的眼睛里渗出泪水：“容筝，只有你能救他。元愉只比我大一岁，是个至情至性的书生。从小我们手足情深，他为人十分柔弱……你今天救了他，修下的善业，必有后报。皇上也是个挚情的人，皇上少年时便因遭人陷害，失去了母亲，常以此为恨事，曾对我说过，如果此生能再有幸在母亲膝前承欢一天，他情愿弃皇帝不做！皇上之所以对高家的人这么好，之所以宠遇高皇后，就是因为他极度思念自己的母亲！人人都说高皇后长得像她的姑母、也就是皇上的母亲高太后，所以皇上常常命人在高皇后面前垂下珠帘，含泪隔帘问答，装作是给自己的母亲请安……容筝，你一定不会死，因为皇上是个天下罕见的孝子，你放心！”
胡容筝震动地看着元怿，这些隐事，她连听都没听说过，如果是这样，元恪一定不会给自己儿子的母亲赐死，以造成另一场人间惨剧。
入宫半年来，只有在想到这件事时，胡容筝会心中不快，甚至故意避孕，害怕生下儿子，现在，她真的放心了。
“元怿……你这样爱元愉？爱那个总是异想天开的叛贼？”胡容筝喃喃问道。
她与元愉也非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当年皇子们在擒章苑读书，胡容筝曾为元愉代笔过数次，印象中，那只是个不求上进、醉生梦死的皇子。
“也许，我是欣赏他那种追寻真爱的勇气。”元怿放开了握住她双肩的手，她的肩膀是那样纤细而坚硬，一种意料之外的坚硬，几乎不像个女人。
胡容筝在昏暗的桂殿中，期待地向他仰起了脸，问道：“我也曾听人说过元愉的故事，他真的幼稚。”
“不，他不是幼稚，他只是真诚。”元怿的声音又变得低沉，“从前，也像今天一样，是个秋天的晚上，元愉到徐州公干，夜宿驿馆，忽然听见少女忧郁的歌声，让他再也无法入睡。十七岁的元愉推门去找寻，在一个酒店里找到了她，那个相貌平平、声音却无比动人的歌女，他花重金买下了她，又送到外郡的李将军家，伪称是李将军的女儿，娶进王府作正妃……然而纸里终是包不住火，有人报告了皇上。皇上大怒，说元愉有辱门风，逼着他休了李妃，重新迎娶了于皇后的妹妹于妃。于妃入府后，元愉没有在她的房中留宿过一夜，元愉总是偷偷出府与李妃相会，在此期间，李妃生下了一个儿子……”
胡容筝屏住了呼吸，早在入宫之前，她就已经不相信人间还有真情这一回事，但元怿深情的声音和元愉那离奇的情史，令她心中怦然而动。
这些神元皇帝的儿孙们，一个个都挚情如斯，并不像他们的祖宗那样冷血而绝情，让她深深为之感动。
她情不自禁地问道：“生了儿子，总能回王府了吧？”
元怿摇了摇头，眼睛中忽然闪现了一丝愤怒：“已故的于皇后也是个强悍霸道的女人，她命令密探找到李妃的住处，将李妃的儿子夺走，交给于妃抚养。李妃却被劫持到皇宫里，于皇后亲自提杖，将李妃的脸打得鲜血淋漓，又叫了瑶光寺住持进来，强迫李妃剃度出家！”
“呵……”胡容筝低声惊呼。
“一直到于皇后暴病而死，李妃才被放出皇宫。出宫之后，元愉不但没有在乎李妃脸上的伤痕，反而更爱怜她了……分别两年，没有一天他不带着深深的思念入睡……今年正月，元愉被高肇廷参，贬出洛阳，去当冀州刺史，他只带着李妃一个女人，还有李妃的儿子们赴任。自己和自己心爱女人的遭遇，令这个迂腐的书生愤恨不平，加上门客的挑唆、高肇的排挤和那封冒我之名写去的密信，终于酿成巨变……元愉树起叛旗、称帝登基那天，迫不及待地加封李氏为大魏皇后，他是那样渴望去显耀自己深爱的女人……”
殿门外，响来了樵楼三更的鼓声，天要亮了，这两个相貌俊美、都长于政事的青年男女，却沉浸在别人的爱恨情痴里，不能自拔。
良久，元怿才抬起脸来，低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实在无法帮忙，那也不能勉强……”
胡容筝睁开泪盈于睫的眼睛，看见元怿满脸的希冀之色，哽咽道：“四王爷放心，但凡我能尽力的地方，我一定妥为周旋。皇上那里，我会恳切进言。”
元怿道：“元愉叛乱一事，与那封信大有牵连，臣料想其中必有隐情，请胡充华明察！”
胡容筝道：“此信我也有疑惑，过两天元愉被押解回还，我定会让人对质，追查个水落石出。”
元怿的眼睛一亮，随即低下了头：“大恩不言谢，将来能用到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胡充华，臣告退。”
殿外，仍然是满地霜雪般的月色，胡容筝凝视着元怿挺拔的背影逐渐远去，心下竟然起了几分惆怅。
一直等元怿消失在桂殿的院门外，她才转身到了案前，提笔疾批道：“着人速递元愉入京，路途小心，如有万一，朕当重责不贷！”

5
元愉还是死了。
太极殿上，镇北将军李平一边跪禀，一边从眼角小心地打量着皇上的表情：“出了冀州，三王爷就得了急病，沿路请了十几位名医，都说针石无效……”
听完这个消息，元恪面上的表情沉冷安静，看起来波澜不惊。李平这才偷偷擦了把汗，退下归班。
看来，皇上在折子里批的话，不过是写给天下人看的，以显示自己的孝悌友爱之情，心里头，皇上只怕对元愉恨之入骨。
李平暗吁一口气，眼角扫了一下尚书令高肇，却见那个年过半百、头已半秃的外戚重臣面上仍然是一如既往的阴森。
高坐在殿上的元恪，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对三弟元愉没有多少感情，但是他并不愿意元愉这样“于途暴病而死”，天下人会因此而议论他的，会说元恪太没有人情味，为了皇权不惜逼死亲弟。
元愉真的是含愧自杀吗？性格柔弱的他，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勇气。
元恪扫视了一眼群臣，见他们都没有什么表示，便平静地问道：“元愉已死，他的身后事，怎么处置为好？”
这就是要廷臣商量，到底是将他的妻儿算作叛党家属，在洛阳赐死，还是就此息事宁人——死者已矣，似乎不必再深究前事。
大臣们互相观望，没有人愿意抢先发言。
最近，皇上在奏折上的批文越来越让捉摸不透了。
比如这次元愉兵败被捉，皇上竟然毫无追究、责罚元愉的意思，反而将李平训斥了一顿，说他在攻城时，纵兵大掠，惊扰百姓，又逼迫宫眷，导致元愉伪宫中的嫔妃和宫女大多自杀而死，不但没给李平加官进爵，反罚去了李平的半年俸禄。
殿上的沉默在一层层地加深，尚书令高肇忽然走了出来，在阶下躬身答道：“陛下，老臣以为，元愉恶迹彰著，应当满门抄斩，以诫后人。”
廷下仍然静悄悄的，元恪没有答话，群臣中也没有一个人附和或者反驳。
元恪的黑脸上既未流露出赞许神色，也未表示厌恶，他扫视了一眼群臣，指名问道：“胡尚书，以你之见呢？”
尚书胡国珍近年来屡受高肇排挤，女儿胡容筝虽然入宫为“充华世妇”，但却极少和娘家通消息，让他更觉孤立。
他在今天入朝之前，早已立定主意，绝不随意在朝廷上发言，以免搅进政治纠纷中，或者遭到皇帝的疑忌、厌恶。
到了这个位置，胡国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此刻皇上当众垂询，不能不答，胡国珍睁开总是微阖的双眼，躬身答道：“陛下，这是国事，也是陛下的家事，一切唯陛下圣断。”
老糊涂！老滑头！
元恪心中不由得生起了深深的反感，连这种事情都不敢提出自己的意见，还要死守着高官厚爵的位置干什么？若不是看在胡充华的面上，他早已打算要胡国珍告老还乡，让高肇的儿子高植接替了。
看来是不会再有人提出意见了，元恪叹一口气，眼角看见站在殿柱旁的尚书仆射、清河王元怿。元怿双目红肿，似乎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元怿，你看，元愉身后的名位和家眷怎么处置才好？”元恪心下忽然一酸，口气放得温和了。
元怿没有出班，竟然在殿堂上冷笑道：“臣看？臣哪里配议论此等大事！高尚书令已经说过了，应当将元愉的满门老少良贱统统抓起来，斩首示众，连那四个不满三岁的没爹的孩子也别放过！”
“四王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头发稀疏、身材清瘦的高肇脸上生出不悦之色，“元愉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叛逆大罪，谮称帝号、擅杀州牧，难道不该这样处置吗？”
“当然该处置！”元怿忽然大步走到高肇的身旁，笑道，“小王不是按着高尚书令的意思在说吗？我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小仆射，哪里敢反驳高尚书令？陛下，高尚书令说得有理，就让元愉断子绝孙好了，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人敢谋反！”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语带讥讽，殿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
高肇也没有再作声。
元怿却并没有到此为止，他依然恭恭敬敬地向高肇说道：“高尚书令，小王只求将来万一有个差池时，您老人家能放小王一马，小王就感恩不尽了……”
高肇那张素来阴郁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忍不住发作道：“四王爷，老臣早知你对皇上信用老臣心存腹诽，又何必如此作嘲？有什么话，四王爷尽管当着大臣们向皇上直谏，老臣也只为了尽忠国事，不想却被四王爷误会如此。”
“误会？”元怿的声音十分苍凉，“高尚书令，自从你被皇上从民间找出来、拜为平原郡公那一日起，已经八个年头过去了。八年中，你对国事孜孜不倦，世人有目共睹，都称你为能才。八年中，你的朋党遍布天下，你的府上宾客盈门，你前后扳倒了五个亲王，大魏开国一百多年，还从未听说过一个臣下有如此权势……”
元怿的话，表面是奉承，实质上却是责斥，令高肇心下愤怒。
高肇并不想和元怿在元恪面前争吵，他斜斜地看了一眼镇北将军李平和其他几个门下的党徒，却见他们无一不眼观鼻、鼻观口，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元怿是宗室中最得尊宠、最有权势、最具威信的亲王，没有人真的敢得罪他，连势力熏天的高肇也要让他几分。
“四王爷！”逼不得已，一向以谦谦君子面貌出现在元恪面前的高肇，也只得硬着头皮应战，“四王爷，大魏江山虽然姓元，但一切应以皇上和祖宗社稷为重，王子犯法，也须与庶民同罪，否则法度何在？宗室这些年来奢靡过度、纵行不法，高肇冒死直谏，也是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为了元氏天下的安定……”
“哈，高尚书令，你的头发近年来可是每况愈下了！”元怿忽然打断他的话，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高肇半秃的头顶，那稀疏的发髻上，连一枝最短的黄金八宝簪也无法插住了。
高肇没想到他会忽然转移话题，讪讪道：“四王爷休得取笑。”
“取笑？高尚书令，这是上天示警，要你留心啊！”
“老臣不明白四王爷在说什么。”
“高尚书令，小王昔日读《汉书》，上面说王莽是个秃头，历来秃头贼最有野心，王莽也是外戚，和高尚书令身份一样；王莽也喜欢广揽宾客，装出一副礼谦下士的姿态，这也和高尚书令一样；王莽最喜打击宗室，这又和高尚书令一样……高尚书令，你不就是我朝的王莽么？”
“陛下！”高肇本来黯黄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陛下，清河王诬陷老臣，老臣精忠为国，日夜操劳，不得天下人的理解，如今连清河王也面责老臣为王莽！陛下，老臣年齿已长，不宜再居庙堂，恳请陛下准许老臣告老还乡，回我的高句丽老家……”
看着高肇涕泪交零的模样，和清河王元怿已经扭曲变形的愤怒的脸，元恪暗叹一声，缓缓说道：“高爱卿，你是朕的肱股大臣，即使被朝野埋怨，也是分君之责，不必再记怀。朕自有处分，你先告退吧。”
精明过人的高肇，连忙趁机抽身离去。
元恪的眼睛又转向了元怿，叹道：“死者已杳，朕也无法令他复生，元愉一生优柔，所以才会有此下场。他的妻儿，和他生前的过失，朕统统不再追究，就令他的妻子李妃和孩子们在冀州居住，由宫中按月发放银钱用度，让那些孩子好好读点书，做个没有爵秩的宗室吧……清河王，你看是否妥当？”
元恪的话，已经是答应免去了元愉妻儿的一应罪责。
元怿不敢再说什么，只得跪在地下，当着满殿大臣谢道：“臣以为陛下的处置极当。”

第十四章 图穷匕见
<h2>1</h2>
宫宴开始的时候，天已经黑得透了。
丝竹声撩开永乐宫西林园的夜色，直扑入长满残荷的西海池，在水面上回荡着，热闹中隐隐透出单调来。
池中，高大的荷梗上挂着半枯的花叶，十顷池水中映出蓝黑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潮湿的带着深秋寒意的大风，吹皱了映满灯火的池水，像幅南朝的墨笔画。
元怿沿着一条直伸入水的廊桥负手散步，这里离设置宫宴的显阳殿很远，隔着空旷的西海池，十二面琵琶齐奏的繁琐音乐也变得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昨夜听到元愉的死讯时，刹那间，元怿的心如被剑刺穿了一般的痛。他忍不住扑在书斋的地上，捶地嘶声大哭。
他的王妃尔朱氏站在一旁，震惊而束手无策，这个素来坚毅含忍、喜怒不形于色的元怿是怎么了？
泪眼中，元怿似乎又看见了苍白清秀的元愉，在温和地对他微笑。
元愉是那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书生，只喜欢和一群儒生、文士去游春吟诗，只喜欢在四面穿风的虚堂里练书法，只喜欢和他深爱的那个歌声清婉的民间女子在夏夜里携手看萤……为什么这么平凡的愿意都无法实现呢？
也许，要怪他错生在了帝王家！
西海池的深处，犹有几只蛙在呱呱而啼。
“你在看什么？”身后，廊桥进口的暗处，忽然有人温和地问道。
元怿听出来，那是充华世妇胡容筝，想必她派人跟踪了他。
“我在看，那西海池深处，几粒寒星映水，飞舞不停，似乎是错过了季节的残萤……”元怿用头抵住桥边的木柱，喃喃地说道。
“流萤，美若寒星，却柔弱得不胜秋风……”胡容筝慢慢地沿着石阶走了上来，她独自一人，没有人陪同。
“就像元愉那短暂的一生……”元怿的声音不再悲哀，却无限沧桑。
“我从不了解元愉，可是因为你，我深深地同情他。”胡容筝又走近了几步。
“十几年前，我们从平城迁都到洛阳，在刚刚建好的永乐宫里，只比我大一岁的元愉拉着我，沿着九曲十八折的深宫回廊跑着，叫着。他说，真美啊，这里比平城的宫室更有南朝色彩，完全像汉人的皇宫。从此以后，我们可以穿着飘逸而华美的汉人袍服，像‘建安七子’一样生活在诗歌之中，可以在月下吹箫，可以在雨中赏花，可以在竹间饮酒……你看，元愉的愿望是如此微小，这样一个总是沉浸在梦中的纤弱书生，孝文帝的儿子，却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无法给自己留出一个安静的书房……”元怿的声音又变得潮湿了。
胡容筝走得和元怿近在咫尺，她微笑地抬起手，拭去了元怿腮边的眼泪：“四王爷，你知道吗？这样的世道，只有你我这么强悍的人才能勇敢地活下去。元愉，他过于看重感情，既不通治国之道、兵书战策，也不理民生疾苦。他只想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却将别人的死活置之度外。这次冀州叛乱，去讨伐的王师伤亡近七千人，叛军战死了两万多人，连带冀州地方大大小小几百名官员被下了死囚大狱，连无辜的老亲王元勰也被牵连横死……这么幼稚而无能的人，他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连你也这么说……”元怿哽咽着，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忽然间他惊觉不妥，放开了胡容筝的手，“你知道吗？他们告诉我，元愉被押回洛阳的路上，每到一个驿站或者路途上的歇马亭，都会牵住李氏的手，温柔地笑谈。他们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而他们的眼睛中仍然盛满了缠绵的爱意，似乎这世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千多名兵卒构成的押解大军，他们统统视而不见……”
“元愉夫妻确是世间罕见的一对情种。”胡容筝赞道。
元怿向前又走了两步，离得远了，在西海池上的风声和水声相激中，他的声音显得无限寂寞：“我这一生中，毫无可能遇到一个这样相爱的人。仅仅是想到这一点，就令我觉得惆怅不能言……政务闲暇时，我也会想，到底我比元愉聪明，还是比元愉愚蠢，为什么我必须在卷宗和政事中打发一生，忙忙碌碌，连停下来对弈一盘棋的时间都匀不出来！那些国家大事，真的比情还重要吗？元愉至少曾享受过情的痴缠怨痛，尝到过情的大喜大悲……我是这样一个毫无情趣的人，只能在‘发兵扬州’、‘克制外戚’、‘赈济水旱’这些事情上看到自己的用处……”
胡容筝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如果春天时不拒绝他的求婚，也许元怿和她，彼此都不会有这种表面上煊赫绚丽、内里却无限绝望的心情吧？
但他们是这样相像这样强悍的两个人，注定了他们只能隔着这段黑暗的距离互相倾诉并理解，却无法牵手相拥。
她轻无声息地在廊边的木栏上斜坐了下来，探手到寒意浸人的池水中，搅了一搅，似乎想将那满池的灯火搅成碎末。
眼望着那粉碎的灯彩，胡容筝在越来越寂寥的池外琵琶声中，轻柔而缓慢地说道：“《杂阿含经》里说，昔日，释迦牟尼曾向诸弟子说法，问道：你们以为，是天下四个大海的水多，还是在过去世界遥远的日子里，因为和亲爱的人别离所流的眼泪多呢？弟子们答道：世尊，弟子常听世尊教化，故此知道，合天下四海之水，也比不上在遥远的日子里，在无数次的轮回生涯里，人为所爱者离别而流下的眼泪多……释迦牟尼合掌称是，叹道，在遥远的过去，在无数次的生涯中，人们不知反复多少次遇到过与父母、孩子、亲属、朋友以及心爱者的生离死别，为此含悲所流的泪，纵使合四海之水，也不得其什一！”
她说到此处，双手合掌，眼帘垂落下来。
隔着这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元怿近乎痴迷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因为明悟一切所以变得冷漠无情的女人，看着黑黝黝的夜色中她那同样孤单的身影。
他多么想将自己的手指插在她乌黑柔软的发髻里，多么想吻去她眼角的忧伤，然而，此生此世，他永无机缘。
“得阿那含，于我法中，成精进林，爱河干枯，令汝解脱。”元怿背转了身，手扶栏杆，眺望着因灯火散去而变得黑沉沉的水面，低声念着《楞严经》里的偈语，不知道是念给胡容筝听，还是念给那迷失在冀州城外的元愉的亡魂听。
他想起了十年前，少年元愉曾经脸色苍白地终日闭门读经，那样聪明博学的人，竟参不透一个情字。
多少王孙公子，妻妾成群，儿女成行，只有女人为他伤心，他却不曾为女人伤心过一天。元愉呢？他为了忠于一个身份微贱的歌女，做出那番轰轰烈烈、震惊天下的事情，用自己的生命和锦绣前程殉了情。
“四王爷，你知道吗？元愉并非悬梁自杀而死。”在越来越暗的桥上，胡容筝同样背对着元怿，低声说道。
“什么？”元怿震惊了，他用手掩住将要脱口而出的惊呼，“你说什么？”
“元愉是被高肇的手下勒死的。”胡容筝的声音仍然十分沉静，“他们将元愉勒死后，悬挂在驿馆的梁上，伪装成自杀假象，又假造了一份遗书送给皇上。”
“高肇的手下是如何进的驿馆？”元怿用力握紧了栏杆。
“镇北将军李平本来就是高肇的亲信，他一路升迁到尚书，全靠了高肇的提携。”
元怿一拳击在廊柱上，整条廊桥的栏杆都有些震荡：“我马上就去见皇上！我要告诉他，高肇阴谋篡夺天下！”
“算了吧。”胡容筝有些阴郁地回答道，“你以为皇上看不出元愉那封遗书是别人假造的？你太低估了皇上。”
元怿心底一惊，刹那间，一种巨大的痛苦、怨恨以及恐惧，像浓雾一样弥漫在他的胸中，令他喘不过气来。
“破城之后，元愉便将那封打自京中以你名义寄去的密信交给了李平，信后钤着你的小印，笔迹乍看上去也和你的字一般无二。信中说，高肇毒杀了皇上，即将逼宫篡位。元愉收到信，情急之下，才连夜发难，后来知道洛阳中并无动乱时，元愉已是骑虎难下了。”胡容筝一边说着，一边缓步从元怿的身后走开，“那封信，我在折子里催问了几次，李平回复说，在乱军中丢失了。”
“我从没有写过这种信！”元怿愤怒地说，“一定又是高肇这个老贼！”
“你明白，我也明白。可你的三皇兄元愉却糊涂得连派人回京打探一下都忘了，就连夜起事。也许他早存了这份心思。”胡容筝的身影已经渐渐没入了夜色，可她低沉的声音却仍然透过充满寒意的水声风声传来，“元怿，你猜，高肇下一步会全力对付谁？这些天，他门上的奔走之徒，比哪一年都多，所有高家的党朋，现在都在千方百计地为朝中一个青年高官设着陷阱……”
还用猜吗？那当然是他，是高肇最恨的元怿！
西海池深夜的长风，竟会这样冷，波涛相击的声音会是这样激烈……多少年来，元怿第一次感觉到了西海池夜色的恐怖和阴暗。

2
人人都说，永平二年（公元509年）的冬天，洛阳的那场雪，格外盛大、邃密、狂恣，简直像是旧都平城的冬雪。
离开故园已经十六年的鲜卑王公们，无一不兴起了乡情。
他们纷纷换上露出半个肩膀的左衽豹皮衣服，穿上青黑色的鹿皮长靴，靴页上露出半裸的膝盖，胸前挂满了各种宝石璎珞，恢复了拓跋部鲜卑的传统“索头长辫”发式，在头顶上梳起了两根直垂到背后的黑色长辫，披垂脸畔。他们完全恢复了二十年前的旧打扮，在园里拥炉赏雪、比赛射箭。
“陛下，咱们也换一次衣服吧？”乾清殿中，高皇后当着几个嫔妃的面笑着问道，“我穿那些汉人衣衫都穿得腻味了，整天想着，十几年前，我在平城的时候，还没有入宫，在家穿着一件饰着虎毛的青色鹿皮上衣、黄色鹿皮短裙，赤脚穿着深青色鹿皮靴，辫子上、胸前、靴页子上全是大块的红宝石，熠熠发亮……人家都赞我好看，说像画儿上的人一样。”
元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陛下！”高皇后的声音微带娇媚，“我已经吩咐织造司依着我的身量做几套胡服了，有一套火狐皮的胡服，就按着文昭高太后穿过的衣服样式做。里面是鹿皮紧身长袄，外面披着一整张火狐皮，等我穿上，陛下看，像不像文昭太后……”
见她提起自己早已经印象模糊的温柔可亲的母亲，元恪眼睛一阵发热，点了点头，答应道：“好，等你穿上那件火狐皮的衣服，朕携你一起去邙山顶上看雪。”
“陛下，”站在他身后的弃华世妇胡容筝忽然跪了下来，说道，“臣妾以为，皇后万万不可改服。”
“什么？”元恪还未及开口询问，高皇后已经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胡充华，请自重，这件事轮不到你开口说话。你如今是仗着谁的势，敢这么不知礼？这魏宫里，什么时候起，皇上和皇后聊天，也轮得着跟过来伺候的人说三道四？”
胡容筝态度温和，并不在意高皇后的恶劣态度，笑道：“皇后，咱们大魏变汉服已经快二十年，皇后不能一时兴起，视祖宗体制为无物。”
“你少拿祖宗体制来压我！”高皇后仍然不悦，“本宫只偶尔改换一次衣裳，扯得上什么祖宗体制！”
胡容筝微笑着，仰头去看元恪那张依旧不置可否的黑脸，说道：“陛下，臣妾记得孝文皇帝变服前曾说过一句话：永弃胡服，变我国体。孝文帝弃鲜卑文不用，改用汉人文字，亲自用汉文写了一百多篇文赋，在朝廷上不小心说出鲜卑话的官员，即刻削职。自太和十六年起，到孝文帝驾崩，他再没有穿过一次左衽短衣的胡服。陛下，变服之初，国内曾有律条：不弃胡服者，削爵三等，永不准入朝。自太和二十年起，王公大臣的坟墓一律建在北邙山下，不许扶柩回平城老家。衣裳文字虽都是小事，但孝文帝想昌盛我朝国力的重大变革，自兹发端。陛下，今日乘一时之兴，恢复旧衣冠，臣妾恐怕流风所及，终不可止……拓跋鲜卑家来到关内，来到洛阳，毕竟，只有十六年……”
“胡充华言之有理。”元恪终于点头赞许。
读书不多的高皇后，并不在意那番大道理的是非，但她对胡容筝当皇上的面让她下不了台之事，耿耿于怀，也望着元恪说道：“陛下，既然说起体制之事，臣妾倒想问一问，听说胡充华经常夜入桂殿，批阅大臣们的奏折，不知此事是真是伪？”
胡容筝一惊，这件事其实做得十分隐秘，知情者不过元恪、元怿和一二宫婢，但纸里终包不住火，高皇后还是知道了。
她还来不及自辩和遮掩，元恪已经慨然答道：“胡充华在政事上有长才，明于决断，割判事务十分妥当，是朕命她入殿批阅奏折，以分君之忧，皇后不必再追究。”
高皇后冷笑一声，哼道：“原来是这样！不知道此事合不合祖宗体制？臣妾虽然读书不多，家里更没请过师傅教《商君书》和《公羊春秋》，也不懂什么史事和政事，但却也听说过，自古女子不得干政！否则有牝鸡司晨之嫌。胡充华难道是个例外？”
胡容筝拂衣站起，昂首说道：“皇后领会错了，前朝的文明太后就曾临朝议政三十年，事无巨细，亲自过问，才成就了我朝的大治之世。臣妾只想为皇上分担琐务，一应事情，都由圣上亲自裁断，臣妾从没有擅行过一件政事。臣妾只是个平凡女子，凭着一片忠诚之心，所以才不辞辛苦，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在桂殿里熬夜阅折，既然皇后以为不妥，臣妾今后决不再批阅奏折……”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元恪和高皇后同时用奇异的眼色向她看来。
“五个月的身孕？”元恪那张不轻易流露表情的黑脸上绽开了一缕微笑，喃喃说道，“容筝，你为什么不告诉朕？还天天这样劳累！”
高皇后也一扫刚才的愤愤之色，笑逐颜开道：“胡充华，本宫切责你了。快请坐下……皇上，叫太医院的人来搭搭喜脉，看看是男是女，好不好？”
膝下凄凉已久、只有一个幼小女儿的元恪，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点头笑道：“好，即刻召太医院的赵太医入宫！”
“不必。”胡容筝的脸色依然沉静，她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前，从容说道，“这一定是个男孩儿。”
高皇后打量着胡容筝藏在宽大锦袍下的腰腹，果然有微微隆起的迹象，而且她步态也显得蹒跚，脸庞稍肿。
胡容筝入宫已经一年半了，本来高皇后早该发现征兆的。但这半年来，高皇后总是觉得胡容筝分去了元恪的宠爱，心生怨恨，所以才忽视了她种种不明显的怀孕迹象。
元恪对胡容筝的话很感兴趣，笑着问道：“胡充华，你怎么知道腹中是个男孩？”
胡容筝低垂下那又长又密的眼帘，面上带着羞涩的酡红，轻声说道：“今年端午节时，臣妾亲往瑶光寺千手观音堂拈香祷告，企盼能为大魏生下皇嗣。此后不久，臣妾就有了身孕……他在腹中弹动有力，脉象稳健而有阳刚之气……臣妾想，这一定是个又聪明又强壮的男孩儿。”
元恪的心中无比欣喜，但他不愿在高皇后面前过多流露喜色，听完这话，只点了一点头，便命内侍驾车前往西海池显阳殿，去与在那里等候的清河王元怿弈棋。
高皇后的欢欣快乐，在片刻后，便转化为一种深深的担忧和隐秘的兴奋。
她忧的是胡容筝生的不是个儿子，兴奋的是，不久之后，她就能假掖庭之手，名正言顺地除去情敌，并将情敌的儿子夺归己有。
胡容筝清楚地领会到高皇后目光中的涵义，但她不动声色，拖着微觉沉重的身体，缓步走到乾清殿侧殿的门前。
隔着泠泠清寒的珠幕，胡容筝看见楼台下一片茫茫雪白，到处都是琼瑶世界。
面对前途不可预知的命运，她在心底轻轻念诵起《庄子·至乐》篇：
“人之生也，与忧俱生……”
与同样来到这世界上的亿兆生命不同的是，等待着这个未出世孩子的，是大魏一百多年的江山，和深宫中无数阴微诡诈的伎俩。

3
位于西海池边的显阳殿，是元恪冬天住得暖阁。
这是个五开间的大殿，殿门前的廊下，有三个火道门，燃着无烟木炭，取暖火道从金砖地下直入宫室，曲曲折折，暖阁里温暖如春，却不闻一丝烟气。只有室外不时传来的狂风呼啸声，让人能感觉到季节。
涂着花椒粒和羽毛的墙壁上，挂着汉碑《石门颂》、《西岳华山碑》的拓本，东晋王献之的真书，和南朝沈约的诗卷《石塘濑听猿》。
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案几，上面放着一盆漳州水仙、一副笔砚，以及一盒未开封的湖州锭墨。元恪有时会在这里批览奏折、撰写文章，但他近年越来越不喜欢文墨，所以十天半个月也不会真的提一次笔。
暖阁门外的明间里，两个俏丽的宫婢正在围炉煮雪烹茗。
暖阁内，元恪和清河王兄弟二人一边喝茶，一边聚精会神地弈棋。
一局终了，数过棋子，清河王元怿笑道：“承让。陛下今天三战三负，是从来没有过的败绩，不知道是臣的棋艺大进，还是陛下的棋力江河日下？”
元恪伸手抹乱了棋局，也笑道：“实对你说，朕今天心中总想着别的事情，所以打不起精神来下棋。若在平时，老四，你哪里是朕的对手？”
“陛下想必有大喜之事。”元怿随口奉承道。
“何以见得？”
“陛下双目湛然有神，印堂发亮，唇边隐隐含着笑意，自然是遇见了喜事。”
素来拘于言笑的元恪，忍不住放声大笑：“你说得对，四弟。朕要有儿子了！”
“哦？”元怿双眉一扬，有些惊讶。
他知道元恪内御极少，除了高皇后和胡容筝外，其他嫔妃难得一见。何况早就听说魏宫中堕胎药盛行，后妃们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都热衷于饮药避孕或打胎。
元恪自登基到目前，后宫中蓄有三百多名嫔妃，子息却不蕃盛，包括高皇后生的元俞在内，前后夭折了五个小皇子。近五年来，除了高皇后生过一个女儿外，其他嫔妃竟然全无怀孕的动静。
二十七岁的元恪，膝下凄凉，只有五岁的建德公主，能让他稍解寂寞。
这个“幸运”的女人是谁？
一向沉默寡言的元恪，笑着用棋子拍了拍黄梨木的围棋盘，道：“听说旧日有相士看出胡充华有大贵之相，当生育皇太子，她的父亲胡国珍还不肯信。看来，这卜相术倒也有算得准的时候。”
元怿说不清自己的心里是喜是恨，那个女人，那个他此生无法得到的女人，真的要为元恪生下皇储，要实现她入宫时与高皇后的约定了？
难道，她不害怕前面有霜雪般明亮的腰刀、腥红的毒酒和屋梁上飘荡狂舞的白色长绫等候她吗？
她在自寻死路！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而他却必须全力援救她，因为，去年的秋夜，他曾经含泪答应过胡容筝。
见元怿长久地沉吟不语，元恪有些疑惑地问道：“四弟，难道你不为朕高兴吗？朕已经二十七岁了，才真正得了皇嗣……”
元怿勉强笑道：“这是皇家祥瑞、皇上万千之喜的大事，臣怎么会不高兴？只是，臣有些可怜那个即将来到人世的孩子……”
元恪的脸色一沉，极为不悦：“四弟何出此言？皇儿有什么可怜？俟他一降生，就会成为大魏的皇太子，成为大魏一百年江山的新主人，拥有至高无上的富贵和权力！二十年后，他将会登基为大魏天子，君临四海，垂治北部九州的所有臣民！无数人渴慕一生却无法获得的皇位，他却能与生俱来，还不够幸运吗？”
“可是……”元怿嗫嚅着，似乎不敢说出心里的话。
“可是什么？”
“可是这孩子也注定会失去母亲，就像陛下一样……”元怿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道。
元怿的话像锋利的长刀一样，劈在了元恪胸口最脆弱的地方。一时间他怔住了，呆呆地望住元怿，没有回答。
“陛下还记得吗？高太后被幽皇后害死之后，身为东宫太子的陛下总是坐在一边，羡慕地看着臣和元愉依偎在各自母亲的怀抱。高太后刚刚身故时，陛下悲伤得疯魔了快半年，清醒之后，有好几年时间，陛下怀念母亲，常常夜不能寐，锦被上斑斑点点，全是陛下的眼泪……陛下，魏宫一百多年‘留犊去母’的体制，是多么惨无人道……”元怿哀叹道。
元恪忽然站起身来，将围棋盘掀了个底朝天，上百枚黑白棋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散若晨星。
外面正煮着茶的宫女都吓得站起身来，元恪在宫里头一向以脾气柔和宽大著称，他从没有对任何一个内侍或宫婢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元怿却镇静地蹲下身去，将棋子一粒粒拾进棋盘，重新放好。
“陛下，”元怿一撩锦袍的下摆，恭敬地跪在地下，仰脸说道，“陛下，臣听说，当初咱们的老祖宗拓跋珪定下这条‘留犊去母’的规矩，是因为他读到了《汉书》里汉武帝杀太子之母钩弋夫人的典故。袭人故智，原本不是长策，岂能一传就成了百年的家规？自古以来，只听说母以子贵，历代汉人皇帝十分孝顺母亲，我们大魏却是儿为天子、母落黄泉！陛下情何以堪？未来的太子又情何以堪？”
他说得声音有点哽咽，抬眼望了望元恪，只见元恪负手站在殿柱边，侧脸上的线条坚硬而痛楚。
“老四，你说完了吗？”良久，元恪才冷冷地问道。
“不……防备女子干政，只需严厉约束后宫即可，何须迫死太子生母？她为大魏生下了皇嗣，却要丧失自己的性命，近百年来魏宫风行堕胎药，缘由在此！”元怿长叹道，“何况，陛下，现在朝中的最大祸患不是后宫，而是外戚！”
“谁？”
“尚书令高肇！”
“你总是和他过不去。”
“是高肇和我们元氏过不去！”元怿情恳意切地劝道，“陛下，高肇虽然是陛下的嫡亲母舅，但究竟是外戚，不可不防。昔日王莽大奸若忠，终于篡汉，今日高肇貌似忠诚，内心奸诈险恶，此次元愉谋反，还有隐情……”
元恪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朕知道，你不必再说了。”
“陛下，我们兄弟五人，长兄废太子元恂被赐毒酒而死；三哥元愉已受迫而死，其中隐情，皇上圣明，应当知道元愉被人陷害；五弟元怀被皇上幽囚，臣听说五弟受奸人诱惑，才写下那些大逆不道的文字，而那几个奸人，却全都出自高肇府上！皇上，我们兄弟本来友爱，自从景明元年高肇入朝，便逐渐疏离……几个老亲王也被高肇谗杀，现在，元家的嫡系儿孙，除了陛下，就只剩下臣了……臣恐怕哪一天也会步兄弟们的后尘……”元怿说到这里，索性放声大哭。
元恪哑然地站了一会儿，才沉声说道：“四弟，你放心，朕自有分寸。三弟、五弟，他们一半是天性轻薄，易于被惑，一半是咎由自取。何况，这些年来，宗室骄纵不法、荒淫奢靡，朕早想收拾他们了！朕只剩下你一个爱弟，为宗室计，为社稷计，无论如何，不会怀疑猜忌疏离你。高家是朕的母家，朕对他们的感情，发自天性，无法可说……只要朕在位一天，朕就会好好看视他们一天！”
元恪说完这番话，一摔帘子，走出了显阳殿。
留下元怿一个人在暖阁中发闷，他清秀削瘦的脸上，满是疑惑和不理解。
此刻，他唯一能清楚知道的是，元愉之死、五个老少亲王的被斩被囚，绝不仅仅出自高肇一个人的手段，这些巨大变故的背后，实际上还有着更复杂的不为人知的原因。

4
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后，阳春总算来了。
胡容筝倚着绣金铺牡丹的长枕，怔怔地听着窗外的鸟鸣，寝宫里门窗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到处帘幕飘拂，显得晦暗不明。服侍了她近三年的一高一矮两名宫婢，也显得面目模糊，表情暧昧。
她的视线向屏风上移去，黑檀木屏风上，是元恪亲笔书写的《生民》：
诞弥厥月，先生如达。
不坼不副，无菑无害。
以赫厥灵，上帝不宁。
不康禋祀，居然生子。
得子艰难，令这位素来以城府深、喜怒不形于言笑的大魏皇帝，也有了佻达的时候。亲笔录写的诗里，可以读见他对孩子的重大期望，以及对孩子母亲的感激。
胡容筝一边捉摸着元恪的这番心意，一边在袖中隐蔽地转动着那枚半截变成暗黑色的银针。
下手真快啊，今天，是她生下儿子的第三天，那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她的饮食里下了剧毒。中午进餐时，胡容筝照例悄悄从髻上的金钗中抽出银针，才向汤中一探，就惊恐地发现，针身变黑了！
何其恶毒，那个贵为国母的女人，她竟不能忍受胡容筝再多活一天！
胡容筝没有碰那碗汤，只勉强吃了几口白饭，就命人收走了盘子。御膳房的饮食都要经过她宫中内侍的检验，外面的人是无法下手的，下手的人，必在她的两名贴身侍婢中。
“太阳落山了吗？”胡容筝一边打量着屏风边两名侍婢的神态和表情，一边声音微弱地问道。
矮个宫婢走近床边，含笑答道：“就要上晚膳了。充华夫人，御膳房送了十全珍味乌鸡汤来，夫人要不要进一点？”
“不用。”胡容筝摇了摇头。
“夫人，您刚刚分娩三日，元气大亏，不能不进食。”矮个宫婢有些忧心忡忡地说，“夫人再不进膳，奴婢只能去乾清殿禀报皇后了……”
在汤里下毒的人就是她吗？胡容筝仍然不敢肯定。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捏着那枚发黑的银针，打量着矮个宫婢的表情，看不出她的忧虑到底是真是伪。
虽然已经朝夕相处三年，关系十分融洽。但孔夫子说得好，人者深情厚貌，其心难测。为了富贵荣华，连最亲近的人也会背叛和出卖自己。胡容筝谁也不会相信。
“也好，你叫他们送汤进来。”胡容筝转念一想，在枕头上坐直了身体，吩咐道。
矮个宫婢捧进托盘来，盘上有一碗白饭，三荤三素，甜品和汤水，不知道这一回，饮食中会不会又下了毒。
“你退下。”胡容筝平静地说道。
在床前无人，胡容筝从髻上金钗里取出新的银针，插向那盆十全汤中，银针黑了，再试那六盘菜肴、甜点、白饭，竟然全部下了剧毒！
胡容筝的手直哆嗦，高皇后是势必要取她的性命了！即使不饮不食，她也会用别的方法来要胡容筝死吧？听说，以各种原因死在高皇后手中的女人，已经超过十个，孽业如此深重，高皇后绝不会害怕手上再多沾染胡容筝一个人的血。
她收起银针，唤了两名贴身侍婢进来，吩咐道：“我懒得饮食，你们也不必再往前面去吃饭了，就在这里吃罢。”
矮个侍婢答应一声，将托盘放在矮几上，盛了两碗饭，举箸欲食。
站在一旁的高个侍婢，却腿脚发抖，脸上渗出冷汗来。
一瞥之下，胡容筝便完全明白了。
“你去喝了那碗汤！”她指着高个宫婢，厉声命令道。
“奴婢不饿……”高个宫婢颤声答道。
矮个宫婢见情状有异，早放下了筷子，满脸都是惊讶的神色：“充华夫人，她……”
“叫她喝了这碗汤！”胡容筝声色俱厉。
高个宫婢“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伏地叩首不止：“奴婢该死，都……都是皇后她……她逼着奴婢……夫人，夫人，您饶了奴婢……”
胡容筝看着她的满脸泪水，冷笑道：“你发昏了不成，让你喝碗汤，你倒扯上什么皇后娘娘。我赐你的这碗汤，你到底喝不喝？再抗命的话，就叫掖庭来审审，看是谁主使的你……倘若查出来你谋害后妃、谋害皇子，你全家的性命、你父亲的官职，只怕都难保全……”
胡容筝威胁的话语还没落地，高个宫婢的哭泣声便戛然而止。
她平静地抬起脸，拭去腮边的眼泪，苦笑道：“我们做奴婢的，在后宫只能受尽欺凌……胡充华，我和你相处三年，情投意合。今天这事，我实在是被逼无奈。她逼迫我时，说的话，和你说的话简直一模一样。胡充华，你好自为之。她今天假我之手不能遂心，明天还会另想别的计谋。我要去了，深宫十二年……我的父亲是徐州的一名小吏，他送我入宫时，心里充满了荣华富贵之念。可叹十二年来，生不见人，死不见鬼，我孤苦伶仃地活着，早已知道前途等着我的，是什么样的命运。呵，十二年来，我一直在梦中和家人相会，今天，我终于能回徐州了……”
她转身举起那碗已经半冷的“十全珍味乌鸡汤”，一饮而尽。
只在刹那间，高个宫婢的脸便扭曲变形，额上渗出大颗的冷汗，脸色渐渐变成紫黑。她用力扼着自己的喉咙，吃力地喘着粗气，口鼻中渗出点点猩红的鲜血，原本清丽可人的脸，像吊死鬼一样令人惊怖。
“呵！”胡容筝有些害怕地扭过了脸，耳边只听见矮个宫婢的惊呼声，和瓷碗落地的碎裂声。
高个宫婢翻滚在地，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她已经气绝身亡，舌头长长地伸在外面，脸上紫斑密布，指甲发蓝，眼耳口鼻中流出几缕紫黑色的毒血。
矮个宫婢伏在高个宫婢身上，放声痛哭。
“离她远一点。”胡容筝疲倦地说道，“看她气闷而死，指甲发蓝，一定是中了灭心莲的毒，七窍出血，只怕那人还加上了鸩毒和砒霜。哼，十全珍味汤？高华当真恨我入骨啊，毒上加毒，生怕我不死！这婢子的血和口沫里都有剧毒，你小心着，若不当心碰到一滴半点儿，待会儿，你就会变得和她差不多模样。”
矮个宫婢吓得登时站起，缩身在屏风之侧。
“不用可怜她。”胡容筝转过身叹道，“她若不死，会接着要我的命。我若死了，你们两个人都会被高皇后杀了灭口。说起来我也救了你一条命……”
矮个宫婢细思来，完全是这么一回事，不由得凝望着高个宫婢的尸体，叹道：“可怜，深宫三千女子，有几个能得到皇上的垂怜？我们的家中，都做着一任地方官，有着世袭的爵位，为了这些虚妄的富贵念头，将女儿埋葬在凶诡可怕的后宫……”
“皇子呢？”胡容筝打断了宫婢的哀叹，问道。
前天夜里，生下孩子不久，满头大汗的她，强撑着坐起来，刚刚来得及在孩子柔嫩的胸前挂上一把黄金小梳，包裹在有金绣飞龙图案的丝绢包被中的婴儿，便被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地抱开了，她只来得及看见那个金色小襁褓在黑檀木屏风后一闪即没的影子。
“高皇后命人抱往乾清殿了。”
“凭她也想抢我的儿子？”胡容筝咬牙切齿，吩咐道，“叫内侍进来，将这死奴才拖出去！叫他们将此事如实禀报掖庭和皇上！”
两名小内侍走了进来，见了屏风前高个宫婢横尸当地的惨状，两个人虽然都大为惊恐，却不敢表现出来，用白布将高个宫婢的尸体裹住了，扛出殿门。
托盘被扔掉，屏风前的红毡毯被抽走换成新的，屏风上溅的血也已拭去，窗外有夜鸟的婉转鸣叫，一切是这样平静，似乎刚才的事情只是梦魇。
“将窗帘拉开。”胡容筝吩咐道。
矮个宫婢犹豫了一下，仍是听命。
小小的窗户外，悬着一轮新月，淡若柳芽，娇若画眉，月下，开遍了红白二色的海棠花，灿若云霞。
自从听说胡容筝最喜欢的花是海棠之后，元恪命人在她的清凉殿外遍种各色名贵的海棠。
日已黄昏，廊庑上可见夕阳院柳，以及满院名贵海棠。殿门前的两株西府海棠，贡自高丽，正随风摇曳，阶下的一株百年垂丝海棠，以千金购自南梁的姑苏城，花叶正茂。宫中，如今能和高皇后分宠的，只有胡充华。
胡容筝扶着宫婢，在夜色中赏了一会海棠花后，胸口的郁闷之气忽然一扫而空，她微笑着问道：“自皇子诞生之后，朝中大臣有无贺诗？”
“有。”矮个宫婢看着胡容筝脸上的笑意，不禁胆战心惊，今夜，她才真正领略到了胡容筝的厉害，胡充华的手段和城府，也许比高皇后还要胜出一筹。
“说来听听。”
“夫人的父亲胡尚书有句：南山麒麟生，北州瑞气浓。”
“唔。”胡容筝反应平淡，又问道，“其他人呢？”
“东荆州刺史杨大眼有句：大龙出洛阳，一啸震八方。”
“莽夫，倒也写得天真有趣。”胡容筝淡淡一笑，索性开门见山，“清河王元怿有没有贺诗？”
“有，”矮个宫婢忙不迭地答道，“清河王集古人句，做了一首《贺储君歌》，夫人要听吗？”
“念。”
“青槐夹道多尘埃，龙楼凤阙望崔巍。黄龙晚出真天命，魏家气数千秋岁。九州共贺麒麟生，亿兆同庆凤凰出。玄酒忘劳甘瓠脯，何以咏思歌且舞。”
胡容筝的唇角，这才绽开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第十五章 留犊去母
<h2>1</h2>
生过孩子一个月后，皇上有诏下来，升胡容筝为左昭仪，这是宫中仅次于皇后的名位，让后妃们大为眼红，议论纷纷。
高皇后大为气恼，更让她震怒的是，元恪居然特地下诏，命她将刚满月的皇子元诩交出来，另外任命了一个性情温厚、才德俱备的中年女官，和一名出身没落贵族的李嬷嬷，在东宫里精心养育皇子。
东宫不在永乐宫内，竟建在洛阳城西，宫内侍从如云，太子少傅也经清河王元怿极力推荐，定下来是大魏第一才子崔光。
除了元恪和崔光外，一应外臣、嫔妃、闲杂人等都不许入东宫，连高皇后和胡左昭仪也在禁数。
表面上看，元恪既没让胡容筝亲手养育皇子，也没答应高皇后留下抚养，做得不偏不倚。可她高华和胡容筝岂能相提并论？
这明摆着，元怿心中的天平，已经偏向了入宫不到三年的胡容筝，把她这个两小无猜、亲上加亲结缡的皇后抛在了脑后。
高皇后后悔莫迭，早知如此，她何必开门揖盗，将一个野心勃勃、才能机诈不下于自己的女人迎入宫来，白白树起一个劲敌？还不如花重金找一个心腹宫女为元恪生儿子。只要是皇长子，就能入主东宫，何必问他的生母是名门之后还是平民丫头？
既然盘算落空，对于那个已经能与她分庭抗礼的左昭仪胡容筝，高华势必要除之而后快了。
她还不及与伯父高肇细细谋划，元恪又有诏下，命胡容筝出宫居住，那意思自是为了提防高皇后下手毒杀或寻隙刑杀胡容筝。
高皇后无可奈何，只好指望三年后，皇子元诩立为太子时，以祖制的名义，要挟元恪赐胡容筝自尽。
三年，这真是个漫长的等待。
这一边，胡容筝倒十分不情愿移到城外的建乐宫居住，住在洛阳城外，不但难得见到元恪，而且无法为皇上批览奏章。
批折两年多，从中领略到的大权在握的滋味，令她倍觉兴奋和自得，忽然间失去这一权力，胡容筝觉得失落。
趁元恪来建乐宫看望她，午膳时，胡容筝提了出来：“陛下似乎清减了许多，是否政事操劳太多？要多加休养才是。”
元恪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的这两个女人，似乎都对政事和权力更感兴趣，令他有些怅然，他随口应道：“政事繁亢，无人分忧，等元诩长大就好了。”
胡容筝连忙放下手中的酒杯，笑道：“诩儿才一岁，要等到什么时候？陛下如果还相信臣妾才堪胜任，不如让臣妾来为陛下分劳？”
她试探地看着元恪的表情，见他仍是一如既往，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对，遂又带着几分娇媚叹道：“这里离永乐宫太远，离洛阳城也太远，臣妾总觉得沉闷，长日无聊，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日子。”
元恪淡淡地一笑：“有朕陪着你，还不够吗？永乐宫的后妃，有些人一生都见不到朕一个晚上，一生都无法和朕这样交谈一次。”
“皇上也有不来的时候，像上个月，整整二十天都没到建乐宫来……”胡容筝仍然满怀怨气。
“哦……”元恪清湛的眼神变得朦胧迷离起来。
她真的不知道吗？他为了她，已经做过了许多有违祖宗体制的事情。
历朝历代的嫔妃，有谁能离宫居住？只为了怕高皇后再次给胡容筝的饮食中下毒，他便大兴土木，在邙山脚下离瑶光寺不远处，为胡容筝建起了“建乐宫”这样一座精致的花园。每一处廊榭的匾题，都是他亲自拟撰和书写的。
建乐宫门前，从早到晚都由两百羽林军把守，闲人不得入内，连高皇后也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等待遇。
事实上，这二百亲兵，本来就是为了防备高家的人乘机向胡容筝下毒手。
建乐宫虽然规模不大，但材料人工、花木鱼虫，极其细致富丽，所费近千万钱。
元恪是个素来崇尚清俭的皇帝，这一次的奢靡，招来了言官的十几份进谏的言折，言词尖锐，令他心中含愧。大魏开国一百多年，还有哪位帝王这样对待过自己的爱妃？当年父皇宠爱幽皇后到了狂热的地步，也没为她另外营建如此华丽的宫室。所以连高皇后都当面怨责过他太把胡左昭仪放在了心上，反将皇后冷落到了一边。
可是胡容筝呢？她的胃口这样大，竟不能满足于一份帝王的深情。
元恪的眼前，不禁浮现起当年幽皇后冯润的面庞，冯润虽无胡容筝的英气，却也是如此清丽秀美，如此深得君心，甚至如此欲壑难填，也许，胡容筝从来就没爱过自己，她一入宫，就是奔着自己的帝位和皇权而来。
“你真的愿意给朕批折吗？”元恪将视线移到了廊下的海棠树上，那些名贵的北国罕见的海棠，是他命人从永乐宫中一本本移植出来的，又逢深春，如云如霞的花树上蝶蛱纷纷，热闹喧腾，胡容筝却仍觉得寂寞。
胡容筝眼睛发亮了：“臣妾只恐不能胜任……”
元恪苦笑了：“容筝，你聪明多才，有勇有智，擅长决断事务，怎么不能胜任？既然你愿意分君之忧，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到永乐宫桂殿阅折一个时辰，以你的捷才，想必这时间已绰绰有余。”
胡容筝大喜过望，连忙跪下谢道：“陛下既委以重任，臣妾敢辞辛苦？陛下……”
她抬起头来，看见元恪那挺拔的背影已经隐没在海棠树下。
从那一天开始，胡容筝再没有见到过元恪，甚至连她入宫请安，元恪都只命人在宫门前答复她，不肯与她当面说话。
胡容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求得太多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触怒了元恪。
第二年，延昌元年（公元512年），尚书令高肇进了奏折，要求在洛阳大狱里选录六名才能出众的罪吏，到尚书府戴罪办差，胡容筝当日便在折子上批了“此论荒谬，有市恩私惠之嫌，着驳回毋议”，谁知折子经过元恪复核后，竟割去批语的纸面，重新加上“照准”二字。
胡容筝还未琢磨明白元恪的心意，元恪已经命人风示她的父亲尚书胡国珍，说他多年身染重病，体力不支，办事不力，特地将胡国珍晋爵为安定郡公，要他自己上疏辞去尚书之位，回家赋闲养老。
胡国珍迫不得已，在正月里上了辞呈。
胡容筝在桂殿中批阅到这个奏折，十分愕然，为了避嫌，只得亲自将折子递入显阳殿，在殿外只等了一刻钟时间，皇上的批语下来了：“照准”。
看来元恪心里早已对自己批览奏章、干预国事不满了！
胡容筝惶恐之下，来不及为父亲的下台难过，陡然间想起，还有九个月时间，皇子元诩就要被正式册封为皇太子！已经一年时间再没见过元恪一面的自己，恐怕已失去元恪的欢心，性命岌岌可危，还妄想什么干政弄权的荣耀？
在胡国珍辞去尚书职务的第二天，胡容筝称病不再入宫阅折。
但没有人在意她的这个举动。
三天后，朝中的人事起了重大变动，尚书令、渤海公高肇被正式拜为大司徒，这个素来由王族担当的重位，竟然落在一个冒名汉人世家的高句丽人的身上！
而高肇最大的对头、清河王元怿进位为司空，本来不受宠信的元恪的五弟广平王元怀出任骠骑大将军，朝中的三公，似乎形成了一种对峙和互相牵制的局面。
胡容筝想到了要向元怿求救，她连夜命人送了一封密信到元怿的王府，信中写道：
清河王殿下：
殿下记否永平元年秋，桂殿之约？
胡容筝敬上
再没有更多的文字，这一句淡淡的问话，令元怿久已宁静的心又紧缩起来。
盘算了整整三天后，他命人乘夜色将回信送到建乐宫，这封信比胡容筝的信更简短，只有两行四个字：
崔光
于忠
胡容筝手执着那张素色的短简，心下恍然大悟，一丝神秘而浅淡的笑意从她的唇角牵延而出。
元怿，他真的是一个谋略奇才。

2
东宫的西台，是个二层楼的木制小楼，楼上四面开窗，长风排闼而入，令人心神一爽。楼外古木修竹，树荫遍地，听不到一点人声市声，远眺可以看见西海池上的翠绿新荷，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两岁多的皇子元诩，已经开蒙识了一百余字。他的师傅、右光禄大夫、太子少傅崔光，一边耐心地手把手教着他识字，一边心下有些好笑。
素有“北朝文宗”之称的大家，竟然成了蒙童塾师！虽然教的弟子是大魏储君、将来的大魏皇帝，还是令他有些怅然。
崔光出身贫寒，少年时白天耕田、晚上读书，曾发下大愿，要著一本《北史》，将北朝的三百年战事、政事、文事爬梳整理成一本皇皇巨著。
崔光自信，他的才力、文笔、史识不下于司马迁，这本《北史》即使不能超越《史记》，也应该能和《史记》比肩。
然而造化弄人，自崔光十七岁被孝文帝拜为中书博士起，他竟然渐渐变得热爱权术和富贵了，书房里的书纸渐渐蒙尘，文章都出于门下宾客之手。
最赏识他的孝文帝，二十年前曾经对着群臣叹道：“崔光之才，浩浩如黄河东注，固今日之文宗也。”到了十年前，孝文帝又对群臣叹道：“以崔光之高才大量，若无意外咎谴，二十年后当做司空。”
然而，到了四十五岁这个尴尬的年龄，崔光才发现，孝文帝的两个预言都落了空，他既没有写出像样的著作，也没有登上三公之位。小小的右光禄大夫，离他的梦想实在是太遥远了。
去年成为太子少傅后，他曾经在心底隐秘地喜悦过，受过皇子元诩一拜，将来与元诩朝夕相处，结下深厚的师生之情，会不会因此而飞黄腾达、登阁拜相？
转念一想，崔光又沮丧了，元恪不过三十岁，元诩才两岁，等到元诩登基为皇帝，自己的一把老骨头早已埋在邙山脚下，坟头的青草，只怕都深可没足了。
“崔少傅，这是胡左昭仪派人送来的一只木匣，指名要送给你。”随着叩门声响，一个年青的东宫侍卫恭敬地说道。
“放在那里。”崔光淡淡地应道。
从半个月前起，这已经是胡左昭仪送的第六份礼物了，她的心意，他已了如明镜，但他不愿意过早表态。
趁元诩低头看《二十四孝》图册的机会，崔光悄悄打开了匣盖，扫视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卷残旧的竹简。
崔光伸指头进去拨了一拨，竟然是世间所存无几的曾子亲笔录的《孔子家言》，所值何止百万！
崔光心里倒吸一口冷气，这个胡左昭仪，她真是个可人，古书、汉玉、青铜汉方壶、晋人画卷，半个月来，她送了他价值将近两百万钱的礼物，一件件都是那么清雅、旧陋、不显眼、深合崔光所好。
竹简底还留有一封浅绿色的信，崔光抽了出来，剔开盖印的火漆，抽出一张水青色的信笺，胡左昭仪的语气很温婉：
右光禄大夫、太子少傅崔光阁下：
妾久离娇儿，日夜悬念。念阁下师傅元诩之劳，心存感激，无以为谢。聊备水酒一杯，望阁下不以妾为冒昧，明日酉时，至建乐宫小饮，为盼！
胡容筝手书
如果自己应她所请，夜入建乐宫饮酒，也就等于答应了胡左昭仪所求的事情。
崔光犹疑着，深深注视那两卷极为珍贵难得的竹简，良久，才轻轻吁了一口气。
其实，他早就在心里答应她了，不是因为这些竹简、玉器，也不是因为怜惜她的美貌多才，他只是忽然发现，在通往宰辅的位置上，必须有来自宫中的势力。
如果自己能倾心竭力，救胡左昭仪一命，想必她会终生感激涕零。
这个一度握有批折大权的女人，只要她能历经艰难生存下来，她就会不择手段往上爬。
崔光佩服她的勇气，也愿意帮助她实现那雄心勃勃的梦想。

3
离长乐宫两里路外，东长安街上的第一家豪门，是领军将军于府。于府占地广远，高大的门墙内，林木蓊郁，台阁众多。
于府曾经是洛阳城最大的豪宅。八年前，于府新修的花园曾经令整个洛阳城赞叹，连清河王元怿都常常借这里摆酒。
如今，那些曾一度璀璨耀眼的朱红瓦当和门墙，因为岁深年久、风吹雨淋，又被隔壁的高司徒府的高楼画台挡住了阳光，显得有些阴暗、旧陋。
与高肇府上夜夜笙歌、门前车马喧腾的气象不同，于府这五六年来，一直冷冷清清的，没有什么人上门过访。
对比之下，更让人觉得萧索，觉出世态炎凉。
年青的领军将军于忠正坐在后面的斋堂读经，忽然间，一阵行酒令的哗笑声，打破了佛堂的宁静。
“这是怎么回事？”于忠掷下书，瞪起环眼喝道，“高府的声音竟能传到佛堂里来了，咱们家还有一块安静的地方没有？管家，快去看看，是不是他们借了二老爷家的花园摆酒？”
管家从门边进来，苦笑道：“将军，是高府买下了二老爷家的房子，还没修缮好，高司徒已经带了一帮子人进来，一边游园，一边大开夜宴。”
“竟有这样的事！”于忠大怒，咬牙切齿道，“高家是咱们的仇家，顺皇后死了才几天，于晖就将房子卖给了他们家！还有点血性没有？”
于晖是已故于皇后的弟弟，也是于忠的堂弟，放在外任，官拜汾州刺史，去年料理完父亲太原郡公于劲的丧事，丁忧还没满制，就将家眷全带出去到汾州上任了。
现如今，曾出过无数公侯将相的洛阳于家，早大势已去，善于审时度势的于晖，不愿再身处洛阳官场的是非窝中。
于府的房宅主要是于忠居住，但西花园和后院都是于晖名下的家产。没想到于晖竟然把房子卖给了当朝炙手可热的大司徒高肇。
管家看了看于忠的脸色，强笑道：“二老爷是个聪明人，他这一卖房子，我听说，高肇已经答应了他，下半年要升二老爷做河南尹，也算是个大吏了。”
“没骨气！”于忠嗤之以鼻，“咱们是出过一皇后、四赠公、三领军、二尚书令、三开国公的人家，能稀罕一个河南尹？真正白生在咱们家了！这般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嘴脸！”
年近六旬的管家嘿然不语，他虽然只是个仆人，但多年来，在于府见过了太多人的升谪沉浮，早品味到了“家世败落”的滋味。
于忠虽然仍是朝中的领军将军，爵秩很高，但却没有什么实权。这个“领军将军”，与他父亲太尉于烈的那个“领军将军”，怎么能同日而语？
想当年，太尉于烈在孝文帝病榻前受命，辅佐元恪临朝听政，身列三公，手握天下兵权，一呼百应，一言九鼎，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现在呢？于忠不过能每三天去军中点一次卯，其余时间和一帮闲官喝喝酒，要不然在佛堂读读经。于忠是个性爱热闹的人，却会建起这样一间幽静的佛堂，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寂寥和痛楚。
“外面有个人要见将军。”管家将话题岔开来，“他不肯通名。”
“什么人这样蹊跷？”于忠有些纳闷和好奇，“叫他进来，就在这里相见。”
“是。”
大步走进门来的胡容筝，撩开蒙住脸庞的披风，打量了打量这个佛堂。
正面佛龛里供奉着观世音的赤足立像，上写“慈航普渡”四个大字，龛前供奉着几碟时鲜瓜果。
堂中只有两把椅子，一张书桌，桌上放着几本流传最广的经书，看来，这个于将军并没有用心去钻研佛经，只不过聊以打发时间。
与别的佛堂不同，这里还供奉着于忠父母的牌位，佛龛一旁，又列着宣武顺皇后于丽仪的牌位，白木牌位边，还用琉璃盒放着于皇后生前穿过的一套常服、一双绣鞋、一缕头发，这一切无不表明，于丽仪和于忠姐弟俩十分情深。
于忠不远好奇地看着这个相貌十分清秀的陌生来客，他到底是个女人还是个太监？
“于将军，”胡容筝坐下来，啜了一口清茶，笑道，“你还认识我吗？”
于忠满头都是雾水：“恕在下眼拙，阁下是……”
岂料来人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竟将视线一直逗留在琉璃匣上，良久，才答非所问地说道：“顺皇后，她长得美吗？”
于忠愕然不已，直到这时，他才听出，来的这个清秀少年，面貌妩媚动人，声音娇柔清脆，竟然是个女子。
看她举手投足中的大家气度，和那清秀脱俗的脸部轮廓，以及身上那份不张扬的华贵，必然是后宫中的女人，她是谁？竟能随意出入宫闱，言行这等无忌？
于忠决意先不追问她，他沉声叹道：“你说呢？不美，就能被皇上立为皇后、专宠多年？自古红颜薄命，丽仪也不例外，她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在她十六岁的时候，本来号称‘辽西第一美人’，所过之处，农夫为之弃耕……”
胡容筝听出他声音中蕴含的深沉情意，不禁为之心动。
“于将军，听说顺皇后死得十分突然，当夜便仓促入殓，不知道于将军有没有见到顺皇后的死状？”胡容筝问得十分直截了当，毫无半点含蓄。
于忠的环眼登时变得忧郁而黯然：“我……你到底是谁？”
胡容筝掀开了自己的风帽，露出一头青丝，她微笑道：“妾身是建乐宫的胡容筝。”
“胡左昭仪？”于忠讶异非常，这也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怎么会做这般打扮，在这种时候神秘地出现在他的府中？
“从我入宫那年起，就听过了许多关于顺皇后之死的流言，”胡容筝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直到前年，我生下皇子的第三天，在御膳房送来的鸡汤里发现了剧毒‘灭心莲’，我才相信，那流言是真的。还有这个，到现在我才明白，当年我在清缘寺香炉里拣到的东西，是顺皇后写下的遗书。”
胡容筝从怀中慢慢取出一个小小锦囊，交给于忠。
于忠颤抖着手，接过锦囊，取出里面的织物碎片，但见巴掌大小的一块白色丝绢碎片上，有黯红鲜血写下的字迹：“高华欲夺位中宫，迫死吾与元俞母子”和“灭尽高氏夷贼”。这笔迹于忠很是熟悉，正是他堂姐于丽仪的字。
“呵！”从未将与高家的血仇淡忘的于忠，忍不住拍案大叫，“高华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这个高句丽来的可怕的女人！”
胡容筝忙用手指头压在上唇：“于将军，噤声，小心隔墙有耳，听说此处与高司徒府现在只有一壁之隔……”
她的话，像盐粉一样，再次抹在于忠最痛的伤口上。
于忠的环眼暴起，铁髯掀动，脸色转成紫红，喝道：“我不怕他！我们平城于家四世七公，门生遍及天下，岂是这个高句丽暴发户可以相比的？别看他现在恣狂纵性……”
“于将军！”胡容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问你，你想不想为顺皇后报仇？”
“怎么不想？做梦都想！”于忠听话地压低了声音，“我只告诉你一个人，顺皇后出葬的前夜，我潜入宫中，密地打开了她的棺椁，果然发现她嘴角有黑色血污，我剪了她的一绺头发回来，让申讼所的仵作师验了，遇银而黑，是中了灭心莲和鸠药的剧毒！可是皇上有意庇护高家，不但不交掖庭追究，竟然还立了那毒妇为皇后！这些年来，我这个世袭罔替的领军将军也完全被架空了，每天只能在这佛堂中打发岁月……”
“好！”胡容筝的眼睛发出灼热的光亮，“于将军，妾身有一件事相求，于将军若能答应，便是两利，不但妾身的性命可保，于将军所朝思暮想的复仇和重振家业之事，也都唾手可得。”
“哦？”于忠久已黯然的眸子里闪现出同样灼热的芒彩，他陡然在椅背上坐直了身体，“果真如此，于忠万死不辞！”
“于将军，”胡容筝慢条斯理地说道，“半年后，皇子元诩将会被正式立为大魏皇储，他立为太子之日，按照旧制，妾身必须被赐死。”
“祖宗体制虽然传了一百多年，其实毫无道理。”于忠同情地叹道，“其实孝文皇帝本来就打算废去这‘留犊去母’的制度，但他的祖母文明太后极力反对，所以陋习流传至今。奇怪，女人从政后，心肠竟然会比男子更狠毒！”
“于将军，只有你能救我。”
“我？”于忠苦笑，“我其实只是一个爵秩极高的闲官，论真实能力，还不如个普通言官。我说的话，皇上肯听吗？”
“于家的门生故旧、姻亲本家遍布当朝，于将军，请你联结多名京官和封疆大吏，为我进言，皇上本来心存怜惜和犹豫，见到联名奏折，必然会如你们所请，废去‘留犊去母’的陋俗。”胡容筝的口气不但是求恳，而且是命令，“胡容筝只要留得性命，必有得志之日。到那时，我会好好对付高肇和高皇后——他们，同样是你的仇敌！”
于忠沉吟了，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被人攻击为“后妃私交大臣，内外勾结，擅干国事，阻扰祖制”，就不仅仅是流放和削爵这种小事了，只怕性命难保。
胡容筝任由他静静地思考，隔墙，又传来了高府的悠悠丝竹声，一个声音清婉的歌女在箜篌声中曼声唱道：
奉君金卮之美酒，
玳瑁玉匣之雕琴。
七彩芙蓉之羽帐，
九华葡萄之锦衾。
就在这句充满骄奢之气的歌声中，于忠握着下颏一把坚硬的胡须，下定了决心。
生来好赌的他，决定为自己、也为大权旁落的于家博上一记，功成则能顺利铲除高肇、再度振兴于氏，事败不过是个死，不管是哪一种结果，总比在这佛堂中苦捱岁月、比在高府的阴影下煎熬着生活要强。
“好！”于忠慨然道，“就这样说定了，我们联手对付高肇！胡左昭仪，你得志之日，不要忘了今天的诺言！”
门外，微醺的夜风中，高府的丝竹声仍然是那么悠扬、婉曼、安宁、傲慢而得意。它似乎近在耳畔，又似乎远在万里，这弦歌声令于忠想起了童年时代家中那同样豪华盛大的夜宴，自家道中落以来，他已经有整整五年没开过这么大场面的筵席了。

4
十顷白莲凋谢时，竟然有这等凄艳的美。
元恪坐在西海池内的凤尾船上，隔着舷船，怔怔看那满池高过人头的莲叶莲花，碧色罗衣般的莲叶，随风舞荡，像无数美人在船侧按板而歌，但都是些迟暮美人。
清澈的西海池水面上，飘着无数片残花，若沉若浮。
枯枝间，却又有一些开晚了的新莲，打着彤红雪白的花骨朵，生与死、荣与枯、新与旧、动与静，这复杂交错的景象，令莲池更显出一种蕴藉深沉的美。
那年胡左昭仪入宫前，就是穿着一身浅绿纱衣在马球场上出现的，元恪一眼看见她，再不能忘怀。
但他绝没有想到，她竟是那样一个秀外慧中、才干和野心同样出色的女人。
现在想起来，第一次在西海池边看见在水中嬉戏的她，并不是偶然，而是胡容筝的精心设计。
她渴望诱惑他。
而她想得到的，绝不仅仅是他的情爱，她更想得到他帝王的恩宠。
为什么他爱重的女人都是这种人？高皇后如此，胡左昭仪也如此！这两个女人现在已势成水火，不能相容。
元恪搂过身边那个年仅十五岁的曹贵人，注视着那张粉团般的稚气未脱的脸，心思却仍然勾留在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宫廷事务上。
如今，他宁愿和这个孩子般的少女宁静地待在一起。她是真的崇拜热爱他，他的一丝笑意、一记轻吻、一件平常的珍珠饰物，就能令她心满意足，而高皇后和胡左昭仪，她们的眼中哪里看得上这些？
元恪的眼神又向西海池上飘荡过去。
今天早晨，大司徒高肇铁青着脸，双手托进了几个宗室和大臣的联名奏折，要求元恪遵照祖制，将胡左昭仪赐死。
元恪一如既往地毫无反应，既不说是，也不说否，只是扫视了一下群臣，问道：“众位爱卿，你们所见如何？”
德高望重的太子少傅崔光，向来不在朝上过多地发表意见，这次却态度激烈地跪下奏道：“陛下，留犊去母乃百年陋规，陈陈相因，到何时能了？孝文先帝本来便想废去这条魏宫体制，因为文明太后极力反对，不得已，才保留下来。陛下，恕臣直言，文明太后本人，她一生的富贵荣华，都得益于这条‘留犊去母’的体制！”
高肇怒道：“崔少傅不得妄言，文明太后母养两朝天子，厚德闻名天下，你怎么敢说她贪恋富贵？”
元恪沉默不语，看着殿下的大臣廷争面折。
刚刚留了胡须的清河王元怿，看上去更加沉稳，不知道是为了和高肇作对，还是确实有自己的想法，也出班奏道：“陛下，崔少傅言之有理。臣以为，魏宫‘留犊去母’体制，有悖人情，母子天性，杀人母，留其子，何其残忍悖逆？当年汉武帝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时，自己已经是七十岁老人，太子才七岁，太子之母钩弋夫人二十六岁，他担心自己不久于人世，青春年少的钩弋夫人会成为第二个吕后，所以会出此下策。陛下今年才三十一岁，春秋正盛，如仍因袭旧制杀母留子，除了令皇太子永失母亲、抱恨终天外，再无一是。何况，严规之下，魏宫盛行堕胎药一百年，大魏王孙，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而永无机会出世……这体制已经伤及大魏的根本，一百多年来，大魏皇室的子息一直不蕃盛，与此不无关系！陛下，臣听说胡左昭仪有孕在身时，后宫曾有许多嫔妃秘密劝她堕胎，胡左昭仪说，陛下年近三十无子，她宁死不肯伤陛下血胤，这番忠贞深情，陛下能不为之所动？”
元怿的一番话，声泪俱下，令许多大臣为之动容。但元恪却没有表明态度，反而将眼睛转向了大司徒高肇。
高肇以为元恪正在暗示他驳斥元怿，抬起半秃的头颅，微微冷笑道：“四王爷说的是情，议论国事却凭的是理！胡左昭仪野心不小，入宫即秘密为皇上批折，听说前年一应臣工的奏章上，大半是胡左昭仪的批示！平素她住在宫外，也经常秘密与外臣来往，倘等她成为储君之母，只怕终会有牝鸡司晨之事见于本朝！”
站在他身后的太子少傅崔光在心底冷笑一声，这个高句丽佬，到底不是中土人氏的对手，宫闱秘闻，怎么拿出来在朝上宣讲？批折……倘若元恪不给胡左昭仪那个权力，她难道还能自行进入桂殿阅折批示不成？
待高肇一番揭示宫廷内幕的话说完，果然，城府极深的皇上元恪，也变了脸色。
崔光神情肃穆，拱手说道：“高司徒，我问你，文明太后临朝专政三十年，算不算牝鸡司晨？”
这个问题极难回答，前朝的文明太后大有汉家的吕后、霍后之风，临朝专政，操纵国家权柄多年，上至三公、下至县官，官员的起用废贬、生杀予夺，全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偏偏孝文帝从小由祖母抚养大，对她感情极深，所以朝中至今没有敢给文明太后定论，既无人赞她好，也无人说她擅权。
高肇并不是个会转弯抹角、多用心机的人，他翻了翻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答道：“既然崔少傅动问，我就直言了罢，以高肇看来，文明太后的确是牝鸡司晨。”
话声放落，殿上立刻起了阵骚动，这个高肇，永远如此口无遮拦，倘不是他的外甥、大魏天子多次加力回护，此刻他早已不知死所！
不料崔光竟随声附和：“高司徒所言，也是崔某心里想说而不敢说的话。文明太后以后妃之身，擅弄国事，生杀罚夺，决于一身，不是吕后再世是什么？此外文明太后多蓄内宠，有违礼制，她惧怕别人背后议论，小有疑忌，便大加诛戮，枉死在她手中的人何止数百？横被灭门的人家何止十几姓？文明太后在朝三十年，冯氏子弟遍布当朝，一家出了三个皇后，公侯满门，几乎要将元家的天下易姓！陛下，臣之所言，出于肺腑，望陛下勿罪！”
所有大臣都捏了一把汗，向那个黑脸的深沉有智的君王看去，却见他并无怒容，竟然微微点头，没有斥责崔光。
崔光得到元恪的赞许，接着慷慨而言：“陛下，文明太后在宫多年，并无生育，按照留犊去母的旧制，两朝天子的生母都被赐死，反而将抚育权授予其他女人，生母无法得到的荣宠，全都由别的女人代享。文明太后之所以极力反对改旧制，就是因为这一点，她将失去母亲的孝文帝从小带在身边抚育，像保姆一样不辞辛苦，究其根本，仍然是为了权力。孝文帝是一代雄才大略的君王，可他从四岁登基起，长达二十二年的时间，都无法真正得到裁断事务的权力，因为，他不愿与他挚爱的从小将他抚养大的祖母争权……陛下，陛下的生母也同样死于非命，陛下少年时由文明太后的侄女冯幽后养育，若不是冯幽后因秽行被孝文先帝赐死，如今坐在殿上听事的，只怕仍然是冯家的女儿！”
这并非危言耸听之语，元恪其实早想过这些事情，但今天被崔光当众说了出来，才更觉出这“留犊去母”制度的残忍和可笑。
如果杀了太子的生母，却让别的女人拥有“皇太后”的称号，从而名正言顺以皇帝母亲的名义发号施令，这算是什么孝？这又怎么能防范后妃干政？
崔光刚刚归班，元怿又向前走了一步，侃侃而言道：“陛下，崔少傅所言，深切人心，‘留犊去母’二百年，其实对防备后妃干政毫无半点用处。历来的太子，都是三岁时，生母被赐死。三岁幼儿，正是最依恋母亲怀抱之时，此时，无论谁来恩养太子，三岁的太子都会把她当作母亲。文明太后母养两朝天子，她还是先帝的皇后，有这个名义，有这个身份。最可笑的，是我朝竟出了两个‘保太后’，世祖和高宗两朝，都将自己的保姆先尊为‘保太后’，后又封为‘皇太后’……陛下，世祖和高宗对他们的保姆，竟产生了深厚的母子之情！他们的保姆衣紫腰金、母仪天下、一呼百应，拥有皇太后的尊荣，可叹他们的生母却横死宫中、泣血地下……”
忽然间，所有人都看见了元恪眼睛中闪动的泪光，这个深沉的喜怒不形于言色的君王，终于克制不住地表露出了自己的感情。
高肇的党徒们，本来还准备出列与崔光、元怿争论一番，但在看见元恪脸上的表情后，他们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声音来。
高肇不禁慌张了，他有些口不择言地说道：“陛下，先王立的体制，岂能随意推翻？胡左昭仪不死，老臣心有不甘……”
元怿冷笑道：“高司徒有什么不甘？难道你宁愿见到年幼的太子嘶声哭喊阴阳永隔的母亲？难道你宁愿让今后历朝的大魏天子永远是些没有母亲的孤儿？高司徒，你好狠心！我朝以孝为本，天天都在太学开讲《孝经》，教天下人以孝道，宫中却仍保有这种血腥的悖逆天伦的体制！陛下！陛下不能再让自己终身的遗憾再重演在元诩身上！”
“够了！”元恪忽然低喝一声，“你们都别说了！”
元恪皱着眉头，拂袖而去，中午，他拒绝了高皇后的邀请，独自登上凤尾船，携着曹贵人在西海池上静静赏莲。
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胡左昭仪赐死，自己少年失母的惨痛记忆，令他痛恨“留犊去母”的陋规陋习。
开国皇帝拓跋珪，想必他并不了解《汉书》的真正髓质，所以才会照猫画虎，竟将汉武帝在年老智昏时做的愚蠢举动，当做一种高明的治国之术。
幼帝临朝，如果没有生母，也会有别的女人被封为皇太后，就算所有的先帝后妃都被打入瑶光寺，宫中还有宦官和侍女、保姆呢！
皇权历来是所有人觊觎的目标，与其落入贱役之手，不如被外戚把持。
其实，历朝皇帝，不少是靠了外戚才保住了江山，就像他自己。
很多人都将宗室五王之死归罪于高肇，事实上，那五王大多野心勃勃、任性弄权，都是元恪意欲铲除的人。
如果没有高肇积极进谏，元恪无故杀戮亲王，岂不会被天下人骂为“昏悖”、“暴君”？元怿这个性格倔强的弟弟，也会因此和他翻脸！
倘不是真正怜惜胡左昭仪，他怎么会在她生子之后为她晋升名位，又怎么会在邙山下另建宫室、派重兵护守？
聪明如崔光和元怿，也没有看出来这一点吗？
元恪现在忧心忡忡想着的事情，并不是要不要废去“留犊去母”的旧体制，这体制在他心中早等于废物，他从来没打算过要遵守它。他父皇元宏改革旧制没能废去“子贵母死”的祖宗家法，让他留下了终生遗憾，他又何忍让爱子元诩重蹈他的故辙？
两天前，元恪批览奏章时，竟然看见由领军将军于忠领衔，三名宗室亲王、四名国公、八名上卿、十九名大夫、十六名外任大员联名的一份奏折，内容也是要求废去“留犊去母”旧制，保住胡左昭仪一命。
元恪震惊了，他看着奏折上成串当朝王公的名字，怔了很久。
看来，今天高肇说的一点没错，胡左昭仪的确秘密交结了外臣！
回护胡左昭仪的大臣中，崔光是太子的师傅，自然会为太子的母亲说话。元怿与高肇是冤家对头，当然也会极力反对高肇想逼死胡左昭仪的做法，而于忠呢？他虽然因为顺皇后之死心衔高家，但也不至于如此为胡左昭仪卖力！
必定是胡左昭仪给了他什么重大许诺。
元恪早知道胡左昭仪对政事和弄权有兴趣，却没想到她的能量会这么大。这个长袖善舞的女人，留下她来，对大魏社稷到底是福是祸？
面对着这份前所未见的奏折，元恪反而沉吟了。
——他到底要不要借着“留犊去母”的名义，除去这个急切想登上大魏皇太后之位、专权天下的女人呢？
霞彩满天，映红了西海池的水。
凤尾船已经离岸很远了，忽然间，元恪看见，莲叶深处，一只小小的木兰舟正向他的船边划来。
船头坐着一个身穿白色纱裙的女子，离得这么远，他也能看见，那是满面忧容的胡左昭仪，比起当年入宫的时候，她似乎显得更秀逸出群，那身雪白纱衣，迎风飞舞，如一朵正在盛开的白莲。
已经快两年没见她了，元恪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对她还是这样深情缱绻，一见之下，刚才的所有恶念和谋划都登时烟消云散。

第十六章 元诩登基
<h2>1</h2>
透过凤尾船的舷窗，胡容筝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元恪那张黑脸，以及他身边那个还未脱孩子气的少女。
没想到元恪竟会宠爱这样稚嫩的女孩，胡容筝一面在心底不屑，一面有些感伤。快两年没见到元恪了，偶然间，想起他的温柔和那些无言的恩宠，胡容筝也会有一丝甜蜜感，被天下第一人所爱，即使是不张扬的恩爱，也令人自豪。
入宫时，她奔的是君权和皇后之位，一直到现在，她的目标也没有改变过，但出乎意料的是，相貌普通、为人沉静的元恪，却让她感受到一种从未奢望过的深沉宽厚的挚情。
当她能天天厮守在他身边时，她从未好好珍惜过。
一旦他拂袖而去，将她冷落在建乐宫中，胡容筝却忽然发现，元恪对她，是过于宽大、纵容和宠爱了。
多年的深恩厚爱，竟由于她的任性揽权而一朝失去，胡容筝无限怅然。
她渴望挽回，但这两年中，她无法再见到元恪一面，听说，他一直和一个刚入宫的曹贵人在一起，对高皇后也很冷淡。
直到见面之前，胡容筝都无法想到，曹贵人是这样一个相貌平凡、甜净而幼稚的少女，根本无法作为她的对手。
两船相距不远，胡容筝提着飘逸的纱裙，一跃而上，身姿优美利落、英气勃勃，不愧是有“文武双全”之称的洛阳才女，元恪在心底喝了一声彩。
“陛下，”胡容筝面上微带踌躇，没有走进舱房，在舷窗外跪了下来，隔着纱窗，含泪说道，“陛下，臣妾长久不见陛下，心中思念不已，今日冒昧来见，望陛下勿罪……”
这番话说得楚楚可怜，令元恪有些心酸，但他没有答话。
“陛下……”胡容筝泪流满面，“陛下还记得永平元年，陛下在这里遇见臣妾的情景吗？臣妾入宫半年，一直无由见到陛下，那天，听说陛下要来西海池赏莲，所以特地在池中等候陛下……臣妾虽然素来胆大，可是当从池中出来，见到陛下手托臣妾的纱衣，在柳荫中含笑等候，还是忍不住心跳激烈、眼前发黑……陛下，臣妾纵有千般不是，也请陛下念在旧日之情，宽宥臣妾！”
与她一窗之隔的元恪，不禁潸然泪下，从那一天起，他们又经历了多少事……她是他最爱的女人之一，他却始终无法得到她的真情。
两年不见，她现在终于悔悟了吗？
隔着碧纱舷窗，他看见，她比从前消瘦了不少，两年时间的痛苦和恐惧，是不是真的令她变得成熟而懂得珍惜了？
“你……瘦了。”元恪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隔窗答道。
胡容筝想收住自己的眼泪，依然以那副沉着冷静、慧黠娇媚的姿态出现在元恪面前，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的面，她会这样悲伤痛楚，哽咽不能言。
对她有情的男子中，元怿十分克制拘束，其他人又太过恣肆，只有元恪，永远这样无言、宽厚、纵容地宠着她，这份如兄如父的深情，在她失去以后，才深深地懂得并珍惜。
胡容筝不知道，在元恪心中，她这一刻的形象最为完美动人，因为，他在她的眼泪中，看到了一点真诚。
她更不知道，正是由于这种发自内心的酸楚，令她真正逃过了“留犊去母”的命运。
“陛下，臣妾今日前来，只想再见陛下一面……不知陛下能否恩准？”胡容筝抬起脸，含泪问道。
“你……再没有别的事吗？”元恪试探地隔窗垂问。
难道，她今天前来，不是为了自己辩护？
如果依着旧制，她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好活了。看着窗外那张容色微觉憔悴的脸，元恪心中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爱怜。
胡容筝深知，该说的，元怿、崔光和于忠他们都为她说了，元恪心中早有主意，再多哀求也是无用。
他这样爱她，也许，会为她破除那杀人的旧制吧？
“臣妾……没有别的事了。”胡容筝欲言又止，如果可以，她多想见元诩一面，自生下来，她就没见过自己的儿子，这是多么悲伤的一件事。
冬天，她担心他会着凉，夏日，她担心他会中暑，平时，她更忧心孩子的起居饮食、喜怒哀乐，虽然生在帝王家，被大群仆役、侍卫环绕，但照料孩子，谁比得上亲生母亲那般事事关心？
听得崔光说，元诩长得聪明可爱，只是有些体弱，常常咳嗽腹泻。午夜梦回，她是那样牵挂自己的孩子，却连他长得是什么样子也不清楚！
也许，自己将永远无法见到元诩，而元诩也终生无法见到自己的母亲……
“真的无事？”元恪看见她犹疑的神情，温和地追问。
胡容筝垂头拭泪，良久，才轻声说道：“陛下……倘能让臣妾见皇儿元诩一面，臣妾虽死无憾……”
元恪的眼泪夺眶而出，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落泪了。
女人，到底是女人。即使强悍如胡左昭仪，母性还是如此深厚，想必当年自己母亲高夫人最后的愿望也是一样。
一边，自己在立嗣盛典上等着正式成为大魏的皇储，接受无数王公大臣的跪拜，一边，自己的母亲绝望凄凉地面对那夹道上无数伏兵的飞羽箭，知道已与皇儿天人永别，自己却无法施以援手……
拥有天下又有何用，每当读到闻雷泣墓、啮指心痛的二十四孝故事，每当元恪为众皇弟在清徽堂宣讲《孝经》时，他的心中何等寂寥孤独，有谁知道？
他曾深深宠爱过高皇后，因为人人都说高皇后长得像元恪的生母，可是这两种情意毕竟不能等同。
高照容临终之前，最遗憾的是不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登基为帝，不能亲眼看到自己的皇子再生儿育女……
倘若入主永乐宫之后，还能在慈母膝下承欢一日，能为母亲尽孝一日，他此生也再没有遗憾了……人人都说，母爱是世间最了不起的感情，可他那么早就失去恩慈关怀的母亲，纵使他是大魏天子，他也不能将高照容再起自地下。
元恪不想太子元诩再有这种失母的痛苦。
“你放心。”元恪含泪答道，“容筝，你放心！”
他的语气和反复强调的承诺令胡容筝登时心下一片明澈：他答应她了，他将会为她废除那条血腥的魏宫体制！
她不敢把喜悦流露在脸上，只能低头不语。凤尾船的周围，花落无声，花开也无声，只见得一片荫荫碧绿。
“你……去罢。”元恪的声音渐渐转得沉静。
“是。”胡容筝一反旧态，十分温顺听话。
她的眼角看见了那个表情呆滞的圆脸的曹贵人，这个女子，如何与风情万种的她相比？元恪却会喜欢这个少女，是不是只为了曹贵人的简单和幼稚？她和高皇后，都有美若天仙的容貌姿态，却都心机深沉、手段高明，一般女人，绝非对手，连元恪也不一定琢磨得透她们俩的心思。
“陛下……”胡容筝有些缠绵难舍，她扑在窗上，呜咽难言。
元恪是再也不会召她入宫了，她曾经那样冷漠地对待过他，宽和如元恪，也不能原谅这一份冷淡，胡容筝泣道：“陛下！陛下真不能容许臣妾再次一睹天颜吗？暌别两年，臣妾日夜思念君恩，后悔不已……听闻皇上身子最近虚涝，还望皇上能善自珍重。”
元恪长长地叹息一声，沉声道：“见面又如何？容筝，往事已老，不必再提。近来朕总觉神思俱疲，常常整夜不能入睡，叫太医来，又看不出是什么病。大约朕昔日少年时酷爱骑射，劳累太多，以致身体亏损不可复原……容筝，自明日开始，你依旧每日入桂殿批折一个时辰，为朕分劳。”
“是。”胡容筝答应一声，心下升起了一种不知是喜是忧的情绪，入宫五年，渐渐的，自己对政事失去了从前的热情，这是为什么？
“你去罢，等朕身体康复，会召你入宫，一同去西林园射鹿。”元恪安慰道。
“是。”胡容筝拭过泪，叩了一个头，牵裳而起。
小小的木兰舟在碧水中打着旋，胡容筝一跃而上，船晃了两晃，又恢复了平衡。
她扑下去的姿态，宛如一只巨大的白鸥，美得令人眩目，然而元恪知道，自己是永远也不会要她陪伴了，这迷人又令人心碎的女子。

2
初冬的夜晚，长风尖利地在桂殿之外啸叫，虽然坐在薰笼之侧，身边放满了暖炉，胡容筝仍然觉得手足冰冷。
今天从中午开始，已经批折到午夜了，仍然没有办完。
胡容筝深恨自己是个女子，只能隐秘地在宫内看文办事，若是当面能质询大臣，想必好多事务不会如此伤脑筋。
她已经是个罕见的理政捷才了，仍然要花费这么多时间，真不知道元恪那么多年来是如何把政事都办得井井有条的！
这两个月，大魏国的大小事情似乎特别多，与南梁交战，汾州叛乱，恒州、肆州地震，河北大灾，因连年水旱导致盗贼蜂起、拐卖人口成风，朝内外戚和宗室争权，诸般事情，都需精心布置对措。
元恪几天前染了寒症，已经卧床三日了，偏偏案上堆积的奏折如山，胡容筝只得硬着头皮对付。
一份是南阳太守请求赈济的奏章，胡容筝批道：“准，开太仓粟五十万石赈济灾民。”
太仓粟本来就是备饥荒的，里面存了近百万石粮米，此时大灾，当然应该发放。
跟着的还是一份请求赈济的黄绫折子，是由河北的宗室亲王写进的，附着河北四镇太守的联名，胡容筝深思片刻，提笔写道：“河北仓廪已空，着免除一应租赋，灾民就食燕州、恒州。诏下，燕恒二州太守各建千人粥棚八座，分置城门内外，以除灾民今冬饥寒。”
第三份依然是告急求赈的折子，出乎胡容筝的意料，这是洛阳京兆尹写进的。
胡容筝深思起来，作为京城，今年冬天，洛阳城里不可避免地收容了许多一拥而入的河北灾民，但洛阳是首善之地，向来仓廪丰足，怎么也不至于告急！
洛阳京兆尹李平是高肇门下的人，为人贪鄙，家中蓄有金帛千万，只怕是故意乘机报缺，以中饱私囊也未可知。
胡容筝站起身来，在有些寒冷的桂殿中踱步片刻，回到案前，疾笔写下：“顷水旱频仍，京中灾民人满为患，朕念兹民生艰苦，有酸怀抱。天下非朕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诏下，朕当率后宫、宗室减食削衣，输粮赈灾，其余公卿，亦当步朕后趋。着大司徒高肇于洛阳城起千人粥棚六座，日夜赈施，输钱百万助济。洛阳京兆尹李平，职当分内，理应助济，着如高司徒善举，减半施行。”
批完了这三份最难考量的折子，其余都不在话下了，胡容筝的嘴角浮出了一丝疲倦而自得的微笑。
高肇，他迟早会栽在她手中的，现在，不过是牛刀小试罢了。
子夜的殿外，一派寂静，北风悠长，寒意深沉。
忽然间，殿门前响起了兵器相交声和惊呼声，胡容筝心中悚然，放下了笔，正待询问，却见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名侍卫从外面一头栽了进来，满身是血，廊下，有人大声喊道：“有刺客！”
皇宫内院，皇上批览奏折、读书的所在，竟然会闯入刺客！
素来胆大的胡容筝也觉出几分恐惧，看来，这刺客是为她而来的，而且，只怕是内外勾结，由高皇后秘密派遣！既然是高家的刺客，想必手段格外高强，平常侍卫无法抵挡，自己就更不是对手了。
胡容筝环视桂殿内，只有几排书架还能藏身，但也是权宜之计，桂殿并不大，只有前后两进，后门通往高皇后的乾清殿，那里更不安全。
看来自己今天要命丧此处了！胡容筝听着门外又传来一声惨呼，心里越发紧张，桂殿夜间只有四名侍卫值守，只怕都不是那刺客的对手。
在她的极度恐慌中，刀剑相交声忽然消失了。
胡容筝咬着下唇，脸色煞白地向门外看去，只听锦帘外有人高声奏道：“左昭仪娘娘，刺客已为臣等所擒，当如何处置，请娘娘明示！”
声音清朗，言语有礼，想必这个侍卫是出自名门的子弟，胡容筝心下一宽，登时对这个侍卫大有好感。
今夜若非这侍卫所救，她恐怕早已身首两处了！虽然自己也会一些武艺，但毕竟是个女子，而且徒手空拳，怎是那高明刺客的对手？
“将刺客押进来！”胡容筝沉声吩咐。
“是！”
说话的侍卫应声而入，手中的长剑，架在一名黑衣人脖项间，那黑衣人的蒙面布早已被撕去，神态倨傲而倔强，昂首不语，十分强项。
“是谁遣你入宫刺杀皇上？”胡容筝沉静地坐在案后，一边头也不抬地批折，一边问道，“说出来，我就放你走。”
“我不是要刺杀皇上！”满脸血污的黑衣人大声斥道。
“哦？那就是要取本宫的性命了？”胡容筝仍然没有抬头，“如今你落入我手中，倘不将主谋说出，只怕你自己性命不保。”
“哼！”黑衣人大声笑道，“我一介草民，贱躯不值半文。受人深恩六年，早该一死以报，今日恨不能取你这贱人性命，报答我主公的深恩！”
胡容筝不惊不怒，微微一笑，抬起头来，长叹道：“你这个蠢材，枉称英雄侠义，实质上只是个一勇之夫。唉，可叹本宫为国理政多年，总是不为人理解……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我问你，主使你的人，是不是姓高？”
黑衣人嘴角浮现了一丝轻藐的笑容，忽然间，他的头向左一侧，嘴角流下了一丝黑色的血，整个身体陡然间伏在了那少年侍卫的剑上。
少年侍卫有些惶然：“娘娘，他服毒自尽了！”
胡容筝看着那身材魁伟的汉子毒毙身亡后，嘴角仍然留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不觉又厌恶又惊惧，皱眉叹道：“七尺男儿，竟会为一点私惠轻弃性命！他既然有本事闯入宫中，又能斗败皇家侍卫，想必也曾苦学过多年武艺，可惜，只为了一些不足挂齿的小恩小惠，便以一身能报效家邦的好武艺，来行悖逆大事……还自以为是荆轲、聂政之徒！”
“禀报娘娘，这刺客不是宫外来的，他……他竟然从后门闯入了桂殿！”少年侍卫连忙跪下回禀，“桂殿的四名侍卫，一死二伤，只有臣侥幸。”
胡容筝这才抬起眼睛，好好打量了一下那武艺高强的少年侍卫。这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身青色提花的锦袄，精干利落，相貌十分俊美，令人一见就起好感，但浑身却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稚气。
“你今年多少岁？”胡容筝淡淡问道。
“臣十八岁。”少年侍卫诚惶诚恐地答道。
“可见有志不在年高，”胡容筝嘉许道，“什么时候入宫的？我怎么一直没见过你？”
“臣三个月前刚刚入宫做桂殿侍卫，夜夜都看见左昭仪娘娘在殿中苦思，臣连走路都屏住声息，不敢打扰娘娘。”少年侍卫笑了起来。
那笑容年轻而充满魅惑力，胡容筝的心陡然一动，她旋即克制住了自己，也笑道：“是么？难怪我眼疏。你叫什么名字？这身好剑术是跟名师学的，还是家传武功？”
“臣……叫杨白花。”少年侍卫犹豫了一下，仍然坦言相告。
胡容筝忍不住停下批改奏折的笔，笑道：“好名字！杨白花，这三个字中蕴藉无限风流华彩，既见得款款温柔，又带着几分潇洒不羁，是谁给你起的？”
“回禀娘娘，臣的母亲生臣的前一天，还在宛州骑马作战。战事结束后，她看见疆场外飞着满天白色绵软的柳絮，如北风狂雪，柳絮中，春燕双双、蝴蝶翩翩，景色奇丽，遂为即将出生的臣，起名为杨白花。”杨白花娓娓地回答。
他的说述让胡容筝迷恋，她好奇地问道：“本朝女将不多，你母亲是谁家的夫人？”
“臣的父亲叫杨大眼，是皇上的镇南将军，臣母亲姓潘，她不愿在洛阳城居住，常常随着臣的父亲出征作战，在军中号为‘潘将军’。”
“原来是名将之子，难怪，自古虎父无犬子，你父亲堪称本朝武将第一人，你母亲，我也听说过，曾在宛州之战立下过赫赫军功，朝廷还曾特地下旨嘉谕过。”胡容筝赞道，“杨白花，你今日救我一命，我必要有以回报，你想当什么官？”
“回禀娘娘，臣是父亲的长子，将来自然会继承他的侯爵和官职，臣并无奢望，只想永远能守在娘娘的宫殿门前，看着娘娘分劳国事……”杨白花头一低，有些羞赧地回答道。
天，这比她小八岁的少年，话语中竟带着几分缠绵不舍之情，看来这个小侍卫钟情于她已非一日！
胡容筝不但没有觉得好笑，反而心下震动。
这个面貌英朗的少年，是如此活泼开朗、生机勃勃，那份英气和单纯，是城府极深的元恪和清河王元怿都不能相比的。
也许直到这时候，胡容筝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元恪会喜欢十五岁的曹贵人，因为，只有涉世不深的少年人才会有一种真正的简单和纯净，而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心胸智术，早令她变得世故圆滑、难露真容。
“娘娘，这刺客如何处置？”见胡容筝长久不语，杨白花催问道。
胡容筝沉吟片刻，才道：“将他拖出去，交掖庭验尸搜检后，掩埋了事。不必张扬此事，殉职的侍卫，我会命人妥加抚慰。”
“是。”杨白花答应着，将黑衣人横抱在手，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关紧，深夜的长风摇晃着桂殿的门窗，分外显出殿中的空旷和寂寥。
不知道为什么，胡容筝已经将刚才的险情完全忘怀了，她不能忘怀的，竟是杨白花年轻、单纯而热情的笑容，他的容貌和那清朗的眼神，在胡容筝面前的奏章上若隐若现，令她有些心移神驰。
过得很久，胡容筝才定了定神，接着埋头看起各地文书来。
窗外，鸡鸣五鼓，天要亮了。

3
瑶光寺外，住持妙通穿着一领厚厚的青色布袄，手持念珠，站在黄昏的余晖中，看众练行尼在山阶上扫雪。
已经是正月了，宫里面例行的赏赐和寒衣却都没有下来，城里也看不到什么过新年的迹象。
听说，元恪自正月初一起，就已经痰迷不醒、不知人事，只怕活不过这个月，但前天侄女胡容筝来寺里听经时，并没有见她提起这事。
元恪今年仅有三十三岁，正当盛年。
他少年时，除了深沉稳重、城府过人外，还以武干和才德在宗室里著称，即位第二年，在邙山下打猎，曾射过一里五十步远的距离，至今落箭处仍有铭刻。整个大魏，能够超越这射程的，不过名将杨大眼和清河王元怿等寥寥数人。
也许是酷爱野外打猎、常常夜宴西海池、不爱惜身体的缘故，元恪到了二十五六岁之后，身体状况就大不如前了。
去年一年，他上朝问事的日子只有五十三天，政事由胡左昭仪代理，宫务由高皇后打点，元恪自己，则早成了半个废人，完全不问内外之事。
终年苍翠的古柏和修竹间，点缀着点点白雪，怡人心怀。妙通沉思着眺望出去，看见山坡下有一行六七个人正拾阶而上，走在最前面的，是胡容筝。
遍山雪色中，胡容筝那件火狐皮的大氅格外显得鲜明、艳丽、夺人心魄，越发衬得她眉目如画、身姿飘逸。
妙通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
她现在知道了，为什么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元恪始终不肯再见胡容筝一面……胡容筝心中完全没有那个无比纵容、溺爱她的年青君王，她爱的只是皇权和名位。元恪现在奄奄一息，即将不久于人世，胡容筝却会兴致勃勃地带人到瑶光寺赏雪！
这种对爱侣的漠视和毫无心肝，令妙通也觉恻然——难道，容筝真的像她自己所说，自年少之时悟出“情”为空幻后，再也不会对任何一个人真心真意？即使是那样爱过她、为她做过那么多有违祖制事情的元恪？
“姑姑！”隔得很远，胡容筝笑吟吟地唤道。
妙通表情澹然，等她走到身边后，才冷冷地说道：“胡左昭仪，今日来得真早。”
胡容筝并没有看出她的冷淡，笑道：“我是来寺中为皇上拈香的，听说，昨夜皇上已经能进一点汤水了，大约康复有望。”
原来是这样，妙通这才心下释然，点头嘉许道：“希望天佑元氏，贫尼为了给皇上祈福，也已刺指血写了六十六篇经文，今日恰好赠给左昭仪。”
晚课还没有开始，堂上浮着香烟的气息，十分幽静。
胡容筝在佛前敬上三炷香，在半旧的蒲团上跪了下来，合掌为礼，默然祝祷后，匍匐在地，叩了三个头。
站在门外的妙通大约无法想到，胡容筝许下的，竟然是这样三个宏愿：
“佛祖保佑，皇上驾崩后，太子元诩能顺利登基，即刻就位为大魏天子！”
“元诩就位，当杀高肇，剿灭高氏的势力！”
“元诩就位，当幽囚皇后高华，尊胡容筝为皇太后！”
“佛祖，功成之日，胡容筝当再塑金身、重修大寺，建千尺高塔、九层浮屠，超越洛阳白马寺、建邺同泰寺，为天下名刹之冠！”
她在心中反复这样祝祷后，才慢慢踱出佛堂。
藏在层云后的太阳斜挂西山，邙山上白雪红日，分外鲜明灿烂，世间竟有这等壮丽的景色！
待自己一朝成为皇太后，一定要领着群臣在邙山上远眺洛阳。那里，是一个多么复杂奇妙的所在，有深宫的勾心斗角，有无数王公大臣对权力的角逐，有自己的升迁沉浮、荣辱哀乐……自己多年处心积虑，终于能一酬怀抱了！自十五岁那年起就深深渴望的大魏皇后的荣耀，和掌握朝政的梦想，即将成为现实。
“回禀左昭仪娘娘和住持，寺门外有一名将军急着想面见胡左昭仪。”一个年青尼姑在廊下恭身回报。
“叫他进来！”不待妙通答话，胡容筝便断然吩咐。
妙通欲言又止，瑶光寺是皇家寺院，也因此之故，后妃们常常在此发号施令，搅扰练行尼的清修。从严格意义上说，她这个瑶光寺的住持，只不过相当于皇家冷宫的总管、后妃们读经的师傅。
年青尼姑早领命去了，走进山门的是身材魁伟的领军将军于忠。
他表情惶然，一见到胡容筝便跪下报道：“左昭仪，请从速回宫，只怕即刻就有大事！”
胡容筝面色一冷，轻声喝道：“吵什么？我正在为皇上禳福，马上就回去。皇上有没有旨意到建乐宫？”
妙通一拂袍袖，从廊下悄然转身离去。
她还是没有看错自己的侄女，那是天下第一冷面冷心的女人，听到噩耗，竟然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于忠也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是有旨意的，但高皇后守在皇上睡的式乾殿外，不放一个外人进去，连元诩都不让他见父皇最后一面！左昭仪，高家说不定会有非常之举，左昭仪预备如何对付？”
“哼！”胡容筝冷笑一声，“高肇领兵在外，我们暂且不动高华，以免生乱。她守着式乾殿的门就行了么？皇上大行了，元诩就是新的皇上，她的废立生死，不过是元诩的一句话！于忠，你快去找太子少傅崔光，带着元诩闯宫见驾，我看谁有胆量拦着！一俟皇上大行，元诩举哀后，即刻在灵前就位为皇帝，第一道诏，命崔光暂摄太尉事，召清河王元怿和几个宗室老王入宫议事；第二道诏，以皇上的丧事为名义，命高肇从蜀地火速班师回京！”
“是！”于忠对她的冷静沉着、睿智和勇气佩服万分。
在这样纷乱、紧急的关头，连阅历广远的男子也无法这么镇定，他自己不用提了，听说，就连元怿也惶惶不安，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种乱事纷起的局面。
“你去罢。”胡容筝轻轻拂了拂自己的衣角，镇定着自己心底滋生的一缕慌乱。
元恪，她的夫君，即将带着深深的失落感西去吗？生前，他从没有得到过一个女人的深情，以帝王之尊，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因为宠爱胡容筝，高皇后对他心生怨恨，而胡容筝，这些年来除了在桂殿为他处理政事，再没有被召入元恪身边一次……因为，元恪早就明白，他永远也不会看到她的真心。
呵，无论如何，他是个善良深情的男子，虽然他从不用言语表达。
“杨白花！”胡容筝静静地眺望了一会山外层云中时出时没的红日，定了定心志，朗声唤道。
“臣在！”刚刚升为建乐宫侍卫长的杨白花在廊下高声答道。
“命人套车，我们去永乐宫！”
也许，她无法见到他最后一面了。
听说，自去年冬天起，元恪就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即使清醒片刻，他也只叫人把元诩抱进宫来，无言地凝视幼子良久，眼中潸然泪下。
身后，子幼母少，元恪却并没有应高肇所请，将胡左昭仪立即赐死；也没有接受元怿的意见，在身后赐封胡左昭仪为“皇太后”，而将高皇后降为“太妃”。
他一直沉默着，没有下任何一道有关后宫的诏书。
这两个女人，都是他的最爱，也都势力强大、机诈多才，也许，他真的愿意永远如此宠溺她们，也许，他想她们在他的身后仍然相持相争，保持后宫力量的平衡。
不管是哪一种，胡容筝对他都有深深的感激，然而，也只是感激罢了。
既然高家百般谋划了半年，都没有起到效用，胡容筝深知元恪将永远不会对身后事再发一词，他是这样信任胡容筝，她必不会辜负他的心意。
只是，听说式乾殿里陪着他的，始终是那个头脑简单、相貌平平的曹贵人，元恪清醒时，常会枕在她怀里，喃喃说着些什么。
一丝微微的酸痛掠过胡容筝的胸口，她轻轻地不为人注意地叹息了一声，这声叹息落在杨白花的耳朵里，却沉重异常：“左昭仪娘娘，您节哀，不必太难过了。”
他竟误会如此。
胡容筝苦笑了一下，道：“待会儿式乾殿里若有争吵声，你们不必进去，只要守好殿门，不让别人出入就行了。”
“是！”杨白花恭谨地回答。
他平生最佩服的是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母亲潘夫人，一个就是胡左昭仪。她不过比他大八岁，竟然会有那样高明的政见和手段，气质高贵不群，面貌秀美无伦，宁静柔和中，却透着一种深深的威严。

4
元恪吃力地睁开眼睛，他想了起来，他今年的年纪，和当年父皇元宏病故时的年纪一样，都是三十三岁。
他也想起了父皇在清缘寺向他交代江山社稷、嘱他一酬父志的那个雨天。
人生真是短促如流萤啊，他还没来得及看尽世间的美好，没来得及完成父皇交代的使命，就要匆匆离开这世界，葬入父皇长陵之侧新建的景陵。
管你是帝王，是名僧，是艳若桃李还是才高八斗，流年一尽，归宿都是一捧黄土。北邙山下，从来不缺少帝陵和坟头。
这辈子，或许元恪也不算虚度。
扩建洛阳城，稳定北臣之心，既让洛阳城成了有名的衣冠之地，也让父皇迁都洛阳的大策未被轻易动摇。
数次南伐，趁齐乱收南豫州等地，将南齐的萧宝卷和后来南梁的萧衍打得闻风丧胆，不但夺走南梁所属的西蜀，还将国界一直推过淮河，直逼长江。虽然还没有实现父皇“南北统一”的遗志，但南梁萧氏若非依托长江天堑，早已风雨飘摇。
而他任上做得最多的事情，却是兴建寺院。
延昌年间（公元512-515年），整个北魏经清点，共有寺院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七所，僧徒不计其数。
和萧衍一样，元恪喜好佛法，常年在宫中亲自讲论佛经，广召僧众，辩明义旨。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为了寄托对父皇、母后无尽的思念吗？是想了悟这人世间的情与恨、苦与乐吗？还只是跟随这个时代崇佛的印记？龙门山上，他每年都命人开凿新的功德窟追思母后。
可元恪遗憾的是，当他卧病床榻、即将撒手人生之际，却不如当年的父皇，身边还有个已长成的能干太子可以托付后事。
诩儿才六岁，温和瘦小，初通人事，面对这个九代魏帝开创的江山，这孩子是过于幼小了。
身后的顾命大臣人选，元恪选中了任城王元澄和高阳王元雍、清河王元怿，而没有用自己的舅舅高肇，这话刚交代出口，守在病榻一旁的高皇后登时便翻了脸。
这边中常侍双蒙传诏出去，让太保、高阳王元雍入居西柏堂，决断处理政务，那边高皇后便召来一队宫中禁军，把式乾殿的门牢牢看守住了。
元恪摇了摇头，向高皇后叹道：“皇后，你不明朕的心意，朕不让舅父当顾命大臣，是为了保他一条命，为了保高家满门。”
高皇后不肯相信。在这处处如走刀锋的皇宫和朝廷，若不能紧紧抓住手中的权力，便如同虎狼失去了爪牙。
“皇上，”高皇后伏在元恪床边，落泪苦劝道，“皇上所选顾命大臣非止一人，倘若不将高肇或高猛列入遗诏名单，臣妾担心，皇上一旦山陵崩摧，高家满门就会有性命之忧，当年伯父为皇上奋不顾身，打击宗室，树敌众多，皇上身后，臣妾无子无依，比不得那胡容筝羽翼已成，但求皇上念着文昭高太后的恩慈，给高家一条生路！”
元恪苦笑一声，他死之后，高肇不管是不是顾命大臣，都会陷入孤立，被宗室亲贵们重重打击，这一点，在高肇应召入洛阳城一举成为朝廷重臣之际，他就应该清醒地知道，这些年来，完全是因为皇上恩宠有加，高肇和高猛等人才保得了高官厚禄。
所以元恪身故之后，就算高肇成为顾命大臣，也不过是取祸之道，元怿和元澄，决不会轻易放过高肇。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特地派高肇驻扎在西蜀，只要舅父不傻，远在西陲拥兵自重，至少可保得性命，而要如高华所言，回到洛阳城争权夺位，那就真的离死期不远了。
元恪对高肇，多少有一些愧疚之情，可当时情形之下，他不借助高家，自己的皇位就坐不稳，而这些年来，高家凭空得到的无上荣宠富贵，也足以抵得他身后会带来的凶险，自来富贵险中求，世上哪里有白吃饭的差使？
元恪不再理会高皇后，他闭上眼睛，进入了一个云缭雾绕般的世界，那里，有他的父皇，有他的母后，有他的废太子哥哥，还有他曾经的于皇后和那几个幼年夭折的孩儿……
夜晚，式乾殿门外，到处是一片喧哗之声。
暖阁的锦帘被掀了起来，里面的场景一览无遗。几个太医呆呆站在床边，手足无措，曹贵人身穿素色绸面棉袍，正在亲侍汤药，高皇后则一脸杀气，站在高大的殿门前，身后站着一排带刀侍卫。
元怿和几个宗室亲王正在阶下恳求道：“皇后，臣等都是皇上的亲人，手足情深，就让臣等去见皇上一面吧……”
高皇后那张曾经美如观音的脸上，现出的是冷漠和不屑：“清河王，皇上还没有宾天，你们似乎不必急着要领遗命吧？皇上早已内定了高肇和高猛为顾命大臣，辅佐幼主，你们不必再争了！就让皇上安安静静地瞑目吧！”
元怿和一个老王元雍都愕然万分，还未及开口，只听背后一声冷笑：“高皇后，皇上已经不豫，还不能让太子见上父皇一面吗？”
来的是太子少傅崔光和领军将军于忠、中常侍刘腾等一干人，他们簇拥着一个满脸惶然的六岁孩子，正大步沿着式乾殿的回廊走来，廊下，脚步声震动如雷霆。
高皇后身边的高官王詹事挺身而出，喝道：“见不见面，即不即位，要先问明了皇后的意思！你们这些外臣敢擅行大事吗？”
崔光和于忠都还未及答话，只听一个女人朗声说道：“儿子去见病危的父亲，是人情，太子即位为皇帝，是国体。人情与国体，无人可以阻拦，皇后，你说对不对？”
在众人的目光中，一个穿着水青色绫面长裙的女人，满面哀容，双目通红，缓步走上了式乾殿的台阶：“王詹事，请你让开。皇上临终，他的兄弟，他的太子，他的嫔妃，都应该守候在床前……难道，你想让皇上孤零零地离开人间？”
王詹事犹豫着，看了一眼高皇后，却见她双眉竖起，眼睛里射出无比厌憎的神色，将负着的手向下重重一挥，断然吩咐道：“说得好！你们都进去，胡左昭仪，独独你不许进去，皇上说过的，他这一辈子，永远不想见你的面！”
片刻沉默后，胡容筝扭过了脸，黯然道：“好，我就守在这殿前……”
她的素色长裙被北风吹动，鼓荡如旗，她的发髻也被长风打散了，此刻站在阶上的，是一个形容憔悴哀凄的妇人，令所有人为之感伤。
沉默中，胡容筝的眼角忽然扫见了那个有些瘦小的穿着一身青色绸面狸毛长袍的幼童，呵，那就是她的儿子元诩吗？自他生下来六年了，她才第一次看见他……他竟是这样少年老成、面无表情，和他的父亲元恪一模一样。
一干亲王和大臣拥着六岁的太子元诩，低着头，鱼贯走上式乾殿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恰在这时，暖阁里面爆发出曹贵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冬夜阴沉的天空下，迅速响起了千寺钟罄合鸣的凄凉声音，一直传到了白雪覆盖的洛阳城外，传到了山色苍翠的邙山脚下，传出了很远、很远……
这个夜晚，的确不同寻常。
当明天太阳升起来时，君临北国的，将是新的大魏天子、六岁的元诩。

第十七章 淮堰白花
<h2>1</h2>
元诩就位的第二日晚上，暂摄太尉事的太子少傅、右光禄大夫崔光，秘密来到北邙山脚下的建乐宫。
他的双马安车还没来到宫门前，就看见一辆三马青盖安车在建乐宫门前静静停着。崔光认出车上有清河王府的徽章，他略一犹豫，吩咐马车夫道：“将车停在林中，等那辆三马安车走了，我们再过去。”
幸好，片刻后，清河王府的三马安车就辘辘离去。
孤坐在车内的崔光，一边忖度着元怿的来意，一边命手下去门上通报他的到来。
没想到，胡容筝竟然亲自迎了出来。
素面朝天的胡容筝，穿着一身雪白孝服，全身没有一件饰物，神色镇定中略带哀婉，见了崔光，深施一礼，庄容说道：“昨夜之事，妾身铭感五内……我们孤儿寡母，全靠了崔少傅才得以保全名位！”
“胡左昭仪休出此言，”崔光谦和地回礼，说道，“这是国家大事，崔光为的是江山社稷，并非为了一家一姓之私。”
几句漂亮的场面话说完，胡容筝和几个侍卫走在前面，将崔光请入园中。
正月的天空，闪动着无数流萤般的蓝幽幽的寒星，墙外隐隐可以望见邙山顶上的白色积雪。建乐宫的园中，亭榭十分精致，处处都见匠心。
崔光跟随胡容筝走到一处小木桥边，只见桥边到处都是梅树林，欹枝横斜，浮动着一种幽甜的花香。
林中疏疏地挂着几盏白色的羊角灯，指引着一条生满绿苔的青石小径。
小径尽头，是一间小小精舍，里面摆设十分简朴素雅。
一明两暗的格局，四壁堆着成卷的经书和图籍，门前檐下悬着一面黑底金字匾额，是已故宣武皇帝元恪的手泽：“梵音小筑”。
明间的桌上，放着一盘还没下完的围棋，崔光扫了一眼那格局，已经看出是清河王元怿惯用的风格：“左右同型、棋走中腹、以扳对靠”，这当儿，叔嫂二人竟有这种好兴致对弈，到底是王者风度呢？还是不识忧患？
崔光将视线收了回来，装作毫不在意，轻声道：“胡左昭仪，臣今天前来，一来是为了酬昔日的知己之恩，一来是为了与左昭仪娘娘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胡容筝点了点头，扭脸吩咐道：“杨白花，你去门前守候，不要让别人进来。”
“是。”穿着白色射箭服的青年侍卫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崔光一眼看过去，发现这姓杨的侍卫相貌俊美英伟，看上去十分眼熟，随口问道：“这人长得有些像平南将军杨大眼，是他家的子弟吗？”
“是杨大眼的世子，现在是建乐宫的侍卫长。”胡容筝微微一笑。
崔光陡然惊觉，这个素来冷漠的女人，在提到杨白花时，竟有一种无法掩饰的甜美柔腻的表情。
他连忙垂下眼睛，转移了话题：“娘娘，今天早晨，已经命中书省草诏，六百里加急送到陇中大营，召高肇班师。”
“做得好！”胡容筝赞道，“崔少傅，皇上有你这位辅阁大臣，可以高枕无忧了！”
“承左昭仪娘娘谬赞，”因为胡容筝到现在还没有拟好尊号，崔光只得仍然依照旧日的称呼，“娘娘，今天早晨大臣们在朝上议论，皇上年幼，国事必须由德高望重的亲王代摄。只有这样，才能料理好先皇的身后事。”
他没有说这是自己的意思，胡容筝敏锐地听出了崔光的语气，低头沉吟不语。
灯下，二十八岁的宣武帝未亡人看起来仍然清丽无比，她微微蹙眉，良久，才沉静地问道：“那么，崔少傅的意思呢？”
其实，半个时辰前，她和元怿就朝里的官员动迁已经商量过了。
宣武帝元恪临终时，由于式乾殿大门一直被高皇后带人看守，所以并未有正式诏书定下辅政的顾命大臣，虽然高华一直声称元恪口谕要让高肇和高猛当顾命大臣，扶持元诩理政，但她的司马昭之心，不但胡容筝一看便知，朝中的宗室亲贵也无人支持。
既然并无顾命大臣，胡容筝与元怿觉得，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候，必须要先做一个过渡性的安排，等局势平定后，再按自己的心意来升贬。
过渡的人选，当然以那些年迈的素有威望的老亲王为好，他们商量的结果，都属意一直跟在东宫里的太子太保、高阳王元雍。
元雍在宗室和朝野人望极高，性格平和，不恋权位，又对皇家忠心耿耿，以这样的人来出面料理政事、国事，深孚各方人望，连高华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是再好也没有了。更何况他是宣武帝临终时下诏安排到西柏堂处理政务的人，双蒙早已说过，宣武帝临终只安排了三个顾命大臣，元澄、元雍和元怿，只是被高皇后拦着，诏书没有留下来。
崔光并不知道他们秘商的事情，但他以一个擅长权术者的本能，也想到了这一点：“臣以为，为了弹压住拥有封国和兵权的宗室王公，为了收服那些势力雄厚的公卿和外任大员，必须推出一个先朝的素有才德的老王来领摄政事。清河王虽然才高德厚，但究竟太年轻了，不足以压服那些资历深厚的大员和宗室……左昭仪娘娘，以你之见呢？”
原来他是怕她提出元怿作“摄政王”人选，胡容筝到此时才恍然大悟，点了一点头，道：“崔少傅说的是，妾身一个女人家，见识不出闺阁，还请崔少傅指点。”
“任城王元澄、高阳王元雍都是上好的人选。”崔光恭敬地回答。
“哦……”这崔光的确是个人才，胡容筝在心底暗暗赞叹一声，装作思索片刻，点头道，“高阳王元雍素有才德，不如起用他，崔少傅，你看呢？”
崔光一颗心落定，看来，元怿并不像外界所说，与胡左昭仪定有生死之盟。等到朝中形势安定后，以自己的才能、心计、手段和与胡左昭仪的密切关系，自己的位置、官诰只怕可以直逼元怿。
“老臣以为极是，任城王元澄武略出众，与高阳王元雍二人都是宗亲显宦，即以此二人暂时摄命辅政，群臣必然恭服。”
“但凭崔少傅行事，臣妾无不听从。”胡容筝更加恭敬了。
“还有一事，也要请左昭仪娘娘定夺。”自延昌元年收受过胡容筝的重礼后，崔光已经决意依附于太子的生母胡左昭仪，来取得自己的三公之位。
“讲。”胡容筝索性不再和他虚套客气。
“太子既已登基，徇着旧例，应该为先帝的皇后上尊号。”崔光有些担心地看着胡容筝的脸色，胡左昭仪和高皇后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她会不会在听见这句话后勃然变色、大发雷霆？
女人，向来都是头发长、见识短，毫无半点城府的。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胡容筝竟然微微一笑：“那是理所当然，崔少傅明天就该代为草诏，尊高氏为皇太后。”
真是个心怀广远的女人！崔光至此才产生了佩服之情，予舍予夺，深明进退之礼，高皇后绝不是她的对手，将来，大魏后宫最尊贵的称号，非她莫属！
“还有一事……左昭仪娘娘虽然身为太子之母，但一时还无法取得尊号，望娘娘见谅。”崔光索性挑明自己的想法。
“那当然，”胡容筝仍然毫无怒容，“后宫三百嫔妃，若都上起尊号来，只怕一年时间都办不完，小小一个左昭仪，原本没有上尊号这个道理。崔少傅，你我相知已久，妾身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想崔少傅一定能够办到。”
“娘娘请讲。”
“我要回宫去亲自照料皇上的起居，他毕竟只有六岁。”胡容筝的态度十分从容，完全是一派慈母的姿态，“六年了，我一直没有办法看到自己的孩子，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母亲……崔少傅，请你成全。”
崔光不由得更生出一层惺惺相惜之情，这个胡左昭仪，她真是天生的政客。
她的要求完全合乎情理体制，但就在这个小小的愿望中，她已经得到了最接近皇权的机会——只要将六岁的皇上掌握在手中，朝中还有谁是她的对手？
“娘娘所求甚微，臣当倾力经营。”崔光一诺无辞，看了看窗外寒冷的夜空，北斗阑珊，已经是深夜了，“臣要回奏的事都已说完，娘娘还有什么要办的事，尽管吩咐。”
“我没有别的事了。”胡容筝站起身来，问道，“当今的急务，就是要摄政王元雍从速下诏，斩灭老贼高肇……对了，高肇几时回京？”
“诏书今夜能到陇中大营，他明日就该全师而返。”
“哦。”胡容筝伸出手去，道，“崔少傅请，妾身当恭送少傅出宫。”
崔光再三辞谢，胡容筝仍然将他送至宫门前。
目送着崔光的双马安车消失在山道上，胡容筝疲倦地转过脸来，叹道：“白花，我真想掩上山门，在这里读经弹琴以终老，可惜，一入红尘，身不由己……”
年方二十的杨白花，看着她满脸深忧，极想上前扶持她一把，甚至……将这个瘦削动人、成熟艳丽的贵妇拥入怀中。
但是他既不能，也不敢，只能手扶腰剑，站在梅林的白色羊角灯下，轻声回答道：“娘娘，如果你想清静，等情势稳定后，臣陪同你去南朝的地方，微服游玩。听说，建康、姑苏、杭州，那些地方有数不清的胜迹和风景，与北国风情迥然不同……”
胡容筝站在小木桥的桥头，在星光下缓缓地背过了身，长叹道：“白花，我已经骑虎难下……再也不会有那样一天了。”

2
高太后坐在乾清殿西侧殿巨大的妆台前，看着镜里的那个神情木然的女人，这是她吗？是从前有着“高观音”之称的绝世美人吗？她不敢相信。
灰败的脸色、皱纹丛生的双眼、伛偻的腰身、斑白的鬓发，不过是个三十四岁的女人，竟然枯槁如六旬老妇。
虽然身穿华服、满头名贵奇巧的饰物，又有何用？她似乎是一夜之间衰老的，那一天，当她听见高肇的死讯和高家被抄的消息。
高太后没有呼唤侍婢进来，自己抬起手，缓缓从发髻上取下了一枝烤蓝嵌宝长簪，又取下了一枝镂空连环凤钗、一对水滴翡翠簪珥、一件黄金山题的珍珠步摇……今后，这些东西再也用不上了。
乾清殿的门外，银杏树刚刚绽出新绿，显得透明、青翠，满地树荫中，筛落着早晨的阳光，有如碎金，十分明媚清朗。
她将再也无法看见她熟悉亲切的宫室了，昨天下午，高太后已经正式接到皇上的诏命，要她去瑶光寺出家为尼。
伯父高肇在两个月前被摄政王元雍下令赐死，那天，高肇将大军驻在城外，自己孤身入宫拜祭。
几个月前，一听到元恪死讯，高肇几乎什么也没有想，便从西蜀撤军回来，他一路痛哭着从蜀地回来，形容尽毁，又一路痛哭着来到停灵的永乐宫皇信堂。
缺少政治智慧和博弈能力的高肇，半辈子都是靠元恪的庇护才能立足洛阳城。所以元恪一病故，高肇也就完了，哪怕元恪怜惜舅父不擅权术，临终特地派他率军十万远驻西蜀，他也没能理解元恪的深心。
元怿、于忠他们在先皇宣武帝元恪的灵梓前埋伏了六名武艺高强的刀手，等高肇一哭过灵，便当着所有王公大臣的面，将高肇抓了起来，高肇挣扎着叫道：“放开我，你们怎敢在先帝的灵柩前擅杀顾命大臣？”
没想到元怿从棺后转出来，冷笑道：“顾命大臣？高肇，皇上有旨，高肇奸狡顽毒、图谋不轨，立斩不饶，高家满门抄捕，一个都不能放过！”
事已至此，高肇只得做最后一搏，他嚎叫着要见高太后。于忠却不容置疑地挥了挥手，六名剽悍的刀手合力一扯，竟将高肇生生撕扯成了两半。
元怿则在殿中看着宣武帝黑森森的棺木泣道：“陛下，对不起……三皇兄之仇不报，元怿此生难以心安。”
他们先斩后奏的第二天，小皇上元诩的赐死诏命才姗姗而至，高家在朝中做官的子侄也全数被软禁起来。
大树已倒，谁会为她这个孤苦无依、既无皇子又无亲眷的平常妇人争辩？
皇太妃胡容筝早已容不得她再留在宫中了，今天的诏书，当然是出自胡容筝的授意。
深宫二十年，多少女人死在她高华手上，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到头来，不可一世的高皇后，竟会输给一个小小的充华世妇！她深恨当初被老尼妙通的花言巧语所惑，竟将自己命中的魔头引入了后宫。
殿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高太后在镜中看见，有人掀开帘幕，飞跑进来，那是她唯一的孩子、七岁的建德公主。
“娘！”建德公主悲呼道，“她们说你要去瑶光寺落发，是真的吗？娘，一定是她们骗我，自从父皇死后，她们对我，都没有以前那么好……”
偌大的乾清殿中，冷寂空旷，见不到一个人影。从前，这可是魏宫最热闹的去处！
昨天，胡太妃有口谕下来，命乾清殿的宫女可以自发跟随高太后，前往瑶光寺落发。谁知除了两个年幼无知的低级使婢，其他女官、侍女都断然拒绝出家为尼，现在，门外，只有那两个粗使丫头在打点行装。
高太后怜惜地将自己的脸贴住女儿的脸，轻轻摩擦片刻，含泪道：“娘是要去瑶光寺落发，娘今世做下的孽业太多，所以应有此报。娘要到佛前忏悔，修修来生……来生，希望娘不再成为宫中的女人，而只是一个平常的民妇……那样，我的女儿，你就能永远承欢膝下，不要面对这种无情的别离……”
一声叹息从殿外幽幽传来，高太后猛然变了脸色，那是皇太妃胡容筝的声音！
“高华，你一生，以这两句话最为动情……死在你手中的女人那么多，她们的冤魂，现在会为你的下场而感谢本宫！事到如今，你服输吗？”随着这句温和的问话，依旧年轻貌美的胡太妃迈步走入高太后的寝殿。
看看镜中发髻蓬乱、面色灰败的自己，再看看容色娇艳、举止优雅的胡太妃，高太后越发自惭形秽，她扭过了脸，恨道：“自古成王败寇，我怎么会不服？胡容筝，我不信你这一生没有失意的那一天！”
“有，怎么没有？”胡太妃长叹道，“多少个深夜，本宫辗转反侧，既要提防来自高家的加害和谋杀，又要思虑各种政事……唯一的爱子，却又咫尺天涯，无法相见。高华，咱们是一样的人，同样野心勃勃、冷酷无情，唯一的区别，就是本宫不怕死，敢于生下皇长子，所以才得到了今天。不，本宫并不是真的不怕死，但胡容筝生来敢于豪赌，现在，本宫赢了，因为你根本就不敢下注。”
这是真的。多虑害勇，高太后虽然对付别人手段极尽残酷，但一旦危害侵及自身，她就会变得十分懦弱无能。
像此刻，她虽然沦落失意，娘家昔日的势力和荣宠又已烟消云散，却总下不了决心一死了之，如果那样，也许可以省去更多的羞辱和迫害吧？
高太后扭过了脸，从耳边取下了最后一件首饰：一件八宝翡翠项圈。她的眼角瞥见，刹那间，妆台中映出的不再是个宫廷贵妇，而是个有些苍老的平凡女人。
“从前那一头漂亮的青丝，如今竟枯黄成这样。”胡太妃望着妆台里的高太后，有些怜惜地叹道，“也好，今天下午在瑶光寺接引殿落发后，就省去了这些烦恼。高华，本宫给你挑了一处精舍，就是前朝冯废后住的地方，她死了之后，三年中，那房子一直空着。本宫已命人精心修缮了，窗外种了你最喜欢的银杏树，屋中放了三架佛经，望你好好钻研经义……说不定，过些年，本宫也会放下宫中的事务，与你做伴。”
高太后冷笑一声，不肯作答。
胡太妃也不以为忤，负手在殿中走了两步，又问道：“高华，你还有什么心事未了？不妨一并告诉本宫，但凡本宫能做到的，本宫一定尽力。我们虽然斗了一场，但作为旗鼓相当的对手，本宫尊重你。”
高太后默然良久，终于搂着女儿回答道：“我不放心的，只有这个七岁的孩子……胡太妃，请你善视她，她是先帝的女儿，如今，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胡太妃为之色动，叹道：“你放心，如今本宫的崇训宫中十分冷清，正好带建德公主去做伴……本宫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每年中秋之夜，都送她到瑶光寺与你团聚。”
“多谢厚意。”高太后终于不再憎恨胡太妃，作为敌手，在失败后，能给她这种待遇，那已经是“不杀降”的大将风度，“也许，在瑶光寺，我会悟得人生的真义……富贵场中这么多年，我已经找不到自己了。胡太妃，请你带建德走吧，我想静一静……”
胡太妃没有再逗留下去，她牵过建德公主的手，温蔼地说道：“建德，到母妃的宫中去玩一会，皇上也在那里，你们正好一起游嬉。”
高太后倚着殿门，看着大批女官和内侍簇拥着胡太妃和建德公主沿着乾清殿布满树荫的宫道离去，眼泪这才汹涌而出。
她一生为人心冷，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现在，女儿却被仇人所夺，再也无法在膝下依依了！
“太后，随老尼走吧，车子已经在宫门前等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瑶光寺的住持妙通和几名尼姑已经在阶下悄然等候。
高太后一眼看见妙通，心中涌起了一种极度的仇恨，她忽然尖利地叫道：“是你！老尼姑，你还敢来见我！你害我非浅……”
妙通脸色凄然地合起双掌，叹道：“阿弥陀佛，高太后，种下业因，才有业果。当年你若不是想借腹生子，想用胡容筝的性命换取你的荣华富贵，又怎会有今天？你恨贫尼，贫尼无可分辩。可横死地下的顺皇后和十几个毫无过失被刑毙、毒杀的嫔妃，又该找谁索命？那些飘荡无依的冤魂，正在邙山下日夜啼泣……高太后，你还是随老尼去佛前忏悔吧，否则，苍天自会安排报应，乾清殿里，会充满森森魅影，让你日夜不安……”
高太后打了个哆嗦，回头向空旷的深殿看了一眼，果然觉得有一种鬼气，阴冷、晦暗而凄凉。
她不由得低下蓬乱的发髻，合掌叹道：“妙通，你说得是。我一生为人心冷意狠，直到现在众叛亲离、被逼无奈出家，才发觉了自己昔日的残忍。妙通，我听经二十年，却从没有真的相信过……也许，我今日落难，是自食其果、恶有恶报。”
两个年少的侍婢走了过来，将她扶上了由一匹瘦马拉的旧车，车声吱哑，沿着乾清殿飘满银杏叶的汉白玉宫道，缓缓驶了出去。

3
斗败了高太后，胡容筝并没有太多的欣慰，她早知道高华会输在她的手上，听说，在接引殿住持座前落发时，换上了布衣僧鞋的高太后哭得十分凄凉，这消息让胡容筝甚至起了一点恻隐之心。
但是，她相信，如果自己落在了高太后手里，那就不止是出家为尼了，一定会被赐死。这冷酷的宫廷、无情的世间，除了权力，她还能靠什么来保全自己？
不懂得一点文武之道的高太后，在深宫安享了二十年的清福和尊荣，也该心满意足了。如今，身为皇太妃的胡容筝，面对着一团乱麻似的政务，连着失眠了三天。
此刻，晚霞满天，胡容筝索性从桂殿里走出来，叫人备车去西海池边射箭。
引弓连发五箭，都中了红心，胡容筝心中得意，扭头笑道：“白花，你来射！”
桂殿侍卫杨白花没有推辞，举起长弓来，拉了一拉，又放了下去，摇头道：“这弓太软，臣平日都是开三百石的青铜牛筋弓。”
“壮士！”胡容筝喝了一声彩，吩咐小内侍们道，“将观武台里挂着的宝弓取来！那是三国大将关羽关云长用过的雕花宝弓，拉得开它的人不多。”
不出片刻，弓已经取来。
杨白花挽起自己深蓝色薄缯长袍的下摆，将袍角塞在腰带上，双手握弓，喝道：“开！”果然将这张六尺长的雕花青铜弓拉成了满月状，雕翎长箭流星般飞了出去，正中红心。
“好箭！”胡容筝欢呼一声。
却见杨白花兴致忽起，向后飞跑二百步，步履未停，扭脸弯弓回射，竟然又中了鹄的红心。
他深蓝色的袍角和柔软黑亮的鬓发，被西海池上的晚风吹得猎猎飘拂，那潇洒利落的少年英姿，那高明的箭术，看得胡容筝心醉神迷。
年近三十岁了，她还是第一次品味到这种又是甜蜜又是惆怅的滋味……她再喜欢他，也无法永远将他留在宫里。
听说，如今宫外已经有了些流言和传闻，但只有胡容筝自己知道，她和杨白花之间，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白花，”见杨白花额上微微冒出汗粒，含笑回到了她的身边，胡容筝赞叹道，“你这身好本事，不该埋没在宫里当个侍卫。下个月，我就放你出宫去，到军中当个将领，立功后，必能封侯升职。有朝一日像你父亲一样，成为一代名将。”
杨白花拭去了头上的汗，沉默不语地将长弓放回了兵器架，慢慢向西海池边走了过去。傍晚，池上的无边新荷，田田盛开，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清香。
其实，他并不像他父亲杨大眼一样是个胸怀壮志的人，难道她看不出来吗？
这三年中，他总是喜欢静静守卫在她身边，只要能远远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的侧影，他已心满意足，别无奢望。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三年中他一直怀着这种隐秘的情愫，跟随在她身后。
他深知，自己的感情无望，即使自己是亲王、名将，也不可能接续这一段情缘——她已经是临朝听政的皇太妃了，是皇上的母亲，也是实质上的大魏国主。
权倾天下的她，有着帝王般的尊荣和权力，怎么可能弃声誉不顾，与一个少年侍卫相厮守？呵，天下虽大，他们又哪里有容身之处？
瞥见杨白花眼神中的黯然神伤，胡容筝忽然感觉到，自己胸中涌动着一种深深的忧伤。这段永无指望的孽情，让素来以冷静著称的她也几乎无法自持。
她多么想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温言抚慰他。
然而她唯一能做的事，却只是扶着靶场的竹栏，茫然看着杨白花那久久伫立在暮色中的修长而年轻的背影。
“白花，”过了很久，胡容筝才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走过去说道，“你知道这些天来最让我烦恼的，是件什么事吗？”
“臣听说了，是淮堰之事。”
“淮堰之争，已经年深日久，若不能从根本除去患害，我朝的扬州和徐州，终将成为一片泽国。”胡容筝沿着西海池边走了两步，举首眺望被西天霞彩映红的池水。
池边，昔日她遇见宣武帝的地方，现在建起了一座小小的亭榭，亭上题着“鱼戏”二字，也是宣武帝元恪的手书。
每次来到这个亭中，胡容筝就会深切地感受到宣武帝元恪心底里的那份深厚情意。此生，她永远负他，只能将自己的歉疚，回报在他的儿子、当今天子元诩身上，元诩长得真像元恪，同样沉默寡言、同样有一双明澈而安静的眼睛。
这些天来，让胡容筝极为伤脑筋的，就是宣武帝元恪在世时一直无法平息的淮堰之争。
北魏和南梁，东面以淮河为两国边界，但淮河年年发大水，两岸数十万百姓无法安居，治淮，是两国除了交兵外的头等大事。
淮河水患，北魏受灾情况比南梁严重得多，而且南梁自从萧衍夺位登基为皇帝后，几次被北魏大军战败，恨魏国切齿，这位整天诵读佛经不离口的南朝天子，竟然听从谋士的意见，准备借助南梁地势比北魏高的便利，倒灌北魏的五百里淮南之地。
早在宣武帝景明三年（公元502年）的夏天，梁帝萧衍就曾堵塞东关，想令巢湖水倒灌淮南的几个戍城，并乘机侵入北魏。
宣武帝元恪急发六州兵马，加上寿阳城屯兵，五万大军，直攻入梁三百里，兵临淮陵、阜陵城下，这才解了危难。
三年前，延昌二年（公元513年），淮河发了罕见的大水，淹没了离岸百里的北魏寿阳城。
城里的百姓纷纷逃难，寿阳镇帅只能划船视察灾情，良田、民宅全被淹没，秋来颗粒无收，闹了很久的瘟疫。
这样深重的灾难，竟被梁帝萧衍视为机遇。
他接受了一个北魏降将献的计谋，大发淮、扬（按：北魏和南梁都有扬州、徐州、冀州等名称相同的地方郡县编制）二州兵民，沿着淮河南岸修了一道高高的堤坝。
这次筑淮堰，动用了二十万人工，太子亲自监工，是南梁建国以来最大的水工。但究其目的，既不为了利民，也不为了攻地，只为了倒灌寿阳，将淮北变成一个汪洋大泽！
淮堰修了三年，只修南岸，不修北岸。
为了巩固淮堰，梁帝竟命人冶炼了数千万斤的铁，沉于北岸。
这样，淮堰便成为了淮水南流的屏障，一旦再泛洪水，淮水只会向寿阳泄注，而不会在南梁造成水灾。
死了十几万军民，成就了这样一段淮堰——胡容筝不相信，能做出这种事情的皇帝，竟然会日日诵读佛经、并曾四次舍身入寺为僧！
眼看就要到夏天了，水灾泛滥的季节，胡容筝无法预料那混合着几千万斤冶铁的淮河南堰，会给自己的治下造成多大的祸患。
眼望着黑沉沉的西海池水，她不由得站起身叹道：“白花，我北朝多年国泰民安，百姓虽不富庶，却比南朝多一份平安。只有寿阳地方，频年水灾，不得安宁。若能攻破南朝的淮堰，边陲安靖，我才能好好治理国内……我多么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看见大魏出现‘文景之治’般的盛世！”
她语气里深重的忧虑，令杨白花陡然眼睛发亮，他霍地站了起来，问道：“太妃，要怎样才能破了南朝的淮堰？”
胡容筝静静地看着他，道：“我已经准备起复你的父亲杨大眼，让他领兵攻破淮堰周围的荆山、浮山等关，掘开淮堰，为此，我已经征了四路兵马，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军中的名将，大多垂垂老矣……”
“让我去！”杨白花雀跃着，他年轻的脸上绽开了清浅而动人的笑容。
深深为之迷惑的胡容筝扭开了眼睛，点头道：“好，我明日便特赠你为荆山太守，在你父亲的帐下为将。”
“明天就走吗？”杨白花吃惊了。
“明天下午我会去城外阅兵。”胡容筝的侧脸在黯淡的夜色里显得很模糊，“白花，我会静待你立功的消息。我希望，几个月后，我可以在太极殿上亲手为你加爵……”
内侍们站得离“鱼戏亭”很远，几只墨黑的水鸟从亭外飞掠了过去，杨白花缓缓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很突然的，他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她绣花提绫长裙的裙角。
四周是那样阒静、深沉而黑暗，杨白花没有看见的是，两行清泪沿着胡容筝的眼角缓缓流下，她的唇边却绽出了一丝既痛苦又温柔的微笑。

4
天气陡然变得热了，太极殿上站着的群臣，都觉得背上出汗、浑身粘腻烦躁。
殿上，一前一后放着两张青铜嵌宝的御床，八个内侍、宫婢捧着羽扇、香炉、面巾侍候在侧，前面的御床上坐着七岁的小皇帝元诩，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薄绸绣幕，后面的御床上，端坐着身影瘦削的胡太妃。
清河王元怿正站在殿下侃侃而谈：“据报，南朝的淮堰，本月已告全功，淮堰全长九里，上阔四十五丈，下阔一百四十丈，高二十丈，堰上杂种杞柳，每隔六百步，设一军垒。堰底全用冶铁为基，坚不可摧……平南将军杨大眼他们虽然攻破了多处关防，但由于夹淮为营，难以掘开淮堰基础。”
胡容筝的表情立刻显得有些黯然，良久，才意兴阑珊地答道：“知道了。皇上，吩咐退朝吧。”
神情安静的幼帝元诩，当即依照母亲的吩咐，用清朗而童稚的声音说道：“退朝。”
散朝之后，大司徒、清河王元怿诣宫求见，胡容筝情知他当着众臣的面，在朝上还有许多话无法回奏，便命人将他请入自己的崇训宫清凉殿。
殿外是一片清碧的水面，清凉殿的地砖下，也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响，四周，古木荫荫，上下一绿，胡容筝穿着一件水绿色的纱衣，斜倚在竹簟上，等候元怿晋见。
元怿从来没有看见过胡容筝这般随意的模样，在他的记忆中，胡容筝一向有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没想到人到中年后，反而会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风采。
她的眼神似乎逗留在很远的地方，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莫非，她在想念着远在荆山大营中的年轻将军杨白花？
元怿的胸口有些酸痛，八年了，他的伤口还是无法愈合，也许永远都不能平复如初。无数个梦里，他看见报恩寺里初见她时那稚气可爱的笑脸，看见她纵马挥杆、浅绿纱衣随风飘拂的模样，听见她在西海池边的夜色里为他低声说禅……
虽然日日见面，但只有在梦中他才真正能与她相会，梦中的她，有一种小家碧玉的娇柔，而不像在太极殿上那般神圣威严。
“淮堰之事，太妃尽可以放心。”元怿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坐了下来奏道，“臣已经召了几个治水名家问过了，淮堰完全无法对寿阳城形成威胁。上个月，又有个叫郦道元的北朝世家子弟，手持四十卷《水经注》来见臣，他今年四十三岁，二十多年来足迹遍布九州，专攻治水，可称是当朝理水第一人。此人为臣剖析了淮堰的基础、走向和抗击水冲的能力，说得条条有理。臣已经将他带来了，就在宫门前等候。”
胡容筝缓缓地摇了摇头，映着殿外浓浓的绿荫，她的脸显得更加白皙秀美，她淡淡地说道：“我不爱听那些琐碎的东西，四王爷，你只告诉我，一旦发了大水，淮堰能抗到哪个程度？是否绝无崩堤之忧？”
元怿诡秘而得意地一笑：“淮堰根本没用处！”
“什么？”这一回，胡容筝再也无法平静，她坐直了身体，惊问道，“死了十二万人性命的淮堰，会没有用处？”
“郦道元说，淮堰连最平常的洪水也防不住。”元怿笑道，“萧衍真是个异想天开之徒，上一次想倒灌巢湖水，这一回又想倒灌淮河水，徒费人工和钱财，却没有半点效用。南朝本来就忧患重重，现在更是民不聊生了！太妃，今日臣所以在殿上那般回奏，是为了堵塞大臣之口，以免他们争执不下，催着杨大眼出兵伐梁。其实，今年夏天的大水一起，淮堰就将全盘崩溃！”
胡容筝将信将疑，问道：“我……简直不敢相信，难道是天助大魏？如你今日在殿上所奏，九里淮堰，高二十丈、宽百余丈，怎么会连最平常的洪水也防不住？”
“这是真的，”元怿仔细解释，“淮河两岸都是流沙地，根本无法筑堰。自春秋战国时起，河堰就屡筑屡溃，所以后来两汉三国时，淮河水一直没有束堤，治淮也以除清河底淤泥为本。萧衍强不知以为知，逆天行事，破国筑堤，实质上只是场儿戏！太妃，你就静观今年夏天的事态吧，寿阳城的百姓，完全不必迁移！为了平稳民心，臣请求外派驻防寿阳城一个月，以安寿阳上下军民。”
“好！”胡容筝惊喜万分，重重地一拍凉簟扶手，笑道，“萧衍在堰底铸铁几千万斤，竟是这等结局，佛不佑此残狠之人，奈何！”
“太妃，臣今天入宫，另有他事要回奏。”元怿静静等了片刻，又说道。
“还有什么事？”
“太妃现在虽说已经临朝听政，但没有正式名号，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幼帝今年才七岁，到亲政之时，还有十一年，为了这十一年，太妃必须重上尊号。”
胡容筝沉吟了，她日思夜想的，正是要拥有“皇太后”的名号，元怿的话，说到了她的心里，但她还不能急切地答应。
满殿清荫中，看着元怿那张留着三绺美髯的俊秀的脸，她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意。作为一个位至三公、天下人众望所归的尊贵亲王，他并没有必要如此巴结她，这么多年来，在她上升的道路上，只有他一个人，始终无怨无悔地付出着，从来也没要求过什么。
“元怿……”她忽然扭过脸去，低唤着他的名字，“你……对我太好了。”
元怿苦笑了一下，她直到现在才明白吗？
“真正厚爱你的是先帝，不是臣。”元怿低垂下眼睛，没有接受她的感激之情，“当年高家纠合三十一名大臣，联名上折要置你于死地，先帝完全置之不理。他待你，比待高皇后要深情得多。”
胡容筝只觉惭愧万分，真的，她是个如此面热心冷的无情女人，怎配得到宣武帝和元怿的这般情怀？比起他们的宽容和深情来，她是如此刻薄、猜忌、多疑、冷酷、狭隘！
胡容筝不禁以手掩面，一种虫蚁咬噬般的痛楚爬上了她的心头。
如果此生可以再来一次，她必不会拒绝元怿的求婚，也不会那样对待宣武帝。
如果重新回到十五岁，她宁愿放弃《汉书》、《公羊春秋》、《吕氏春秋》这些充满机谋和血腥的书，而在月下举箫轻吹《子夜歌》，轻轻吟唱着“蒹葭苍苍”。
现在，虽然身为天下第一人，虽然手中掌握生杀予夺大权，虽然所有人都要仰她鼻息，虽然大魏的文武之纲总操于她一人之手，但是，那寂静桂殿中日日批览奏折的劳心劳神，崇训宫深夜里无法对人说述的孤寂感，让她觉得生命是这样凄凉……
“四王爷，你跪安吧。”只在一瞬间，胡容筝脸上的抑郁之色便一扫而空，回复了平日威严而冷淡的神情，“上尊号之事，容我细思。”
“臣还有一事。”元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胡容筝刚才神色的变幻，他既看见了她不愿为人所知的苦楚，也看见了她发自内心的得意和倨傲，心下长叹一声，又回奏道。
“讲。”
“领军大将军于忠是拥立的功臣之一，到现在未赏，心生怨恨，与摄政王元雍常常龉龃，太妃，您需小心防备他。”
胡容筝冷笑一声：“这种人何须防备？拥立不过三个月，就已心生怨恨了吗？既如此，赏他尚书令的官职，叫他好好办事。元怿，你放心，越是这种人，越会温顺听话！”
元怿心下一凛，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了她的果断和敏锐、深沉，但在另一方面，这是不是她最大的缺陷呢？她似乎不相信任何人。
“臣告退。”
“四王爷，”胡容筝忽然扭过脸来，开口唤着，等元怿扭过头来，她欲言又止，良久才垂下眼睛，说道，“我预备在这崇训宫里起造一座大刹，名为永宁寺，希望能永镇大魏，护持元家的社稷。四王爷，寺成之日，我当遍请天下名僧，入寺说经，开悟王公亲贵们的慧性……你说好不好？”
这话是表明她绝无篡魏的心迹，还仅仅是表达她对人生的失望，抑或心中那极大的抑郁苦闷？
元怿品味不出来，只能躬身答道：“这是前古未闻之事，自来寺院都建在名山幽谷或偏僻街巷，太妃竟在崇训宫旁建寺，想来佛光照处，大魏社稷可保万世之利。太妃，永宁寺落成之后，臣希望能常常入宫听经，以开发灵慧之性，去俗念，明根本。”
“那是一定的，久闻四王爷深研经义，还望能听到你的高见。”胡容筝站起身，将他送至清凉殿的门前。
等到元怿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胡容筝才重新回到殿中斜卧下，现在，她完全不想理会任何政务和国事，只愿意让自己的一颗心沉浸在深深的思念里。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一个人，杨白花，呵，他那年轻动人的笑脸总是在她眼前晃动着。
只在这一刻，胡容筝才绝望地发现，自己早已万劫不复了，三年来，与杨白花朝夕相处的后果，是她再也不能容忍与他分离片刻。
在潺潺水声中，她隔帘吩咐着贴身内侍：“传旨，着人前往荆山营，召荆山太守杨白花入宫奏事！”

第十八章 君临天下
<h2>1</h2>
杨白花刚刚纵马驰入洛阳的双阙城门，几个守城卒就在他的身后“吱呀呀”地将城门关合起来。五个月来，这是他第三次从荆山大营赶回来了。
城头上，盘旋着几只青色的苍鹰，巨大的双翼掠过皇宫的上空，悠然远去。
听说，朝中的大臣已经三次进表，请求为胡容筝上尊号为“皇太后”。
现在，她的地位越来越高，越来越难以接近，让杨白花更生出一种担忧来，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像对待所有平常臣民那样，谦和中含着傲慢，让他在太极殿低头跪着回话？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女人一往情深？上个月在荆山营，父亲平南将军杨大眼和母亲潘夫人提起他的婚事，竟被他一口回绝，以致和父亲反目。
胡容筝，她是那样不同寻常，让他既畏惧又怜爱，既崇拜又怨恨，这复杂的情怀，令年轻的他也满怀惆怅，有些患得患失的疑惧。
宫门前的内侍和侍卫全都认得杨白花，见他来了，十分热情恭敬。这份恭敬让杨白花有些不自在，他深知，这是因为胡太后平时对他宠信的缘故。
从宫道左侧走进去的时候，杨白花隐隐瞥见右侧出宫的宫道上，也有人在小步行走。阴暗的暮色中，他模糊认出来那有些像车骑大将军崔光，据官员们传说，由于拥立有功，崔光和于忠都将特进三公之位，马上就要一跃而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了。
杨白花对这些却都没有兴趣。
与他出身寒苦、完全靠一枪一剑搏来侯封的父亲不同，杨白花是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虽也有着高超的骑射之术，却没有太大的官瘾，去阵前立功扬名，对他来说也并非难事，像京城亲贵子弟们那样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是他一出生就注定的命运，而父母传承给他的爵位和才干、家产，足够他这一生过得无忧无虑。
平日，他最喜欢的事情，不过是读书吹箫、击鼓为歌，在一种悠然的情调中消磨着平静的时光。
他希望能在一间郊外幽静的大宅里，与自己心爱的女人相拥着看月，但他从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如此渴慕那个爽利、多智、深沉、成熟、清丽的大魏太后胡容筝。
她比他年长八岁，他不在乎；在众人面前，他常常要跪拜她，口称“臣下”，他不在乎；她总是情绪不定，时悲时喜，他也不在乎。
他在意的是，为什么直到今天，胡容筝已经成为一个自由身，可以自己主宰生活和感情之后，还是对他这样若即若离，从不肯表明心意？是嫌他身份低微，只不过一个侍从出身的小小太守吗？还是嫌他年轻幼稚，不能深深地懂得她？抑或嫌他碌碌无为，无法在政事上、军功上有所建树，有助于她？
“太后在吗？”灯影下，杨白花轻声问着崇训宫的女官。
女官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为他打起了深紫色的绣幔，帘后，正是通往清凉殿的回廊，廊下看不见一个人影。
杨白花在一片微弱的灯影里，大步流星地往殿后走去，虽然赶了三天的路，早已腰酸背痛，但一想起她那无言而深情的等候，他便忘却了一切疲倦。
清凉殿里空无一人，殿外，池边却倚着一个黑影。
杨白花攀住窗边的帘幄，静静地看着她。
那身份贵重得令人不敢仰视的大魏皇太后胡容筝，竟然打开了发髻，将一头长可垂地的黑发披散在身后。那头柔顺的长发，如大旗，如流瀑，如轻纱，如绣幔，越发衬出胡容筝那宛如仙子般的窈窕身形和清丽面孔。
池中，每一片莲叶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淡红色纱灯，点点灯火，一直向天边延伸而去，令这个仲秋的夜晚美得异样。
杨白花不禁屏住了声息，那光色之中，胡容筝有一种非人间的美。
他心下一片模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欢喜还是忧伤，这完全是个不可企及的女人，他却在无望地慕求着她。
“白花……”也许是他的脚步声惊动了她，还没等杨白花走到池边，胡容筝已经转过了头，用一种充满话语的眼神看着他。
“太后！”杨白花单膝一屈，准备行礼。
胡容筝有些哀怨地挽住他，在满池灯色中，痛楚地闭上眼睛：“白花，在你面前，我永远不愿意是太后。”
杨白花不敢回答，感觉到手背被她柔软而冰冷的指尖划过。
“叫我容筝。”胡容筝努力压低声音，像是乞求，又像是呼唤，“白花，叫我容筝！我已经克制了四年，却终究是敌不过这份孽情——我竟然会在成为一个寡妇后，去渴望着你的怀抱……白花，你会看不起我吧？”
月下，水灯旁，这个三十岁的女人是如此楚楚可怜、动人心魄，杨白花甚至不敢伸出手去碰触她的长发。
“今天早晨，我已正式下诏，准备临朝称制。”胡容筝的笑容既欣然又苦涩，“从明天开始，我将不再垂帘，而以皇帝的名义在朝上发号施令，大臣们必须称我为‘陛下’。白花，我是不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杨白花几乎没有留意她在说什么，他只是心醉神迷地看着她深黑的眼睛：“容筝，容筝，容筝……”
“唔。”胡容筝轻柔地回答。
“你真美。”
“我已经三十岁了，青春不再，所以，才不愿辜负自己。白花，就让天下人去耻笑唾骂新立的皇太后毫无贞节和廉耻吧，我不在乎，你在乎吗？”胡容筝有些畏怯地握紧了他的手，问道。
此时，她显得娇弱异常，让人无法相信她就是那个号称“文武双全”、名震异邦、集政权兵权于一手的大魏皇太后。
“不，永不。”杨白花毫不犹豫地回答她。
胡容筝不再说什么了，她向前走了一步，将脸埋入杨白花炽热的胸怀，这是她渴望了三四年的地方，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没有机会伏在他怀中。
年轻鲁莽、不识忧患滋味的杨白花，并没有多想什么。
他的脑海一片混乱，双臂早已不由自主地搂住了那纤细清凉的身体。
他唯一的念头是，一个女人的长发竟会这样滑腻柔顺飘逸！如上好的细丝，如涧中的流水，如此时的月色……
“我并不想妨碍你娶妻生子，”胡容筝仍然哀婉地表白着自己的心迹，“白花，我只想常常能看见你，能感觉到你双臂的力量。你知道吗？自从那年深夜在桂殿看见你，每天我批览奏章时都心不在焉，我越想去除那些杂念，越是不得清净。别人都说我是个面冷意狠的女人，只有我知道，在你面前，我是多么脆弱而卑微，白花，人到中年，我却开始相信世间有‘情’这一回事，我害怕自己会因此毁在你手里……”
她忽然间仰起头，惊讶地问道：“下雨了吗？”
星月满天，落在她长发上的，是杨白花大颗大颗发烫的眼泪。
四年了，他才第一次明白了她对他的情怀，这让他心潮如沸。杨白花从没有料到，她竟然将他看得这么重要，她的沉默、她的若即若离之下，竟压抑了这样深的情愫。
别人都说，胡容筝之所以失去宣武帝欢心，是因为她不想邀宠，对宣武帝根本不肯用情。也有人说，清河王元怿一直没有放弃对胡容筝的感情，可是她却对他毫无情义。
而他杨白花到底有什么长处？竟然战胜了当朝天子和势力最大的亲王，成为她的挚爱？他不敢相信，也因为这种不能置信而生出了深深的感激。
杨白花单臂搂住比他年长八岁的太后，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忽然大声叫道：“我杨白花对着今夜的月色起誓，此生此世，我只为胡容筝一个人生，只为胡容筝一个人死，悠悠此心，天日可鉴！”
胡容筝没有伸手去掩住他足以响遍整个崇训宫的呐喊，她心满意足地微笑了，今后，她将再也不在意民间的流言、宫廷的嘲笑。
就算整个洛阳城都在非议她的所作所为，她也会置若罔闻，只要杨白花在她身边，人生就变得有了意义，崇训宫也不再寂静得令人害怕。

2
杨白花从淮堰荆山大营回来的第二天，平南将军杨大眼派人送来六百里加急的军报：淮南大雨，秋水暴涨，南梁费了二十万人工、数千万钱、三年时间才克完成的淮堰，竟然在泛滥的秋水中被冲开了。
九里巨堤，崩溃得不成模样，淮水南泄，涛声如雷，淹没了南梁的数百里地面，由于倚仗着巨堤之坚，大多南朝的关防和民宅都没有迁移，损失惨重，听说建邺城中，南朝君臣唯有扼腕长叹！
胡容筝大喜过望，在太极殿上举手加额，向大臣笑道：“此天佑我大魏，朕听说，神元皇帝建魏时，曾在祁连山下天池前祭祀，想必是大神保佑！”
她早已上了尊号，行文说话都以“朕”自命，如今，她已是事实上的大魏天子，离她在北邙山顶许下志愿的那一夜，不过是八年时间。
在说这番打趣话的同时，胡容筝也深深发现了朝内缺贤，南梁用了十年的“水灌之计”，终元恪之世，他始终为此忧心忡忡。
满朝文武，除了清河王元怿和一个低等官员郦道元外，竟没有一个人能明白淮堰必败的道理，连位列三公、号称“北朝文宗”、学问渊博的崔光，都催着朝廷想办法增兵攻堰，见识实在短浅！
熙平元年（公元516年），胡容筝命天下各州选拔孝廉秀才，与往年不同，她要亲御朝堂，临轩发策，自阅试卷，评定等级，然后量才使用。
此刻，太学省萃文院里，一百三十一名来自各州的孝廉秀才，正分成两个地方在写策论和破题文章。
高大深沉、画檐连绵的东试院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大群官员、内侍，恭敬地陪着一名贵妇走了进来。
那女子相貌秀美异常，身材高挑，穿着深紫色裙服，长可垂地，窄袖春衣的衣领衣边都绣着密密的凤凰图案，裙上绣着豆绿色的八瓣菱形宝相花，朝天髻微微后仰，上插着吐珠蔚蓝凤簪，走起路来，步态生姿，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这就是名闻天下的胡太后了！考生无不停住了笔，有的表情呆滞，有的惊讶万分，有的显得畏缩。
胡容筝将他们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心下不由得一哂，却见堂中还有两个孝廉秀才正埋头写卷，似乎并不为皇太后的驾到所动。
她轻声吩咐侍从们噤声，自己缓步踱了过去，站在一个中年黄须的士子身后看卷。
“试题是《三国论》，唔，你这文章做得四平八稳，‘致治在于任贤，兴国在于务农’，也不过是陈寿《三国志》中的见解，似乎未见灼识……但是典故生动、文笔流丽有气势，看来也读破了几本书。引的‘圣人曰’未免太多了，有堆垒气，不过细致稳当，以君之才，必称史官之职，可为秘书省著作郎。”胡容筝负手看了片刻，随口评点道。
那中年孝廉没有想到，笔下的这张试卷一经御览，自己便立刻登阁。
秘书省著作郎，虽是闲官，但职位不低，还有机会看到皇家图籍，又可写作史书，深合这中年孝廉的脾性，他大是激动，口吃地答道：“陛下……承陛下指点！”
“还不快谢恩！”跟在一旁的车骑大将军崔光，笑吟吟地催促道。
中年孝廉翻身跪下，叩了三个头，山呼万岁。
东试院里的诸考生，都羡慕异常，不少人自恨未抓住这不世遇的恩宠。
不过，听说所有卷子都要经胡太后御览评阅，想来还有机会。但这胡太后见识高明，寻常卷子只怕难以入目，有些人一急之下，扯碎了写了一半的文章，搜索枯肠，想写出些一鸣惊人的见解来。
东试院里，登时又沉入了一片宁静中。
胡容筝在考案间踱了几步，眼睛忽然被一张墨迹淋漓的卷面吸引了，那卷面上，书法极为漂亮，有东晋二王之风。文章恣肆开阔，笔意高远，见识不俗，竟是难得一见的好策论。
胡容筝停住了脚步，在那个面庞黧黑瘦削的年轻考生身后站住了，半晌，她才开口问道：“你是谁家的子弟？”
黑面考生慢条斯理地放下了笔，回答道：“回陛下的话，草民是齐州元顺。”
“姓元？”胡容筝一怔，“你是皇族宗室？”
“草民并非嫡系。”
“父亲是谁？”
那考生犹疑了一下才道：“草民的父亲是任城王元澄。”
“胡闹！”胡容筝沉下了脸，“你是亲王世子，怎么来举孝廉？这是专为平民士子所设的进贤之道，你身为上将军、任城王之子，何必凑这份热闹？”
元顺掀开袍角，跪在地下，朗声答道：“草民并非世子，草民是任城王的第五个儿子，空怀抱负，却没有进身之阶，为何不能被举孝廉秀才？”
“不许口称草民。”胡容筝虎着脸，训斥那个相貌十分老成的亲王子弟，“即使不是世子，亲王之子，也能入宫为侍卫，也会有侯封，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谋求一任小小地方官？莫非你是抱怨皇恩菲薄么？”
“臣绝无此念！”那元顺一点也不害怕退缩，“臣只是想在这三年一次的荐才大考中比比自己的才识，陛下，请给臣一次机会！”
看来，这是个骨鲠狷介的书生，胡容筝无奈地一笑，转脸向清河王元怿说道：“四王爷，这元顺的确是个人才，怎么从没有听人说起过？”
元怿一笑，拍了拍元顺的肩膀，道：“元顺学问是好的，然而脾气过于耿直，常常口无遮拦，得罪了不少人，连几个哥哥们都生了气，与他割袍断义，没了往来。四年前，这孩子负气离家出走，不知下落，听说在齐州的僧寺读书，他父亲不知派了多少人去，总没找着他，今天竟自己回来了。今儿晚上，我亲自送他回王府领他爹爹的板子！”
胡容筝不禁大笑，天下竟有这种脾气的人！

3
她登时喜欢上了这个模样和脾气同样生硬的年轻人，笑着拾起他的卷子道：“想不到元家也有书生！四王爷，朕看这孩子的文章写得比你强。这字得了王右军的真髓，这文章更是捭阖纵横，气势非凡……不过，你为什么借题发挥，说我朝应该与南梁通边市，以得百世之利呢？”
大约这正好问到了元顺最想回答的问题，他仰起脸，侃侃言道：“陛下，我朝开国二百年，承安已久，但开化未久，农耕桑织、百市百商，南朝都胜我朝良多。南朝多经战乱，民生维艰，粮米、布匹都极缺乏，以我之余，易我所无，我朝所得的惠利，当远胜南朝。陛下，陛下如想开我民智、强我国体，边市非开不可！”
这一番鞭辟入里的见识，让胡容筝登时心下清明。
她打量了打量这个性格倔强的皇室子弟，发现他脸上带着风霜日晒之色，完全不像个尊贵亲王家的五公子，倒像是个常常劳作的农家子弟，想来，出走在外的四年中，他曾经饱尝过艰辛。
“元顺，听你这番见解，像是读过不少书。”她点头嘉谕道。
“错了，陛下，臣不是个死读书的人，”他竟然毫不客气地回驳起来，元怿连忙厉声喝止，胡容筝却再次放声大笑，“臣在外流落四年，走过了天下各州，也越过淮河，去了南朝的地方。南朝现在是萧衍做皇帝，二十年间，政变三次，萧衍为人外似忠厚、内实残狠，是故，南朝虽然是人文萃薮，农耕之术发达，但如今租赋太重，朝中贪官众多，上下沆瀣一气。远不上我朝兵精马强、百姓富庶，在南朝的各村各县，百姓们对我大魏极为向往，臣在淮河南关一个月，竟看到了七十三户南朝百姓举家北迁，他们连掉脑袋都不怕，要偷偷越过边境，来到大魏的治下！”
这番话，令胡容筝精神顿长，她含笑问道：“元顺，你在民间多年，可听到有谁骂朕怨朕的么？”
这句问话极难当众回答，清河王元怿为小堂弟暗捏一把汗，却听元顺毫不犹豫地答道：“有之！”
“讲，恕你直言无罪！”胡容筝并不以为忤，反而大声鼓励他。
“有人骂陛下是牝鸡司晨，心怀机术，擅长弄权；有人骂陛下没有女人的贞节，竟然倾心于一个小小的侍卫；有人骂陛下奢靡，在龙门山下大凿佛堂石窟，还费了无数财帛在民间征求各朝遗书，徒劳无用；有人骂陛下阴狠残暴，竟然将高家满门灭绝……”元顺竟然毫不遮掩，在东试院的众位考生以及当朝王公大臣面前大声回奏民间的流言。
站在一旁的元怿，脸上登时变得煞白。
他深知胡容筝脾气，这是个一句话就可以激怒的女人，何况，她手中掌握所有人的生杀沉浮，就算她不杀元顺，她也完全有能力让元顺一生不得志、不封侯，郁郁而终。
谁也没料到的是，胡容筝在东试院中第三次大笑起来，她轻轻击掌道：“元顺，你真敢说话！朕身边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直言无忌的大臣，才能真正听见民言民意，朕再问你，骂朕的人多不多？”
“多！”元顺应声而答，“但颂扬陛下、尊崇陛下的百姓更多！”
“哦？”胡容筝双眉一扬，“你也依实回奏，不必自己加入颂恩语句。”
“是！”
“站起身来回话！”
“是！”元顺回到自己的书案后，高举双手，说道，“颂扬陛下的人，视陛下为神，他们说，陛下是天神所遣，陛下听政不过一年，天下各郡仓廪丰足、到处止讼停争，是开国从未有过的盛世！”
胡容筝感觉到一阵狂喜从心底涌出，谁谓不读书的百姓就没有见识，他们完全知道她给了他们什么！
“元顺！”她陡然收敛了笑容，厉声叫道，“跪下听旨。”
“臣听旨！”面貌苍老黧黑有如四十许人的亲王庶子元顺，依言跪在书案前面。
“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齐州刺史了，卷子写完了，就去秘书省领官诰文书，走马上任！朕对你这个元家的后起子弟寄望甚高，元顺，你胸怀大志、励精图治，必不会负朕所托，倘若齐州大治，朕还要升你为侍郎、尚书，为朕分担国事！”
“臣谢陛下恩宠！臣唯有粉身碎骨，为陛下经营齐州，以报陛下的知遇之恩！”这个似乎很难被打动的有些古板的年轻汉子，竟哽咽起来。
东试院的考生看着元顺感激涕零的泪水，全都目瞪口呆。
诚然，元顺出身王族，但这样迅速的晋升，这样隆恩厚遇的重用提拔，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看来，胡太后的确像人们传说的那样，是个文武双全、胸藏万机的圣君，这是个多么罕见的女人，而这东试院又是多么能出奇迹的地方。
胡容筝一行人走出东试院后，东试院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咬笔苦思，希望能在那篇要呈御览的文章中把自己的高明见识和过人才华展现出来。
查过了两个考试院，回到崇训宫中，胡容筝小憩片刻后，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有见到杨白花了，他竟然三天没有入宫！事情十分蹊跷。
她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渐渐年老色衰，而年轻英伟的杨白花却开始变得成熟稳重，在成长的过程中，他忽然悔悟了这份有逾常礼的感情，觉得年长他八岁的胡容筝，是那样苍老丑陋，从而产生了嫌厌之心？
何况，日日耽于政事的她，常常冷落杨白花，令他在自己身旁觉得无所事事、庸碌卑微。更何况，天下人对这件事议论纷纷，群言汹汹，二十一岁的杨白花总觉得抬不起头来。
纵然有她无尽的恩宠，但身负绝技、有举鼎之力、被洛阳军民视为项羽再世的杨白花，怎么能容忍别人说他是因为与太后有私情而得到擢升？
胡容筝心中越是揣忖，越是觉得自己可怜复可耻，她那难以抑制的炽热情怀，也许，在杨白花渐渐冷淡的眼睛里，看上去十分丑陋恶心吧？
怀着这份几近绝望的心情，她在清凉殿一直坐到深夜，也没有听到门上报杨白花入宫的讯息。
过了这一夜，他们就是四天不见了，从定情之夜起，这样的事，还从没有发生过。
只在此时，胡容筝才忽然明白了元恪对她的情怀。
樵楼上，鼓敲初更，脸色憔悴蜡黄的胡容筝，陡然间披衣而起，吩咐道：“备车，朕要出宫去见杨白花！”
没有人敢劝阻她。池上的纱灯中，照见了一个风姿绰约而悲伤的女人，此刻，她不再是白天那个胸怀郡县百姓、君临四海之内的了不起的胡太后，她只是一个在情中挣扎辗转、无力自拔的中年妇人。

4
平南将军府位于洛阳城西，离魏宫很远，将近二更时，宫车才驶到将军府门外，门外竟是一片素白，檐下高高地挑着两只白纸灯笼，写着硕大的“奠”字。
胡容筝的心一阵狂跳，这是谁的丧事？
叩门之后，杨白花一路飞奔过来，前来接驾，见到他，见到他脸上那沉重的忧伤，胡容筝才放下心来。
她发现杨白花瘦削了很多，从前他是个健壮汉子，现在却显得单薄，一袭雪白的素绫长袍，越发衬出了他修长飘逸的风姿。
随着年龄的增加，杨白花变得越来越夺目出众。
从前，他不过有年轻单纯的笑容和英俊的面貌、健壮的身材，升为太守后，参与了几次战事，劝过几回农桑，阅历丰富了，这几年又读了些书，竟变得深沉内敛起来，眉宇间更有了种超脱不凡的气质。站在人群中，是那种一眼可以看见、并令人赞叹为绝世风姿的年轻将军。
胡容筝曾私下里拿杨白花和元怿二人比较过优劣，与崇训宫中女官们讨论的结果，大家一致认为，杨白花洒脱，元怿秀逸；杨白花朝气勃勃，元怿沉静斯文；杨白花如新出的朝日，元怿如子夜的星河；杨白花的风姿变幻不定，如风中杨柳，元怿稳健气派，如寺前古木；杨白花远比元怿可亲可爱，而元怿却是每个女人想托以终身的人。
这种比较令胡容筝啼笑皆非。也许是自己太强大了，所以才会寄情于杨白花，而总是排斥多少年来一直对她痴心不改的元怿。
进得府来，却未见灵堂。
平南将军杨大眼是一方重镇，如果暴死，朝中应得到奏折。而杨白花身穿重孝，腰束麻带，必然是为尊长服孝，难道是他的母亲身故了？可是府里除了两个白灯笼外，其他什么孝仪也没有。
胡容筝疑惑难定，先将自己的心事放下，问道：“白花，府上出了什么事？”
见四下无人，杨白花红肿着一双眼睛，泣道：“我娘去了！”
“呵！潘夫人不是一个月前才收到你父亲的信，前往荆山大营了吗？听你说，你娘走时神采奕奕，为即将要见到数年未晤面的你父亲而欣喜不已……因为，你父亲这几年心中移情，只喜爱年轻宠妾，十分冷落你娘，难道，她竟然在荆山营中暴病身故？”胡容筝嗟叹不已，“潘夫人是一代贤夫人，更是大魏开国以来罕见的女将军，出入敌阵，常常得胜，所立下的功勋，若在男子，早已封侯……白花，你娘生了什么病？”
杨白花忽然蹲身下来，伏在她的膝盖上放声大哭：“我娘好端端的，什么病也没有……她是被我爹用马尾亲手勒死的！”
“什么！”胡容筝惊呼出声，镇定如她，也不能相信这种人间惨剧的发生。
有“千载一将”之称的平南将军杨大眼，与夫人潘氏相爱甚深，三个儿子都是由潘氏所生，只有一个女儿是庶出。潘氏擅长骑射，从戎军中，常常与丈夫并肩攻城略地、镳战沙场，杨大眼自己也常得意地向人说道：“此吾家潘将军！”
这样恩爱的夫妻，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杨大眼心志失常了吗？
“白花，”胡容筝轻轻抚拍倚在她膝上的哀哀欲绝的杨白花，“明天，我写信替你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你娘？”
“是我妹夫赵延宝在我爹面前告的状，说我娘在洛阳府中私宴男子，有失行之处……”杨白花抽泣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虽然身为一个魁伟男儿，但在母亲面前，他永远是当初蹒跚学步的娇儿，母亲是如此宠溺他，从今后，还有谁能给他这般宽广无私的深情？
“真有此事吗？”胡容筝喃喃问道。
“即使有又何妨！”杨白花忽然赌气说道，“我爹在荆山大营中，留有五六十名歌女舞伎，这两年又收了三房小妾，他怎么不扪心自问，他对不对得起我娘？我娘跟了他二十五年，出生入死，从死人堆里救过他三四次，这般大恩，他为什么不感念于怀？我娘有没有失德之处，我不清楚，但一个被丈夫公然遗弃了近十年的妇人，为什么不能去与别人宴游，聊慰寂寞？”
胡容筝苦笑着看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他的杀母仇人竟是生身父亲，这一生，空怀一身绝艺，那是永远不能复仇了。
杨白花的眼睛黯淡失神，几天未栉洗的发髻显得蓬乱肮脏，胡容筝从腰间取出玉梳，一边打开他的头发慢慢梳理，一边问道：“怎么没设灵堂？”
这话又问到杨白花的痛楚，他的牙齿咬得嘎吱作响，恨道：“杨大眼不让设！这个绝情忘义的武夫！”
见他语气有侵犯父亲之处，胡容筝才深深发现，杨白花对于母亲的感情，超过她的想象。
她将手插在他的乌黑长发里，叹道：“我今天就下诏，给你母亲赐个身后的封号，命人在邙山下选一块好墓地，你自己去挑。”
杨白花再次放声大哭：“你爹已将我娘的尸身在荆州草草下葬，连块墓碑也没有，我的二弟在荆州询问了很久，才找到我娘的坟……杨大眼一个月前写信招我娘前去，就已经存了杀心……太后，我娘要那死后的虚名做什么用？别人不会因此而尊重、同情我娘，只会嫌她生了一个毫无本领、靠女人吃饭的儿子！”
胡容筝心下不禁一怔，继而深感难过。
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虽然并非想“乘长风破万里浪”的少年豪士，杨白花也绝不屑于依靠她来在朝中获得升迁……而她能用什么来助他一臂之力呢？难道只能和他坐在花厅的白纸灯笼下对泣？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杨白花渐渐止泣，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道，“我想，第一步是将母亲的灵柩扶回洛阳，归葬祖墓，不管父亲怎么严厉禁止，我都会将母亲的魂魄招引回来，以免她孤魂流落异乡，受人欺凌……”
胡容筝只能勉强安慰他：“不会的，令堂英风飒爽、为人刚勇，非常人能比，你们兄弟三人也都是一代将才，地下，谁敢凌虐令堂！”
“我娘真是天下罕见的将才，可惜她生了个女儿身，又可惜她竟然嫁给了一个不识字的莽夫！你知道吗？我爹从来没读过什么兵书，后来，还是在我娘的指教下，才将《司马法》、《孙子兵法》读完，他这个平南将军，有一半是我娘在做！”杨白花立起身来，扼腕再叹。
门外，天空已经发白，今天还要赶回去上早朝，胡容筝见自己实在不能久留了，这才叹道：“白花，节哀！我要去太极殿听政，今天下午，你到宫中来，我赐你官衔和兵马，送你去荆州奉迎潘夫人的棺椁。”
“多承太后厚意。”杨白花的这句答话，显得有气无力。
宫车刚刚离开平南将军府两里路，就在殿外被车骑大将军崔光拦住了，崔光铁青着脸，跪在地下，递了一份折到车中来。
胡容筝只扫了一眼，就怒容满面，将奏折往车外一丢，喝道：“崔光，你无礼已极！朕在后园西海池射箭，你说古来女子都不学射艺，上折奏请朕停射，朕依了你所请。朕思念年迈的父亲，回家探视，你说朕有违妇人三德，不许朕归宁。朕出宫巡游，你说朕轻举妄动，朕又依了你，现在什么地方也不去了！今夜朕第一次出宫到平南将军府，你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并且写了这么一份言语失敬的奏折来教训朕！”
她恨恨地走下车来，薄明的晨色中，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上朝的大臣，他们都离得远远的下了车，遥遥围观。
“朕正告你，朕虽然身为皇太后，但临朝听政，勤勉操劳，超过了前朝所有的魏帝，朕的私事，不劳你费心！朕奄有天下，之所以未像前朝文明太后那样多蓄内宠，正是因为朕虑及了自己身为妇人……你消息如此灵通，那一定是因为你在朕的崇训宫埋伏了耳目！大魏天下，到底是朕在掌管，还是你在掌管？不训诫你此次，何以儆人效尤？谁都能因为朕是个女人而牵制干涉朕的举动，朕岂不是与天牢囚犯一般无二，又何以治国理天下？”胡容筝拉长了脸，怒气万丈地斥责道，“来人！”
“有！”
“将崔光逐出太极殿，一年不准入奏！”胡容筝恶狠狠地吩咐，“削去他的俸禄，让他到国子监去刻残缺的石经！”
崔光脸色煞白地被逐了下去，他的眼睛中似有悔意，但自始至终，却没有认过一声错、讨过一声饶。
群臣也都保持着沉默，没有人开口谴责崔光。
在一片寂静的太极殿外，胡容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她心底暗暗一寒，只在这一刻，她才明了这些经她之手而得到升迁的重臣们的真正心意。
但几乎在这念头闪过的同时，胡容筝扬起了脸，昂首挺胸、神情肃穆地沿着太极殿高高的台阶，向上一步步走去。

5
在桂殿批折直到深夜，内侍仍来回报：“清河王元怿求见。”
“着他进来。”胡容筝头也不抬。
他们每天因公因私，不知道要见多少面，也许是太熟悉，她在他面前已毫无戒备之意，连衣服都没换，只穿着家常的深青色织染印花长裙，发髻半散，全身上下一件首饰也没有。
元怿离得远远地跪了下来：“参见陛下。”
“元怿！”胡容筝皱起了眉头，“朕说过你多少次，私下里不要给朕见礼！你是朕的兄弟和至亲之人，朕视你如父兄，如手足，你就像以前和先帝相处那样，与朕相处好了……为什么你总不肯听朕的话？”
“是。”元怿并没有站起身来，他跪在地下静静地回答，“臣入宫来，是想请陛下今后不要再坐申讼车在京城内外巡视了。”
“为什么？”胡容筝又埋头去看满桌的奏章。
元怿的声音，忽然变成从未有过的那种激烈：“洛阳城中，自有先帝建成的理讼所，几十名大小官员、几百个文吏差役，会去听取百姓们的诉讼纷争，认真审理后，妥为判决，太后何必还要费这个心神呢？臣听说，陛下自建立申讼车以来，三个月时间，亲手收到的状纸，下至邻居争三尺之地，上至揭发外镇谋反，大大小小竟有一千多件！陛下即使不眠不食，又能在三个月时间里处理掉一千多余争讼吗？就算陛下洞鉴万里、英明果睿，又能保证每一件案子都处理得妥当公平吗？或者，陛下当真有神人之明，每件案子都能断得公平，难道陛下君临天下，就是为了判断这许多只牵涉到一家一姓的普通讼争吗？陛下，陛下心怀天下，须当放眼大局，怎么能为了几个老百姓的感激，而忘记自己的大任，而乱了国家的制度？自陛下开通每三日一出宫的申讼车以来，理讼所早已门前冷落，三个月来，接案只有十一件！臣伏请陛下三思！”
“元怿！”胡容筝震动了，她停下了笔，猛然站起身来，叹道，“元怿，你真的有帝王之能，可惜上天没给你这个命。朕本来以为自申讼车之设，洛阳城里会清平许多，听你这么一说，朕才恍然惊醒。你说得对，朕不能为了几个老百姓的感激涕零，而忘了全天下的百姓！自明日开始，申讼车改为十日一出宫，车上改由当朝几个言官御史轮流值差，以免有所徇情，收来的讼状，经朕审看后，再交由理讼所发落。元怿，你看如何？”
元怿这才拂了拂衣服站起来，他看着这个年近三十时益发显示出智慧和成熟之美的妇人，心下十分佩服，从谏如流、瞬息间做出英明决断，这才是帝王风度，胡容筝，她配得起那威加四海的地位。
夜色沉沉，虫声在殿门唧唧而鸣，胡容筝见元怿并没有告辞离开的意思，索性在砚上搁下笔，笑道：“四王爷，夜色静好，崇训宫旁的永宁寺也快要完工了，你愿意陪朕去步月谈禅吗？朕为了无法自悟佛理，上月派了洛阳白马寺高僧慧生等十三人，前往西域取经，往返四千里，务必要取回真经。元怿，听说你早已通读《华严》、《阿含》诸经，参透了佛性，还请为朕仔细分说。”
“臣求之不得。”
新建成的永宁寺，号称天下第一名寺，藏经无数，费了十万人工，高大庄严、美轮美奂。正殿上造了一尊一丈八尺高的纯金佛像，旁边有十尊真人大小的纯金罗汉像，两尊名贵和田玉的菩萨像，内有僧舍一千多间，佛殿与胡容筝听政的太极殿规模一模一样，称得上天下最豪华的佛殿。
一片寂静的墙垣内，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月下，淡淡的，浅浅的，模糊不清地投入长草和乱石之中。
过了很久，元怿才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天，臣得了一份南朝诗稿的抄本，极之妙丽，陛下猜猜看，那是谁的手笔？”
“谁？沈约？江淹？”
“都不是，”元怿叹道，“竟是梁帝萧衍的手笔，陛下想听吗？”
“念来听听。”胡容筝并不看他，脸向树荫下侧去。
“这首歌叫做《莫愁歌》，据民间流言说……”元怿欲言又止。
“说什么？”胡容筝将眼睛转了过来。
清河王元怿，一如八年前，仍然具有玉树临风、神姿英朗的气度，三绺短短的棕黑髭须，越发增添了他的俊秀和沉静。
元怿凝视着月色中她秀丽非常的容颜，定了一定神，才答道：“南朝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这首《莫愁歌》是为你我而作。”
“什么？”胡容筝大惊失色。
对待元怿，她向来十分礼敬，虽然两人从前曾有过一段“拒婚”的往事，但胡容筝早已将其淡忘了，今天，从元怿的眼睛里，她又读到了那种熟悉的关爱和倾慕。
元怿扭过脸去，不再注视她的眼睛。
他们沿着石径向永宁寺的毗卢殿走去，元怿在胡容筝的身边轻声道：“从南朝抄回诗稿的人说，歌中所写的莫愁女，就是暗喻的陛下，而那诗尾所说的‘东家王’，则影射的是臣。萧衍号称‘风流僧帝’，最喜夸耀自己的怜香惜玉，但是陛下，他在这首诗内毫无半句讥刺之意。”
胡容筝遥望着永宁寺后那座还未完工的去地千尺、高达九层的石塔，忽然体会出了一种全新的心境，这境界，在她和杨白花相处的几年中，从来没有领悟过。
那是一种至大至深的宁静，毫无患得患失、情爱纠缠，而只是一种令人放松而沉溺、带有睡意的宁静和欢喜。
在这一刻，她忽然悟出，这世上，只有元怿一个人，能够带给她这样的平静和安全感——那是一个多么宽厚而温暖的肩头。
在月色中心醉神迷的一刹那，胡容筝几乎想让自己被各种政务和宫事闹得昏沉沉的头，靠在元怿的肩上。
然而，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元怿饱含着深情和忧伤的吟咏声：
河中之水向东流，
洛阳女儿名莫愁。
莫愁十三能织绮，
十四采桑南陌头。
十五嫁为卢家妇，
十六生儿字阿侯。
卢家兰室桂为梁，
中有郁金苏合香。
头上金钗十二行，
足下丝履五文章。
珊瑚挂镜烂生光，
平头奴子提履箱。
人生富贵何所望，
恨不嫁与东家王！
长诗吟毕，他们已经并肩走到了永宁寺空旷的院落里，院内到处都是散落的青石和木料，今天上午，大匾刚刚悬上，是胡容筝的亲笔：“毗卢宝殿”。
胡容筝冷笑一声，举步往前走了两步，道：“这就是你今晚要向朕谈的佛理佛义吗？元怿，你是太憨厚了，还是被这首诗的华丽文辞所迷惑？萧衍明明是在讥刺嘲笑朕青年守寡、耐不住寂寞，你却相信他是为我们俩惋惜……朕问你，这么多年来，朕曾向你假以颜色吗？朕曾向你暗示过什么吗？朕曾有一言半语向你传达过心意吗？不错，朕现在确与杨白花相爱相守，比起你来，杨白花身份低微、不值一提，但朕不在乎！天下人都说朕是个荡妇，朕也不在乎！朕这一生只对一个男子用过情，那就是小我八岁、被你们所有人轻视的杨白花！元怿，从今后，你再对我提起此事，朕宁肯失去你这位才干无双的辅阁大臣，也不愿因此而放弃杨白花！”
这番话说得正言厉色、荡气回肠，在这么安宁的月色中，元怿却觉得，似乎听见了海上巨涛的声音。
他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目送着胡容筝疲倦的身影远去，这个素来刚毅的权倾天下的汉子，脸颊边竟流下了两行清泪。
“莫愁，莫愁……”他喃喃唤着诗中女子的名字，忽然从这两个字的字面上读出了一层深藏于内的怜惜。
他生命中那个冷漠绝情而刚强非常的魔障，愿她永远能够从与杨白花那不可思议的情缘中，得到快乐。

第十九章 白花南逃
<h2>1</h2>
“元愉之案，朕以为，他一半是被人陷害，一半是出于负气和无知，连先帝都赦之不究，朕为什么还要令他的儿子们至今流落在冀州的巷闾？元愉的长子，今年才十三岁，十年前他父亲逆反之时，他还未通人事，元愉的四子，是个遗腹，还未出母体，已成失怙之人，岂不凄惨？一般都是神元皇帝的血胤，教朕怎么忍心？何况，先帝生前屡有赦免元愉之意，朝中却无人应合。今天，朕意已决，卿等不必再多说了！”
太极殿上，回荡着胡太后威严的声音，她神情肃穆地打量着进言的几个上卿，吩咐道：“即时起诏，追封元愉为临洮王，四个儿子和李妃全都返回洛阳旧宫居住，旧宫在一个月修缮一新，王位由其长子元宝月承袭！”
殿上不由得起了阵骚动，清河王元怿的眼中泪光晶莹，十年了，他终于能再看见自己的亲侄儿，看到廊庑荒寂的京兆王府有了人烟，看到自己那书生气十足的痴情哥哥被赦免……
胡容筝是个敢作敢为的至性女人，她至今都在深深地同情着元愉与李氏歌女的骇世恋情。
这番恩荣让洛阳城的百姓们津津乐道了好久，就在元宝月兄弟被隆重地迎接回洛阳城的那天，胡容筝却匆匆从宫宴上离开了。
一直静静观察她的元怿有些惊讶，在接到一封由荆州特使送呈的信件后，胡容筝的脸色铁青，既怒又惊，似乎发生了非常之事。
出了什么大事？荆州，上个月荆州太守杨白花的父亲在那里病重不起，杨白花回去侍候汤药，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名将杨大眼身故罢了，也值得她如此惊痛？
胡容筝没有回崇训宫，而是直接走进了离宫殿一里多远的永宁寺。
经过昔日瑶光寺住持妙通老尼三年的经营，永宁寺中草木础润蓊郁，深幽雅静非常，虽是深秋，也满目绿意。
“姑姑！”一进诵经阁的门，胡容筝便颓然坐下，“朕真后悔没有听你的话，杨白花，他果然……”
经过多年修炼，越来越有出世之姿的妙通，没有追问胡容筝，她只看见胡容筝眼角两粒硕大的泪滴，与项间的明珠相辉映，璀璨夺目。
两颗泪水终于顺着胡容筝细纹丛生的眼角淌落，成为她惨白脸色上的两道泪行，胡容筝以手支颐，泣道：“杨白花……他真的弃朕而去了！”
她手中紧紧捏住他临行前写给她的信，那是个用半旧信笺草草写下的短信：
容筝吾爱：
情势相逼，余与诸弟不得不乘夜南投大梁，临行之前，不知所语，唯泣血北看洛阳，呜咽而已！
容筝，余之失汝，如失心魂，如夺神魄，万种豪情从此寂来，凌云雄心顿为齑粉，即苟延残喘于世间，亦不过一行尸走肉耳！
容筝，汝当以余此去为长行、为永诀……从兹幽明永别，思之令人酸辛。
倘有来世，余即万死，亦不忍离汝远行。然此际父死弟幼，惟余可支撑杨门、庇护幼弟，临纸涕零，伏惟所鉴！
白花泣上
他在骗她，什么“泣血北望洛阳”，什么“即万死，亦不忍离汝远行”，都是在骗她，他连走后都想接着骗得她苦苦相思！
胡容筝泪落如雨，许多年了，她没有再这样悲伤过。
妙通端坐在厚厚的蒲团之上，看着她大恸的模样，却丝毫不加以劝阻，也许，这样痛哭之后，胡容筝那乱麻一般的情思才能真正得到解脱和释放。
“姑姑，他为什么要骗朕？”胡容筝蓬着头发，红着眼睛，自言自语般地问道，“再大的难题，朕也能助他一臂之力。朕能抚平天下所有的指责和怨望，可是他根本没有向朕求救，便直接投奔了敌国，永远也不想再见朕了……甚至连最后一面也不愿意与朕相见……呵，姑姑，朕是不是天下最可怜的妇人？”
妙通苦笑道：“天下最苦命的女人，难道敢自称为‘朕’吗？容筝，醒一醒，当你沉溺在情爱中时，你只是个平常女人，你永远无法扶助你的情郎。杨白花，那是个有才干、有胆量、有志气的汉子，这么多年来，贫尼从未见他向你要求过任何一点金钱、官职、爵位或特殊的恩宠，还不够吗？他一直深爱的是你本人。”
“难道朕就这样束手无策，永远地失去了杨白花？”胡容筝依然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一个小尼轻轻叩着诵经阁的大门：“黄门侍郎元顺求见。”
胡容筝十分厌倦地挥了挥手：“这个迂阔书生，又来说他那套齐国治天下的仁术儒术，朕不爱听，叫他走！”
“元侍郎说，他有荆州大营的紧急大事回报。”
一听是有关杨大眼的事，胡容筝登时坐直了身体，喝道：“叫他快进来！”
面色黧黑的元顺，两个月前才从齐州刺史的任上调回洛阳城来。他在任的两年，齐州大治，租赋全部完毕，案件极少，府库仓廪充足，所以才得到破格擢升。
“回禀陛下，荆州大营动乱不安，请下诏派人前去抚慰！”
“就是你去罢！”胡容筝顾不上整理衣裳和发髻，询问道，“元顺，荆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平南将军杨大眼身故，杨白花兄弟三人一同乘马叛逃！”
“为什么不追？”胡容筝怒冲冲地将双眉一扬。
“守军追赶的途中，杨白花回身连射三箭，箭箭都带着风声，落在一里二百步外，势犹不衰，那杨白花还扬言道，守军再不停步，他的箭将不再认识那些荆州的老部下！禀报陛下，杨大眼的三个儿子都悍勇异常，杨白花有大将之能，可惜竟一齐投奔了南朝，只怕将来会成为我朝的心腹之患！”
胡容筝从心底深处生出一种自豪感，这就是与她倾心相爱了五年的杨白花！
在洛阳时，人人都因为他们的非常之情而诋毁杨白花，现在他离开了大魏，人们却会将他视为本朝的大患。没有一个将领敢去追赶杨白花，在他走后，他们才知道，寻遍整个大魏国，再没有能与杨白花交锋的对手！
“不会的。”胡容筝的神情这才沉静下来，“杨白花永远不会与大魏为敌。”
“陛下，”元顺依旧忧心忡忡，“杨白花兄弟三人含恨南去，未必还记得陛下旧日赐予的恩荣……他们渡江南去的时候，杨白花手中竟横抱着他父亲杨大眼快腐烂的尸身！一个能打开自己父亲的棺材寻找遗物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够了，”胡容筝冷笑道，“杨白花当初留在本朝，谁也没说过他有大将的才能，都明里暗里笑话他靠漂亮脸蛋挣到的太守，害得朕有功不能赏、有才不能任，现在他被逼投敌，你们反倒一个个害怕起来，朕问你，你为什么不立即派重兵追往边关？”
元顺有些讷讷地答道：“臣……投鼠忌器。”
“杨白花既已投南朝，便是本朝之敌，与朕还有何牵连？以你的耿介之性，这么多年来，又何尝做过投鼠忌器之事？荆州大营有五万雄兵，竟不敢追赶孤身无援的杨白花，是你们太怯懦无能，还是杨百花的确是个勇冠三军的将才？”见元顺被她说得低头不语，胡容筝这才停止讥刺，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没有详折回奏？”

2
“这是荆州署郎官的六百里加急奏章。”元顺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封着火漆的奏章。
六百里加急的奏章，竟没有赶在杨白花的辞别信之前入奏。
胡容筝不知道到底是杨白花用重金托求了特使，还是荆州因为失去主将，群吏无首，拖延着误了事。
她不及分辨这些细节，连忙打开那本整整叠了六页的奏折看起来。
事情竟如此出乎胡容筝的意料！
杨大眼在原配潘夫人死后，续娶了一个亲王的女儿元氏。大婚不过一年时间，杨大眼就病重不起，已于六天前病故在荆州行营里，遗下那个性格有点跋扈的十八岁王女，成为杨白花等人的后母。
杨大眼入棺收敛之后，杨白花作为长子，理所当然应该接位，沿袭父亲的封爵平南将军、荆州刺史。
但杨白花在荆州大营遍寻之下，未发现平南将军印绶，没有印绶，如何奏报朝廷？但杨大眼生前也绝未表示过，他会将印绶赠与他人。
杨白花硬着头皮，入府去谒见那个具有娇骄二气的难缠的年轻后母，谁知元氏根本不理会这位亡夫的世子，反而刁难道：“哼，你们父亲死了还不到七天，你们就来逼迫继母了么？杨白花，你是不是仗着胡太后喜欢你，就敢目无尊长？”
杨白花的两名幼弟对她怒目而视，按剑欲上前，杨白花拦住他们，仍是克制地说道：“对不起，元夫人，荆州地界边关，大军不能无首，请夫人将先父的平南将军印绶速速交给白花。”
为人蛮横的元氏已有四个月的身孕，她竟然拍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冷笑不已，骂道：“我是荆南王的女儿，是杨大眼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平南将军印和侯位、封邑，将军早已答应，要留给我未出世的儿子。你们是什么东西？贱婢之子，也妄想袭位侯封？别忘了，你们的娘早被将军亲手勒死了！”
见这妙龄女子竟敢辱及先母，杨白花眼睛都红了，他当即擒住元氏的衣领，喝道：“你说什么？你再敢说一遍？”
元氏被他狰狞的脸色吓得直哆嗦，讷讷地道：“你放……放手，我是你娘，你敢无……无礼吗？”
杨白花的手一软，将她放开，这才忽然发现她卧室的屏风后有人，他一脚踹开屏风，发现后面藏着的人竟是他的妹夫赵延宝。
从前，就是因为赵延宝向杨大眼诬构潘夫人在洛阳城私宴年轻子弟，才导致杨白花的母亲潘氏被杨大眼用马尾勒死。
此际，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何况，赵延宝竟然会藏身在元氏的卧室，那必是有私情无疑的了！
五十七岁的平南将军杨大眼病废半年之久，早已不能行人道，怎么可能还留有遗腹子？那孩子恐怕就是赵延宝的！
杨白花劈手夺过墙上高悬着的长弓，跟着出室狂奔的赵延宝，一直追到府中的花园里，才一箭将那个心机诡谲、为人恶毒的妹夫射了个对穿。
调过箭头，他瞄准了自己的后母、年轻的元氏，元氏惶急中，竟纵身跳入门前的鱼池，溅起无数水花。
她看着杨白花威风凛凛、有如天神的模样，再看见周围侍卫和仆役们畏缩的态度，心知自己已无挽回余地，只怕终于要死在被她辱骂的前室之子箭下，只得结结巴巴告饶道：“将军饶命，平南将军印是赵延宝收的，妾身真的不知道……”
可杨白花脸色铁青，睬也不睬，绝望中，元氏把眼睛一闭，蹲身在池畔等死。
谁知杨白花长叹一声，将弓箭一齐掷在地下，恨恨地说道：“我终不能让天下人骂我逆父杀母！元氏，你走吧！”
杨家兄弟三人在府中遍搜不见平南将军的印绶，情急之下，竟然出了一个下策，派人截住已经运到洛阳城郊、准备在北邙山入土的杨大眼的棺椁，启棺寻印，依然是没有！
但既然做下了这等骇人听闻的大事，大魏自是不容再停留了。
就算胡太后能想办法赦免他发掘父尸、丢失将军印绶、擅杀郎官赵延宝、加害后母的种种不孝事情，他也不愿在众人鄙薄的目光中沉默地生活下去，他不能，他的幼弟们更不能！
杨白花把心一横，望着洛阳方向叩了三个头，心下含泪默念：“容筝，来生再见了！”便夺衣而起。
在荆州城下，杨白花往城头连射三箭，箭箭都穿透厚重的城砖，直钉在城门的青石匾额旁。
荆州的官兵，向来知道他的武艺出于杨大眼，而胜过杨大眼，实乃北魏第一大将，只是从无机会建下赫赫功勋，何况杨家兄弟都悍勇绝伦，谁敢不要性命去追赶？
夜色中，杨白花将杨大眼已散发出气味的尸体横抱在怀，三匹马穿过沉沉黑夜，飞一般往东边南梁的城防驰去。
江声呜咽，似乎是胡容筝的泣声，然而，杨白花已经无路可回头，此生，他都无法再找到重返洛阳城的道路。
览毕这封陈述翔实的长信，胡容筝已经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任由自己的悲伤在脸上纵横，却没有注意到，黄门侍郎元顺竟轻轻摇了摇头，意存不屑。
“你告退吧。”她随口吩咐着元顺。
永宁寺门外，一片深秋景象，西风尖啸着冲过深林，毗卢殿、大雄殿、接引殿的门窗都被重重地摇撼着，塔顶传来了琉璃窗破碎的声音。
寺前，圃中遍植各种名贵白菊，长风一过，漫天白色花瓣飞扬，宛若大雪纷飞。
寺后，九十丈高的塔顶上，无数黄铜铃铎被狂风催动，声音凄凉而悠远。据官员们说，在夜深人静时，永宁寺的铃铎常常能响遍半个城池，打断了他们家宴上的丝竹声，令人无端愁恻。
倚栏久久无言的胡容筝，忽然想起了一首南朝名士范云写的《别诗》，似乎早已预言了她今天和杨白花的分离：
洛阳城东西，
长作经时别。
昔去雪如花，
今来花似雪。
在一种猝不及防、忽然来袭的巨大悲伤中，胡容筝陡然浑身发抖、手足冰冷，她双手掩面，泪水漫过了她的指缝，渗透出来。
离她很远的地方，妙通从门缝里注视着她，盘膝而坐，合掌诵道：“若真汝心，则无所去。云何离声，无分别性。斯则岂唯声分别心。分别我容，离诸色相，无分别性。如是乃至分别都无，非色非空，拘舍离等，昧为冥谛。离诸法缘，无分别性。则汝心性，各有所还，云何为主……”

3
朱红色的申讼车，又从魏宫的后殿驶了出去。那鲜明的颜色、庄严的卫队和封闭和车厢，无不引起行人的注目。
但拦在车前告状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申讼车设置两年多来，不过处理了二十多起大小案件，而且未见高明处，百姓渐渐对其失去了信心。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申讼车里，坐着的不是普通御史，而是威震天下的胡太后本人，她神情略略有些落寞，仍然威仪甚重，让人不敢仰视。
车前飘起了雪花，开始是一星半点，慢慢成片成团。
申讼车还未行驶到洛阳最热闹的上阳街，天地间已经一片茫茫，大雪如扯絮撕绵，落得无边无际。
街上的店铺也纷纷上板关门，行人稀少，看来，今天不会有什么人拦街告状了。
胡容筝微微支颐，有些瞌睡。
长期勤于政事的结果，是她的身体情形每况愈下，那一个个无眠的夜晚，将她侵蚀成了衰弱而敏感的女人。
忽然间，从一家点心铺里冲出来一个浑身重孝的女子，张开双臂，拦住了申讼车，胡容筝连忙揉了揉眼睛，吩咐道：“将那女子好生带过来。”
她话音未落，僻静的街巷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群身着青色绸面长袄的豪奴，竟公然在申讼车前绑起了那个身穿重孝的少女，叫嚷道：“这是我们元领军府上的逃婢，特地要捉拿回去拷问的，请御史大人莫怪！”
岂有此理！胡容筝拍案而起，掀帘喝道：“侍卫何在？还不快将这些狂奴拿下，将那告状女子带到理讼所去，朕要亲自过问此事！”
那群豪奴的身后，蹄声得得，一匹黑色骏马飞驰而来，马上竟是胡容筝的嫡亲妹夫、领军将军兼侍中元叉！这些豪奴就是他的手下。
胡容筝迅速放下车窗上的帘子，她想看看，在宫中一直表现恭顺谨慎的元叉，在宫外到底有怎样的嘴脸。
果然，紫棠面庞、身材高大威猛的元叉翻身下马，径自走到申讼车前，笑道：“车内不知是哪位御史大人，让大人见笑了，我府中的一名逃婢，竟胆敢拦住大人的申讼车，是何道理？我这就将她带走。”
话虽谦和，但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敢在皇帝亲设的申讼车前带走告状人，这种骄横跋扈，确是闻所未闻。
胡容筝耐着性子，接着冷眼看他。
却见相貌英俊的元叉，脸上带着一层浮滑的微笑，走到那穿孝服的告状女子面前，用两个指头拨起她的下巴，在那张俏丽忧郁的小脸上轻佻地亲了一口，笑道：“爷说过的，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爷也不会放过你。如今穿上这一身孝服，越发显得梨花带雨、娇滴滴得让爷爱不释手，你早依了爷，你爹也不会死。秋儿，跟爷回去吧，爷是当今天子的姨夫、胡太后的亲妹夫，家里多的是金银财宝、荣华富贵，爷自己也是一表人才，多少小娘儿想跟老爷，老爷还不肯要呢！”
那秋儿体格强健，硬生生地挣脱了元叉的手，向他脸上啐了一口道：“你是我杀父的仇人，这辈子，我就算报不了仇，死也不会跟你这个贼人、恶人！你趁早死了那条心！还我爹爹的命来……”
随着这声凄厉的叫喊，秋儿一头向元叉的怀中扑去。
元叉笑嘻嘻的，全不当一回事，待秋儿扑到面前，他合臂将那穿孝少女一把搂入怀中，忽然间，他大叫一声，重重将秋儿推倒在地。
胡容筝隔窗看见，也吓了一跳。
只见元叉胸前的浅青提花绫绸面火狐皮袄内，渗出一层殷红的鲜血，而那个秋儿却手持一把利剪，含恨站在一旁。
“奶奶的！”元叉手捂胸口，怒发如潮，“这个小贱货老爷不要了，我就不信制不服你！来人，把她往死里打！”
只在这一刻意外的寂静里，元叉才忽然发现，他的手下竟然全部被侍卫队制住了，动弹不得。
“车里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坏爷的好事！”元叉越发怒气冲冲，他抢上前来，一边掀开帘子，一边叫道，“爷才不会把你这种小小的闲官放在眼里……”
一语未毕，他哑在当地，面对胡太后一双愤怒的眼睛，元叉哑然无语，满头大汗的他，忽然察觉了自己的处境，连忙翻身跪倒。
“元叉，言官弹劾你屡次私抢民女，朕还道他风闻奏事，做不得准，看来，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你这样做，对得起朕的妹妹冯翊君胡瑟吗？又对得起朕多年的栽培吗？在申讼车前都敢这么霸道，其他时候更不消提了！朕真后悔没有听从清河王元怿的话，竟将你从一个小小的散骑侍郎，超擢到握有天下兵权的领军将军！你对得起朕这番苦心吗？快滚，等朕审明秋儿的冤情，再好好处置你！”胡容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发雷霆了，她戟指喝骂良久，才疲倦地挥了挥手，“将秋儿带到理讼所！”
申讼车朱红色的箍铁轱辘，沿着已经覆盖路面的白雪，向前开始驶去，空旷的街巷上，留着侍卫队整齐的脚步，和一滩醒目的鲜血。
目送胡太后的申讼车离开，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元叉慢慢挺直了身体。
他端正的脸庞陡然变形，射出了两道邪恶的目光，周围静立着不敢动弹的豪奴们，都听见了他们的主子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说道：“胡容筝，你等着，我会让你好看！”
申讼车在洛阳城中转了一天回宫，胡容筝更觉得疲倦异常，她坐在崇训宫的一间静室里，诵了一会经，才慢慢张开眼睛，向四周打量。
四壁，都是杨白花遗下的物件，小到装着他一缕黑发的丝囊、他常用的洞箫，大到他平日穿的盔甲、各种箭衣、刀剑，这些半旧的东西充满了胡容筝的眼睛。
良久，她才将脸庞贴在杨白花的一件内穿的白色丝袍上，似乎，那上面仍留有他炽热的体温。
“白花……”胡容筝双眼蓄泪，拾起杨白花留下的那枝玉黄色的潇湘竹的洞箫，呜咽吹起一首她自己刚刚谱就的《杨白花曲》：
阳春二三月，
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
杨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
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去春来双燕子，
愿衔杨花入窠里。
直到半夜，这催人泪下的箫声，才渐渐平静下来。
正在永宁寺听高僧说经的清河王元怿，第一次在听经时走了神，在大雪夜袅袅而至、若有若无的箫声中，他心底反复陪她吟咏着那其中的一句诗：
“含情出户脚无力，
拾得杨花泪沾臆……”
胡容筝的相思，原来种在魂魄深处。
元恪无法得到她的情爱，元怿用了十年时间，也无法得到，可那个浅薄幼稚、胸无大志的杨白花，却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得到了她这种牵肠挂肚的思念！
素来不易发怒的元怿，心底也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嫉妒感，身为洛阳城女人们热烈追逐对象的英伟男子，他的确有资格为此而不服气。
“施主！”高坐在莲台上的天竺老僧，忽然睁开眼睛，用枯干的食指指着端坐在他面前的元怿，喝道，“汝心中无禅，何故亦来听经？”
元怿大惊，这才收束了心神，向天竺僧微笑合掌道：“弟子学禅十五年，法师何谓弟子心中无禅？”
“施主脸上六情毕露，爱恨缠绵，辗转难安，哪里是什么学禅向佛之人！去去，可以不再听也！”那大有化外之人风姿的天竺僧，竟然当着几个宗室亲王的面，毫不客气地驱逐起元怿来。
“法师，凡人皆有欲，为去欲望，所以学禅。”元怿赔笑道，“久闻法师有极高明的相术，曾于南朝建康城里的秦淮河妓馆里度得一名妓，谓其有佛性，后来竟然成了正果；又曾从梁宫中度一王子，从洛阳城中度一名将……法师，这三人混迹红尘，难道无欲？”
形容枯瘦、衣着单薄的天竺老僧，在一盏青灯下将手乱摇道：“你无禅，你无佛性，你无侍佛之缘。来，老僧为你相一相。”
“有劳。”元怿微笑抬起脸。
“长颐深准，骨相清贵，定有经天纬地、治国安邦之能，可眉心有情爱结，当永沉欲望之海，不得自拔。”天竺老僧的眸子湛然有神，只扫了元怿一眼，就侃侃而言道，“面有横纹，不得善终，必遭横死！施主，你若能远离宫中女子，方可保全无事。”
宫中女子，那不就是胡容筝吗？元怿自己在心底苦笑，也许，他这辈子注定了无法将这份孽情释怀，尽管在他的面前，她永远表现得那么冷漠无情……
毗卢殿内，寒气越来越重，听经的人开始两两三三散去，元怿仰头长叹一声，拂衣而起，也向殿外深雪中等候的三马安车里走去。
跟随在元怿身边的侍郎元顺，注意到了元怿的失态，也有几分明白清河王是为了什么而神思恍惚，他忍不住问道：“四王兄，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嗯，什么事？”
“胡太后再有才干，也不过是个足不出宫的弱女子，当初，宣武帝驾崩后，身后孤儿寡母，胡太后怎么可能是你这个手握兵权的至尊亲王的对手？”
元怿撩衣上车，脸色平静地打断了他：“元顺，有些话今后不要再提起。别忘了，是太后赏识的你，你才有今天。”
马车辘辘驶动，元怿微阖双目，直到再也听不见那隐约传来的箫声，方才长长地出一口气。
其实元顺说的正是不少宗室和大臣的想法。就连刚才那个方外老僧也知道，他元怿既有帝王之相，又有帝王之能，却偏偏会为了一个女子而神智昏悖，甘心放弃帝位不居，甘心放弃性命不要！
胡容筝的父家家世并不贵重，外援既少，又乏实力，差一点就因为那条“留犊去母”的皇家规矩送命。
若非他倾力相助，她们孤儿寡母怎么可能稳稳当当地坐到太极殿上发号施令？手握十数万重兵的他，完全可以从胡容筝手中夺取临朝专政成为摄政王的机会，甚至从侄儿元诩的手中夺取帝位，来一个兄终弟及。
而他什么也没有做，只心甘情愿地站在她身后出谋划策。
这么多年了，难道她就从来也没有懂得过？

4
熙平三年（公元518年）的秋天，对胡容筝来说，似乎有点不太平常。临朝执政已达三年的她，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先是青、齐、扬、徐各州都报了粮谷丰收的消息，这本来寻常，但跟着四地丰收的奏章入报的，竟还有许多奇鸟、异兽、嘉禾之类的祥瑞。
青州送来了一禾六穗的“自古未闻之有也”的特异祥瑞；徐州送来了一禾三穗的祥瑞，并报了“凤凰来仪”的祥瑞；冀州报了“凤凰来仪”和“雄鸡化雌”的祥瑞；荆州报的最多，除了“一禾四穗”、“凤凰来仪”之外，还奏报说，岳麓山上捕获三只白雀，湘江网住了一只澡盆大的白色神龟，背上花纹竟是个秦篆的“胡”字。
凤凰和白雀，都是王者福瑞的象征，各州年年都有人入贡，但哪一年也没有今年多。
胡容筝深知，事情绝不只是这么简单，一向有“捷才”之称的她，也在桂殿里盘算琢磨了很长时间，才下诏切责道：“祥瑞之事，不得风闻来奏，既诸州有凤凰来仪，当贡凤凰入洛京，白龟、白雀，亦当从此。”
这道诏一下，果然，各州再没有人报“凤凰来仪”了。
但因为强买民女而被从洛阳发落出去已经一年的荆州刺史元叉，却在第二年春天，兴冲冲地领了一支八百人的军队，护送着三只白雀、一只白龟，浩浩荡荡地来到洛阳。
白龟被两名侍卫轻手轻脚地抬至太极殿中时，高坐在宝座之上的胡容筝，一下子怔住了，世间真有此灵物！
只见那老龟有民间的木盆大小，龟壳呈灰白色，花纹浅黄，四只脚爪和头颈也呈灰白色，头高高地昂起，在殿上左顾右盼，双眼灵动，黑溜溜的像是两粒乌豆，似乎真的深通人性。
“向陛下跪拜！”元叉喝道。
只见那老龟竟应声而起，举步向丹墀下走了两尺远，目注胡容筝，将头点了三点，似乎在行朝见的大礼。
胡容筝哈哈大笑，问道：“元叉，这是你教的吗？”
元叉连忙跪下奏道：“陛下，此是陛下的洪福所化。昔日伏羲欲生八卦，故有神龟献河洛图。陛下请看，这白龟背上有什么图案？”
胡容筝凝神一看，果见灰白色的龟背上有个若隐或现的淡褐色的“胡”字，笔法古拙，大字的旁边，似乎还隐隐可见两行小字。
胡容筝一时好奇，离座走下丹墀，下来观看，竟读出那两行字是：“二百年后凤凰出，洛阳皇兮胡氏女！”
落款是晋朝的郭璞，一个以谶术闻名东晋的古相士。
真有这样的事情？一向以头脑冷静著称的胡容筝，也不禁心旌动摇，难道说她真的是天命所归，应该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女皇帝？
她迷惑地立在白龟身边，看着这见所未见的大龟，和这段她从没有奢望过的文字。
尽管酷爱权力，但胡容筝从没有想到过要夺位为天子，她最大的希望，不过是像当年的文明太后一样，将来和成年的儿子元诩一起分享皇权。
因此之故，她虽然大力提拔胡家子弟，却没有给他们上卿的地位和兵权，就是怕造成汉高祖皇后吕氏乱国事件在大魏重演。
但是元叉却给她送来了这样奇异的祥瑞。
胡容筝沉吟未觉，深通佛理的她，多少有些将信将疑。
犹疑中，她的眼光忽然与元叉的眼光碰上了，在目光交错的一刹那，胡容筝清楚地看见了深藏在元叉眼底里的那份诡秘的喜悦，她这才恍然大悟。
黄门侍郎元顺出班奏道：“太后，这种祥瑞，是信不得的！”
“元侍郎何出此言？”
“臣……觉得这背上的题字笔迹清晰，似乎是用什么药水洗上去的，而且两百年前的题字，早该湮没不清了，怎么能至今还留在龟背上？”元顺有几分迟疑地说道，“近来，各州各府送入的祥瑞多如牛毛，臣恐怕这是有人暗中授意……”
荆州刺史元叉抢上去说道：“元侍郎无礼！这是陛下的祥瑞，你怎敢随口诬蔑？这种白色神龟，从古以来，未曾有人见过，不是天地精华所凝是什么？昔日东汉光武帝刘秀当为天子，所以出生之时，田中一禾六穗，才起名为秀，三十岁为大汉天子。臣听说，太后陛下出生之时，四壁之内火光闪现，有相士相出这是天子气……”
说得太露骨了，胡容筝不得不厉声喝止：“元叉，元顺，你们都住口。兹事体大，朕会好好处置的，都下去吧！”

5
当夜，清河王元怿再次入宫求见，胡容筝命人将他请至永宁寺毗卢殿，抄经的练行尼们刚刚做完一天的功课，各自回房休息，胡容筝独自在灯下读了两篇经，就看见元怿从门外进来了。
刚刚三十二岁的元怿，气质越发显得沉静稳重了，今天早晨在太极殿上，他一声未发，胡容筝深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不能辜负他，这个任劳任怨的皇叔大人，他对她，和她的孩子，一直忠心耿耿、鞠躬尽瘁。
“元怿，”见他进来，胡容筝放下佛珠，睁开眼睛，微笑道，“朕早知道你会来！”
“陛下聪敏过人，更应该知道臣今夜前来，会有些什么样的谏言！”一反平时的柔和冷静，元怿的话锋有些咄咄逼人。
胡容筝长叹一声，推书而起，道：“元怿，朕只能用先帝当年的话来回答你：你……放心，你放心！”
“臣真的能放心吗？”元怿忧形于色，“元叉乃奸人，臣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不但不贬斥他，反而会相信他所说的话。难道，只是由于元叉与陛下有亲戚关系吗？”
“元怿，”胡容筝和颜悦色地说道，“你猜，朕为什么启用元叉为侍中、领军将军，用元顺为侍中、黄门侍郎，难道真的是他们有什么过人之才吗？一年前，朕还下过一道诏，凡是元氏三代以内的子孙，无论贵贱，凡无爵位者，一律赐给爵位，赏给俸禄。前年，朕甚至为曾自立为天子的元愉平反，让他的四个儿子都回复了王室身份。你猜猜看，朕为什么要这么做？朕难道是整天闲着无聊，只想靠着不断的赏赐来博得别人的几声称赞和感恩吗？朕自前年以来，日夜忙于政事，连和皇上相处的时间都抽不出来，还有心闹那些虚名堂吗？”
这一长列的问句将元怿问住了，细细思忖，他才体会出了胡容筝的一番苦心。呵，是的，她早已经用这么多事情向他暗示过了，他却从没有领会到她的深意。
“陛下圣明。”没有更多的感激，元怿撩开袍角，准备跪下。
虽然男儿膝下有黄金，但为了元氏的江山，为了大魏的天下，这一跪，又算得了什么？胡容筝已经用行动和语言明确无语地示意：她真的没有篡位的野心，她只是甘于做一个勤政爱民的皇太后，重用元氏子弟，封赏元家儿孙，都是为了像前朝一样巩固元氏宗族在朝中的势力，更为了向天下人表明，她胡容筝，只是在为元家的江山社稷而忙碌。
胡容筝一把将元怿扶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碰触元怿的身体，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指尖传来，他竟是这样瘦削，当年的丰神英朗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出现在毗卢殿孤灯下的，是一个眼神沧桑老成、面容微带憔悴的中年人，有些郁郁寡欢。
听说，元怿与正妃尔朱氏失和已久，府中也没有别的姬妾，从那年向胡家求婚被拒后，他一直在王府别院中独居，而自那个月夜胡容筝厉声拒绝了他的示爱后，元怿再也没有用眼睛或言语暗示过一次。
自己只怕害了他一辈子！胡容筝心下难过，虽然从没有对他燃起情意，但十年相处下来，各方面得他明处暗处的相助甚多，那种发自肺腑的感激，和共同面对艰难困苦时所结下的深谊，令他们之间早已存在着一种深厚的默契和关心。
可她却永远无法报答他……论身份爵秩，元怿已至顶峰，他不广揽朋党篡夺帝位，已经要承他的情了。论私谊，元怿永远这样甘心付出，而不求回报，自己又能给予他什么？情吗？从杨白花离开的那一天，胡容筝就知道，自己的心已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胡容筝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还没有离开元怿的肩臂，她连忙放开手，垂下眼睛道：“你放心就好，龟背之语，朕也料到是元叉涂写上去的，但如此神龟，确实是千年一见之物，大约是大魏一统天下的祥瑞。朕已决定，将明年改年号为神龟元年，但朕绝不以此为禅代之凭，你们都给朕放心！”
最后一句话，语气加重了。元怿十分明白她的心意，知道以后这种问题再不必要、也再不能提出来了。
到了这时候，他才打量了一眼毗卢殿，见这里地下到处散放着蒲团，空中浮着香烟的气味。
昏暗的殿中，只在一张矮几上，点着一盏青铜牛角灯，灯下放着两本经书，已经翻得有些卷页了。
元怿一直听人传说，皇太后胡容筝每夜要在永宁寺佛前读经三刻后，再去桂殿批折至凌晨，自苦如此，和在瑶光寺落发出家的高太后还有什么区别？
高太后至少还能落得个清净悠闲、颐养天年，胡容筝呢，每天劳心劳力、焦头烂额，却不知所为何来！
听说现在那十岁的小皇上和她一点也不亲，平时活泼调皮，和身边的两个保姆、一群小内侍处得十分亲昵，不拘礼节，见了娘却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愿多说，甚至背后向人说道：“朕见了太后，就像老鼠见了猫，满背都是冷汗，最好永远见不到她才好呢！”
亲子竟对她的威权猜忌如此，胡容筝却至今未察，岂不可悲？
这两个人在毗卢殿中无语站立，心中满怀着因对方而起的同情，满肚子都是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眼睛也无法互相注视。
良久，元怿才开口道：“臣告退，陛下保重。”
“唔。”胡容筝将他送至殿门前，也含糊说道，“好好保重身体，下个月，朕准备出宫南巡，由你暂时监国。”
南巡？元怿万分愕然。
胡容筝临朝专政三年，还是第一次提出要南巡。
现在南边的青徐各州正是春天，农桑繁忙，边防又十分严密，南巡一来劳民伤财，二来毫无意义，她为什么要南巡？
还没等他开口相询，举首眺望星空的胡容筝，已经轻声答道：“你不必担心，朕此次南去，不准备惊动一个人，只打算带着几名侍从，一路走马观花，看一看……”
是想微服私访吗？猛然间，元怿惊悟过来，她并不是真的要南巡，她是想到南梁去见见那叛逃已久的心上人杨白花！
“陛下，事关国体，陛下不能轻举妄动，南梁的地方，向来盗贼横行……杨白花，听说现在已经是南朝的大将，马上就要迎娶公主，成为梁帝萧衍的驸马了，陛下，你……”元怿把心一横，索性将话挑明了。
“朕知道。”胡容筝潸然泪下，“朕知道他马上就要成为南朝的新贵，朕只想看他一眼，问问他，从前发下的誓愿，他还记得吗？”
痴心女子！元怿也不由得心下悲伤，为什么她爱的人不能是他呢？他永远也舍不得她受半点伤害，她却甘心情愿地在杨白花身边碰得头破血流！
星空湛然，幽暗的佛殿门前，弥漫着无边的沉默和凄凉，胡容筝忽然间将头抵在元怿的怀中，放声大哭。
元怿感觉到胸前的潮湿和她身体上无法克服的颤抖，更令他痛苦的是，这一切，竟都是为了怀念另一个男子。
茫然中，他伸臂搂住了她。

第二十章 本空和尚
<h2>1</h2>
从北魏的扬州进入南梁的扬州，风景竟然迥异（按：北魏和南梁都有同样的扬州和徐州的地方编制）。
北扬州尽植杨柳，田中的百姓都在安安静静地插秧种稻，南扬州却没有北边那种整齐划一的田地和大路，草树杂乱，到处看不到人烟。一路行去，越走越觉得荒凉，连个村中的小酒店也找不到。
胡容筝女扮男装，带着三名便装侍卫，一路走了半个月，才到了建康城（按：即今天的南京市）外，发现南朝的京城又是一番景象，竟比洛阳城还要热闹繁华，离城三十里，已经处处可见青色的酒旗飘扬。
他们一行四人进了城门，在热闹街肆中一家叫做“五柳居”的酒楼坐了下来，手脚麻利的店伙，小步跑来问道：“四位用点什么？”
一个青年侍卫开口便道：“上四盘羊肉薄饼、八斤好酒来。”
店伙一愣，胡容筝已经连忙制止道：“休听他的，伙计，咱们是北方贩马的客人，今天第一次来建康城，你店里有什么果品、精肴，尽管做上来，咱们适才把马卖给了大营，得了好一笔利息。”
那店伙眉开眼笑，道：“原来是北方客人，难怪行事说话都与我们这里不同。我们小店有上好的会稽黄酒，客人尝尝，又有上等酒席，八冷八拼八细点八鲜果，十六道热炒四道浓汤，客人宽用。”
不一会儿，酒水席面便送了上来，那青年侍卫只饮了一口那飘着蛋末和青梅的黄酒，便狂喷出来，骂道：“小二，这是酒还是马尿？”
胡容筝强忍住笑，吩咐道：“伙计，给他们三位只管送上大坛的烈性白酒，大盘的熏肉。在外面的座头再设一座，送上黄酒细果，四个热菜，我一个人用。”
她出了雅座，见午间的酒楼十分热闹，两名模样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挽着双髻，穿着蓝花布的衣裙，一个怀抱琵琶，一个手执象牙板，正在曼声唱着小曲，这两人是佐酒的歌女，相貌十分清秀。
胡容筝轻轻啜吸了一口甜腻的黄酒，默默地注视窗外车如流水、马如游龙的街道，耳中却传入歌女那略带哀怨的歌声，竟是前朝名家鲍照的《拟行路难》：
洛阳名工铸为金博山，
千斫复万镂，
上刻秦女携手仙。
承君清夜之欢娱，
列置帏里明烛前。
外发龙鳞之丹彩，
内含麝芬之紫烟。
如今君心一朝异，
对此长叹终百年。
词句清丽幽怨，竟令坐在窗边的胡容筝心旌动摇，不能自禁地鼻酸目痛，那个负心人，他有没有这样思念过她？
一曲唱毕，歌女走过来讨赏，胡容筝摸了摸怀中，竟然没有一文钱，顺手摘下腰间的黄金嵌八宝挂件扔在盘中，酒楼上的客人见她出手豪阔，不禁起了一阵骚动。
“客人还想听什么歌儿？”那歌女见她如此大方，喜出望外，忙侍立在旁，恭恭敬敬地问道。
窗下，忽然响起了一阵清婉而喜悦的吹打声，胡容筝扭头一看，只见无数绛色衣袍的宫中内侍排列整齐，挑着对对红木箱笼，持着羽扇、仪仗，沿街走去，打头的禁卫挥起马鞭，将行人驱赶到一旁。
“这是在忙什么？”胡容筝纳闷地问道，“又不像嫁女，又不像娶媳，看不见花轿，却又这么大排场。”
正在谢赏的歌女妩媚地笑道：“这位北地来的大爷，你来得恰好是时候。皇上的安鹿公主，正要下嫁平北都尉杨白花。安鹿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儿，嫁妆将近千万，怕一天送不完，先分三天送过去。这已经是第二天，明天晚上，就是安鹿公主大婚的日子，大爷，你看，路两旁的树上，都扎满了红色彩绸，挂满了走马灯，明夜，我们建康城怕比闹元宵还热闹呢！那杨白花一个北魏降将，想不到有这么大的福气！”
她只管羡慕地说着，却不提防胡容筝已经脸上惨白，心中剧痛，眼前发黑，几乎摇摇欲坠——他真的要娶别的女人为妻了。
楼上，有人窃窃私语道：“那杨白花听说才貌双全，不但在北朝得到胡太后的宠爱，如今到了我们南朝，安鹿公主又对她一见钟情，几番求着武帝，要赐婚给她……安鹿公主年轻漂亮，听说还在那胡太后之上，杨白花是哪世里修来的福缘！”
酒客们都艳羡不已。
只在这一刻，胡容筝才真切地感觉到被抛弃的滋味，呵，那种令人痛苦绝望、自暴自弃的又酸又冷又苦的感觉，始终在她的胸口汹涌，压也压不下去，一股腥甜的气味在她的舌头上弥漫着。茫然中，胡容筝猛地将一壶滚烫的黄酒举起，不停气地仰头痛饮，淋漓的酒汁顺着她的面颊淌落，让人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那歌女看着她的狂态，惊得呆住了。猛然间，歌女一低头发现，胡容筝伏案喷出一口鲜血，映衬在她的淡绿衣衫上，分外鲜明。
酒楼上的客人吓得都纷纷大叫，胡容筝却在此时一手扯开外衣，一手将酒壶掷至桌上，咬牙切齿，从腰间拔出柄匕首，插入靴子页，一个侍卫也没招呼，踉跄着，独自大步向楼下走去。
她华贵的淡绿衣衫上沾着深红的血迹，映着那张黯然神伤的面容，令楼上看见她的酒客都有些害怕。
这是个宜嫁宜娶的明媚春日，远处，那队气派非凡的送嫁妆队伍，正不紧不慢地在大街上走着，胡容筝远远地跟随着，直跟到了漆色未干的杨府门前。
府门前张灯结彩，好一派喜庆之象。
明天，那个胡容筝为之心碎肠断的人，就要成为南朝的驸马了，这自是比当北朝太后的情人要体面得多……而美貌温柔、对杨白花一往情深的大梁安鹿公主，比起她这个威仪过人、容颜半衰的老太后，当然也更有魅惑力。
看着眼前的盛况，回忆起杨白花在告别信里写的那些令人断肠的话语，胡容筝更觉出受了莫大的欺骗。
全都是谎言！分手不过一年多时间，他就这么欢天喜地打算迎安鹿公主，成为权势炎炎的大梁驸马。
是的，一定是的，他早就想离开年老色衰、过于痴情缠绵的胡太后，重新与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生活在一起。
就像她的姑姑妙通当年所下嫁的那个汉人书生，在席卷青州王府无数的金宝细软后，携着一个美貌婢女悄悄遁逃至南朝，将痴情而高贵的青州王妃弃若敝屣，以致妙通在瑶光寺落发为尼、抱恨终天。
杨白花也是同样。
他只不过趁杨大眼之死寻觅了一个合适的机会，然后将身为北朝第一人的胡容筝像丢垃圾一样丢弃了！
看着府门前高悬的“百年好合”、“君子好逑”等条幅，胡容筝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她悄悄摸了摸靴页里薄如韭叶的匕首身，眼前弥漫起一片昏黑之色，这鸦翼般的颜色，一刹那间吞没了杨府门前如林密布的丝绢喜幛。

2
“你是杨将军的什么人？”穿着绛红色喜服的杨府管家，有些疑惑地隔门打量了打量胡容筝。
胡容筝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愤怒和悲伤，尽量平静地答道：“我是他的表兄，姓胡，自荆州来看他，送上一份薄薄的贺礼，以尽兄弟之情。”
“阁下这么年青英俊，实不在杨将军之下。”那管家赞叹了一声，转身去报。
不一刻，脸上惊疑不定的杨白花竟亲自出现在门上，一眼看见她的背影，杨白花怔在当地，作声不得。
他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她了，可是，面前这个纤瘦飘逸的背影，非她而谁？
“容筝……”杨白花含泪欣喜地唤道。
胡容筝慢慢转过脸来，天哪，这是她那姿容冠绝北朝的恋人杨白花吗？
一年多未见，他竟肥胖成这样。
从前那格外俊秀的轮廓和熠熠闪亮的双眸，都被隆起的脂肉淹没了，他依然高大魁伟、风采照人，可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引人注目的杨白花了。
胡容筝凝视着他，久久不言。
大约是看出了几分异样，那管家问道：“杨将军，这位既是将军的表哥，现在府中事务繁忙，兄长必能见谅，不如先入住府中的西客寓，明晚一起来吃一杯喜酒。这是百年难逢的热闹婚事，公主亲自在御苑择婿，挑中了杨将军……”
胡容筝紧紧咬着嘴唇，打断了那个饶舌的管家，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道：“好，杨白花，明晚我来讨一杯喜酒吃！”
她转身欲离去，杨白花却走下来，一把捉住了她的胳臂，嘶声道：“你不能走，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胡容筝一怔，还不及抗拒，已经被杨白花拉入了府中。
这处新起的府第甚是轩阔壮观，前后共有六进，处处有花园鱼池、筱竹幽径、暗窗明圃，十分精致。廊下，到处都是在布置房室门厅的仆役，一派喜气洋洋。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胡容筝双目一红，恨道，“她连嫁妆都抬了来，你还想解释什么？安鹿公主的嫁奁这等丰厚，萧衍的皇恩如此浩荡，难怪你要急着叛离北朝，投奔建康城这个温柔富贵之乡……高官厚禄、皇亲国戚、立身扬名，安鹿公主给你的这些，我统统都不能给你……白花，我不恨你舍我而去，更不恨你移情别恋，我只恨你不告而别，视我为累赘，弃我如敝屣……”
“容筝！”杨白花痛苦地唤道，“我自十八岁束发，夜入桂殿做侍卫起，心中眼中便只有你一个人……你我相恋相守逾五年之久，可你还是信不过我！难道你要我剖心明志，才能相信，杨白花对你的深情，至死不渝？”
“哼……”胡容筝冷笑连声，“白花，你本是个直言无忌的好汉子，难道来了南朝后便学会了这套口是心非的汉人诈术吗？你抬眼看看，你这将军府里，从府门至花园，从厅堂到寝室，哪处角落里没有红绸喜幛？哪扇门楣上不见双喜剪纸？明天就是你迎新之日，你还能想起当年我们在桂殿初见之夜、在崇训宫相守之日？此刻我肝肠寸寸断裂，连眼泪都已快流不出来，而你呢？你明天就会有一个美貌多情的南朝公主，陪着你月夕花下，陪着你尽醉樽边，陪着你软语温言……我即将憔悴而死，连下辈子也无法逃出生天，白花，你终于过上了你心底真正想过的日子……在这种时候你还要接着瞒我哄我？要骗到我死你才会说一句真话吗？”
杨白花无话可说，他一把拖过胡容筝，大步往后堂走去。
却见那里有一处掩着门的静室，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了出来。
昏暗中，一个枯涩苍老的声音叹道：“阿弥陀佛！世上多少痴男怨女，即使身为天子亲王，也逃不得此劫！杨白花，你快随老僧去吧，你是有慧根的人，不该也随他们沉浮于欲海情天！胡容筝，你也该醒一醒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并非凡常妇人，该以理天下为己任，不该痴迷不悟如此！”
胡容筝震惊之下，定神一看，才发现这竟是她熟识之人，曾在永宁寺毗卢堂讲经一年的天竺老僧，比起一年前，他显得更加苍老清癯了。
“大法师！”在这绝望而痛苦的时刻碰见他，胡容筝觉得是天意，她哭着跪了下来，合掌求道，“弟子愿舍身侍佛，请大法师收留！”
天竺老僧微合双目，连连摇头道：“你不是我门中人！你不是我门中人！此生，你不必再有此奢望了，洛阳城中那么多人，只有杨白花一个人能修成正果！白花，剃度时刻已到，你不能再迟延了！”
胡容筝趁着他说话，一咬牙，偷偷从靴页里拔出匕首，迅速站起身来，猛地将匕首插向杨白花的胸口。
“什么！”听见天竺老僧的催促，胡容筝大惊失色，手登时便软了，匕首浅浅地插在杨白花胸前，她自己向后倒退两步。
“容筝，这就是你送来的结婚贺礼？”杨白花没有感觉到痛，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问道。
“白花，你想剃度出家？”胡容筝颤声问道，在这一刻，她才开始痛悔自己的暴躁易怒和多疑。
何况，自己有什么资格要求杨白花守身如玉一辈子？她连一次婚礼都不能给他，任何一个稍有血性的男子，都无法忍受这种偷偷摸摸、上不得台面的私情。
杨白花将匕首拔了下来，顺手在衣服上擦拭了一下，塞入了衣袖，苦笑道：“也好，容筝，我会好好收着它，今天本是我落发之日，我没有想到，竟然能在从前心爱女人的注视下，正式出家为僧。”
他胸口的血渗了出来，胡容筝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想堵住血涌，却无法成功。
天竺老僧又喝止道：“白花，速来剃发，再迟滞片刻，老衲将拂袖而去。”
“法师，请再容弟子片刻。”杨白花一边乞求着，一边推开胡容筝，自己解开衣服，抹了些金创药，止住了血。
“不必多言！胡容筝是红尘中人，她自有她的命数，怎能悟得佛义佛理？杨白花，老衲且问你，你已是南朝名将，君恩深重，又被安鹿公主选为驸马，指日下嫁，为何还要来老衲门下剃度出家？”
在天竺老僧一迭声的催促和追问中，杨白花蹲下身来，在地下盘膝而坐，缓慢地答道：“法师，我年少之时，即具举鼎之力、出众武艺，曾被视为项羽重生，本可以像先父杨大眼一样，成为北朝第一名将、封公开府，可我没料到，和胡太后的一份痴情缠绵，会令我在洛阳、在北朝抬不起头来……去年投奔到萧衍皇帝手下，刚刚凭武干博得军民上下尊信，安鹿公主却又要指名下嫁，招我为驸马，我上表辞婚三次，都未被准许。我无法抗拒皇命，只有选择出家。”
天竺僧呵呵笑道：“你还没有妻室，为什么不肯娶安鹿公主？”
杨白花仍然语调缓慢：“曾经沧海，我的心里已经放不下别人……法师，我这一生，最害怕的，就是被人家说是靠女人才能挣到前途，天下之大，为何没有我杨白花立身扬名之地？法师，一个男人的相貌生得太好了，也是烦恼……我既留恋旧情，又不甘如此虚度一生、任人笑骂，倘若我凭着胡太后的恩宠、安鹿公主的婚事飞黄腾达，那除了辱没我父母的英名外，不能给杨家和我自己带来任何别的东西。法师，北邦南朝均无我杨白花堂堂做人的机会，此生既已无法在尘世建功立业，我只求能在法师名下剃度挂单，从此了尽俗业、四海云游……请法师成全。”
不待天竺僧回答，杨白花便回转了头，向胡容筝含泪笑道：“容筝，你明白我的心了吗？”
胡容筝的眼前一片迷离的泪水，什么也看不清，她举袖拭了拭泪，哽咽说道：“白花，随我回洛阳去！无论你做过什么事，我都有办法平息……”
肥胖的杨白花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仍然含泪笑道：“那不可能。容筝，你知道吗？没有一个男人能仅仅凭着一份女人的爱而生活，在洛阳城里，我觉得压抑，除了你的深情，其他我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前程，也没有未来，没有真正的朋友，也没有真正的敌人，这真的让人惆怅而寂寞。容筝，我这一生，只对你一个人用过情，没有了你，我觉得空虚，可守在洛阳里，凭你的恩宠而飞黄腾达，那会令我鄙视自己。我的万般无奈，你能体会得出来吗？”
虽然痛苦欲绝，胡容筝还是一边拭着眼泪，一边重重地点了点头。
“本来，我已经选择了在今晨落发，剃度后，持着度牒，往台城同泰寺挂单，然后云游天下。可是我心中总觉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果然，你来了。”杨白花眨了眨眼，让最后两颗眼泪落下，一片宁静从他的眼底浮漾出来，“从今之后，是为诀别。容筝，我记得，当年在崇训宫，你曾为我诵读过《楞严经》，经中说，爱河干枯，令汝解脱。我在那种种矛盾和无奈中浮沉纠缠已久，最后，终于为自己选择了一种至大的宁静，落发后，我的法名，将叫做‘本空’。”
杨白花说完这些话，闭目片刻，不再理会胡容筝，合掌向天竺老僧道：“法师，弟子俗业已消，别无挂念。”
天竺老僧身后的两名弟子，立刻走了出来。
他们一个捧着半旧的陶土香炉，一个拿把断柄的剃刀，从杨白花头上取下纱帽，拔出黄金长簪扔在地下，打开一头乌黑长发，毫不怜惜地修削起来。
胡容筝知道，无论如何，自己是永远得不回杨白花了，世上已经不再有杨白花，却多了一个“本空和尚”。
她含着眼泪，半跪在地下，将杨白花落在红砖地上的黑发绺一一拣拾起来，用杨白花那件扔在地下的染血绸衫包裹住，站起身来。
到底还看不看他最后一眼呢？
胡容筝抗拒不了自己心底燃烧的炽情，扭头再看了一眼，呵，那是她的杨白花吗？那只是一个又高又胖的大和尚，如此平常而俗气。
胡容筝不禁以手掩面，向门外一路狂奔而去。

3
不知道跑了多久，胡容筝只觉得，建康城的街道是这样拥挤而热闹，简直处处都会撞到人。
待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林木蓊郁的小山之下，山上开满了大片牡丹芍药，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寂寞艳丽。
山下是建康城的一处僻静巷陌，傍晚时分，街头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黄色的布招，上写“杜氏祖传神相”，招牌下坐着一个寒儒模样的中年人，衣着褴褛，天色虽然晚了，却还毫无收摊的意思。
胡容筝抱膝呆呆地坐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只管出神，良久，却听那中年相士开口招呼道：“怪哉！你这相是天子之相，怎么会落魄街头？”
胡容筝一愣，抬眼看去，见那中年相士衣着虽差，却一表非俗，双目湛然有神，只管盯着她打量。
胡容筝怪他出语莽撞，只斜睨了他一眼，将脸扭过去，接着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可又怪哉！你虽有天子之命，却不得善终！”那杜相士没有在意她的冷眼，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反复端详，“来来，我打卦看相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等奇相，今天我杜神相不收银钱，特地要为君算上一卦。”
胡容筝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哪里肯听他啰嗦，摸了摸身上别无他物，将自己腕上的一挂珍珠串抹下来，掷向他去，喝道：“拿了这东西，快滚！”
那杜神相就地拾起珍珠串，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叹道：“想不到今天有此奇遇！这位君子，我来为你算上一卦，若有不准之处，你砸了我这招牌。”
胡容筝爱理不理，将怀里那包杨白花的衣物头发又抱紧了一点。
“这珍珠只只滚圆，大如雀卵，是最名贵的东海珠，阁下必是北朝之人，才会有此物。随身带有如此贵重首饰，却又视之如粪土，阁下必有敌国之富。腕珠乃女人所用，阁下面目清秀，两边耳坠上各有三个针孔，与南方闺秀不同，当是北朝贵妇……”
他刚刚说到这里，胡容筝已经吃惊地仰起了脸，南朝的一个落魄书生，也有如此高明的眼力！看来，南朝虽然多年兵荒马乱、灾祸频仍，到底还是人文之乡，所在多有俊杰之士，她不由得认真听了下去。
“寻常北朝贵妇，绝对来不了建康城，阁下气度中天生有一种颐指气使、天下第一人的气概，出入如此自由，又在中年，美貌绝伦，必是北朝胡太后无疑！明日，我朝安鹿公主要下嫁胡太后的旧欢、北朝降将杨白花，未料陛下竟以太后之尊，亲来觇视杨白花……呵，情天恨海，纵挽南海之水，亦无法填满！”那杜神相滔滔不绝地说完，长叹道，“陛下，我的卦准不准？”
胡容筝已经听得痴了，忽然听得那相士发问，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反而问道：“既然你有如此神卦，你再算算看，杨白花见我来了，会怎么着？”
杜神相看了一眼她怀中那包散落的长发，用手一指，叹息道：“陛下何用再问？杨白花自然只有剃度出家。我虽然只是街头一个相士，却也听说过，杨白花对陛下痴情不移，宅中常年悬挂你的画像，安鹿公主择婚之时，他进了三次表要辞婚，梁帝却都不允……陛下，比起陛下的江山事业，儿女私情，实乃不值一提的事情。”
胡容筝含泪不语，忽然间，她听得街头一阵脚步声响，接着，一个喜悦的声音响了起来：“好了，找到了，在这里！”
她的三名侍卫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笑道：“在城中四处搜寻了一下午，总算找到了，险些没把咱们急死。天晚了，陛……大爷，咱们去寻个客栈投宿吧。”
胡容筝挥了挥手，将他们屏退至一旁，有些焦急地向杜神相问道：“我……还想算一卦，你说，我这辈子，还能与杨白花相见吗？”
杜神相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他已经是出家人了，陛下何用再见？再见到的时候，他也不是杨白花，只是和尚。和尚哪里见不到？”
这番话大有禅意，令胡容筝听得痴了，她低头回味片刻，又问道：“好，你再为我算一算，为什么刚才你说我不得善终？”
杜神相又摇了摇头，忽的睁目问道：“陛下，陛下为什么不问问北方的年景收成、军事和官员，陛下为什么不问问大魏的国运？”
“这些，也是你一个小小相士可以知道的吗？”胡容筝疑惑了。
杜神相长叹一声，伸出自己的手来，指头上，有着长期书写留下的厚茧，看来，竟是一个在窗下饱读过诗书的名士：“学成文武艺，却无法货卖帝王家……梁帝萧衍，一心向佛，对民生民计毫无兴趣，我家祖孙三代读书，都无法入仕，只能靠卖相糊口。久闻北朝胡太后重贤爱能，谁知今天机缘巧合，相遇之下，陛下却满面于思，溺于私情不能自拔……唉，闻名不如见面，看来我杜家神相的招牌，依旧得年年岁岁地扛下去！”
他伸手摘了招牌，扛在肩头，往昏暗的深巷里大步走去，半旧的黄色招牌，随风飘摇，落寞得令人同情。
“站住！”他的一番话，令头脑昏沉的胡容筝陡然清醒，她冷声喝道，“那相士，你倒说说看，除了算命打卦之外，你还有些什么才能？”
杜神相将招牌往地下一掼，大笑道：“我虽非治国安邦之大才，却也如曾子，有治五百里之能，陛下，若肯用我为州县官，我当还陛下一个路不拾遗、农商兴盛的州县。”
胡容筝嘲讽地笑道：“似你这般的州县官，我北朝地面，要选多少有多少！”
杜神相抗声而道：“陛下错了，陛下，似我这般名士逸才，若治州县，除了劝农桑、兴冶铁铸造、工商百业外，还要大建义学，令全州百姓都能粗通文字、稍知礼仪，将北朝州县建成北国文邦！唯有如此，才能培养更多的豪杰之士、秀才、孝廉。陛下若能选用如我者十人，则素来号称蛮夷之地的北魏，可兴盛为礼仪之邦。再以北朝的百年国力，一统九州，有何难哉！”
昏沉沉的暮色中，胡容筝被他的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她将双拳一击，笑道：“说得好！朕要看一看你的才能，明天，你就跟朕回洛阳去，先治一县，再治一州，给你十年时间，给朕干个样子出来！”
那杜神相大喜过望，伏地高呼万岁。
“噤声！”胡容筝在空无人烟的古林牡丹下喝道，“你一言提醒了朕，朕明日还要往南朝的东南各府巡游，顺便搜罗逸才，为我所用！”
距离中午那个凄凉阴暗的时刻，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了，胡容筝觉得，中午发生的事情，大约与自己并没有关系，否则，为什么此刻心中涌动的是一种豪情，而不是那种抵死的缠绵和痛楚呢？
为情所困的女人，是多么贫瘠可怜。而自己，幸而还有别的寄托。
夜色中，建康城忽然响起了钟声。
建康虽然不像洛阳城有一千多座寺院，但围绕着皇宫建有同泰寺、景明寺等许多大刹，每一座大庙都可以与胡容筝的崇训宫永宁寺相比，清平的钟声缓慢而有节奏地撞击着，令胡容筝渐渐变得平静。
钟声中，杜神相惊讶地看见，这个本来十分傲慢而冷淡的女人，忽然神情转得柔和，双手合什，口中默默诵经。
她是在思念着刚刚剃度的杨白花呢？还是在哀悼着自己永远失去的情爱？
有谁知道，即使贵为天子，也终究逃不过那样深重的烦恼和劫难，也许，天生亿兆人，每一个人都有他命中的魔星。

4
崇训宫侧殿的小室里，帘幕低垂，被枕狼藉，午夜梦回，清醒过来的元怿，独自倚枕沉思，他身边，胡容筝散落着一枕乌黑的长发，睡得正沉。
元怿轻轻为自己披上衣服，又将胡容筝裸露的胳臂拾回被中，不觉有些心事沉重。
南巡回来之后，胡容筝似乎变了一个人，只过了一个月，她就在一次奏事后单独留下了元怿。
苦恋她十年，元怿怎能抗拒住她柔媚而忧伤的眼神、似迎还拒的神情？其实，清心寡欲的他，需要的从来不是这样一种身体的沉欢，他多么想她能倚在他的肩头，彼此默然不语、心意互通地相对微笑。
然而，此生是不可能了，纵然此刻宫中内外早已传遍他们“叔嫂恋”的消息。
最纵情的时刻，他都能从她的眼底看到一丝无法抹除的忧郁，那是一种灵魂的忧郁，除死方休。
殿外，清凉池上蛙声初起，越发显出了夜的宁静。
元怿痛苦而烦躁地思考着，自己到底要不要连夜出宫？他已经在崇训宫住了快半个月了，宫外群议沸腾，却也没人敢进只字片言。但素来为人谨慎小心的元怿，却不能将别人的非议视为无物，他没有那么洒脱。
元怿低头再次仔细察看熟睡中的胡容筝，她的脸畔细纹丛生，在睡梦中，那份苍老和落寞暴露无遗，眉心微蹙，显出一种刻骨的傲慢。这样的女人，大约再也没有人能爱上她，除了因为在十年前一见钟情而痴魔至今的元怿。
自己到底是得到了她，还是永远失去了她？定情之夜，胡容筝仿佛毫无半点羞缩和温柔，她是那样恣肆而狂放，而最后，元怿却在她涂满脂粉的面庞上吻到了泪水，那又咸又涩的泪水，弥漫了人到中年的胡容筝的眼睛。
元怿在那一刻才真正明白了，已故的元恪为什么终生不肯再见胡容筝一面。
蛙声中，元怿心事重重地披衣出去，沿着永宁寺的围墙漫步。
元怿刚在寺外徘徊片刻，忽然间，宫内一片动乱，到处纷纷点起了灯笼火把，铜锣声、击鼓声、人叫声混成一片，元怿大吃一惊，正要赶回崇训宫看个究竟时，却听宫禁外遥遥传来了无数呼喝声：“天狗吃月亮了！天狗吃月亮了！快敲锣吓走它……”
元怿举头往天空一看，果见朗星之间，原本如同白璧的月亮，竟被慢慢蚕食了一角，月亮上的阴影还在不断扩大。
他吓了一跳，“天狗食月”是异常天象，上一次，还是孝文皇帝年间，月食的第二天，临朝执政达三十年的文明太后就暴病而亡。
他心下一紧，大步走入崇训宫清凉殿，却见胡容筝已经衣着整齐，正在倚栏看月，脸容庄肃，见了元怿，也依然一言不发。
“陛下，宜速派人去洛阳千寺禳福祝祷！”元怿焦急地劝道。
胡容筝手攀着殿角的帘幔，头也不回，沉声道：“朕已派人去宣车骑大将军崔光入见，他对天象素有研究，当明白这月食之象，应在什么事情上！”
没有多久，半个月亮都变黑了，天狗的长吻还在贪婪地吞噬，殿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老臣崔光应诏晋见，陛下，不知道宣老臣入宫，可是为了月食之事？”
“正是！”胡容筝并不避嫌，携着元怿的手，一同到了外殿，双眉深皱，问道，“崔将军，这天狗食月，乃非常之征。崔将军以为，这是什么兆头？”
当年因为谏请胡容筝远离外宠，从而被贬到秘书省抄石经一年的崔光，似乎已经性格大变。他不再像当年那年敢讲敢做，而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善于察言观色。
听了问话，崔光跪伏在地下，叩了一个头，说道：“陛下，今夜的月食，与十五年前的月食，应在同一件事上。”
“呵！”胡容筝倒吸一口冷气，熟悉魏宫掌故的她，当然知道，十五年前的月食之后，正当盛年的文明太后无疾暴毙。
崔光偷眼看了看她，接着说道：“月主阴主贵，应为我朝女主，天狗食月，乃以下犯上，有小人逼近宫掖，必见血灾。如今的魏宫中，以陛下为贵妇之最，此兆将应在陛下身上！陛下当慎重！”
“什么！”胡容筝情急之下，身体摇晃了几晃，过了片刻，她定了定神，问道，“崔将军，你学问渊博，一定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禳解。”
“这个……”崔光沉吟着低下了头。
“若能逃得此灾，崔光，朕当升你为大司徒，仪同三公！”
“陛下圣明，老臣清心已久，实无红尘之念。”崔光依然有些拿捏，元怿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当年的“北朝文宗”，现在成了个十足的势利之徒，听说，他在抄石经时，曾向着司马迁碑拜了三拜，哭道，千古同命，我当不学你！
“崔光，朕必不会辜负你！让你抄经一年，朕只为了磨一磨你心高气傲的脾性。你的三个儿子，朕都用了作侍郎、尚书，满门公侯，贵盛洛阳，你说，朕有没有亏待你？朕有没有忘记你当年的拥立之功？”胡容筝急切中，竟然向一个臣下表起功来。
“是！”崔光脸色忽然变得庄重，他挺直了身体，说道，“陛下，老臣只能向陛下一个人回奏！”
胡容筝毫不犹豫地向元怿看了一眼道：“元怿，你回避片刻。”
元怿心下登时大怒，但一向慎于言行的他，并没有将这一点流露在脸上，他只是觉得有点悲哀。
自己到底是胡容筝的什么人呢？是辅阁大臣吗？是宗室首领吗？是倚为肱股的亲信吗？还仅仅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面首？
随着元怿的身影消失在清凉殿外，崔光这才向前膝行了两步，诚恳地说道：“陛下，老臣以为，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而我大魏朝却竟有两位皇太后！高太后虽然已在瑶光寺落发出家，但封号并未去除，陛下，这二日之争，必有一败，天狗食月之象，正是天示其警，陛下宜速作决断！”
胡容筝心底不禁打了个寒噤，尽管，这个夜晚并不让人觉得冷，她沉声问道：“崔光，那依你之见呢？”
“臣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对陛下说过了。”崔光并未吐出胡容筝心底已经想到的那两个字，他垂下眼睛，面无表情，一副“言尽于此”的模样。
“好！”胡容筝猛然咬住下唇，右掌击在殿柱上，低声喝道，“崔光，即时起诏，命人到瑶光寺给高太后送去一丈白绫、一壶灭心莲药酒、一柄御用腰刀！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朕怎能与她分享皇太后的名义？今夜月食之象，是天灭高华，她须怪不得朕！”
“陛下圣明！”不知道为什么，崔光的声音，在破晓时分的清凉殿中，听起来有些阴恻恻的，令人生怖。
十几年明争暗斗，胡容筝觉得，自己本来就不应该将这个仇人还留在世上。尽管，如今的高华已经万念俱灰，早就甘于做一个瑶光寺中的练行尼。
听建德公主说，高华自落发后，日夜诵经不止，已悟出不少高明的佛理佛义，学问日进。她常在瑶光寺毗卢阁宣讲，引来了无数洛阳仕女前往听经，甚至连南朝都有人传抄高华注的《小乘经疏注十二引》。虽然只是发微探幽的短小文字，但由于出自北朝太后之手，还是颇令人瞩目。
胡容筝隐隐觉得，一个失败者的超然姿态和注经的成就，会令高华得到更多的敬意，而自己呢，夙夜匪懈、日劳宵旰，除了得到老百姓夸一声“女主英明”之外，还得到了什么？杨白花的叛逃，使她受到来自朝野的各种讥笑非议，甚至有人写了诗、编了曲儿来嘲弄她！
高华，一个智慧、勇气、才能、美貌均不如她的女人，凭什么在大权旁落后，还能在瑶光寺中安享尊荣？
傍晚，前往瑶光寺下诏的内侍，带回了高太后已死的消息。
据说，高华一眼看到那个托盘，竟然脸现欢容，旋即合掌为什，平静地念佛道：“阿弥陀佛，种下业因，必有业果，因果报应，毫厘不昧。我常谓三十岁以前多作恶业，为何至今无报应？常存疑惑之念。今日见此物，我心乃安。我佛慈悲，为免弟子永堕地狱，竟让弟子我在寺中学三年佛法，以明本心。我佛，弟子愿世世诵经，以完此劫！”
她前往毗卢阁，在木鱼边诵《华严经》三卷后，重返精舍，写下两份遗书，闭目吩咐道：“拿酒来，我当不使胡容筝受赐死无辜练行尼之恶名！”
接过灭心莲毒酒，高华一饮而尽。
剧毒登时发作，高华口鼻流血、脸色乌青，忽然间，她挺直身体，嘶声道：“修行三年，我当不堕阿鼻地狱！来生，若必托生为女儿，我愿为关中一民妇，善侍翁姑、相夫教子，也不愿为贵极天下的皇后！佛陀，我亦不愿为女身也！多苦难、多怀忧、多嫉妒，薄命悬之人手，即为天下母仪，亦难逃此厄！倘有万一可能，佛陀，我只求为一平民男子，安然度过一生！”
向来读书不多的高华，竟能在临终前说出这样一番富有哲理释义的诀别之语，令胡容筝震惊。
她有些茫然地接过内侍跪交的高太后遗书，一共是两封，一封给十岁的建德公主，一封给高家几个在朝做官的子弟。
遗书中，高太后说自己缠绵病榻已久，料知不久于人世，故打算饮药自杀，要他们效忠于大魏和胡太后，为国分忧。信尾分别写了上句偈语，意为高太后今生多种恶业，希望来生再戴罪修行。
览毕两信，胡容筝有些厌恶地把信扔了回去，吩咐道：“去交给建德公主和高家的人。”
本来仅有的一丝怜悯之情，此刻也荡然无存。
胡容筝对高太后还留有敬意的原因之一，就因为高太后本来是个心狠手辣、敢作敢为的女人，而如今，胡容筝却觉得，高太后因长期修行变得伪善、懦弱、迂腐、无能……这样的人，令胡容筝有些作呕，她甚至后悔自己没在刚掌权时就除掉高华。

第二十一章 幽居北宫
<h2>1</h2>
秋日的天空，飘着几丝细雨，胡容筝沿着崇训宫的后院步道，向小皇帝元诩所住的西林园显阳殿方向走去。
一阵笑语喧哗声传来，随着年龄增长、性格越来越严刻的胡容筝不禁皱起了眉头，冷冷地自问道：“是谁敢在深宫中这么肆无忌惮地调笑？”
显阳殿里，四个守门的宫人见了她，连忙要进去禀报皇帝，胡容筝厉声喝止了她们：“住着！朕要见皇上，还须经通报吗？”
她带着大群女官、内侍、侍卫，掀帘往殿内走去。
显阳殿原是先皇元恪最常住的地方，胡容筝唯一的儿子、当今皇帝元诩就位以后，一直住在这里。显阳殿前年刚经扩建，前后一共六进，每进十间，堂宇宏丽，周殿四注，复殿重敞，宏壮高显，美轮美奂。
胡容筝因为政务繁忙，一年中也到不了这里两次，平日她与儿子见面说话也少，小皇帝元诩入宫请安时，胡容筝大多时候只顺口问问他的功课和身体，便让他回去了。
临朝专政四年，胡容筝几乎没让小皇帝过问政事，一来是儿子太小了，书本还没有读破几本，哪里有什么治国能力？二来胡容筝长期以来处理政务以果断、快速、雷厉风行闻名，素有“捷才”之称，但另一方面，也养成了她刚愎自用、擅断独行的风格。
有一次，小皇帝在修建太学的奏折后批上了自己的意见，竟被胡容筝割去了纸面，将他叫到崇训宫面责了一番，甚至怀疑小皇帝是受别人唆使，将太子少傅削夺了三个月的俸禄，这让元诩更不敢在母后面前发表意见了。
刚刚走到显阳殿正中的一间暖阁，胡容筝已经听见了儿子元诩的声音：“众爱卿平身，赵爱卿所见高明，着晋爵一等，加三百封邑。诸位爱卿，还有本奏吗？”
胡容筝大惊失色，这是谁敢越过她向小皇帝奏事？难道说，真如外界传说，小皇帝已经向大臣们表达了自己想亲政的愿望，并且得到了大臣们的拥护？
她心念电转之际，却听到一个娇媚清脆的声音含笑奏道：“皇上，臣有本奏……”一语未毕，这人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胡容筝听出来，这人竟是小皇帝元诩身边最得力的宫人潘彤云，今年十四岁，相貌甜美动人，做事极为伶俐。
胡容筝满腹狐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隔窗向屋子里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胡容筝不禁双目喷火，愤怒莫名。
屋子里，小皇帝元诩高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下面，一大群宫女、小内侍和侍卫分站成两排，手中捧着各色玉笏、象牙笏，举动进退，完全按照朝礼，看来，这里绝非第一次做临朝听政的“游戏”！
小皇帝元诩虽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但面容端肃，大约因为天天要注意临朝听政的礼仪，看上去已隐隐现出帝王气概，他威严地扫视了一眼潘彤云，制止道：“潘卿家，不得在朝廷上喧笑，否则，朕将以失仪之罪，将卿家逐出朝堂！”
语音虽稚嫩，却有一种不可辩驳的意味，令站在窗外静听的胡容筝心下悚然，这个在她面前永远沉默寡言、言笑不苟的孩子，竟有这么大的气派！真是不可小觑！
不知道为什么，胡容筝心中不但没有升起一种母亲的骄傲和惊喜，反而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他竟然在自己的显阳殿中排班听政！这件事绝非看起来那么简单，它绝不是一个游戏，而是……而是一种隐有极大敌意的反抗。
这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挑战，是一个傀儡皇帝对摄政者的示威，是一种隐性的挑战和争夺！
当有一天元诩羽翼丰满，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夺去母后的权柄，会将她幽禁，甚至送入瑶光寺落发！因为，他是她的儿子，早已经遗传了她的冷血和凶狠。
靠着窗边默然思索的胡容筝，不禁感到一阵绝望。
从前，她曾经想过，等儿子元诩年满十六岁时，她会归政给元诩，然后，就像前朝的文明太后一样，能够与元诩共治朝事、分享皇权。
而元诩，也会像孝文帝对待文明太后那样，对她孝爱恭敬、百依百顺，现在看来，这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由于元诩一生下来就被迫与她分离，由保姆女官抚养，母子二人，在元诩六岁时，才第一次见面，彼此感觉都像陌生人。
这四年，胡容筝忙着打击政敌、料理宫事，仅有的一点闲暇，又都与杨白花或元怿在一起，几乎无暇照料儿子。
母子俩虽然天天在太极殿见面，却并没有深厚的感情，元诩见了母亲，常会木木讷讷，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这么疏淡的亲情，这样隐隐对峙的关系，教胡容筝怎能指望儿子将来能像孝文帝对文明太后那样心怀一片纯孝、敬若天人，并与她共享皇权呢？
胡容筝心下一阵茫然和急痛，不能自控地一脚踹开了屋门，站在雕花描漆的暖阁门前，扫视了一眼众人。
小皇帝元诩猛然看见母亲，不禁惊恐惶急，脸色大变。他不敢与母亲威严愤怒的目光对视，低下了头，一声不响。
那些宫女内侍，也顿时噤若寒蝉，悄然扔掉手中的笏板，纷纷伏在地下。暖阁的地面，跪满了黑压压一片人。
门外，秋雨在回廊下飘洒着，窸窸窣窣，传来了无边的寒意，两只黑色的水鸟，划着长而薄的双翼，飞过了宫室的顶空。
“皇上！”胡容筝语带激愤，高高地仰起脸，恨恨说道，“皇上竟如此迫不及待吗？”
小皇帝元诩的脸色一片灰白，他仍然沉默着，既不辩解，也不回驳。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隐隐含有敌意。
胡容筝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越发心中气恨。
她扫视了一眼殿中跪着的诸人，冷冷道：“你们都出去！下一次，再瞒着朕的眼睛，弄这些花样，朕叫你们一个个都死！”
殿中几十个宫女、内侍、侍卫，都不敢作声，站起来，从屋门边侧身鱼贯而出。
“潘彤云和李嬷嬷留下！”胡容筝冷冷地喝道，“李嬷嬷，你是掌宫女官，不但不阻止他们，还由着他们胡闹，是不是仗着皇上吃过你两天奶，你自以为也是老封君了？”
年近四旬的李嬷嬷吓得膝头一软，跪在地下，哭着说道：“老奴何尝不劝来？现在皇上已经大了，什么事都自己做主，老奴的话何尝有用？”
“呸！”胡容筝往她饱含惧意的脸上猛然啐了一口，“朕听说，你和皇上背后以母子相称，有这事没有？”

2
李嬷嬷本是一名太守夫人，因丈夫贪污入狱，她被株连，没入宫中为奴。当时她恰好怀有身孕，女儿潘彤云也才四岁，母女二人一同沦为宫奴后，她分娩生下的儿子被送到宫外一个百姓家，至今下落不明。
因此之故，李嬷嬷对交由自己哺乳的太子元诩分外疼爱。
十年来，她夜夜值守在元诩的外床，到现在还是每夜睡不稳，要给元诩端茶送水、添衣加被，元诩也十分依恋她，两人情同母子。
背后互以母子相称之事，确实有之，但极隐秘，知情者仅二三人而已。李嬷嬷不明白是谁出卖了她。
事已至此，她不敢再自辩，在地下叩了三个头，含泪道：“太后陛下圣明，老奴保姆皇上十年，实有母子之情，偶尔情不能禁，故有此称呼。但老奴深知贵贱有别，绝不敢居功，亦不敢以帝母以命，陛下可恕则恕，如不能恕，老奴愿以死当之！陛下，老奴恳请陛下万勿以此责备皇上！”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称皇上为‘我儿’？”胡容筝大怒，冷笑几声，斥道，“死奴才，你是不是听说前朝出过两个‘保太后’，也在做这样的梦？”
“太后陛下！”李嬷嬷仰起了那张惨白色的脸，“陛下若出此言，老奴实不知道自己的死所！”
“先给朕出去！”胡容筝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们母女二人，野心勃勃，把持这里的宫政已久，当朕全不知道吗？朕非无目，亦非无耳，之所以勉强容忍你们这些年，就是看在你抚育皇上有功的份上。你们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起来！朕还听说，彤云与皇上隐隐有情，皇上曾向她许诺过，将来束发成年之后，要立彤云为皇后，可有此事？”
她陡然将话锋指向了小皇帝，小皇帝元诩的脸变得苍白如纸，他走下座位，向胡容筝身边走了两步，勉强开口说道：“皇……皇儿只……只是一时戏……戏言，不……不知谁……谁拿此事当做话……话柄，秘……秘奏母后？”
“一时戏言？”胡容筝勃然大怒，转身到元诩刚刚坐过的椅子上，拍着椅子扶手喝道：“历朝皇上身边，都有群小窥伺！皇上务必自己圣明睿智，能排斥奸佞！如今皇上竟以一国之尊，与群小狎昵，体统何在？庄严何在？威仪何在？”
“那……那……那依母后之见呢？”小皇帝的声音发着抖，几乎轻不可闻。
“将显阳殿侍候的人等全部换过，换成一批老成有德的宫女和内侍，以后三年一换，一旦闻有过失，或皇上有言行逾越处，朕当痛责掌宫宦官和掌宫女官！”
“李嬷嬷和彤云如何发落？”也许是最恐惧的事情变成现实，小皇帝的腔调反而变得平静，说话也流利起来。
“统统打入洗衣监！”胡容筝其实早起了杀心，只是碍于儿子元诩，不愿做出太过分的举动，她不想儿子看见自己性格上冷酷血腥的一面。
没有恳求，没有回护，显阳殿中一片沉寂。
沉默中，只听得细雨在庭院中变得又急又密，其间夹着无数花叶缓缓坠落的声音，偶尔间，有长风穿院而入，留下短促的呼啸声。
胡容筝不禁也感觉了一种凄凉，十岁的元诩，虽然贵为天子，也还毕竟是个儿童，生活在这种不见天日的深宫中，又缺乏母亲的照料，想必因此才容易与那些贱役们接近吧？
胡容筝暗中下了决心，今后，无论政事多繁忙，每夜务须到显阳殿来一次，一来，可以杜绝这种与内侍、宫女亲昵狎笑的事件再次发生；二来，可以借此增进母子感情，以防元诩情寄他人。
“诩儿，你认为是否妥当？”因着这一丝怜惜，胡容筝主动打破了静寂，温和地问道。
殿内除了他们母子，已经空无一人，元诩却依然沉默不语。
“诩儿！”胡容筝又催促了一声。
元诩慢慢抬起了那张肤色微黑的脸，在那一瞬间，胡容筝觉得，元诩和已故的宣武帝元恪，从相貌到神情都是如此相像。
“母后！”元诩的声音痛苦而抑郁，“皇儿到今天才明白，为什么历朝皇帝中，都有人抱怨说不愿生在帝王家。”
“诩儿何出此言？”胡容筝微觉惶然，连元诩那种抑郁的眼神，也让她想起了元诩的父亲，那沉默聪颖的元恪。
“母后，皇儿实不明白，皇儿只在自己的宫室里与几个贴身侍役说几句玩话，也能被母后知道，更让母后因此大动肝火……”元诩扭过脸去，不愿再看胡容筝一眼。
胡容筝觉出，她和儿子之间似乎已经隔了一堵厚厚的墙，并且越来越厚。
“李嬷嬷和彤云，多年侍候皇儿，情逾骨肉，她们也绝不是有野心的人，可却如此不见容于母后，皇儿实不明白是何缘故。”元诩侃侃而言，声音有一种隐隐的轻蔑和敌意，“母后知道吗？皇儿多年来心情郁积，多靠了她们，才能够勉强看见一丝亮色，才能偶尔稍解心中郁闷，离开了她们，皇儿必将如离水之鱼，枯渴欲死……”
“你还有国家大事要料理！”尽管胡容筝感觉到元诩的每句都像铁锤敲击在她心上，她还是勉强劝说着。
“国家大事？”元诩的唇角不禁泛出了一丝苦笑，“国家大事都由太后陛下处置，皇儿安享清闲，承恩已久。”
元诩的答话中饱含着讥刺和埋怨，让素以能言善辩著称的胡容筝也无法回答，她只能报之以沉默。
“母后！”元诩走到窗前，抬脸仰看那一窗冷雨，含泪说道，“孩儿不能只是您争权夺利的一件砝码，皇儿也有感情，也有思虑，母后却一直未加重视……”
他的眼泪，唤醒了胡容筝心中沉睡已久的母性，她忍不住走上前去，将元诩揽入怀中：“诩儿，一切都是娘的错，娘以后会好好补过……诩儿！”
元诩不相信地抬起眼睛，望着她，这个一向威严得让他感觉到强大压力的母后，竟也有落泪的时候？
“母后！”他心中有一丝感动，但更多的却是别扭感，母后在他的眼中，从来都像个陌生人，而此时，她却紧紧地抱着他，那炽热的体温和浓郁名贵的香料味，都让他觉得生疏异样。
胡容筝却完全体会不了元诩的感受，她将自己的脸贴住元诩的脸，喃喃道：“叫我娘！叫我娘！从今以后，你要叫我娘，而不能这样叫别的任何人！”
元诩迟疑片刻，才低声唤道：“娘……”
“好儿子！”胡容筝泪盈于睫，欣喜万分。
“能不能免去李嬷嬷和彤云的罪过，不将她们打入洗衣监？”元诩又恢复了一贯在胡容筝面前的木讷和胆怯，试探地问道。
胡容筝心中一寒，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元诩，她缓缓站直了身体，向窗外一庭白茫茫的秋雨深深注视着，答道：“好……不去洗衣监，命她二人去瑶光寺落发为尼。”
“呵……”元诩倒吸一口冷气，直到此时，他才领略了母亲的冷酷无情，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会有“胡罗刹”这样可怕的绰号，她的确配得上这个名字。

3
又到了在西海池上泛舟赏荷的时令，偌大的凤船上，除了三四名侍役外，只有胡容筝和清河王元怿二人在舷窗前专心对弈。
饱含荷香的风从窗外吹进，令元怿想起十年前在西海池边遇见胡容筝的那个夏日。那一刻，她穿着浅绿色水靠，游鱼一般滑行在琉璃水面上，只那一瞬间凝固住的如诗如梦如幻境的美妙画图，便令元恪与元怿哥儿俩万劫不复。
元恪最后郁郁而终，元怿呢，他虽如愿以偿地日日陪伴在胡容筝身侧，却深知自己早就永远失去了她。
这无情的可怕的充满野心的女人，她有一张嫦娥般秀丽的脸，却偏偏会为政权和国事狂热！她一生仅仅爱过那么一次，心就永远托付给了小她八岁的杨白花、如今挂单同泰寺的本空和尚。
呵，他们这些人的今生一定早就在三生石上写好了，没有一个人能够快乐，没有一个人能够与自己相爱的人白头偕老、好合百年，在他们的情爱纠葛中，充满了机谋、利用、欺骗和怨恨，最终，没有一个人不感觉到孤独。
“元怿，”精明敏感的胡容筝忽然发觉了元怿的走神，趁机在盘中疾落一子，杀了一条大龙，才掩口笑道，“你在想什么？”
发现自己的败势无可挽回，元怿索性推盘而起：“我认输了。太后，你弈棋的风格如同处理政事，虽然棋风峻烈、气势逼人，但后盘不稳，胸腹空虚，易致敌可乘之机，太后当谨慎从事！”
胡容筝一边得意洋洋地数着棋子，一边老大地不服气：“你既如此说，今天又怎么会输在我手里？就会教训人！”
她微鼓起粉腮，有些撒娇作嗔的姿态，元怿不禁微微皱眉，觉得她常有些与年龄、身份不相衬的邻家女儿作态，看起来生硬无比，远不如她平时那种成熟女人的光芒四射的气度令人欣赏佩服。
“容筝，”元怿换用了一种更亲昵的称呼，“我问你，你有没有发现如今的朝事有一点异样？”
“什么异样？”胡容筝走出船舱外，探手在池中摘了一枝红色的萏菡，持在手中把玩。
以前，她是那么强烈地渴望着皇权，今天，当她大权在握，可以君临天下，她却渐渐有些淡漠了，连过去桂殿批折的日常功课都懒得做，案上早积了一堆奏章本子，连上个月进的还没有批好发下。
内心深处，她甚至隐隐渴望儿子元诩早点长大，好脱下这副总令人忧心忡忡的担子，安享清福。
元怿深深凝视她微微发福、失去了往日窈窕的背影，忽然冲口说道：“容筝，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一个人疼你敬你爱你如我一样……没有了，容筝，这茫茫的世上，只有我是你最亲的人。”
胡容筝震惊地回过头来，她不得不承认，元怿说的是实话。
渐渐进入中年的胡容筝，早就在巨大的妆台镜中发现了自己的容颜在逐年凋谢，比起身边那些正当青春年少的宫女们，她看起来如此憔悴沧桑。
蜡黄的脸上，一双曾打动过无数人的明眸，因长年熬夜而变得色泽黯淡、密布血丝，失去了那动人的亮泽。
由于多年来临朝听政，习惯养成了一脸的威严肃穆之气，面部线条也变得十分僵硬严刻，更大大有损于那种女性的妩媚。
年轻时并不十分注意容貌打扮的胡容筝，在高踞大魏第一人的位置后，反而开始看重修饰，尽管每天子时才能入睡、卯时又要起床听朝，她也没有一次不是打扮得十分精致和艳丽，盛装临朝。
以至于有一次，黄门侍郎元顺竟在太极殿上跪下奏道：“陛下，按照礼法，妇人在夫殁后，自称未亡人，首去珠玉，衣不文采。太后如今母仪天下，年垂不惑，修饰过甚，何以仪型后世？”
气得胡容筝霍地从八宝金床上站起来，当即拂袖而去。
元顺是个敢于直言的人，胡容筝并不真生他的气，她只是为自己而悲哀，倾国倾城的一代佳人，就这样老去了、凋谢了、枯萎了，而并没有一个人为此怜惜？哦不，有的，她还有元怿，那唯一的对她痴情不渝的了不起的男子。
想到这一点，胡容筝心下不由得一阵迷痛。
见胡容筝倚着船舷久久不语，元怿定了定心神，站在她身后说道：“领军将军元叉早就存了异志，难道你一直就没看出来？”
元叉当年虽因擅抢民女为妾，被胡容筝严加斥责，但他毕竟是胡容筝的妹夫，又是当朝亲王之子，很有武干。
自犯事后，他一直小心收敛，屡次在边关立功，胡容筝还未加以封赏，但对元叉的改过从善，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教化之功，此刻听了元怿的说话，胡容筝既有些不快，又很不相信，淡淡答道：“哦？我怎么没看出来？元叉这些年也算小心了。”
见胡容筝竟不相信自己的话，元怿心中又怒又愁。
怒的是他深爱她十年，为她的晋升和把握朝纲鞍前马后效劳多年，痴心不改、忠诚有加，并且两人定情也已两年，她却从不曾对他言听计从。
愁的是元叉异志已萌，必然会在不久后作乱，胡容筝却蒙在鼓里，不肯削夺元叉手中雄厚的兵权，只怕终难遏止元叉。
“容筝，元叉多年来私交大臣，明蓄府兵，拉帮结党，其志不小！”元怿不甘放弃自己的努力，接着劝说道，“你若不早为之断，只怕终被其祸！元叉曾在酒后向来他府上赴宴的大臣们笑着骂道：牝鸡岂能司晨？胡太后怎配听政？总有一天，他会让你将皇权交回给元家，你听听，这话……”
“元怿！”胡容筝打断了他，“醉后之话怎能当真？这些私室之语，何必到处宣扬？我实告诉你，也曾有人在我面前告发你有叛逆之谋，并且送呈了人证和物证。”
“是不是元叉那贼？”一向态度温文尔雅、注重仪表的元怿，也禁不住怒目圆睁，咬牙询问道。
“你休问是谁告发了你。”胡容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扭脸去欣赏西海池上的满天晚霞和一池风荷，叹道，“我总是不信的。且不论你我有今日之情，即使无此私情，我也知道，满朝王公大臣中，论忠心，无人堪与你比。你若有反志，胡容筝母子早已不存，还用等到今天！”
元怿并没有因她的温言抚慰而平静下来，他仰天长叹：“容筝，知我如你，也从不肯相信我的话。你既然知道满朝文武中，元怿最忠，却为什么不细想一想，元叉那贼因何要诬攀我，并能凭空捏造出人证、物证呢？他无非是想先除去我，然后，就好对付失去羽翼的你了！这些年来，我早看出元叉狡诈贪婪、面谀腹诽，是个十恶不赦的小人、奸臣！因之，我屡次压制他的晋封，元叉恨我入骨，所以才会像疯狗一样咬住我不放！容筝，你不能为了怕堵塞言路，就不治元叉的诬陷之罪！”
胡容筝似乎对这番话置若罔闻，临朝专政多年，她早习惯了独断专行、唯我独尊，听不得臣属的半点谏议。今年以来，六十七份言官进的折子，她只批过三本，其他言折，甚至有的连翻都没翻，就被丢在了一边。
“元怿，我累了。”她缓缓地回过脸来，映着此刻满池的红莲碧荷、从西天边拖过来的晚霞，她的容颜现出一种沧桑感人的美，“我已经倦于政事……现在，我已乐于将政权交回到元诩手中。一旦等他年满十八岁，生下皇嗣，能够亲政，我会撤去太极殿上的皇太后座床，在崇训宫永宁寺闭门静修，我想过了，十二年权力之争，宫廷沉浮，令我的心过早变得粗糙、生硬、冷酷、残忍……我希望余生可以在永宁寺毗卢阁闭门读经，忏悔我今生所有的过失……”
元怿既怜惜又失望，眼看船已渐渐靠岸，他不再多说什么，只喃喃叹息道：“你还是忘不了他……”
“谁？”胡容筝情不自禁地问道。
“杨白花。”元怿的声音中饱含着悲哀和恼怒。
连胡容筝自己也没想到，隔了几年，这个名字竟然还能让她的心底有剧痛感，她用力拉紧胸前的纱衣，闭上眼睛，感到一种无法克制的鼻酸心痛。
那首《杨白花歌》，据说已经传遍了北朝和南朝，连高句丽国、吐谷浑国等外邦，都风传着这首曲调低沉、词意婉转的《杨白花歌》，甚至，茫茫塞外，丝绸之路上的小酒店，都以此曲为客人侑酒，然而曲中之人呢？他已经不在红尘，旧日的情，旧日的爱，都化为无边的烟云，渐渐消散。
阳春二三月，
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
杨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
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去春来双燕子，
愿衔杨花入窠里。
熟悉的曲调在胡容筝心底低徘着，她的眼前迷离起来，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英气勃勃的少年，他有一身出众的武艺，有一张单纯明净的笑脸，如果不是遇见了她，杨白花本来完全可能成为北朝的第一名将，封公开府。
然而，这些前程和功业都成了无法实现的梦，正在云游天下的同泰寺本空僧，愿他能悟得佛经中的三昧真义，真正得到超度。
船渐渐靠上了岸，暮色如潮水般涌入了魏宫，景物一片模糊。
除了高高耸立在崇训宫边的“天下第一寺”永宁寺，和那高达九层千尺的“天下第一塔”外，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黯淡的黄昏中，站在船头的元怿，紧紧握住了胡容筝的手，虽然已至中年，但他觉得，心底涌动的那种惆怅甜蜜，那种又喜又悲的情绪，与少年时并无区别。
他不明白，为什么连她红颜已老、心智俱已衰疲的形象，也能如此轻柔地打动他的心。
魏宫西海池上，夜色已经降临，这对中年情侣，在这一刻的黑暗中，才恍然醒悟，彼此，早已经情深入骨，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隔他们相爱相守。
宫中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他们却毫无下船离开的意思。
良久，胡容筝轻轻挣开元怿的手，叹道：“今夕何夕？元怿，点灯，我要为你弹琴一首，愿我二人永如今日这般相守……呵，下半生，只要能这样无欲无求、平淡欢愉地度过，我已心满意足。”
她单手引着箜篌，轻轻唱起了一首随着故事广为流传的鬼诗《宛转歌》：
月既明，
西轩琴复清。
寸心寸酒争芳夜，
千秋万岁同一情。
歌宛转，
宛转凄以哀。
愿为星与汉，
形影共徘徊。
元怿以手扣着羯鼓，两人在月色反复同奏一曲，不由得相视一笑，这一笑中，他们越发感觉到彼此的绵绵情意。
而此时，元怿和胡容筝无法预料的是，这已经是他们今生的最后一面，他们已无法再重拾这份历经坎坷的深情，因为，当他们错过了最好的年华后，上天不再允许这份孽情再纠缠下去。

4
元诩以一种令人畏惧的速度成长起来了。
自那个秋日下午以后，胡容筝果然风雨无阻，每天一次，前往西林园显阳殿探视自己的儿子，她语气和蔼、态度温文，尽可能以一种母亲的体贴姿态出现在元诩的面前，母子俩在显阳殿从不谈论政事，而只是说说家常。
为了培养元诩处理内外政事的能力，胡容筝命他每天下午前往桂殿批半个时辰的折子。
虽说元诩批过的折子，最后还是要经胡容筝核准，但毕竟，一直以傀儡身份出现在朝廷上的元诩，能够贴近皇权，能够尝到发号施令的滋味，他似乎也很满足。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如此，即使这样天天见面、交谈，胡容筝还是有些担心。
表面上看，元诩对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敌意，胡容筝为了和他缓和关系，几个月后，还特地赦免了潘彤云母女的罪名，令她二人每月从瑶光寺回宫与元诩相伴，元诩对此感激不尽。
但她还是觉得，相貌神态都与其父亲元恪一模一样的元诩，连性格也像元恪一样沉静，城府甚深，不过十一岁的年纪，其深沉和冷静却不在她之下。
元诩越来越朝气蓬勃、成熟能干，而她却在渐渐老去……
在元诩表面唯唯诺诺的顺从和恭敬下，是否也埋伏着与宣武帝一样的重大心机呢？
一个帝王的真正个性，要在他掌握到皇权之后，才能最后显现出来。
其实，年近四十岁的胡容筝，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对政事的热衷了。
她的心里一直很矛盾，一方面，她害怕失去权力，另一方面，她又希望儿子能够快点长大亲政，自己索性与元怿携手同游天下，过起平常百姓般的安宁生活。
这些年，朝野一直批评她过于崇尚佛教，在北朝各地，修建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寺院，以至于洛阳城里的百姓，有四分之一都已落发出家，而整个大魏国中，据元顺奏章，已有僧侣两百多万人，寺庙三万多所。
洛阳城外的龙门一带，胡容筝又命人开凿了许多佛像和藏经壁洞，言官们认为这都是浪费民力，徒劳无益。他们哪里知道她心底的无限抑郁、惆怅，需要通过这数不清的石刻经书、壁画和庙宇，来寄托抒发？
如今，只有在暮色中，在洛阳城千寺钟磬的合奏声中，胡容筝才能感到仅有的一点宁静。
但另一方面，胡容筝也在害怕，是否自己交出权力之日，就会是自己失意被囚之时？
她始终弄不清元诩的真心，也许在他心里，李嬷嬷和潘彤云才是真正的亲人，而胡容筝，她不过是一个华丽无比的神像木偶，威严、遥远、令人畏惧，却毫不亲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失去了皇权，她也就失去了自己最后的力量。
暮色中，胡容筝捻着手里长长的佛珠，心思烦乱。
殿中虽已半黑，但她仍不许点灯，只独自坐在黑暗的殿角，想着这些理不清的关系和种种微妙的关节，深有身心俱疲之感。
这几天，元怿的王妃尔朱秀容病亡，元怿料理丧事，数日没有入宫。
尔朱秀容虽然从来没有得到过元怿的感情，但毕竟是他世子元亶的母亲。
生前，出身北方藩王的她一直郁郁地守候在元怿的清河王府里，每天吃斋念佛，从未对元怿的薄情和背叛有半句怨言。
但胡容筝听说，尔朱秀容的小弟弟，也是当今北方最强大的部落酋长、大魏的讨虏大部都督尔朱荣对此似乎心存不满，认为皇家虐待了尔朱家的女儿，既没有给她一个荣耀的名分，也没有给她应有的尊严。
考虑到尔朱秀容的家族背景，也许还出于别的什么心理，胡容筝给尔朱秀容赐了一个“静”字谥号，并命人送去了一千匹绫绢、一百万钱，让尔朱氏以皇妃的礼节下葬，大约这也是她对自己侵犯了尔朱秀容的家庭、夺走元怿所做的一点补偿。
可惜，尔朱秀容以一个女人的本能，早已觉察到了她的这番心意，坚决拒绝了这种虚假的荣耀。
在死前三天，当着儿子元亶的面，这个性格倔强而内敛的北方女人，要求身后归葬六镇旁尔朱川的祖墓，将来不与元怿合葬。
临终前，她不肯注视元怿的眼睛，背对着房中众人，一个人静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元怿用手轻轻为她合上那双不肯闭紧的眼睛，对着名义上的妻子，最后生出一点负疚之情……然而他又有何办法？世间孽情牵扯，本来让人身不由己。
深夜的崇训宫，阒静无人，面对案上摊开的《华严经》，胡容筝却心不在焉。
她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来那个夏日，年轻的自己如何在西海池边诱惑了宣武帝元恪，如何令他为自己废去施行了一百多年的魏宫“留犊去母”祖制，想起元怿多年来一直默默站在自己背后，想起杨白花与自己那无奈而绝望的情感纠缠……
这三个男子中，宣武帝令她觉得压抑，杨百花令她觉得痛楚，唯有元怿，能让她感到一种至大而包容、静美、安乐的境界，就像近年来，不少下午，他们都会并肩坐在永宁寺里读佛经，一种老年将至的宁静，一种灵历尽沧桑的平和，让他们心心相通，然而这并非是爱，更不是情欲，只是一种应共同经历过风雨而无法分割的患难之情。
一念至此，她将经书抛在旁边，一边沉思，一边自己磨好一池浓浓的墨汁，接着写起那份自前天开始亲自草拟的诏书。
前天，她已向崔光和元怿分别示意，叫他们各进奏章，奏请将高太后葬在瑶光寺后的棺木起出来，与宣武帝合葬在景陵。
本来她曾打算自己百年之后，与已故的宣武帝合葬，但这些年来的经历，似乎让胡容筝有些愧于面对地下的宣武帝——他待她是这样的纵容和宠溺，而她却总回报以冷漠和背叛。
身后与谁合葬呢？杨百花？呵，他飘游天下，早不知浪迹到了哪里。这么多年了，她连他的一点消息都没有，更不曾见过他的片言只字。如果他愿意，她是宁愿不顾天下人的讥嘲，也要和他在一起同棺共枕，一如汉武帝朝的窦太主和董偃，然而，是他不愿意，他摇身一变，成了南朝僧人。
只有元怿。
上天的安排是多么微妙而富有机巧，尔朱氏拒绝与元怿合葬，这恰好成全了她。
她打算在一个月后向元怿提出来，将来，他们二人就在北邙山下选一处林深木茂的地方，合棺并冢，让两个孤魂野鬼葬在一起，坟前分别树立起两面最简朴的石碑。
管他们说什么合不合礼法，说什么叔嫂情悖理灭法，生前既是孽情纠葛，将来，就在地下偿了这一段宿缘罢……
满怀凄楚情思的胡容筝，忽然发现自己的眼前模糊一片，有什么潮湿的东西，一颗颗滴落在刚写下的字行上，墨迹洇了开来。

5
正光元年（公元520年），初秋的深夜，整个魏宫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崇训宫的门外，还有两队各二十人的侍卫队伍在来回巡逻。
一队是铁衣神武队，由宫中的侍卫长元爪带领，元爪是元叉之弟，和乃兄的才貌不相上下，精明强干、剽悍异常，双眸里透着一种捉摸不定的神情。
另一队是崇训宫卫，大多是世家亲贵子弟，入宫是为了应个差事、挣个前程，领头的是胡太后的本家侄儿、都统胡僧敬，他们的步伐远不如铁衣神武队整齐，一边随意巡视着，一边小声聊天，嘻嘻哈哈闹成一片。
两队交错之时，崇训宫卫喝道：“口令，泛彼柏舟！”
“在彼中河！”元爪一边回答，一边啐了一口，“奶奶的，没认出是你元二爷，问什么问？”
崇训宫口令每夜都由胡太后亲制，不过魏宫一向防守严密，数十年来从未出过事。
都统胡僧敬打了个哈哈，接着向永宁寺方向巡检过去。
一阵微凉的风吹来，年青的黑脸汉子胡僧敬，觉得晚上多喝了的那几杯酒涌了上来，一时内急，站在一株丹桂花影下小解。他一抬头，猛然发现崇训宫西边人影幢幢，似乎有一支数百上千人的军队。
胡僧敬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却见那支队伍已经点起火把，将崇训宫的朱红色大门照得一片雪亮，火把照耀下，隐隐可见领头的正是领军将军兼侍中元叉。
胡僧敬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冲出树影，大声叫喊道：“快来人啊！元叉造反了！元叉逼宫造反了！”
随着他的喊声，铁衣神武队已经抽出腰间悬着的长剑，猝不及防地刺入崇训宫卫们的胸膛，转眼间，十九名崇训宫卫便横尸在地。
看见面前这月色中血肉横飞的景象，胡僧敬吓得拔腿便往永宁寺方向跑去。
元爪挥了挥手，止住了铁衣神武队的追赶，通往永宁寺的路上，一路都有崇训宫卫的尸体，这场暴乱，早已静悄悄地发生了。
胡僧敬的喊声，惊醒了崇训宫内的侍卫和内侍、宫女们，也惊醒了在清凉殿内熟睡的胡容筝。
她还不及唤人，已经听见崇训宫门被人踹开的声音，在多年的深宫生涯中，胡容筝还从未遇见过这种事情。但她一向遇事不惊的气概，令她仍是沉着地穿好衣服，梳好头发，坐在妆台前等候叛军进来。
“大胆！外臣怎敢擅自闯宫？”胡容筝身边的女官在外面责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那女官一眼看见这队身为元叉、元爪心腹的宫中卫士，每一个人手持的刀剑上，都沾满了猩红的血迹，不禁吓得倒退一步。
元叉、元爪兄弟走进清凉殿的殿门时，一击得手的狂喜之情骤然减弱，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并不是一个张皇失措的胡太后，而是一个持刀引弓、满面威仪的女人。
她正静静坐在妆台旁边，虽已中年，仍然眉目如画、清秀婉丽，一手引着青铜雕花长弓的弓弦，妆台上，放着一把出鞘的雪亮腰刀。
“太后陛下！”元叉有些无礼地拱了拱手。
“跪下！”胡容筝瞪着愤怒的双眼，喝道。
“臣……”元叉又走近了两步，想说出自己早已打好腹稿的一番话。
“给朕跪下！”胡容筝的声音近乎咆哮。
元叉和元爪对视一眼，在离胡容筝五步远的地方跪了下来，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一个失势女人的命令，仍然能在他们身上产生如斯响应。
“臣等久慑于清河王元怿之威，元怿长期把持朝政，有功不赏，有罪不罚，拉帮结党，居心不良……”元叉说到这里，抬眼偷偷看了一下胡容筝的脸色，“臣恐我朝有以叔篡侄之事发生，逼于无奈，才出此下策。”
胡容筝听他说完，才冷冷地道：“原来是元怿逼着你们造反，朕明白了。朕问你们，是要朕引刀自刎，死在你们面前，让你们兄弟搏一个谋弑太后的名声，还是你们就此退出宫去，与朕释兵成欢？朕答应你们，若肯就此停手，朕前事一概不究！”
“这……”元叉和元爪再次对视，却未作答。
蓄谋一年多时间，才一击而中，元叉怎么可能被胡容筝的几句话所动？他虽然不敢篡夺帝位，却对大魏皇权垂涎已久，绝不会轻易罢手。
但他深知，胡容筝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女人，如果逼死了她，天下各镇军队都会以“擒叛逆、复君仇”的名义蜂拥而至，那就不再是他元叉驾驭得住的了。
最好是能令胡容筝和小皇帝乖乖束手就缚，住入他派重兵看守的宫室，让他元叉能够正式挟天子以令诸侯，以天子的名义在北朝发号施令。
“皇上怎么样了？”听着殿外的人喊马嘶声，胡容筝催问道。
“陛下放心，皇上无恙，即将前来与陛下相见。”元叉回答。
“唔。”胡容筝沉重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清河王元怿呢？”
侍卫长元爪看了一眼兄长元叉，顿了顿，答道：“清河王府被我大军包围，元怿纵兵抵抗，兵败……重伤。”
他没敢告诉胡容筝真相，事实上，元怿虽对元叉早有提防，却也料不到元叉竟会挥兵入宫，得到密报后，刚从尔朱川送王妃入葬归来、还没休息到一天时间的元怿引兵冲入魏宫，与元叉厮杀，但兵微将寡，终至不敌，被元叉手下抓住。
元叉为防夜长梦多，当即奏告已被他控制的小皇帝元诩，说清河王元怿起叛军欲夺皇位，还想下毒害死元诩与胡太后母子，元诩毕竟只有十岁，听得元叉这么惶急地禀告，便信以为真，下诏赐死元怿。
元叉一拿到元诩诏书，便迫不及待地让司徒崔光前去赐死元怿，元怿被关在门下省，尚对胡容筝能拨乱反正存一线希望，可听到诏书，居然要未经审讯以叛乱之名杀了自己，大是惊疑，问崔光道：“这是太后亲笔下的诏书？”
崔光当然知道胡太后还蒙在鼓里，但望着面前这个才干出众、却将一生浪费在荒唐无望情爱里的清河王，却不愿出言安慰，只淡淡地道：“事已如此，太后也只能明哲保身，四王爷，你上路吧。”
元怿心底剧痛，虽然未必是她下的诏书，但胡容筝为了保住他们母子俩的权力地位，是有可能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元怿怔怔地望着面前盘子上放的短刀，瞪着崔光道：“崔太傅，你师傅皇上多年，明知元叉有野心，这些年来，却为了保自己的官位，自己的家业，自己的性命，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年推荐你当太子少傅，将大魏天子托付你这种老滑头教诲，我真是看走了眼！”
白须白发的崔光冷笑一声道：“至少我现在好端端地活着，历经四朝仍是宰辅！以我之见，四王爷根本是妇人之仁，不配做孝文帝的儿子，更不配当宣武帝身后的顾命大臣。当初宣武帝身后，宗室诸王唯四王爷马首是瞻，四王爷手握重兵数十万，却不应命而起，驱除胡氏外戚，登基为帝，守护住这大魏的万里锦绣江山，甘做那妖后的裙下之臣，卑躬屈膝，俯首称臣，是四王爷太糊涂，被那个妖媚妇人迷了心志，不但丢了天下，还丢了性命，将来地下就是见了两位先帝，先帝也会说你是元家的不肖儿孙！”
“不许你这么说她！”元怿怒视着崔光。
“事到如今，是四王爷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崔光冷淡地道，“旁观者清，这些年来，胡太后根本就没真心对过你，只是利用你、玩弄你，到了这生死关头，四王爷也该看明白她的心了。”
元怿的两行冷泪夺眶而出，崔光的话，像刀一样，刀刀命中他的要害，这么多年，他的痴情与执念就这么付之流水，甚至未曾在她的心底打起一个涟漪。
他的真心算什么？他的守护算什么？他这么多年的陪伴又算什么？他用一生也温暖不了那颗冷酷的心……
既然付出了一生的心和力，你还要我的命，那么，你一起拿去吧，容筝！元怿再不说话，拾起短刀，向项间用力一抹……
隔着牢栏站在元怿面前的崔光看见，死时，元怿双目圆睁，俊美的脸庞上仍残留着一丝缱绻和不放心。
三十四岁的北朝第一王，一生被情所伤，似乎从来没快乐过一天，他爱的女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元怿为她付出的，除了这三十四岁的高贵生命，还有十二年的青春、十二年的鞠躬尽瘁，以及一片锦绣前程和被天下人敬重的声望。
凌晨时，元怿的死讯刚刚传出，京城大悲，不少百姓和外国使臣，都痛哭失声，元怿清正能干的官声、威望和形象，整个洛阳，不，整个北魏，也无出其右者。
胡容筝的眼睛被泪水弥漫了，从元爪迟疑的回答中，她感到了不祥之气。
仅在几天前，元怿刚刚向她说过，这世上最后一个深情痴爱她的人，就是元怿。现在，这唯一的人竟也身负重伤、命在垂危。
“太后陛下！”见天色微明，元叉又厉声催促道，“皇上已经在北宫等候陛下，请陛下速去！”
“朕若不去呢？”胡容筝的眼中射出逼人的光芒。
“陛下何必与臣相持？”元叉的声音中毫无退让之意，“陛下，臣如今带甲十万，严密控制着整个洛阳城。洛阳胡司徒府、清河王府、永乐宫显阳殿，现在统统在臣手中！”
见元叉竟然以自己娘家、元怿和小皇帝元诩的性命相要挟，胡容筝心中悚然，她深知元叉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如果自己再不退一步，恐怕他真的会不顾一切，做出一些出格的反常举动。
胡容筝颓然站起，举起手中腰刀，猛地向元叉掷去，骂道：“逆贼！这些年来，朕待你不薄，不但将同胞妹妹嫁给了你，而且将你一路提升，提拔至领军将军的高位！你平素在洛阳城的薄行过失，都由言官们奏入，朕却只是将你叫来训责了事，从未加以深责，你不但不心存感激，还恩将仇报，带兵逼宫……”
“陛下！”元叉避过了刀锋，冷笑道，“陛下错了，元叉若不是念着陛下的旧恩，今日太后陛下和皇上的性命早已不保！”
“哈！那朕还要多谢你的活命大恩了？”胡容筝咬牙切齿地讽刺道。
“陛下，臣并未夺宫篡位，臣只是想除去把持朝政、素有谋反之心的元怿！”元叉一挥手，清凉殿门前顿时站满了铁衣神武队的佩刀侍卫，用威胁的口气说道，“现在，臣已经骑虎难下，为了保全自己，臣已经横了心不顾一切了！”
“元怿怎么了？”胡容筝似乎已经闻见了一股血腥气。
“他死了！”元叉索性告诉她真相，他的声音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
胡容筝眼前一黑，向后倒退了两步，跌坐在妆台边的软凳上。
在这一刻，她才真实地发现，原来，这么多年来，一切危难的时刻，都有元怿和她在一起共同面对，共进退、同担当。而现在，连元怿也无法自存，她又如何来面对凶残狡诈的元叉呢？
平生第一次，胡容筝尝到了既痛又悔的滋味，元叉早有异志，元怿劝诫过她们那么多次，她却都置之不理。
事态发展到今天这种无法收拾的局面，她胡容筝责无旁贷。多年独权专政，养成了她刚愎自用的性格，如今，她完全是自作自受。
“你想怎么样？”胡容筝的声音中不由得闪出了一丝惊恐。
“臣别无奢求，请太后陛下速颁诏命，任臣为执政大臣！”元叉志在必得，毫无滞涩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胡容筝睁开眼睛，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字：“可！”
殿外的喧腾声音已渐渐平息，几名侍女被推了进来，她们拥着脚步踉跄的胡容筝，向僻在一角的北宫走去。
刚刚进入北宫的大门，门外就传来了落锁的声音，胡容筝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余生，将会在这幽森的北宫中度过了。
她缓缓回过头来，恰好看见脸色苍白的元诩正支颐坐在一张黑檀木桌边，他的神情、姿态，酷似已故的宣武帝元恪。
一种极度的悲痛和愤怒充塞了她的心，她紧紧握住椅背，在满殿黯淡的光线中，从心底爆发出一声惨烈的长叫：“不！一切远未结束……朕将会尽诛元叉等人，为你复仇！呵，元怿，你本来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安慰，我却会一夜之间就毫无防备地失去了你……而这都是我的错……”
天将亮了，窗外的风声却忽然转急，胡容筝怔忡地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恍惚地想着，这么多年，大魏的朝纲由她一手把持，天下却兵祸频连，自己又被元叉逼迫如此……自己，到底是不是个成功的能胜任国事的专政者，还只是个过分自傲的女人？
元怿之死，自己难辞其咎，可事情到底是怎么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曾经，年少时的胡容筝，自负精通经史、才干出众、冷静沉稳、深思熟虑，而什么时候起，就成了这么一个自私冷酷、刚愎自用的人？她到底是专于旧情、神志恍惚，还是天生冷血、吝于付出？她到底是为情所伤、行为无法自控，还是极度自恋，以致一个接一个地伤害了生命中那些善良多情的男子？
没有人能告诉她。
殿外，潇潇夜雨落得正急，永宁寺的铃铎正随着急雨摇荡，声音响亮而悠长，凄凉而惆怅。

第二十二章 归政之争
<h2>1</h2>
转眼到了正光五年，胡容筝已经在北宫过了四年的幽居岁月。
其间，她的侄儿、都统胡僧敬联合备身左右张车渠等多人，准备谋杀元叉，不料事败，胡僧敬被流徙到漠北，其他人统统被杀。
四年的时间，并未令胡容筝的仇恨减弱。
年近四旬的她，在北宫数着月亮起落熬过最初的日子后，胡容筝暗自发誓后，有朝一日，当她重新大权在手，她一定会亲自起草诛戮元叉的诏书。
久违的权欲，像野草一样在她心中疯长。这年冬天，机会终于来了。
元叉并不是一个高明的执政者，他甚至根本没有从政的才能，在他幽禁胡容筝母子、成为北魏的执政大臣后，他变得更加贪婪了。
他长年住在崇训宫中，基本上以魏帝自命。
由于长期擅杀大臣和宗室，为防别人报复，元叉的防范措施甚为严密，平时出入宫禁的时候，他往往令勇士持刀剑跟随于前后，在千秋门外施放木栏杆，作为止息之处，由心腹人把守。有来求见者，只能遥遥相对而语。又在禁中另作别库，由自己亲自掌握，搜刮四方珍宝财物，充牣其中。
元叉素来好色，所以常常派人在洛阳城中搜索美女，不管是已婚妇女、小家碧玉，还是大家闺秀，乃至公侯的家眷，只要他中意了，都不会放过。
侍卫们会立即用绸帕蒙住那女子的头，关入食盒，抬进宫来，洛阳人对此司空见惯，称之为“抬宫食”。
性格刚直的给事黄门侍郎元顺等人，都被削职夺爵。朝中任命的，除了司徒崔光等数人外，大多是些擅长阿谀奉承的小人。
天下水旱频仍，民不聊生，先后爆发了六镇起义、南秦起义，虽然最后都镇压下去了，但元叉的兵力大损。
元叉上台执政的那年，北方的柔然可汗因内争失势，走投无路，暂时投奔大魏。年底，可汗感到难关已过，要求重返故地。鉴于可汗的反复无常，朝廷对他的放留，意见不一，争论不休。
柔然可汗归心似箭，密地送了五百斤黄金到元叉府中。
柔然一直是北魏的劲敌，在这个关系边境安危的重大事件上，身为执政大臣的元叉，财迷心窍，竟接受了贿赂，放走了柔然可汗。
结果，两年后，柔然可汗大举兴兵，多次入侵北方边境，捕捉大魏使节，掠杀人口，驱赶公私牛马羊数十万，成为大魏最严重的边患，大魏所损失的疆土人民，何止五千斤黄金。柔然本来就是大魏的劲敌，柔然可汗又是个言而无信的蛮子，本来不该放归，而元叉竟然敢欺瞒朝廷，受贿私放敌酋，这实在是胆大包天的欺君叛国行为。
由于四方多事，国用不足，元叉竟然不顾天下的灾情，强令各州在去年一下子征用六年的租税，一片抱怨声中，元叉竟又在年初下令，今年的租税不能免去一钱！
苛捐重税之下，百姓无以为生，今年三月，沃野镇人破六韩拔陵聚众造反，杀死镇将，号称真王元年。
接着，高平城、秦州、南秦州、太提遣城等十几地都有人揭起义旗，元叉疲于应付，甚至在一天夜里，到北宫来向胡容筝讨教。
胡容筝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如今天下到处饥荒，元将军应当先赈灾免租，抚慰民心后，再发兵不迟。”
事实上，她深知元叉悭吝，又毫无政治眼光，绝不会有赈灾之举，就算他肯，如今十州九饥，又怎么赈济得过来？
果然，不久后，她接过司徒崔光从宫外来送来的密报，说魏军在各地的攻伐都已失利，军心涣散，即将崩溃。
是时候了，胡容筝拍案而起，密地联结军中大将，许以高官重爵，在宫中一举拿下了元叉，解去了他领军将军的职务。
重新上台的第一件事，胡容筝便免去了天下各州的租税，又布诏四方，宣布说，凡是造反作乱之徒，除首恶外，一概既往不咎。
此诏一下，竟然不战而靖四处狼烟。
剩下的几州，由侍郎元顺、都统胡僧敬等人带兵扫平，沃野的贼首破六韩拔陵，也被斩在阵上。
北魏的天下，依旧只有她胡容筝才有能力抚平安定。
天下平定，胡容筝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元叉。
元叉逼宫造反，清河王元怿也死在他手上，论起仇怨，胡容筝恨不得速斩元叉。
但今年小皇帝元诩刚满十五岁，按照朝礼，正是要开始学习亲政的年龄，胡容筝应该归政于成年的皇帝。
虽然心内十分不情愿，形势上，胡容筝还是准备将这些大事都交由皇帝元诩发落，折子交过显阳殿去，竟然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都没有回音。
元叉素来对小皇帝元诩不错，就是在幽禁的岁月里，元叉无论从礼节上、还是在衣食上，都不敢薄待他们母子，见了元诩也往往跪下，给他以表面的尊荣。元诩常口称元叉为“姨父”，两人的私谊不错。
其实，事到如今，除不除失势无用的元叉，已经是小事了。
胡容筝担心的，只是儿子元诩对她的态度，虽然在北宫的四年幽居岁月中，母子二人的关系比以前密切许多。
但元诩超出年龄的深沉，让她总是看不明白他的真实想法、真实用意，如果明年归政之后，他还是这么让人捉摸不透，不能向母后交心，那她的日子，会和被关在北宫的这四年没什么两样。
正在百般猜度的时候，元诩批下的折子送到崇训宫来了，称元叉罪在不赦，应当速斩。
胡容筝接过批折，刚刚舒了一口气，却又听宫中的女官报道：“皇帝陛下前来给太后陛下请安。”
已经是深夜了，元诩怎么会如此突然地出现？
胡容筝心下忐忑着，吩咐道：“请他进来。”
她站起身来，向清凉殿巨大的妆镜中看了一看，这个今年刚刚四十岁的女人，是不是又要面临着新的一轮政权争夺？
只是，这一次，她换了对手。
与她争夺大魏皇权的，将是先帝元恪的接班人，她唯一的儿子、十五岁的元诩。

2
子夜的清凉殿中，只点着两盏红纱灯。
元诩觉得，站在纱灯边的母后，还是那么美丽，经过了那么多沧桑坎坷的往事，似乎都无损于她的雍容华贵。
幽居北宫的四年，他越来越感觉到母后的孤独、虚弱，反而更添了亲切感。
元诩甚至于感激元叉给了他们母子那样的四年，朝夕相处中，他领会到母后的双重性格，强悍与怯弱共存，深情与冷酷同有。
冬天的傍晚，他们母子常常在梅林外置酒对饮，无言中，一种温馨的亲情在彼此眼睛中弥漫着。
可母亲的多变也让他心存畏惧，比如今天，不过刚刚搬出北宫三个月，他就再也找不到胡容筝眼里母亲般的温蔼了，此刻，在纱灯下，他看见了她脸上鲜明的敌意和戒备的神情。
“太后陛下安好！”元诩行了个礼，便大步走过来坐下。
从他雄迈的步态中，胡容筝发觉了他的成长、他的英气，也感觉了自己的衰老。
呵，多么快，从满怀着梦想入宫的那一天到现在，已经十七个年头过去了，昔日襁褓中的孩子，曾为她博得了皇太后的尊荣，而今天，他却成了自己要倍加小心的人，胡容筝觉得疲倦，觉得已无力再抵挡她年轻的充满力量的儿子。
然而，虽然倦于政事，胡容筝还是不想将自己那失而复得的皇权就这么拱手交出去。从重新执政到现在，她还没有看到一份要求归政于皇帝元诩的言折，一方面，是大臣们畏于她的权势，另一方面，是大臣们深知她没有归政的打算，所以才会一个个噤若寒蝉。
元诩今天来，到底是有什么要事？胡容筝静静地等着儿子开口。
“母后，皇儿今天深夜入崇训宫，是有一件大事要与母后商量。”元诩字斟句酌地说道，他深恐自己一语不慎、触怒了母亲。
“哦？”胡容筝双眉一扬，深感兴趣地问道，“什么事？”
“母后说了几次，要替皇儿选一个名门闺秀，在今年五月大婚。”元诩小心翼翼地道，“选秀之事，孩儿想，不如罢休。”
“为什么？”胡容筝讶然，选秀大婚之事，她的本意是为了向元诩示好，以增进母子感情，谁知他竟然不领情。
“皇儿……皇儿……皇儿心中已有人选。”元诩毕竟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语未毕，已经羞红了脸。
“什么？”胡容筝大惊，元诩向来生长深宫，足迹从未出宫禁一步，他能遇见什么样的女人，能令他倾心如此？
元诩不敢再答，低下了头。
看着他腮上那种酒醉般的酡红，胡容筝不禁回忆起了宣武帝元恪，那同样的为爱所动的面容，因为难得一见而令人倍觉珍贵。在承恩宣武帝时，胡容筝从未好好珍惜过，今天，她却禁不住有些思念故人。
是不是因为今天这个世上，不再有人能爱她如宣武帝那么纵容，所以这早已错失的情缘才会让她深觉惋惜呢？胡容筝不能知道，她只是有些淡薄的悔意。
心念电闪之际，胡容筝已经恍然知道了元诩的心上人是谁，她心下一怔，冲口问道：“那人，是不是潘彤云？”
元诩没有开口，只是满怀欣喜地点了点头。
“你想立她为大魏皇后？”胡容筝倒吸一口冷气。
这一次，元诩不再回避问题，他抬起那张被情爱燃烧着的脸，兴奋地答道：“是，皇后之位，非潘彤云莫属。”
“她比你大四岁！”胡容筝不再远兜远转，直截了当地说道，“而且出身卑微，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大魏皇后！”
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元诩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他怔了半天，才低沉而坚定地说道：“这一切，皇儿都不管，我只知道，这一辈子，我只要这一个女人。”
这无啻于一阵惊雷，让胡容筝晕眩了半天，都醒不过来。
难道说，他们当年两小无猜的一句戏言，竟要变成一个惊世骇俗的事实了吗？胡容筝深恨四年前自己一时心软，竟然叫执政大臣元叉从瑶光寺里寻回了已经落发为尼的李嬷嬷和潘彤云母女入宫侍候小皇上，因为，在那郁郁寡欢的幽居岁月里，只有她们二人，还能给北宫、给小皇帝元诩带来阵阵欢笑。
胡容筝早就看好了自己的堂兄、冀州刺史胡盛的女儿，准备将她立为元诩的皇后，一方面，为了巩固胡家的势力，另一方面，也为了在宫中有个强大的后援，没想到，元诩竟然不领她的情，自己看中了身份低贱的潘彤云！
元诩虽然不擅言语，但认准了的事，会相当固执。他们母子目前正处于一个比较微妙的阶段，胡容筝不想为了这件事母子反目成仇。
她想了一想，支吾答道：“诩儿，既然你那么喜欢彤云，不如先给她一个‘充华世妇’的名分，今年再选十名鲜卑八姓和五姓七望世家的良家女子入宫，过得两年，这十一个女人中若有人先生下皇嗣，便立她为大魏皇后，皇上看，这样好不好？”
她已经退了很大的一步，自来，宫中的低级侍女，很难一步登天，被封为名位极高的“充华世妇”，这已经是胡容筝的忍耐极限了。
只要元诩肯答应选妃，胡容筝心底想着，让一个少年心性的男子移情还不是很容易的事吗？不要说那潘彤云年纪偏大，又没有倾国之色，就算她是个绝色佳人，胡容筝也有办法让她失宠。
但让胡容筝始料不及的是，十五岁的少年皇帝元诩竟然坚决地摇了摇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母后不必费心了。皇儿虽然年幼，却也懂得情钟一人是人间至高至圣的境界，生生死死，我只与彤云相守，哪怕飞燕合德重生、昭君貂蝉复现，我也不会为她们动心……我想，我和父皇是一样的人。”
见元诩语涉已故的宣武帝，胡容筝不由得沉默了，她无言以对。
也许，今天元诩对潘彤云的情怀，与宣武帝待她的恩宠是同样的，然而，她不如潘彤云那样懂得珍惜。
这种懊悔感转瞬即逝，胡容筝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绝不允许的！只有一个女人的后宫，成何体统？而她早就挑好了准备入宫的侄女胡真，又该置于何地？
她脸色一沉，问道：“皇上，你到底是来征求母后的意见，还只是向母后宣布你的决定？既然你听不进我的劝诫，又何必深夜至崇训宫中晋见，难道只是为了气我吗？娶妻是你的事，皇上已经到了亲政的年龄，一应大事，都可自决，何必问我！”
胡容筝怒气冲冲地一拂袖子，准备离去。
见母后忽然动怒，元诩大急，他并不愿意与母后闹僵，更不想因为大婚和亲政这些事，和母后冲突。这一向，他对胡容筝说话小心翼翼，从不愿拂逆她的意思，但在终身大事上，元诩却比较固执。
情急之下，他忙上前挽住胡容筝的袖子，缓缓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地说道：“母后，天下是我母子共有之，母后与皇儿朝夕相处四年，当知皇儿虔爱母亲，并无专政之念。不要说皇儿现在年纪幼小，还不具备亲政的才德，就算将来皇儿能够亲政，也决无强迫母后归政之事！母后，你放心！”
话说到这个地步，胡容筝倒有些讪讪的，她双手扶起元诩，叹道：“痴儿，你怎么偏偏喜欢上了一个婢子！如果让潘彤云一步登天，居于大魏皇后之位，你我母子都要受到天下臣民的耻笑！你忍心让大魏元氏的高贵血脉蒙羞么？”
元诩拭去眼泪，却并不服气，恨道：“为什么不可以？从前汉武帝喜欢的卫子夫只是一个歌女，竟然也成为大汉皇后，兄弟侄儿都被封侯，但人们只以此作为美谈，从来没见过有人嘲笑汉武帝。”
“痴儿！”胡容筝微微一皱眉，嗔道，“枉你读过那么多书，全无半点见识！先秦两汉并无门阀，所以秦始皇的母后和汉武帝的皇后可以是歌女出身。自三国两晋起，门阀之念深入人心，士族绝不与平民通婚，我们堂堂大魏皇家，又怎能将一个罪臣之后、宫奴出身的婢女立为皇后？祖宗家法，非鲜卑八姓的女儿不能为妃，非五姓七望的汉女不能入宫，如今就算不拘泥于成法，可要是将一个身为罪臣之后的婢女立为皇后，天下士族也会物议沸然，笑我大魏无人！皇上就是不怕天下人讥笑，难道也不怕列祖列宗在地下不安吗？”
元诩怔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良久，他忽然冲口说道：“我既为大魏天子，何必受这些虚文所缚！太后陛下不也曾经与一个小小的侍卫官杨白花热恋吗？不也曾逾过礼制，与王叔元怿以夫妻名义相守数年吗？来自朝野的讥刺，沸腾盈耳，太后却都置若罔闻。如今，我只不过要立一个宫婢为皇后，也算不得怎么逾礼！”
这一番话，发自他本心，并无多少恶意，胡容筝却听得心中愤恨，她不由得斥道：“诩儿无礼！看来……你是长大了，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你都不必再来崇训宫请教。朕会即日升崔光为太保，他是北朝一代文宗，又是你的恩师，有什么事，你只管询问他，若他不反对，朕也不会有意见。”
她冷冷地说完这番话，便拂袖而去，将元诩一个人丢在那只悬着两盏红纱灯的空旷的清凉殿中。
晃动的黯然光线中，十五岁的元诩觉得，母亲的背影是那样遥远而陌生，她似乎遥不可及，又似乎如影随形，其压力和影响无处不在。

3
大概是太保崔光的意见起了作用，胡太后和皇帝元诩都各让了一步，元诩先封了潘彤云作位置极高的“充华世妇”，又随意选了两个名门闺秀作“承华世妇”，大婚之事，也就先搁了下来。
因为没有盛大的婚礼，天下人的心目中，皇帝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在太极殿听政断事的，依然是太后胡容筝，朝中任用的大臣，也全都是胡容筝的亲信和心腹。
刚刚成年的元诩觉得，自己是那样孤独而势单力薄，做这个有名无实的皇上，在母亲的猜疑和威严下讨生活，是那样劳心劳力。
西海池上，暮色深浓，并肩走在年久失修的长廊上的元诩夫妇，眺望着对岸崇训宫里的一片灯火，相对沉默无语。
由于胡太后不喜欢潘彤云，宫中对充华夫人潘彤云的供奉极薄，月用常常不敷。元诩又是个手无丝毫权力的皇上，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想多赠一件首饰、多添一件新衣都不可能，更不用提为潘家的亲戚子弟加官进爵了。
今天是潘充华的生日，为了能给她一份惊喜，皇帝元诩命人将自己的一条不用的玉带、几件不穿的礼服送到宫外的当铺去，准备换五万钱为她置办几份珍珠首饰。
谁知道，显阳殿的小内侍刚刚回到魏宫的长秋门外，就遇见了都统胡僧敬，被查出身怀珠宝后，此事便奏到了胡太后处。
胡太后毫不留情，派人到显阳殿将潘充华痛责一番，说她媚惑皇上，恃宠邀赏，连带皇帝元诩都觉得难堪万分。
眼见心爱的女人在庆贺生日时不但没有得到贺礼和敬仪，反而受了一番羞辱，元诩心情极为沉痛而窘迫。
此刻，夜色降临，他携着潘充华的手在西海池边散步，春夜的暖风，送来了对岸的欢声笑语，元诩知道，那一定是胡太后在和新欢郑俨开宴听曲。
人们都说，十八岁的郑俨长得和当年的杨白花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少一份神勇和单纯外，他简直就是少年杨白花的再现，但此人虽然年少，却野心勃勃，甚有心术。
胡容筝已命织造司替他做了当年杨白花所穿的那种旧款白袍，灯下或者醉中望出去，宴席边向她眼波横流的白衣少年，似乎真的是当年那个笑容单纯清朗的杨白花。
多少年了，她一直无法停住自己的堕落和放荡，元诩觉得自己已经忍无可忍，这样的母后，只会令儿子蒙羞。
在他年幼时，众人皆知，她与自己的叔叔情同夫妻、在崇训宫一同起居，虽然皇叔元怿受着天下百姓的爱戴和推崇，但他们的所作所为仍然辱及了元诩身为帝王的尊严和元魏皇帝的荣誉！
如今，从幽居北宫的岁月度过，她依然没有收敛，甚至会和一个与元诩年龄差不多大的少年同坐同起、天天宴游！
如今的胡容筝，早对政事没有兴趣，她之所以还把持着皇权不放，多少是为了这份任意选择少年情郎的自由，对于天下人的讽笑，她完全不当一回事。
对岸隐隐传来了歌曲声，居然是词意极俚俗暧昧的《读曲歌》，她的趣味已经降到了这个层次，令元诩又厌恶又怜悯。
打杀长鸣鸡，
弹去乌臼鸟，
愿得连冥不复曙，
一年都一晓
……
接着是更大的笑语喧哗声，可笑，她在责备潘充华的同时，有没有想到自己的失仪和逾礼？
郑俨不过是个城守之子，毫无功名，她竟然在一月时间里超拔他三级，封为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即将进入公卿之列，这种飞黄腾达的方式和速度，令天下人瞠目结舌。
十八岁的郑俨，现在闻名洛阳、宾客盈门，他在胡容筝面前撒个娇，要求一个封爵、诰命，比元诩要容易多了，才十八岁就已权倾海内，连元诩都自愧没有他的长袖善舞和善于利用权力。
元诩见过郑俨，那双轻佻的眼睛、那副浮滑公子的腔调，令人作呕，更无信任感，母后不知道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仅仅因为他长得像杨白花吗？
元诩紧紧握着袖中的一封涂着火漆的信，那是卫将军、讨虏大部都督尔朱荣托人几经周折递入的密信。
尔朱荣是已故清河王元怿的妻弟，外藩王尔朱家的英伟子弟，目前是大魏的第一名将，兵力强盛，隐隐有问鼎三公之势。
他在信中向元诩推心置腹地说道，胡太后宫禁不修，又懒于朝事，不恤民生，天下怨声载道，都渴望少年皇帝元诩能够亲政，如果元诩愿意，尔朱荣愿意率五万生力军，潜至洛阳，将胡太后及其党羽全部翦除。
元诩得到这封信，已经过了三天，仍然犹豫不决。
他深知尔朱荣有这个实力，性格耿直狷介的年轻的尔朱荣，是个很有文才武干的藩王，一直对元诩忠心耿耿，希望能用自己的兵力，替元诩解决掉乱如麻葛的政权之争。
元诩渴望亲政，更渴望改变西海池边日日纵情宴游的淫靡情景，但对于他感情疏薄的生身母亲，他仍存有一份亲情，不愿用武力来解决母子间的矛盾和冲突。
遥望着西海池对岸的灯火楼台，元诩既恨又痛，反复再三，他仍然从袖中了取出了信，捏成一团，随风扔进了西海池中。
无论她怎样对待他，她总是他的生母，忍着剧痛和性命之忧生下了他的生身母亲。元诩是个像他父亲一样重感情的人，无法对自己的亲人下手，即使两人之间积怨已久。他轻抚自己胸前那把黄金小梳，听说，这是他生下来时，母亲含泪为他挂在胸前的，她对他，毕竟还是曾有过一份深厚的母子之情罢？即使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只是母亲的政治筹码。
西海池对岸的崇训宫内，胡容筝已酒至半酣，朦胧醉眼中，她似乎又看见了当年的杨白花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他的脸，不是的，不是的，杨白花的脸线条坚硬而柔韧，哪里像面前这个人的柔软滑腻？杨白花的笑容是那样单纯清朗，哪里像面前这张脸上富含着无数的诡谲暧昧？杨白花的眼神是那样痴情热烈，哪里像面前这双眼睛的轻佻戏谑？
“白花……”她颤声唤着。
“臣在。”那酷似杨白花的少年含笑应答，因为相貌酷似杨白花而得到重大恩宠的郑俨，早已习惯了被胡容筝在酒后这么呼唤。十八岁的郑俨，没有半点杨白花的大将之才，他仅仅徒有其表，实质上不过是个浮滑少年。
在清醒的时刻，胡容筝望见他浪荡油滑的模样，也会觉得一阵恶心，会冷淡地将他逐出宫去。
只有在此刻，无边无际的寂寞、痛楚包围了她，令她窒息而绝望，胡容筝才会命人在西海池边设宴，命人召郑俨、李神轨几个形似杨白花的少年来见。
凭借着繁密的音乐与醇厚浓冽的兰陵酒浆，她仿佛可以在这张极度酷似杨白花的脸上，找见一点安慰。
“不……你不是杨白花。”胡容筝又失望地推开了他。
“臣不是杨白花是谁？”郑俨嘟起了嘴唇，撒娇作痴道。
旁边侍立的另两个少年李神轨和徐纥都偷笑起来，他们也是胡容筝喜欢的少年郎，但不及郑俨这般得宠，对他又妒又羡。
“你……你……你是谁？”胡容筝星眸半闭，好奇地问着，看着面前的这群少年，她并未觉出自己的衰老，似乎，她又回到了青春年华。
“臣是太后陛下心爱的郑俨。”郑俨轻佻地回答道，“陛下，陛下早该忘了那面容俱毁、出家做了和尚的杨白花，专宠臣才是。臣对陛下忠心不改、此情不渝，天地日月可鉴臣的忠心……”
这番话说得热情而随便，毫无诚意，连旁边侍立的李、徐二少年也觉得肉麻，胡容筝却“吃吃”地笑了起来，道：“好，你说得是，朕就忘了那个薄情寡义的杨白花，喜欢你好了……对了，你叫郑俨，想要什么封赏？”
“真要赏臣，就让臣早点做上当朝三公，臣才心满意足。”郑俨狮子大开口地向胡容筝要求着。
“三公……这也容易，明日叫崔光草诏，进你为大司空。”令李徐二人未想到的是，胡容筝竟然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郑俨又嘟起了嘴唇，不悦道：“臣不要崔光草诏，那老头儿专会拍太后陛下的马屁，看不起臣，当面骂臣是小人。太后陛下，臣哪一点不如他？论文，臣的诗写得最华丽精彩不过了，连乐坊里都常将臣的诗谱上曲儿唱。论武，臣斗鸡走马哪一样不精通？论忠心，臣昼夜都陪伴在陛下左右。论威望，臣的门上每天奔走的人何止数百？陛下，陛下你评评看，臣怎么就比不上那个龙钟臃肿的老头儿？陛下干脆就让臣接替崔光的位子好了。”
胡容筝被他的妩媚姿态逗得哈哈大笑，她并未作答，在酒宴繁密如雨的丝竹声中，她伏在桌面上沉沉睡去。

4
半夜醒过来时，胡容筝觉得格外寒冷，奇怪，虽然身处崇训宫清凉殿，门外有十亩荷池，但殿内重帘厚幔，不见天日，一向冬暖夏凉，十分适意，今天这种寒意不知由何而起，让她浑身发冷、打着寒战。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胡容筝一眼看见身边那个熟睡的少年，他赤着上身，露出胸前“双凤呈祥”的花绣，那是郑俨入宫的初夜，为表忠心，而特地请了纹身匠人，在胸前刻下的图案。
但此刻，静寂的清凉殿中，幽暗的灯下，胡容筝却觉得那面貌酷似杨白花的少年令她作呕，她一定是神志糊涂了，竟会和这个年龄和元诩差不多大的浮滑少年混在一起，让他玷污了自己的名声！
在这片刻的清醒中，胡容筝后悔不迭，但只是一转眼，她又坠入这种深不见底的麻木。
元恪、元怿、杨白花，他们一个个都弃她而去，她那无尽的孤独和凄凉，已经没有人能够抚慰，与这些贪求功名富贵的少年人，也不过有一天是一天罢了，她哪里计较得许多？
深夜的殿外，似乎传来了一阵悠扬的曲调声，胡容筝敏锐地听出，这竟是那日她在西海池上奏给元怿听的鬼诗《宛转歌》。
难道说，他在地下也无法对她忘情，竟飘荡到了崇训宫外？
幽静的夜里，胡容筝掀帘而出，她清晰地听见，那正是元怿的声音，他在叩动音调苍凉的羯鼓，沉声唱道：
悲且伤，
参差泪成行。
低红掩翠方无色，
金徵玉轸为谁锵？
歌宛转，
宛转情复悲。
愿为烟与雾，
氤氲对容姿。
听到最后两句，胡容筝不禁掩面悲泣，即使化为烟雾，他也无法对她释然忘情么？她从来不相信鬼神说，但今天，她却情不自禁地向池内呼道：“元怿，你若魂魄归来，请让我见一见，以慰相思……”
随着她的说话，莲池上起了一阵雾气，雾气越来越浓，像在亭亭圆荷间站了一个人，那身影和元怿生前一样挺拔、修长、坚毅、动人。
“元怿，你的死讯传出之后，天下大悲，许多州的百姓自发为你服孝，甚至连洛阳城驿馆中住的几百个外邦使臣和他们国中的亲贵，听到你身故的消息后，都大恸失声，为你劈面痛哭……元怿，你是这样一个品格高贵、性格宽厚、才能出众、风姿英伟的男儿，却会为我这样一个堕落无用的女人而死……”胡容筝泣不成声，“我好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渴求入宫为妃，我只愿做你心爱的女人，在你的王府中度过悠闲快乐的一生……元怿，你原谅我，我一生都在辜负你……呵，元怿……”
那雾中的身影飘动着，荷池上一片寂静，只回荡着胡容筝的低泣声。
“元怿，你的儿子元亶，我一直好好看视着，又命他袭了你的清河王的爵位，亶儿像你一样出众，却性格更加内敛，不肯接受官诰，整天在家里念佛经……我想，这样也好，清静的人，原不招祸……元怿，你在听吗？”胡容筝絮絮地说着，看见浓黑的雾影随着风荷左摇右摆，似乎在不断走近，又似乎更加遥远了。
依旧是没有回答，天边的金星已经西坠，黎明即将来临。
“元怿，我每月都在崇训宫里为你燃香祝祷，我想过了，像我这样的女人，不配与先帝合葬，我已经叫人起出高太后的棺木，让她和先帝合葬景陵。你呢，你在地下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胡容筝喃喃说到这里，叹道，“元怿，你等着我，我猜，那日子很快了……很快我们就能在地下重逢，这一世我欠你的，我会好好地偿还……”
西林园外，鸡鸣声忽然响起，雾影渐渐变淡了。
“元怿，别走，再陪我一会……”胡容筝急切地挽留道，“现在的我，孤独到了绝望的地步，连亲生儿子都无法好好地说话……连他也恨我……这世上，我只得我一个人，虽然手握大权、君临天下，又有什么意思？”
旁边，忽然有人开腔问道：“太后陛下在和谁说话呢？”
胡容筝吓了一跳，扭脸看去，却见郑俨穿着半敞的纱衣，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了出来，说道：“这么早，陛下不如还去睡一会儿？”
他话里有求欢之意，让正沉浸在哀情里的胡容筝觉得万分恶心，她正要呵斥他离开，却听得耳边一声幽幽低叹，沉重而忧伤，正是元怿的声音。
胡容筝急扭脸去看，只见荷池中的雾影已变得淡若轻烟，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池中的圆叶碧荷，在晨色中显得格外清朗、明丽，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元怿！”胡容筝悔痛不已，失声大叫起来。
没有人回答她，长风吹过十亩莲池，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如秋雨，如叹息，如低吟，如呜咽，如哀泣，如一声她等候已久的呼唤，如一曲来自地下的凄凉羯鼓声……令人肠断。
胡容筝伏身栏杆边，绝望地哭了起来。
到了四十岁，胡容筝才发现，自己的一生，充满了无数过失和错误，她亲手为自己造就了今天这样众叛亲离、孤寂哀怨的处境，还能去怨谁？
只有身后那试探地伸过来的纤细柔软的少年的手，还能让她觉出一种温暖和力量，胡容筝不再犹豫，将布满细纹的脸庞贴住郑俨滑腻的手，任他将自己拥入怀中。
那熟悉的体温和热度令她稍微好过了一点，呵，她不管郑俨向她要求的是什么，只要他能从无边的孤寂和寒冷中将她拯救出来一刻，她情愿用整个王国去交换。

5
“你必须大婚！”胡容筝怒气冲冲地拍着桌面，向无语侍立一旁的元诩说道，“自来皇帝都要在十八岁时册封皇后，否则的话，朕怎能放心你去亲政？你又怎能让天下臣工百姓相信，你已经束发成年，堪为人君？”
元诩已经受教半日，此刻，他索性把心一横，抬脸道：“既然皇儿必须大婚，为什么不能自择皇后？”
“除了潘彤云，洛阳城的名门闺秀任你选择！”梳着灵蛇髻、画着桃花妆、穿着提花绫锦及地长裙的大魏皇太后胡容筝，再也没有年轻时的那种秀逸风姿了，她只是显得雍容华贵、气势逼人。
“皇儿非潘彤云不娶！”平生第一次，元诩和母亲争执起来。
胡容筝大怒，将面前的一杯茶直掷出去，碎片和茶水飞溅了一地，立在一边的建德公主吓了一跳，忙走过来，满面笑容地劝解道：“母后，何必与皇上动怒？皇上终是少年人心性，现在潘充华身怀六甲，他们夫妻恩爱，不忍在这时候别娶皇后，也是人情之常，母后万勿切责皇上。”
她温言蔼语的一番话，令这对脾气固执的母子同时沉静下来，都觉得建德公主说话温和婉转，体贴入微，分寸把握得正好。元诩甚至觉得，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比母后胡容筝要亲切得多。
建德公主自高太后死后，便远嫁到关中的齐王府，夫君是来自南朝皇族的萧家王孙萧烈，这还是她第一次回洛阳省亲。
她虽然是高太后的女儿，但从小由胡容筝抚养成人。
胡容筝将建德公主一直视为亲女，恩宠甚隆，公主下嫁之日，妆奁仪仗排列了半个城，让京中的百姓都啧啧称羡。
建德公主对胡容筝也十分敬爱，对她那个早就在瑶光寺落发出家的生母，反而没有什么感情。
殿中一片寂静，建德公主首先打破了沉默，含笑问道：“皇上，潘充华已经怀了几个月的身孕啦？”
“七个月。”元诩闷闷不乐地回答，“潘充华即将临盆，朕却别娶新人，朕心何安？大婚重典，轰动天下，却令他们母子向隅而泣，岂不惨然？”
“胡说！”胡容筝怒道，“皇上大婚不但是宫中的头等大事，也是国家的大事，潘充华怎敢不知好歹？她虽然即将为皇上生下后人，但毕竟出身卑微，没有母仪天下的资格！皇上若不愿大婚，朕会将潘充华流放到漠北，让皇上永生见不到潘充华！”
“母后！”元诩痛苦地叫了一声。
他不明白，为什么母后年龄越大，脾气越乖戾刻薄，难道她不再记得，她当年在建乐宫中焦虑地等待着自己命运的裁决的时刻了？
当时，高太后的娘家、势力雄厚的高司徒府，结合一帮朋党，倾力要致胡容筝于死地，全靠了元恪宅心仁厚，和清河王元怿等多人的努力，才保全了她的性命，得有今天这种权倾天下、手操生杀的至高位置。
“皇上到底答不答应？”胡容筝充满威胁意味地逼问道。
“皇儿……答应。”元诩颓然答道。
元诩告退之后，胡容筝也满腹忧虑地站了起来，向建德公主叹道：“当年朕有孕在身，后宫嫔妃都劝朕饮药堕胎，朕不肯，冒着杀身大祸，生下了元诩。十月怀胎、六年离忧，朕为他担惊受怕，多少次夜里因为思念他而哭醒，这孩儿却对朕如此无情！言不听、计不从，连大婚也要拂逆朕的意思，他今年才十八岁，还未亲政，已如此强项，等年齿再长，朕只怕无立足之地！”
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话也令建德公主心下翻腾不安，良久，建德公主才强笑道：“母后陛下言重了。陛下，女儿以为，皇上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有些外臣对皇权虎视眈眈，在皇上身边撺撮不停，陛下不可不防。”
见建德公主话外有话，胡容筝不禁扬起了直画入鬓的双眉，问道：“哦？还有此事？建德，你说给朕听，到底是哪些人撺撮皇上，都鼓动些什么？”
“这……女儿也只是听别人传说，说一些外臣，包括都统胡僧敬、侍郎元顺在内，鼓动皇上亲政，听说已联名起了个折子，要求母后陛下归政给皇上，还有人说，驻在北方的大都督尔朱荣，也与皇上密地通了不少信件。”建德公主一边看着胡容筝的脸色，一边轻言细语地回答。
胡容筝大怒，咬唇不语。
元顺脾气执拗，常常在太极殿中面谏胡容筝，胡容筝早已对他不满，预备将他放往淮南任刺史，没想到自己的娘家侄儿胡僧敬也会和他们一党！
这话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去年冬天，胡容筝率着侍从，回胡司徒府祭祀已故的父母时，胡僧敬竟然请了全族的亲党来赴宴，酒宴上，胡僧敬含泪跪下给太后胡容筝敬酒，极为无礼地当众说道：“陛下今年四旬，已是不惑之年，但臣听说，陛下竟然蓄有多名内宠，如郑俨、徐纥、李神轨之类的轻佻无行少年，并均委以重任。这些浮薄少年污秽宫掖、势倾海内，以致朝堂上文武解体、所在乱逆、土崩鱼烂、不可收拾！陛下，陛下本是英才，聪明捷慧，如今怎会昏悖如此？不但陛下如今为朝野所讥笑嘲讽，连胡姓也随之蒙羞！陛下母仪海内，应当威严肃穆，以建人望，不宜与那些毫无半点真情的佻脱少年再厮混下去了！”
胡容筝当即大怒，掀席而起，手指胡僧敬喝道：“放肆！朕若不看你当年有起复之功，今天就在席上杀你以儆效尤！你也不想想，你父子的荣华富贵、高官显爵由何而来？没有朕，就有今天贵盛洛阳城、与宗室亲贵、五姓七望比肩的安定胡家了么？反倒说朕令胡姓蒙羞！既如此，朕准许你们即日与朕划地决裂！”
满筵亲朋都跪下求情，胡容筝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家宴不欢而散，胡僧敬自此再也不能入宫，甚至被剥夺了上太极殿奏事的权利。
沉吟良久，胡容筝深思着，建德公主所说的人中，除了尔朱荣外，其他人倒也不值挂齿，仅是进几份言折，不足以动摇她的根本。
但尔朱荣本来只是一个契胡部落酋长之后，游击将军出身，在历次镇压起义叛军时实力大壮，如今带甲十万，雄踞一方，尔朱荣用兵又狠又稳，如果连他也偏向元诩亲政的话，倒是个不可小觑的力量。
“母后陛下，”建德公主的眼中闪出一丝诡异的神采，她向胡容筝身边走近两步，轻声道，“陛下曾经受过一次元叉之祸，幽居四岁，才得自由。这一次，陛下如果再被元顺、胡僧敬等人强迫归政，只怕比上一次的处境还要难堪，他们对陛下信用郑俨、徐纥、李神轨等少年官员十分不满，背后纷纷议论，言语不堪入耳。陛下，如今朝纲动摇，陛下宜速作断，免为奸人所趁。”
这番话更增添了胡容筝的恨意，元顺、胡僧敬，都由她一手提拔，才到今天的位置，他们不但不感恩，反而当面无礼进谏，背后又集合大臣，妄图夺取她手中的皇权！胡容筝心中杀机陡起。
她面色一冷，眼睛射出厉光，问道：“建德，你知不知道皇上有什么反常之举？”
“这个……”建德公主的眼睛有些游移神色，她支吾道，“倒没听说过。不过，因为大婚等事，皇上常在背后牢骚，说自己是个牵线木偶，是母后陛下手中的一件玩具，从来不配有自己的意思，当了十二年皇帝，说话却还不如郑俨之类的男宠有用。即位以来，整天痛苦烦躁，见了母后如老鼠见猫，毫无半点快乐可言。”
胡容筝的脸越绷越紧，她切齿恨道：“他放屁！朕日劳宵旰，整天勤于政务，留着他在宫中游手好闲，从不识愁滋味，常与一般宵小为伍，现在，居然要娶一个贱婢为皇后，真真有辱国体！他反倒说自己不如郑俨！这样的儿子，要来何用？”
见胡容筝勃然大怒，建德公主不敢再说什么了。
胡容筝与元诩的母子关系早已疑隙丛生，即使今天建德公主不密地进言，母子冲突也是迟早的事，但建德公主仍然为自己能激怒胡容筝而得意。
她凝望着盛装的胡太后，心中涌起一股又爱又恨的滋味。

第二十三章 千寺钟鸣
<h2>1</h2>
建德公主觉得，虽然是大魏公主，但她的命运，比她的生母高太后，不，比普通民妇还要凄惨，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是面前这个至尊无上的胡太后。
尽管，这些年来，胡容筝待她的深情厚意，的确不输于一个真正的母亲。因为与元诩失和，胡容筝将母亲的爱几乎全都给了建德公主。
幼年时，胡太后曾经教她读书射箭，曾亲自替她梳妆打扮，所作所为，无不像个真正的母亲，可这即使如此，胡太后还是没把她真正当成自己的女儿。
否则的话，为什么建德公主一长大成人，胡太后就将她远嫁给了关中的齐王世子萧烈？而且从不准她回洛阳城探望？是不是怕有朝一日建德公主长大了、有势力了，会心存敌意，对付胡太后？
当年，她的生母高太后暴崩后，建德公主收到由宫婢转来的高太后遗书，称高太后是久病后自杀而死，建德公主又悲又疑，虽然她从小与生母分别，但毕竟血浓于水，情牵肠挂，每个月都要入寺问安。
后来，她出嫁外镇，终于辗转知道，当年，由于月食之变，胡太后为了嫁祸，才赐死早已出家为尼、与世无争的高太后。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天起，她便对胡太后存有了戒备之心。
此后不久，六镇连连战乱，柔然不断入寇，建德公主的公公齐王萧宝夤镇守关中、有御北之责，每年应战不断，他疲于战事，又害怕兵败被降罪，让建德公主上表向胡太后请求调防到南方，胡太后却又担心齐王萧家叛归南朝，就是不肯答应，还下诏切责，逼迫他们出城迎战，结果，萧宝夤父子索性占据长安城，自立为帝，叛变北魏。
上个月，萧家父子被胡太后派人破城后抓捕，与建德公主一起押送到洛阳城，她外嫁数年，第一次归省，居然是坐囚车回来的。
虽然胡太后很快释放了建德公主，说她不知情者不罪，可她的公公齐王萧宝夤还有丈夫萧烈，却被押在大街上很快当众处死。
这就是她替建德公主挑的好亲事，那么多当朝亲贵她不选，非要把自己嫁到南朝归降的皇族家中，又在战乱频频时对萧宝夤多次下诏切责，这条不归路，难道不是胡容筝亲自为建德公主选中的吗？
从上个月夫君萧烈被杀之时起，复仇的欲望，就盘踞了建德公主的心。
胡容筝满面倦容，斜靠在床边的绣金靠枕上，向建德公主挥了挥手道：“你今天第一次入宫请安，本来应该设宴请你才是，但你也见了，朕每天有多劳心劳神，实在不能再陪你饮酒听歌。等朕哪一天心里清静，再延你入宫。你去罢，朕已命人替你新建了公主府，你以后就留在洛阳城，留在朕的身边，朕会好好给你挑一个忠诚高贵的夫君，让你以后的日子再无忧烦。”
“是。”建德公主温顺地行了一个礼，尽管胡太后说得动人，但她并不相信，含笑道，“母后陛下好好休息，女儿过几日再来看你，这一次带进宫的礼单都交给内侍了，其中有一双千年高丽参，十分难得，是女儿多方购求的，请母后陛下笑纳。”
“唔。”胡容筝慈爱地笑了一笑，向殿外吩咐道，“速传，叫领军将军郑俨到清凉殿来见朕。”
也许是深悔当年没有给杨白花以重任，现在，胡容筝根本不管天下人说什么，飞速地将郑俨从一个白衣提升为领军将军，令天下人愕然万分。
建德公主陪着胡容筝又说了一会儿家常，见时间差不多了，才告退出去。
在崇训宫前的廊下，她迎面看见一个身穿白袍、高大英武的青年男子悠然走来，建德公主知道，那一定是胡太后正在等候的郑俨。
郑俨如今的权位，已经可与当年的元怿、元叉相提并论。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建德公主不但没有低头回避，反而扬起那双和她生母同样黑亮明澈的眼睛，娇羞地向他笑了一笑。
郑俨本来就是个好色之徒，这些年来碍于胡太后，才收敛了一些。
他正行走之时，看见前面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女步态轻捷地走来，料知一定是个名门闺秀，待看见这个貌若观音的秀美少女竟向他扬眸露齿一笑，郑俨魂魄俱散、心花怒放，早将胡太后忘到脑后，沿着回廊几步走上前去，轻佻地向她笑道：“末将是郑俨，不知小姐是哪家的千金？”
建德公主见左右除了她的侍女外再无别人，遂向这神情浮薄的青年将军扬眉一笑道：“妾身是建德公主。郑将军，妾身久闻大名，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将军果然青年有为，风姿若神，令人一见而生敬仰之心。”
郑俨被她的话吹捧得心中大慰，笑道：“原来是建德公主，果然像他们传说的那样眉目如画、神仙体态，可惜，可惜……可惜末将没能早见到公主几年，以致错失终身！可惜……实在可惜！”
对面前这个神情浮滑、言语轻脱的少年，建德公主早起了反感，她不明白为什么胡太后会那样宠爱他，难道只因为他长得酷似杨白花？女人痴起来，可以这样傻！
但建德公主并不准备就此放过郑俨，她深知，面前这个轻佻少年，对自己的复仇计划大有用处，遂又用柔腻的声音叹道：“唉，妾身一别魏宫数年，不知道如今西海池上的莲花开得如何？现在是深秋十一月，池上除了残梗断荷，还能有些什么？”
她似真还假、无限怅惘地叹了一口气，更加令郑俨心醉神迷，他偎近了建德公主身边，轻声笑道：“莲花莲叶有何好看？只要公主出现在西海池上，便胜过了满池花叶的好风光。公主，末将陪你去看一看西海池，好么？”
“真的？”建德公主含笑问了一声，便任郑俨在袖下携住了自己的手，往西海池方向缓步而去。
魏宫上空，金乌西坠，残阳如血，这个深秋并不冷，却每天都有强烈的长风穿过整个崇训宫，在永宁寺的废墟上徘徊……
就在三个月前，永宁寺木塔被雷击中起火，烈焰腾空，胡太后派了一千名羽林军去扑火，合满寺僧众之力，竟然都未将火势扑灭，绝望中三名僧人投火而死，大火烧了整整三个月，十几万经书、一千多僧舍、十几座金玉佛像大多化为乌有，至今宫中仍能闻到烟火气。
建德公主相信，这是天殛胡太后。
上天的意思，要将这大魏江山从这个把持皇权、昏悖糊涂的堕落女人手中夺走，不让她再指挥控制兆万人的人生和前途。

2
魏宫里一片节日气象，到处铺着金绣软翠，所有的宫殿门前，都高高悬着大红纱灯，作为大婚中心的显阳殿，更是富丽豪华到了极点，一应廊柱器物，都淹没在绫锦金玉丛中，寝宫的金床上，堆满了各种珍珠、翡翠的如意。
今夜，皇帝元诩将要迎娶胡容筝的本家侄女胡真为皇后，一向住在这里的潘充华，由于皇帝大婚，被迁到北宫居住。她已经到了临盆之期，体态臃肿，面色憔悴，但元诩待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恩爱。
崇训宫清凉殿中，洛阳新贵、领军将军郑俨正在和胡容筝密谈，他抬起那张俊美的脸，恳切地说道：“陛下，臣对陛下之心，天日可鉴，臣所说的话，也都是为了陛下打算，望陛下勿以为臣有异心。”
“你只管说。”近来，胡容筝总觉得神思恍惚，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深深思念着谁，是杨白花吗？不，她似乎早已忘了他。是元恪吗？这一生，她从来没有对他动过情。
是元怿吗？呵，这两年，她总是听见清凉殿外半夜响起羯鼓声，响起《宛转歌》的凄凉曲调，但推门去见，却再也见不到元怿的身影，他一定是憎恶她今天的作为，才不愿与她相见。
但是，元怿知道吗？今天的胡容筝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所有的情愁爱恨，都早已随着那些至爱者的离去而烟消云散。
“陛下精通史书掌故，应当知道，昔日文明太后与其子显祖皇帝也常常龉龃，文明太后有内宠叫李弈，显祖皇帝却寻隙杀了李弈，文明太后大怒，以至母子反目，显祖皇帝到了亲政年龄，屡屡逼着文明太后归政，文明太后无奈之下，在宫宴上亲手为显祖皇帝斟了一杯酒，是夜，显祖皇帝便重病身亡……”在郑俨娓娓说述的声音中，这似乎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宫廷故事。
尽管有些神思倦怠，胡容筝还是猛然坐直了身体，这个郑俨，他想干什么？
郑俨对外强中干的胡容筝并无畏惧之意，他并不害怕她眼中射出的严厉神色，而是索性将脸扑在她的织锦长裙上，半真半假地抽泣道：“陛下，这些天，皇上越来越恨臣入骨了，前日，臣在西海池边的宫宴中遇见皇上，皇上竟然当着许多大臣的面辱臣为‘奸人’，向臣面上咳唾……陛下，臣受此羞辱，实有一死了之的心，只是挂念陛下，才没有自杀……陛下，臣恐怕已活不过今年了，皇上大婚后，必然会亲政，到那时，他手操生杀大权，要办的第一件事，只怕就是将臣满门抄斩……陛下，臣死无妨，只是，臣的体面也是陛下的体面，皇上却不给陛下留一点余地……”
胡容筝果然气得浑身直哆嗦，元诩，他想将母后逼至绝境吗？她早已答允了元顺等人，一俟皇上大婚后，就举行归政仪式，自己退居崇训宫，不再过问朝事。四十多岁的她，早已厌倦于政事，只想与情郎郑俨在宫中厮守，以度尽余生。
但元诩竟连她最后一点乐趣都要剥夺！
难道，他打算逼着她出家为尼吗？在青灯黄卷中忏悔往日的过失？不，不，不，她不是高太后，就算她前半生全是错，她也不预备忏悔！胡容筝生来倔犟刚强，这是她的进身之阶，也是她的取祸之道，但她决不会为逝去的往日而后悔！
见到胡容筝的怒容，郑俨更是放心，越发添油加醋地道：“不瞒陛下说，最近半年，皇上与尔朱荣通信频繁，打算引兵入京，逼宫让陛下归政，让陛下落发为尼……臣一想到陛下将要在青灯古佛前度过晚年，任人宰割、任人羞辱，就浑身颤抖……”
“哼！”胡容筝果然震怒地一拍座床，“忤逆儿，他还没亲政，就已如此咄咄逼人，待亲政之后，还有朕的活路么？”
事实上，她与元诩已经多日未见面了。
听说，元诩如今确与尔朱荣过从甚密，与朝中的多名大臣私交不错，上个月，为了儆戒皇帝元诩，她命人暗杀了皇上身边亲信的密多道人，又在宫宴上扑杀了领左右、鸿胪少卿的谷会和绍达，这两个人都是皇上最亲近的大臣，常常勾结多人，联手对付郑俨、徐纥、李神轨这些新贵。
自谷会和绍达被当筵扑杀后，元诩悲愤异常，面有恨色，再不肯到崇训宫请安，胡容筝心中忐忑，她不知道，如果归政后，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一种命运？
“郑俨，”胡容筝忧心忡忡地看着面前这个相貌俊美、神态潇洒的少年，叹道，“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臣不敢说。”郑俨拭去了腮边的眼泪，哽咽着。
“你说，只要是好主意，朕一定照办。”胡容筝咬牙恨道，“这样的不孝之子，竟然屡次在与尔朱荣的通信中称朕为‘戾后’，朕还要他何用？”
郑俨双眼陡然发亮，建德公主的主意果然高明，只要他半真半假地告上一状，煽情地说上几句话，就能令胡太后顷刻间对皇上生出仇恨！
他膝行两步，附在胡容筝的耳边，低切地说道：“臣刚才已经说过，文明太后赐给显祖皇帝一杯毒酒后，便永除后患。显祖皇帝死后，文明太后将显祖的太子立为幼帝，亲自抱入宫中抚养，长成后，孝文帝对祖母言听计从、孝爱无比……陛下，现在的皇上自幼与陛下分离，与李嬷嬷、潘充华为伴，对陛下毫无孝爱之情，陛下与其勉与皇上周旋，不如索性一了百了……”
“呵！”胡容筝倒吸一口冷气。
见胡容筝竟没有喝止他，郑俨知道自己和建德公主商量的对策有望成功，心下大喜，接着做了个斩钉截铁的手势，恨道：“陛下，如今潘充华已将临盆，这是天赐良机！陛下，倘若潘充华生下皇嗣，而皇上却不幸暴病身亡，陛下就将成为大魏朝的太皇太后，国有幼帝，陛下仍将临朝专政，直到幼帝满十八岁为止……陛下，再过十八年，由陛下亲手抚养长大的幼帝，会像当年的孝文帝待文明太后一样，孝爱崇顺，无可挑剔……”
一番暗藏杀机的话，竟令胡容筝怦然心动。她握着自己衣服前襟，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但从她毫无怒意的面色上，郑俨判断出，自己所图得遂。
外面，箫鼓声盈耳，迎娶皇后的大典即将开始。
胡容筝向妆台里看了一眼，那是个身穿绛红华服、威仪雍容的女人，虽然年过四旬，但仍然拥有美貌和智慧，她还不甘就此归隐到永宁寺中度过余生……元诩，这个不听话的孩子，这个虽与她有血缘却无亲情的皇帝，他实在不该如此逼迫她。
上个月，自在洛阳城外拦住皇帝的信使，查出皇帝元诩与大都督尔朱荣的通信后，胡容筝就对儿子心灰意冷了。
在元诩的信中，他竟然急切地要尔朱荣发兵围攻洛阳，以此来逼使胡容筝归政！信中，元诩对胡容筝多所抱怨，不但称之为“戾后”，而且说她神志不清、所为昏悖，待她归政后，要劝她到永宁寺修行听经！
箫鼓声越发喧腾，胡容筝向门外走了两步，作为宫中至高无上的女人，她将要前去主持大典。
元诩，他是个过于固执的人，听说，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换上礼服，还在北宫里陪着潘彤云。
潘彤云刚刚阵痛催发，马上就要分娩，元诩竟然在这种国家大庆的时刻，陪着一个下等嫔妃，而置胡容筝为他挑选的胡皇后于脑后！
“快去催促皇上。”胡容筝冷声吩咐着宫中的女官，“对他说，倘若三刻内还不见他人影，朕会做出让他终生后悔的事情！”
女官暗自哆嗦了一下，施礼而去。
她默自记下了胡容筝所说的每一个字，准备依实奏给皇上元诩听，不敢有半点隐晦和婉转，因为，宫中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胡容筝，比当初还要冷漠无情、残酷阴狠。

3
大婚的第二天早晨，魏宫中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冷清，昨夜的箫管锣鼓似乎还留有余音，但每个人的眼中看去，显阳殿都不见半点喜庆之色。
十六岁的大魏皇后胡真，昨夜在显阳殿枯坐一夜，也没有看见皇上的人影。窗外北风狂啸，令她的心境更为凄凉寂寞。
年轻娇美的她，在家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呵护有加，没想到刚刚入宫就遭到这样的冷遇。胡皇后仅仅在大典上看见了面容冷淡黧黑的皇上，看见他毫无笑容地将她引入显阳殿寝宫床边坐下，便失去了踪影。
大魏皇后这个名义曾让她产生的骄傲自豪之情，现在化为了一种深入肺腑的怨恨。胡皇后到此刻才相信，宫外的传说是真的，皇上只喜欢那个宫奴出身的潘彤云，而对别的女人毫无兴致。
仗着年轻，仗着自己出众的才貌，胡真本想邀得皇恩，将来，像姑姑胡容筝一样，成为权操天下的皇太后，现在看来，这个梦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的手指神经质地在衣角划着字，陡然间，她惊觉那一个个字竟然是“恨”、“恨”、“恨”……呵，甫入显阳殿，她便成为怨妇，命运是多么凶险可怕！
北宫内，皇帝元诩也枯坐了一夜，门内，潘充华凄厉的叫声不时响起，她是个忍耐而温柔的女子，一定是那痛楚无法抵挡，她才这样惨叫出声。
天亮的时候，亲自为潘充华接生的李嬷嬷走了出来，她含笑看着由她亲手抚养大的元诩，跪下奏道：“已经生了，是个女儿。”
元诩罕有笑意的脸上，不禁绽开了一丝微笑，明朗而纯净，看起来十分动人，他和蔼地扶起李嬷嬷，笑道：“嬷嬷何必多礼？这是朕的长公主，也是嬷嬷的外孙女儿。嬷嬷放心，朕要加封彤云为左昭仪，还要加封嬷嬷为老封君……呵，朕有女儿了！”
看着他喜不自禁的神色，李嬷嬷叹息道：“可惜，彤云没有皇上生下储君……”
“这有何妨？”元诩笑逐颜开道，“朕专宠彤云，对别的女子毫无兴趣，迟早要叫她为朕生一个太子！别的嫔妃，哪怕是皇后，都没有机会！”
他的许诺不但没有令李嬷嬷欣喜，反而让她更加忧虑重重，她摇了摇头，道：“皇上，不是老奴说你，昨天是你的大婚之夜，你却将胡皇后冷落在一边，到北宫里陪着彤云……这让胡太后的脸面往哪里放？太后本来就对你多所猜忌防范，皇上却毫不在意，仍然任性行事，以致母子之情淡若白水，皇上，老奴听说建德公主和郑俨他们常在太后面前说你坏话，你要防备郑俨下手害你！”
元诩冷笑一声：“跳梁小丑，朕何畏于他们？待朕亲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个秽乱宫禁的郑俨除去名位，赐死家中！至于建德公主，她一个女流之辈，成不了大器。哼，如今大臣已经归心于朕，连皇太后朕也不怕，难道还怕这些小人不成？”
廊下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薄明的天色中，胡容筝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正在对话的元诩和李嬷嬷，挥了挥手，屏去闲杂人等。
“生了么？”胡容筝淡淡地问道，并没有追究元诩昨夜冷落新婚皇后之事。
“生了。”见了母后，元诩仍然一贯地木讷呆板。
“男孩女孩？”
“是个女儿。”
“哦。”胡容筝大为失望，坐在桌边，支颐思忖片刻，一咬牙，又问道，“知道这件事的有几个人？”
元诩没有回答，李嬷嬷忙上前说道：“就是皇上、老奴、潘充华，还有两名在北宫侍候的宫婢。”
胡容筝点了点头，望着元诩道：“皇上，我多希望你现在就能立好储君……”
“为什么？”元诩有些摸不着头脑。
胡容筝长叹一声，蔼声道：“我即将归政逊位，余生，我想到瑶光寺中闭门读经。但行前，我不能不为皇上打算一下，如今朝中宗室的重臣甚多，他们见皇上专宠潘充华，早有议论，说皇上只怕乏嗣，已萌异志。皇上，你昨日大婚，下个月亲政，目前人心不稳，皇上不能不有所举措。”
已经很多年了，元诩都没有听见母后这样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更没有见过母后认真为他的位置盘算，心下不禁涌起感激之情，看着母后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许多。
“那依母后之见呢？”他恭谨地问道。
胡容筝一狠心，最后做了个决定，温和地笑道：“马上颁下诏书，说潘充华为皇上生了个儿子，即刻立为太子！”
“呵！”李嬷嬷惊叫出声，元诩也目瞪口呆。
“这……只怕不妥。”元诩一生都很少听见母后这么温蔼地说话，他不想出口驳回。
“诩儿！”胡容筝亲切地唤道，“母后都是为你好。立此女为太子，一者可以平稳宗室人心，让他们消去野心，安定朝野；二者，也可以尊荣潘充华和潘家的子弟。母后答应你，只要立太子的诏书一下，母后就立刻擢升潘充华为左昭仪，封李嬷嬷为修成君，将潘家的子弟封侯拜将！将来，潘充华生了儿子，再改立太子也不迟，你看呢？”
这些诺言让元诩和李嬷嬷都怦然心动，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饱经世事的李嬷嬷，从胡容筝的表情和话语里，还是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一生未经过权力之争的李嬷嬷，无法判断出胡容筝的本心到底是什么，她只觉得，胡容筝的眼神晦暗而凶狠，似乎在极力掩盖着什么阴谋，但善良的老妇怎么也想不出来，这样一个完美的计划下，还能有什么别的打算不成？
元诩终于迟疑地点了点头，胡容筝心下一喜，推开内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片刻后，胡容筝再次推门出来，匆匆说道：“我已经将事情办妥了，皇上，这件事，除了你我，除了李嬷嬷母女，再无别人知道，望皇上勿将这秘事泄露给大臣和宗室。”
她话还没说完，内室里便传来了两声女人的惨叫。
元诩和李嬷嬷吓得赶快推门观看，却见潘充华的床前，两个平日侍候的宫婢都翻滚在地，口鼻流血、面色青紫，在她们身边，一只小小的托盘、两个酒盅已经打得粉碎，碎片中，有一枝胡容筝平素用的长簪。
元诩有些心惊肉跳地走过去，拾起长簪，发现中空的长簪里，居然放有深红色的灭心莲膏脂。
母后竟能于瞬间杀二婢，这种决断，这种毒辣，令元诩不寒而栗。
他附身在潘充华的床前，见自己新生的女儿长着一张粉团般的小脸，卧于母亲的怀中，熟睡正酣。
元诩注视这幅画面良久，才感觉到一种平静和安定慢慢回到了自己心中。
已经为人父，下个月又要亲政了，元诩从内心深处泛出来一种喜悦之情，十九岁的他，到底长成一个成年男子、一个成熟稳重的大魏天子了，他将要大刀阔斧地对自己的治下进行变法，要革旧布新，要废去大批官员，起用一批新人！
眼望着窗外初升的红日，元诩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
这天下午，宫中传出由胡太后和皇帝元诩共同加印的大魏诏书，内称：“潘充华有孕椒宫，已诞储两，熊罴有兆，国有统胤。”即日册封新生的皇子为大魏太子。

4
深夜的清凉殿，永远只点着两盏红纱灯笼，这是武泰元年（公元528年）二月，初春的料峭寒风在十亩空荡荡的荷池上撞来撞去，风声凄厉，像极了从前胡容筝与元怿两人按板而唱的《宛转歌》，人鬼隔世，胡容筝心下黯然。
元诩大婚已经一个月，按照旧制，明天早晨，胡容筝就不必再去太极殿听政了。
十三年来，她已习惯了早起，想到明天再也没有机会上太极殿议决国事，胡容筝有一种极大的失落感。
多少年来，她已经只能在权力中看见自己的价值，失去皇权的她，将是什么人呢？一个丧夫多年的老妇？一个被天下人嘲骂的荡妇？一个孤苦伶仃、即将与瑶光寺青灯永伴的苦命女人？
年过半百的小姑姑妙通，现在已是名满天下的高僧。尽管住得和胡容筝并不远，妙通也很少与胡容筝过往。她清心寡欲，常常整天不说话，久在红尘的胡容筝，害怕成为那样的练行尼。
门外有女官报道：“领军将军郑俨求见太后。”
“宣。”自从听见他和建德公主私通之事后，胡容筝已经不再召见他了，但这个心情格外失落的夜晚，胡容筝开始思念这个薄情的少年。
阴暗的纱灯下，郑俨的脸看起来有几分惶急。
胡容筝痴痴地看着他，想起了许多年前，桂殿那个夜晚，杨白花也曾在灯下来见她，当年的杨白花，是那样单纯明澈，是他让胡容筝知道了，什么是两情相悦的滋味。
“太后陛下……”郑俨欲言又止，满脸都是恐惧之色。他素来是个胆大妄为的公子哥儿，是什么事情让他惊恐？
“又做了什么事？”胡容筝有些落寞地问道，今夜，没有梳妆的她，在镜中发现了自己的苍老和丑陋，呵，从前姿容绝世的美人，竟也会有这样一天。
郑俨脸色煞白，怔了半天，才膝行到她身边，低声说道：“臣……臣……臣已经将药给了胡皇后。”
“什么？”胡容筝吓了一跳，猛然间，她悟出了郑俨话里的意思，大惊失色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药？什么胡皇后？”
郑俨见她忽然翻脸，也骇异万分：“陛下，这事不是陛下默许的么？臣将精制的灭心莲毒药交由胡皇后下在皇上的茶水中，只怕皇上活不过今夜了。”
“朕默许了什么？”又惊又怕的胡容筝厉声喝问道，“朕难道默许你去毒死朕唯一的儿子、大魏的天子？”
郑俨终于看出了她真实的怒意，吓得抱住胡容筝的膝头，大哭道：“陛下恕罪！是臣领会错了，但此刻只怕已经来不及……”
胡容筝奋力推开他，在殿中叫道：“快来人！”
随着她的叫声，披头散发的李嬷嬷推门冲入了殿中，凄厉地哭喊道：“太后陛下！皇上……皇上他忽然重病，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在宫中多年，胡容筝深知灭心莲的强力效用，两行清泪沿着她皱纹丛生的面颊淌了下来，泪滴是那样冰冷而沉重。
她没有想到，元诩竟会在亲政的前夜，被郑俨和胡皇后合力毒死。
呵，元诩是死在自己母后的手上！
当她默许郑俨依着前朝文明太后的例子来处置元诩，当她在北宫中说动元诩，用皇女来冒充太子时，杀机，早已经埋下。
当胡容筝匆匆走到显阳殿时，元诩已经绝气多时，潘充华眼睛红肿、面无表情地为元诩更换着衣服。
胡容筝看到，元诩冰冷的胸前，竟然还悬着她在他刚出生时为他挂在胸前的黄金小梳，多少年了，他一直将母后最初的爱意留在心口。
只在一刹那间，一种巨大的悲痛和悔恨袭中了胡容筝，她摇晃了两下，便扶着元诩的身体，昏倒在地。
殿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再次传来了隐隐的羯鼓声，鼓声中，似乎有一个中年男子在沙哑地唱着：
悲且伤，
参差泪成行。
低红掩翠方无色，
金徵玉轸为谁锵？
日日等候在太极殿上的群臣，谁都没能想到，他们终于没有等来皇上元诩亲政的那一天，而是等来了皇上崩殂的噩耗。
可怜的元诩，他这一生，永无机会过问一次大魏的政事，只因为他有一个过于强悍冷漠的母后。
但令太皇太后胡容筝始料不及的是，太子是个女儿身的消息，竟然不胫而走，连洛阳城也传播得沸沸扬扬，看来，瞒是瞒不下去了。
经历了许多大事的她，索性把心一横，在元诩死的当天颁下诏书说：“皇家握历受图，年将二百；祖宗累圣，社稷载安。高祖以文思先天，世宗以下武经世，股肱惟良，元首穆穆。及大行在御，重以宽仁，奉养率由，温明恭顺。朕以寡昧，亲临万国，识谢涂山，德惭文母。属妖逆递兴，四郊多故。实望穹灵降祐，麟趾众繁。自潘充华有孕椒宫，冀诞储两，而熊罴无兆，维虺遂彰。于时直以国步未康，假称统胤，欲以底定物情，系仰宸极。何图一旦，弓敛莫追，国道中微，大行绝祀。皇曾孙故临洮王宝晖世子钊，体自高祖，天表卓异，大行平日养爱特深，义齐若子，事符当璧。及翊日弗愈，大渐弥留，乃延入青蒲，受命玉几。暨陈衣在庭，登策靡及，允膺大宝，即日践阼。朕是用惶惧忸怩，心焉靡洎。今丧君有君，宗祏惟固，宜崇赏卿士，爰及百辟，凡厥在位，并加陟叙。内外百官文武、督将征人，遭艰解府，普加军功二阶；其禁卫武官，直阁以下直从以上及主帅，可军功三阶；其亡官失爵，听复封位。谋反大逆削除者，不在斯限。清议禁锢，亦悉蠲除。若二品以上不能自受者，任授兒弟。可班宣远迩，咸使知之。”
诏书中直承，潘充华为皇上元诩生的是个女儿，为了稳定人心，才谎称是太子。现在，胡容筝从宗室中重新选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元钊，立为幼帝。
那一天，太皇太后胡容筝，携着三岁的幼帝元钊，威严地出现在太极殿上。
殿下，公侯百官噤若寒蝉。
殿外，是越来越狂野的春风。
黄门侍郎元顺含泪奏道：“仪同三司、车骑大将军尔朱荣，称先帝暴病而死，另有缘故，已经树起反旗，要勒兵南攻洛阳，擒郑俨、徐纥等问罪！”
胡容筝脸上厚厚的脂粉，掩饰了她陡然间煞白的脸色，显出了一种波澜不惊的气度。过了片刻，她咬了咬牙，道：“任郑俨为领军将军、仪同三司，任李神轨为大都督、仪同三司，带兵十万，北击尔朱荣！”
元顺讶然抬起了脸，她疯了么？郑俨和李神轨这两个洛阳城中的轻薄少年，怎能抵挡得住用兵如神的尔朱荣？
郑俨果然有些畏缩，他出班奏道：“陛下，臣近来身体多病，只怕不能胜任……”
胡容筝冷笑两声，看了他一眼，道：“是么？当年你向朕要求领军将军之衔时，可没说过你体弱多病呵！国家用将之时，你若敢退缩，朕当斩你以谢天下！”
满殿大臣俱皆愕然，什么时候开始起，这相貌酷似杨白花的俊美少年开始失去圣宠了？难道说，放荡一生的胡容筝也已改过知新了么？
殿上正襟危坐着的太皇太后胡容筝，像一座神一样威严。
而她面前的小皇帝元钊，却坐立不安，忽然间，他站起来叫道：“来人，来人，我……朕要尿尿！”
没有人敢笑，也没有人想笑，他们的心底，同时掠过一声叹息。
这大魏元家，只怕气数将尽了吧？

5
洛阳城外，刚刚经过兵乱的破旧村舍中，又渐渐有了人烟，这是景泰元年的四月，到处都有牡丹芍药盛开，但由于缺乏人照料，金紫牡丹开得有些芜杂，透着一种野意。
傍晚时分，城郊一家小小的酒店中，来了一个又高又胖的大和尚，他衣着褴褛，腰悬长弓，脸色肃穆，看起来不苟言笑，一进门，就要了三碗素面，执箸吃了起来。
小店中本来没有几人，太阳落山时，一个梳着双髻的瘦小女孩，牵着一个中年瞎子的手，走进店来，那瞎子手中胡琴咿咿哑哑，声调十分苍凉。
他们在两个酒客边唱了半日，一个中年酒客掏出两个钱放在小女孩的托盘中，叹道：“你还是找别的营生吧，如今是乱世，大都督尔朱荣的手下兵将都是北方的蛮子，见到女人就抢，你们父女还敢出来卖唱！”
中年瞎子谢了赏，苦笑道：“我们父女手无缚鸡之力，不出来卖唱，难道在家等死吗？胡太后一时昏乱失计，听了郑俨那贼的主意，害了肃宗皇帝（按，即元诩），造成天下大乱，不然的话，咱们北魏是最太平不过的了……”
“勿议国事，勿议国事。”与中年酒客对饮的青年人摇了摇手，叹道，“杜兄，喝酒，喝酒，如今北方大乱，你正好回南朝的建康城老家，避过兵祸。”
中年酒客长叹一声：“我难忘当年胡太后的知遇之恩，不是她，我杜某至今还是建康城街头的一个卖卦先生，哪里能做到青州刺史、造福一方？听说她前日被尔朱荣捆绑起来，沉入黄河，不知道她葬在何方，我想到她墓前拜祭凭吊一番，再买舟南下，回老家学五柳先生，终日买醉。”
听到这番话，坐在一边吃面的黑胖和尚，不禁面上一阵抽搐，脸色变得惨白，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十年了，他自以为已经忘记了她，可是，她的死讯却会让他这样痛楚而震动，让他怒发如狂，看来，这十年的清修和诵经、苦行，并没有减弱他的思念。
那对卖唱的父女已经走到了和尚的桌边，看着他脸上的狞恶之色，小女孩有些胆怯地问道：“大师，您听歌儿吗？”
黑胖和尚勉强平息了脸上的愤怒神情，长舒一口气，微微点了一点头，道：“好，拣这两年洛阳城里最盛行的歌唱给老衲听。”
这话出自一个大和尚之口，让人不禁奇怪，与人对饮的前青州杜刺史，不由得转脸打量了他两眼。
“这两年洛阳城最盛行的歌，莫过于胡太后写的《杨白花歌》，”中年瞎子一边说着，一边调准了弦，拉起了过门，“每到胡太后与那杨白花的定情之夜纪念日，胡太后便在月下荷池边架起百座箜篌，命宫女们连臂踏足而歌，反复唱着这首《杨白花歌》，连南朝名士也赞道，这首歌有狐媚气，有英雄气，妙在音容声口全然不露，只似闲闲说耳……”
他说到这里，那小女孩已经亮开嗓门，唱了起来：
阳春二三月，
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
杨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
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去春来双燕子，
愿衔杨花入窠里。
正唱着，小女孩发现，泪水已经突如其来地涌入了胖和尚的眼睛。他没想到，胡太后为他创制的《杨白花歌》，竟会到处流传，成为酒楼上佐宴之曲！
那里面有她多少无望的思念，和永不能平复的痛苦，让那些早已寂灭的情思又潮水般吞没了他的心。
呵，他本以为自己早已远弃红尘，可是，造化弄人，连佛陀也说：“人间三苦，为爱不得、生离别、怨憎会。”其中，又以爱不得为最苦。
他，同泰寺的住持本空和尚，已经修行了这么多年，却仍然无法跳出“爱不得”的烦恼冤业。
当知道尔朱荣勒兵渡过洛河，即将攻打洛阳城的消息后，他弃下修行，连夜渡淮北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为何来。
空手赤拳的和尚、昔日的名将杨白花，能够和带甲十万的藩王、大都督尔朱荣对抗吗？
可是，他觉得，只有在这最危难的时刻赶到洛阳，他的心才能安。
还是来迟了一步……尔朱荣，那个来自漠北的野性大发的藩王，竟然将大魏的太皇太后和幼帝一同沉入了黄河！
茫然中，本空僧已经为自己选择了生命的尾声。
黑沉沉的暮色中，板胡的曲声传出了很远很远，悠扬感伤，本空和尚从袋里取出自己所有的家当，都倒入了小女孩手中的托盘。
卖唱父女谢了又谢，转身正欲离去，忽然在店门前迎面撞上了一具黑色的棺木。虽说乱世中此物也算司空见惯，但毕竟黑夜中猛然看见棺材进店门，令人心生恐惧，父女俩急忙躲了出去。
四个杠夫将棺木抬在门下落地，跟在他们后面走进门来的，是一个身材修长、面容清癯的老尼，本空僧一眼认了出来，她正是旧日瑶光寺的住持、胡容筝的小姑姑妙通。
他连忙低下了头，却见那老尼落寞地在门边坐了下来，吩咐道：“店家，打两斤酒，炒四个热菜，上两笼馒头，给那四个伙计用。给贫尼一碗素面。”
她闭上眼睛，手数念珠，念了两卷经后，才举箸欲吃面。
坐在一边的前青州杜刺史，也狐疑地打量了老尼良久，才唤道：“是妙通法师么？”
妙通坦然直承：“正是贫尼。”
“法师欲往何处去？”
“欲完世间一段孽情。”妙通叹道，“阁下既然能认出贫尼，想必也是朝中大员。”
“哪里。”杜刺史叹道，“我冒昧再问一句，这棺木里睡着的，是不是已故的太皇太后胡容筝？”
本空僧只觉毛发直竖，与他一板之隔的，竟就是他此生倾心爱过、却无法得到的女人，那曾经一手撑起大魏天空的了不起的女子胡容筝！
“正是。”妙通淡淡地回答。
杜刺史不禁将酒杯一掷，伏在棺材前大恸失声：“陛下，陛下一生坎坷落寞，最后又遭此大祸！听说陛下前日已在永宁寺落发出家，被尔朱荣搜出后，跪地乞命，尔朱荣竟拂衣而起，令陛下羞愧无地！尔朱荣狼子野心，素有异谋，全不顾天朝体统，竟然以为肃宗皇帝报仇为名，将陛下和幼帝重重捆缚，沉入黄河！河阴之变，数千王公大臣，被契胡贼酋一朝屠尽……呵，自有大魏以来，未闻如此惨剧！陛下，当年陛下从南朝建邺将杜某携回，重加宠信，以完杜某一生事业，这番知遇之恩，又教杜某以何为报？陛下三十五岁前清明多智，三十五岁后冷酷无情，人家都说是陛下年纪大了的缘故，只有杜某知道，陛下为情所伤，所为才多悖乱……那负心薄情的杨白花，他害了陛下一生一世！”
早已不失人间烟火的妙通老尼，眼中也不禁有些潮湿，她长叹道：“你冤枉杨白花了，容筝临终，有遗言要与清河王元怿合葬，老尼此去，就是为了完她的心愿……没想到，纠缠一生，容筝最爱的还是清河王元怿。”
杜刺史冷笑道：“妙通大师，你错了。太后这一生，虽然多所宠幸，但心中只有杨白花，自杨白花出家后，太后便心如死灰，在家如出家。”
本空和尚觉得，杜刺史的视线似乎在向他这边扫来，连忙低下了头。
与元怿合葬？本空和尚心底不禁有些酸涩。
是的，她也只有与元怿合葬。像杨白花这样的负义少年，只能让她心碎神伤，让她一生郁郁寡欢。而那风姿出众、性格温厚的元怿，却总能抚慰她的伤口。
多么漫长，他们这些人，要到死了的那一天，彼此才能知道答案。
本空僧从桌边立起来，缓缓走到门前，双膝一软，跪在了那黑森森的棺木旁边，他的额头抵着棺木，两行冷泪顺腮而下。
迷蒙中，本空僧似乎又看见了那在桂殿青灯下专心批览奏章的胡容筝，她是那样清丽动人、自信而优雅，从那一天，他没有一刻能够将她忘怀。
这一生，他就该是为她而生，为她而死的吧？
在店内众人的愕然注视中，本空和尚伏身在黑色棺木上，轻轻吻了一吻，喃喃道：“容筝，你等我，等我给你报仇！”
他胖大的背影，迅疾被黑暗的夜色吞没，还是像昔年那样剽悍、那样神勇。
妙通老尼和杜刺史在这一刻才清楚地分辨出了他的真面目，他们几乎同时开口惊呼道：“杨白花！”
杨白花再也听不见这声叫喊了，他携着当年胡容筝相赠的雕花宝弓，消失在北邙山脚下的茫茫黑夜里。
第二天，洛阳城里传出了惊人的消息，酷爱打猎的大都督尔朱荣，在清早围猎北邙山时，被一枝冷箭射中胸前，重伤垂危，长箭上竟然刻着“胡容筝”三个字。
他的部下在林中捉住了那个放冷箭的胖和尚，他面容已用刀剑毁去，见大军围来，在射杀十六个兵将后，胖和尚坦然饮剑而亡。
没有人能认出他是谁，他饮剑之时，并未口念佛偈，而是反复念着一首南朝范云的《别诗》：
洛阳城东西，
长作经时别。
昔去雪如花，
今来花似雪。
在凄凉寂寞的吟诗声里，那毁容的胖和尚，合目而瞑，面上犹留有一丝笑意。
而洛阳城暮色中，几十年来定时响起的千寺钟声，合奏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虽然僧众逃跑大半，虽然寺院被毁不少，但那些起起伏伏、高高低低、悠悠扬扬的晚钟声，依旧在洛阳城上空、永乐宫楼头、北邙山崖谷、西海池波影中来回飘荡……
这北邦南朝，这君王百姓，这红尘世外，又有谁真的能逃过爱的集谛、人性的折磨、悲欢交欣的苦难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