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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寺钟（上）
作者：陈峻菁
内容简介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来春还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这首广为传唱的《杨白花歌》，是北魏胡灵太后因怀念远走高飞的爱人而作。 在盛行留犊去母这一残酷祖制的北魏深宫之中，嫔妃们皆不敢生育皇子。尚书之女胡容筝自幼聪慧美丽，更因出生时满室红光，被相士预言为大贵之相。纵使亲历了前朝两代皇后之间的残酷争斗，纵使要面临死于留犊去母的命运，一心出人头地兴旺家族的她，仍放不下对权势的向往。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而拒绝清河王提亲一心入宫的她，能否得到皇帝的宠爱，逃脱死亡的厄运，登上权力的巅峰？当真爱来临，她是否能不顾年龄与世俗观念，与他倾心相恋？当她为情所伤，她的选择是否能保她一世周全？这位勤政爱民、政绩斐然的女主，一生中还会经历多少次命运的作弄？洛阳城中她下旨兴建的千座寺庙中的晚钟声，长久回荡在洛阳城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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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万寺兴废走蛇鼠
敲下这个标题时，眼前不禁浮现起北魏杨炫之《洛阳伽蓝记》里令人目眩神驰的描述：“於是昭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摹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岂直木衣绨绣，土被朱紫而已哉！”
与南朝四百八十寺相比，同期北朝的寺院达三万多座，出家僧尼逾二百万，云冈石窟和龙门石窟等处造有大小佛像十几万尊……《洛阳伽蓝记》提到，禅宗始祖菩提达摩，初入洛阳看到永宁寺，赞叹道：“年一百五十岁，历涉诸国，靡不周遍，而此寺精丽，阎浮所无也。极佛境界，亦未有此！口唱南无，合掌连日。”
到处寺院林立，每个州县都奉旨建造五级以上浮屠，入耳尽是梵音、凌云皆是塔影，极佛境界，亦未有此——而这种佛教艺术的兴盛转瞬即逝，兵祸连连，生灵涂炭，大部分寺院被一火焚之，只留下无数庙宇遗基，沉寂于北地风沙里。曾有幸登临永宁寺塔的杨炫之，怀着深深的惆怅，写下了北魏三大奇书之一的《洛阳伽蓝记》。
佛法东来，在那个遍地哀鸿的时代达到极盛，却终于抵挡不住权力对人性的异化。事实上，《千寺钟》的女主人公宣武胡灵太后，北魏崇佛狂热的集大成者，一个步步为营刻意攀登权力顶峰的女执政者，同样将皇权看得重于一切，凌驾教义，超越亲情。
和前面的古人文明冯太后、后面的来者武则天一样，这个手操天下权柄的女人，首先是个有独特秉赋的精英人物。
她“性聪悟、多才艺”，在北朝文学史和中国佛教文化史上都算是代表人物，比起前朝文明太后的“粗学书计”，教育程度高出不少。
另外灵太后精通射术，《魏书》基本对北魏每个皇帝的射术都要记录，献文帝“亲射虎豹”，孝文帝“及射禽兽，莫不随所志毙之”，宣武帝“亲射，远及一里五十步，群臣勒铭于射所”等等，而《皇后列传》里，只有灵太后一个人留下了“自射针孔，中之”和“自射象牙簪，一发中之，敕示文武”的记录，从准头上看，似乎比那些男性帝王更胜一筹。
除了擅射外，她还十分勤政亲民，临朝听政的初期，她“亲览万机、手笔决断”，为了能听到民间百姓疾苦声，她设计了“申讼车”，常坐在上面穿过洛阳城，亲自接草民们的状子，并“亲策孝秀、州县计吏于朝堂”，自己当起了选才用才的大主考。
统一了五胡十六国并力推汉化的北魏，在她任内达到全盛。当时比富的风气很浓厚，除了享用奢豪外，王公将相们争着舍宅奉佛，“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庶士豪家，舍私财若遗迹”，三万座大小庙宇，全部在四十多年时间内建成。
北魏走上浮华的顶峰时，已经危机四伏。三万座不事生产的寺院，两百万要百姓供养的僧侣，不少僧侣起居和公侯差不多，平民们为了谋生出家的更多。坐在这个佛国最高位置上的女主，却没有感受到盛世背后的危机，反而下令建造天下第一寺。
“天下第一寺”永宁寺，始建于北魏熙平元年（公元516年），也即灵太后入宫八年并成功当上皇太后的那一年，其时她踌躇满志，君临着北魏这个强大的鲜卑王朝，国帑丰富，遂倾全国之力，建起了空前绝后的天下第一寺。
永宁寺坐落在魏宫门前，是座皇家寺院，四面开门，南门为三重门楼，通三阁道，与皇宫端门一个规格，里面有一千多间僧舍，佛殿和灵太后听政的太极殿一模一样，内供金玉像十几座。其中最出色的是九级永宁寺塔，号称“天下第一塔”，比有名的应县木塔高一倍。塔高一百丈，九层的塔角都悬挂着金铎，“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馀里。”塔内处处铺金，装饰完毕后，明帝与灵太后一起登塔，“视宫中如掌内，临京师若家庭。”
永宁寺只存在了短短16年时间。
永熙三年（公元534年），去地千尺的永宁寺木塔被雷击中起火，全城僧众、百姓和一千名羽林军前来扑火，却无法遏制火势，眼见无数秘典、通天浮屠要付诸一炬，绝望中三名僧人投火殉死。
大火燃烧了三个月，将几年时间建起的天下第一寺烧了个干干净净。估计灵太后也会望之心痛不已，但永熙年间的灵太后，纵情声色，已非昔日。
这个前半生执政清明的女主，后来最为她的敌人尔朱荣诟病的一点，是“好色”，在男性皇帝，这似乎不算缺点，而北魏女主们也确实很自我，视自己与帝王无异，缺乏其他朝代太后们的“贞洁”。文明太后内宠不但多，而且她宠爱的都是些干才，常常把他们提拔成宰辅大臣。
这一点上灵太后也步了后尘，她的第一个情人是宣武帝的弟弟清河王元怿，《魏书》称她“逼幸”元怿，但如果细一分析，这种“逼迫”的假设并不成立。元怿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早在宣武帝时，外戚高肇当权，元怿的哥哥元愉被迫害致死，弟弟元怀被软禁，其他亲王纷纷自保不暇，元怿却不但向宣武帝直谏，而且还当面辱骂高肇为“奸贼王莽”，刚直强项，这样一个豪迈男子会被女主“逼幸”，可能性似乎不大。
元怿和灵太后年龄相仿，志趣和品味看来也十分相投，都是“美姿容”、“幼而敏惠”，都“有文才、擅谈理”，都熟知经史、崇佛，都有政才、擅骑射，相似处极多。这两个漂亮人物，如果不互相倾慕，简直没有理由，只不过，价值取向渐渐中原化的鲜卑王朝容不下这份叔嫂恋罢了。
《魏书》的作者魏收，史称“收受尔朱荣父子金，故减其恶”，所以《魏书》中尔朱荣形象很是正面，不但不是叛臣，不是把北魏杀得路断人稀、十不存一的屠夫，还成了讨伐不义的豪杰，作为尔朱荣的对头，灵太后的形象肯定会被丑化。《魏书》关于元怿也记了这么一段：“灵太后以怿肃宗懿叔，德先具瞻，委以朝政，事拟周霍。怿竭力匡辅，以天下为己任。”不是真诚相爱，野心勃勃的灵太后不会将好不容易到手的皇权拱手相送，要知道她生平以帝王自命，自称为“朕”，连对其亲子孝明帝元诩都没这份信任，元诩成年后一直想亲政，可至死也没能圆梦，反因此被害暴崩。而元怿“竭力匡辅、以天下为己任”，不但不趁机夺权，还为灵太后倾心相辅，这种真挚，已经说明了他的感情深度。
元怿死于灵太后执政期内的“元叉之乱”，当时尔朱荣还在秀容川带着契胡部落厉兵秣马，倒是灵太后的妹夫元叉勾结宦官，发动政变，将灵太后和孝明帝软禁起来。元叉夺权成功第一件事，就是把元怿抓到门下省囚杀。“朝野贵贱，知与不知，含悲丧气，惊振远近。夷人在京及归，闻怿之丧，为之劈面者数百人。”作为执政者，这种形象上的高洁和感人，在南北朝还是独一份。
按时间看，元怿死后，灵太后就开始了堕落。
元叉之乱后的第四年，权术过人的灵太后成功复位，但失去元怿辅佐的灵太后，前后形象迥然不同。
一个执政清明、勤政爱民的女主不见了，她挥金如土、情人众多、举动轻佻、任人唯亲、疏于朝政、宠信奸佞，为了争夺皇权，甚至默许情人暗杀了亲子孝明帝元诩，残忍麻木至极点，令天下离心。不久，觊觎皇位已久的尔朱荣叛军攻破洛阳，将已带着后宫落发为尼的灵太后捆起来沉入黄河，将两千多名王公大臣骗到河边斩首，史称“河阴之变”。只为她一个人的沉沦，一个国家土崩瓦解，作为帝王，她的确不称位，像唐明皇和后唐庄宗一样，执政者过人的敏惠和才干，在后期的侈乐中，反而加重了对国家的危害。
灵太后的另一个情人叫杨白花，是北朝名将杨大眼的儿子，也是和王神念等人比肩的大将。《梁书·杨华传》里说他为了躲避灵太后才叛逃到南朝的，但《魏书》中说他实际上是为了争其父爵印杀人，才不得已带着两个弟弟逃到南梁。
杨华（即杨白花）是个多情男儿，侯景之乱时，他本打算宁死不降，可他的妻儿被侯景抓捕，只得屈膝从贼。杨华离开北魏后，灵太后对他很是怀念，写下了有名的《杨白花歌》，“使宫人昼夜连臂蹋足歌之，辞甚凄婉焉”：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来春还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不知道灵太后写下这首诗时年龄多大，但诗中情怀，却仿若少女。
虽然北魏足有三万多座寺庙，但这本书却叫做《千寺钟》，是因为故事场景大多发生在洛阳，在主人公的生死浮沉里，每一天，每一夜，都有那洛阳城内、北邙山下的千寺钟声，这遥远的、消散在异时空的、我们从未听到过的晨钟暮鼓，也许正是那个生灵涂炭时代人们凄凉的寄托，是人们对生、对和平、对爱的期待……
尽管以一种畸形华丽的形式。
最后，还要补充一句，历史小说不是历史书，小说家言而已，为了在这本薄薄的书中加强故事的密集度，书中对时间前后有一些调整，主要人物的命运，在这篇序中也做了交代，小说设计中确有不符处。写小说多年，自知每个人对历史人物的理解都会有其个性化的角度，只愿我对那个时代的感悟、在故纸夹缝里对人性的寻找，也能打动我的读者，如此，足矣。

第一章 平城秋雨
<h2>1</h2>
北魏太和二十年（公元496年），秋。
作为北魏百年京城的平城，这两年已陷入了一片寂寞死沉。
不到酉时，宵禁的京戍卫队便上了街，到处驱赶行人，天色还没彻底落黑，街头已是空荡荡的，看不见什么人影，只有些酒楼茶肆门前挂着的褪色破布幡，在饱含凉秋气息的晚风中没精打采地翻飞着。
一鼓一落间，城头鸦影般的夕光渐渐涌入，吞没了这个越来越沉默凄冷的旧都。
那些从前京城里最热闹的去处，也都一派人去楼空的气象。
皇城旁那座重楼高门、池园林立的鸿云酒馆，只留下几个卖馒头盔饼的散座横案，里面的雅座包间到处蛛网尘封，空余巨大梁柱上的牌匾招牌在一片败落景象中散发着金字熠熠的光辉。
千金一宵的献晖楼，则彻底成了传说。
旧年间声名最隆、曲动京华的绝色妖姬徐月华追随高阳王元雍的车驾去了洛阳，挂牌的红姑娘们看行情冷淡，也都纷纷南下去洛阳城、建康城重寻衣食。留下一些庸脂俗粉的丫头们没日没夜弹唱着下流小调，招揽几个沽屠小贩讨生意，从前，那可是他们绝对踏足不了的地方。
挥金如土的相国、八公、都将军们，而今全都去了新京城洛阳，不但酒肆青楼没了生意，他们近百年来父死子替、兄终弟及的世袭府第也都关紧大门，没了车马喧哗，废墟般峙立在皇城根下，静静拥守着那座同样死气沉沉的皇宫。
太极殿上，皇后冯清努力克制自己的不快，尽量柔声向面前的太子元恂问道：“陛下口谕，是全宫上下南迁，还是只有皇后、昭仪和皇子们前往洛阳？”
十五岁的元恂打了个呵欠，看了看殿上的官员。
平城留守的显宦已经不多，这殿上排班值朝的，尽是些连汉话都不会说的领民酋长和内曹官们，老的老，小的小，个个没精打采，奏对答非所问。
皇上这次猛然迁都，像是把平城的精神气和脊梁骨也一把全都抽走了。
平城，这座自道武皇帝拓跋珪起开始营建的北魏首善之地，当年曾是双阙万仞、九衢四达、羽旌林森、堂殿胶葛，令王侯将相、六镇大人们夜夜贪欢、流连忘返，可一夜之间，就被如今改名元宏的皇上拓跋宏，折腾得没了生气。
唯有从城外如浑河、武州川河中引来的两条大渠，仍然水声奔腾，穿城而过，映着两岸落叶萧萧的杨柳和杂树，为平城的寂寞秋夜带来了一丝轻吟浅唱般的安慰。
倚坐在右首白虎皮胡床上的冯皇后，今年刚二十五岁，五官清秀，衣着雅洁，端庄异常，只是面色憔悴、肤色暗黄，眼神也不清澈，厚粉下仍清晰可见两抹深长的眼纹，有几分未老先衰的势头。
与皇上一别两年，与太子元恂也是一别两年。
元恂自一岁离开生母怀抱，一直由冯太后亲手抚养在永寿宫，交到冯皇后手里的时候已满十岁。
没去洛阳城的那几年，冯皇后对太子也是朝夕陪伴左右、恪尽母职，但元恂却没见过几次冯皇后的笑脸。
记忆里她总是正襟危坐、举止进退不失大家风范，很少开口关心自己冷暖，每一垂询，不是问功课，就是问骑射，所以在元恂心里，皇后永远是皇后，不是一个可以依恋怀抱的母亲。
“父皇吩咐，六宫尽数南迁，除了年老生病的宫女留居平城故宫，其他人一个都不能少。”元恂在左首的狐皮胡床上换了个坐姿，“父皇说他为天下表率，这辈子死都要死在洛阳，决不会再重返平城。”
在洛阳这两年，元恂越发富态了，足足长重了四五十斤，膀大腰圆，围腰的玉带几乎每月都要新增一环玉片。
“知道了。”冯清垂下眼睛，神色中难免几分落寞。
她早已料到不会有什么特谕，在皇上心里，皇后和贵人甚至宫女也是没什么分别，自皇上成年以来，能走进他心里的女人寥寥无几。
继迁都两年后，又下旨全宫南迁，皇上看来是铁了心不回头，执意要入主中原，彻底放弃这座百年古都了。
“母后，”元恂传完口谕，又恢复用鲜卑语奏对，“眼下已是九月，想来迎恩门外的围苑里，麋鹿、野猪一定长得肥美无比，孩儿明日想带骑卫去好好猎它一围。”
“殿下车马劳顿，还是先休息两天吧。”冯清有些不满，离了她的约束，太子如今越发痴肥粗鲁了，跟阶下侍立的元恪、元愉、元怿三人，真不像一家子出来的兄弟。
二皇子元恪今年十四岁，三皇子元愉十二岁，四皇子元怿十岁，三人仪表出众，加上衣饰华贵，都是一副翩翩美少年的模样。
二皇子元恪身材中等、面色略黑，眉目轩朗、五官周正，眉宇和举止都透着贵气，令人一眼看去就有沉稳之感。
三皇子元愉呢，宫里头谁都没他情急地向往着南迁，元愉比其他皇子们提前穿上一身汉人衣冠，他本来就身段风流、肤色白皙，头上束起的乌黑发髻横插着一枝晶莹通透的白玉簪，身上的衣履佩饰，无不别致讲究，仿佛处处闪着微光，完全是画儿上那种面如冠玉、风流倜傥的南朝书生模样。
四皇子元怿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也可看得出是个身材修长、面目秀美的少年，静下来时一派儒雅安静的气度，骑射却还比哥哥们都来得，文气的面貌里带了三分剽悍，动静得宜，竟完全是依皇上当年的模样翻的版。
这三人年纪还小，南伐时没跟着皇上同去洛阳，被丢在平城给冯清管教。
虽未入中原衣冠之地受教化，可皇上派了不少五姓七望的宿儒来平城宫中为他们早晚讲经读史。这两年冯清一心督促皇子，让他们跟着师傅苦读汉人典籍，讲解五经诗赋和黄老释卷，如今他们的气概谈吐，竟是都在这太子元恂之上。
皇上为了磨那些鲜卑老宗室们的脾性，硬着心肠不准王侯和八公返乡，自己的车驾这两年更是没再重返过平城，虽然皇上远在千里之外，无法亲自约束督促，这几个皇子却仍然恭谨受教、好学上进，也肯听她教诲，从没荒废学业去嬉游，如今个个成人。
此次她率六宫去洛阳，皇上看到几个皇子如芝兰玉树生阶下的模样，定会感激她的贤惠，生出几分敬爱之心。
冯皇后想到这里，不禁微微心喜。
元恂并不理会冯皇后的嘱咐，一把扯了头上的黑纱远游冠，脑袋一晃，里面两条漆黑乌亮的大辫子垂了下来，把冯皇后倒吓了一跳：“殿下，你怎么还是索头鲜卑的旧家打扮，当心皇上知道了，又要把你关黑屋子。”
元恂肥胖的脸上绽开一丝既开心又不屑的讽笑：“天高皇帝远，皇上哪里就知道了？儿臣这次回平城来接六宫后妃，顺便换上旧日戎服，围猎两日，去魏乐金陵祭祖，追怀祖宗们的风采，皇上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儿臣。”
元恂又是一把扯开腰上的玉带，上好的雕花白玉片顿时“叮叮当当”地碎落了一地。
群臣愕然，都紧盯着元恂，只见他掀开外面那件绣着金色日月纹章的紫色曲裾袍，里面是一套早就穿束好的貂毛半袖裤褶服，腰间悬着弯刀，靴筒子上还各插着一把可以手刃熊虎的锋利短刀。
元恂的块头大，穿上这一身猎装，魁伟异常，倒显得有几分威风凛凛。
太极殿上的六镇领民酋长们禁不住齐声喝彩，振臂齐呼：“揜于（鲜卑语，猛兽、勇士之意）！揜于！殿下风采如天神下凡，不愧是拓跋家的揜于！”
元恂哈哈大笑，回头望了望诸弟，点手叫道：“二皇弟，四皇弟，你们也都随大哥出城打猎去，三皇弟……，算了，你这个模样看起来活像个娘们，就留在宫里头跟丫头们一起绣绣花也罢。”
三皇子元愉煞白了脸，将脸扭向一边。
他知道大哥一向不待见自己，自己敏感多情，和兄弟们一比显得过于斯文柔弱，可被这般当众数落、不留体面，倒还是第一遭。
元恂去了洛阳这两年，半点南方的烟水气没带回来，仍然粗野鄙俗得吓人。难怪听说父皇没几天就要痛殴他一场，有一次竟打得他下不来床，就是这么往死里捶楚，也没改得了元恂的顽劣。
二皇子元恪推辞道：“多谢皇兄邀约，没几天就要举宫南迁了，皇弟要陪母妃回娘家辞别家人，聊慰亲情。”
元恂望着元愉那一脸不服气的模样，笑道：“二皇弟说话也这般文绉绉了，和你们说，别学得都和老三一个德行，听说如今整天躲在闺房里头焚香写诗，那也算是男子汉的勾当？我在洛阳城这两年，看了那些五姓七望的汉人书生就气不打一处来，白长着个男人的坯子，打不得仗，舞不得刀剑，还赶不上咱们鲜卑六镇的姑娘，个个会骑马射箭，整天子曰诗云又怎么着，还不是得跪在地下，拿我们索头鲜卑当主子叩头孝敬？”
见元恂竟公然否定皇上南迁汉化的大策，元恪更是不愿与他多交谈，打了一躬，便和元愉一起扶着冯皇后往内殿去了。
冯皇后看着元恪那张永远喜怒不形于色的小黑脸，越发有些敬重。
这孩子比元恂懂分寸明事理多了，年龄只差着一岁，胸怀和城府却要强出几倍，若不是当年太后硬把一脸蠢相的元恂塞给她做儿子，她倒是真想抬举抬举元恪。
身后的太极殿上，传来阵阵粗犷的呼喝声和喧笑声，皇上远在洛阳，太子元恂便把平城旧宫当成了自己纵意所为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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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贵人的车停在高府的门口，等候已久的高肇和高显兄弟连忙迎了上来。
后面跟随的一群面色黧黑的高家孩子们也跟着一拥而上，好奇地来看望一年才能归宁一次的高皇妃，本来就不宽敞的巷子门口，登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高肇恭恭敬敬在地下叩了三记响头，再一把将九岁的元怀从车子里头抱下来，元恪也跟着下车。
“臣叩见二殿下、五殿下！”等两位皇子下了车，高肇又一撩衣摆，要接着叩头。
“大哥免礼，快起来说话，他们俩这小小年纪，哪里受得了那么多大礼，别折了他们的寿数。”高贵人在车里赶紧制止他。
她知道，自打他们高家从辽东回到平城，高家兄弟就备受人们嘲笑，说他们不懂中原礼数，举止没分寸，因此高肇举动生怕被官宦人家挑剔，办事总以“多叩头、少说话”为宗旨。
这原也没什么不对，高照容从十四岁进宫伴帝那天开始，心底打定的也是这个主意。
当年是冯太后亲自挑了她入宫，那时元恂刚被立为太子，冯太后要赐死元恂的生母林贵人，皇上苦求被拒，林贵人到底还是被灌了药。
十七岁的皇上还是心慈多感的年龄，伤心得废朝数日，饭也不肯吃，瘦得形销骨立。林贵人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年龄比自幼失母的皇上大十岁，长期贴身照料皇上，在皇上心里，林贵人不仅是妻子，更是自幼相依为命的家人。
冯太后将林贵人追封为贞皇后，仍难解皇上悲伤。
后来太后听说高家的女儿美貌，便亲自上高家来看验了她，见高照容身材修长、容色娟好、为人婉柔，当即把她召进宫去，幸得她温柔体贴、软语相劝，皇上才慢慢减去了悲肠。
十五岁那年，她为皇上生了二皇子元恪，元恪的性格相貌随了她，气度却有几分皇上的风采。
那年秋天，冯太后见自己哥哥冯熙的女儿们都长大成人，又挑了两个冯家的庶生女儿入宫为昭仪、贵人，皇上便将她抛到脑后，冷落数年。
即使如此她也不恼，守着元恪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荣宠不惊，含忍退让，跟宫里头每个姐妹都不失和气，后来又得皇上一夜临幸，有了五皇子元怀，这才让她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辽东女人在魏宫里头站稳了脚跟。
所憾的是，这么多年来，因为自己在宫中没有宠遇，父母兄弟也跟着自己受累，既没加官封侯，更没发达富贵。
高家的房子，到眼下还是当年她爹爹高扬和叔叔高乘信盖的那两进浅陋的破院子，若不是门前有“厉威将军府”、“明威将军府”的金字匾额和两处下马石，完全看不出是做了官、出了皇妃的人家。
元恪打量着自己的舅父，他和这两个舅父虽不是第一次见面，但仍然备感陌生。
高肇今年三十岁出头，头发稀疏，发际线生得有些偏上，露出油光光的大脑门，双目细长，分得极远，眉宇间总有些粗鄙猥琐相，身材虽然高大，腰背却根本挺不直，点头哈腰地跟在元恪兄弟身后，除了唯唯称是，再没什么话说。
高显则头都不敢抬，跟在高肇身后一言不发。
母妃高贵人共有五个兄弟，三个早卒，只剩下三哥高肇和五弟高显还能支撑家里的宾客场面。
听说高家人以前在高句丽倒是做过官的，高显还当过高句丽的大宗正，但来了平城后，高显既不懂汉文，也不会说鲜卑话，无法出仕为官，只能在家赋闲。
自打母妃的父亲、叔父一一去世，几个兄弟陆续凋零，只剩下高肇还勉强能在朝为官，他一不通经史，二不懂打仗，要不是仗着妹妹在宫里头生下两个皇子，早就被削职回家了。
难怪平城里头的人背后都叫他们高家“东夷人”。
当年高扬、高乘信带着子侄们来平城时，曾向皇上和太后报上家谱，自称是渤海高氏王室的正胤，太后也是辽东人，对辽东的世系了若指掌，对高家的来历多少有些怀疑，只赐了两个将军的虚职，并未封侯。
如今看来，无论是子弟们的学养礼仪，还是家传武艺，他们都跟称雄辽东几百年的王族渤海高家扯不上什么关系，恐怕真如人们背后所说，是个冒籍的高句丽将族。
酒席倒还丰盛干净，知道高夫人爱吃高句丽那里产的腌菜，厨房里弄了几样清新的腌菜鸭脯、酸汤鱼片、炒三丝、蒸粘米糕、麻油胡饼，样样都是老家的风味。
高贵人十二岁那年才跟着父亲来平城，口味已经养成，平时最喜欢高句丽的粘米冷食。
高贵人勉强动了几筷子，看了看身边的兄弟们，不由得红了眼圈：“三哥，五弟，我这次去洛阳，不知道要多少年头才能重回平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报恩寺那里，我替爹娘供了两盏长明灯，生前这些年，我也没好好孝敬过一天，就替他们修修来生罢。也苦了你们，跟着我这个不得意的贵人，在平城一直抬不起头。”
高肇忙劝道：“说哪里话来，不是贵人在宫里头这些年关照我们兄弟，臣等也不知道要平白受多少欺侮，现下一家子衣食，都是贵人的恩德。只是家口浩繁，贵人也是知道的，那三房早故的兄弟，留了十几个没爹的孩子，养活不易啊。”
高贵人听他说得可怜，越发吃不下饭了：“爹娘当年的嘱咐我从没忘记，但你们在这里久了，也该看得清楚，同样是外戚，平城这几十年来，只有冯太师他们一家得势，从太皇太后到而今的皇后，先后五个冯家的女儿入宫做昭仪、当皇后，在宫里一手遮天，皇上又向来节俭，我这里除了领点俸禄银子，再没其他进项。”
高肇和高显的眼神明显流露出几分失望，看在一旁的元恪眼中，不禁有些鄙夷，这两个舅父哪有半分公侯的气概，完全是市井小民的嘴脸。
平时母妃补贴高家的事，他也略为知晓。
母妃自奉俭薄，每个月都命人往高家送不少钱财，养活几家子都够了，可他们一见到母妃，仍是忙不迭地哭穷。
高贵人扬了扬手，命侍女搬来两个木匣，就在桌上推给了两个兄长：“好在这些年，仗着添了两个皇子，我在宫里头比其他贵人也多了好些俸禄。恪儿前年有了封地，每年也孝敬我。这匣里呢，是报恩寺的寺库开的钱票，一共是八百万钱，你们先拿着。这另外一个匣子里，是皇上历年赏赐的首饰，我以前怕你们糟蹋了东西，就没拿回来，也抵在报恩寺的寺库里头，这是六百万钱的当票，你们拿这笔钱，把父母的陵园修了，再建座家庙，四时香火不断，就当是我的孝心，也算他们没白养这个女儿一场。”
高贵人说着，眼泪不禁落了下来，当初高扬虽然生了五子三女，但最宠爱的还是这个长女。
高照容刚来平城时，不仅相貌出众、为人称道，有一天晚上，她梦见日光从窗外一直追逐自己，梦兆传出去后，不少王孙公子都想娶她为妾。
高扬虽然家贫，却不肯为几两金子就卖了女儿，直到冯太后亲自登门选妃，方才隆重地送她入宫为妃。
自己能有今天，多亏了爹娘恩养，所以就算知道三哥和五哥有些贪财，她也只当回报父母的恩情。
高肇和高显望着面前的一大笔钱财，自是心花怒放。
但高肇也知道自己这个妹子平时自奉甚薄，不禁略感过意不去，道：“贵人放心，这次有了贵人的大笔赏赐，为兄倒有个成算，平城左右，都是过去八公、王室的良田，他们去了洛阳后，抛荒要卖契的田地不少，为兄这就去找人说和，看能不能买下几百亩好地，也能有个长久营生，这今后我们高家的子弟都要送去读书，将来得贵人和皇子们的济，让子弟们都入朝为官，也算不辱没祖先。”
高贵人点了点头，望了望左右，问道：“如此甚好。对了，高秀呢？这一向总没见到他，听说他最近跟人学了医术，在平城内外活人无数，连皇后那天发高热，还向我打听他呢。”
高秀是高贵人叔父高乘信的长子，聪敏过人，仪表出众，比她两个哥哥都出色些，但高秀为人并不热心功名，所以一直也没入仕为官。
高肇皱了皱眉头道：“罢了，贵人不要再问他了，他放着正道不走，最近跟城外头一个小尼姑打得火热，快三十岁的人了，连老婆都娶不到，眼看就要绝后。这好不容易学了点医术，到处给人治病，人家送了医金，他也不肯接受。家里头穷得都快没裤子穿了，平时弄两个钱，又塞到尼姑庵里，贵人问这种人做什么？平白添堵不是。”
高贵人听了纳罕：“若说悬壶济世、不收人钱财，这原是结善缘、修福业，可是阿秀怎么又和尼姑相好上了？实是玷污佛地。你跟他说，我这里有钱给他，让阿秀在平城找个铺面，开个药铺医馆什么的，也好养活婶母和兄弟，娶妻生子，让叔父香火有继。”
高显也跟着鄙夷道：“姐姐千万别如此，你这个钱就算是看在叔父的情分上给了阿秀，还不是会被他拿去塞狗洞，报效了小尼姑，白白便宜了那些混账东西。我听得街坊们说了，街面上头，人家已是给阿秀改了个浑名，都管叫他‘高菩萨’呢，只要甜言蜜语哄他几句，马上跟人掏心掏肺，拍胸脯答应给钱送东西，这不是活傻子么？”
高贵人倒不以为然，道：“我是后日一大早动身，六宫上下都跟着皇后去洛阳，二皇子、五皇子也随我同行，出城后，大队必定要在报恩寺歇脚烧香，你叫阿秀到寺里头等我，我有话要嘱咐他。”
高肇、高显见高照容执意，只得答应道：“是。”

3
天色渐晚，殿上的灯烛点了起来，照见地下堆放的十几个箱笼。对于一个皇后来说，这点行李是太简单了。
冯清倚在一张软榻上，目光有些呆滞地凝视着殿下收拾箱笼的侍女们。
徐嬷嬷拿着长长的清单，清点完大小箧笥，走了过来。她是冯清的乳母，从太师府起，就陪着这个娇生惯养但也进退知礼的小姐，深知冯清的脾性。
徐嬷嬷看得出，皇后心里并没有多少离情，对这空寂的平城深宫毫不留恋。
自封后以来，皇后在乾清殿已住了四年时间，可此刻她的视线在殿内的任何一件器物上都不做停留，她的眉间情思深沉而目光茫远，显然正在思念两年前猝然离开平城再未归来的皇上。
“娘娘，这次六宫南迁洛阳，赶上天气晴好，一路无雨，最多十天时间，娘娘就能见到皇上了。”徐嬷嬷笑着安慰。
冯清的生母是博陵长公主，太师冯熙的正妻，在她五岁时就弃世了，因此这些年来冯清与徐嬷嬷朝夕相处，有若母女。
她情知自己的心思被徐嬷嬷看出，忙掩饰地一笑：“两年时间都过去了，哪里还在乎这几天？我是想着，皇上营建的洛阳宫殿，肯定不像我们这里的太极殿、永安殿、乾清殿，全是开轩高廊，花园里也到处放着箭靶、兵器架，四下都是空地，只要登上台阶，一眼就能从太极殿看到后宫门。南人喜欢吟风弄月、曲院长廊，咱们宫里这些娘娘，北方住惯了，这次去了洛阳皇宫，别在宫里头迷了路。”
徐嬷嬷也有些兴奋：“洛阳自东汉、西晋就是中原的京城，听说那城池比平城大得多了，城外头还有北邙山、洛河，街上商铺沽肆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好玩的好吃的，等宫里头事情都安顿好了，老奴倒是想到街上好好看看热闹。”
冯清向往地一笑：“这好说，嬷嬷，到时候我让人准备辆轻车，告个病，咱们俩悄悄上街，一起去瞅瞅热闹。我虽是个汉人，可祖宗都是辽东人，打小儿在冰天雪地里长大的，真想不出这洛阳到底有什么样热闹繁华，让皇上一去就再不思返。”
徐嬷嬷递上清单，回复道：“娘娘，照娘娘的吩咐，乾清殿里东西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这平时用的首饰、妆粉和杂件，拢在一起也没多少箱笼。娘娘看看，还有什么要带上的？”
冯清打量着这个因皇帝离宫两年显得格外萧索寂寞的宫殿，用扳指轻轻敲着那张清单折子，盘算道：“屏风、妆台、家具这些大摆设，可以不用带，洛阳那里新修的宫室，听说比平城要壮丽多了。”
她早已听南边回来的人说，这两年，皇上元宏为了让被迫南迁的王侯们安心待在洛阳，不惜耗费国帑，以倾国之力重修洛阳，宫室之美，犹胜平城故都。
“我看娘娘这次衣服带得也不多，想是要到洛阳命织造司重新做起来。”徐嬷嬷问。
“正是，我让高贵人、罗夫人她们都不用多带衣裳，这几年宫里上下新做的貂毛绣襦、夹袄不少，可皇上在洛阳讲汉礼、变汉服，我们反倒带了这些短到腰下的左衽小袄、及膝外袍，一旦哪个贵人、宫女不当心穿戴了出来，让皇上失了体面事小，坏了洛阳的风气事大。”冯清庄重说道。
她是嫡生女儿，又是公主所出，自幼就被教诲着要端谨克己、思虑深远、顾大体、明事理，因着嫡生的身份，在太师府的一群小姐中，冯清是最得冯太后另眼相看的一个，当了皇后以来，也是事事考虑得周详。
然而此刻，她的心底却强烈涌动着对即将能与皇上相聚的期待。
元宏比她年长五岁，自幼与冯家的女儿们全都相识，虽然论辈分，冯熙太师府的小姐是元宏的姨母辈，但铁腕的冯太后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把自己的侄女挑选入宫，陆续册封成元宏的嫔妃。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会当元宏的皇后，哦，那时候他还叫拓跋宏。
拓跋宏是个并不强壮高大的年轻人，面色沉静，少年老成，瘦削的脸上五官如同刻刀精心雕塑，沉默温柔，双目深邃，但眉宇间总凝结着一层似有还无的忧郁。
也许是五岁不到就受父皇禅位登基，让拓跋宏早早结束了童年，而祖母冯太后的严肃冷厉又让两岁失母的拓跋宏根本无从得知母爱的温暖，他英俊的五官里总是散发着冷，开阔的双眉间总是凝固着伤，让她禁不住想伸出手指替皇上抹去那层凝霜般的忧郁。
但是那时候有姐姐们围在他身边，她们一个个地入宫伴帝，留下自己在原地眺望着，等待着，就像如今一样。
她甚至有些怨怪姑母，倘若不是姑母当年非要早一步接姐姐入宫，让自己迟了两年伴君，皇上的心，又何至于被那个下贱女人霸占得那么久？
十年过去了，昔日美貌姣好、声如娇莺、体贴人意的姐姐们全都成了尘土，而自己呢，又回到了十年前太师府的闺中岁月，在漫长的春夕秋夜里，眺望着，等待着，期盼着皇上的车驾来迎接自己去当这个命中注定的大魏皇后。
“娘娘说的是，”徐嬷嬷见外面窸窸窣窣下起了秋雨，命侍女关了殿门，闭了窗户，“老奴也听得那些洛阳回来的人说了，现如今，洛阳的美人都换的曲裾袍、长袍、曳地裙，裙角全拖在地下，遮住脚，走起路来扶摇生姿，倘若咱们还穿着镶貂皮的紧身皮夹袍、翻毛领的长背心，皇上大约是正眼也不会相看的。”
冯清点了点头，她知道皇上并不好女色，自幼得文明冯太后朝夕庭训的元宏，是个跟太武帝一样胸怀大略的皇上，虽然身子骨单薄，元宏却夙夜勤政，以“汉化”、“新政”和“南伐”为平生三大志愿。
连承御的妃嫔他也不加选择，自她受册封皇后时开始，魏宫里头侍寝，便按着皇后到昭仪、贵人的顺序，后妃们依次轮流伺候，皇上绝不特别留恋哪座内殿，加上他向来勤政，往往大半年时间也难往冯皇后这里走上一遭。
女人，只是他生命中烟云一样的过客。
侍女将箱笼放好，又用素布将殿中的桌椅、架子遮盖起来。
“嬷嬷，书架后面锁的那两幅画轴，你去拿出来掸掸灰，挂在这壁上我看。”外面的秋雨窸窸窣窣打着杨树叶子，冯清深知，这将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长夜。
徐嬷嬷叫了两个小丫头，取出锦匣里的画轴，踩着高脚凳，将两幅巨大的画轴悬挂在两边壁上，缓缓展开。
虽然昨天冯皇后已经分别去太庙和家庙辞别了这两位铸就她今日母仪天下身份的故人，但画轴徐徐放下之际，她依然感受到他们分别从殿左和殿右向她投来了同样威严的目光。
北燕冯家。
人人都说她们冯家是平城炙手可热的外戚，权倾朝野、富可敌国，可是北燕冯家又何曾把这一点外戚的荣光放在眼里？

4
冯清走到殿左自己父亲冯熙的画像前。
画像与她的父亲非常神似，即使只看画上的面容，也可以感觉出来冯熙是那样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沉默很好地掩饰了他的内在。
冯熙从幼年时就和姐姐失散，跟着叔叔在军伍中长大，在北方与柔然作战多年。虽然武勇过人，却不识书史、没有政见。所以沉默庄毅的神情便是他在朝上的生存之道。
幸好他长相出众、气派堂堂，平时又不轻易表露自己对朝事宫政的看法，加上三朝国丈的身份，足可以令人敬畏。
去年冯熙与儿子冯诞先后病逝，皇上还致书安慰冯清，派人从洛阳带来他亲自拟写的墓志铭，并追封冯熙为大司马、太尉，人臣殊遇，举世无双。以冯熙与冯诞的才干，他们当然配不上这等殊荣，这面子，皇上是给太后的。
冯清又走到了姑母冯粲的画像面前。
这副音容图是姑母四十岁那年画的，画上的姑母，仍留有旧日的美貌，嘴角略弯，似笑非笑，带了几分温柔，不像她记忆中的姑母那么庄严果毅、令人敬畏。
徐嬷嬷举高了灯台，照亮了冯太后端丽脸庞上那双格外熠熠生辉的眼睛。
“徐嬷嬷，你见过姑母年轻的模样吗？”冯清好奇地问道。
“见过，文明太后和娘娘的身段差不多模样，一样高，一样胖瘦。脸蛋儿的形状也很相像……”徐嬷嬷眯着眼睛，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冯太后。
“那是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徐嬷嬷回想着那个被侍女们七手八脚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文明太后，闭气过去的冯粲，浑身衣服都被烧毁了，发髻也烧得半残，那一刻她以为太后已经殉帝而死，可太后终是又活过来了，而且活成了后来那么远离人间、不食烟火的模样，“老奴觉得，太后跟娘娘这么大的时候开始，身上好像就有股杀气，令人禁不住想在她面前跪下求饶。”
徐嬷嬷说得没错，冯清知道，画上这个姑母，与她心中的那个姑母并不是同一个人。
姑母是北燕昭成帝冯弘的孙女，虽是皇族出身，却从小就生活在颠沛流离中。
冯弘是北燕太祖冯跋的弟弟，在冯跋病重时，一口气杀了冯跋一百多个儿子后自立为帝。但冯弘杀侄称帝不过两年，北燕便被战无不胜、横扫辽东的太武帝拓跋焘歼灭。
冯弘的儿子冯朗等人流落北魏，冯朗投诚后被封西城郡公，生下冯熙与冯粲一对儿女。再后来，冯朗因战败失陷城池，被朝廷怪罪赐死，幼女冯粲被没入宫中为奴。
国破家亡之后，又跟着再度家破人亡，身为幼小孤儿的冯粲，本来注定了飘蓬般的一生。
幸好，燕帝冯弘当初为与北魏求欢言和，曾将一个北燕公主嫁到魏宫，那就是冯粲的亲姑母，因容色端丽被封为昭仪，在宫中颇有势力。
冯昭仪收留了小侄女，未让冯粲去服苦役。
而太子拓跋濬的保姆、后来权倾天下的保太后常氏又素来与冯昭仪要好，便在拓跋濬登基为帝时，为十三岁的拓跋濬择取了十一岁的冯粲为贵人。
十四岁时，冯粲手铸金人、卜吉成功，被立为中宫皇后。二十四岁那年，拓跋濬病故，她成了太后。
自冯昭仪、冯太后到她冯清，冯家已经前后送了五个女儿入宫，才获得了父亲冯熙的太师之位，换来了北燕冯家的苟延残喘。
若不是当年的太武帝拓跋焘实在是纵横燕赵、无人可敌，北燕冯家何至于要靠女人来维护家运？又何至于要以外戚的身份在魏京寄居？
齐鲁、辽东、三晋、洛阳，当年的黄河以北，莫非燕土。
冯清仰望着画上的姑母，虽然穿着绣饰华丽的宫装、堆云发髻上插满珠钗玉钏，冯清仍然清楚地看了出来，宫装之下，那端坐在永寿宫胡床上的文明冯太后，分明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除了没有帝王的称号，垂治天下二十四年、剿除篡位乱党乙浑、扶持厌政向佛的幼帝拓跋弘、施布太和新政、整肃吏治、变革官制，自北魏开国以来，还有哪个皇上比得上姑母的明察决断、勤政有为？
即使是开疆拓土的太武帝，也比不得文明冯太后的革政布新、富国强民。
而这样的姑母，却亲手选择了自己去传承她的政识、她的江山、她的气概。文明太后临终仍不忘在遗诏中命皇上册封冯清为后，一手为冯清排除其他宠妃、豪门，将她推上了大魏皇后之位。
而我真的能再现姑母当年的风光、真的能担起姑母交下的国运家运重任么？望着画上的姑母，伴着窗外风吹杨树叶的寂冷声音，冯清喃喃自问。

5
细雨将猎鹿的围苑场变成了一片翻腾着黑泥浆的沼泽地。
清河王元怿拉紧了自己身上的油毡皮裘，他的发髻、衣领全都湿透了，外面是雨水，里面是汗水，坐骑斑点骅骝马不耐烦地喷着鼻子，马腿上裹满了厚厚的一层泥浆。
天已经黑透了，可太子元恂仍然没有收队的意思，不远处，他的手下将一串串松明点了起来，将围猎场照得通明。
“皇兄，今天猎获不错，我们一早出来，猎了几十头鹿、十几头野猪还有四只大熊，比前年秋天父皇带着十几位都将军和三千铁骑围猎一天的所得还多。”元怿小心翼翼地劝告着，“雨已经越下越大了，不如我们趁早回平城吧！”
元恂的脸庞早已因过度兴奋变成赤红色，他一勒坐骑缰绳，直冲了过来，朗声笑道：“四皇弟，还是你像我们拓跋鲜卑家的儿子，小小年纪，跟着皇兄猎到了好几头鹿，不错，不错！”
“皇兄，我们已经在围猎场足足待了三天了，明日一早就要陪六宫上下出发去洛阳，再不回平城，恐怕皇后会责怪我们的。”元怿知道这位太子哥哥虽然平素对自己不错，可有些喜怒无常，这次元怿跟着他出来围猎纵饮几日，已是疲惫至极，却仍不敢抱怨。
“傻兄弟，皇兄被拘在洛阳整整两年，梦都想回平城打猎。好不容易能重回这里，一个时辰都不想浪费。各位六镇酋长、平城内曹，明日一别，又不知几时再见？今天我们通宵夜猎，不醉不归！”元恂既回答着元怿的请求，又大声向不远处的六镇领民酋长呼喝着。
雨越下越大，迷离了元怿的视线，他狠狠抹了一把眼前的雨水，见鲜卑六镇的酋长们一起举矛欢呼着，而那些因为年迈或不识汉字而留守平城的内曹官们也同样兴奋异常。
比起那个远在洛阳城里写汉文、读汉书、说汉话、穿汉服、改汉姓的元宏，面前的太子显然更接近于他们心目中的大魏皇帝。
他们恐怕都有同样一个念头，起自大鲜卑山下的索头夷人，向来是长辫过膝、胡服骑射、幕天席地、逐草而居，何必要学那些吟风弄月的南蛮子勾当？
元恂带着六镇精骑又在猎场里驰射了一会，两年未受过惊动的鹿群在成串的火把和如雨的箭镞下绝望地飞驰着，不时有野鹿倒下，立刻有太子的侍卫冲上去割断它的咽喉，放干净鹿血，把它拖到装猎物的拖车上。
拖车上野物堆积如山，沼泽地下血流成河，元恂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了，他不时地取下马背上的酒囊，“咕嘟嘟”喝上一大口。
在这种地方，元恂才有一种如鱼得水的自信。
元怿觉得，这已经不是打猎，完全是一场屠杀。
三皇兄说得没错，太子元恂在洛阳待了这两年，半点中原王气、南朝风范没有带回来，只勃发了他心底对平城旧日生活的苦渴思念，对那种纵骑草原、挽弓射猎生涯的疯狂向往。
由文明冯太后和如今的冯皇后两代冯家后妃亲手抚养长大的元恂，不但与儒雅温和的诸弟迥然不同，也没有得他父皇元宏的半点家传，这或许是文明太后生前根本没有想到的。
天色已经微亮，元恂也醉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他勒马兜转了一圈，又回到元怿身旁，口齿不清地笑道：“四弟，走，我们一起走……离开平城，不回洛阳……我不想回洛阳啊四弟……”
元怿怕他失态，翻身下马，一把带住他的马缰，往旁边的营帐便走，草地上满是鹿血和泥浆，缠住了元怿的靴子，让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元恂手中的酒囊跌落在地，他抱着马脖子，仍然喃喃地吵闹着：“我不要回洛阳，我不要当洛阳城的皇帝，四弟，皇后，你们别逼着我去洛阳，父皇早晚会打死我的……”
猎场外又是一阵马蹄声，元怿看见是太子中庶子高道悦带着兵马前来。
“高大人！”元怿赶紧挽起缰绳，站在泥浆中问候。
高道悦是辽东人，兄弟都是北燕将族出身，与冯家关系亲密，所以皇后指定他为太子中庶子。
高道悦为人耿介，不怕得罪王公亲贵，平时对太子元恂约束甚严，元恂既敬他，又怕他。
“太子殿下！”高道悦向元怿草草一施礼，便拦在了元恂的马前，“还有两个时辰，六宫就要辞庙出城了，殿下该回平城侍奉皇后出宫了！”
“我不去！我不想回洛阳！”元恂猛然抽出鹿皮马鞭，没头没脑地向高道悦身上抽去，“让皇后她们自己走！让她们自己去洛阳！我带着六镇兵为皇上驻守平城，我永远都不想再回洛阳！”
高道悦并没有躲避抽打来的皮鞭，他的肩头和脸庞被力大过人的元恂狠劲抽打着，很快落上了十几道鞭痕，皮开肉绽，渗出血来。
“皇兄，快住手！别伤了高大人！”元怿赶紧出言阻拦。
元恂停下马鞭，望着面前的高道悦，猛然将马鞭扔在泥地上，长叹一声道：“对不住，高大人，我喝多了酒，又发狂了！”
“只要殿下不误了今天的大事就好。”高道悦不卑不亢地答道，“太子殿下，当年太后亲口嘱咐过臣，殿下生性顽劣，难以约束，要臣务必尽忠辅佐。臣不是要为难太子，这日日苦口劝诫，向皇后汇报行踪，向皇上进言殿下平日的差池，全都出自臣下的一片忠诚，希望殿下将来能当一个好皇帝，继承祖业，不负太后从小恩养的心意。”
高道悦说的话，句句都是道理，堵得元恂一句话也驳不了。元恂心中悲愤，情不自禁号啕大哭起来，一把扯开自己肩头的衣服，裸露出肩背。
一旁的元怿看见，太子的肩头和胸背全都是横七纵八、扭曲歪斜的杖痕，新旧杖痕交叠，扭结的疤仍能看出当年皮肉被抽开时的巨创，元恂浑身已经被打得没有一块好皮肤了。
“高大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为了让我能像父皇那样当一个能文能武、明察勤政的好皇帝，可我再回洛阳当太子，恐怕就没两年活头了。”醉酒的元恂，却格外善于表达自己的心声，“我粗野，我鲁钝，我贪吃，我好色，我嗜酒，我哪一点配当太子？你看看，别说二弟元恪，就算是四弟元怿，不，就算是三弟元愉，也都比我强，他们读经史、明理义，胸藏万卷，提笔成文，我呢，皇上请了那么多大儒名士教我读书，可我读不进去，我心里就想着平城，想着草野，想着打猎，我是天生的鲜卑种，为什么非要逼我当一个汉人？”
这回轮到高道悦无言以对，他双泪长流，一撩衣袍，跪在泥水中，劝谏道：“殿下！殿下上承天命，天意非臣所知。但臣听说，天降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当年皇上为太子时，身子骨比常人单薄，时时发病，饮食难进，可仍然子夜即起，手不释卷，攻书作文，即位以来，勤政布革、疆场奔波，从未懈怠，连中原名士都认为皇上是尧舜、文王再世，愿殿下以皇上为楷模，奋发自强！”
“可我根本就不中用，父皇为什么非要强人所难？”元恂近乎绝望地向天呼喝着，“为什么？我不想当太子啊，为什么我生来就要是太子？”
高道悦老泪纵横，连连叩头道：“殿下，当年为了殿下能被立为太子，殿下生母林皇后毅然赴死，才成全了殿下的大魏太子之位，殿下倘若再有三心二意，林皇后地下有知，宁不泣血？”
听他提及自己的母后，元恂更是痛苦：“我不想当太子，你们说我对不起死去的母后和太后，可我想当好太子，皇上却又从没对我满意过一天。高大人，你说我该怎么做？你们要我好好读书，我从早背诵到晚，却没写出过半篇像样的文字，你们要我临朝听政，我站在父皇身边，每条意见都被驳斥成狗屎，元恪、元怿他们轻松能做到的事情，对我比登天还难。就算我将来登基为帝，你们服我吗？这些兄弟又能真的服我吗？”
雨落正急，天已大亮，元怿望着面前醉眼蒙眬的太子，心里也有些烦乱。
元恂说的都是真心话。
或许是天生禀赋不同，元恂读书不行，练武却颇为精进，这样的人材若出身将族，也可以沙场立功封爵，偏偏他一生下来，太后就迫不及待地将他立为太子，并依祖制将他生母林贵人赐死，亲手抚养，寄望深远。
这在襁褓中已被命定的前程，却成了元恂成长至今的噩梦。有了他父皇元宏的成功楷模，冯太后自信地认为，只要是她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儿，必定能成为一代贤主。
但这目标对元恂来说，遥不可及、高不可攀。
晨熹之中，无边无际的秋雨弥漫着，高道悦命人将元恂扶下马来，在营帐中换好干净衣冠，马车在不远处等候着他们。
元怿心绪复杂地望着不远处平城青色的城影，他即将离开这个熟悉的旧都，前往传说中的洛阳。
两年前，听说也是这样一个秋雨绵绵的时候，皇上带了几十万大军，声称南伐，裹挟了平城里所有的八公、亲王、宗室和权贵们，统统前往洛阳，将平城几乎席卷一空。
秋雨连绵，泥沼难行，而前去征伐长江以南的南齐，更成了件令人望而生畏的苦差。
行军一月，受不了这路途辛苦的亲王八公们齐齐跪在元宏马前，请他收回成命，停止南伐。
元宏趁机谈判：若想收兵不去南伐，那就得同意他迁都洛阳、举国汉化的主张，而洛阳已经近在眉睫，只消他们点个头，那个自东汉、西晋两朝营建起的繁华富丽之乡，就可以迎接他们驻马。
果然，不出元宏所料，大雨泥泞之中，再没有一个人反对他迁都的主张。
元宏带着鲜卑王公们去了洛阳，自己首先将姓氏“拓跋”改成了“元”，命手下王公们将那些叠字的复姓改成单字汉姓，鲜卑勋臣八姓“丘穆陵”“步六孤”、“贺兰”、“独孤”、“贺楼”、“勿忸于”、“纥奚”、“尉迟”，就这样成了“穆”、“陆”、“贺”、“刘”、“楼”、“于”、“嵇”、“尉”八家汉姓，朝中重用了大批汉官。
此外，元宏命所有鲜卑亲王宗室把原来的鲜卑正妻降为侧室，另外与中原的五姓高门“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结姻，他的六个王弟，从咸阳王元禧到北海王元详都由他亲自指婚了五姓七望家的女儿为正妃，他自己也另外迎娶了五姓家的小姐入宫为妃。
皇上这般苦心地变族姓、通婚姻，是要让身为夷狄的鲜卑人从此融入中原衣冠，成为华夏正朔，而眼前这个任性狂躁的太子元恂，却根本就不明白皇上的苦心和大计。

第二章 冯家有女
<h2>1</h2>
太极殿的地下跪满了浑身沾满泥浆血水的大臣们，个个模样疲惫，而且没有一个换了朝服入殿，全是一水的裤褶服猎装，上穿单臂镶皮的紧身衣，有的连腰上悬着的短刀也未除去，竟是拿太极殿这里当了打猎的行营，尽失宫仪。
皇后冯清被气得浑身发抖，心跳气喘，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面前的元恂虽然恢复了汉人衣冠，却满脸酒色，一身颓唐，身为太子又如何？看元恂与诸弟并肩而立，当即给人云泥之判的感想。
二皇子元恪的稳重深沉他比不了，三皇子元愉的儒雅博学他比不了，四皇子元怿的潇洒倜傥他比不了，肥胖的脸庞上几乎积着三重下巴，连冠带都系不住那坨直往下坠的肥肉，充满血丝的眼睛深陷肉中，浊黄无光，狂野不羁的神情中透着几分抑郁，他、他、他当真是深沉雅重、博学明辨、端俨若神的元宏的亲生儿子？
冯清几乎要怀疑起来，他身上哪一点地方留有皇上的风采？
想到这里，冯清忍不住又重重一拍桌案：“太子，你心里还有我这个母后吗？皇上让你来平城，一是主持你岳父冯诞的山陵祭，二是负责六宫南迁。可这几天，山陵祭之时，不见你人影；六宫南迁辞庙，也不见你人影。本来让卜官算好了一早出发的吉时，直拖到下午，你才酒醒，我要是禀报到你父皇那里，你说，你还能有命吗？”
或许是这两天的日夜围猎饮酒，已经耗尽了元恂的心力，他伏在地下，竟然没有回嘴，只嘟嘟囔囔道：“这全都是些小事，母后何必动怒？”
“小事？皇上南迁，用汉官，学汉礼，就是为了学中原礼仪，成天下正朔，你身为太子，却废祭礼、忘庙事，处处落人口舌。”冯清痛心疾首。
这孩子虽非她亲生，可她和已故太后在元恂身上所费的心血，就算亲生孩子也比不了啊。
太后当年政务繁忙，仍坚持每日亲手照料元恂起居，一饮一食，一书一剑，莫不仔细过问。自己接了太后的班，对元恂也是不辞辛苦、精心照管，可这番心血，如今看来全都被他辜负了。
“儿臣知道了。”元恂垂着眼帘，虽然没有顶嘴，但口气很是不耐烦。
“你赶紧沐浴更衣，跟我到报恩寺敬香谢罪。”冯清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再不堪，也是太子，是她将来的指望，眼前只能先给他一个台阶下。
她又望了一眼二皇子元恪，那孩子在殿旁侍立已久，腰背依然挺直，气度非凡，神情和悦，没有半丝的懈怠。
“儿臣不去。”元恂硬着声音回答。
“你说什么？”冯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元恂，你再说一遍！”
元恂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殿上的皇后，近乎咆哮地说道：“儿臣不去，儿臣没有罪，儿臣实不知道，犯了什么天条要去谢罪！”
“你放肆！”冯清怒道，“此番你奉旨来平城办事，却违背皇命，辜负圣意，领着臣下纵酒嬉游，行为荒唐，还敢说不知道犯了什么错？”
“平城才是我们拓跋家的皇城，王气所在！”元恂大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根本不把面前的冯皇后放在眼里，“皇上迁都，除了任城王元澄，事先没有一个人知情，连儿臣都蒙在鼓里，到了洛阳城前，皇上趁大雨之际，扎营不进，折磨得八公、六王弟他们整天起卧在泥浆里，连骗带吓，才让大家伙儿答应了迁都，要是事先知道皇上要迁都，各位领民酋长大人，你们会答应吗？”
“不答应！”沃野镇的领民酋长步六孤天莹，举袖高叫着。他是个莽撞人，早对皇上迁都洛阳之事不满，此时见元恂公然与皇后抗辩，难以遏制心底快意，大声附和起来，“皇上突然迁都，把我们这帮给拓跋鲜卑家披肝沥血打天下的六镇老兄弟全都丢下不管，我们六镇镇民，身为军府府户，子子孙孙一生下来就是军籍，世代为国尽忠，困守边陲，却没吃没穿，连军饷都常被拖欠。那帮随了皇上去洛阳的灰孙子们，反倒如今身价百倍，一个个受封羽林、虎贲，勋贵与士族同列，皇后陛下，迁都之前，大家都是部落兵出身，毫无分别。可迁都之后呢，我们这些死守苦寒北镇的，除了卖命送死，连饭都吃不饱，那些去了洛阳的府兵，享尽荣华富贵，还不用上阵打仗，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情吗？”
步六孤天莹的一番话，勾起了六镇领民酋长的忿懑，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发起了牢骚。
武川镇的领民酋长独孤罗意年过六旬，满头白发打成两条花白的辫子垂在肩头，看起来脸上全是皱纹斑点，风霜满面，苍颜衰鬓，老态龙钟。
他上前一步，在地下重重叩着头，向冯清悲泣道：“皇后，娘娘此番去洛阳，一定要向皇上进言，让他重返平城啊！这平城，是道武皇帝亲自验了风水、钦定的皇都，我们鲜卑人在草原、辽东流浪多年，得道武帝神勇英明，才在这里定了龙脉，这都一百多年了，得祖宗保佑，太武帝才能一统北朝，为我大魏江山开疆拓土，我们六镇镇兵，护的是定都平城的拓跋皇室，保的是拓跋家的万世帝系，不是什么洛阳城里姓元的皇帝！”
独孤罗意在几个酋长中年纪最长，不到十岁已出入军伍。
太安四年（公元458年），身为武川镇兵之首的独孤罗意，曾发两万武川骑兵、一万辆战车，跟着文成帝拓跋濬北击柔然。
武川镇兵在六镇中最为剽悍，死伤也最为惨重，独孤罗意身中十余创，仍然毫无退意，勇不可当，护驾有功，最终击溃柔然大军，将处罗可汗赶出了石碛大漠，方才得胜收队。
文成帝当年曾在柔然刻石记功，推独孤罗意战功为诸将第一。
而这次皇上南迁，却只带了他的堂弟独孤罗辰去洛阳，独孤罗辰在洛阳封侯开府，改汉姓陆氏，结姻中原世家，门庭若市，显赫一时，被冷落边陲的独孤罗意早已心生不满，常在平城跟人大发牢骚。
此刻，众人见六镇中最德高望重的酋长也已公然反对皇上的南迁之策，别的领民酋长与太守们（北魏官名，为原来的护军）更是不再隐忍，纷纷在殿上跪下，向冯清进谏道：“独孤大人说的是，娘娘，我们沃野、武川六镇，本是大魏的国之肺腑，可皇上冷不丁就丢下我们跑到洛阳，连祖宗的规矩和衣冠、族姓全都改了。六镇舍命相护的，是自大鲜卑山下发迹的龙种索头拓跋家，可如今皇上连姓氏衣冠都不要了，连道武帝钦定的万世皇都平城都舍弃了，文明太后要是还活着，只怕皇上也不敢这么胡闹吧？”
没想到殿下的群臣心中竟有这么多积怨，冯清紧张之下，定了定心意，温言劝解道：“各位领民酋长的谏言，本宫已明了。但皇上为天下主，如今迁都之事已成定局，连八公、六王弟也都赞同汉化，全都改了族姓，另结姻盟，以期成为中原衣冠正朔。大人们应体谅皇上用心良苦，咱们鲜卑人虽然祖祖辈辈生活在北镇，可皇上的心里，却怀着九州天下。”
元恂见众人都帮着自己说话，更是得意，扬着脸道：“母后，儿臣虽然读的史书不多，有件事倒是弄清楚了，这自古以来啊，王气在北。秦始皇统一六国，三国魏帝曹操平灭吴蜀，跟着又是五胡入洛阳，那些南蛮子，只会之乎者也、琴棋书画，论打仗还是我们北方人来得，儿臣是担心父皇一旦将我们鲜卑子弟带到南方的温柔乡，将来弓马闲置、骑射荒废，也成了没用的懦弱书生。”
冯清瞪了他一眼，心想眼前的乱局正是由他而起。
这些六镇老将，虽然眼睁睁瞅着皇上将精干子弟和宗室亲贵们带到洛阳去安享荣华，肚子里腹诽不已，背地里也常发牢骚，但知道圣意不可违，从不敢当面发声，正是太子元恂回来一番胡言乱语，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她瞅了一眼中庶子高道悦，以目示意，要他出列，来与六镇酋长抗诘。
高道悦心领神会，刚要发声，却见二皇子元恪已站了出来。
元恪的神情安静中透着刚毅，撩袍跪下施礼，朗声说道：“皇后说得没错，父皇的心中怀着九州天下，不能只困守北部六镇。一统中原，这不但是父皇的心愿，也是太后的心愿，更是历代祖宗的毕生志愿。我们鲜卑人辛苦跋涉多年，自辽东大鲜卑山下，得石室壁上铭文天命，所以两百年来，纵横辽东、漠北，平北凉、后燕、北燕、胡夏，御柔然、南齐，建立大魏，道武帝、太武帝、文成帝等七代魏帝舍生忘死，更有六镇镇民斩头沥血，才得以定鼎河洛、迁都洛阳，如今鲜卑人积两百年战功，好不容易才能入主中原、号令天下，难道各位酋长还想逼着皇上弃中原不顾，重新回到草原游牧吗？”
元恪的声音很平和，却句句有理，透着几分王者的威严和震慑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独孤罗意，竟在他的指斥下沉默了。
元恂却满不在乎，仍声嘶力竭地道：“这天下不只是父皇一个人的，也是六镇将军的，更是宗室诸王的！两百年的祖宗成法，父皇想改就改，一百年的平城魏京，父皇想废就废，什么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那还要我这个太子做什么？”
冯清见他实在闹腾得不像话，只得喝道：“高大人，太子如此胡闹，你还不快把他带走？”
高道悦早已坐立不安，得皇后吩咐，挥手喝道：“儿郎们，上！”
一群东宫侍卫从殿外的雨水中飞快地跑了进来，他们黑色的盔甲和腰间的长剑，立刻让喧腾的太极殿重新恢复了肃静。
侍卫们七手八脚把仍然狂性大发的元恂按住，横拖倒曳地扯出了太极殿。
冯清颓然坐回虎皮胡床，她突然发现，自己背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两层衣袍。

2
被太子胡闹一番，六宫出城辞庙的时刻已近黄昏。
冯清带着几个皇子、一群嫔妃在报恩寺拈香敬佛，又赏了香火钱后，天色便黑了下来。车驾不便上路，皇后吩咐在寺里静舍和厢房歇息。
北魏自道武帝拓跋珪与晋室通婚开始，便信奉起佛教，历代帝王都精通佛典，京城女眷也都常出入佛寺。
甚至当今皇上的生父拓跋弘还几次意欲出家为僧，后来拓跋弘登基仅六年，便退位当太上皇，在宫中建寺修禅，直到去世。
报恩寺是一座尼庵，这里面寄居的尼姑大多来历非凡，未生育的先帝嫔妃、亲王侧妃甚至未嫁的公主们，都在这里剃度出家，舍身侍佛，以修来世。
高照容带着元恪与元怀两个儿子，走入他们寄居的静舍。
门前翠柏如云，筛漏了几抹月光，滴落在生满苍苔的石阶上，簇拥出秋夜的寒静与清凉。阶旁是大片的菊花圃，夜风里飘逸出一股微带苦辛的花香。
曾经的贵妇们虽然因失意而出了家，却并没有真的看透红尘。这里静修的居舍、殿后高耸的浮屠塔和寺中景观，比起皇宫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百年来帝王与皇妃公主们的慷慨馈赠，更令报恩寺在清净中透着说不出来的壮观和浮华。
高贵人在几个生过皇子的嫔妃中，最被冯清看重，平时起居仅下冯清一肩，今天的住宿安排，也是最好的静舍之一。
可紧挨着太子元恂的下处，反让她有些烦恼无奈。
元恂似乎昨夜的酒还未醒彻底，不时在紧锁的屋子咆哮怒吼着，跟着便是高道悦低沉的劝诫声，在夜晚格外宁静的报恩寺里回荡着，仿佛是一只疯虎被锁在了他们身边，不时从喉间发出悲愤的嘶啸。
“娘娘，高公子来了。”侍女高春走进来禀报。
“叫阿秀进来说话。”高照容卸去了妆容，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还好，岁月没给她留下太多痕迹，仍然一如进宫那年的端丽温婉，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稚气。
此去洛阳，虽然知道圣上对自己并无多少温柔缱绻，可相信看在两个皇子的份上，皇上还是会善待自己的。
“高公子还带了个人来。”高春有些为难。
“带了个人？”高照容有些纳闷，“是二公子还是三公子？”
“不，是个中年尼姑。”
“叫他们都进来。”高照容暗想，这尼姑难道就是高秀的相好吗？她还以为阿秀是贪恋美色，喜欢上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尼姑，怎么会是个中年尼姑？
高春答应着出去，门前一暗，接着又是一亮，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青年男子携着一个身材臃肿的尼姑，出现在高照容面前。
“阿秀！”高照容有几分惊喜。
面前的高秀身材高大挺拔、肤色白皙，长条脸上双眉飞扬，眉下是一双细长深黑的眼睛，透着脱俗出尘的干净，俊美中带着几分清新，比她的亲兄弟们相貌气派多了。
在闺阁没出嫁的时候，高照容就很疼这个堂弟，认为以他的才华仪表，将来定会出将入相、光大高家，可没想到他蹬蹭到快三十岁，还是一介布衣，看来男人过于善良了，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
“拜见贵人娘娘！”高秀和中年尼姑低着头，同时跪下施礼。
“快请起。”高照容双手搀起高秀。
她忍不住用眼角飞快打量了一下旁边的尼姑。
那尼姑身材臃肿，穿一件青色缁衣，仍掩饰不住她肥胖的身材，脸上肤色暗沉，半张脸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斑点，露出来的手背上有很多黑色圆形的疤痕，似乎当年曾经得过什么难治的恶疮。
“娘娘，这是来自凉州城的玄静尼姑，她如今在京城外的寂音寺挂单，精通成实宗小乘佛法，能背诵二十多部经书。”高秀介绍着。
听高秀这么一说，高照容倒不禁对玄静尼姑另眼相看。
看来这貌不出众的尼姑竟是读书识字懂佛典的大家闺秀出身，虽然长得寒碜了些，但才华气度出众，难怪高秀会与她结识。
“法师请坐。”高照容客气地吩咐高春搬来了绣座。
“贫尼不敢。”玄静尼姑有些拘束，高照容再三让他们坐下，她才在南边下首侧身坐了半张凳子，并手为礼，掩在胸下，膝盖合拢，挺直腰背，颇见仪态。
高照容看得出来，玄静尼姑的举止动作不失礼仪，深通宫规，大约出家前确实曾是个有身份的女人。
“本宫在报恩寺听过妙通住持讲解大乘佛法和毗昙宗小乘佛法，但成实宗小乘佛法却一直未通皮毛，能不能请法师指点一二经义？”高照容饶有兴趣地问道。
“娘娘是大魏嫔妃、两位皇子之母，有佐扶天子、养育皇嗣之功，自是以大乘佛法为正宗，慈悲为怀，发愿度人，以苍生为念。”玄静的声音很清朗和悦，有种超出面貌的婉妙，“毗昙宗的小乘佛法，认为三世为真，有过去、有未来、有当下，有转世轮回、因果报应，四大为实。而贫尼跟着师傅修习多年《成实论》，始知道四大皆空、三世为幻，人世间从无转世轮回、因果报应，所谓人生，不过是电石火光的刹那，转瞬便寂入漫漫长夜。”
虽然玄静的声音很温柔动听，高照容还是不禁感觉到一种幻灭般的冷和空，这女人的心，也和她的话语一样森冷吗？
听说皇上这两年也跟着洛阳城的名僧大嵩和尚修读《成实论》，高照容一直很想懂得皇上对佛典的理解。
因此虽然高照容觉出玄静尼姑的小乘法过于空寂，还是情不自禁地追问下去：“可是法师，倘若三世为空，父母妻儿也只是这一世的缘分，为什么父母爱子，妻子爱夫，都重逾生命、期待生生世世相聚？本宫有时候望着膝下两个皇子，会心中生出无边爱念，倘若他们有难，那本宫宁可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守护他们周全。”
玄静微微抬起眼睛，安静地望着高照容：“爱念即是执念，我身之外，都为幻影。娘娘，小乘佛法有三，曰毗昙，曰成实，曰涅槃，都为的是要修炼内心清净。毗昙宗，修的是前世缘、今世因、明世果，今日的富贵，就是前世的福报。涅槃宗，是一切寂灭、死生无异。而我们成实宗，乃断情思、弃旧缘、斩爱念，所谓人生，只是弹指一瞬间，只是此刻，只是当下，只是今天。娘娘，有爱念，即为大烦恼，此大烦恼，便为人生一切造业之源。”
高照容似懂非懂，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下去，笑道：“法师果然高明，来日得闲，再领教法师经义。”
玄静知道她听不进去，淡淡一笑，便住口不语。
高照容疼爱地对一旁沉默不语的高秀道：“阿秀，当姐姐的可是有两三年没见到你了，前年过年回家省亲，你也躲出去避而不见，这次要不是我打发人去找你，你还是不来见姐姐，怎么，如今真的跟姐姐生分了？不记得你小时候，早上起来，连两条辫子都是姐姐帮你打好了去上学？”
高秀听她提起童年往事，不禁有些羞赧：“娘娘对我的好，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我看你是忘干净了，”高照容嗔怪地道，“这几年时间，有什么难事，都不肯跟姐姐说了，难道开口要姐姐帮忙就那么难？前天我还跟高肇他们说起，要拿钱给你在平城开一间药铺，可你这个有求必应的性子，又是菩萨心肠，开起药铺来，用不了一年时间就会蚀光了本钱，再说了，而今平城已不如往日繁华，什么生意都不好做了。”
“姐姐说得是，我这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做什么都难成就，最好就是安守清贫，过着一粥一饭的平淡日子。”高秀倒也有自知之明。
高照容笑着摇了摇头，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虽心软，却有才华，姐姐怎么能真的让你沉沦一生。这次姐姐要去洛阳，本想让你也跟着去，但行色匆匆，况且你现在还是白衣，所以姐姐忖度着，安排你先进平城旧宫的太医院，等有了俸禄品级，再让皇上征你去洛阳。”
高秀并未拒绝：“是，弟弟谨遵吩咐，不过，臣弟还有件事相托。”
知道高秀很少求人，高照容一诺无辞道：“弟弟尽管说。”
高秀指着玄静道：“这位玄静法师想去洛阳挂单一段时间，我想请娘娘这次南迁时带她一并前去，安排在洛阳城的瑶光寺中。”
洛阳的瑶光寺与平城的报恩寺一样，都是皇家专属的寺院，里面剃度挂单的尼姑，非富即贵。
而这位来历不明的玄静尼姑，看来也是宗室贵族出身，何况佛法上深有造诣，所以高照容当即答应：“既是弟弟所托，姐姐无有不依。本宫这就给玄静法师安排下处，明日一早，跟本宫的车驾出发。”
“如此有劳娘娘了。”玄静尼姑突然有些迫不及待地道着谢，“贫尼感恩不尽。”
高照容有几分纳罕，扭脸望向玄静尼姑，发现她那双原本静极了的眼眸里，却有两苗闪烁着的烛火。

3
四皇子元怿翻来覆去，总睡不着觉。
北边太子元恂所住的静舍，仍未熄灯，淡黄色的厚桑皮纸窗上，映出他被油灯光投射的庞大身影，上半夜的咆哮声，下半夜时变成了偶尔的抽泣哽咽，听得更令人心中酸楚。
元怿披衣起来，推开屋门，隔壁的房间里，元怿的母妃罗夫人轻轻咳嗽一声。
元怿知道母妃还没有睡着，在门外轻声道：“母亲，我睡不着，出去到前院园圃中，看一会儿菊花再回来。”
罗夫人“嗯”了一声道：“外间有昨夜炖好的参鸡汤，你拿一盅给太子。”
罗夫人是个格外敏感忧郁又颇为内敛的女人，元怿见母妃一下子就看破他的用意，心里一阵感动，母妃的恩慈体贴，在魏宫里头一向为人称道。
他走进屋里，见桌上摆了几样点心汤水，便一一放到食盒里，拎在手里，往北边院子走去。
花池边的甬道有几条长长的灯笼亮光投来，元怿赶紧闪到路旁，却见皇后冯清带了几个侍女嬷嬷，往太子所住的静舍走去。
元怿等她们走上台阶，推门而入，这才跟了过去。
他不打算跟着进屋，见静舍靠墙的山根处有一丝亮光，便凑近去看，还没凑到窗边，身后突然有只手伸过来一拍，元怿回头一看，见是二皇子元恪。
“二哥？”
元恪将指头轻轻放在嘴唇前，两个人都凑到那扇有缝的窗户前，却见冯清已不是今天上午在殿中怒容满面的模样，她命人在案上放下红漆食盒，亲手从盒中取出碗盅，一边为元恂盛汤，一边和蔼地说道：“恂儿，你一天没吃饭了，快起来喝点汤水吧。”
元恂的双目已经哭红了，他望了一眼冯皇后，并未起身。
冯清却也不生气，亲自将汤端到元恂面前，叹了口气道：“你恨也好，怨也好，如今你就是母后一世的指望，母后正因为挚爱你如亲生，才打你骂你、责你怪你。这次母后率六宫南迁，其实内心里想着，这次去洛阳，不是为了依托投靠你父皇，而是为了能与你朝夕相处，好照料我的恂儿。”
元恂抬眼睛望着冯清，眼泪又顺着腮帮滚落下来。他相貌粗陋，哭起来更是有些蠢钝模样：“皇后，你越对我和气，我越是害怕。”
冯清眼睛一红，不禁落下泪来：“恂儿，当年太后将你交到我手中时，母后便想着，这辈子，你就是我的亲生孩儿，我入宫至今，膝下仍虚，实是从心底里把你当儿子看待，虽然你不如弟弟们相貌出众，虽然你有种种不足，对母后也一直心有怨怼，但我自问这几年来，仍是对你倾心相待。”
“我知道母后视我为亲子，可是孩儿仍然一见了父皇母后，便打自心里害怕寒战。”元恂抽泣着。
“这次去洛阳，就算有罪责，母后也替你担着，以后母后会劝诫皇上，不要再动不动打骂太子。”冯清走到元恂身边，轻抚着他的肩头。
元恂从小顽劣不受教，不如弟弟们温和雅重，皇上又政事繁冗，每一恼火便亲自动手鞭责杖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严父心肠，打得元恂见了皇上便如老鼠见猫、浑身哆嗦。
“多谢母后。”元恂淡淡应了一声，眼泪仍然不断涌出，显然并不真的相信冯清。
“喝点汤吧。”冯清索性端起碗，要亲手喂太子，她说的也是真话，虽然身为皇后，有的是人奉承，可冯清的日子却充满了寂寞感，无人可以交心，不管元恂怎样不堪，她都只能把一片慈母心肠奉献给他。
元恂却扭过了脸，不肯接受她的好意。
冯清有些难堪地放下碗，负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踱了回来，对元恂道：“恂儿，我想过了，今年你已十五岁，可以大婚。这次南迁，我将奚儿也带了同行，等一到洛阳城，我就禀报你父皇，择吉纳彩，为你迎娶太子妃，正式设置东宫。”
冯奚儿是皇上为元恂指婚的正妻，是冯清的哥哥、冯熙的世子冯诞的女儿。
冯奚儿相貌端丽，身材修长，好学敏求，落落大方，一如文明太后与冯清，具备了冯家女儿们那种秀出群伦的独特风采，既深通宫中权谋，亦明了朝堂国事。
元恪曾经见过冯奚儿两次，觉得倘若不是那个太子妃的头衔诱人，将这么出色的女子嫁给粗莽的元恂，实在是有些糟蹋了。
“儿臣不想大婚。”元恂却十分不屑地拒绝了。
“你已满十五岁，先帝和当今皇上，像你这个年龄早已生子，”冯清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奚儿也不小了，你们俩的婚事，不用再拖，大婚之后，皇上才会认为你已成人，更加倚重。”
“就算大婚，儿臣也不想娶冯家的女儿，东宫的郑孺子已怀有身孕，儿臣想禀报父皇册封她为太子妃……”元恂倔强地回答。
“你说什么？”冯清震怒了，“恂儿，你再说一遍！”
元恂猛然扭过脸来，面对着冯清，他粗鲁无礼地咆哮着：“对，儿臣不想娶冯家的女儿当太子妃！”
“冯家的女儿母养五代太子，我和先太后亲手抚养你十五年，有哪一点失德之处，对不起你元恂？对不起拓跋家？”冯清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元恂质问道。
“不错，大魏开国至今一百多年，也不过八代天子登基为帝，冯家的女儿便母养了四五代天子，于国有功，于社稷有德，于冯家的富贵，更是功莫大焉！”元恂怒视着冯清，反唇为讥，不但语气已经毫无对皇后的尊重，眼中流露的愤怒和敌视，更是全无母子之情。
“太后不但母养三代太子，还勤政爱民，治国有方，何过之有？冯家的女儿容德双全、堪为帝偶，秉持宫政多年、上下深服懿德，何罪之有？”冯清驳斥着。
“冯家前后送了五个女儿入宫，却没一个女人怀过身孕，没为我们拓跋皇室生下一个皇嗣，这种不下蛋的母鸡，有什么资格母仪天下？”仿佛从冯清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很可笑的机锋，眼泪还没干的元恂，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窗外，元恪和元怿互相对视一眼，都感心惊。
由于文明冯太后临朝执政多年，余威犹在，冯氏外戚的势力也一直在朝中盘根错节，冯熙身为太师多年，门客众多，还被文明太后封为昌黎王，三个女儿先后入宫，嫁给当今皇上，其他女儿都是王妃，势力远超拓跋宗室的王叔、王弟们。
冯熙世子冯诞也受封司徒、位列三公，娶了当今皇帝的姐姐乐安长公主，成为驸马都尉，虽然冯诞和他的父亲冯熙一样不学无术，只是仪表堂堂、衣饰特别讲究，但仍然是当朝气焰熏天的权臣，皇上常与他同起同卧，对这位国舅爷兼姐夫，比对六位王弟还亲近信任。
直到去年冯熙与冯诞先后病故，冯家的地位才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在宫内，当今皇后冯清远不如当年的文明冯太后手操天下朝纲、结纳大臣，在国事上几无参与机会；在宫外，冯诞与乐安长公主所生的世子冯穆年幼，冯家子侄大多是平庸逐利之徒，皇上南下迁都时，除了冯诞外，一个冯家子弟都没带，因此冯诞身亡后，洛阳城里，如今几乎已没有冯家的势力。
这是不是元恂敢于向冯皇后放肆说出心中怨恨的原因呢？
冯清心底也在这样猜测着，可她也深深知道，元恂此刻说的话，同样也是平城民间的多年传言：大魏皇宫里，因为“留犊去母”的血腥宫规，生育皇嗣，向来是件格外凶险的任务，所以冯家的女儿一个个都使用了秘药，以防入宫后怀上身孕。
她本来也不肯相信这传言，以为姑姑、姑祖母还有姐姐们的不孕是家族遗传，可直到她入宫的前夜，父亲将太后亲自密封好派人送来的一匣药膏放到她案上，冯清才相信了传说为真。
那盒棕紫色的药膏里埋藏了她们冯家女人秘相传授几十年的护身宝典，虽然入宫为妃，但她们是不会为实行“子贵母死、留犊去母”残酷祖制的拓跋皇家生育皇嗣的。
“恂儿，你……你实在太伤母后的心了，”冯清心中一阵慌乱，眼睛也不禁发红，“这天下哪个女人不想当母亲，哪个皇妃不想为皇上诞下子嗣？你怎么能这样中伤已故太后？”
“哼，我中伤？”元恂一脸的鄙夷，“母后就别骗我了，整个平城，谁不知道冯太师家祖传不孕不育秘药？自景穆帝冯昭仪开始，冯家出了两个皇后、三位昭仪，可曾有一个生过孩子？当年母后为我讲读过《诗经》，“维鹊有巢，维鸠居之”，讲的是喜鹊辛辛苦苦建好了自己的鸟窝，却被红脚隼强占走了，母后，你扪心自问，冯家的女儿抚养五代太子，而五代太子之母却因为“留犊去母”的祖制被杀，别的后妃因生子受累而死，冯家的女儿却因母养之功享尽人间荣华富贵，这是不是鸠占鹊巢？”
冯清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这本来就是平城魏宫中尽人皆知的秘事，只有口无遮拦的元恂，才敢向她当面责问。
魏宫里打北魏太祖、道武皇帝拓跋珪手上起，就建立了一种特殊而血腥的立嗣制度。
当时道武帝拓跋珪爱读汉书，读到《史记》中汉武帝为防女主干政，立幼子河间王刘弗陵为太子后，便将刘弗陵的生母钩弋夫人赐死，留犊去母，以制外戚，不禁拍案叫绝，当即命人制订“留犊去母”宫规，实行子贵母死，一旦魏帝有嗣被封太子，太子受封之时，也就是太子生母归天之日。
自道武帝的儿子明元皇帝拓跋嗣开始，到如今的皇帝元宏，已经前后七位帝母被赐死，林贵人是第八个。
道武帝建立这条宫规，也确实有他的苦衷。
两百年前鲜卑人游牧辽东时，曾由女人主事，后来建国，男女一样平权，女将军和参政女官不少，被中原和西域称为“鲜卑女国”。
后妃干政、外戚主事，更是稀松平常之事，自“留犊去母”宫规之立，北魏皇帝全都成了没娘的孩子，登基之后，当然也不会受亲生母亲的摆布。
可道武帝毕竟读书不多，终于被门阀世家的北燕冯家玩弄于股掌之上。
四十年来，冯氏外戚稳立皇位之侧，文明太后更是成为了大魏未上尊号的帝王。冯家的女人根本不需要为这座江山生育子孙，只需要顶着皇后的头衔，抱着别人的儿子，就能坐稳自己的龙椅，在祖制与权力的夹缝之间巧妙地生存。
“恂儿，”冯清仍试图与狂躁之中的元恂和解，“太后母仪天下，护的是大魏拓跋家的江山，她的忠心和能干，世所公认，七代帝母死于祖制，那怨不得太后，更怨不得冯家。”
“当年太后将我娘赏给皇上时，曾亲口答应会免她一死。那时的太后已为天下执政，连连破除陋习、革故鼎新，太和改制，改掉了多少祖宗成法、先王铁规，可我一生下来，还没满周岁，太后就迫不及待地下诏赐死我娘，不管父皇如何跪地泣血恳求，太后还是狠心不肯答应……”元恂哆嗦着，他望着冯清，仿佛又望见了当年那个表面慈祥、心底阴鸷的曾祖母，“可母后你还要我不怨太后，不怨冯家？”
元怿在窗外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感受到了元恂心底的沉痛，难怪这两年太子越来越不肯听皇后的话，越来越放肆和反叛。
他越大越懂事，心底竟是越积满了仇恨与愤怒，说到底，太后与皇后多年母养太子的恩慈，都是为了笼络人心、把持皇权，为了巩固皇后的宝座，并不是对元恂有多少情义。
身后一阵竹枝乱响，元怿和元恪同时向假山旁看去，那里有一条纤小的人影一闪而过，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人好快的身手！”元怿向元恪低声赞叹道，二人同时好奇地追了出去。

4
“阿秀，你不要再送了。”望着高春在前面远远带路的身影，玄静低声辞别高秀。
不远处是个鹅卵石铺就的浅浅水池，上覆古树，后结竹篱，小小木桥跨过水池后，便是一间木头精舍，盖着深色原木的房顶，竹窗上还带着未枯的青枝绿叶，门前已有四名妙龄尼姑应命出来，一色的灰布直裰，等着伺候玄静。
门前一带竹篱下，是高高低低错落的白色菊花，菊瓣上犹在滴垂着傍晚时积就的雨水，雨珠里映闪着此刻初露的月色，清洁无尘的石板路通向眼睛看不到的寺院深处，有一种非人间的洁净。
几只不知名的夜鸟举翼从一棵树顶飞到另一棵树顶，远处的院墙，近处的篱笆，层层叠叠围绕着，到处都是精心造就的远离尘嚣的安宁。
报恩寺的秋夜，让玄静突然有种无福消受的感觉。
她已经远离这样富贵安宁的生活多年，纵使那本来就是她一出生就拥有的人生。
玄静的脑海里又滚过那个惊雷阵阵的春夜，空山，破庙，马嘶，雨乱，烛影下那几张狰狞丑恶的男人脸，后院里停放的棺柩……那个春天的晚上，她还没有落发，还没有“玄静”的法号，她只是一具被人弃在荒庙里等死的尸体，那夜的噩梦之后，她剪落青丝，也剪落了今生的留恋。
玄静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自己记忆里的苦痛像水滴一样抛离。
“今日一别，平城洛阳千里之遥，相去日以远，思君令人老，叫我情何以堪？”高秀依依不舍，望向比自己矮小许多的玄静，没有人会认为她是个美女，可从他眼中看出去的玄静，仍然有着初遇时惊人的美丽。
高秀轻轻伸出手去，握住了玄静宽大僧袍下的手腕，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串檀香木佛珠来，轻轻笼在她的手腕上。
他们不是没有过肌肤之亲的时刻，但此刻被高秀轻轻拉住手腕，玄静仍然感受到一种发自心底的激荡。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清冷而干净，他的轻轻一握中也透出无限尊重与深情，纵使这世间已经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只要高秀的心中仍然能放着自己，似乎她也重新拥有了一切。
月色之下，白袍的高秀，是那样优雅俊美，那样纯真深情，那样完整地阻挡着他身后的茫茫夜色。
玄静轻轻合上眼睛，呵，双目闭合时，世界真美，一片沉重的黑，掩盖了所有的不堪，透过那层不断漫上来的黑，她还是看见了回忆中满是少年光晕的从前。
那时候她的舞衣被春风吹扬，她的笑容被斜阳渲染，她的美丽被整个平城追逐着，她不曾看见高秀，平凡的高秀。
只有当不期而至的风雨吹打去她所有外饰的华丽，她才能知道，这一辈子，谁真的爱过她。
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影，也曾在这样的月色下轻拥着她，许诺给她今生不变的爱恋，而她也竟然会真的相信。
轻信差一点就杀了她，幸好她有高秀，沉默而深情的高秀，一直远远地守护着她。
玄静轻叹一声，将脸伏在高秀胸前，树影遮住二人，高春背对着他们，在前面不远处知趣地停住了脚步。
“阿秀，答应我，找机会去洛阳。”
“不，我不想去洛阳，莲儿，你不是说，到瑶光寺抄完经书，就立刻返回平城，以后我们俩再也不分开？”高秀紧紧地拥抱着怀中的人儿。
“洛阳才有最好的医生和医药，你也答应过，要治好我的病。”玄静轻声道，那场重病带走了她的一切，往日的所有美丽姣好中，只剩下这清朗的声音依旧，可对比起她丑陋不堪的面庞，也更令人感到悲伤。
“即使你的病治不好，我眼中的莲儿，也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高秀是个散淡闲适的人，既无心功名，也不爱钱财，与心爱女人相守一世，读读医书，看看山水，这才是他今生的梦想，“我爱的是藏在你躯体之内的那个莲儿，那个清新可喜、永远快乐明媚的莲儿，那个深情依恋着我、信任着我的莲儿……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不会放开手。”
玄静不禁感到鼻酸心痛，高秀身为将军之子、皇妃的弟弟，却过着朴实无华甚至有些贫困潦倒的生活，她知道他并不是没有能耐跻身平城甚至是洛阳的皇亲国戚中，但是他不屑，高秀聪明好学，不但擅长琴棋书画，骑射功夫也很是来得，从前随先帝打猎时，曾一箭射中两百步外的野猪，但这样一个清高自负的人，却将污浊不堪的自己视若珍宝。
“好，阿秀，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平城，我们俩永远都不分开，可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拿回来。”
“什么东西？”
石路那头，突然起了阵脚步声和说话声，高春连忙将他们二人拉到竹篱之后。
灯笼光摇晃了出来，在石板上投影着几个宫装女子的身姿。
皇后冯清那张惨白的脸庞被映衬在一片灯光上，她深锁双眉，从不轻易流露喜怒的双眼里，此刻混合着愤怒与悲伤和迷惘，显然极为痛苦无奈。
徐嬷嬷小心地吩咐着侍女照亮道路：“娘娘，从这边向右走，左边是鱼池。”
冯清绷着脸，大步流星从竹篱外走了过去，她和兄长冯诞一样讲究仪表，就算是夜间信步，头上也仍然精心梳髻，插着凤吐双珠链的长簪和翡翠凤凰爵的金步摇，身穿皇后特有的日月纹章绣花长袍，妆容精致。
路过之际，她离玄静只有一道竹篱的间隔。
玄静屏住呼吸，望着秀美高贵的冯清从她面前走过。
八年了，八年来她时刻都在想象着冯清在宫中的生活，看来冯清过得也并不如意，精致的妆容掩不住她多年积累下的憔悴伤神。
直到冯清带着侍役们远远离开鱼池，玄静才挺直了身子，轻舒一口气，对高春道：“皇后娘娘看起来气色不好，想是过于操劳了。”
高春同情地回道：“是，太后临终将小太子托付给了皇后娘娘，可太子十分顽劣难驯，娘娘为了教导他，实在是伤透了脑筋。”
玄静咬紧了下唇。
那个女人，她总以为她能安排一切，是的，她是执政太后，是天下之尊，可是她并不真是帝王，更不是无所不能的神灵。
她想要让身为公主嫡女的冯清去复制她的命运，去守护北燕冯家的根基，可她却没想到，她亲手抚养大的元恂，根本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玄静在袖子下轻轻牵着高秀的手，眼睛望向无限遥远的平城上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阿秀，我要拿回来的，是那些命中注定属于我的东西。”

第三章 瑶光古寺
<h2>1</h2>
元恪和元怿跟着身着灰衣的纤小人影走了几步，那人影想是感觉到了什么，停步回头察看动静，元恪和元怿忙躲到墙角。
跟到一处路口，那小小人影又是一闪不见，元恪和元怿四下张望着，却见那人影从一处挂着羊角灯的紫藤花廊下跳了出来，拦在二人面前，圆睁着眼睛，不快地质问元恪与元恂道：“喂，你们俩是什么人，总跟着我干什么？”
元恪在灯下一眼看见，那是个小小的沙弥尼姑，模样稚嫩，年纪才七八岁光景，虽然头戴圆帽，身穿宽大布袍，仍看得出长相十分清丽。
元恪不禁失笑，人影一过之际，他们本以为是什么武艺高强的寺中隐士，没想到是个年幼的小尼姑。
“我们是南迁去洛阳的皇子，”元怿也打量着小尼姑，那女孩步履刚劲，走路生风，站步的姿态一看就知道是练过几年武功的，鲜卑女子虽都自小练骑射，但像她这么年幼又这么身手矫健，一定是师出名门，“你又是什么人？是在报恩寺出家的宗室小姐吗？”
“我是汉人。”小尼姑扬了扬脸，果然，她的圆脸庞上轮廓轻浅、线条柔和，没有高鼻深目的鲜卑人种特点，“武始侯胡国珍的女儿胡容筝。”
元怿有些惊讶：“你小小年纪便已遁入空门？父母也舍得？”
“谁说我遁入了空门？”小尼姑不高兴地瞪了元怿一眼。
听说元家的皇子们大多是书生，可就像姑母说的，天生的鲜卑种，到底能读破几本经史子集，明了多少春秋大义？要不是朝中还有不少像父亲这样的北方高门出身的汉人公侯，有一帮“太和名臣”建言献策、进谏国事，促成太和改制，让大魏富国强兵，拓跋家根本不可能渡过河洛、走马中原。
胡容筝摘下头上的圆帽，露出扎着红色珊瑚珠串的双髻，显得更是清新可人，她指着自己的头发道：“你们看看，我这是沙弥尼的打扮吗？”
“那你在报恩寺里待着干什么？”元恪也有些好奇。
“我姑母是报恩寺的住持妙通师太，我在寺里住着，好跟姑姑读书。”
元怿越发觉得面前的小姑娘有些古怪精灵了：“读书，你在庙里读什么书？佛经么？”
胡容筝摇晃着小小的双髻，似乎很沉浸于阅读的乐趣：“佛经也读，但我更喜欢读《诗经》、《春秋》和《庄子》。”
“《春秋》？你看得懂吗？”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三皇子元愉也出现在他们的身边，他并不相信面前这个有些自负的小姑娘，“那你说说看，《春秋》是经还是史？”
胡容筝斜睨他一眼，道：“《春秋》本是史书，孔子欲以史为鉴，助鲁君推仁道、达王事，所以才编修了二百四十二年之中、十二代鲁国君主的国史。可是孔夫子修正《春秋》时，字字针砭，事事评说，人人品鉴，直书其事，劝善诫恶，把这本书写成了发幽阐微、教化天下的传世之作，这部圣人所撰的史书，当然也就成了经书。”
元愉三兄弟都是一怔，看她年龄这么小，说话却真的很有一番见地，想必不但熟读了《春秋》，还曾得名师授业，早听说报恩寺的妙通师太博学有识，从她这个侄女身上，便可以看出一二。
元愉仍是有些好奇：“《古诗十九首》呢，你读过吗？”
“刘勰所谓五言之冠冕，怎么会没读过？”胡容筝轻轻一哂。
“好，你再跟我说说，这《古诗十九首》又好在哪里？”元愉平日最爱诗赋，自己这两年也写了不少，还传抄了一些出去，心下总觉得自己才是平城的第一才子，这次去洛阳，元愉期盼着能过上真正的中原名士生活。
“《古诗十九首》，每一首都写尽了离别与思念，天下最动乎于心、牵乎于肺腑的事物，无非是情。《古诗十九首》中，有逐臣，有弃妇，有即将永隔天涯的旧友，有从此今生无缘的诀别，有欲断不能的相思，有人生须臾的浩叹，缠绵悱恻，凄绝人怀，”胡容筝往廊外走了两步，仰头望月，“《古诗十九首》，就像这月亮一样，虽然看起来如此平常，但每个夜晚升起来时，都带给月下的我们同样忧伤寂寞而宁静美好的时光……”
一向自负诗赋情怀的元愉，不禁有些自惭不如，他可以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胡容筝却能如此清楚有条理地说了出来，这的确是个异常聪敏的女子。
“你说得真美。”元怿沉默了片刻，不禁赞叹，“诗里的惆怅和忧伤，就好像那永恒的月光，隔了千里万里、千年万年，仍然能给人感动……胡小姐，你会跟我们一起去洛阳吗？”
胡容筝摇了摇头：“我爹只是个大夏国的降将，根本算不上勋贵之列，所以要留在平城这里看守旧都。”
她眼中突然泛起热切的光：“不过，姑姑说，过两个月，她会带我去洛阳的瑶光寺小住，去年姑姑教我背诵了张衡的《东京赋》，洛阳城啊，飞云龙于春路，屯神虎于秋方。建象魏之两观，旌六典之旧章。飞阁神行，莫我能形。濯龙芳林，九谷八溪……洛阳是天下王城，愿诸位皇子此去洛阳，学问精进，有所作为，光我大魏。”
元恪颇为赞许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比起只懂得诗词歌赋的元愉，这个胡家的小姑娘倒是显得更有志向，更明了家国大义。
元怿温和地笑道：“多谢你的吉言，那我们以后就在洛阳城再会了，对了，你身为女子，为何会如此喜欢读书？看你身手敏捷，平日里文章武举，一样都没落下，就算是宗室亲贵家的世子，也没你这么用功。”
胡容筝眼神一暗，叹道：“我爹没生儿子，从小拿我当男孩儿养，我也以为，我越努力，越出色，我爹就会越高兴，可是啊，虽然我读了这么多书，箭术也练得不错，我爹仍然不开心，总担心自己后继无人，还打算从临泾老家抱养一个远房本家侄子来当养子。哼，就算我再有学问，在他眼里还是一样比不上男人。”
“本朝文明太后也是女人啊，可她的作为不在任何帝王之下。而且皇上这次去了洛阳，特地开创了女官制，安排了女史、才人多种职务，最高还有二品的女侍中，”元怿劝慰道，“胡小姐，将来以你的所学，可以去洛阳应选女官，就不用担心才华无从施展了。”
胡容筝的脸上泛起了明媚而开朗的笑容，她爽朗地笑道：“那是当然，等我长大了，学好了本事，就到洛阳城去当个女史，跟着皇后办事，将来建功立业，光大胡家的门楣，爹爹必定喜欢。”
月下，她娇柔的小圆脸映着淡淡的清辉，有一种说不出的娟好。
元恪与元怿同时凝视着她。

2
几百辆车驾络绎不绝地沿平城外的大道出发了，这是个阴沉沉的早晨，西风刮起了满地的落叶和尘土，瞬间迷离了他们身后的故都平城。
玄静悄悄打起车帘一角，望见车队正中间那辆凤舆。
朱红色漆绘的六马金根凤舆旁，有几十名骑士组成的仪卫，前后拿着黄罗伞、金钺、龙象旗，将皇后的车乘与其他后妃车乘远远隔离开。
“别看了，”玄静的母亲常氏有些心疼地把帘子拉了下来，车内顿时又变成一片昏沉阴暗，风声呼啸着从窗外掠过，“人家那是命好，她一生下来，满月宴上，太后便高兴地对太师许愿，日后定要让她当上中宫皇后，莲儿，你以后就认命吧，我看阿秀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落到这个地步，还有个男人肯真心对你，那比什么都重要。”
“第一个手铸金人成功的人是我，发愿要陪皇上一生一世的人是我，皇上心里认定要册封皇后的人是我，”玄静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全是大大小小斑点的脸颊淌了下来，“娘，我不甘心认命！都是一个爹生的，就因为我娘不是公主，我便注定了这辈子只能被她踩在脚底下？”
常氏看到女儿的泪水，不禁有些发慌。
她知道女儿素来刚强，就算那个春夜她从荒山停放死尸的破庙里把女儿找回来的时候，女儿也大睁着眼睛，一字不吐，更不肯落下一滴泪水。
常氏用袖角一边为玄静擦着眼泪，一边唉声叹气地道：“这就是命啊，都是定数。娘只是太师府里一个灶下的贱婢，使唤丫头都不如的人，得了太师另眼相看，这才有了你。莲儿，你如今弄得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是强求的结果，这些年，我看你在寺院里读的佛经不少，心地也该清净了，就把过去全都放下吧。”
“我不！”玄静大睁着双眼，近乎咬牙切齿地道，“和太后当年一样，我死过一回，就什么也不怕了！娘，我也是冯家的女儿，是太师府的小姐，皇上对我的心意，从没给过其他女人，如果不是当年太后命人陷害我，我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太后已经过世，我的病也快好了，我要夺回那些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
常氏听她声音陡然变大，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没口地敷衍道：“好好，都听你的。莲儿，你小点声，这要是给皇后听见了。我们母女俩的命，就再没机会捡回来了。”
玄静平整了心情，又恢复了从前的宁静与冷漠，淡淡地道：“娘，你说的对。事没办成之前，我们都得小心点。对了，我如今变成这个模样，皇后是认不出我来了。可是娘的模样没有变，你还得防着她手下的人认出你来。”
常氏指着头上的圆帽，叹道：“这些年我也老多了，加上落发后从不梳妆打扮。上个月我去太师府诵经做法事，都没人认出我来。”
“那就好，娘这都是为我操心受累，才变得这么苍老，将来我一定好好报答娘。”玄静又掀开一角帘子，指着不远处一个骑马少年道，“娘，你认得他是谁？”
常氏也从车帘一角张望着：“这是二皇子元恪，高贵人所生。”
“好个相貌！”玄静叹道，“多年没见，元恪竟长成这般英姿勃勃的模样，当年看高贵人不言不语，是个闷脾气好性儿最没用处的，想不到她生的皇子，倒是几个皇子当中最出众的，今天一早在大殿见过这孩子，虽是也言语不多，但句句都有见地，小小年纪，喜怒不形于色，城府甚深，听说读书也是顶聪明的。”
“我看四皇子元怿倒是真有皇上当年的气度模样，”当今皇上元宏由文明冯太后从小养大，年节时常去冯熙的太师府赴宴，常氏当年是冯熙的爱妾，也是看着皇上和女儿一起长大的，“今天早上上车时我一眼看到元愉，那身段坯子，眼神和面庞，也跟皇上活像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反倒是大太子，怎么看都不像皇上。”
玄静放下车帘，冷哼一声道：“太后年纪越大，越是刚愎自用、固执己见。元恂不到一岁时，已十分贪吃，一副鲁钝模样，我劝她不要急着立元恂为太子，可那时候太后与皇上恰好因亲政一事有了心结，太后担心自己被皇上夺权，便着急册封了元恂，倘不是皇上天性纯孝隐忍，只怕太后早就会除去皇上，将这元恂扶上了皇位。”
玄静闭上眼睛，沉浸在画面般一帧帧打开的往事中。
那个时候她叫做冯润，是太师府的大小姐，也是姐妹中最漂亮出众的一个，聪慧无双，活泼开朗，百伶百俐，无论是箫管琴瑟、金石书艺还是诗词画赋，她一学就通，常取笑小皇上拓跋宏不够聪明，学什么都要下一番苦功夫。
拓跋宏和她年龄相仿，两小无猜的时节，眼睛里几乎只看得到她一个人的笑容。
但是太后并不喜欢她，那种厌恶甚至让冯润不能理解，没错，她是侧室所生，生母常氏原来只是太师府的婢女，可这并非她的错，她和冯清、太后冯粲一样都姓冯，是北燕冯家的女儿，而太后的母亲虽然是正室，也并不见得是什么名门闺秀。
可是太后却对她的美丽、她的聪慧、她的好学、她的深情全都视而不见，偏执地欣赏着博陵长公主生下的嫡女冯清，正像常氏刚才所说，冯清一生下来，还在襁褓之中，太后便许诺要将小冯润五岁的妹妹冯清立为拓跋宏的中宫皇后。
但很显然，皇上对生性端谨的冯清只有淡淡的兄妹之情。
他总是牵挂着活泼动人的冯润，每次一来太师府，便兴致勃勃地来寻冯润谈论文章，宫里头新有了什么贡品，皇上也会悄悄派人来送给她一份，每年的生辰和七夕，皇上都会特赐她礼物。
十五岁那年，太后要挑两个冯家的女儿入宫为贵人、昭仪，她本是不愿选冯润入宫的，可皇上却固执地要纳冯润为妃，甚至为此与太后反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爱上了那个瘦削忧郁而英俊的皇上，他终年手不释卷、亲草诏书、勤于国事，心中实在是没有一个角落能放下女人的，可是他偏偏对她说：“莲儿，朕从成人开始，心中眼中，就只有你一个人的影子，今生今世，你是朕的魂魄所依，没了你，朕便失了魂魄。”
她信了。
那时候她年少幼稚，听到外表冷漠刚强内心温柔深情的拓跋宏如此倾诉，自然是感动至深。皇上天生忧郁，难得对人露出笑容，可一见到她，便打从眼底心底浮漾出欢喜。
她多么喜欢他的笑脸，刀削斧刻的冷峻线条和深邃双目，只为她一个人闪闪发光。
月下、河畔、窗前，他拥着她倾吐过多少心意，那些美好，就算是别后这么久，都会在寂寞的深夜里涌现在她心头、回荡在她耳边，让她一遍遍迷醉而痛苦地回顾和揣测。
她曾经那样死心塌地地爱过他，所以才会让自己被糟蹋到这个地步。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娘说的一点都没错，她如今就是这个模样。
从地狱里爬出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那颗被撕碎了的心从胸膛里硬生生地抠了出来扔掉，现在她冷淡面容之下的，是坚石也好，是冰块也好，是木头也好，就是没有了那曾经的温软。

3
就像重复了当年皇上南伐的老路，六宫一路南下，几乎全是连绵秋雨的日子，几百辆车驾的轮印，将长长的驿道碾成了沟渠。
满宫老弱妇孺，长途跋涉千里，虽有太子元恂和高道悦领了三千铁骑护卫，但仍然在路上路艰难行走了半个多月。
眼看洛阳在望，皇上遣来戍守京城的咸阳王元禧和宫中的长秋卿刘腾前来迎接平城六宫的妻儿。
二王爷咸阳王元禧是皇上的大弟弟，现任侍中、中都大官，因是皇上最倚重的兄弟，又是宗族领袖，在朝中的分量举足轻重，他为人颇为傲慢，但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对冯清还算恭敬客气。
元禧当众禀报说，皇上已在新建的永乐宫西林园里设晚筵，准备为后宫的嫔妃和皇子们洗尘。
刘腾从前只是宫中一名不起眼的小黄门，说话办事很会看人眼色，从不轻易得罪人，冯清对他印象不深，当年刘腾跟着皇上去洛阳时还只是中黄门，但仅两年时间，竟一举提拔成了洛阳魏宫专门负责皇后事务的大长秋卿，可见办事得力、颇受皇上信任。
刘腾待元禧禀报完，才笑容满面地迎上来道：“娘娘一路辛苦了，娘娘，如今离洛阳城只有三里路，时已晌午，不如大队人马就在这旁边的清缘寺里休憩一下，各位娘娘换好衣裳、化好了妆，再去见皇上不迟。奴才已经命人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饮食，送在寺里，让各位娘娘去去路上的寒湿气。”
连日赶路，还要为六宫妇孺操心，冯清身心俱疲，她也不愿让两年未见的皇上一见面就看到她的憔悴模样，便隔着凤舆的车帘道：“有劳二王爷、刘公公前来护驾，多亏你们想得周到，就依刘公公意思，六宫下车休憩整妆，再入洛阳城与皇上相聚。”
千里投夫，这种民间故事也会发生在她身上。可是幸好皇上还能想着她这个皇后，想着她执掌六宫的辛苦，愿将她接回自己的身边。
元禧、元雍他们六王弟们的正妃，这次全被留在了平城，还在青春芳华，便无缘无故成为了弃妇。
这些正妃都是出自鲜卑世家的小姐，皇上命令六王弟和宗室近支诸王在洛阳城另娶中原五姓七望的名门汉女为正妃，降原来的鲜卑正妃为侧室。
一来那些鲜卑王妃心高气傲，绝不可能甘为人妾，更不甘心丈夫就这么奉旨“宠妾灭妻”，宁可独居平城王府，也要保住自己的尊严和地位；二来，六位王弟从前生活在平城，已算富贵，可毕竟还没见识过中原繁华，一到洛阳，便被洛阳城的莺莺燕燕、纸醉金迷弄花了眼睛，譬如五王爷高阳王元雍，一来洛阳开府，便到处搜罗美人，两年时间买了三百多名歌女，府中蓄养僮仆数千，豪奢惊人，几乎日日都大开夜宴，身边围满了美婢娈童，连当年在平城的相好歌姬徐月华都抛在脑后，哪里还能想得起那个总是板着脸发脾气的鲜卑原配。咸阳王元禧、广陵王元羽，他们一个个都好色成性，而且不如元雍风雅，成天饮酒纵欲，早已乐不思蜀，将发妻弃若敝屣。
如此一对比，皇上实在算得上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夫君。
清缘寺不大，虽然古木扶疏，但僧舍并没几间，嫔妃、皇子们都安排在大殿上吃饭，刘腾派人打扫了后院一间小屋，安排冯清休息。
徐嬷嬷亲自安排好案几上的饭菜，将侍女支使出去，趁四下无人，走到冯清身边，有些心神不定地说道：“娘娘，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什么事？”冯清吃了几箸饭蔬，便放下筷子。
徐嬷嬷递上茶杯，让冯清漱过口，又端来刚沏好的蒙顶新绿。
冯清心想，果然洛阳城里的茶饮比平城讲究许多，面前的碗碟全是细瓷金边的秘纹青花，菜肴从刀工到火候都极下功夫，茶叶也是储藏在冰窖中的春芽，在小小的秘瓷盅里舒卷出一片春色，起居饮食，处处透着精致，难怪六王弟个个舍不得离开洛阳。
“刚才……刚才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徐嬷嬷吞吞吐吐地道。
“是谁呀？把你惊吓成这个样子。”冯清不经意地询问着。
徐嬷嬷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是常二夫人吗？当年她在太师府与常氏朝夕相处过很久，应该不会认错人，可是，失踪已久的常二夫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六宫南迁的车驾中？
“好像是太师府的常二夫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奴眼花看错了。”
冯清的手一颤，茶泼了半杯到衣服上，徐嬷嬷赶紧拿起帕子要替她擦干净，却被冯清拦住了。
在即将一脚踏入洛阳的时刻，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常二夫人？当年，不是你对我说，大姐死后，常二夫人去山里给大姐收尸时失踪了吗？八年了，她都不见踪影，连去年父亲去世时，常二夫人都没出现，怎么会在此时现身？”冯清沉吟着。
得到冯润死讯时，她说不清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可以肯定的是，冯清打心底舒了一口气，哪怕是她这辈子永远赢不回皇上的心，可能够把冯润从皇上身边驱走赶开，她的皇后宝座，便没人有资格垂涎，她也就牢牢地守在了皇上身边，不用担心争抢。
“更奇怪的是，常二夫人还是尼姑打扮，在服侍着另一个相貌丑陋的中年尼姑。”徐嬷嬷想着刚才在寺院门前遇到常氏的情景。
一开始徐嬷嬷并没有认出常氏，但常氏躲闪的目光和特地避开她的举止引起了徐嬷嬷疑心，细细打量之下，徐嬷嬷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常二夫人。
“你……你是想说那个中年尼姑就是大姐？”冯清的声音有些发颤。
八年前，得到冯润重病濒死的消息时，她并没去探视冯润。冯清也是十五岁入宫，可入宫整整两年，都没得到皇上正眼相看，她的避孕药膏甚至派不上用场，被太后当作未来皇后迎入宫两年的冯清仍是处子之身，皇上对她礼敬尊重，就是不愿亲近。
皇上那时候已专宠冯润多年，高贵人、罗夫人全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二姐冯洁对此妒火中烧，但却无能为力，跟冯润、冯清相比，冯洁相貌平庸、才干平平，毫无出色之处，虽与冯润一起被封昭仪，但很明显，皇上的心中只有左昭仪冯润。
倘若不是后来大姐的深得君心已经直逼冯清的皇后之位，她还是不会恨冯润，从小时候起，她就羡慕冯润，小名“妙莲”的冯润一如她的名字，明艳开朗、朝气蓬勃，从笑容到舞姿都是那么清新可爱，而且心地单纯，对妹妹冯清一直很是关心疼爱，刚入宫那两年，冯润待冯清不薄，有什么苦恼都愿意向她倾诉，真诚地拿冯清当一个妹妹。
冯清只是默默地倾听，她听到了冯润深受帝宠的喜悦与担心，听到了冯润渴望为皇上生下皇嗣的决心，听到了冯润愿与皇上生生世世为夫妻的山盟海誓。
大姐一直以为冯清就是个简单幼稚的小姑娘，是皇上与冯左昭仪夫妻恩爱的旁观者和局外人，她毫不顾忌地向冯清解读着宫中的恩恩怨怨，甚至是皇上与太后的嫌隙过节。
是大姐幼稚可笑，怪不得她狠心。
大姐被皇上的恩宠冲昏了头脑，彻底忘记了她的庶生女身份、她命中注定的妃妾地位，忘记了冯清才是太后选中的那个大魏皇后。
是大姐对皇后位置的垂涎和志在必得，把冯清逼成了一个手上沾满血腥的女人。
当然，她并不真的害怕在乎。
太后早就说过，没有哪个宝座的脚下不是血流成河，当年冯清的曾祖父冯弘，可是当着兄长的面杀了一百多个侄子才篡位成了北燕皇帝。
在独步天下的皇位面前，兄弟姐妹算得了什么。

4
元宏带着侍卫们匆匆赶到西海池时，六宫上下，已经全都按席次坐好，个个装扮齐整，静候着一别两年的君王。
冯清换上了刘腾特地为她准备好的深衣宫装，斜领右衽的杏色绣凤深衣下，是一条绯红曳地折褶长裙，层层掩映，衣长遮手，裙长没足，头上梳出了堆云高髻，左右双插金爵步摇，秀美端庄，摇曳生姿。
冯清本来就是汉人女子，加上太后向来注重汉学汉礼，她入宫前在太师府曾潜心钻研《礼记》，在平城这两年，她的举止投足间也刻意学习修炼汉礼，所以这一变装，毫无不适之感，比换装后总有局促模样的高贵人、罗夫人还有几个鲜卑皇妃看起来洒脱多了。
元宏上下打量着冯清，不禁赞叹道：“不愧是皇后，仪表堪称六宫之首。这两年独自在平城支撑宫事，皇后辛苦了。”
冯清但觉脸上微微发热，眼睛也有些发酸，当着众妃，她不能失仪，便起身下席，带六宫跪拜道：“陛下千秋万岁！多承皇恩浩荡，不忘平城六宫，遣使千里相迎，臣妾常念陛下国事辛苦、后宫无人照料，幸有机会来到洛阳，能与陛下相聚，臣妾等愿不辞辛劳，为陛下经营后宫，延绵皇室、为君分忧。”
“如此很好，皇后众妃，起来说话。”元宏温和地笑道，“这两年朕也时常惦记众妃与皇子们，但迁都之事未稳，永乐宫也迟迟没有建好，所以凤驾接得晚了，皇后和爱妃们不要怪朕。”
他仍旧是那么温和体贴、蔼然可亲，与元宏并肩坐下，冯清说不清心中是喜是忧，心中只觉甜蜜与酸楚交织，坐来虽近，却仍不能尽情倾吐思念，既是喜悦，也觉郁闷，趁举杯之际，她偷眼打量着元宏。
他老了，只分开两年时间，元宏却比从前苍老了许多，眼角刻上了深深的皱纹，肤色比以前更黑了。
但是他的气度却越发像一个帝王了，俊美如昔，冷淡如昔，谦和如昔，而果毅刚强、凛冽肃杀之气，却远胜从前，虽是深鼻高目、发色微黄，但换上宽袍长服汉装的元宏，大有先代贤君风范，姿仪端俨若神、令人心折。
他的眉间还是凝结着霜雪，国事、家事样样都让他烦恼。
下午入宫后，冯清听刘腾说了，洛阳城里，虽有六王爷和司空、司徒等八公看在中原繁华富贵的份上，全都已表态赞同汉化，再不重返平城，但那批年迈的皇叔还有远支宗室却十分抗拒改族姓、变婚姻、换汉服的国策。
皇上元宏是太后从襁褓中亲手抚养、教诲成人的，加上天性好学，对中原礼仪文章倾心佩服、浸淫颇深。
在太后生前，元宏已大刀阔斧进行了太和改制，重用李冲等一批汉官，以邻、里、党的乡里“三长制”代替北魏原来的宗主制，以鲜卑八姓与汉人四姓为士族，恢复魏晋时的“九品中正制”，推行均田制、俸禄制，架空了从前可以划地而治的诸侯王，集兵权、财政、政权于一手。
朝中汉官越来越多，国中汉人与鲜卑人也可以平起平坐。融合民族的好处是从前游牧出身的鲜卑王朝很快成了衣冠礼仪之邦，实力强盛、万国来朝，而坏处，则是宗室的财富与势力受到了极大限制，公侯们怨愤不平，造成不少郡县甚至洛阳城里动荡不安。
所以，对说汉话、写汉字、改汉姓的牢骚不满其实只是皮毛，皇叔们本来世袭了大批郡县封地，在封地内起居有若帝王，而三长制、均田制和俸禄制，把他们的财富和权力一下子抽空了。
富可敌国、盛气凌人的皇叔们，变成了寄居洛阳、坐吃山空的清客，能高兴起来才怪呢。
“恪儿，你过来，”元宏欣赏地望着高贵人身边的二皇子元恪，“听说你这两年读书精进，前月还进了南伐的政论给朕，朕读过后，颇为心喜，恪儿如此才华识略，将来太子登基，恪儿堪为宰辅之才，能扶助兄长治国兴邦。”
元恪虽然少年老成，但得到父皇如此当众嘉许，还是忍不住心情激动，他出位施礼后，被元宏拉到身边坐下，当着众人，元恪也掩饰不住眼中的喜悦，高贵人看在眼中，更是深感有子长成、心中自豪。
元宏细细瞅着刚长成的元恪，又望着冯清身边侍立的太子元恂，心下也觉得无奈。
元恪还有元愉、元怿几位小皇子，仪表堂堂不说，礼仪也甚好，都比元恂出色、有学识，但元恂偏偏是太后所托、中宫亲抚，他只能栽培这个既悖逆又愚钝的长子，或许，这是太后身后留给他的真正考验。
“愉儿、怿儿、怀儿，你们也都过来，让父皇好好看看你们，两年没见，你们一个个读书长进，个头也长了不少，父皇甚是喜欢。”元宏露出了慈父般欣慰的微笑。
幸好这几个皇子都像他，肯读书、明事理，说不定他们这一来了洛阳，得兄弟们陪伴感染，元恂也能很快开窍。
元愉、元怿等皇子忙跪下施礼，望着墀下高高矮矮一排儿子，个个都是儒雅秀美的翩翩少年，元宏喜悦地道：“你们既已来洛阳城，也改姓了元氏，父皇还要给你们再起个字号。太子元恂已有表字宣道，宣王道于天下。你们兄弟几个呢，二皇子元恪赐字宣礼，三皇子元愉赐字宣德，四皇子元怿赐字宣仁，五皇子元怀赐字宣义。黄石公《素书》开篇有言，夫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愿你们兄弟五人同心，护得大魏江山万世延绵。”
四个皇子都再拜施礼，口称万岁。
独有太子元恂没精打采、置若罔闻，木着脸站在一旁，元宏皱眉问道：“恂儿，你沉默以对，是不是心有疑义？”
元恂冷冷地移开眼睛，道：“儿臣不敢，不过父皇，儿臣这次回了平城，到盛乐金陵祭拜过祖宗，倒是有些感慨。”
“什么感慨？”
“儿臣不敢说，恐逆圣意。”
元宏紧盯着元恂，道：“恕你直言无罪。”
这几个月来，元宏渐渐觉得元恂和从前有所不同了，之前元恂虽然鲁钝，可对父皇十分敬畏，别说当众和他顶嘴，就是大气也不敢多出一点，正眼也不敢多看一下。
可最近元恂仿佛得了什么人的暗助，气越来越壮，不但敢在朝堂之上发表一些与元宏相反的意见，还对元宏的旨意阳奉阴违。
譬如这次回平城接六宫南迁，元宏临行前，特地在光极殿东堂单独召见元恂，叮嘱他去平城后，一要主持冯诞的山陵祭，二要率六宫辞庙，三要到族祖南安王拓跋桢那里问候，并命元恂在路上温习研读经史。
可这几件事，元恂一件都没办，听说他倒是带六镇的领民酋长打了三天猎，还到平城郊外埋着九位魏帝的盛乐金陵前去哭祭祖宗，捶胸顿足说自己不孝，不能维护祖宗族姓，不能阻止元宏迁都。
元恂这是真想要和自己对着干，还是受了什么人撺掇？
元恂的视线不经意地往六位王弟所在的席位飘忽了一下，大声道：“儿臣站在盛乐金陵之前，追慕先帝风采，想起当年大魏世祖太武帝平北凉、胡夏、北燕，御柔然，伐南宋，不知道读的是哪本兵法，攻的是哪家的经史，靠的是哪部圣人经略？”
元宏淡淡一笑，尽量心平气和地道：“世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十二岁入行伍，征伐无数，但他自太子时起便受教于司徒崔浩，重用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与太原郭氏的汉人士族，得汉臣之辅，才得以纵横天下。虽如此，世祖也曾屡败于南宋刘义隆，若非崔浩之助，险些便被刘义隆北伐灭国。”
元恂冷笑一声：“崔浩？就是那个一直推崇南方汉人、自称诸葛亮再世可却被世祖灭族的书呆子吗？听说他散尽家财修了部《魏史》，上面把咱们拓跋家的祖宗都写成了凶残嗜血的蛮子、有伤人伦的禽兽，还刻了无数石碑，要把这部伪史流传万世。世祖看破了他的真心，这才将他和几个汉人高门一起灭族。父皇，咱们拓跋家征服天下，靠的是能征善战的六镇军户、箭无虚发的鲜卑铁骑，可你为什么偏偏要把我们鲜卑得自神授的铁血剽悍，改造成汉人的繁文缛节、懦弱无能？”
元宏咬紧了牙关，坐在他身边的冯清，清楚地看见了元宏腮后隆起的肌肉，也明白皇上已经动怒。
这个元恂，可真不给她省心，平城闹过了，又到洛阳闹腾，而且越来越不把她和皇上放在眼里，只怕真如刘腾所说，太子身边已经结党了吧？
“恂儿！”元宏厉喝一声道，“你是朕的太子，是朕此生大业的传承之人，朕亲自向你解说过多次，大魏历代先祖积百年战功政绩，为的是入主中原，一统天下，兴建先秦大汉那样的皇图霸业。王道，不是霸道，需要天下归心，绝不能以杀戮达成。中原衣冠礼仪，绵延千年，虽有虚文弊端，却不可否认，仍是王道之术。倘若朕要做九州天下的皇帝，就不能缩在平城一隅，更不能永远胡服骑射、不思进取！”
元恂又是一声冷笑：“原来太武帝倚仗得天下的胡服骑射，在父皇心中，竟是不思进取！”
“世易时移，已非百年前五胡互相攻杀的战乱时势，本朝当然要与时俱进、重修礼仪、整肃朝纲、仁感天下！”
“难怪世人都说，皇上由汉人太后养大，根本就是个汉人，我们鲜卑人杀人用的是刀子，皇上杀我们鲜卑人，用的是不见血的软刀子，变族姓、通婚姻、更语言、换衣冠、改吏治……是不是从兹之后，世上只有汉人，再没有鲜卑？”元恂几乎在厉声嘶吼着，几个皇子都被惊呆了，怔怔地望着这个越来越暴躁的大哥。
“在朕心中，从此只有华夏一统，没有夷汉之别。恂儿，你如此偏执狭隘，执着于种族，死抱着鲜卑二字不放，是要违背父命、妄开争端、挑起战乱吗？”
“儿臣不敢！儿臣没这个胆子！”元恂赌气般回答。
元宏尽最后的力量克制着自己，淡淡地道：“你没这个胆子就好。”
“可是儿臣没这个胆子，不代表别的鲜卑王公没这个胆子！”
“当啷”一声，元宏终于忍不住把手中的酒杯往元恂那张肥蠢的脸上砸去，肥胖高大的元恂灵活地闪避开来，酒杯在他身后的柱子上撞得粉碎。
酒水全都淋漓在皇后冯清精致的高髻和昂贵的杏色细绣深衣上，她从酒水流落的眼角看见，六王弟身后的座席上，几位老王叔幸灾乐祸地微笑了起来。
那是元宏的叔祖父、当朝宗室领袖京兆王元子推，还有乐陵王元思誉、老驸马穆泰等人。
是不是因了这些宗室老亲王的煽动，太子元恂的气焰才变得如此嚣张？

5
自六宫迁至洛阳，北邙山的崖谷上，也和平城旧都郊外的山峰一样，陆续开凿起大大小小的功德石窟了。北邙山之首的龙门山上，石窟最多，摩崖碑刻间大大小小凿窟数百个，早已连片成群，蔚成景观。
侍卫们簇拥着元宏的抬舆上山，元宏一边咳嗽着，一边举首看着山景。
悬崖峭壁上到处搭着竹木的脚手架，有不少匠人和画师们站在初出雏形的石佛窟里用铁凿细细雕刻着佛像的衣着相貌，用彩笔描绘着飞天臂上的彩带和菩萨像眼神里的慈悲苍凉。还是女人舍得施舍佛财，六宫嫔妃才来几个月，北邙山上便新添了不少供奉的石窟，为她们修福报，祭亲人。
晚秋的北邙山，茂林修竹的山树已是红黄斑斓，层层若染，打扮得山谷间像一轴画儿般在元宏的眼前无穷无尽地展开，林间到处可见大小寺院浮屠，飞檐画栋，山门重重，穿着缁衣的僧尼在寺院内外忙碌着。
这一切图景与人物，和平城郊外都很相似，恍惚间，元宏便以为自己已经复归故都。
和往年一样，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元宏会特地废朝一日，往城外大寺礼佛。
瑶光寺里，今天已经特地布置了有上千比丘尼诵经忏悔罪业的水陆道场，抬舆还在半山腰，元宏似乎竟听见了瑶光寺里的诵经声。
他抬脸往山顶望去，接近山顶的一处寺院露台上，隐隐可见两个黄衣僧人扶着撞木，撞响了晚钟，暮云涌动，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紧接着，洛阳城外，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钟磬声响了起来，渐渐变得盛大、洪亮、悠长……
这是洛阳城内外的一千三百七十六座大小寺庙在做晚课，自两晋之后，佛事在民间大盛，天下人人礼佛，山山见浮屠，有人烟处即有大刹。
无论是北魏还是南齐，名山大川中处处都可闻寺院的清修梵音，曲径通幽处在在均可见禅房的黄墙朱瓦。
侍卫屏开众人，舆士们将元宏与冯清的抬舆停在瑶光寺门前。
瑶光寺原来是座古寺，元宏迁都后见此寺的树木风景极是清幽，便圈定为皇家寺院，此后又极力营建。
虽然营建时间不如平城的报恩寺时间长，但新建的大殿和浮屠全都极尽壮丽，梁柱用的都是南方来的百年巨木，显得更加高大，也更加气象庄严。
黄昏的光线透过古树顶照在瑶光寺的经堂门前，映得经堂的纸门一片黯黄，几百名尼姑盘膝在各自的坐具上，坐得井然有序，她们的相貌格外年轻、清秀、气质优雅，一个个手数佛珠，表情枯寂，喃喃瞑目诵念。
元宏等候着他的皇后冯清，二人并肩走进了经堂。
冯清望着元宏的脸庞，他是个不轻易流露感情的男人，更是个城府深沉的帝王，但此刻她却在他的眼角看到一颗闪烁的泪影，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不能忘情，还是会为那个女人心痛。
“皇上，八年来，每当姐姐的生辰，皇上都会命京城大小寺院为姐姐做水陆道场，诵经忏业，为姐姐祈福来生，姐姐地下有知，定会感动肺腑。”冯清温言劝慰着。
虽然她就在他身边，可他的心里却永远装着别人，虽然他心里装着别人，可他却永远地陪伴在了她的身边，帝后相守、万民景仰……到底是哪个女人值得羡慕呢？是母仪天下的冯清，还是那个永远刻在皇上心底的人影？此刻的冯清，心境也有些纷乱。
玄静在他们的身后仰起了脸，有些冷漠地望着不远处的那个瘦削身影。
今天是她的三十岁生日，和十多年前一样，每当她的生日，他都会挂念着她，她活着的时候，他会送来自己写的诗篇和无数金玉珠宝，她死了之后，他也仍然寄上无边的思念，千寺钟鸣，山河尽悲。
作为一个胸怀天下的帝王，他的深情，让她成为多少女人艳羡嫉恨的目标，而她从这片深情里又得到了什么？
生时被构陷诋毁，被逐出宫外，被弃置于荒山古寺，被恶人肆意污辱，被世人侧目，颜容尽毁，命悬一线，辗转阴阳之间，如今更是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玄静闭上了眼睛，随众喃喃念诵起了《华严经》道：“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应知一切心识如幻，应知世间诸行如梦……”
在数百名僧尼的诵经声中，元宏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也合掌诵道：“一切众生，皆俱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如是善男子，随生死流，入大爱河，爱河干枯，令汝解脱……”
的确，爱河干枯，令汝解脱，而爱河干枯谈何容易？心底的思念要到何时才可以真的枯竭呢？
治国、南伐、改制，这些统统是他从生俱来的使命，也是他驾轻就熟的人生，更是大魏天子八代以降的霸业传承，他或许会成为一统天下、名垂千古的圣君，或许也只会和先君们一样壮志未酬，成为合力描绘这份未竟皇图的其中一分子，大魏帝位上的过客，而以元宏目前的国势来看，他平定南齐、一统天下的机会已唾手可得。
所以元宏一心勤政，力图完成自己的帝业。可不管再忙碌，再病弱，他都忘不了那张寄情已久的清丽面容。
从很小的时候起，太后就试图封闭元宏的感情，让他易感的心变得坚硬。太后亲抚元宏多年，高兴又失望地发现，元宏聪明睿智、博学多识、坚忍能干、不辞辛劳，但唯一的缺陷就是感情过于缠绵丰富，作为一个男人，他的不够冷血或者说不够冷静，既让太后感到元宏易用亲情牵制，又讨厌他的多愁善感、为情沦陷。
元宏成年已久，为君多年，也深知自己的弱点，但心软单纯、易动真情，几乎是他的天性，在政事上，他英明果决、高瞻远瞩，可碰到太后与冯润这两个女人，元宏便等于碰上了命中注定的克星。
当年文明太后发觉他这一弱点时，曾一度想将元宏废黜。
太后因与献文帝拓跋弘争权，毒死了元宏的父皇拓跋弘，另立元宏后，幼小的元宏过于聪明，又过于深情，并非文明太后心中的铁血皇帝人选，所以文明太后将五岁的元宏锁在偏僻院落里，三天未送饮食，若不是章武公主的驸马穆泰说情，元宏险些就被饿死了。
即使如此他也未对文明太后生出半点仇恨不满，元宏生母也是依祖制被赐死的，所以元宏自幼视文明冯太后为亲母，太后活着的时候，元宏对她言听计从，还在太后的永固陵旁修建了万年堂陵寝，打算从生到死都陪着太后，太后死了之后，元宏呕血数升，为太后守制三年，才着手迁都。
对冯润，元宏更是一往情深，视为生死伴侣，多年来心无旁骛，无日不思念牵挂。
当年打动她的，就是他的深情，她也愿意回应他的情深义重，打算不顾自己安危、为元宏生育皇子，更打算一生相伴、照料他的瘦弱身躯，还打算死后追随、接手他的皇图霸业……
他的深情，既令人沉醉，也令人无奈，更令人痛楚。玄静望着元宏眼角的那行泪水，看明白了他的心痛，便也更有种心如刀剜般的难过。
难怪我佛会说，涅槃是乐，涅槃是真，如能灭一分梦想，就能多一分真觉，如能灭一分情欲，就能多一分清净，如能灭一分爱念，就能多一分喜悦……
如果当年他喜欢她喜欢得没有那么多、那么深、那么真，她的人生也就不会如此苦难多灾、沉痛黯淡。

第四章 咫尺天涯
<h2>1</h2>
诵读完十遍《华严经》，天边已有熹微之光，照亮了纸门外的石路。
经堂的尼姑们都卷起蒲席散去，徒留着堂上高高低低的灯烛，仍在不断闪烁着，托盘上烛泪纵横堆积，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有过一个不眠之夜。
经堂里已空无一人，玄静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走到香案前望着佛像前供奉的小像。
那是她，是十八岁的冯润，舞姿翩跹、笑容灿烂，停留在皇上心头的，就是这个婉丽活泼的人影吧，经历过这梦魇般的八年，她已不再是这尊小像所精心雕塑刻画的那个冯润，而成了一个万念俱灰、在佛经中寻找寄托安慰的中年尼姑。
玄静伸出手，试图去抚摸那尊小像，她看见自己的手在不断颤抖，手背上大大小小几乎连片的恶疮瘢痂，让她那双曾经纤细白皙、柔美无比的手显得十分粗恶丑陋，这真是雕像中那双轻柔打开、拈花轻举的完美双荑么？她的手伸展在小像雕刻的手旁边，就仿佛是名贵的象牙玉刻前摆放的一坨发臭烂肉。
“听说生过杨梅大疮的女人，全身都会生疮溃烂，手啊腿啊都会烂，眼睛也会瞎掉，是真的么？”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玄静浑身一颤，收回了手。
她没有跟着元宏一道走，她竟然早就认出了自己。
玄静头也不回，淡淡地道：“小妹，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你跟着六宫从平城来洛阳的路上，本宫就认出你来了。姐姐，昨天是你的生日，皇上还是对你那么一往情深，特地罢朝进山，为你祈福消业，可你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伤心断肠，却不去和他相认？”冯清饱含嘲讽地质问着。
一到洛阳之后，冯清便派徐嬷嬷潜入瑶光寺中打探那神秘尼姑和常二夫人的下落。
可常二夫人似乎从寺里消失了，全无踪迹，若不是徐嬷嬷一口咬定她没有眼花，冯清都不打算再往下查证了。
仅依着徐嬷嬷的一面之词，冯清并不能确认瑶光寺挂单的凉州尼姑玄静就是当年的左昭仪冯润，几次打探之下，得来的讯息也无法佐证玄静的身份来历，但是昨夜，她在暗处品忖着玄静凝视皇上的目光，终于能断定玄静的真实身份就是冯润。
除了冯妙莲，还有什么女人在望着皇上的时候，能那样痴迷缠绵，又那样恨之入骨？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冯润了。”玄静平静地回答道。
她扭过脸，半张脸上都是褐黄色斑点，鼻子中隔旁的溃烂处虽已愈合，还是有些扭曲怪异，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丑陋奇怪的中年女子。
“你是怕皇上认不出你来，还是怕皇上认出你来，却失望不再喜欢你？”冯清站在空荡荡的经堂中，怜悯而傲慢地望着自己的姐姐。
冯润比她大五岁，虽是庶生女儿，但太师冯熙却对她颇为疼惜，因此冯润从小并未意识到自己身份与冯清不同，加之相貌生得美，性格开朗可爱，府中上下对冯润都十分喜欢宠爱，元宏更是自幼便倾心相许，让冯润从不认为自己身为庶生女就会低人一等。
瘦小稚弱的冯清，仿佛一直生活在大姐的影子里，虽是正室之女、公主所出，她却被冯润的光芒四射照耀得无处遁形，不止冯清，冯家的其他姐妹们也都发自内心地妒恨着这位大姐，而冯润却全然不觉。
二十二岁之前，冯润的人生太光彩夺目了，所以从未体会过嫉妒之情，她真的以为所有人都喜欢她。
“都不是。”冯润蹲下身子，慢慢卷着自己打坐用的蒲草席。
冯清走上前去，用穿着绣鞋的脚踩住她的席子，厉声道：“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在皇上心中，你早就死了！你早就死得尸骨无存，所以八年来皇上才会苦苦思念着你，夜里睡不着想着你，在本宫册封皇后的前一天还去凭吊你！”
“小妹，你看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心里还有不平，还有余恨？”冯润站直了身体，逼近了冯清身边。
离得太近，冯清被冯润那张散发着颓废和毁灭气息的脸吓了一跳。
徐嬷嬷派人从凉州打探的旧消息说，玄静尼姑在凉州郊外一家尼庵挂单的时候，为了谋生，跟那些拉施主当恩客的卖笑尼姑一样，做起了倚门卖笑的勾当，凉州的浮滑少年在她的静舍中出入不断，后来，冯润染了花柳病，生出一身杨梅疮，病好之后，容貌全毁。
推算时间，冯润当年被逐出宫时并未病死，但病好后她害怕太后发现，所以才逃到了凉州，为生活所迫卖笑为生，终至形貌被毁。
幸好太后又多活了几年，勉强支撑到冯清成年，留下遗诏让冯清被册封皇后，若是冯润在她封后之前回来，若是冯润旧日的美貌未被摧毁成这等惨状，冯清实在是不敢设想自己在宫中的处境。
毕竟冯清如今一无所恃，身为太师、驸马的父兄陆续身亡，曾是她强有力后援的文明太后早已葬入永固陵，七个皇子没一个是她生的，皇上的心扉也从不曾为她打开……这个女人若不是尽失时势与美貌，本来真的可以卷土重来。
冯清猛地扭过了脸，不敢再看冯润的脸，叹道：“本宫不恨你，你也别恨本宫，当年的事，都是太后命人办的，本宫没想过要那样对付你。”
“皇后，我不恨你，是我自己傻，信错了人，才落到这个地步，”冯润淡淡地道，“要恨，我恨的也是皇上，是他让我相信，天下事，有他给我担着，我什么也不用怕，可一旦我和他的江山事业起了冲突，他首先放弃的就是我。那年我已手铸金人成功，按祖制应该很快封后，可偶然伴君游河，得了风寒，太后派御医来给我诊治，不但下了虎狼之药，还硬说我是疫病，会传染给皇上，把我送到平城外的寺院里养病。皇上明知道太后在下手对付我，明知道我得的不是瘟疫，却眼睁睁看着我被送出宫去，不敢为我多说一句话……”
冯润的眼前浮起了八年前那个春雨淋漓的下午，她二十多岁人生中的一切美好，在她突然生了风寒的那一刻，便突然碎裂成尘，就像永乐宫中架上的古玩瓷器一样，名贵，也脆弱。
冯清怔了一怔，她知道姐姐恨元宏，或许是因为冯润曾经付出过真心，所以这些年来，她纵算活着，也绝不遣人告知元宏，宁肯倚门卖笑，糟蹋自己如花似玉的身子，也不愿向那个奄有九州的大魏天子低头求助。
“你这么恨皇上？”冯清喃喃地问道。
冯润的神情突然间变得十分激愤，她咬唇怒道：“是的，我恨他的懦弱，身为帝王却无力佑庇他心爱的女人，他的爱到底算是什么？是黄金枷锁还是白玉囚笼？让我这么多年都挣不脱、砸不烂，让我活着却生不如死……”
冯清打断了她的话：“既然姐姐这么恨皇上，那你还回来做什么？冯妙莲，你苦心孤诣地求高贵人从平城把你带到洛阳，到底所求何事？”
经堂黯黄色的纸门外，天已经大亮了。
冯润在冯清的眼前摊开了自己的双手，她手上的恶疮不少处已经溃烂，往下流淌着黄水，把衣袖都打湿了。
“平城给我看病的高医生说，我只剩下半年的寿数了。”
冯清皱着眉头，试图远离那双肮脏恐怖的手。
她还记得冯润十指纤纤、涂满淡紫色蔻丹、每个指尖都散发着珍珠般光辉的那双手，可如今那回忆中令人艳羡的白皙双荑竟成了这个模样，就算她再恨大姐，她也不曾诅咒冯润变成今天这样一个恶心肮脏的女人，冯润当年的秀美娇媚，纵算冯清身为女子，也曾有“我见犹怜”的怜惜和欣赏。
“你想在临死之前再见皇上一面吗？还是想与皇上再次相认？”冯清心有提防地质问着，若是大姐真的求她，她想要答应，这后位，是她从冯润手中抢来的，不，是太后为她从冯润手中抢来的，她有罪孽之感，却又庆幸这罪孽是太后亲手造的。
“我想要……在这仅剩半年的光阴里，陪在他身旁。”冯润有些悲伤地说道。
“你休想！”冯清有些失态地尖叫一声，“冯妙莲，你知不知道，只要本宫一声令下，你今天晚上就会没命的！反正皇上以为你早死了，今天晚上在庙里无声无息死去的，只不过是一个凉州来的中年尼姑，丑陋、孤单、可耻也可怜……”
“可怜的不是我，是皇后。”冯润瞅着冯清，眼神里果然流露出了几分悲悯。
“贱婢，你放肆！”冯清一下子被激怒了，她伸手欲殴打冯润。
冯润一动不动，骄傲地仰起了脸，而冯清的手却在那张格外黯淡丑陋的脸庞边轻轻停住，无力地滑了下来。
面前只是个疲惫丑陋、身带不治之疾、即将不久于世的尼姑，冯润从前的光彩和美丽全都被姑母一手摧毁了，可为什么身为大魏皇后的自己还是会对冯润心存恐惧？

2
冯润重新走到了香案前，双手轻抚着那尊近乎一人高的雕像。
她的塑像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那年，停留在那支“鸣鸠舞”的如风飞旋中，不足一尺八寸的纤细腰肢，在跳起“鸣鸠舞”时如柳枝被东风吹拂摇摆，说不尽的婀娜风流，说不尽的娇媚青春……
“小妹，你还记得当年我也教过你这支舞吗？”冯润想起初入宫前，在太师府教冯清习舞的场景。
奇怪，那个时候，她为什么没有看出冯清心底对她有这么多的敌意和仇视？她一直以为冯清只是个单薄寡言的小妹妹，十八岁，她已入宫受帝宠三年，而冯清却寂守空闺，她还一心要早点把冯清接入宫来姐妹相伴，却没想到在妹妹心底，独邀帝宠的冯润根本就是个早该一脚踢开的拦路石。
“当然记得，”冯清的声音依旧饱含敌意，“谁都没有大姐跳得好，这支‘鸣鸠舞’仿佛就为你定身打造。宛彼鸣鸠，翰飞戾天，皇上特地命画工为你描了图，画成了十二扇屏风，扇扇都有你舞蹈时的丽姿娇容、回旋与腾跃。你知道吗？这扇屏风很重很重，可本宫不远千里用马车从平城带了来，命工匠加饰了玳瑁彩钿，精工打造，放在本宫的乾清殿里，皇上啊，为着多看一眼这屏风，都会往本宫这里多走动一次、多留宿一晚……本宫可是冯润冯妙莲的亲妹妹，皇上他把怜惜你的心肠，全都施舍在了本宫身上。”
“我的小妹长大了，再不是小时候那个天真烂漫、心无机锋的太师府嫡女了。”明知道冯清费尽心机用言语打击她，冯润仍保持着不动声色的冷静。
“天真烂漫有什么好？就像姐姐这样，被皇上骗，被太后骗，被妹妹们骗，甚至也被爹爹骗？”冯清冷笑一声，“大姐知道吗，你被太后驱逐出宫后，太后倒还没想着要置你于死地，只想让你卧病一段时间，没机会跟本宫争皇后。可爹怕你日后知道内幕报复冯家，令本宫的后位不稳，才命人在你汤水中添加毒药，好彻底除去你。你服毒后奄奄一息，又是爹叫人把你丢在荒山废寺里喂狼，要把他当年最引以为自豪的漂亮女儿送给豺狼吃得尸骨无存……”
“你别再说了。”冯润终于失去了原本的冷静，她厉声叫道，“我求求你，别再说了！爹不是那种人，就算皇上不要我，爹也不会不要我，更不会对我下这种黑手！”
“太后当年没看上你，没打算让你当皇后，一呢，是因为你的庶生身份，再来，就是因为你过于单纯。姐姐，你这样心软的女人就算当上皇后，也会被别人撵下后位，斗不过别的女人，最终连累我们冯家……”冯清终于占足了上风，不禁有些得意而怜悯地说出了当年的很多隐秘真相，“连你最相信的爹爹，在家族命运面前，在你的生死关头，都毅然能割断亲情。可你呢，至今仍不敢面对事实，你根本就配不上接手太后为我们冯家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尊荣！本宫问你，你若是从不曾对爹起疑心，为什么这么多年也没回过太师府？没看望过一次爹爹？宁可在凉州为娼，也不回平城探家？”
冯润不禁语塞。
冯清质问得对，她早就怀疑了父亲和兄长，她被丢在荒山废寺的那个春夜，送她出门的马车就是太师府的，赶马的人和仆役也是太师府的，但是那夜来的不是山中吃人的野狼，而是几个上坟经过荒寺的轻薄登徒子。
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冯润也曾经打算重返太师府，可奇怪的是，她竟在家中看到了自己的牌位，在祖坟里看到了新建的自己的陵墓。
若不是母亲常二夫人阻止了她回府，带着她连夜逃离平城，只怕冯熙和太后都不会放过仍活在世间的自己。
若不是爹亲自下手除去她，他又怎么会给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女儿建起牌位和陵墓？常二夫人又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敢重回太师府？这答案浅显易见，爹爹冯熙是为了让皇上断了对冯润的念想，早点立冯清为皇后，早宁可杀了当年疼爱过的长女。
“我……”冯润惊怒之下，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冯清讥讽地道：“以姐姐的聪明，这八年来肯定早就想清楚了一切事情，早就明了是什么人要置你于死地。可就算如此，你也不敢亲口承认从小受尽宠爱的自己会被父亲、被姑母、被兄妹、被皇上一起背叛，你也和皇上一样软弱，像你这样头脑简单的女人，入宫便等于入地狱，你又何必再回来？”
“是我软弱，还是皇后害怕了？”冯润平复一下心情，也冷笑一声。
“本宫害怕什么？”冯清嘴硬地驳斥着，“害怕一个早已成鬼的影子来跟本宫争夺皇后尊位？还是害怕面目可憎的你抢走皇上？”
“如果没有姑母在背后力撑，我那资质平平的可怜小妹凭什么能问鼎后位？”冯润轻蔑地道，“皇后，你可还记得，入宫两年，皇上都没到你那里留宿过一夜？没正眼看过你一次？至于皇后之位，皇上在我入宫当夜便已许诺，今生今世，我冯妙莲才是他的皇后，他的爱妻，这个后位绝不会坐上别的女人。”
“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所以本宫才成了皇上在太极殿亲手加冕赐玺绶的大魏皇后，成了他建筑河洛王城后千里相迎的六宫之首，成了他举案齐眉、共享尊荣的天下国母！”冯清厉声回答。
冯润哈哈大笑，冷眼瞅着声厉色荏的冯清：“小妹，你扪心自问，倘若没有太后临终遗诏，皇后的位置，会有你的份么？”
冯清终于无法驳斥姐姐的质疑了。
太和十五年（公元490年），文明太后临终前留下遗诏，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元宏在她身后立刻加封冯清为皇后。此时冯熙送入宫的三个女儿，一个落水而亡，一个被逐后病故，后宫只剩下冯清一个人，欲保住冯家的后戚地位，当然就只能靠冯清了。
一直孝爱祖母、从不违逆太后圣意的元宏当即在文明太后的病榻前应诺了此事。
可他却也没像太后遗诏中吩咐的那样，在丧中即刻举行册封皇后大典，而是等到三年服满，太和十八年（公元493年），才在平城办了一个简朴至极的册封仪式，封右昭仪冯清为大魏皇后。
这是姑母在襁褓中就许了她的身份，这是她一入宫就志在必得的尊位，可不知为何，冯清还是感到有些心虚。
延迟三年封后，与其说皇上是在纪念文明太后，还不如说他在怀念已经病故入庐的冯润冯妙莲。这么多年了，除了冯润，就没有一个女人能真的走进皇上的心，即使是太后钦定的皇后也不能。
“那又如何？”停了片刻，冯清还是试图要找回自己刚失去的气势，“就算皇上年少无知的时候，曾经被你迷惑。如今本宫已入宫伴君多年，孝爱太后，母养皇子，外能替君分忧，内能整肃宫政，懿德诚感君心，多年的兢兢业业、体贴陪伴，皇上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就算你重新活了过来，出现在皇上眼前，他也不会再改变心意。”
“既然如此，皇后为什么还会害怕我重回皇上身边？你是怕一个命在朝夕的丑女人重新抢走皇上的心吗？还是你怕发现皇上从没爱过你一天、从没把你当成皇后的真相？”冯润大睁着双眼，望着冯清道，“你放心，我不会和皇上相认的，我不会让自己的丑陋沦落玷污他的眼睛，八年前在荒山废寺里，被几个下流的登徒子一遍遍轻贱着、侮辱着的时候，皇上钟爱过的那个冯润就已经死了。”
冯润扯开自己灰色缁衣的衣领，露出颈间几条纵横可怖的刀疤：“那一夜我夺刀自刎，却最终没有死成，我苟且偷生，心里只想再与皇上再见，可没想到，逃去凉州后，我身染毒疮，面容尽毁，如今又病入膏肓，即将含恨离世。若不能再睹天颜，在心爱男人身边度过余生，我这辈子就算死，也死得不甘不愿。皇后，我不恨你抢走我的后位，我也不恨你眼睁睁看着我沦落到这个地步却仍要踩上一脚，你也是个可怜女人，是姑母手中操纵的一枚棋子，自幼深爱着皇上，却得不到他的心，只能曲意承欢，把仇恨都发泄在我的身上。可是皇后，倘若你仍然害怕我走近皇上，你实在是太可怜了。”
“皇上至今心牵于你，本宫不得不防。”
冯润长叹一声道：“倘若我真想与皇上相认，还会等到今天吗？还会用这副不人不鬼的面容回宫相见吗？这八年来，皇上踏遍了我和他当年的定情之地、相识之处，在数百座寺院为我做道场法事，祈福消业，我若想与皇上相认，机会实在是太多了……可我没有，我不想让皇上看到我这副落魄不堪的样子。若不是如今命在垂危，我是不会回来的。就算回来了，我的心里有多苦、多痛，你想象得出来吗？”
“这些年来，你苦，你痛，难道本宫就不苦、不痛吗？”冯清努力抵挡着自己内心汹涌而来的怜悯与同情，“空有皇后头衔，却永远够不着皇上的真心，难道本宫就活该成为永乐宫里一座受尽人们背后耻笑的泥塑木雕？”
“昨儿是我自己的三十岁生日，皇上命洛阳千寺为我诵经消业，连我自己都在为那个活在皇上心里的绝代佳人冯润诵读《华严经》……可我活在人间却不能与他相认，眼睁睁望着这一生的挚爱却只能咫尺天涯、形同路人，我不知道眼下的自己到底算是人还是鬼，我不知道我胸膛里被一遍遍撕碎揉烂的是心还是石头……皇后，皇上的这种情意，除了让我一次又一次疼得撕心裂肺，还给了我什么？如果上天允许我选择，我宁愿此生根本不曾与拓跋宏相识……皇后难道当真愿意领受这种炼狱般的劫数？”
冯润万念俱灰、沉沦不起的模样，让冯清心底有一种强烈的罪恶感。
这些年来，她深夜里也曾细思从前，想起姐姐曾经对她的关怀友爱。
虽说太后曾说过哪一把宝座的脚下都是血流成河，可她多希望自己不是踩着一路血迹登上的皇后宝座……而面前这个女人，这个仙女般的雕像旁站立着的丑陋真身，却正是被她踩在脚下哀痛呜咽的牺牲品，是她皇后座位的献祭。
是她负了姐姐，为了皇后的尊荣，为了君心的独占，她无情地负过冯润。
这孽业，她背不起。

3
出乎元恂等人的预料，那天西海池宫宴上的争吵之后，元宏并没有重责太子，而是一反从前的苛刻，对元恂摆出了一副慈父面孔。
元宏下旨为他迎娶了有名的洛阳美女崔贵人，又加封了已有身孕的郑孺子，在元恂与冯奚儿大婚之前，便破例为元恂设置了东宫，加设了仪仗和六马安车的龙舆车乘，还增加了东宫的侍卫，俨然把元恂视作可以监国执政、倾心相信的当权太子。
但另一方面，皇上又在西林园的后门处特建了一处读书专用的摛章苑。
里面很是幽静，从读书的经堂到围墙处种满了几层密密的翠竹古木，除了风摇树叶的萧萧声，半点市声都听不到，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几个名动河洛的大儒，全都被元宏重金礼聘了来，从太子元恂、二皇子元恪到五皇子元怀，五位皇子每天下午和晚上都被锁在摛章苑里读书。
太子太傅穆亮和他的哥哥穆泰一样，都是前朝的老驸马，太子少傅李冲则是因功封侯的“太和名臣”，都是饱读之士，也是朝堂重臣。两位太子之师虽然已年过半百、身体多病，还是被皇上强征来每天监督皇子们读书。
讲经堂轩阔敞亮，门外设了五间静舍供五位皇子午憩，又有几位大儒的起居住处。堂中四壁都是书架，磊磊堆满了几千卷图书典籍，清风拂卷，墨香盈袖，实在是读书冥思的第一等好地方，而堂后的阅翠书阁中，则摆放着元宏多年搜求来的几万部民间藏书，其中还有不少孤本。
虽然父皇如此苦心，可元恂仍然没精打采，整天在听课读书时打盹睡觉，总挂着事不关己的嫌恶神情。
教书的大儒早知太子元恂不是读书的材料，对他的功课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奇怪的是，本来最热心读汉书的三皇子元愉，如今也跟着元恂一起，整天打着瞌睡，一副睡不醒的倦怠模样。
二皇子元恪不禁感到有些纳罕，当初在平城的时候，元愉读书最勤，从小就手不释卷，虽然元愉对政事不大感兴趣，策论做得不多，可谈起经史诗赋，论起那些野史趣闻，元愉常常眉飞色舞，对掌故如数家珍，哪个皇子也比不上。
来了洛阳后，他怎么倒像换了一个人？
午课之后，皇子们回各自的小院休憩，元恪闲来无聊，想找弟弟们下围棋，叩开三弟元愉的院落，却未见元愉身影，只得再去找四弟元怿，元怿正在摆棋谱，见到元恪，便拉着不让走。元恪的棋力原比元怿要高出不少，当下让了六子，执白先行。
两局已毕，元怿胜了一局，正在心喜数子，元恪起身去看了元怿刚做的策论，今天谈的论题是西晋“八王之乱”的祸端来由，元宏亲自拟的题目。
元恪一直觉得父皇拟的这个题目大有深意，西晋表面上亡于“永嘉之乱”，汉王刘渊攻陷洛阳称帝，造成五胡乱华的两百年战乱，而西晋真正的分崩离析却是“八王之乱”。
当年晋武帝司马炎驾崩后，留下傻太子司马衷成为晋惠帝。皇后贾南风为驱逐前朝杨太后家的外戚，勾结楚王司马玮入京除掉杨家，而宗室势力也随着楚王司马玮、汝南王司马亮的执政掌权卷土重来，手上无兵无勇的贾家外戚虽然被封官，但还立足不稳，无法跟原来的杨家外戚相提并论，贾南风便打算利用制衡之术陆续除去宗室亲王、削弱司马诸王的势力，保住贾家的地位。
可出乎头脑简单的贾南风意料，由于武帝司马炎生前为对付凭借“九品中正制”出将入相、在朝中盘根错节多年的士族，一反汉朝的削藩，重用宗室诸王，所以司马诸王都手拥重兵、驻守重镇，一个个实力雄厚，打起仗来更是气撼山河，不但九州都成了司马家厮杀的战场，连洛阳皇宫也被八王的铁蹄和长剑攻占过无数次，自元康元年至光熙元年，晋惠帝在位十七年，宗室战争便打了十六年。
元恪一直都知道，外戚与宗室，是皇权旁两股不可轻视的势力，而自东汉起，宦官与士族，又崛起成为了窥伺皇权的另两支力量。
正是为了对付朝中互为姻亲、兄终弟及、家族互荫、把持朝政已久的士族，晋武帝司马炎才对宗室委以重任，而宗室势力一盛，却给西晋皇室带来了多年战乱，造成全境动荡、帝位不稳。
那么父皇的太和改制又恢复了“九品中正制”的士族族姓制，是不是正为了对付元氏宗室？
元恪在自己的书房徘徊着，思考着，他写了半篇策论，又觉得自己的猜度过于锋芒外露、对元氏宗室过于猜忌防范。
当年，道武皇帝拓跋珪认为魏宫最需要戒备的势力是外戚。
而被人们称为“鲜卑女国”的大魏，本来就对女人参政格外宽容，习俗贵母贱父，鲜卑人对舅舅等母家亲戚倍加尊崇，父兄之间却时常互相攻杀。
历代公主、后妃都地位崇高，常对政事甚至军机插手，贺兰太后、常太后、窦太后、冯太后等执政太后号令天下、有若帝王，任城王的母亲孟太妃等女将还亲自上阵带兵打仗，击退敌人大军。
为阻遏外戚势力，道武帝这才定下“留犊去母”的铁规，防止太后参政。可自以为一劳永逸、永固皇权的道武帝，却没有防备到世上还有“冯家女儿”这种女人，她们甚至不用生育皇嗣，就可以成为拓跋皇室的外戚，将皇权玩弄于股掌之上。
元恪猜测，从小被文明太后一手抚养教诲也牢牢钳制多年的父皇，其实心内对冯氏外戚十分忌惮，只是父皇为人，明于政事，却沦于情义，看在亲情的面上，即使在文明太后身后，也不愿对太后的所作所为妄加评断。
而“八王之乱”大祸的真正启端者，不就是由于那个为了让贾氏外戚上位而引狼入室的惠帝皇后贾南风么？
这肇祸者，到底是士族，是皇后外戚，还是宗室？
元恪沉吟着，推开院门，又步入三弟元愉的房间，这次元愉倒是在房间里，他正在呼呼大睡，案上放着一张墨迹淋漓的策论，笔迹清秀，洋洋洒洒有好几页。
元恪抓起来看了几行，便愣住了。
元愉的策论中认为，“八王之乱”的祸由，不是士族，不是外戚，不是宗室，这三者之间，晋武帝司马炎早已布好制衡之局，三者互相牵制、互为提防，也互为攻讦，保证了皇权的稳固。
晋武帝之失，在于立嗣。
是他没有选好太子，在立皇嗣时优柔寡断，令西晋皇位坐上了一个白痴皇帝，才导致了制衡之局被破坏，统一三国后的西晋，重新又陷入了战火纷飞。
这策论独出一帜却又理据深刻，天天伏案大睡的元愉，怎么突然间就有了这等见识？

4
高照容听完长秋卿刘腾带来的皇后口谕，望着面前身穿缁衣的玄静，发了一会怔。
什么时候起，这位凉州来的挂单尼姑，竟得到了皇后的赏识？还特地被安排在自己的宫室里居住。
本朝崇佛，皇宫内院虽说也常有僧尼出入，但得皇后口谕在宫禁内常住的可不多，皇后的口谕里还说，玄静的成实宗禅义已可和一代宗师大嵩和尚比肩，宫中嫔妃们须每十日请玄静讲经一次，以明悟皇上正在修习的“成实宗”佛法。
这个玄静法师着实有些诡异之处，不仅能让高秀为之着迷，还能让冯皇后为她下懿旨，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虽然在心中有些疑惑，高贵人还是命高真在绿仪殿的后院里收拾出一间安静的房子给玄静居住，中午时，冯皇后特地打发人送来了素斋，豆腐、口蘑、菜心木耳、凉菜，还有几样精美点心，样样都透着一种特别的提醒，告诉高贵人，后院里住的是个连皇后也要高看一眼的神秘女人。
高贵人琢磨了一会，把平城旧日的勋贵宗室家中差不多年龄的小姐全都翻出来对一遍，却想不出所以然来。
夜色渐深，高真带了几个侍女，从厨房里带来特地炖好的银耳汤和鸡茸面，安排在案几上。
“娘娘，皇子们的晚课越上越迟，回来就寝也一天比一天晚，这已经快凌晨了还没回宫，娘娘每天都坐在殿里干等着他们下课才休息，睡不了两个时辰又要起来命人准备早膳，天天这么下来，身子哪里还受得了？”高真贴心地劝慰着。
“我不累，恪儿还好，怀儿年纪小，一来了洛阳，功课突然变得这么重，又是背书，又是写字临帖子，就怕他吃不消。对了，傍晚弄的那一坛奶酪，你派人送一半给罗夫人，这两天她病着，想是没工夫照料四皇子的夜宵。”听到殿外一阵刚劲的脚步声，刚才还伏案打瞌睡的高贵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嘴角也挂上了一抹掩饰不住的微笑。
来洛阳之后，二皇子元恪越来越显得出众，也越来越得父皇赏识。朝政之事，元宏常召元恪与太子元恂二人同去旁听奏对，看在高贵人眼中，自是越发心喜。
果然是母以子贵，儿子成器，受皇上抬举，在宫中高贵人的地位也越发显得不同，从皇后到下面的宫婢内侍，个个都对高贵人另眼相看、恭敬万分。
本朝最重王弟，而元恪不但受当今皇上倚重，与太子也兄友弟恭，眼看着就是将来的任城王元澄、咸阳王元禧这种权倾天下、佐君临朝的重臣、宗主，势焰熏天，元恪之母、将来的高太妃自是也会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枉她谦和忍耐，在宫中苦熬多年，终于有了如今的出头之日。比起被逼自尽的林皇后、逐出宫病重身亡的冯左昭仪，高照容觉得上天实在是太眷顾自己了。
身为太子之母又如何？死后被追封贞皇后又如何？可怜的林皇后怎比得上她可以天天照料抚养自己的孩儿，可以目睹自己的孩子从一个白胖的婴孩开始牙牙学语、长大成人，成为今天这样玉树临风、精通经史、英气迫人的少年，可以期盼这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少年将来出将入相、为国栋梁、名垂青史？
受尽帝宠又如何？每岁生祭都有千寺钟鸣又如何？苦命的冯润怎比得上她母凭子贵、深得皇上信任敬重？夫君的尊重、皇后的礼让、两个儿子的恭孝，这是高照容活在世上最大的风光和意义，而这些尊荣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像冯润，仅凭着一副美貌，蓦然得来深隆君恩，受尽后妃们的艳羡嫉恨，又转眼就失去了一切，甚至还丢了性命。
皇上他心里愿意放着谁就放着谁，只要能看到这两个皇子好好长成，已足以让她感恩上苍和圣眷，再无奢望。
脚步声极重，绿仪殿来了不少人，出乎高贵人的意料，这么晚的时刻，皇上竟还亲临了绿仪殿。
她连忙给皇上见礼，元宏微笑着挽起了高贵人，道：“今天晚上朕批折子时，看了恪儿新写的策论，实在是写得好，明天要出城办事，没时间评点恪儿文章，所以特地趁皇子们下晚课时赶过来，来，恪儿，怀儿，让父皇看看，这两个月辛苦读书，是不是累得清减了？”
高贵人心中得意，告谢道：“皇上实是太宠着恪儿了，就算是要讲文章，宣恪儿到清徽堂去讲也就是了，何必劳圣驾坐车过来？”
元宏轻咳两声，笑道：“朕本来十分担心太子，这两个月来，得恪儿他们陪伴，太子读书读经，也读进去不少，行为也不再那么悖逆。朕看啊，朕的儿子们中，就数恪儿最稳重最有见识，也最体贴朕的心意，将来朕的江山，少不得要让恪儿帮忙给看着。”
这简直是以顾命大臣托付了，高贵人又是惊喜又是感动，忙亲自端上鸡茸面到元宏的案前，道：“皇上，这是臣妾为两位皇子准备的夜宵，皇上也用一点。”
“不用，”清瘦的元宏摆了摆手，道，“朕吃不下，拿杯茶来。”
“是。”高贵人转身正要吩咐高春送茶，却不见她人影。
玄静从门外走来，见高贵人神情，忙从一旁的案几上沏了杯蒙顶小方，用秘瓷茶盅倾好，双手端了过来。
元宏望见玄静，见这尼姑相貌丑陋、身材臃肿，但仍是客气地道：“高贵人，这是什么人？”
高贵人道：“哦，这是凉州来的玄静法师，皇后吩咐宫中以后十日一听经，由玄静法师为姐妹们讲解成实宗禅法。”
“哦？”竟是个成实宗的得道高僧，元宏双眉一扬，登时对玄静另眼相看，“法师今后有暇，还请为朕也讲讲经义，朕跟着北邙山的大嵩和尚，已修习成实宗两年，却仍不得法门而入。”
玄静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八年了，她终于重新走近了他的身边，和八年前相比，他显得那样苍老疲惫，完全没有了过去的少年英姿。
八年来，她也曾见到过他数次。
一次是在报恩寺听经，一群大臣与侍卫簇拥着元宏，匆匆来去；一次是带数百轻骑出城打猎，马蹄踏起的轻尘和猎犬群吠的喧闹跟随着元宏；还有一次是在太师府角落的梅园，他穿着朝服，怔怔地望着园中那棵虬枝盘曲的古梅，那棵树是他用重金为她从建康城买来的，种在太师府后园，每年花开时，她都会亲自扫雪烹茶招待他，梅树下刻着一块诗碑，也是元宏的亲笔：
问梅林，
梅林几经冬？
茗烟依稀见，
旧影何处逢？
可那几次见到的元宏，他都没有今天这般黧黑清瘦憔悴的老态，这样的元宏，与她心中的元宏并不是一个人，让玄静着实感到了几分陌生。
“陛下过谦了。”玄静的手在微微颤抖，半盅茶水都被倾她的衣袖上。
高贵人惊讶地发现，玄静宽大的衣袖突然滑落，露出上臂里纹刺着的彩色图案，图上是一朵半开的莲花，娇羞地绽放着，花茎很长，荷叶绕过她的臂肘向上延伸着，纹刺精美，看得出只是巨幅纹身的一角。
这纹身的莲花让高贵人觉得有几分眼熟，她皱眉苦想着，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纹身的呢？
而元宏却没有看见这一切，他下意识地从托盘上端起茶盅，一饮而尽，扭头兴致勃勃地向元恪说道：“恪儿，这篇八王之乱祸由的策论，数你写的最合朕意。愉儿虽然也写出了晋武帝立嗣之失，却没有鞭辟入里、见微知著地分析出士族、宗室、外戚这三者之间的制衡关系，你的策论啊，不但立论深刻，而且平实有见解，不愧是几位大儒交口夸赞的好文章！”
玄静讪讪地收回了手，她刚刚才房中揽镜自照，连自己也认不出那个镜中的自己了，又怎能责怪元宏？
从前的入骨娇媚、清新明快、艳丽多姿，全都被沉疴和苦难冲刷得一丝不见，她又怎能指望元宏能真的认出面前的丑女人就是他念念不忘的冯妙莲？
难怪冯清会这么放心这么大度地把自己收留宫中。
哪怕我近在咫尺地站在你面前，你也对自己曾经心爱的女人视而不见，或许，冯清早已预料了这样悲凉可笑的场景，才允了自己，让自己目睹这一切，经历这一场景，好打消自己人生最后的挣扎和期盼。
玄静有些痛心地闭上了眼睛。

5
元恪斜眼看着伏案睡觉的元愉，难怪堂上的崔侍中越解说经书，越是中气不足，谁天天望着堂下两个整天昏昏大睡的学生，也得忍不住泄气。
奇怪的是，元愉的策论怎么会越写越好？有直追自己之势？
元恪外表稳重沉实，内心却其实很是自负。
太子粗鲁无文、深失帝心，四皇弟元怿等几个弟弟年幼，三皇弟元愉又向来热衷于风花雪月、无意政事，将来这代皇子成长，朝廷倚重的只能是自己，所以元恪越是表面谦和，内心越是有种睥睨群雄的豪迈。
但他不得不承认，仅从文章见识来说，元愉这两个月是成长得太快了。
几篇《春秋》讲完，肥胖的崔侍中擦着脑门上的汗告退。
元怿伸手将三皇子元愉推醒，笑道：“三皇兄，你如今和太子哥哥也一样了，天天都睡不醒，明天你们俩可以把案几都推到后面去，并排打呼噜，给父皇看到，那才叫一个好看。”
元愉擦掉口角的一丝流涎，笑道：“谁让父皇整天把我们拘在摛章苑不给出门，我来洛阳城，又不是为了天天读这些圣贤书的，是为了领略中原的烟水气和衣冠文章。听说洛阳的书坊、茶楼、画坊都不比建康城差，可这来了洛阳快小半年时间，我还没机会上街呢。”
元怿笑道：“难怪你天天昼寝，想是夜里去逛胭粉巷了？”
元愉吓了一跳，忙伸手要捂元怿的嘴，道：“胡说，这玩笑也是能随便开的？要是让父皇听见了，还不把我打死。我这每天背书写文章还来不及呢。”
自打几位皇子都来了洛阳，元宏均寄望深重，一个个列了长书单，要师傅盯着他们讲解背诵，每日著文做功课。
几个小的已是苦不堪言，连太子也不准回宫，每天天不亮由高道悦押到摛章苑读书，半夜才准其进东宫，害得本来肥胖高壮的元恂瘦了整整一圈。
元怿微微一笑，也不再分辩。
元恪在他们两人前面走出讲经堂大门，却见前面的竹林转角有个身穿青衣软甲的小侍卫，身段瘦小，深帽遮头，垂头在等候皇子们下课。
元恪看见他的软甲边缘是镶的绿边，知道这是元愉手下，心想元愉是有多不讲究排场，手下选用的贴身侍卫竟是这等瘦小单薄的身材，看起来毫无威仪。
元愉与元怿说笑着走近那小侍卫身边，二人分开，向各自的院子里走去，元怿耳中听得那小侍卫低声问道：“三皇子，今儿是什么题目？”
元愉一拍大腿，失惊笑道：“我睡糊涂了，竟然把这事给忘记了。”
他连忙喊住已经走远的元怿，笑道：“四弟，今天的策论是什么题目来着？”
元怿有些奇怪，站在自己的院门口大声道：“今天还是父皇亲自拟的题目，要我们重写贾谊的《过秦论》。”
那小侍卫垂着头听了，轻声对元愉道：“下午还是老地方交文章，三王爷，阅翠书阁的钥匙别忘了给我。”
元恪早已走远，并没看到这一切，细心的四皇子元怿却察觉这小侍卫有些神秘，盯着他转身离开时，见小侍卫步履飞快，脚力颇为来得，不由得好奇地跟了过去。
阅翠书阁与讲经堂隔着一道鹅卵石铺的水池，中午时分，书阁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数万卷书整齐排布，一排排，一列列，井然有序，有若书匣与书卷砌就的城池。
元怿悄悄地打开门，穿过几架书，便见到那小侍卫正埋头在一处案几上提笔写着文章，他蹑手蹑脚走到小侍卫身后，俯身一看，却见小侍卫正仿着元愉的字迹，一笔一划认真地著着文章。
“凡属末世，必尚浮华。而今士族啸聚兼并，交为婚姻，盘根错节，不可轻撼；宗主凌虐州县，私刑捶楚，起居僭越，胜于王侯。朝廷诸王，万金一饭，犹嫌轻易；草野小民，饥寒啼号，苦不可言。王道不立，概百年矣……”
元怿看着他的文字，情不自禁地念诵出声：“凡属末世，必尚浮华……王道不立，概百年矣，写得真好！”
那小侍卫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扭过脸来，直愣愣望着元怿。元怿认了出来，这孩子竟是他们去年秋天在平城报恩寺里见到的武始侯家的小姐胡容筝。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地同时发问，却都不禁失笑。
元怿指着胡容筝写的文章笑道：“我说呢，三皇兄天天睡觉，文章倒写得一天比一天好，原来是找了个代笔的枪手，胡小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洛阳？”
胡容筝见他已经发现了，索性扯掉头上的帽子，笑道：“我两个月前，跟姑母来了洛阳，姑母去了瑶光寺，我本来在宫外跟着姑母的旧识家中寄住，可听说皇上设了阅翠书阁，里面藏书万卷，还有不少孤本，就悄悄潜进来读书，不小心被三皇子发现了。”
“那他就欺负你一个小姑娘，抓着你帮他每天写文章？”元怿有些不满，三哥的人品和文品一样，似乎越来越往轻薄下流的路子上走了。
“也不是，写策论本来就是我喜欢的，再说了，拿着三皇子的钥匙，这几个月我可看了不少天下罕见的孤卷善本，”胡容筝清丽的小脸映着阅翠书阁外的竹影，越发显得白皙秀气，“听说二皇子不服气我写的文章，正跟我暗中较劲呢，哼，所以我中午特地潜到书阁里好好写策论和他比较。”
“你干吗要和二皇兄过不去？”想着元恪是跟这么个小女孩较劲，元怿有些替他不值，“对了，三皇兄整天睡觉，你知道他晚上都做什么去了？”
“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听说三皇子在教坊里有个相好的姑娘，曲子讴得不错，还会扮戏文，可是被高阳王元雍看上了，让人说和，要重金买走，三皇子正着急筹钱呢，可这笔钱又不是个小数字，所以三皇子这些天每日晚上都去教坊，究竟是忙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三皇兄夜里是出去逛乐坊了。元愉这么风流多情的性情，倒是和父皇有几分相近。
既然只是些风月事，元怿便不再放在心上，他指着胡容筝面前的文章说：“胡小姐，你想来阅翠书阁读书，以后就跟我说好了，要什么书，你开个单子，我让人送去，这代笔的事情，若再接下去，总有一天会露馅，到时候三皇兄的面子不好看，胡小姐的名声也不好听，不如就此罢休。”
胡容筝淡淡一笑道：“四皇子，就算你不说，我也打算收手了。这阅翠阁里啊，书虽然多，精品却不多。还是我姑母说得对，读通一部《论语》，已可懂得为人处世、了解人心，读透一部《春秋》，便可明悟治国经济、君臣大义，所读贵精不贵多，所以虽然眼前万卷，不如心头五经，打明儿起，我不会再来了。”
元怿望着眼前这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听着她简短明快的话语，越发有些欣赏起来。

第五章 鸣鸠于归
<h2>1</h2>
天气越发冷了，洛阳比起平城来算是南方城池，可冬天也没暖和到哪里去。
虽说风雪没有平城那么多那么频繁，可天气湿冷，地气阴寒，连日冻雨不止，连穿城而过的洛水河面上也结满了浮冰，寒湿之气无孔不入。所以平城来的老王公们一个个又是叫苦连天，恨不得插翅飞回平城那座满是薰笼、地炉和暖阁的旧王府。
不得已，元宏准了任城王元澄与老驸马穆泰几个人回平城过年，结果一开了头便不可收拾，下面的亲贵们告病叫苦的更是一个接一个，整天上奏章求归平城，还有老迈的亲王索性抬着棺材上朝说自己快死了求葬故乡的，气得元宏索性也称病废朝一日，平息心头积郁。
永乐宫西林园里也有一处小小寺院，平常有嫔妃们来烧香祭念宫外的亲人，做点功德，玄静入宫后，这里便是她做日课的地方。
地方还算幽静，纸窗外映着几枝梅影，离高贵人的绿仪殿不远，远远可看见元宏寝宫皇信堂的一角屋檐。
青衣小尼们在地下放好蒲团，前来听经的贾夫人、高贵人、郑贵人坐下后，元宏竟与皇后冯清联袂而来。
皇妃公主们连忙起身见礼，元宏让小黄门苏兴寿脱下自己身上挡寒的青绸面貂皮斗篷，笑着摆了摆手，道：“爱妃免礼，朕听说玄静大师今天开讲南齐高僧慧次的《成实论经疏》，特地来凑热闹，领教法师宏旨高见。”
玄静高坐禅台之上，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自北魏至南齐，皇家都会常常延请得道僧尼入宫讲经，往往给以殊荣礼遇，帝前讲经，不需跪拜。
青衣小尼又搬来两张高脚胡床，铺了羊皮毡席和小几，点了薰笼脚炉，送上热腾腾的茶水，元宏与冯清对坐，冯清向禅台上轻轻一挥手，命玄静开讲。
玄静遥望着专心听讲的元宏，不知是悲是喜。
他越发瘦削了，从前也是这样，政事一忙或有心事积郁，元宏便会连日无心饮食，瘦得形销骨立。
太后虽然自幼母养元宏，但只注重他的学业文章，对元宏的身体则漠不关心。所以尽管贵为天子，元宏的起居享用还是透着一种无人料理的粗疏，他从小就瘦，后来习武虽然令筋骨强壮了不少，但仍是削腮无肉、脸上轮廓有如刀刻般的硬朗。
玄静垂下眼帘，不再注视元宏，朗声道：“佛称成就四谛，便为成实。天竺大师诃梨跋摩毕生著《成实论》一部，欲为世人解除苦恼。传入我东土多年。解说不一，这次南齐高僧慧次得南齐皇室之邀，写成《成实论经疏》，集成实宗的诸家学说大成，贫尼今日便与陛下、娘娘们一同解读慧次的这部《经疏》，断绝世相诸般烦恼，成就入灭涅槃智慧，共证菩提。”
元宏见她娓娓道来，精通经义，心下颇为欣赏她的口才。
当初他在平城报恩寺中很是见过几个深通佛典的尼姑，可洛阳这里，除了几个南方名僧外，并没有平城那种长于文墨、熟读佛经、智识深沉的聪慧尼姑，或许，是因为报恩寺里的尼姑本来就来历非凡。
玄静翻开经文，细细解读道：“四谛，是苦谛、集谛、灭谛、道谛。有身为苦，人一生出来，便是苦，所以婴儿落地立刻痛哭，人的色身，便是众苦根本，此为苦谛。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悲哉六识，沉沦八苦，不有大圣，谁拯慧桥？苦谛与生俱来，需要大智慧才能解脱，所以陛下，各位娘娘，倘若想要远离痛苦，就要懂得集谛与灭谛，才能入灭成道。”
元宏听得入神，玄静所讲的佛理并不深奥，但配合着她那张枯寂无望的脸容，和心如止水般的沉静声音，让人隐约体会到这丑陋尼姑心底当年曾翻腾过的波澜和她旧日的坎坷流离，是那样悲凉无望，只能寄情佛典，寻求平静与安慰，这痛苦，与自己心底的诸般挣扎想必同样刻骨铭心。
她的声音依稀有些熟悉，元宏想起来，玄静说话的口音，竟与已故宠妃冯润有两三分相似。
但当年的冯润哪怕说话声音中也常带着娇媚与喜悦，抚琴而歌时，清朗激越中仿佛还夹杂了一串串银铃振空般的欢快笑声，浑身都散发着阳光与幸福喜悦，那样一个女子，活在人间的时候是不知道什么叫“八苦”的。
她只是把痛苦全都留给了活着的人。
“所谓集谛，就是我们集苦的根由，执念、贪念、痴心、多情，便是自寻苦谛。正是因为心灵与结业相应，因为渴爱，才召来了生死之苦、离别之苦、得失之苦。所以只能放下对爱的渴望，才能入灭谛，得道谛，弃绝八苦。”玄静的解读依旧循循善诱，“所有的放不下、舍不得，都是执念，是渴爱，亦是集谛，是孽业。你放不下的人，会被你的执念纠缠损害，放不下你的人，也会给你带来灾殃痛苦。爱，便是集谛，心存渴爱的执念，便会招致三界生死苦果，永世不得自在。”
玄静的声音并不响亮，但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敲打在元宏的心上。
这两年修“成实宗”的禅法，元宏也是为了自己心灵的解脱。人生最怕是辜负，他那样钟情过冯润，从小时候起，便在她的耳边许下了种种诺言，以示挚爱之忱，而她也真的倾心相信他，相信他会兑现他的种种承诺。
元宏自幼生长深宫，面对的是面慈心狠、深通权术的太后，根本不知道自己生母是谁，父皇又在他五岁的时候就退位出家为僧，断绝尘念，在平城偌大的宫室里，除了读书上朝，元宏的人生实在是一点温暖、一点其他乐趣也没有。
当皇帝是他的宿命，更是无法退却半步的刀锋行走，多少次，祖母深锁双眉，用那双长褶起皱的眼睛犹豫不决又威严万分地审视打量着他，元宏知道，只要有半点让祖母不如意的地方，等着他的，就是和父皇拓跋弘那样的死路一条。
林贵人比他大十岁，像他的大姐一样照料着元宏，所以元宏初懂人事，便临幸了她，生下元恂。
可林贵人是罪臣之女，幼年入宫，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除了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便无法再往他的心里多走一步。
而冯润呢，她与元宏年纪相仿，既通诗书，又擅音律，长相妩媚，性格活泼，更重要的是，她快乐，她浑身满满的都是欢乐喜悦，仿佛什么烦恼也不能笼罩她那颗单纯的心，元宏每当走近她身边，心中的积郁仿佛都一扫而空。
这样的女子，他怎能不倾心相爱，不想着与她一生一世？
玄静说得对，这都是妄想，是执念，是渴爱，是自己的贪婪害了她，自己为爱而许的诺言害了她。
那个太师府梅林下为他扫雪烹茶、笑声甜蜜的女子，因了他的深爱，才会坠入地狱。
元宏无法再听经下去了，见中常侍双蒙来禀报事务，便撩衣而起。经堂中的后妃们忙肃立门前，恭送皇上。
玄静也从禅台上走下来，将元宏送至大门边。
冯清目送着他们两人的身影，心中也有种在走钢丝般的忐忑与激动，和多年前一样，她再次成了姐姐与皇上那个传奇的旁观者。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有当年那种脸上微笑、心中滴血的痛彻肺腑。
注定了败局和死亡的玄静，实在是弱小得不堪一击。

2
大门边腊梅半开，幽香浮动，元宏立定脚步，道：“法师留步，朕去清徽堂批折，法师请回去接着为后妃们讲经。”
玄静听话地站住了脚，她望着路旁仍积有残雪的梅花，叹道：“皇上，听说太师府梅园的那棵汉代古梅，是皇上从建康城花了重金买来的？前年贫尼去太师府赏梅，望见那树上攒簇着万朵金黄梅花，花香萦绕数里，实在是蔚为壮观。贫尼挂单海内，出入建康城、洛阳城、凉州、辽东，均未见过这等奇花。”
她的提醒又勾起了元宏的回忆，元宏淡淡笑道：“那是三国孙权吴宫里头的旧物，本来就是稀罕东西。法师说得对，生为凡人，早晚归于泥尘，心中便不该有执念、渴爱，这棵古梅树，朕十几年前费了不少心血从建康城运去平城，可它离了故土后，一年比一年枯萎凋敝，听说去年遭了雷击，险些枯死，如今只剩下半棵梅树还能开放残花，若不是朕贪心要独占这古梅树，想必它还在建康城好端端活着。”
玄静站在梅树下转过身来，元宏注意到她的腰上束着一条深褐色丝绦，丝绦带子上系着佛家的七宝链，金银丝的空心镂花盘托上镶着晶绿的琉璃片、暗红的珊瑚珠、黄色的琥珀粒、紫色的砗磲贝还有布满红黄花纹的玛瑙块。
她丑陋的面容、朴素的布袍映着这条华贵的宝链，显得十分不相衬。
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此七宝为《般若经》所说西方极乐世界的七种宝物。《般若经》称得三宝圣物而国泰，得七宝圣物而民安。所以皇族公侯们纷纷制作各种“七宝链”护身求吉祥，大魏后宫里也常见这物。
但这条“七宝链”让元宏感到有几分眼熟，他想起当年父皇出家时，曾从腕上脱下自己的七宝链赠给元宏，后来元宏又把这条七宝链赏给了冯润。
玄静法师所佩的七宝链，无论从镂花、大小还是颜色搭配上，都与当年父皇所赠的七宝链十分相似。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心中不断地跳出那个故去已久的婉丽身影。莫非是昨晚在冯清的乾清殿里又痴看了片刻那十二扇“鸣鸠舞”的屏风，曾经的回忆，便又迅速填满了他空虚已久的心？
谁说岁月真的能洗走回忆、劫走曾经呢？人心中仅有的情意和美好，有的时候似乎就凝固在了青春年少的刹那，成为此后一遍遍暗夜追忆的良辰美景。而良辰难再、旧梦难圆，人生中太美好的时刻，会慢慢恍惚到连自己都不能信以为真。
“法师的七宝链自何处得来？”
“哦，是当年冯太师府常二夫人所赠。”他终于认出了这条七宝链，冯润心下有些惊喜，从宫中被逐的那天，她身上什么饰物也没带出来，只有这条用于佑身的七宝链，她拴在胸前，未被搜掠走。
竟真的就是当年自己赠给冯润的原物，元宏眼睛微湿，又看了一眼，才扭脸道：“法师，这条七宝链，是朕当年赠予挚爱女子之物，看了难免睹物思人，还请法师今后收存起来，不要再让朕看见。”
睹物思人？我就好生生站在你面前，你却认不出你的挚爱女子。原来元宏你真的只认得出我的皮囊，却认不出我的真心。
玄静不禁失望，她摘下七宝链，托在掌上道：“原来是御赐之物，难怪如此精致，那贫尼就原物奉还皇上。”
元宏并不看那宝链，反而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快步离开，头也不回地道：“朕不要这物什，既是常夫人所托，还是交由法师保存吧。”
玄静托着那条宝链，站在梅树下面，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触。元宏永远都忘不了自己，可当自己刻意走近时，他也仍然认不出自己，或许，是他并不想认出自己。
元宏一直有着诗人般的情怀，那么，这些年，他对自己的不能忘情，也是为了纪念而纪念，为了凭吊而凭吊吧。
就像西晋的美男子潘安一样，一生风流，等妻子杨夫人死后，却呕心沥血写了三首《悼亡诗》，情深款款，传唱塞北江南，对死人寄托思念，显活人才华情怀，一转身，那情深无限、似欲殉死追随地下的男人，却依然姬妾成群、红袖盈室。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遑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溜承檐滴。
寝息何时忘？沈忧日盈积。
这样的身后深情，除了令读诗的人大为赞叹潘安才华情义、显他姓名本事，对杨夫人有何益处？寝息不能忘的萦怀，并不就等于一个忠诚的丈夫或者一个生死相依的恋人。
在自己身上凝结寄托的思念，就像元宏在那棵古梅树寄托的诗情一样吧？爱人死去、梅树凋残，不过是他诗中的悲欢离合，是他聊以抒发情感的一个寄托物。当年，他不曾下定决心对自己生死守护、永不弃绝，如今，他也不可能抛开一切为旧情沦陷。
不知何时，脚边突然多了一道长长的人影，仅从肩胛的形状，玄静便认出了那影子就是高秀，她惊喜地转过头去：“阿秀，你什么时候来的洛阳？”
分别数月，高秀越发英挺白净了，眼睛也显得更加黑亮深邃。
他身穿太医院的从七品官服，显得很是气派，微笑道：“我昨天晚上到的洛阳，莲儿，从今天起，我就是洛阳永乐宫的太医署令了。对了，这几个月，你按时服药了么？”
他拉起玄静的手，细看了她手上的瘢疤，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你肯定没听我的话，看，病又犯了，从今天起，我要亲自给你煎药，盯着你把药喝下去。还有，莲儿，这次回了洛阳，你的病情没有好转，反变得越来越重，以后还要每日针灸，才能根治。”
这几个月，玄静的确没有好好服药，她本以为，在冯太后和冯熙、冯诞死后，自己再回到魏宫，与元宏相认，很轻易就能得回从前的一切，而八年时间过去，很多事情也都变得面目全非。
皇上不再能认得出自己，虽对冯润仍有留恋，元宏对她的回忆却越来越淡，模糊成了一个日益遥远的影子。
玄静甚至不知道，如今自己是想要一心求死还是想重新找回旧日的一切，当年她得花柳病已入晚期，若非高秀下猛药精心治疗，玄静早已疯毒入脑，病发身亡。
如今这病还是时好时发，皮肤上时时生疮溃烂，要不然那天冯清也不会轻易就相信她只剩下半年寿命。
如果他永远都认不出自己，或许，她宁愿这样不再服药，在他眼前溃烂而死，只在最后的时刻说清楚一切真相，好让元宏品尝跟她一样的心碎。

3
元恂走入老驸马穆泰的镇北将军府，眼前不禁一亮。
好个酒池肉林、肴珍满席的春宴。
前堂下烤炙着十几只肥羊、大鹅，肉上滴下的肥油在木炭上烤得滋滋作响。两边院墙下各安着一人多高的炉子，里面飘出夹肉大馅饼“古楼子”的椒香味，案几上摆放了各色美酒，剑南的烧春酒，河东的乾和葡萄酒，洛阳的九酿酒，富平的石冻春酒，各种名酒奇香凛冽、甘醇厚重，萦室不散。
穆泰、穆亮两个老兄弟是北魏开国功臣穆崇的后代，本来姓的是丘穆陵氏，来洛阳后被皇上改成了穆姓，穆家祖祖辈辈追随拓跋家，忠心耿耿。
打神元皇帝拓跋力微时起，穆家子弟就出任皇上的近侍。
宜都丁公穆崇是道武皇帝拓跋珪的侍卫，拓跋代国被灭后，拓跋珪跟着贺太后在独孤部寄人篱下，穆崇靠偷盗劫掠供奉道武皇帝，两次舍命救主，才护得拓跋珪重整山河、兴建大魏。
可开国后穆崇反而搅入了一场叛乱，拓跋珪念在旧恩没有降罪穆崇，只给了个不阴不阳的谥号叫“丁公”，据说是最喜欢咬文嚼字的拓跋珪亲自查遍了汉书，发现“丁”的意思是不能有始有终地坚守节义，便给了这么个略带贬义的名号。
虽然祖上有段不光彩的过去，但毕竟是数代皇上的亲信，又是开国立过大功的将族，所以穆崇的三个儿子都封了异姓王，穆崇的孙子、重孙四代人前后娶了十几位公主，等于是驸马世家。
到了穆罴、穆泰、穆亮哥几个这一代，皇恩深隆，王爵未削，还将兄弟五个都招作了驸马，穆罴迎娶的是新平长公主，穆泰尚了章武长公主，穆亮尚了中山长公主，穆伏干尚了济北公主，连早亡的穆平城，都以病故的始平公主冥婚。
十几位公主带来的丰厚嫁奁，三个王爵所领的封地，实不在元氏宗室之下。所以平城里除了高阳王元雍、咸阳王元禧这些王叔王弟，就要数穆驸马家最富贵了。
对当今皇上而言，镇北将军穆泰还曾有救命大恩。
当年冯太后嫌皇上太聪明早慧，怕他不利于冯家，便在大冬天里把元宏关在不生火的房间，既不让他穿棉衣，也不给他饮食，还派人把咸阳王元禧从封地上召来，准备废除元宏，另立元禧为帝，幸得穆泰竭力谏止，皇上才得以逃过一劫。
因此皇上亲政后，对穆家哥儿俩很是倚重，对穆泰有求必应、赏赐隆重，征穆亮为太子太傅，每天盯着元恂的功课，元恂这几年便与穆家的老驸马们来往越来越频繁。
“太子殿下总算来了，”发髻半白的穆泰笑吟吟地迎上来道，“殿下看看，老臣这次从平城带回了什么？”
元恂打眼望去，见堂上竟放着一只烤好的大鹿，炙黑的鹿肉上结了红色的绸带，显是等着自己来开席。
元恂眉开眼笑，又深感憾然地道：“还是镇北将军这个年过得舒心，大冬天的，你还能到平城围苑猎到这么肥美的野鹿，唉，孤可有很久没吃过平城的鹿肉了。待会儿穆大人割一只鹿腿，孤带进宫去孝敬皇上。”
穆泰有些奇怪，笑道：“殿下这几个月读书果然精进不少，这孝心也是大长了，不过皇上已经吩咐了，我们这些老臣以后不准再送平城的土仪入宫，免得勾起后宫的乡思。你这孝心啊，皇上是不会领了。”
白发苍苍的京兆王元子推从前堂走来，挽着元恂的手道：“太子还不来开席，我老头儿的口水都流了三尺长了，就等着太子来一起喝酒吃鹿肉呢。”
元恂看见元子推竟公然穿着一件左衽镶貂毛的独臂胡服，里面是件深褐色绔褶服，心下不禁羡慕。
中庶子高道悦对元子推的穿着装作视而不见，老王爷元子推在家里从不穿汉服，还常打着长辫子，这是洛阳城尽人皆知的事情，连皇上都拿他没有办法。
皇上前月下旨，凡是在太极殿的朝堂上还用鲜卑语奏对的，马上削职回家，元子推便索性称病不朝，在家里赋闲起来，关着门，元子推在家里也下了道王谕，谁敢在他的京兆王府里说汉话，便绑在门前抽他三鞭子。
论资格，元子推是元宏的叔祖父、当朝宗室领袖，元雍、元禧也得让他三分，皇上就算耳闻这些，也只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元子推打量着元恂道：“看看，殿下还穿着长袍子碍事，一会我们喝了酒掷樗蒲、射箭，这宽袍大袖的衣服穿了只是添麻烦，来呀，拿我新做的皮袍给殿下更衣。”
元子推的侍从应了一声，拿来一套款式相仿的左衽胡服，要帮元恂换衣裳，元恂犹豫地望着高道悦，却见高道悦神色凝重，坚决地对他摇了摇头。
这动作落在元子推和穆泰眼中，二人大不高兴，元子推一拉脸道：“穆驸马，你们是怎么待客的，还不快把高大人带到后面去喝酒？”
穆泰一使眼色，侍卫们不由分说，把高道悦往后堂横拖竖拽，揽去喝酒。
高道悦死挣不脱，从眼角里看见元子推已经亲自动手，把元恂身上的朝服深衣给撕扯了下来，扔在地下。
镇北将军穆泰、乐陵王元思誉等十几个宗室勋贵，站在一旁抚掌哈哈大笑，看着元恂既狼狈又快乐的模样，显然很觉有趣。
元恂换上绔褶服，既觉轻快，又有些愧疚。
这几个月来，他跟弟弟们一起在摛章苑读书，看着二皇子元恪、四皇子元怿等人的奋发模样，心下倒也饱受激励，虽然他一直自命为尚武精骑射的鲜卑种，但看元恪、元怿等人骑马射箭并不在自己之下，还精通兵书与经史，一个个显得那样气度不凡、远超群伦，元恂隐隐觉得，这样的皇子，才具备真正的帝王之资。
父皇戎马半生，可也一直手不释卷，太和改制之举，打造得大魏境内国泰民安，令南齐敬畏、柔然远遁，而太武帝当年平定北凉北燕，也仗的是汉臣谋略有方。
读汉书、改汉姓、易汉服，其中或许真藏着父皇的深谋远略，真能让大魏一统南北，成为秦汉那样的强国，而自己被父皇寄托如许重望，是不是也该好好收敛心性，认真读书，成为父皇那样的一代明君？
然而眼前的欢乐却更加直截了当、令人沉醉。在元子推、穆泰等人的劝酒声中，元恂一杯接一杯地飞觞醉饮起来，辛苦读书数月后，这场饱具平城特色的盛宴，更加令他感受到无比的舒畅与通泰。

4
洛阳的春天比平城来得更早，一看到洛阳的春色，六宫后妃们便将曾魂萦梦系的平城抛到了脑后，热烈地喜欢上了这座郊野有“濯龙芳林，九谷八溪”、内城有“洪池清蘌，渌水澹澹”的壮丽王城。
龙门山的山色映着满山新凿的功德窟，城中铜驼陌的暮雨，斜掠着不远处的洛水漫河和十万人家。
洛河两岸，桃李成林、杨柳岸延绵数百里，洛水穿城而过，处处柳堤映水、长桥卧波，金谷园的梅杏牡丹陆续绽放，里坊间汇集万阜而至的新巧玩意儿，乐坊里新奏着南梁流传过来的时新曲儿，让人真感觉是目极天下之色、耳极天下之声、口极天下之鲜、身及天下之妙丽。
皇上迁都这事儿办得实在是功莫大焉，真不明白那些一心要留辫子回平城打猎的老头儿们都是怎么想的。
庆祝永乐宫西林园正式落成的宫宴，就办在西海池之侧。
长廊曲折间，是一处偌大的水轩，冯清带诸位嫔妃落定座次，对身边的元宏笑道：“皇上，臣妾依着皇上嘱咐，将所有不合规范的衣服都弃到宫外去了，这次织造司裁制的新装，全都是深衣曲裾、续衽钩边、交领重叠，皇上看看，数哪位夫人穿得最好看？”
元宏打量了在座的后妃，点头道：“朕看还是皇后穿的最好看。”
冯清穿了件石榴红褐色缡纹边的深衣，耳垂上挂着细珠长坠，头上是盘凤金步摇，颈间是大串滚圆的红色珍珠，比往常艳丽许多。
她听得元宏夸赞，脸上泛红，喜洋洋地低下头去，道：“臣妾倒觉得，还是郑贵人穿着汉服，走路时衣衫不动，绣履不出，最是端庄。”
郑贵人是元宏来平城后迎娶的五姓七望之女，新生了六皇子，颇为冯清和元宏看重。
高贵人身边，突然有个声音说道：“皇后恢复汉服，全用了两汉深衣，泥古不化，其实有矫枉过正之嫌。”
冯清脸色一变，发现那竟是沉寂数月没有出现的玄静尼姑，玄静今天换了俗装，是一套上襦下裙的汉服，虽然她容颜、身材并无变化，仍一如以往的丑陋臃肿，但她身上这套浅青色绣金边的襦裙，却显得十分清新。
冯清正要呵斥玄静，元宏倒很感兴趣地笑道：“想不到法师对汉服也颇有心得，还请为朕解说一二。”
冯清压下自己的怒气，见玄静大方地从高贵人身后走出来，朗声道：“《汉书》的礼仪志中，虽对帝后百官服饰的颜色和丧服的种类有所规范，但深衣曲裾到底如何系带、围绕、制幅，并没有传下规矩和定论。这且不说，曲裙深衣全是宽袍大袖，由十二幅襟布裁剪围绕，穿法十分繁复，就算是两晋南朝，也渐渐弃而不用，改为襦裙，一来穿戴简单，二来便于活动，所以皇上要改汉服，贫尼以为，应改襦裙，而非深衣。”
冯清忍不住怒道：“若用襦裙，与本宫在平城时的穿着还有什么差别？”
“不然，”玄静笑道，“汉服襦裙，为交领襦裙，裙长及地，交领右衽，上衣下裳，不穿合裆裤，无论是式样还是衣色，都与北朝胡服迥然不同。况且中原素称衣冠礼仪之地，衣冠处处均以礼制，衣冠之器可细分君臣上下，衣冠之饰可辨别公侯将相，衣冠之色可见春分秋节的时令，衣冠之缘可识家中喜丧之事，皇后为天下国母，对衣冠礼制应明晰于心，怎么能说汉服襦裙与胡地襦裙没有分别？今后皇后若有不明处，可先问询贫尼，让贫尼为娘娘详细解说。”
“你……”冯清气往上撞，这贱人竟然敢当着皇上的面嘲笑起自己不学无术来了，看她气色，比几个月前反而好了许多，她所谓的只有半年寿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汉服衣冠如何分门别类，衣冠颜色边缘如何配合时令身份，冯清并非全然不懂，刚才一生气冲口而出的话，让自己在皇上面前丢脸出丑，倒是更显出了玄静对汉学所知精深。
乐官们抬来几架箜篌和琴筝，在西海池边摆放好，一队年方二八的曼妙歌姬拖着长袖雁行到池边的舞台上。
冯清索性大度不理会玄静，转脸向元宏道：“皇上想看宫中旧日的‘鸣鸠舞’，臣妾命乐坊里足足排了两个月，今天春色正浓，到处鸣鸠声浓，正是‘鸣鸠嬉庭树，焦明游浮云’，这晴天丽日之下，鸣鸠戾天之舞，当可献演帝前。”
冯清轻轻举手示意，十几架箜篌古琴合奏，音律宛转，声震宫室，穿着青色舞衣的歌姬们如风摆杨柳般回旋腾跃起来，仿佛一只只小巧可爱的斑鸠儿，在池畔停留嬉戏，歌喉宛转轻扬，沾染了浑身的春光湖色，令人感到悦目。
元宏却忍不住湿了双眼，泪盈于睫。
鸣鸠燕语两相应，又是人间一度春……多少个春天过去了，当年那轻盈停立枝头的鸣鸠丽影，却失落在岁月深处，无处可寻。
就算眼前的这些歌姬再年轻曼丽，再芳姿动人，也不可能将他早已历尽沧桑、枯寂凄冷的心轻柔打动，不能让他被深深吸引，一如冯润初入宫时在酒宴上跳起《鸣鸠舞》的那个春日。
他是在那个晚上拥有了自己渴慕已久的女人，他在她的耳边许给了她一生一世，她呢喃着应和了他，愿与他生同衾死同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而如今呢，她孤零零地躺在冯太师家的陵园里，今生无法葬入他的帝陵，甚至无法和林皇后、冯清一样配享他的太庙。
泪光蒙眬间，元宏眺望着那群正飞舞盘旋的歌姬身影，不，她们没一个跳得有冯润好，那种灵动，那种全身心的沉醉和飞扬，她们一个人都没有。正如冯清所说，这支《鸣鸠舞》完全是为冯润定身打造，她十八岁时的舞姿，已凝固在瑶光寺的那尊小像中，落笔于乾清殿的名贵屏风上。
一曲将尽，冯清正要命乐官们合奏南朝新传来的《子夜歌》，却见玄静又从高贵人身后走了出来。
冯清心下起怒，喝道：“来人，把这疯尼姑带下去，免得扰了皇上听曲的兴致。”
玄静冷冷一笑，道：“这支舞看来是皇后亲自教习给乐坊歌姬的，可是皇后，当年我传授你这支《鸣鸠舞》时，曾向你说过，《鸣鸠舞》的创意，来自《吕氏春秋》的季春之作：鸣鸠拂其羽，戴任降于桑。是吟咏春光、劝习农桑的舞蹈，所以舞姿里既带了对春色的赞美，又带了田间的劳作。而皇后却把这舞蹈修改得如此浮华靡丽，成了一群青楼女子在献媚图宠、邀恩求欢……”
一群铁甲侍卫早冲上前来将玄静按在地上跪下，元宏却惊讶地问道：“你教皇后跳舞？你会跳这支《鸣鸠舞》？”
冯清气得脸色铁青，自己怎么就会相信了冯润的花言巧语，说什么绝不会与皇上相认，绝不会报复当年的旧怨？
难怪姑母说宝座下面永远是血流成河，如果她不忍别人流血，那冯清就得自己流血。
“皇上，这是个疯尼姑，她的疯言疯语，皇上不必放在心上！”冯清急切地解释道，“皇上看她那身材模样，是会跳舞的人么？”
玄静突然站起身来，解开身上的春衫襟带，双手拈花，衣裙飞扬，翩然而舞，侍卫们还要按住玄静，元宏却颤抖着声音制止道：“住手，让她跳，让她跳给朕看，当年的那支《鸣鸠舞》，到底是什么模样……”
案几旁列座的十几名嫔妃全都神情愕然，跟着姑母妙通入宫赴宴的胡容筝，也惊讶地往玄静身上投去不解的目光。
她臃肿的腰肢扭动着，飞扬的青衫下依稀可见双臂与颈上纹着的朵朵莲花，虽然仍是原来那个丑陋粗蠢模样的玄静，可她精致灵活的动作里，却果然有着迥异于刚才那班歌姬的风姿。
她似在采摘，似在飞翔，似在鸣唱，似在拂羽，似在耕作，似在赏花……每一个动作中都有春光流溢，每一次转身中都可见万物芬芳，这是他的妙莲，是他的初心，是他多年来午夜醒来魂萦梦系的旧爱……
元宏再也忍耐不住自己的泪水了，他站起身来大声道：“莲儿，你既已回到宫中，怎么能忍心不与朕相认，看着朕心如刀割，却还跟朕谈什么四谛八苦，要朕弃爱入灭，死心不再挂念你？”
玄静匍匐在地，双泪长流，仰脸望着元宏饮泣道：“臣妾想试试看，臣妾变成这副模样后，皇上还能不能认出臣妾来……”
元宏走下座位，将她拉了起来，拥入怀中，呜咽道：“你只想着作弄朕、为难朕、试探朕，全不知道你离开这些年，朕活得没滋没味……这些年朕心如死灰，若非有国事家事要料理，早也想剃度出家，追随你出了尘界，再不回这深宫。”
二人身后，冯清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5
乾清殿再也看不到元宏的身影了。
当然，不止冯清的乾清殿，高贵人的绿仪殿和罗夫人、郑贵人那里，皇上也就此绝踪了。徐嬷嬷打探的消息说，平城来的高太医已彻底治好了冯润的花柳病，虽然相貌皮肤尽毁，但她的命却是保住了。
天不绝这贱婢，冯清虽然心怀怨念，但却无可奈何。
在冯润刚到洛阳的时候，她本有机会除去冯润，可她怎么也无法下狠心害死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姐，更害怕这恶名传出去后，皇上发现真相会废了自己，所以这一天早晚会出现，早晚有一天冯润会重新回到皇上面前。
为什么自己就做不到和太后一样心狠手辣呢？
别说皇后妃子，就算是皇上，太后还不是想废就废，想杀就杀，除得干脆利落，即使如此，也没人敢对太后说半个不字，太史官也只能含糊其辞，说当年退位的献文帝好端端地在寺院里坐着就一头栽到地下、暴病身亡。
长秋卿刘腾匆匆走入乾清殿，躬身道：“娘娘，中常侍双蒙刚刚传诏出去，明天皇上要册封冯润娘娘为左昭仪。”
冯清怒道：“左昭仪？皇上的西宫？这贱人的花柳病是怎么得的，她在宫外头与多少男人相好过，你没对皇上说吗？”
刘腾苦笑一声道：“冯润娘娘的病不是秘密，可皇上根本就不放在心上。皇上说当年冯润娘娘被逐出宫时，他畏于太后之威，无力保护，才把冯润娘娘害成这副模样，实在是愧对冯润娘娘，所以冯润娘娘任何以往的罪愆过失，皇上全不过问，只求今后能尽力补偿。除了将冯润娘娘封为左昭仪，皇上还特地派人从洛阳召来常二夫人所生的庶子冯夙，加封他为北平公。”
连她被无数男人玷污过的事实，都不能改变皇上的心意，连她丑陋恶心的模样，都能让皇上感到罪过和心疼，还要全力补偿，皇上也未免太心软、太情长了。
冯夙是冯润的同母弟，在太师府的一群庶子中，是最平庸无能的一个，愚钝好色，还不学无术，皇上因着冯润的缘故，竟选了这么个人来接替太师世子冯诞死后留下的王公之位。
冯清望着殿右悬着的太后画像，心烦意乱地道：“刘公公，本宫实不明白，皇上为何一直对冯润那么倾心？若说她有倾城倾国之貌，可她如今已是容颜尽毁、貌若蠢牛，若说她兰心蕙质、青春可爱，可冯润是本宫的大姐，长本宫五岁，宫中多少年方二八的美女，苦苦盼着皇上临幸，皇上却正眼也不肯看……本宫看啊，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天，冯润就能踩到本宫这个皇后的头上。”
刘腾脸上堆笑道：“娘娘，奴才倒有个主意，不知当不当讲？”
冯清望着刘腾，到洛阳虽然才半年，她已经感到刘腾办事又细心稳妥又处处显着智计，虽不显山露水却是个心有权谋的宦官。
永乐宫里的几个宦官首领中，两位中常侍白整和双蒙，比长秋卿刘腾地位稍高，白整忠君却暴躁，双蒙圆滑又贪财，只有这个刘腾让人摸不着城府。
“刘公公快说，你的主意想必不会错。”徐嬷嬷也感兴趣地走了过来。
“皇上多情念旧，又心怀冯润娘娘多年，眼下越是说她坏话，皇上越是疼惜她，不如等皇上这阵子的心劲儿过去了，再送几个新人进来，皇上渐渐也就把冯润娘娘抛到一边、不再宠爱了。”
原来是这么个主意，冯清又是失望又是好笑地道：“你看本宫可是那拈酸吃醋的妒妇？宫里头哪年不选秀、进才人？可皇上勤于国事，又素来不贪女色，有的美人进宫三四年，皇上连她的手还没碰过一下呢。”
刘腾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道：“奴才冷眼看了几年，发现皇上虽不贪女色，却格外喜欢与冯润娘娘容貌相仿的女子，娘娘你看，罗夫人还有新进的郑贵人，她们一个个都是细腰削肩、白肤长眼的女子，与冯润娘娘当年的身段相貌，有几分相似。”
“那又如何？皇上一见了冯润，还不是马上把罗夫人、郑贵人她们全都冷落一边？”
刘腾并不泄气，接着道：“罗夫人与郑贵人只是貌似冯润娘娘，可若有哪个新人不但貌似，还能神似当年的冯润娘娘，皇上还会不动心么？”
冯清一怔，她与冯润从相貌到气质都迥然不同，难怪皇上对自己从无真正的怜惜，可是，刘腾所说神似冯润的女子，她倒真认识一个。
那个少女与当年的冯润确有不少相似处，只是她从未往那少女身上动念，而刘腾这么反复提起，也说明他曾见过了那个少女，心中早已有了主意。
“娘娘，老奴知道，还真有这么一个姑娘。”徐嬷嬷快言快语地说了出来，“而且就住在咱们宫里头。”
冯清知道他们所说的，就是太子元恂指定的正妻、已故驸马冯诞的女儿冯奚儿。
由于元恂迟迟不愿迎娶冯奚儿，冯奚儿无法以太子妃的身份入住东宫，她千里迢迢来到洛阳城，远离平城太师府，父亲身亡，孤苦无依，冯清只能托付四皇子元怿的生母罗夫人照料十五岁的冯奚儿。
这冯奚儿是她与冯润的亲侄女，从相貌到气质，宛似冯润，精通琴棋书画，渊博多识，相貌明艳，心性明慧，只是比冯润端庄有余、工媚稍欠。
刘腾献的计策果然巧妙，元恂已经上书请求皇上解除婚约，冯奚儿如今婚事落空、家势败落，正是心中慌张急着找落水浮板的时候，自己安排冯奚儿入宫为妃，不但解除了冯奚儿的烦心事，也为自己添了一个奥援。
“好，”冯清忖度片刻，下了决心，“刘公公这主意出得不错，冯奚儿是长得与冯润当年十分相似，不过，要达到神似，本宫还要替她再下点功夫。”
徐嬷嬷问道：“娘娘打算怎么替她下功夫？”
冯清指着殿上的屏风道：“皇上最爱这扇屏风，十二幅画扇上，是冯润年轻时的舞姿和媚姿。奚儿和本宫一样，是太师府嫡女，端庄秀美，一派淑女风范，论起妖媚惑主来，倒确实远远不及当年的冯润，徐嬷嬷，你替奚儿准备被褥，这个月，就让奚儿在乾清殿习舞学妆容，哼，本宫要一手再造出当年的冯润，让那个贱人受尽冷落、欲哭无泪！”
刘腾并不邀功，躬身赞叹道：“皇后娘娘果然计谋深沉，如此一来，娘娘既有了贤名，还除了对手，实在是一箭双雕。”
冯清望着那扇镶嵌玳瑁、珍珠宝钿的黑漆屏风，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笑意。

第六章 垂棠涅槃
<h2>1</h2>
日子又回到了八年前，八年来的颠沛流离仿佛一场噩梦，只要打个呵欠，在自己宽敞柔软的雕花大床上醒来，望着窗外的柏树银杏发会呆，便可以轻松抹去那些黑暗日子里的沉痛和绝望。
但是她欺骗不了自己，曾经的八年绝不是梦，每当冯润揽镜自照，望见镜中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般的恐惧无望便又四面八方袭来。
因着这缘故，常二夫人已经命人将安昌殿中的铜镜、瓷盘、玉屏风之类可以照见影子的家什全都收起来了。
“皇上下朝了么？”眼见天色将暮，仍未听见元宏急步走来的声音，冯润有些坐立不安，向门外的小黄门苏兴寿问道。
苏兴寿是个机灵少年，从小净身入宫，跟着中常侍双蒙办事多年，嘴勤脚快，侍候冯润没几天，冯润便觉得他很是得力。
苏兴寿在门外躬身报道：“皇上早下朝了。”
“那……那皇上是到清徽堂去批改奏折了吗？”深红的夕阳挂在高高的柏树枝头，正欲坠落。
冯润如今住的安昌殿，是永乐宫的天子内寝宫。
来洛阳后，元宏按从前的汉宫旧制，立了三处寝宫，自己长住中寝宫皇信堂，认出冯润后，将她放在自己的内寝宫安昌殿，与皇信堂前后相望。中间是一个种着柏树、银杏，放着水缸的庭院。皇信堂前面，则是元宏的外寝宫四合殿，长期空置。
这一个多月来，元宏与冯润形影不离，细诉从前。
她起初还担心自己的面貌会惊吓到元宏，但听元宏温言款款，并无半点嫌弃，才渐渐有点放心。每夜元宏都要在她的安昌殿里说话到凌晨时分，才回到前院的皇信堂去匆匆打个盹，赶去上朝。
冯润的花柳病虽已治好，但自惭貌秽，身上处处瘢疤斑点，也没有让元宏留宿。她脊背上的花绣图案，当年是元宏亲笔描绘上去的《天子采莲图》，喻义是“莲花伴帝”，大片莲花荷叶间，身穿天子衣冠的少年只身独立，静观花枝，那是冯润入宫后花了足足三年时间才忍痛绣好的精致纹身，可元宏也只匆匆打量一眼，便拉合了她的衣裳。
皇上虽然心中对自己仍有怜惜，但对这副丑陋的身躯，却真的已经失了兴趣。
因此冯润多少有些担忧，每当元宏听朝时间长了，或者深夜批折未来，她便会开始胡思乱想，当年的恐惧绝望，也会烟云般一遍遍涌来。
“皇上也没去清徽堂。”苏兴寿道。
“那他是上什么地方去了？”
“奴才也觉得纳闷，中午便出去打听了一圈，后来在午膳房遇到中常侍白整，白常侍说了，皇上一下朝，就被长秋卿刘腾半路上截走了，”苏兴寿快言快语地禀报道，“奴才就更纳闷了，到皇后的乾清殿里偷偷一瞅才知道了，皇上是去乾清殿里看冯润娘娘去了。”
“你说什么？”冯润被他说糊涂了，“你再说一遍，皇上看的是哪个娘娘？”
“冯润娘娘。”
冯润双眉一挑，怒道：“本宫这不正站在安昌殿里吗，死奴才，你是眼花了么？”
苏兴寿嬉皮笑脸地道：“奴才才没有眼花呢，奴才往皇后的宫里头一看，大殿正中站着一个姑娘，腰肢纤细得像能用手一把掐住，脸蛋儿雪白雪白，眼角又长，眼睫毛像把刷子似的挡着眼睛，一闪一闪的，可勾人了，皇上看得眼都不眨。奴才年纪小，进宫的时候晚，没见过冯润娘娘当年的美貌，可听得人家说，这姑娘的相貌，跟冯润娘娘年轻时候像了个九成九。”
冯润心下震动。向来心性简单的冯清，当了皇后之后，果然和从前大不一样，她不但咽下了冯润重新回宫的这口恶气，还留了这么一个后招。
“这姑娘是什么人？”她心头乱跳着，问道。
苏兴寿道：“奴才也打听清楚了，这姑娘是两位冯娘娘的亲侄女儿，本来是要指婚给皇太子元恂当太子妃的，这下好了，给皇上看上了，父子两个争一个姑娘，这不有失体统么？”
“冯奚儿？”冯润更是惊讶。
上个月，她见过冯奚儿一面，姑侄二人互相都听闻过彼此的名字，但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冯润看得出来，与冯清一样都是公主所生嫡女的冯奚儿，对自己这个姑姑极为看不起。自己当年因为争夺后位失败，被太后逐出宫去，流落到凉州寺院倚门卖笑，染上一身杨梅疮的事情，冯奚儿一定也听说了，所以那一天，冯奚儿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全是鄙夷和厌弃，连一声姑母都没喊。
冯奚儿的身材与肤色与年轻时的自己的确有几分相似，可要说是像了个九成九，冯润自己就不会相信，世上哪可能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皇上向来喜欢肤白细腰长眼的女子，但这么多年来，真正钟情不忘的，却只有冯润。
仿佛要回答她的质疑，前院的皇信堂突然灯烛一片明亮，大批侍役陪着元宏走进了皇信堂，冯润隐约望见一个曼妙的影子陪在他身旁。
他竟然还把这个女人领了回来，在自己眼前出现。
冯润越发气恼，果然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她这番回来，实在是自取其辱。皇上宠爱惦记的根本就不是她，而是心中一个美好的影子，所以她其实不该与皇上相认，不该拿她真实的丑陋苍老，去玷污他心头的凄美回忆。
庭院上方的树影渐渐变黑，苏兴寿最好热闹，见前院灯火辉煌，拔脚又往皇信堂探望一会，回来禀报道：“娘娘，人人都说那个小冯娘娘像极了当年的冯娘娘，娘娘要不要自己亲自去看一眼？”
冯润呆坐桌前，并没有理会多嘴多舌的小黄门苏兴寿。
常二夫人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向苏兴寿摆了摆手，道：“小寿子，你别再多嘴了，没见娘娘都给你气哭了？”
苏兴寿吐了吐舌头道：“想不到娘娘当年那么好看，刚才奴才看皇上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个跳《鸣鸠舞》的小冯娘娘，魂都快没了，唉，那个小冯娘娘啊，简直就像是从皇后娘娘乾清殿的屏风上走下来的仙女一样，奴才当年去乾清殿办事，看到大殿正中摆着那扇屏风，还以为屏风上画的是瑶池仙女，今天这一看，才知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大活人。”
皇信堂的灯火渐渐掩灭，与安昌殿之间的庭院一样陷入了寂静的黑夜。再没有急切前来的脚步声，甚至元宏也没打发人给她带个口谕，让她不要等。他肯定是被穿上自己旧装的冯奚儿迷得失魂落魄了。
冯润在桌前枯坐了一夜，也没有落下一颗泪来，以她对元宏多年的了解，她早该知道元宏的易感与善变，但她还是再次地轻信，再次地让自己心碎。
她为什么还要和从前一样傻？难道八年的生死辗转，也不能教会她给自己的心装一副刀枪不入的铠甲？

2
常二夫人将太医令高秀引到安昌殿内，便悄然闪开。
高秀望着床榻上面若金纸的冯润，忍不住心头的痛楚，每次重新见到她，她都变得比从前更病弱、更憔悴、更奄奄一息。
皇上真的深爱冯润吗？高秀不禁有些怀疑。
皇上的深情，八年前让这个女人险些遇害身死，虽然勉强苟活下来，多年来也是凄惨万端、如同身入地狱。
五年前，高秀在凉州城外第一次见到冯润时，她刚刚发病，那时的冯润依稀还有少年丽姿，所以来寺院寻求一夕之欢的浮滑少年出入不断，给尼庵里带来了不少香火钱的进项。发病后冯润每日服药的花费不小，门前又绝了浪荡少年们的影踪，尼庵住持便不再有好脸色对她，最后索性把冯润扔在尼庵后面的一个废弃房间里。
屋里既没炉灶又没床榻，常二夫人将冯润放在一张草席上，每天擦抹上药，冯润浑身溃烂，恶臭难闻，幸好高秀到凉州买药时遇见了她，还一眼认出了这个正在腐烂着的女子就是当年平城那个笑容如同春日桃李绽放的太师府小姐。
高秀医术高明，又心地善良，不辞辛劳、不怕肮脏，亲手熬药诊治，伺候冯润数月，才救活了她的性命，病好后的冯润，已不复旧日美貌，人人见了都感厌弃，高秀却对她一往情深。
他记得她当年的美好，也见过她挣扎求生的苦难，这种混合了怜悯与尊重的感情，让冯润重新感受了人世间的温暖，可她却仍然难忘皇上。
再次归来，皇上也不过重演了当年的一幕，表面上情话绵绵、许诺种种，却并没有把这个可怜的女人真的放在心里。
要不然，皇上怎么会任冯润憔悴到这个模样，也没来特别看望一次？
“阿秀，”冯润睁开眼睛，见四下无人，一把抓住高秀的手，“你帮帮我，你一定要帮帮我。”
高秀握紧了她的手，叹道：“莲儿，是你太傻了，你答应我要一起回到平城隐居，不会再为皇上肠断情碎，却痴心不改，又设法重返了皇上身边，傻一次还不够吗？非要为皇上伤心而死，你才甘心？”
“阿秀，帮帮我，你以前说过，在辽东曾经得过一个方子，叫做‘垂棠涅槃’，服下之后可以换掉浑身的皮肤，可以把浑身的疤痕都去掉。”冯润急切地恳求着。
这半个月来，她想了又想，才下决心要勉力一试“垂棠涅槃”的威力。
皇上自那日见了冯奚儿精心打扮成冯润的舞姿模样，便把冯奚儿安排在了外寝宫四合殿住下。
虽然元宏偶尔还到她这里来叙叙旧，但大部分时间都留宿在冯奚儿殿中，让她日日暗夜心痛也就算了，皇上还册封了冯奚儿为右昭仪，在宫宴上让冯润和冯奚儿一左一右坐在他的身旁。
不仅如此，如今宫中春色正浓，皇上在席上常命冯奚儿起舞佐酒，仗着皇后冯清的教诲栽培，冯奚儿的舞姿与打扮，与当年的自己竟有八九分的相似，不但迷住了皇上，还把如今丑态横生的冯润衬托得面目无光。
高秀皱着眉头道：“莲儿，当年我已跟你说过，那个辽东的方子，根本就是烈性毒药。服下之后浑身皮开肉绽，如被刀割，试用过的那个浑身长着疥癣的乞丐，很快就血流过多而死，这种药你怎么能服？”
冯润落下了眼泪：“阿秀，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才发现，我如今活着，比死了还惨。”
“莲儿，你别这么说。”高秀看得出冯润眼神中的绝望，当年这是个多么高不可攀的女子，如今却成了别人脚底的泥垢和尘埃。
“当年我若在君恩最隆时死去，皇上会永远为我伤心，永远对我魂萦梦系，而如今呢，我活着，却被一个根本看不起我的年轻女子完全取代……”冯润的眼泪在脸颊旁纵横着，“你知道么，阿秀，那个冯奚儿，她根本看不起我这个姑姑，一直对我盛气凌人，帮着皇后对我取笑压制，笑我的肥胖，笑我的浑身瘢疮，笑我当年的丑闻，皇后就坐在她身旁，看戏一般，用嘲弄的眼神打量着我，这样苟活着，我还真不如死了更好！”
“你……”
“阿秀，求求你，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心里有多难受，你是知道的，你要是不肯帮忙，我早晚不是给气死，就是这口气咽不下，索性自杀身亡。”
高秀望着她眼中的万种缠绵与不甘，只能勉强地点了点头。
“垂棠涅槃”虽非什么难配合的药，但里面用的药材全是些去腐生肌、洗涤肺腑的狠药，这种虎狼之方一旦服下去，形同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高秀未免觉得不舍和担心，配合了数次，增减各类药材，拿猫狗试验了几次，这才大着胆子，送药入宫。
常二夫人命人在安昌殿里布置好浴桶，高秀在热水里放下外浴药材，外面紫泥炉上煎出的药气也飘逸了出来。
高秀心神不宁地递上了汗巾和药丸，道：“夫人，待会儿娘娘服药之后，皮肤会片片溃烂脱落，流血无数，下官实是没有把握这药方一定能奏效……”
常二夫人感激地望着他道：“高太医，你不用自责，就算莲儿她服药死了，我也不怨你，这都是她的命，她不甘人下，她仗着皇上心里有她，非要强出头，这就是她的集谛，是她自找的。这些年来，我对高太医只有感激，不是你从凉州把我们娘儿俩救了回来，我们五年前就死在了凉州，哪里还会有今天？”
高秀垂下眼睛，长叹一声道：“只可惜娘娘心高气傲，不甘如此尴尬处境，其实经历过多番生死，娘娘何必还将眼前虚荣、身外富贵看得如此重要？”
常二夫人也叹了一声，心有同感地道：“谁说不是呢，可莲儿就是这么个人，她打小儿在太师府和皇宫见惯了富贵，逞勇争强，聪慧美貌，样样都比别人掐尖出色，让她就这么咽下这口气，那还不如真让她死了呢。当年皇上欲立中宫皇后，让莲儿和冯清娘娘等八人一起手铸金人，只有莲儿一个人手铸金人成功，其他人都没铸好，论规矩，论祖制，这皇后之位都是莲儿的，可太后她……”
她想起八年前的那场腥风血雨，心下黯然绞痛，再也说不下去了。
安昌殿内，药气越来越浓烈，也越来越令人作呕了。

3
盛夏已至，织造司新做的衣衫也越发薄透清凉起来，细绢薄纱、彩绸绣绫，配合着各色新巧宫扇、丝绦、挂件和簪珥首饰，打扮得宫妃们个个如花似玉、光彩可鉴，仿佛要与西林园里的芙蓉莲花争奇斗艳。
绿仪殿的高真与安昌殿的苏兴寿一起去织造司，帮各家的妃子取衣箱回来，苏兴寿笑道：“依我看，别管是冯皇后、郑贵人还是新进的小冯昭仪，没一个娘娘有我们冯左昭仪那么好看的腰身，看看，这一尺七寸的裙腰，整个永宁宫就没一个女人能穿得上。”
高真也觉得纳闷，笑道：“我也正奇怪呢，这才两个月时间，冯左昭仪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浑身的瘢疤也好了，皮肤又白又嫩，好像手伸一把下去，能掐得出水来，眉目那个秀丽，哪里看得出已是三十多岁的女人？别说皇后了，就拿小冯娘娘来比，虽说是冯左昭仪的侄女，论起相貌姿仪，她还真是不如姑姑的一半儿好看。”
苏兴寿与高真搬着衣箱走过乾清殿的前门，见冯清带着冯奚儿、徐嬷嬷、刘腾一干人走来，忙退到路边让出道路。
冯奚儿一眼瞥见苏兴寿，道：“小寿子，这送到安昌殿的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打开来看看。”
苏兴寿不敢不依，将箱笼放下，打开上面的金丝楠竹盖子。
箱子里面是四件新裁的夏季襦裙，窄袖细腰，交领处镶着大粒珍珠，裙带和裙摆上也用金线串着大粒滚圆的珍珠，一看就价值不菲。
冯奚儿用手翻弄了几下，冷笑一声道：“都三十多岁的女人了，整天还是只想着梳妆打扮，衣服左一箱右一箱，全是些新巧古怪的裁剪，她倒不怕浪费皇上国库的银子。回去跟你们娘娘说，就算再打扮，也是人老珠黄，过了气的女人，全仗着皇上心地仁慈，宫中才还有她一席位置，知道分寸呢，就自己收敛一点，皇后也还愿意敬她三分。”
苏兴寿低着头，屏息而听，大气也不敢出，但心下倒是不相信的。
那天冯润服药的场景他虽没有亲眼看见，但殿内的血腥气足足有半个月才散了干净，听旁边侍候的宫女说，冯润饮下“垂棠涅槃”后，没一炷香的时间，浑身的皮肤就开始溃烂脱落，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好多地方烂得厉害，不断渗血，连浴桶都染红了，冯润咬着毛巾，疼晕过去一次又一次，险些连命都送了。
但冒死一赌服药后，冯润的皮肤慢慢开始恢复，加上她断食一月，很快便换了一个人。皇上往安昌殿去的次数越来越多，留宿越来越久，竟是将四合殿的小冯昭仪冷落一边，再没了兴头。
所以冯奚儿说话这么刻薄，想必也是心底怨气积得久了，才会忍不住爆发。
苏兴寿嘴快，一回安昌殿，便将冯奚儿说的话搬弄到冯润面前，冯润却大度地笑了一笑，毫不理会。
晚间大雨初晴，冯润在西海池旁设宴，陪席的有皇后冯清、高贵人、冯奚儿和罗夫人、郑贵人，轩外莲花初开，无边荷叶田田，晚霞拖在水面上，绯红金彩的波光动荡着，倒映周边宫室古树，景色绚丽。
元宏一边亲自为身边倚坐的冯润斟酒，一边笑道：“自皇后和爱妃们来洛阳后，朕起居有人照料，旦夕有人体贴，春日赏花，夏天观荷，心情大好，但觉平生无如今宵之欢乐。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朕实在是满心欢喜、无以言表！”
他嘴里说着皇后和爱妃，眼睛却只盯着冯润一个人，看在冯清与冯奚儿眼中，自是十分不悦。
冯润抬眼望了望元宏，微微一笑，正要举杯答谢，突然一阵晕眩袭来，冯润用手支着头，脸色发白地道：“怎么我的头这么晕，小寿子，你快帮本宫拿头晕药来。”
苏兴寿答应正要离开，却见冯润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衣服道：“这新做的衣裳，怎么有一股怪味道……”
她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晕倒在酒席上，双眼上插，嘴角慢慢流出了一丝黑色的血涎，元宏吓得手中的酒杯都落到了地下，大叫道：“来人，快来人，把太医院的医官统统叫来，要是救不活朕的莲儿，朕让他们一个个都到地下去陪葬！”
苏兴寿等高挑起灯笼，常二夫人带着侍女为冯润灌水、擦额，却见冯润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没片刻，太医令高秀带着两个小太医，携药箱赶了过来。
冯润已被抬到一旁的水轩碧纱橱中躺下，高秀搭了冯润的脉搏，皱起眉头，又嗅了嗅冯润的衣服，脸色凝重地对常二夫人道：“还请夫人替冯娘娘把衣服都换了，浑身洗沐干净。”
常二夫人忙应命去替冯润更衣，又擦洗了手脸身体，元宏焦虑地坐在冯润身边，却听冯润“哎呀”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虽仍然白得吓人，但神情已无大碍。
“莲儿，你这是怎么了？”元宏又惊又急地问道，“高太医，左昭仪这是中了暑热么？莲儿，你身子单薄，以后这大热天的，就不要再出来了。”
“启禀陛下，娘娘这是中了朱砂之毒。”高太医跪下答道。
“中毒？”元宏更是震惊，“朕与莲儿重逢不过数月，是谁这么狠心，要下手除去朕的莲儿？”
“娘娘身上的衣衫被洒满了朱砂粉，妆粉里也加了过量的朱砂（朱砂中含有大量水银），朱砂遇热蒸腾，可致人中毒昏迷，痴呆发癫，最后疯癫而死。”高秀心里也感到奇怪，冯润是个颇为谨慎的女人，她也应该知道自己在宫中处境艰险，怎么会这么不小心，竟让自己的贴身衣妆上被人洒满毒药？
“大胆！”元宏怒喝道，“苏兴寿，你是冯左昭仪的近侍小黄门，这些衣妆都要经过你的手，是不是你下的毒？”
苏兴寿吓得“扑通”一声跪下，颤抖着声音道：“皇上明察！皇上明察！奴才得左昭仪信任有加，肝脑涂地报答还来不及呢，怎么敢跟娘娘的衣妆上下毒？”
“那是什么人干的好事？”元宏再次喝道。
苏兴寿道：“奴才不敢说。”
“朕恕你直言无罪。”
苏兴寿偷偷地瞥了一眼冯奚儿，摇头道：“奴才还是不敢说！”
元宏顺着他的视线，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道：“你尽管说，朕为你做主。”
“这……”苏兴寿迟疑着。
冯润在碧纱橱内勉强支撑起身体，叹道：“你这奴才，无凭无据的话，你也敢当众乱说？若是指错了人，诬陷了哪位娘娘的清白，皇上能饶你的性命，本宫也不会饶你！”
给她这么言语一逼迫，苏兴寿反而把什么都说了出来：“奴才没有无凭无据地诬陷小冯娘娘，今天下午，奴才到织造司去拿娘娘的衣裳回来，路上遇见了小冯娘娘还有皇后娘娘，小冯娘娘拦住了奴才，让奴才打开衣箱，翻弄了好一会儿……”
冯奚儿还未出声，冯润已是大声喝止着苏兴寿：“住嘴，皇上，你别听这奴才的一派胡言，奚儿是臣妾的亲侄女，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来？”
苏兴寿着急辩解道：“千真万确，奴才没有胡说。”
元宏沉吟道：“你既没有胡说，此事除了你，可还有人看见？”
“怎么没人看见？当时皇后、长秋卿刘公公、徐嬷嬷还有乾清殿的不少人都在场，对了，绿仪殿高贵人的侍女高真也去拿衣裳了，跟奴才一道回来，亲眼看见小冯娘娘翻弄了衣服，还当众说了好些难听话取笑冯娘娘呢。”苏兴寿一心想洗白自己，脑袋一下子变得好使多了，当下添油加醋地把下午事情说了出来。
元宏威严的视线投在了冯奚儿身上，冯奚儿的脸一下子变白了。
“那妆粉呢，妆粉又是怎么回事？”细心的元宏再次追问。
“这妆粉是皇后昨天打发人送来的，奴才粗心，想着是皇后的恩典，没仔细验看……”
冯清的脸也变白了，这妆粉的确是她按例发放给各宫的，可此时，她却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4
高照容心神不宁地走到两个儿子住的寝殿里，悄悄替二人掖好了用脚蹬到足底的薄被。
元恪已经年满十五岁，皇上刚替他指婚了领军将军于烈的侄女于丽仪，上个月已行纳彩问名之礼，还在洛阳城替元恪新建起王府，没几天，元恪就要搬出宫去开府自立了。
他这么快就成了个大人，高照容有些舍不得地望着儿子那张渐渐变得成熟稳重的小黑脸，仿佛还能看到他在襁褓中合目安睡的婴儿模样。可是再不舍，身为皇子的元恪也会离开自己的怀抱，承担国事，他是天生的王者。
“娘娘，高大人来了。”
高照容赶紧走了出去，她召高秀深夜入宫，是有些不好启齿的事情，要背后叮嘱他。
从前在平城的时候，她就知道高秀与当时还是玄静的冯润来往过密，那时冯润面貌被毁、孤苦无依，或许还会依靠信任高秀。
可如今冯润已经重回帝侧，而且看皇上对冯润情意深沉，万一高秀与冯润还有沾染，轻则送掉小命，重则会连累他们高家，甚至带累两位皇子。
“阿秀，”高贵人屏退众人，向高秀说述着自己的担心，“你与冯昭仪的事情，当初姐姐也有所耳闻，但如今冯昭仪已经重新成了皇上的人，你最好还是远离洛阳，去避避嫌。”
高秀瘦了很多，就算再大度，再谦退，也没有哪个男人希望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只能被别人霸占，哪怕是当今皇帝。
“我知道姐姐的担心，姐姐放心，我不会连累高家的。”高秀淡淡地道，“如今冯左昭仪已经稳占君心，不再需要我了。我明天就去辞了太医署的差事，下个月重回平城。”
“如此甚好，”高贵人松了口气，“姐姐就知道阿秀做事稳妥，唉，可惜了你的满腹经纶、一身本事，若不是你生性散淡，又与冯昭仪渊源太深，恪儿下个月搬去王府，你大可以去帮着他办事。”
她说的是心里话，高秀的才干本事，并不比洛阳城的哪个重臣差。
元恪得他辅助，肯定会受济不少，可是高秀是冯润的旧爱，权衡利害，高贵人仍是觉得让高秀离开洛阳为上策。
“冯昭仪对二皇子也十分器重，数次对臣提起二皇子，每次都赞不绝口。”提起元恪，高秀也颇为敬佩，“当着皇上，冯昭仪也多次赞许二皇子，如今二皇子深得皇上宠信，能早早封王开府，也有冯昭仪的功劳。”
当初冯润以玄静身份在绿仪殿借住时，高照容便看出冯润待元恪极是尊重赏识，而且发自内心地疼爱元恪。
那时元恪是二皇子，冯润只是宫中讲经的尼姑，但常帮着高照容侍候元恪和元怀，一次元恪生病，冯润衣不解带，三天没睡觉，坐在元恪床头侍候茶水、亲煎汤药，眼睛都累得深陷下去，让高照容这个亲生母亲竟有自愧不如的感觉。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半年时间相处下来，元恪对冯润也颇为依恋信任，如今冯润已受封西宫，住在安昌殿，元恪也常常去探望冯润，冯润每次见到元恪，都厚加赏赐，冯润自幼读经史颇多，有时还亲自为元恪讲解策论，十分关切。
因着这缘故，高照容对冯润颇为感激。尽管宫中诸妃都对经历古怪的冯润很是抵触，背后讥谤不断，高照容也从不曾说过冯润一句坏话。
“听说冯奚儿已经被送到瑶光寺落发为尼了，阿秀，你说上次冯左昭仪的衣衫被下毒的事情，真是冯奚儿所为么？”高贵人命高真送上茶来，高秀这一走，她在洛阳城又是一个娘家兄弟都没有了。
“是不是她所为，我不知道。但是左昭仪受朱砂之毒险些身亡是真的，中常侍双蒙在冯奚儿的殿内搜出了石榴瓶和朱砂粉也是真的，虽然左昭仪帮冯奚儿说了许多好话，但冯奚儿究竟脱不了这嫌疑，皇上心疼左昭仪刚刚重返宫中就又被人下毒陷害，只打发冯奚儿去落发为尼，已是看在冯家旧戚勋功的份上，额外开恩。”高秀谨慎地回答着。
那日事后，他也曾暗中猜测过此事的真相。
但那天晚上，冯润中毒之后，他诊脉时发现，冯润的脉象极其微弱，竟是濒死之征，她就算再狠心，再想除去冯奚儿，该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吧，她的命，可是高秀三番两次熬干心血才救回来的，已经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命。
“唉，”高照容同情地摇了摇头，“这个冯奚儿啊，也实在是命苦，好好的太子妃没有当成，得帝宠不过一个月，便被迫出家当了尼姑，也难为她夹在两个姑姑之间，帮了皇后，便得罪了左昭仪，幸好左昭仪宽容大量，不然的话，冯奚儿的小命都难保全。”
留下冯奚儿的性命，不过是冯润要显示贤良大度之举。
这个小毛丫头，根本算不上她的对手，她当然不必要现在就杀冯奚儿，冯奚儿不过是冯清和她博弈所下的一步棋，她信手就化解了这一角困局，那个拙劣的仿制品，只配在瑶光寺里凄凉寂寞地度过十五岁的青春。
冯润最想除去的，仍然是在乾清殿里坐立不安的冯清。
如果她真的要元宏下诏，元宏也会毫不犹豫地废去冯清的后位，他早就说过，这辈子他眼中只有她一个女人，无论是当年，还是她历尽沧桑归来的今天。
可如果冯清无故被废，那会给冯润招来不少朝野讥议和骂名。
就算元宏愿意为她扛住这些讥嘲，她也不甘心承受这种谴责，中宫皇后之位，本来就是她的，她才是最清白无辜的那个人，她受了那么多陷害和打击，她煎熬过那么多痛苦和灾殃，她得回自己的东西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凭什么还要承担那些不知情者的指责？还要为此留下恶名？
她和冯清，在这一点上，都远不如当年的太后，太后对来自朝野的讥嘲指摘，从来无动于衷。
太后面首无数，几乎大半“太和名臣”都上过太后的龙床，包括“太和名臣”之首顺阳侯李冲。连南齐派来的使臣、美男子刘缵，太后也邀请他在枕榻之上畅谈国事，南齐索性将刘缵派作驻魏使者，也因此两国间十余年没有开战。
太后废立自如，献文帝拓跋弘杀了太后的情人安平侯李弈，太后便逼着献文帝退位给太子元宏，不久又毒杀了退位为僧的献文帝，此后太后看皇太孙元宏过于聪明，又要饿死元宏，另立咸阳王元禧。这样随心所欲过了一生的太后，依旧有雄才大略之名，冯润与冯清却根本无法追随她不拘一格的脚步。
或许，是因了太后真将自己当成了男人的缘故？所以世间所有对女人的约束与评价，太后都嗤之以鼻。
如今离乾清殿只有一步之遥，她该再下点狠心，才对得起太后这么多年的榜样栽培。
安昌殿里，睡在元宏枕边的冯润，大睁着双眼，望着木床顶围里的紫色绣幛。绣幛是一幅百子图，一群肥白可爱的孩童们在花圃间游戏，那么多阳光，那么多幸福，那么多吉祥如意的字样被绣在百子图中。
倘不是太后一直对她重重设障，害得她无法为元宏生下孩儿，本来冯润的膝下早该有了两三个聪慧能干的皇子，就像元恪、元怿那样风度翩翩、博学多识又能文擅武、卓绝出众。
冯润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5
高道悦望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把长长的铁脊蛇矛，血还没有渗出来，但生命已经真的离他而去了，眼前的天空和城门全都旋转着，越来越模糊……
这个耿介忠诚的大将，仍然没有从太子的马前移开身体、退后半步，他以剑拄地，强撑着没有栽倒，对身边侍卫尽最后的力量喝道：“快……快去禀报皇后！”
太子元恂的手掌仍然紧紧握着那把长矛的末端，他自己也吓傻了，中庶子高道悦虽然一向对他严厉，管事苛刻、极少通融，但对太子向来忠心耿耿、生死不二。
元恂与他相处多年，极是倚重信任，所以尽管高道悦次次拦阻他肆意行事，元恂对他还是打从心底敬重的。
可自己是不是昏了头，被一心渴望重回平城的念头激动得血往上撞，竟然举手之间便杀死了拦在自己马前、不准他驰出金墉城的高道悦。
“太子……太子殿下，”血从矛头上往地下流淌着，高道悦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听臣一句劝……殿下不能回平城，不然……不然性命难保……”
高道悦的尸体横躺在金墉城门的门洞里，阻住了元恂的马蹄。
酒气熏天的元恂，昏头胀脑地拔出了自己的蛇矛，鲜血从高道悦的胸口喷涌着，直溅到了元恂的衣服上。
看着西掖门门洞里纵横的血迹，元恂不禁迟疑了起来，冒险回一次平城，父皇会动真格的，狠心杀掉自己这个他倾注多年心血的太子？
元恂遥望着天边，晚霞满天，一片金彩映照着高台重阁的金墉城，将这个洛阳城西北隅的重镇映得有如仙阙。
南方苦热的夏天又来了，他多么盼望能趁父皇巡幸嵩山的这两个月，悄悄带人回一次平城，再过几天那种纵马草野、驰射熊鹿的生活……
“太子殿下，三千御马已经备好，正在城外等候殿下，请殿下速做决断！”老驸马穆泰的儿子、饶阳公主的驸马穆伯智大声催促着。
穆伯智是东宫的三品太子洗马，八岁开始便陪着元恂。
他比元恂大几岁，也是个高大剽悍的汉子，平时喜欢喝酒打猎，与元恂脾气相投，迁都到了洛阳城后，常常感到不快。
元恂酒尚未醒，心下却明白了一些，问道：“三千御马是谁征调出来的？皇后娘娘吗？”
元宏这次出巡，并未将皇帝玉玺和虎符交给元恂，所以左右虽然撺掇着元宏携兵回平城，但元宏知道自己无力调兵，在侍臣们怂恿时，他也只是信口说说，并未当真。
“不是皇后，皇上将玉玺留给了西宫的冯左昭仪监守，臣禀报冯左昭仪，说太子要调用三千轻骑，左昭仪毫不推辞，问都没问太子调兵何干，当即命中常侍双蒙持虎符去调来了羽林军的三千虎贲。”穆伯智有些得意，前几日听爹爹穆泰与元子推等几个老王爷晚上喝酒商议，竟是打算逼元宏退位，立元恂为帝，若此举成功，自己这个太子近臣、驸马都尉很快就可以一步登天、权倾一时了。
“好！”元恂一咬牙，将长矛横在鞍前，双手带缰，坐骑灵活地跃过高道悦的尸身，冲出了西掖门，“孤已经没有退路了，穆大人，你去洛阳城通知你父亲穆将军，还有你叔叔、太子太傅穆亮，京兆王元子推、乐陵王元思誉他们，要他们响应孤起兵。孤马上兴兵祭天，占据恒州（恒州治所为平城）和朔州两个大州，与父皇隔着河洛相持。他已经弃平城不要，孤就偏偏占了平城不给他！恒州和平城，是我们鲜卑人的龙脉所在，有六镇兵，有拓跋家的宗室亲王，孤才不怕他这个改了汉姓、改了衣冠、还命令史官修改编造我们拓跋家谱冒充中原正朔的数典忘祖的叛逆！他元宏才是拓跋家的不肖儿孙！”
“遵命！臣即刻进城！臣父是恒州刺史、镇北将军，臣当父子率恒州铁骑追随太子！”穆伯智大声应道。
城门外，三千轻骑已列队静候。
来吧，元宏！
这江山到底是姓元还是姓拓跋，我鲜卑到底是永驻平城、不改铁血，还是改姓变服、永入中原正朔，就让我元恂今日替祖宗、替宗室与你一战！
元恂直冲至轻骑队前，高举蛇矛，用鲜卑语大声呼喝道：“儿郎们，跟孤冲出洛阳城门，北归平城！孤兴复鲜卑之日，你们都是孤的开国功臣！”
金墉城在洛阳城西北隅，本来是河南四大军镇之一，地势险要，后来东汉起建都洛阳，金墉城便成了洛阳城皇宫的避险之地，这里城墙坚固高大，每五十步筑台，每百步筑楼阁，离地百丈，有若云端。
金墉城离洛阳西城门只有一步之遥，只要自己率着这三千轻骑打铜驼街冲出城门，就没人再能拦住自己据守平城、与父皇决战了！
从眼下的情势看来，父皇众叛亲离，早就失了宗室亲王和鲜卑勋贵们的心。就连重返皇宫的冯左昭仪，也同样对平城念念不忘，这两个月，她不是打发人来给元恂送几件名贵的左衽胡服，就是送些平城土仪、弓箭酒肉，不断地勾起了元恂的乡思。
三天前，父皇刚刚出巡嵩山时，元恂入宫拜见皇后冯清和左昭仪冯润。
冯润待元恂十分亲切，冯清因事斥责元恂良久，冯润却十分同情他，打发苏兴寿请他去安昌殿喝茶，还在殿里掏心置腹对元恂说了许多。叹息如今鲜卑人来了洛阳城后，越发软弱无刚，世风败坏，军纪涣散，连皇子们也一个个变得阴柔了，三皇子元愉上朝时居然还涂脂抹粉、佩戴女人用的耳铛。
冯润只能期待元恂将来即位后能够一改朝纲、重振鲜卑雄风，那天，他在安昌殿里看到许多药包和药渣，冯左昭仪说，皇上最近的身体越来越差，总是咳血，这次去了嵩山巡幸，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归来……
国事如此，父皇的身体又这么羸弱，那就是天意要降大任于元恂，要他重整河山、恢复故都了！
三千轻骑的马蹄冲散了黄昏铜驼大街上的人群，眼看城门在望，元恂却惊讶地发现，西边的城门已提前一个多时辰关闭了！
元恂勒住马匹，往守城兵卒所在的城墙上喝道：“开门，孤是太子！孤要出城门！”
守城的百夫长带着戍守兵卒出现在了城楼上，俯身说道：“太子殿下，小人奉领军元将军之命，正在这里等候殿下！”
元恂大惊道：“奉命等候孤？元俨他想干什么？”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在城头响了起来，接着无数身穿铁甲的弓箭手从城头雉堞间出现，他们手上拉满弓弦，密密麻麻的箭镞全对准了元恂。
领军将军元俨脸色铁青，站在雉堞间对元恂喝道：“臣恭请太子回金墉城明光殿！”
“让孤去明光殿？”元恂冷笑一声，“元俨，你想囚禁孤？胆子这么大，你是得了谁的谕旨？”
又是一阵马蹄声响，铜驼大街上，长秋卿刘腾满脸冷汗，带着一队宫中禁卫骑马赶来，远远就高叫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皇后懿旨，命太子殿下回宫，不得出城！”
元恂横矛于手，怒吼道：“孤不回去，元俨，刘腾，看你们谁敢拦着孤？”
刘腾的身后，几十名侍卫护着一辆金根凤舆车飞驰而至，冯清打从凤舆里一把掀开车窗的帘子，喝道：“恂儿！你胡闹！元将军手下十万京畿戍卫，已将洛阳城、金墉城重重包围，你的三千轻骑，只能是以卵击石！还不赶紧束手就缚，待本宫帮你向皇上告罪？”
城楼上的弓箭手越来越多，铜驼大街也被清场，旁边交错纵横的街巷里，全是身穿铁甲的京中戍卫，密如蚁聚，不可胜数。
没想到自己竟这么快陷入了重围，元恂心灰意冷，但心里仍期待穆伯智能带来镇北将军穆府和京兆王元府的亲兵。
他的最后一个希望也被打破了，安昌殿的中常侍白整飞骑而至，捆缚着太子洗马穆伯智扔在地下，跪下禀报冯清道：“皇后，刚才小穆驸马骗得左昭仪的虎符调兵，臣等已识破阴谋，抓得反贼！”
白整持虎符在手，连刚才的三千羽林军也都领命退下，留在铜驼大街上的，是陷入了十万重兵包围的太子元恂。他望着身后屈指可数的亲信，才发现在父皇离去之际的洛阳城里，自己竟是这么孤单无助。
冯清长舒一口气，天色已经黑尽，幸好领军将军元俨得力，城门关得及时，一场差点酿成大祸的叛乱，就这么弭于无形。
待皇上归来，她委过于太子洗马穆伯智，再用春秋笔法巧加辩护，定可给元恂洗罪，平安度过这一劫，反正，皇上从来都知道元恂难以管束。
“这就好，元俨，白整，刘腾，你们都听好了，这件事回宫后不要再提起，元将军将太子押入金墉城明光殿囚禁，本宫会好好教诲太子，赐给高将军家眷重金安葬。”冯清叮嘱着，“你们更不要把这件事走漏风声，让在外巡幸嵩山的皇上得知，免得他担心添了烦忧。”
“这……”白整迟疑着，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冯清双眉一扬，不满地质问道：“怎么，白公公，本宫的吩咐你不想听吗？是不是左昭仪要你把这件事赶紧禀报皇上，好让皇上尽快知道本宫教子无方，降罪本宫？”
“奴才不敢！”白整赶紧跪下，“不过，刚才皇信殿的中常侍双蒙已经出城去了……”
冯清大惊失色地道：“双蒙这奴才，怎么这么多事？刘公公，赶紧派人去追！”
“只怕来不及了，”白整小心翼翼地道，“双蒙已经出城半日，这早晚，估计都过了白马寺和伊水，明天一早就能追到皇上的行宫了！”
冯清气得在凤舆内不禁顿足，她防了又防，还是没阻住双蒙，只要双蒙将太子叛乱一事明天转告皇上，这件本已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乱子，就会把元恂的太子之座和她的皇后之位，撼动成他们无法安坐的火炉。
左昭仪冯润，是她在这事件里面煽风点火了么？她不仅想除去自己这个皇后，还想除掉太子，冯妙莲的心里，到底还在盘算些什么？

第七章 鸠占鹊巢
<h2>1</h2>
殿下群臣，都在窥伺着皇上元宏的脸色。
那天得到中常侍双蒙禀报的叛乱消息，元宏并没有立刻从嵩山赶回来，体贴人意的冯润又遣人骑快马飞驰前去，告诉远在行宫的皇上，太子那不堪一击的叛乱，已被领军将军元俨与皇后冯清二人瞬间平息。
但出现在太极殿上的元宏，正眼也没看一下立有平叛之功的元俨与冯清。
他的脸色很沉静，沉静得甚至令人害怕。
刚从金墉城明光殿押过来的元恂，脸上并无多少后悔和害怕的表情，他身体雄伟肥壮，站在元宏座椅墀下不远处，更显巨硕高大。
元宏越发瘦削了，身上的朝服虽然整齐穿好，却看不到衣服里有多少身躯的痕迹，高坐龙椅之上的，仿佛是一套精心放置的衣冠，内嵌着一张颏下三绺微须、双目如电、端俨若神的面庞。
“父皇！儿臣知罪了。”元恂撩袍跪了下来，大大咧咧地告了个罪，有些满不在乎的模样，“儿臣那天喝多了酒，见天气太热，一时糊涂，想要回平城避暑，醉中浮躁，做错了事情，还请父皇宽宥。”
大不了再送到明光殿去关上几天，或者挨上几记板子，反正元恂小时候挨打挨惯了，只要皇上心存孝道，愿领太后遗诏，就废不了他这个太后亲抚过的皇太子。
如今他尚且势单力薄，穆泰和元子推那几个老狐狸，虽然背后一直表示对元宏不满，说元恂比父皇更适合当这个鲜卑皇帝，可并无多少实际行动支持。
那天穆伯智一去不返，回来后也没多带一兵一卒，元恂深知穆驸马家对他这个太子的支持，口惠而实不至，其实不值得倚重。
逃过这一劫，他必将积聚力量、培植亲信、拉拢宗室，总有一天，他能够令众将归心、卷土重来，改变父皇今天这变古乱常的悖逆行为。
“宽宥？”元宏淡淡地重复了一声，扬手道，“拿大杖来！”
中常侍双蒙答应一声，托来一支红漆宫杖。
元宏走下丹墀，接过宫杖，猛地一脚往元恂身上踹去，元恂太过高壮，元宏一脚猛踹过去，他只稍微摇晃了一下，便又稳住身体，匍匐地下。
“朕五岁登基，到如今二十六载，历尽权臣乙浑篡位、太后专权、外戚宗室之乱，从未如今日之心疼！”元宏怒吼着，他平常是个儒雅温文的君上，今天的声音显得有些尖锐高亢，“元恂，你深失朕望！你资质平平，读不进圣贤书，毫无明君风范，朕不废你，只命恪儿努力读书，将来成为王佐，让皇弟辛苦帮你治理天下，好修正你的所为，补足你的缺憾。你行为古怪，屡触朕怒，咆哮朝堂宫宴，荒唐所为，天下尽知，朕不废你，只命李冲、穆亮等前朝重臣尽力指点，盼你有朝一日幡然醒悟，能够体贴父皇苦心，传承祖业……你，你，你……你实在是不可救药！”
元宏猛然提起宫杖，没头没脑往元恂身上抽去。元恂未及闪躲，脸上挨了重重一杖，眼睛差点都被打瞎，他晃了一下，发现眼睛已经被鲜血糊住，额头上被元宏打出了一个血洞，喷出的鲜血染红了他那张愚钝肥胖的脸。
元恂突然感到害怕了。
从小他就挨惯了打，可没有哪一次让他感觉到这么恐惧，父皇已彻底绝望，下手要把他往死里打，要彻底除掉这个逆子！
元恂一下子伏在地下，牢牢护住自己的脑袋。
宫杖雨点般骤密地打击在他身上，元恂几乎能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高道悦说得对，那天元恂一脚踏出金墉城之际，元宏对他容忍的底线便已被踩破，这酒后一时的狂妄，今天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为什么自己不相信高道悦呢？高道悦虽然向来不苟言笑，绷着脸一副谁都欠了他几百万的表情，却是一条赤胆忠心的汉子，内心对元恂无限忠诚，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挡在元恂冲出城门的马蹄前，而元恂却毫不犹豫地手起一矛，扎在那从三岁时便跟随守护他的肱股大臣心口，连濒死之际，高道悦还不忘嘱咐自己改过避祸。
是他不肯听高道悦的话，才让自己这本可成为九五之尊的储君，成了父皇杖下想要击毙的逆子。
元恂在地下翻滚着，嘶吼着，哭泣着，爬行着……
元宏手里的大杖仍然往元恂上死命殴击，他下手重，又一意要将元恂在殿上捶挞而死，完全不避元恂身上的要害，大杖往元恂的脊背、头颈处重重击打，太极殿上，元恂的鲜血与哭叫声齐飞，实在是惨怖万端。
元恂透过鲜血模糊的眼睛，望见不远处正站着面带惊恐的冯清，他打着滚爬过去，抱住了冯清的双腿，哭喊道：“母后！母后救我！”
冯清也跪了下来，以身挡在元恂身前，仰起那张因突受惊吓而变成惨白色的脸，落泪恳求面前的元宏道：“皇上，太子虽然醉后糊涂，幸好还未酿成大祸。皇上看在臣妾的份上，不，皇上看在太后当年苦心抚养恂儿的份上，今天就饶了他性命吧！”
元宏已经打红了眼睛，不复往日的冷静模样。
他从鼻子里“呼呼”地往外喷着粗气，理都不理会皇后，怒喝道：“来人，把元恂拖出来，朕今天不打死他，朕就不配当大魏的皇帝！”
双蒙与白整领命上前，将元恂从冯清的身后拖了出来。元宏又是一脚踹过去，将元恂踹得再次匍匐于地。宫杖如雨落下，元恂奄奄一息，犹在呼喝道：“穆驸马，皇叔祖，你们救救我，救救我啊……”
身材瘦弱的元宏再也抡不动宫杖了，他垂手下来，沾满元恂鲜血的大杖落在太极殿地下，一旁已吓得胆战心跳的冯清，这才轻舒一口气，皇上这顿暴打过后，也该出尽恶气了吧？元恂的小命，今天总算是保住了。
“元禧！”元宏扭过脸，用手指着他的二弟咸阳王元禧，喝道，“你给朕接着打，打死这个混账东西！朕执政为帝二十多年的心血，大魏帝王征杀百年的战功，才好不容易占据的半壁江山，不能葬送在这逆种手里！”
咸阳王元禧犹豫了一下，慢慢从地下捡起了大杖。
今天要是元恂不死，要是皇上这次只是气头上才恶打元恂一顿、最终没有废掉元恂的太子之位，那今天他听从旨意持杖重打元恂的行为，将来总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甚至灭门之灾……
“给朕狠狠地打！”元宏嘶吼着，紧接着开始激烈地咳嗽，双蒙忙走过来为元宏拍打着后背，脸庞被怒火烧红的元宏，好不容易才透过气来。
元禧被他带有破音的竭力嘶吼吓了一大跳，赶紧持杖往元恂身上击打着，他有意手下留情，举得高，落得慢，避开了元恂身上的要害处。
元宏看出了元禧的避重就轻，一把又从元禧手中抢过大杖，拼命往元恂的头上腿上打去。
冯清再也忍耐不住了，她急奔两步，伏在已被打成血人的元恂身上，痛哭着道：“皇上，要打就连臣妾一块打死吧！皇上就是不念着太后，不念着臣妾，也该念着当年贞皇后自幼与皇上贴身相伴、无微不至地照料过皇上，念着贞皇后因立嗣而死，死前向皇上托孤，要皇上好好看视她留下的这块骨血……臣妾进宫的时候迟，可也听老宫人说了，当年贞皇后伺候皇上，那是拼了性命、任劳任怨，从皇上的衣膳、汤药到皇上的起居、冷暖，贞皇后无不亲自过问照管，生了恂儿之后，太后要将他立为太子，皇上为了贞皇后不被赐死，与太后多次争执，贞皇后为了不让皇上为难，自己在太后面前饮药而尽……皇上看在贞皇后一心为着皇上的份上，就饶了恂儿一次吧……”
冯清的哭泣和说述，刹那间打动了元宏被怒火燃烧的心。
死后被追封为贞皇后的林贵人，那曾经是个多么温婉的女子。她年长元宏许多，处处体贴入微，从不违逆圣意，可那样的母亲，怎么就会生了这么个混账儿子？
冯清依旧在哭求着：“恂儿襁褓中就失去母亲，孤苦可怜，连贞皇后的样子都不记得，虽有太后和臣妾母养他多年，可那毕竟取代不了亲生母亲。皇上，恂儿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臣妾固然难辞其咎，可他自幼失母，没体会过生母恩慈，难免心底冷漠、性情顽劣，与常人不同……”
冯清的解释，再次触动了元宏心底尘封已久的苦难回忆。
和元恂一样，元宏也是襁褓中就失去了生母，从小被严厉苛刻的太后照料，虽在宫中有大批侍女小黄门围绕，虽然五岁便已称帝，但他内心常觉孤苦无依。多少个凄凉的夜晚，幼小的元宏望着窗外黑黝黝的树影，内心惶恐不安，多少个病痛烦恼的时刻，除了满架图籍，再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他安慰……
元宏望着已昏死过去的元恂，望着太极殿上到处沾染的鲜血，只能长叹一声，手中的宫杖跌落在地。

2
城西别馆是一处荒凉的皇家居所，虽挨着金墉城，却远不如金墉城高大坚固，处处透着年久失修的破旧简陋。
二皇子元恪与四皇子元怿的青盖安车同时在城西别馆门前停下，大门前只有两个侍卫持戟而立，走进去后四下无人，路上青苔湿滑、树头蛛网密布，一股霉气扑面而来。
后院同样空旷无人，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元恪抬头看时，望见东宫的嫔妃刘孺子与郑孺子二人正在廊下煮茶。
两名太子嫔妃都是十四五岁的模样，看起来还十分稚嫩，一团孩子气。
郑孺子身边带着个老嬷嬷，手里抱着元恂刚半岁的儿子，刘孺子笨手笨脚地替泥炉扇着火，烟飘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两个妃子都是洛阳名门之女，从小也是珠围翠绕、婢仆如云，本以为嫁入宫中成为天眷，更能安享富贵，没想到会落到这般地步。
元怿叹息一声，走上前廊，施礼问道：“二位皇嫂，请问太子在哪里？”
刘孺子的眼睛里含着一泡泪水，也不知道是烟熏出来的，还是伤心流出来的，道：“太子就躺在里面床榻上。”
元恪也问道：“能下地吃饭了吗？”
刘孺子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泣道：“全身骨头打断了七八处，哪里下得了地？饮食倒是能进了，可皇上不但不派太医来看，连饭也不让人送，我这还是托娘家的人从外面买了菜蔬米面进来，每天只有我和郑孺子二人在这里煎药煮饭伺候。”
元恪、元怿难免伤感，可这是皇上所为，当儿子的也不便评说，元怿转过身去，逗弄了片刻老嬷嬷怀里的皇太孙，这才推开那扇变形的木门，走进了元恂的房间。
元恂已经醒了，大睁着眼睛望着两个举步走进来的兄弟。
被打已经一个多月，元恂身上仍然到处可见青紫浮肿和破损伤口，这还是他自幼皮实抗打，换成别的皇子，早就没命了。
那天父皇的愿望，的确是想把太子元恂毙于杖下。
“二弟，四弟，”元恂的腮边滚滚落下了泪水，他瘦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挨打受伤还是最近吃的都是粗茶淡饭的饮食，“难得你们到了这个时候还肯来看我这个废物，我已经没几天活头了。二皇弟，大哥这一死，以后只有靠你帮着父皇治理江山了，你别学我这个当哥哥的，听了穆驸马和元子推这些老滑头的撺掇，一心只想跟父皇对着干，辜负父皇的苦心栽培……”
元恂越说越是伤心，元恪听他这番交代，倒是深有悔悟之意，可的确为时已晚，父皇已准备召集群臣，朝议废黜太子之事。
如果按照长幼之序，很可能元恂被废之后，皇上会立二皇子元恪为太子。即使抛开长幼之序，按元宏对元恪一直欣赏嘉勉的态度来看，元恂只要被废，皇上心中的第一人选就是元恪。
论情论理，元宏都会选中元恪代替元恂，一想到这里，元恪的心头便轻轻地哆嗦了一下。不，元恪绝对不愿意成为这个大魏皇太子。
倘若他接替了元恪的位置，跟着成为皇太子生母的高贵人，就必须被赐死。这很有可能落到元恪头上的太子之位，同时也意味着高贵人的杀身大祸。
幸好废黜之事还未经朝议，朝中有那么多支持太子元恂的宗室亲贵，未必就能让皇上顺利废去元恂。
元恪挥了挥手，命手下搬来了不少肉肴美馔，又拿了一大包接骨膏药和生肌药粉，递给刘孺子道：“皇嫂，这是我特地托原来宫里高太医配的药膏和方子，你早晚给太子涂抹服用，这单子上已写了详细说明。这里是我命王府里的厨子做的饮食汤水，皇嫂先侍候太子用饭。明天开始，我命人将三顿饭食送到城西别馆斜对面那家扇子店，皇嫂记得到时候去取用，其他什么吃的用的，有不足的地方，皇嫂也尽管吩咐我的人，不用客气。”
刘孺子十分感激，接了膏药，擦泪道：“谢谢二王爷，我和郑孺子一定好侍候太子，倘若太子将来还有安好复位的那一天，太子和我们都忘不了两位王爷的大德。”
元怿笑道：“皇嫂也太见外了，我们几个都是一家子的兄弟，说什么两家子的话。打明天起，我天天来看望太子，直到太子身体恢复，这地方湿气太重，我明天叫人过来清扫，添些精致的家什东西，皇太孙年纪小，在这里住着也容易生病，不如让我带回去，给我母妃罗夫人看护。”
刘孺子与郑孺子更是感动，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房间。
元恂望着两个兄弟，不禁又落下两行长泪，道：“虽有你们两个人肯关顾我，但父皇是已经死了心不会再要我这个儿子的，二弟，四弟，我在这里日日心烦，你们带些书给我，明天开始我便诵经读书，也好寄托点苦恼。倘若上天垂怜，父皇能网开一面，准我日后出家为僧，为兄便于愿已足。”
元怿安慰道：“太子放心，明天我便多带经书过来，陪你一起诵读。”
元恂感激地点了点头，便闭上了眼睛。
元恪与元怿静静告退出来，走在城西别馆满是虫迹和杂树的花园里，元怿忍不住问道：“二哥，倘若父皇真的废了大哥，会不会立你为太子？”
元恪正色道：“废立之事，到如今还只是民间传闻。自那日太极殿责打太子后，已经一个多月，父皇还未朝议此事，说明父皇心里也在犹豫，我只愿父皇怜惜太子孤苦，打消此念。太子之母贞皇后，就因为儿子被立太子，才被文明太后赐死，四弟，我在这里对天发誓，就算父皇打算立我为太子，我也是誓死不从的！”
元怿知道，元恪事母至孝，高贵人为人恩慈，对待两个皇子无微不至，对元愉、元怿等其他皇子也是关心有加，一派慈母风范，元恪肯定是害怕自己被立为太子，将高贵人置于一个凶险的境地。
可是元恪当不当太子，那并不能由他说了算，父皇下定的心意之后，还会有不少王公亲贵的趋附、投诚与博弈。
元怿听说，冯左昭仪自重新回宫后，便对元恪十分关怀、青眼有加，元怿隐隐觉得，就连元恂这次触怒父皇的背后，都有冯左昭仪深藏不露的煽动。

3
高照容站在王府的花园内，望着壮丽不逊永乐宫的雕梁画栋，有种做梦般的感觉。
尽管她已在魏宫居住多年，起居极尽精致华贵，但她自知身为妃妾，在宫中一直小心做人、处处收敛，在皇上、皇后面前向来恭顺有加，从未感受过自己是魏宫的主人。
而这里不同，这是她儿子元恪的府第。
元恪的封邑还未增加，尊号也没下来，但以大王弟的身份，至少是将来的京兆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位。除了上朝向天子奏对之时，这王府的起居权位，跟皇上、太子没什么两样。
当今的老王叔、现任京兆王元子推，就是个不加冕的皇帝。连皇上元宏有时候也只能看老王叔的脸色行事，只求他不来找碴生事添乱，便算是帮忙了。
元子推的京兆王府，另设一方天地，银安殿上的王官们说的都是鲜卑话，穿着都是左衽胡服，倘有下级官员或百姓触怒了京兆王府的人，元子推的手下也常常毫不客气地直接抓人，带到府中私刑伺候。京兆王府内的其他享用起居，以及民间百姓的尊崇敬畏，更是与皇上毫无分别。
从辽东苦寒之地跟着父亲、叔父带着高家老老小小，跋涉冰雪，迁往中原之日，她连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下个月元恪就要大婚，迎娶领军将军于家的小姐为王妃，高照容也得皇上恩准，可以经常出宫到这里小住，这前后五进园林的富贵王府，这婢仆如云的华丽宅第，将奉她为女主人，还能有儿媳妇跟着孝顺侍候。
熬了这么多年，她终于是能够扬眉吐气、受用几天真正的清闲富贵了！
元恪跟着皇上办事上朝，还没回来。
高照容携着她生的五皇子元怀和长乐公主元瑛，在几间花园里随心所欲地赏玩了一圈，元恪的王府占地面积很大，与宫城也极近，她只要乘着安车，打永乐宫西门出来，走不了两里路，便到了元恪的王府。
在几座花园里信步走了半圈，高照容觉得腿软了，带着元怀与元瑛在花园的水榭上闲坐，手下侍女送上清茶和点心。
望着面前占地二十几亩的偌大水池，望着池边精心布置的轩亭、栽种的花木还有树下一条供人采莲的小舟，高照容更觉心旷神怡，即将七月，荷叶微凋，莲实已结，她吩咐一声，两个小黄门官划着小船，到西南角上很快摘来两篓子莲蓬菱角，送到高照容面前的案几上，高照容赏下去，命侍女们趁着新鲜剥食。
元怀四下打量着王府道：“娘，二皇兄的王府这么大，这么气派，实在太漂亮了。将来我要父皇也赏给我一栋这么大的王府，接娘亲过去享福。”
高照容不禁抿嘴一笑，元怀比元恪小五岁，在皇子们中排行第五，仅比元宏在洛阳新生的两个小皇子年长一些，他心性简单，不如元恪深沉，更不知道藏住机锋，这番话是他真心所想，可是，身为五皇子的元怀，根本无法与必将成为大王弟的元恪相提并论。
元恪是皇上认定的太子辅佐，未来的顾命大臣，在朝中举足轻重，而元怀，则注定了只能是个和元愉一样赏风吟月的闲散王爷。
连想要住这么一半大小的王府，也是奢望。
她不忍心出言打击幼子，揽住元怀笑道：“好好好，娘就等着怀儿能孝顺娘的那一天，上怀儿的王府去做客。”
一名王府的黄门官匆匆走到水榭边，躬身报道：“禀报高娘娘，皇后娘娘打发人给二皇子送来几担贺礼，祝贺二皇子开府封王，奴才已经收下，放在大殿上了。”
高照容点了点头，这些年，皇后一直对她与众不同、另眼相看，相待得有如姐妹，这当然是看在元恪的份上。
黄门官还没退下，又一名管事侍女急步过来禀报道：“高娘娘，左昭仪娘娘派人送了贺仪给二皇子，礼物太贵重了，还请娘娘亲自前去验看。”
冯家的两姐妹竟然抢着来给元恪送礼，高照容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大殿上果然放满了箱笼礼物，大件的有一堂酸枝木桌椅、南梁打造的名贵屏风，小件的有各色摆设、玉器，琳琅满目，光彩璀璨，全都是御用的宫中重器。
侍女指点着，给高照容看视左昭仪冯润送来的礼物。
四个深紫红色木匣中放的，分别是一套羊脂玉的酒具和一套黄金镂花的汉代酒爵，还有一个书案上用的汉宫翡翠屏风、一把镇宅的春秋名剑，全都价值不菲，其他的大小箱笼中，也全是黄金器具、白玉雕件，价值连城。
高照容倒吸一口气，她早知道冯润入宫后，皇上赏赐给安昌殿的礼物十分丰厚，但看冯润今日的馈赠，冯左昭仪几乎是把大半身家都送给了二皇子元恪，她对恪儿恩深义重，高照容是知道的，但隆重到了这个程度，高照容觉得有点受不起了。
皇后冯清送来的贺仪也极是丰厚，高照容印象中，冯清除了赏赐太子元恂，很少这么大手笔，当然，这些贺仪给大殿另外一边冯润的礼物一比，便相形见绌。
“皇后和左昭仪太客气了，对你们二皇兄不但青眼相看，还厚加赏赐，实在是宅心仁厚。”高照容感动地对女儿长乐公主和儿子元怀说道。
“宅心仁厚？”高照容身边侍立的贴身侍女高真，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嗤之以鼻地道，“娘娘的心实在是太纯善太轻信了，所以才会被这两个娘娘欺负。”
“欺负？”高照容大睁双眼，指着地下的礼物，不解地问道，“高真，她们送这么多礼物来，就是为了欺负我？你管这叫欺负？有这样欺负人的吗？”
“娘娘糊涂！”仗着打小就随身侍候高照容的功劳，高真毫不客气，有些尖锐地说道，“娘娘难道到如今还没有看出冯左昭仪的用心吗？太子由皇后娘娘抚养多年，二人已有母子之情，难以取代。所以冯左昭仪想结恩二皇子，将来二皇子被立为太子，左昭仪便可以凭仗与二皇子的恩义，成为执政太后。”
向来心地单纯、不过度揣测别人的高照容被她的提点惊住了，回思近一年来的大小事情，高照容不禁暗生疑心。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冯润就算再欣赏皇子元恪，也不会情重到这个地步，无论是平常的关切还是年节的礼物，无论是情义还是恩宠，冯润如今给予恪儿的，都远胜她这个生母。
看来冯润如此处心积虑地向元恪施以恩义，背后早有一盘精心的打算。
那冯清呢？冯清为什么也突然对元恪示好？以前冯清待元恪也算不薄，可这么隆重地赐礼，确实还是第一次。
虽说高照容一向心地单纯，但她也不是傻子，想了一想，便明白了这里面的关窍，叹道：“你这丫头，偏你心重，皇后娘娘和左昭仪她们也是看恪儿开府成人，所以才有这番心意，以后这些事，不必再当众提起。”
高真咕嘟着嘴道：“就知道我们娘娘最会轻信人，皇后娘娘她还不是看皇上已经下定主意要废太子，实在指望不上元恂了，才来笼络二皇子。要我说啊，趁早把这些东西都退回去，叫她们早点死心。别说二皇子还没被立为太子，就算二皇子被立了太子，他管我们娘娘叫了十五年的母妃，哪里就会随便再认一个娘？”
高真的话不无道理，冯润、冯清这姐妹俩的重礼，可不是那么好收下的。
这贵重礼物背后掩藏的，是她们姐俩想要取而代之的野心，是鸠占鹊巢的觊觎。高照容如今这英挺出众的儿子元恪，是她十月怀胎所生，是她目不交睫日夜喂养守护，是她熬干心血费力调教，是她历尽喜忧教养陪伴的孩儿，从怀中在抱的喝奶婴孩，养育成今天可上朝奏议国事、深得帝心、沉稳服众的男子汉，她付出了多少青春和精力，无论多少珍宝财物、多少恩宠推爱，也不可能收买她，更不可能收买她事母至孝的恪儿。
望着满堂金玉的夺目光芒，高照容淡淡地道：“你说的是，就算她们姐妹俩想给恪儿当娘，恪儿也未必就肯答应。”
她平静的声音，深藏着一份自豪与自信。

4
永乐宫的清徽堂，是元宏批折的书房，也是他时时召集肱股大臣密议重要国事的所在，向来是元宏在宫里滞留最久的地方。
清徽堂离元宏的外寝宫四合殿不远，空荡荡一间大院子，院门进来是一片青砖地，上阶便是高大的正殿，内可容数百人，透着寥阔与简洁。
中常侍双蒙守在门外，殿门处，隐隐可见一群王公大臣的身影，元宏今天把几乎所有在京的王叔、王弟和宰辅大臣，都聚集到了清徽堂内。
望着元宏那张清瘦威严的脸，年迈的元子推抬起手到额头处，在袖子内用手轻轻拭去了额上的一把冷汗。
他还是太小瞧了这个年轻皇帝。
他身为皇叔祖、宗族领袖，当年连元宏之父禅让皇位时，也曾打算把皇位让给自己，这些年来，元宏对自己这个皇叔祖尊重有加，自己也以为元宏是真的敬畏自己，所以行为越来越是肆无忌惮，可如今看来，自己还能保住这条老命，多亏了他的世子元太兴识见高明，那天得到穆泰等人暗中起兵消息时，元太兴死命拦住元子推，不让他带手下出洛阳响应，还派人入宫，向元宏禀报穆驸马家欲勾结镇北大将军元思誉等人在恒州作乱的消息。
其实穆泰等人的动静，元宏早已胸中有数、预作防备。
穆泰的兵还没出恒州，任城王元澄便持节与铜虎符、竹使符，带领禁卫军直趋平城，平定穆泰叛乱。
元澄的手下、侍御史李焕甚至一兵一卒未带，单骑入平城，晓谕那些欲与穆泰同时作乱的鲜卑亲贵，示以祸福，叛党顷刻间便瓦解了。
说到底，那些鲜卑老勋贵们不想真的厮杀打仗，只想威胁皇上不要大量收走他们的领地，不要把他们整天关在洛阳城。
元宏命元澄带去的诏书，不但同意了那些年迈的平城勋贵可以成为“雁臣”，秋朝洛阳、春还平城，还允许他们和皇上算账，将被收走的领地以重金折算，平城以北的旧领地一概不再征调，还减租三年。
如此一妥协，大多被裹挟作乱的宗室勋贵于愿已足，就连身为王叔的镇北大将军元思誉也犹豫起来，只有骑虎难下的穆泰见自己已成叛党，索性带着手下几百名亲兵前去守卫平城的焕郭门，刚刚往城下射过一轮乱箭，元澄便挥兵入城，原来其他七座城门全都被平城内的鲜卑兵大开，恭迎任城王入城平乱。
被十万铁骑围得像铁桶似的平城，注定了折腾不出什么大动静来。
元澄除了抓捕了老驸马穆泰，将他定成死罪，还穷究党羽，一直查到了元子推这里来，幸好世子元太兴不但有禀报密谋的功劳，还上元宏这里哭着恳求要出家为僧、放弃世袭的京兆王位不要，以报讯的功劳和亲王爵位，才换得了元子推的一条老命。
所以今天自己还有什么脸来跟元宏谈论废立太子？他打算最多只跟着皇上附议两声，表表忠心。
元宏威严的目光又注视着太子太傅穆亮与李冲二人，穆亮再也受不住了，他摘下头上冠戴，跪在地下，捣头如蒜，老泪纵横地道：“陛下，老臣死罪！老臣辜负圣意，实在是罪该万死！”
元宏的声音温蔼，表情却仍然冷厉：“老驸马何必如此自责，太子悖逆，穆泰作乱，你都毫不知情，何罪之有？”
皇上的话，听在穆亮耳中，并不觉得是宽恕或脱罪之辞，反而让他更加汗流浃背。
穆亮头也不敢抬地答道：“老臣身为太子太傅，太子的过愆，那是老臣教导无方；穆泰是臣兄长，平时背后对朝政多有指摘，对太子多番挑唆，老臣早该对他存有戒心，可念在亲情的份上，从不惕戒，这都是老臣的失察，才造成了平城的叛乱！老臣罪不容诛，请皇上重罚！”
一直表情严厉的元宏不禁失笑了，对中常侍白整道：“快把穆太傅扶起来，元恂是朕的太子，朕连上朝听奏也日日带着他，尚且教诲不好，岂能诿过于你？穆泰对朕有救命大恩，所以朕向来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终于养痈遗患，酿成今日之祸。穆太傅倘有失察之责，朕身为君父，更有失察之过！”
元宏不再理会跪在地下告罪的太傅穆亮与李冲，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章拍在案几上，道：“这是任城王元澄写成的平叛始末，审案的狱辞严明审慎，可谓当今皋陶。名单上这一百多个叛臣，近半已经伏诛，其他人也都全家流放敦煌，叛乱已经平定，可叛乱的根源，却还没有除去。”
王公大臣们心知肚明，皇上指的是太子元恂未废。
李冲伏在地下，求情道：“皇上，这次穆泰在恒州作乱，太子尚在卧病，毫不知道内情，直至平叛结束，太子才有所耳闻，此事与太子无关，还请皇上明察！”
元宏皱眉道：“朕知道他对此事不知情，但祸乱之根正是太子，元恂倘不废掉，今日是恒州之乱，明日又会有青州之乱、朔州之乱！”
元子推等人都沉默不语，咸阳王元禧感到此时自己不说上两句话打破殿内的沉寂，不太合适，上前躬身奏道：“陛下，听说太子已经有悔改之意，这个月在城西别馆的病榻上，还每天坚持诵读《华严经》，顶礼膜拜，诚心向善。既然恒州之乱，太子不曾预闻，还请陛下给太子一线改过之机。”
元宏叹道：“朕不是没给过他机会，朕一次次原谅他、包容他，念在恂儿是太后临终所托、念在贞皇后为立嗣而死的份上，朕已费尽心机养育他、教训他。他是朕的皇子，朕怎么能不疼他？可朕除了是元恂的父亲，还是天下人的君上，为江山计、为百姓计，不得不大义灭亲，忍痛废掉他的太子之位。”
元禧还要说话，元宏挥手道：“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多言！元恂前月已违抗父命，背叛皇上，意图盘踞恒州与朔州造反。是太子的无父无君，才招致了这次穆泰胆敢兴兵与朕相抗，太子早知道老臣全都心怀平城、渴欲北归，可不但不以身作则，反而勾结叛党、杀害忠臣高道悦，意图谋反、重新迁都平城，天下还未有这种包藏祸心、一意要兴兵与父皇对抗的太子！朕不废去元恂，将来必将给我们大魏导致西晋的‘永嘉之乱’！”
李冲仰起花白的发髻，道：“皇上，太子不是当年的晋惠帝，他不傻，他只是太年轻、太幼稚了……”
“幼稚也好，愚蠢也好，叛逆也好，朕都不在乎了，朕不能为了怜惜一个儿子，就将天下置于水火之中，就令宗室大臣、黎民百姓都沦入战乱之中，白整，起诏书，朕今日将皇太子元恂废为庶人，皇太子生母、已故林贞皇后也废为庶人，将元恂安置在河阳的行宫，派兵严加看守！”
元宏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上反复回荡着，再没有一个大臣敢违逆他的意思。
中常侍白整躬身领命，临行不忘细心地追问道：“皇上，废太子元恂今后的起居享用，是否与皇子们相同？”
“不，一个侍候的人都不要给，就让元恂和他的两名孺子、新生皇孙在行宫后院里自生自灭！”元宏厉声吩咐，“从今天起，朕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5
穆泰之乱，恒州的官员几乎或多或少全都牵涉此事。
只有一个世家锁紧大门，布置府丁抗拒穆泰，从头至尾，对穆泰的封官许愿毫不动心，还声称要举家以死殉国。
领军将军于烈，原来的鲜卑八姓“勿忸于”家，便是这经受了生死考验的忠臣。
元宏对于家的忠贞行为十分嘉许，也更深感他为二皇子元恪选了王妃于丽仪、结姻于家，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外戚的忠诚，比外戚的势力更有价值。
所以元宏下旨，册封二皇子元恪为太子，以元恪入住太子原来的东宫，在东宫举办盛大的婚礼，迎娶领军将军于家的女儿为太子妃。
即将大婚的元恪，并无多少喜悦。
太子被废之后，朝野人望、宗室共识，都选中元恪为太子。
元恪当即轻车入宫，在清徽堂里匍匐君前，苦苦哀求不要立自己为太子。皇后冯清和左昭仪冯润、贵人高照容等宫眷闻讯前来，劝勉着新太子。
元恪落泪说道：“父皇，不是儿臣不体贴君心、违背皇命，可母妃恩养孩儿成人，多少劬劳深恩，儿臣仍未报答，而今为了一己富贵，将母妃置于火炉之上，拿母妃的鲜血，染红儿臣脚下的天子丹墀，儿臣做不到！父皇要强逼儿臣当太子，儿臣唯死而已！”
见元恪态度强硬，冯清与冯润不便劝解，二人侍立一旁，各有心事。
高照容却听得泪湿前襟，不枉是她不辞辛劳养大的孩儿，他宁肯不居帝位，也不愿让母亲受祖制迫害。
高照容上前欲扶起元恪，也落泪道：“恪儿，有你这番心意，母妃死都能瞑目了！母妃读书不多，但知道皇上的江山传承，一定要选对人，皇上从六个皇子里选了恪儿，那是看中恪儿身有帝王之志、帝王之才，能帮着皇上看好大魏江山。”
元恪泣道：“倘为父皇看好江山，为天下百姓当好皇上，却承担要失去母妃的痛苦，儿臣万万做不到！”
高照容将元恪的头揽在怀里道：“傻孩儿，自古到今，哪个人能不死？倘能以母妃的死，换来皇上的江山社稷传承有后，换来恪儿成为千古明君，母妃会含笑九泉。”
元恪泣不成声，连话都呜咽着说不出来，只能在高照容怀中拼命摇着头。
到洛阳城一年来，他又长高了一截，跪在地下也与高照容身高差不多，背后看已是堂堂一条汉子，但依在母亲怀抱，元恪的脸庞犹带稚嫩与依恋，仿佛仍是当年孺慕母亲、不舍怀抱的幼子。
高照容的话说到这份上，句句都合冯润心意，冯润觉得，这比自己出面劝说元怿要好得多。
这既美貌又温婉的辽东美人，可真是个贤惠的好女人，等她死了之后，冯润打算劝皇上一定要隆重为高贵人举办丧礼，追赠名号，修建高大的陵墓，以后春秋两祭，就算元恪没时间去，冯润也不会忘记这个既能生养英武儿子又甘愿为子赴死的好女人。
她望着不远处木然而立的冯清，心里有种占尽上风的感觉。
元恂上月已被赐死，皇上派咸阳王元禧携毒酒前往河阳城，命元恂自尽，元恂死后，仅用一个粗木棺材装尸，葬于河阳城，不得入祖陵，不得起墓碑，怕是再过两年，连坟墓都找不到了。
二皇子元恪，不枉她费尽苦心，这一年来厚施恩义，笼络得二皇子对自己极为尊重礼遇。
看恪儿事母至孝，对高贵人这么母子情深，将来高贵人死后，时日迁移，恪儿定会发自内心地把冯润看成母亲，处处听顺，而太后当初的人生，会被自己再次成功重复，北燕冯家的祖宗们，会感激有自己这么个出色的庶生女，才可以接着延续昔日的荣耀。
冯清呢，她教养出了那么一个叛逆愚蠢的太子，皇上心中，多少会认为冯清教子无方、有失母仪，恐怕再难翻身与自己相抗。
冯清呆着脸，望着殿内那对痛哭流涕不能自持的母子，脑海里却不断浮现上个月她去河阳城探望废太子元恂的场面。
那一天，冯清已知元恂即将被赐死，元恂也听闻了消息，因平城再出动荡，有六镇的老酋长扬言要挥兵洛阳、救出废太子，父皇便狠心要斩草除根，母子二人隔着静室的窗栅栏对立，两人的表情中，愤怒的成分远超过悲痛。
或许因为元恂并不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不是自己十月怀胎、九月哺乳的亲骨血，冯清望着快瘦脱了原形的元恂，心中对他更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而不是即将人鬼殊途的痛切无望。
“你来看我干什么？”元恂不耐烦地质问道，“有没有带酒带肉来？”
“带了。”冯清努力克制住愤怒之情，明天他就要死了，这个拓跋家的嫡子嫡孙，他近十六年的人生里，除了亲手杀死高道悦，并没有过多的罪恶，但他的固步自封和叛逆胡闹，却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甚至，还险些断送了她的，“来人，将这几瓶剑南好酒递进去，还有这支烤羊腿，这几碗肉肴，喝醉了，你便不会害怕……”
元恂接过酒瓶，当即打开一瓶，往自己嘴里“咕嘟嘟”灌上一大口，眉开眼笑地道：“好，总算我没白叫你一声母后，这个月，除了元恪和元怿还想着来看过一次哥哥，其他人全都一个人影也没见，整天清汤寡水，吃得我肚肠响如鼓鸣。”
“吃吃吃！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冯清再也无法忍耐，失态地吼道，“太后、母后恩养你十几年，在你身上寄托了半世指望，可你呢？整天喝酒胡闹，弄丢了太子之位，还弄丢了性命，辜负我们冯家女人多少恩情！枉费我们十几年栽培！元恂，你实在是该死！”
元恂沉默着，将一瓶酒一饮而尽后，才重重地酒瓶砸在地下，怒吼道：“恩情？什么恩情？害死我亲娘然后把我养大的恩情？太后对我好，你对我好，都不过是为了栽培一个事事受制于冯家外戚的牵线木偶，为了永远把持皇权！皇上总有一天会清醒，会除掉你们这些秘传避孕药、从不给拓跋家生孩子的冯家女人，除掉你们不下蛋的母鸡！哈哈哈哈，天下哪有这样的怪事，冯家嫁了这么多从来不生孩子的女人给我们拓跋家，然后就稳当了几十年专权太后、富贵外戚……哈哈哈哈！”
他怪诞的笑声在静室外的走廊上回荡着，冯清气得转头就走，连后来给元恂收尸建墓，都只派了长秋卿刘腾前往，自己避嫌未去。
从内心来说，冯清更希望能立元恂所生的皇太孙为皇嗣，但皇上对元恂厌恶已极，连带着皇太孙和元恂生母、已死的林皇后都被废为庶人，能够不追究自己身为中宫皇后的责任，已经算是幸运了。
更何况身边还有虎视眈眈已久的冯润。
虽说现在风雨飘摇，可幸好自己还是中宫皇后。倘若元恪被立太子，高照容被赐死，按着规矩，元恪得认自己为嫡母，得成为自己名下的太子。
元宏望着面前哭成一团的高照容母子，也是长叹一声。
“留犊去母”宫规至今已有百年，当年元宏曾打算废去宫规，放林贵人一条生路，但执政的文明太后却坚持不准改易宫规，逼迫林贵人当众饮药自尽。
十五年前的一幕，看来又要再现魏宫了。
“将太子与高贵人搀扶起来。”元宏温蔼地吩咐着，“恪儿放心，一切朕自有分寸，不会让朕的恪儿为了江山社稷，就忍受这锥心苦痛的人寰惨变。”
皇上的许诺有些云山雾罩，让殿内侍立的一群后妃听得摸不着头脑。
冯润望着元宏那张每日枕间席畔相伴的脸庞，更是觉得圣意难测。元宏心里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第八章 巨蟒护棺
<h2>1</h2>
从安昌殿到乾清殿并不远，冯润却足足走了有一年时间。
冯清甚至觉得，冯润是故意走得如此缓慢、犹豫又如此从容，好在冯清的恐惧和忐忑之中，尽享那种“猫捉老鼠”般玩弄的乐趣。
虽然早已猜到自己会败给冯润，但冯清还是为自己离场时的仓皇落魄感到了羞愧。元恪大婚三日之后，元宏便命双蒙下了废后诏书。废后的理由，竟是她这个北燕皇族冯家的嫡生女粗俗不知礼仪。
元恪的大婚在东宫里举办，元宏下令，准太子的婚仪要举办成“周制婚仪”，从“纳彩”、“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和“亲迎”这六礼，到合卺仪式、成妇礼，还有准太子和准太子妃的礼服，赞礼官、迎亲官的服饰、车辆，全要皇后冯清主持完成。
这令冯清十分头疼。
虽然她们冯家是汉人，太后当年也对汉学了如指掌，可冯清在平城从来没目睹过一次“周制婚仪”，更无这方面的知识与体验。
冯清找了平城、洛阳的礼仪官们征询几日，还没讨论出个结果来。
元宏大不耐烦，索性改令冯润负责元恪的大婚，结果冯润连司礼官都没找，一手将元恪的婚仪安排得妥妥帖帖，连洛阳城里五姓七望的汉人世家都赞不绝口，称冯左昭仪不愧北燕帝裔，深知中原礼仪。
举行婚礼的二皇子元恪、王妃于丽仪、赞礼官和亲贵，身穿的衣冠无不合乎《汉书·舆服志》，而婚礼前的“六礼”、成亲礼和成妇礼，也全都严格按着《礼仪志》所载，有这样的左昭仪，何愁洛阳不成为将来的衣冠之地、礼仪之邦、中原正朔？
当然，还是有人穿错了衣服，那个人就是皇后冯清。
冯清至今还没想明白，到底是自己穿错了衣服，还是有人让她穿错了衣服，从冯润向来的手腕看，当然是后者可能性更大。
就算如此，也是自己对舆服、礼仪知识见解不深的缘故，怪不得别人。
身为大魏皇后的冯清，竟然穿着绣着九行翚翟纹的青色深衣“揄翟”服，出现在准太子的婚礼上，这让同样身穿“揄翟”服的准太子妃于丽仪在跪拜敬礼时，深感尴尬。
按照周礼，皇后有六种服饰，其中礼服占三种，称为“三翟”，最高等级的朝衣吉服，是黑色彩绘“袆衣”，有十二行翚翟纹，第二等级的礼服，才是九行翚翟纹的“揄翟”服。而嫔妃和太子妃，比皇后低上一级，她们最高等级的朝衣吉服，则是饰以九行青底五彩摇翟纹的“揄翟”服。“袆衣”除了皇后谁也没资格穿，所以宫中很少见到。
那天嫔妃们大多身着“揄翟”服出现，冯清虽然觉得自己礼服竟然和嫔妃们一样，但看到各人领口花纹不同，还以为自己穿对了吉服。
只有元宏铁青着脸，向并坐自己身边的冯清，看都不看地责备道：“皇后，你不但不通礼仪，还自甘妃妾，今日连礼服都穿错了，你配做朕的皇后么？”
虽然自冯润重返永乐宫，乾清殿里就再没现过元宏的影子，冯清还是被他的责备伤了心，他还知道自己是他的皇后？
既然冯清对皇后的“袆衣”毫无识见也毫不在意，那这个皇后，她不当也罢，元宏当晚回去，就命中常侍双蒙拟就了废后诏书。
他忍耐她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冯家姐妹入宫之初，元宏便倾心冯润，正要立后之际，太后为了保住冯清的皇后之位，不惜下毒手对付冯润，让冯润受尽荼毒，可这番冯润回宫，却大度没与妹妹计较，而元宏也因之不再追究这笔旧账。
冯清母养多年的太子元恂，野性未驯，粗俗叛逆，同样都是他的儿子，其他几个皇子，怎么一个个都温文尔雅、深知经史？
可见这女人从相貌气度到才干见识都过于平庸，本来就不配当他元宏的皇后。
更何况到了洛阳城这种衣冠繁盛之地，在太子的大婚上，冯清闹出这么一场乌龙笑话，让他这个一心汉化的皇上，在五姓七望的士族面前失尽脸面和体统。
冯清平静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交完皇后的玺绶，她便坐着没有涂饰的双轮马车，与徐嬷嬷还有几个年轻侍女，前往瑶光寺。
北邙山的秋色还是那么绚烂，一年之前，冯润的生日，她陪着皇上到瑶光寺前来为冯润诵经祈福，眼前的此情此景，与一年前的景色何其相似，而她与冯润的命运，却已经悄然更易。
即将入主乾清殿成为新任大魏皇后的，是一年前她在瑶光寺见到的那个丑陋尼姑，而自己这个去年刚来洛阳的大魏皇后，则被打发到瑶光寺剃度出家。
出家是她自己选择的，她无法再在永乐宫中面对那个表面上极尽谦和、博学多识的女人，她的亲姐姐，新进的冯皇后。
太后说得对，庶生女的血是不干净的，就算冯润当年曾经那么清新动人、婉柔善良，可一旦遇事，她就会变得凶狠毒辣，为了权位富贵不择手段。
徐嬷嬷一路擦着眼泪，为自己小姐的苦命悲叹着。
车辆转上高崖窄道，下面可以眺望到山谷对面的龙门石刻，跟一年前比，功德窟的数目增加了快一倍。
其中有几窟是冯润出资所刻，冯清听说，冯润不但为太师冯熙、兄长冯诞刻了功德窟，还为文明太后也开凿了一个格外壮丽的石窟，窟里所供菩萨像，面容衣衫全按着冯清手里的那幅《文明太后音容图》刻画。
冯润真的这么怀恋冯家的故人吗？还是她在用这种方式尽情地嘲弄那个对她无视多年、凶狠打击的文明太后？
尽管你自幼偏爱冯清，尽管你想以皇后名位相付的人是冯清，尽管你十几年来认定的接班人是冯清，尽管你在临终之际自以为心愿已足、终将冯清推上了皇后之位，可最后的最后，还是你嫌弃的庶生女冯润，接过你传承的使命，站在元宏身边，守护着北燕冯家那高贵的血脉。
马车停在瑶光寺的大门前，寺门前，站着几个人。
冯清定睛看去，认得一个是冯润的同母弟北平公冯夙，一个是瑶光寺的住持尼姑妙通。妙通迎上前，诵佛礼敬道：“阿弥陀佛，贫尼恭迎皇后。”
侍女将冯清扶下马车，冯清苦笑道：“有劳法师，我已经不是皇后了，今后还请替我另起法名。”
妙通一诺无辞：“本寺的当家比丘尼，均为智字辈，今后皇后的法名，可称‘智音’，愿皇后在这绝壁深山，日夜听诵梵音，明悟得道。”
“智音，智音……”冯清喃喃念诵着这个法名，笑声越来越是苦涩。
她扭脸望着冯夙，冷冷地道：“北平公到这荒山里干什么？是来看我的笑话吗？是要看我落发为尼的时刻有多惨多凄凉，好回去转告你的皇后姐姐吗？”
冯夙也绷着脸，毫不客气地道：“本官奉冯皇后之命，前来赠送一件礼物，恭贺你出家修道。”
“礼物？”冯清被他的话弄糊涂了，到了这地步，冯润还惦记着给自己送礼物？
冯夙挥了挥手，他手下端来一个羊皮锦匣，冯夙轻启锦匣，里面是一件青色的半旧法衣。
冯清认了出来，这是去年冯润在寺中所穿法衣，衣服甚至还没洗干净，沾染着冯润当年的血迹与疮垢。
冯清被恶心得退后一步，冯润在这最后一刻的嘲弄，让她突然间觉得太是可笑，不禁一挥长袖，仰天疯笑起来。
皇后疯了，徐嬷嬷恐惧地望着那在寺门前狂笑不止、手舞足蹈的冯清，皇后终于疯了，疯了也好，疯了就可以不再面对那漫长凄凉岁月的摧残和煎熬……

2
常二夫人带着小黄门苏兴寿，好不容易按冯润的要求，在殿右的墙壁上挂好了那幅《文明太后音容图》。
这幅画实在太逼真了，展卷之际，常二夫人便被太后音容里的余怒吓得倒退了一步。那是个浑身都是杀气的女人，活到了最后，她也根本不再是一个女人，她是君上，是揜于，是妖孽，也是冯家和拓跋家的守护神。
冯润从殿后信步走了出来，她并不喜欢冯清住过的乾清殿。
一年前她发誓要夺回那些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今天她已如愿以偿，可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喜悦通泰。
乾清殿仍然处处留着冯清的痕迹和品味，她花了半个月时间，也没有清理干净，而推迟了九年才降临的皇后册封，也无法让冯润感受到真正的显赫荣耀，无法品尝到睥睨天下的骄傲自豪。
她在泥涂里爬行的路太长、忍受得太久，任什么样的富贵繁华，都洗不净她身上的肮脏，洗不去她心底的屈辱。
“小寿子，”冯润指着大殿内绘有《鸣鸠舞》的那扇黑漆屏风，“把屏风赶紧搬走，别放在这里。”
苏兴寿愕然问道：“皇后娘娘，这屏风上画的就是娘娘啊，奴才看皇上每次来，都格外赏鉴这扇屏风，为何要搬走？”
“这屏风是冯清所制，那贱婢处心积虑要博皇上恩宠，才会拿我当年的舞姿当诱饵，诱得皇上念在她是我亲妹妹分上，另眼相看，”冯润满面怒容，望着屏风上的自己，一副嫌恶之情，“快把这屏风砸碎扔了，本宫好端端地活在皇上眼前，何必要这些东西来祭奠？”
“是！”苏兴寿答应着，和两个小黄门把沉重的十二扇屏风搬出了殿外。
冯润举步走到了《文明太后音容图》，到了这个年龄她才发现，自己长得很像画儿上的文明太后，当然，她是太后的亲侄女，侄女像姑，就像冯奚儿长得像自己，这血脉一生下来就已注定。
可为何太后那么讨厌自己？
冯润也讨厌侄女冯奚儿，但那怪不得自己，冯奚儿从一进宫就蔑视庶生女出身的大姑姑，不但使尽招数争宠，还常常冷嘲热讽、言语讥刺，要不是她冒险服用生肌毒药“垂棠涅槃”，她早就被冯奚儿踩在了脚底下。
可冯润自问对姑姑冯粲从无半点失礼言行，她甚至打从内心地钦佩着这位精明能干、独断跋扈的姑姑，姑姑根本不需要男人的爱，姑姑随心所欲地生活着，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提拔谁就提拔谁，想杀谁就杀谁，天下由她掌控，从不看人颜色。
然而在姑姑的眼里，庶生女冯润只配跟着冯清提鞋，往前多走一步，冯粲便要取她的小命。
“太后一定没有想到，被冯家几乎所有人背叛的庶生女冯润，还有卷土重来的这一天。”望着墙上的画卷，冯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身边的常二夫人聊天。
常二夫人叹道：“是啊，太后要是活着，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莲儿，你虽然是我的女儿，可为娘也常常猜不透你的心思，你读了那么多佛经，却仍然不能忘情于尘世，对付人的手段越来越狠。”
冯润苦笑一声道：“娘，你把我想得太高深了，娘和我虽然是太师府的人，皇上也对我真心相待，可这么多年，我们活得有多提心吊胆，有多凶险，多卑贱，娘是知道的。从前的莲儿，心存忠信，温厚待人，可大家都当我是傻子，随意利用我、玩弄我、欺侮我、陷害我……娘，以后的莲儿，要像太后这样活着，人家才不敢随便欺负。”
常二夫人有些不解地道：“太后？太后那样过了一辈子，也被天下人的嘴啊，嚼了一辈子。娘希望我的莲儿以后能辅佐皇上、照料后宫、善视皇子，母仪天下，成就贤德美名，成为史书上赞不绝口的贤良皇后。”
冯润无奈地摇了摇头。
经过那么多风雨，我的初心已被改换得面目全非，不，是我的初心已被世人伤得千疮百孔，母亲，你想要的那个莲儿，早已在那夜春雨荒寺里，在那些登徒子们无耻的摧残中，在父兄家人的背叛中，彻底死去。
冯润望着壁上的太后，尽管她厌弃了冯润一辈子，但她仍是冯润打从心底敬佩的女人，要像这样心无挂碍，这样肆意一生，才算是活过，所以冯润所期待的，从不是皇后之位，而是太后之位。
令冯润懊恼不已的是，元宏竟然不打算赐死元恪的母妃高照容。
那日清徽堂上，面对元恪的哭求和抗拒，元宏感慨万千，想起自己惨死的生母，以及在他面前饮药自尽的废太子元恂生母林贵人，心生不忍。
他虽没当场给元恪承诺，但事后不久，元宏便下诏书，加封高照容为“右昭仪”，与冯润并肩，宫宴上二人也平起平坐。这次冯润被册封皇后，宫里又传说高照容即将升为“左昭仪”，这么左一加封，右一升迁，很明显，皇上心里想要为高照容修改百年祖制，放她一条生路。
这不禁让冯润失望万分，如今皇上活着，春秋正盛，她仗着帝宠，还能坐稳乾清殿，万一皇上有个三长两短，太子元恪登基为帝，那永乐宫的女主人，还能是她这个无儿无女的皇后吗？
三天后便是元恪被册封太子的大典，太子生母高照容不但好端端活着，甚至皇上还恩宠日隆，不断给她赏赐礼物、加封名位。
自己这一招实在是用得荒唐，好不容易费尽心机除去元恂、废掉冯清，结果只是为那个不声不响的高照容做了嫁衣。
乾清殿风光再好，也比不了太后长乐殿那至高无上的地位。
看来皇上浸淫汉学太久，重孝重礼，对道武帝留下的“子贵母死”宫规反感，早已立意废除旧制。
而冯润却会成为他修改祖制的唯一受害人。
不！冯润望着壁上太后那威严的面庞，暗自发誓，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再发生，我已历尽生死大劫归来，我已被至亲至爱全都辜负过，从兹之后，宁可负尽天下人，也不会再让天下人负我。
“白公公！”冯润唤了一声，新任皇后大长秋卿的白整从殿门外走进来。
冯润瞥了一眼身边的母亲，走到一旁，向白整招招手道：“你过来，本宫问你，我让你找的人，你找了没有？”
白整也压低了声音：“奴才已找好了人，北平公冯夙也在金墉城夹道两边安插了人手，只要她的车一出来，入了夹道，便逃不出奴才的手掌心。”
冯润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此事若能办成，本宫记你首功，赏赐千匹绢帛。”
这赏赐太过丰厚，白整顿时感激涕零：“谢皇后厚赏，奴才一定用心办事！”

3
身穿盛服的高照容坐在驶往太庙的安车上，天气晴好，秋日暖阳高照永宁宫每一个角落，她闭上眼睛，感受隔着纱帘落在她脸上的阳光。
世间是这样美好，这样生机勃勃，温熙和暖，高照容简直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幸运。
元恪被册封为太子，她即将成为百年来第一个看见自己儿子被册封太子的皇储之母。皇上宅心仁厚，不但没有给她赐死，还加封她为“左昭仪”，答应让她在太子册封仪式上与皇后并肩坐在一起。
她自知平凡，平生际遇已超乎想象，从没有敢向佛前祈祷过什么，这么多恩宠荣耀，皇上的仁心，恪儿的孝顺，加在一起，让这个自认卑微的女人发自内心地感激着上苍，这个月以来，洛阳千寺里，到处都点燃了高照容舍财供佛的长明灯。
还有皇后娘娘，不了解冯润的人，总以为冯润是个心地狠辣、狐媚惑主、对亲生妹妹也赶尽杀绝的坏女人，而高照容却知道，冯润只是个历尽坎坷仍存善念、通读佛典、阅尽世情的聪明女子。
她对恪儿这么好，当初高照容还以为冯润是想鸠占鹊巢、逼死自己后再结恩太子，可如今看来根本不是。
高照容加封左昭仪之后，冯润显得比她自己还高兴，拉着她到西海池上看了半天的风景，感慨起一年来的风风雨雨，还当面向高照容道谢，感激她去年秋天肯带着自己从平城来洛阳。
高照容家中都是兄弟，昨天和皇后在一起，她突然有了种情同姐妹的亲切感。西海池的秋风中，皇后娓娓地说述着她那长达八年的噩梦，听得高照容落泪如雨。
九年前，冯润初入宫时，高照容与冯润同为元宏妃子，互相客气恭敬，从无深谈，九年之后，她们却能推心置腹相对，岁月洗去了她们曾经的稚气与嫉妒，把她们俩变成了无话不谈的老姐妹。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高照容嘴角边浮出了一丝喜悦的微笑。
安车驶入了金墉宫墙的夹道处，这里是去太庙的一条小路，只要往前再驶几百尺，便豁然开朗，可以见到太庙前汉白玉的阶石和空旷的前殿。
突然间一枝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呼啸声射中了安车的前柱，高照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问道：“高真，这是怎么回事？”
高真还不及回答，又是一排羽箭破空而来，将车前两名身穿软甲的驾车舆士射得浑身血洞、横死轮下，高真身上也中了两箭。
“娘娘，娘娘！夹道旁边墙上有……有好多弓箭手……”高真的口角处冒出了许多粉色的血沫。
密如飞蝗的羽箭将整条夹道都覆盖了，高真扑在高照容身上，很快便被射成了刺猬模样。
几轮箭之后，跟从高照容的车队全都变得无声无息，只有鲜血在地下被惊马踩踏得满地狼藉，高照容的肩头中了一箭，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耳边只听得一阵马蹄声疾响，跟着是元恪惊慌失措的声音：“母妃！母妃！母妃你怎么样了？这是什么人干的？”
似乎是在回答他的质疑，夹道两边，响起了几十条汉子的怒吼声：“杀啊！为太子报仇！太子元恂死得好惨啊！太子死得冤枉啊！”
竟是太子元恂的旧部，即将陷入昏迷之中的高照容大声喊道：“恪儿，我没有事，娘没事的，你不要过来，夹道里有好多弓箭手！”
又是一阵下雨般的密箭，从四面八方射进了高照容的安车，等元恪骑马冲到安车之前时，发现这辆车从车盖到轮轼，全都被密密的羽箭钉住。
元恪哭着扯开车上的箭枝，望见高照容那张满是鲜血的面孔。
美貌端庄犹胜往日的母妃，尽全力对元恪微笑了一下，她身上那件精心裁剪的九行青底五彩摇翟纹的“揄翟”服，上面每一只精心绣制的野雉，都已被血染成深褐色，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恪……恪儿……娘好想看到恪儿生子，看到恪儿登基，可……可娘以后没……没机会照料你了……”高照容伸出那只同样沾满鲜血的手，想要最后抚摸一下她深爱的皇儿，却无力地滑落在元恪的鬓发边。
“娘！”元恪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从夹道里传了出来，响彻了夹道的上空，也响彻在太庙殿前。
大魏第八位太子的册封大典，依旧和前七位一样，没有太子生母的身影，这一次，连太子的身影也消失了。
时哭时笑的元恪，和被送去瑶光寺剃度的废后冯清一样发疯了。
这结果令冯润十分头疼，她不确定元恪的疯癫是真是假。
若说是真的，他怎么早不发疯、晚不发疯，在册封太子前一刻突然发疯，正好可以拒绝太子之位，而且每次元恪望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怨毒之气。
若说是假的，可如今的元恪不但在东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往空中自言自语，还在粪溺中坐卧，常穿着不能蔽体的衣服，在宫里头到处乱跑，元宏已经下令要把元恪关在东宫不准出门了。
更麻烦的是，二皇子元恪发疯的消息传出去，宗室亲贵们都要求皇上另立太子，咸阳王元禧等人属意三皇子元愉，其他还有不少王弟王叔则更支持四皇子元怿。
连皇上也有些动摇了，元怿虽然年幼，但这一年来成长迅速，看得出将来才干卓绝，不在元恪之下，而且动静得宜、深沉睿智、洒脱大气，论书史骑射，恐怕还要超过元恪所学。
皇上打算趁这几个月来宗室归心、宇内安靖的好时机，起兵南伐，完成统一大业，所以太子人选必须尽快定下来。
冯润在乾清殿中，焦虑得数夜不能安眠。
不管是元愉还是元怿被立为太子，皇上都不会赐死元愉生母袁贵人或者元怿生母罗夫人，自己也不可能再向太子生母下手。
这次高照容之死，宫中京中传言纷纷，虽无确凿证据，但不少人都认定是冯润所为，元宏也有了几分疑心，但他一向待冯润太过宽容，所以哪怕是当面也不曾提起过流言内容，只是淡淡地道：“这次仪式禁卫不严，才会出事，今后若再有册封仪式，朕会重兵守卫，免得出了事后，人人都指摘朕的皇后。”
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很重了，冯润听了，当时背上便冒出冷汗。
既然袁贵人和罗夫人都动不得，那她也决不想帮元愉或元怿上位，登上这个她为元恪好不容易打扫干净的太子之位。
元恪必须受封太子。
但一心软抗到底的元恪宁可天天装疯卖傻，也不理会她的苦心教诲，不理会她的多番解释，只翻着眼睛，若有所思，时哭时笑地胡说着什么。
望着面前元恪那张微带黝黑的小脸，望着那张曾经深沉稳重如今却喜怒无常、满面泥垢、胡须横生的脸，冯润把牙一咬，道：“恪儿，如今这太子之位，你必须坐，你不想坐也得坐，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你了！”
元恪冷冷地瞪着她，眼神中大有嘲弄意味，这一刻，冯润看清了他果然没有发疯。
“你要是不当太子，不但母后的苦心白费了，你母妃也白死了！”冯润同样冷冷地道，“恪儿，这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你闹够了没有？”
元恪突然又仰天大笑起来，抬脸说道：“不下蛋的母鸡，哈哈哈，真好笑，天下竟有这种事，不下蛋的母鸡也能叫鸡，不下蛋的母鸡也想占别人的窝……”
他一路狂笑着，在东宫殿内走来走去，突然就蹿到花园里不见了影子。
没错，元恪就是成心在装疯，冯润气愤地望着沉入夜色的花园，她没有再看见元恪，却听见远处隐约有他的狂笑声传来。

4
想要立一个疯子当皇太子，就算皇上肯答应，宗室亲贵和京城百姓们也未必肯答应，为了元恪的太子之位，冯润绞尽了脑汁。
高照容的葬仪安排在她死后七七之期，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冯润不辞辛劳，出城为高照容选择吉壤佳城，并大做水陆道场，超度亡魂。
冯润本来就曾入寺为尼八年，所以她亲自为高照容诵经四卷，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时间，熬夜熬得眼睛都深陷了下去。
高照容的棺椁出城之际，元恪突然安静了下来，大颗的泪水从他腮边滚落，坐在他身边的冯润，将手按在元恪的手上，轻拍一下，以示抚慰，却被元恪用力甩开了。
冯润并不觉得难堪，元恪今日对母妃的孝思和执着，正是他的长处，她这辈子受了冯家秘药的荼毒，无法为皇上再生育皇嗣，只能将所有的母爱，倾注在元恪身上。在她心中，元恪早已是她的儿子，是她的骨血、她的希望。
洛阳曾是夏、商、东周、东汉、魏晋的京城，前后几十个皇帝在这里定鼎登基，北邙山下也跟着大建帝陵。
民间有“生在苏杭，葬在北邙”之说，北邙山的山势雄伟险峻，东西横亘数百里，前面是滔滔黄河，也就是堪舆术上所说的“冠带水”，如一条波涛浩荡的金玉腰带，绕山而过，更有伊洛二水环绕，水土深厚。帝陵建在半山腰上，既无蚁侵水淹，又能眺望风景、福泽子孙，正是传说中的“枕山蹬河帝王陵”，整个中原，风水之佳，无出其右，所以夏商周、东汉、魏晋，不少帝王将相葬在这里，山上山下，坟陵累累。
元宏前年迁都过来没多久，便派人开建自己的长陵，高照容死后，冯润在长陵不远处为她挑选了一块墓地。
“恪儿你看，”冯润指着不远处的陵寝道，“母后亲自为你母妃选中的这块地方，这里啊，左有青龙、右有白虎、前瞻朱雀、后倚玄武，风水四象都齐了，是块绝佳吉壤。高妹妹葬在这里，肯定能保佑我的恪儿以后长命百岁，成为一代圣君。”
元恪的心头翻滚着一阵恶心。这个狡诈凶险的女人，一年多前，她利用母妃的善良跟随车驾来到洛阳，又寄居在母妃的绿仪殿，母妃虽然不知道她原来就是被逐出宫的冯润，却也一直以诚相待，从无失礼欺凌，可她呢，她只会利用母妃的善良，步步紧逼，最终令母妃被万箭穿心而死，而这满手鲜血的凶手，居然还敢装出一副贤良模样，满面堆笑地结恩自己，想要霸占母妃的儿子。
他绝不会让她如愿以偿！多少年来，他只是想做一个能令母妃骄傲自豪的皇子，让向来低调收敛的母妃，能视他为晚年倚靠。
如今母妃已入黄泉，他的努力还有多少意义？
元恪又仰天狂笑起来，冯润知道他的心思，长叹一声道：“恪儿，母后的苦心，你总有一天会明白。”
元恪打从心底地冷笑一声，苦心？这苦心不就是为了她自己的荣华富贵，为了北燕冯家这无耻家族在大魏皇室身上接着寄生下去吗？
北平公冯夙已经向皇上的六妹彭城公主逼婚，待得婚事成功，冯夙身为国舅加驸马，在冯诞原来的封邑上又加了彭城公主的嫁奁封地，宛然又成了洛阳城里新的冯太师，有这对姐弟一里一外把持朝纲，大魏的皇上，到底算是姓元，还是姓冯？
送葬的车队在为高照容建的终宁陵前不远处停下，二十多名杠夫从马车上抬下沉重的红木棺椁，墓道前种满苍柏、罗列石像，墓门大开，里面的长明灯闪烁着，像几双幽深的眼睛，在等候已久。
“母妃！”元恪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从冯润的金根凤舆车上跳了下来，在树根上绊了一下，再爬起来时更是浑身狼狈，元恪扑在高照容的棺椁前面，号啕大哭。
母妃还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却因心地善良、引狼入室，最终被身后的蛇蝎女人杀害，而他却根本报复不了这血海深仇。
痛苦与自责几乎窒息了元恪的心，元愉、元怿试图扶起浑身缟素的元恪，他却伏在墓道上哭得喘不过气来。
杠夫们抬着棺椁，一步步往墓门里走去，在墓室深处，将沉重的雕花木棺缓缓放入巨大的石椁中。
元恪又冲到墓门前，他在门槛前再次被绊倒，索性爬到了石椁之前，手攀椁盖，不允许杠夫们把石头椁盖移过来，盖合石椁。
冯润不便进来，三皇子元愉、四皇子元怿走过来，陪在元恪身边，落泪劝道：“二皇兄，死者已杳，高娘娘的亡灵已经超度出三恶道，往生净土，皇兄若仍然放不下执念，高娘娘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
元恪泪水涟涟，望着石椁里那具深红色的雕花木棺，善良也胆小的母妃，从今而后，就只能孤独地睡在这里？每个风雨夜，除了北邙山上的狂风、黄河中的巨浪，还有什么和她相伴？而自己也永远失去了依恋怀抱的机会，永远见不到那张总是温和微笑、充满恩慈的熟悉的脸？再没有人为他睡时掖被、子夜等候，再没有人心心念念只牵着他的冷暖？
元恪止不住的泪水落在高照容的棺木上，此时还只是一尺之遥，明日醒来，上天入地再寻觅不见她身影，天涯海角也形容不尽那遥远……
元愉、元怿也觉伤感，但事已如此，元恪如此悲恸，除了伤身外，也于事无补，两兄弟一左一右拉着元恪正要出去，杠夫们慢慢将沉重的石椁盖移了过来，突然之间，一条巨大的黑影腾身而起，迅速缠住了石椁。
杠夫们吓得惊呼起来，有胆大的，提着抬棺的长杠去捅了一下那条长长的黑影，那黑影立刻扭动起来。又有人剔亮了棺前的长明灯，凑近了看时，却见那是一条浑身花斑点点的大蛇，身上黑色和金色鳞片相间，头背也是金色，头背鳞缝呈深黑色，在头上形成秦篆一般整齐的“王”字花纹。
蛇长两丈有余，绕着石椁紧紧缠住，仿佛正在守护高照容的棺椁，一旦有人接近，大蛇便张着血盆大口，丝丝地吐着红信，意在威胁。
元恪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冯润带着白整、双蒙，还有特地前来送葬的六王弟走了进来，有些兴奋地道：“巨蟒护棺！高妹妹果然是异人，不愧当年入宫前曾经梦日逐身，身故之后，仍有王字巨蟒为她守陵看墓。各位王爷，几位皇子，你们都亲眼看见了这异象，恪儿上承天命，是上天为我们大魏送来的真龙种。”
这眼前的神奇一幕，让几位王弟也深受震动。当年高照容入宫之前，平城就有传闻说她是皇后之命，她不但曾经梦日逐身，还曾在元恪出生之前，梦见日头追逐她，最终落入她床下，化为巨龙腾空。
这些皇妃生子的传说，多年来一直真假难辨，毕竟谁也不可能钻到别人心里去印证梦境的真伪，再说倘若心有所念，偶尔做了这样的梦，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可这亲眼所见的巨蟒护棺，却显得既神秘又震撼，或许，这元恪真的是天命所归？是他们鲜卑皇家上天注定的皇嗣？几位王弟望着正呆呆出神的元恪，不禁若有所思。
而元恪却一转眼便想明白了事情的关窍，这种头有王字的大王蛇，在河洛一带本来就是常见的蛇种，更称不上什么巨蟒，冯润在这种宫斗权谋上，传承了当年文明太后的捷才，她在送葬时当着几位王叔和公侯们的面，演了这么带有异兆的一出戏，众目睽睽，很快就会把元恪的帝王之兆传遍整个洛阳。
果然这女人手段厉害，到了如今，这太子之位，他就是不想坐，也由不得他自己了。

5
将疯儿子立为皇太子的元宏，心里仍抱着一线希望，有朝一日，元恪会重新恢复如初，恢复当年那精明能干、城府深沉、长于国事的英朗模样。
元宏觉得自己能够等候的时间已经不多，当年他曾向文明太后许诺，此生要完成统一南北的拓跋家使命，但自迁都以来，宗室离心、北臣叛乱、太子悖逆、水灾连连，元宏几乎无法分出身来去布置大军南征之计。
他的身体越来越是虚弱，偶尔出去到北邙山下的华林园打一次猎，射不上几轮箭，便连咳带喘，眼花耳鸣，只能抬到玉路车里，躺着回宫。
幸好皇后冯润总是充满自信地安慰他，说太子只是一时伤恸、迷了心魂，不久就会痊愈，元宏才多少有些安心。
高照容入葬时“巨蟒护棺”的异象，不止一个人看到，参与送葬的公侯百官，都目睹了这一奇观，就连见多识广的咸阳王元禧，也对那神奇的一幕赞不绝口，从此死心塌地支持还在发疯发癫的元恪。
既然恪儿能令宗室归心，那他只能先将恪儿扶上太子之位，期待恪儿终有一天清醒。
高照容入葬之后，元恪一连半个月都在昏睡，昏迷之中，他似乎感觉到母妃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轻柔的手抚过自己的前额，用小勺为自己喂着汤药，用丝巾轻轻擦去自己额上的汗水，小心地替他掖着被角。
梦中他呢喃地唤着母亲，伸出手去，母妃便也轻轻地握住元恪的手。
“母妃，孩儿梦见你不在了，梦见你被乱箭射死了，孩儿好害怕……”元恪昏昏沉沉地说道。
“恪儿不怕，母后在这里，母后就在你身旁，陪着恪儿，将来看恪儿生儿育女，看恪儿帮父皇监国，看我的恪儿成为万众景仰的圣君。”母妃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
元恪睁开眼睛，眼前并不是高照容那张婉丽端庄的面容，而是冯润清秀艳丽中带了几丝娇媚的笑容。
元恪又闭上了眼睛。
“恪儿……”冯润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你病得这么重，母后好担心啊……”
新婚不久的太子妃于丽仪站在一旁，她擦着眼泪，劝解道：“太子殿下病了快半个月，母后天天亲煎汤药，衣不解带地侍候殿下，晚上就睡在床榻之旁，已经半个月没回过乾清殿了，瘦了整整一圈，殿下，就算是生身母亲，也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啊！殿下就不能叫一声母后吗？”
元恪再次睁开眼睛，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几颗泪水，虚弱地叫道：“母后……”
冯润感动万分，眼泪汹涌而出，颤着声音道：“恪儿，我的恪儿……”
她从未如此倾心相待过任何一个人，甚至待皇上也没有，果然元恪的铁石心肠，也被她不是亲母胜似亲母的温暖融化。
虽然冯家的女儿这辈子没资格当母亲，但女人与生俱来的母性却依然深植在她们的心灵深处，面前这个气派能干的少年，这个刚被册封的大魏太子，就是她冯润的儿子，是她此生的骄傲与依傍。
打这天起，元恪真的换了个人，不但像从前一样深沉稳重、多谋善断，日日随父皇上朝办事，件件交代下来的政务都办理得稳妥，对中宫皇后冯润，也十分礼敬。
每天下朝、午膳和睡觉前，元恪都到乾清殿去朝见嫡母三次，中午和晚上是与太子妃于丽仪一道前去，一边侍候冯润用膳，一边陪着聊点家常和京城内外的传闻。
元恪不但态度恭敬、言语体贴，行动上也极是关心母后，宫外的时新贡礼，他都及时孝敬给冯润，冯家的大小事务，他也无不照办。
只有一件事上他没有依皇后吩咐，冯润想将冯夙的女儿、自己的侄女冯钰儿送到东宫为妃，元恪却没有答应。元恪说，他当年在平城与自己舅舅家的表妹高华曾经两小无猜、两情相悦，愿从平城迎来高华，充实东宫，早点为皇家开枝散叶。
他深情款款的述说，让元宏想起了自己当年与冯润情窦初开的往事，当即允诺，为元恪娶了高华。
高华是元恪二舅父高偃的女儿，相貌颇为出众，不像她那个柔弱善良的姑母，高华的眼中总是闪烁着精明能干之色，一副善伺人意的表情，从平城坐车驾远来洛阳后，高华的相貌气度显得一天比一天出色。
太子妃于丽仪对高华有些戒备，不过，幸好高照容生前得到的宠幸不多，高家地位也不显赫，与领军将军于家相比，高家无论是权势还是财富，简直都不堪一提。
不仅如此，太子元恪还向父皇进言，要让四皇子元怿与远在六镇的尔朱部落结亲，酋长尔朱新兴的长女尔朱秀容，与元怿年纪相仿，听说也读过一些书，性格贤良，适合成为元怿的四王妃。
元宏近来对太子所言，基本已言听计从，准奏后，遣人去六镇旁的秀容川契胡部落下聘，尔朱酋长见到大魏天子的迎婚使者，不禁喜出望外，不但一口答应婚事，还派世子尔朱荣跟着前来洛阳，回馈礼物。
四皇子元怿对此十分不满，婚约虽已成就，元怿却不愿去接见尔朱荣，还向元恪发牢骚道：“王叔和皇弟都能娶中原世家之女，偏偏要我娶一个契胡部的蛮族女子为妻，太子哥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窝囊没用，只配跟个契胡女人过一辈子？”
元恪瞪了他一眼，不悦地道：“不只是你，三弟我也替他向领军将军于家求婚了，五弟我还没来得及替他定下婚事，被皇后抢先一步，定了冯家的女儿，哼，反正他年纪还小，将来也是当闲散王爷的命，娶不娶冯家的女儿，都无关紧要。”
太子哥哥这么热衷于给兄弟们订亲事，看来背后还有他的苦衷，元怿道：“殿下的意思，是要从朝中去除冯氏外戚的势力？”
“父皇对那个女人宠信无比，我哪里敢轻易动冯家？”元恪咬着腮帮子，强忍自己的不满，“父皇活着的时候我不能动冯家，可万一哪天父皇山陵崩，我便不会再对乾清殿里的那个女人客气，四弟，这门婚事，你就算是给我帮忙，尔朱部落久居秀容川，兵势雄厚，尔朱新兴手下有近十万契胡骑兵，不但在六镇举足轻重，皇上也不能小瞧他。有你的这门婚事做奥援，将来无论是冯家，还是宗室诸王，我都不会害怕。要想把冯家这些权欲熏心的女人从宫里头打扫干净，我只能借助于于家和契胡部落的势力。”
那么让三皇兄元愉与领军将军于家结姻，想必也是出自这个意图，见元恪如此恳求，而且婚事已成定局，元怿勉强硬着头皮答应了，当晚在宫中设席招待未来的小舅子尔朱荣。
尔朱荣只有七八岁，一团孩子气，高鼻深目、皮肤白皙、眼珠微蓝，已可看出将来会长成一条威风凛凛的魁梧汉子，他从未见识过洛阳城的繁华，满脸都是好奇之色，与元怿交谈时还颇为拘束，片刻后便变得从容不迫、挥洒自如。
对这个悟性颇高的小舅子，元怿倒还真的有几分欣赏，但愿他的姐姐尔朱秀容，也是个同样明慧的女子。
可不知为何，元怿的心底，还是不时闪动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好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他既没有再见过她，也没有听说她的任何消息。
或许，再过两年，她就跟那些普通官员家的小姐们一样，找一门还算像样的婚事，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年年期待着丈夫儿子封侯升官的喜讯。
又是一个冬天过完了，太和二十二年，开春没多久，元宏便在早朝奏议时，命元恪当众宣诏，今年夏天，皇上将征冀州、定州、瀛州、相州、济州这五州兵马二十万，合计近百万大军，大举南伐，荡平南齐，统一全境，以期完成秦始皇、汉高祖之伟业，若无克获，决不北还，更不会重返洛阳城。
在元宏没有完成南北统一大业之前，洛阳城由太子元恪监国，代行帝职。
大魏开国百年，年年征战不止，这扫平天下之功，即将由自幼勤于政事、才比尧舜的皇上元宏去完成。

第九章 莲花伴帝
<h2>1</h2>
即将六月出征，元宏挣扎要去训练军马，近来他越发气虚体弱，尽管季候还是春天，他的衣服常常会里外汗湿，瘦得也越发脱形，镜中自看，再不是从前那丰神俊朗、端俨若神的年轻皇帝。
冯润苦劝他养病数月，元宏却不肯听，他等候能够这完成祖宗遗志的一天，已等得太久，而看自己的身体，未必就能无限期地等下去。
六年前他已率百万大军从平城出征，志在南伐。
驻马洛阳，元宏只是想略歇一歇脚，挥兵襄阳，夺取江陵，再顺流而下直击建康城，才是他平生所愿。
自太和改制后，北魏推行“均田制”和“三长制”，打击豪强，与民休息，国力较十年前更加强盛，而南齐却风雨飘摇，倘若元宏挥大军攻下襄阳、宛城，直捣江陵，江南半壁便可落入他手中。
千古良机，不能因小恙错过。
元宏知道自己的病根是小时候落下的。虽然贵为天子，但幼年时，元宏的起居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精致讲究，更无人真心照料。
元宏幼时，在太后手里，常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背不出书，饿一顿饭，写不好字，又饿一顿饭，上朝议事不合太后之意，罚在冰冷房间读书一夜，对冯家外戚礼节有失，再罚到宫中寺院里诵经一夜。
那些宫里的太监侍女，一个个都是势利眼，见太后对元宏严厉，也常戏弄欺负幼小的元宏。
他本来就有虚涝，饮食不易消化，加之这么常常饿饭、挨冻，身子自然越发单薄虚弱，幸好元宏从小意志如铁，少年时曾习武健身，所以成年后的身体还算正常，只是这两年境内叛乱连连，元宏心中焦虑，日夜料理政务，才掏空了身体，时时显出虚弱之像。
暮春的下午，元宏从城外练兵归来，坐在皇信殿里，冯润亲手为他卸下铠甲，又送上刚沏的蒙顶新茶。
元宏抬眼望着自己的皇后，瘦削的脸庞上泛起一丝微笑，道：“莲儿，当年你与朕少年时一起读书，朕曾向你说过，朕的平生志愿，是娶得冯妙莲为皇后，和扫平天下做九州之尊，这两个梦想，朕即将如愿以偿，攻下建康城后，朕会宣布退位为庶人，由恪儿代朕为天子，朕要朝夕相伴朕的莲儿。”
他说得深情，冯润也听得感动，却知道这仍和从前的种种诺言一样，只是一时甜蜜喜悦而许下的诺言。
人人都说元宏深情，而此生为他挚爱的冯润却知道，元宏更热爱的，是他的江山，他的功名。
只在一个若有若无的角落里，或者还有地方存放着自己。
至于其他袁贵人、罗夫人和冯清之流，连在元宏心中占一席之地的机会都没有。
他是雄才大略的帝王，是连中原士族、南朝衣冠都赞不绝口的圣君，和这样一个男人纠缠已久，她才发现，他所谓的深情蜜意，只不过是让她枯寂守候的无数夜晚，是让她撕心裂肺的爱恨缠绵，要她无望地守候，无望地煎熬着自己的青春。
一年之中，她并没有几天能真的得到元宏陪伴，却要为他精心打点后宫，照料嫔妃与皇嗣，周全地考虑宗室亲贵家的婚丧嫁娶，更要想方设法体贴元宏，他对她的爱，更多的是赏赐重金与礼物、是情深意长却永无机会兑现的种种许诺。
殿门外一阵脚步声响，元恪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恪儿，你奉命监国理事，本不必随朕前去训练军马，如今你不但陪父皇出城练兵，还天天晨昏定省，这样下去，倘若累坏了身子，反倒让朕心中更生忧虑。”元宏皱着眉头，装作不快的模样。
无论是才干还是品行，恪儿比已死的恂儿要强上百倍，每念至此，元宏都庆幸自己及时废黜并处死了皇长子元恂。
“儿臣不累，父皇大志将酬，儿臣能助父皇一臂之力，心中只有更高兴。”天天跟着元宏出城练兵，元恪的脸庞越发黝黑了，“今日儿臣来，是有一个好消息禀报父皇和母后。”
冯润有些戒备地望着元恪，曾有一度，她以为元恪真的原谅了自己，愿意接受自己母亲般的照料和恩养，可不久她才发现，自己太低估了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新太子。
元恪暗中已经在对付冯家，他不但不准皇子们与冯家结姻，还向孀居的皇姑彭城公主背后说了冯夙不少坏话，令彭城公主心嫌冯夙，任冯夙千方百计求婚，彭城公主就是不肯答应下嫁。
“哦，恪儿有什么好消息？”元宏感兴趣地问道。
“父皇的病，儿臣找到了一个好医生。”
“什么医生，带来给朕看看。”见太子体贴，元宏很是高兴。
元恪答道：“是儿臣的表叔，在平城时就是名医，活人无数。”
冯润心头不禁轻轻一颤，高秀？元恪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高秀？
元恪眼睛望向冯润，道：“儿臣这表叔，也曾为母后治过病，当年母后在凉州重病垂危，便是此人施展妙手神术，治好了母后的顽疾，令母后起死回生。”
元宏对此事倒还有点印象，道：“恪儿说的是高太医啊，朕知道他。朕记得你母妃曾经推荐他到太医署当太医，可他也不知道是嫌官小，还是留恋平城，在太医署没干几天，就辞官离开了洛阳。”
“这次儿臣将他强征来了洛阳，父皇病体时好时坏，已成虚涝，必须有人近身日夜诊治，为了方便高太医在宫中起居照料父皇，儿臣将他送到蚕室净了身子，让他任宫中执事，好天天陪着父皇、母后，为父皇和母后看病。”元恪的声音依旧平静，“这高太医本无家室，又精通歧黄之理，民间唤他做高菩萨，实有妙手回春之术，有了他贴身伺候，想必父皇的沉疴很快可以治愈。”
元宏点了点头，显然对太子的安排很是嘉许，以前平城宫中的黄门官，也曾征过一些名医入宫净身，好方便出入宫禁，为皇上和后妃看病。他迁都来了洛阳后，还未及设置能看病的宫中执事，恪儿细心孝顺，才会如此为他着想。
元恪的话听在冯润耳中，却不啻惊雷滚滚。
新太子比死去的元恂，实在厉害得太多。他一定早就打听到了高秀与冯润当年的私情秘事，却不动声色，暗中布置，直到他成为监国太子，直到元宏已对他信任有加，他才突然出手，报复她当年对付高照容的辣手。
可这高秀论辈分也是元恪的表舅，是高照容生前亲近的家人，他怎么能狠心对善良无辜的高秀下手？一定是他记恨当年高秀托高照容带自己离开平城，记恨是高秀将自己引到了高照容身边。
他的仇恨这样深，他对母妃的怀念也这样深，果然，别的女人养大的儿子，任自己怎么掏心掏肺，也不可能变成自己的骨肉。
在元恪的说话声中，皇信殿的中常侍双蒙带了一个身穿执事服色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真的是高秀，他显得有些憔悴，颏下没有了胡须，连喉结也消失了。
在皇信殿内，高秀匍匐在地，向帝后施礼，眼神却始终躲闪着，没有与冯润对视。
冯润强自按捺住了自己的眼泪和痛苦，蔼声道：“高执事平身，今后皇上的身子骨，全都要仰仗高执事照料了。”
元恪，你错了，你伤不到我，就像高秀当年说过的那样，我与他的相爱，从来无关乎皮囊和私情，是两颗毫不设防的心灵的贴近，无论他的外表变成什么模样，我眼中的高秀，都是当年那个含着微笑将我从地狱拉回来的神一般的男子。
今日你种下的仇恨，总有一天，我必报复，而我冯润的报复，定会令日月无辉、山河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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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二十二年（公元498年）八月，元宏发动了筹谋已久的南伐。
本来安排在六月的南伐，因穆驸马家的再次叛乱，推迟了两个月，这次预谋起兵的，是穆泰的哥哥穆罴、新平长公主的驸马，叛乱很快平定，元宏狠狠地将穆家的大小驸马杀头、削职、流放了一批，这才挥兵攻齐。
彭城王元勰、任城王元澄、咸阳王元禧，宗室的六王弟、诸王叔们带领三十六支大军，前后相继，百万魏军铺天盖地，奔袭赭阳、宛城，当晚攻克了两个重要城池，直逼南齐重镇南阳、新野。
南齐那个从顾命大臣篡位为帝、在位五年大开杀戒、将自己同宗萧氏王侯杀得血流成河的皇帝萧鸾，此时已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
天时地利人和，眼看元宏的统一大业，唾手便可完成。
留守洛阳的冯润，见元宏大军的马蹄已经驰远，这才彻底撕破脸，挟制元恪。元恪虽是监国太子，但元宏认为他年轻，将玉玺和禁军虎符留给冯润守护，洛阳城真正的权力，便也落入了冯润手中。
宫中的羽林军和留守京畿的三万禁军，全可由冯润调令。
冯润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衅将守护京兆的领军将军元俨削职夺权，以北平公冯夙代领禁军，第二件事，将除了六皇子元悦外的几个皇子全都送到洛阳城北的金墉城里软禁，他们的母妃也被关到了金墉城。
元悦是四皇子元怿的同母弟，今年才五岁，是罗夫人所生，很明显，冯润想要重新换一个太子，一个年幼无知、还来得及教诲养育和把持的小儿。
羽翼被除、手无兵权的太子元恪，发现自己已成了冯润手中随意捏弄的面团，无奈之下，他找到废皇后冯清的长秋卿刘腾，密谋给在外远征的皇上送信。
从冯清被废之后，刘腾在宫中触尽霉头，他深悔自己当年跟错了主子，以致如今天天被冯润的长秋卿白整欺负戏弄，见太子竟然向自己求计，刘腾自是十分卖力。
自皇上领军南征，冯润便不再收敛自己，她在宫中公然与已净身为宦官的高秀亲热，毫不掩饰自己对高秀的恋慕与怜惜，让高秀留宿在皇后的乾清殿中，出入携手同车，看上去比她与元宏还要亲密。
揽权和阴谋废嗣这二事不论，仅以皇后秽乱宫闱、蓄养面首的罪名，便足以让冯润被废被杀了。
刘腾连夜驰往南阳大营，路还没走一半，得到新的消息，皇上因为病重，已经折回汝南大营里休养，连着几天没见过人了。
刘腾虽然在深宫多年，见惯宫争权斗，还是感到心底忐忑。
这一注，他到底押对了没有？
倘若皇上在外驾崩，冯润只要一杯毒酒除掉元恪，便可另立太子，大权在握，那前来告御状的刘腾只有死路一条；倘若皇上并无生命之忧，而自己告发皇后，却无真凭实据，也是死路一条……
虽然想来想去，输的机会比赢的机会大，刘腾还是决定赌上这一记。
自从冯清被废后，过去在宫中说一不二的长秋卿刘腾也跟着大权旁落，不但他从前的对头们弹冠相庆，他从前的手下也纷纷向新长秋卿白整投诚，刘腾在宫中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就算他想改换门庭、投靠冯润，冯润也不会接纳死敌冯清的旧部。
因此他别无退路。
汝南大营外旗纛遍布、军列整齐，到处刀枪林立，身穿铁甲的魏兵经过几阵与齐兵的厮杀，更显得威武刚毅。
刘腾跟着中常侍双蒙走向元宏的主营帐时，悄声问道：“皇上是何时染病的？”
双蒙皱眉道：“本来用了那个高太医的方子，身子已经康健了不少，一路连克数城，可攻打南阳时，缠战太久，南齐太尉陈显达率了几十万齐军到处应战，要夺回失地，上月涡阳野战，任城王的手下大败，死伤一万多人，折损军资器械无数，皇上连夜率十万步骑大军驰援涡阳，才守住了涡阳。涡阳是守住了，可皇上的身子经这般劳顿征伐，也就全毁了，从前天夜里到昨天早上，呕了几次血。”
刘腾吓了一跳，又道：“那如今怎样？”
“昨天夜里呕血是停了，喝了高太医配的药，安稳睡了一觉，已经发话，即刻派人到洛阳城去接高太医来看病。”双蒙指了指前方的营帐，道，“我这也几天没能睡个囫囵觉，你先到皇上那里去报宫里头的讯息，我赶着到旁边打个盹。”
出乎刘腾的意料，他走入大帐时，皇上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书案旁，边看折子，边与任城王元澄还有手下将领议事，完全看不出病状，只有蜡黄的脸色、瘦削的身影，让人感受到他的疲惫与坚忍。
一进大帐，刘腾便“扑腾”一声跪下。
元宏放下手中的奏章，打量着他，问道：“刘公公，宫里头出事了吗？皇后怎么样了？”
刘腾摘下帽子，拼命用前额叩着地面，捣头如蒜地道：“奴才死罪！奴才要跟皇上告发皇后娘娘！”
“你好大的胆子！”元宏双眉一扬，怒道，“敢上朕这里私议皇后！”
“奴才知道必死，但奴才就是死，也不忍见皇上被皇后娘娘欺瞒哄骗！”刘腾心里虽然惊恐，但仍大着胆子硬挺。
“好，那朕就让你死个痛快！你要揭发皇后什么事？”
刘腾挺直身子，望着一旁坐着的任城王元澄，沉默不语。
任城王元澄与皇上年龄相仿，风仪雅重、气派堂堂，但论辈分却是皇上的堂叔，他是皇上最信任的王叔，深通武略，每有大战征伐，必与元宏形影不离。
元宏犹豫片刻，轻轻举手示意，元澄心领神会，忙率众将领躬身退下。
元宏皱着眉头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刘腾望了望元宏左右，除了几个小黄门，别无他人，这才一咬牙，禀报道：“皇上，皇上不在宫中这几个月，娘娘公然私蓄面首，与别的男人私通，她身为皇后，却带头秽乱宫禁，不堪为天下母仪，请皇上速下诏命，废除皇后，以免流为笑柄……”
元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愤怒已经让他的脸庞有些变形。
“她与什么人私通？”元宏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
“娘娘与宫中的高执事私通，两人不但同起同卧，还在宫中整天厮守，情同夫妻。皇上，皇后娘娘的心里早就没有皇上了！”
元宏沉默片刻，站起身来，负手在营帐内走了一圈，冷笑道：“刘腾，你这奴才是不是早想着要帮你的旧主子冯清报废后之仇？高执事早就净了身子，是个宦官，你长脑子是做什么的？要是皇后能和宦官私通，难道你从前跟着废皇后住在乾清殿，也就秽乱了朕的中宫？那宫里头上千的黄门官，是不是早把朕的后宫污秽了？”
刘腾知道这件事的确微妙，一来高秀入宫前，早与冯润有过私情，二来冯润与高秀如今虽无床笫之实，但两人恩爱如夫妻的亲密模样，是骗不了人的。
他早就觉得重回宫中的皇后对皇上是虚情假意，却一直苦于没有证据，可一见到皇后凝视高秀的眼神，刘腾就知道了，八年宫外的苦难岁月，已经让皇后变心，完全背叛了皇上，爱上了风雨同舟多年的医生高秀高菩萨。
“皇上，奴才决不是为旧主子说话，皇后早就忘了皇上当年的恩宠，如今她只是利用皇上去攫取权力、享用富贵，她心心念念不忘的人，是高执事！”
“来人！”元宏高喝一声。
几个侍卫应声入帐，元宏指着地下跪着的刘腾道：“把这个奴才绑起来，给朕用马鞭狠狠地抽烂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侍卫们将犹在苦苦劝说的刘腾拖到帐外的立柱上，剥去上衣，用马鞭狠抽了一百多下，刘腾的胸背脸庞全都被抽打得血肉模糊，昏过去几次，元宏仍命人再打。
昏沉沉的刘腾懊恼地心中自叹，这一次，他又赌输了，那个女人在元宏心中的地位根本不可动摇。
雨点落了下来，越来越密。骤密的深雨中，大道上突然驰来了一队车驾，当中正是冯润的金根凤舆车。

3
没想到皇上的大帐如此简陋，帐内只铺设了一张羊毛毡，毡上放着薄毯，毡旁是一张书案，案上堆满了雪片般的奏章和书籍，身为皇上的元宏，起居服饰甚至还不如外面的一个小将佐。
冯润心头有些触动，元宏待自己向来挥金如土，不惜千金买得她一个微笑，这几年来送给她的珠宝首饰，无一不价值连城，而他自己的衣服却仍是几年前的旧服，还有袍角打着补丁，平日穿用的靴子也只有几双。
刚才入大营时，她在帐外看到皇上的坐骑黑骏马，马背上的鞍鞯朴素无华，连一片金叶子的装饰都没有，马鞍的木架子上搭一块熊皮，马镫是最便宜的铸铁镫，虽然皇上的心里只有国家大事，但除了国家大事外，元宏的心就算掰碎了揉烂了，也每一片上都写着冯润的名字。
可惜此生她是无福消受了，这辈子元宏对不住她，而她对不住的人，是于她有数度救命之恩的高秀。
彭城公主是元宏的六妹，也是洛阳城最美丽的公主，虽然年近三十仍然清丽苗条，风姿如画，与冯润的柔媚不同，彭城公主有一种大气凛凛的艳丽。
“六皇妹与皇后同至大营，是来探望朕的病情吗？”元宏喜出望外，忙将二人延至书案边坐下。
“探望皇上病情之外，臣妾还有一件事要求陛下答应。”冯润笑道。
彭城公主终于答应下嫁北平公冯夙了，而且她还亲自入宫来拜见冯润，让冯润陪着她去汝南大营，面见元宏，求皇上下赐婚诏书。
这自然是好消息，不过，如今冯润已是洛阳城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冯夙娶不娶彭城公主，她并不太感兴趣，可冯夙求婚被彭城公主连拒三次，心中沮丧，突然之间得到彭城公主愿意下嫁的消息，望着彭城公主那娇羞艳丽的面容、含情脉脉的眼神，冯夙心旌动摇，忙不迭地催自己姐姐去汝南大营求元宏下诏赐婚。
汝南大营离洛阳城有四五百里路，冯润坐了两天车才到。
昨天中午她遇到回去征召高执事来看病的八百里加急快马，才知道元宏病重的消息，不禁有些感慨，皇上出征临行前，称不扫平江南，决不重回洛阳，这一次，他还有机会再回洛阳么？
可在大营中见到皇上，除了黑点瘦点，他倒还清健如昔。
“哦，皇后有什么事，还要当面恳求朕？”元宏扶着冯润在自己身边坐下，他出征已经数月，这几个月来转战南阳、新野、宛城、樊城数地，南齐雍州，几乎全境被魏军攻克，征伐劳顿之余，冯润那张永远含笑妩媚的脸，时时仍会浮现在元宏眼前。
戎马半生、五岁理政至今，元宏心系天下，以身许国，可他也盼望着能有一天清闲下来，陪伴自己心爱的女人。
冯润含笑指着彭城公主道：“六皇妹与北平公冯夙两情相悦，愿下嫁冯夙，臣妾是特地来陪六皇妹禀报皇上，求皇上赐婚的。”
“这是亲上加亲的喜事，朕无有不准。”元宏听得是这么件小事，更是不以为然。
彭城公主冷冷地望着冯润，她去年刚刚守寡成了嫠妇，冯夙便不断向她求婚。冯夙长得不错，和太师世子冯诞一样，很讲究仪表衣着，看上去少年英俊，与她死掉的丈夫刘承绪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刘承绪脊柱弯曲，又跛又驼，矮小瘦弱，是洛阳城里有名的罗锅驸马，三天两头生病。
可她宁愿为刘承绪守寡不嫁，也不愿跟冯夙有什么瓜葛！
刘承绪是南宋文帝刘义隆的孙子，父亲是南宋皇子刘昶，母亲是大魏武邑公主，是南北两家皇族之后。
刘承绪身为宋王刘昶嫡室所生的世子，血统高贵，所以尽管他四肢残疾，彭城公主仍慨然出嫁，以期成为将来的宋王王妃。
虽然刘承绪在刘昶病故前死去，没有当成宋王，但除非再有跟刘承绪血统家世差不多的人出现，否则彭城公主决不考虑再婚。
那个不自量力的冯夙算什么东西？和冯润一样，他只是外戚冯家的一个庶生子，灶下贱婢的儿子，彭城公主决不会像皇兄那样，为色所动，让自己将来的孩子身上混入庶生子那卑贱的血脉。
她一声不吭地卸去头上钗环，跪在元宏面前，泣道：“皇兄为妹妹做主，自皇兄离开洛阳，妹妹在宫中被皇后多番逼婚，前几天晚上，冯夙还闯到我的房间，意图用强污辱我，皇兄倘不救我，妹妹今天只能死在这大营中！”
彭城公主比元宏小两岁，元宏对她一向疼爱有加，见她的话与冯润大有出入，惊讶地道：“六皇妹在说什么？难道你根本不愿嫁给北平公？”
彭城公主咬着下唇，使劲摇了摇头道：“刘驸马死了不久，尸骨未寒，冯夙就来纠缠我，想让我嫁给她，好得到我的嫁妆、封地还有刘驸马名下的封地，皇兄，皇后贪心未足，当了皇后还不满足，还要让外戚冯家的势力布满朝野，更可怕的是，皇后在宫里头诅咒皇上，愿皇上早点发病身亡，好让她成为大权独揽的太后！”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大早有刘腾来告御状，不一会彭城公主也冒雨来告发皇后。
元宏疑惑地望着冯润，却见她脸色铁青，指着彭城公主怒道：“公主血口喷人！难怪你前日特地上北平公府卖弄风情、勾引冯夙，上门赶着要嫁给冯夙，原来是特地给本宫下套，要陷害本宫！”
彭城公主望都不望冯润一眼，接着道：“皇兄，昨天中午我们在驿馆遇见八百里快马去召宫中的高执事，一问之下，才得知皇兄病重，可是皇兄知道吗？皇后听说皇兄病重，不但不感悲伤，脸上还流露出了喜色。这妖妇一心想要害死皇上，还请皇上尽早除掉她！”
冯润知道，彭城公主说的是实话，昨天她听到元宏病重的消息，突然之间感到十分轻松喜悦，她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在元宏面前扮演贤良皇后，不用再处心积虑地对付太子和后宫，只要小作策划，除掉元恪，便可另立幼小皇子为帝，当上文明太后那样的北魏女主，与她的高菩萨终身厮守。
想不到自己无意之中流露的那抹微笑，竟也被彭城公主窥见，彭城公主与自己无冤无仇，怎么会这么巧设机关，把自己带到元宏面前揭发罪状？联想到最近元恪行动隐秘，常常夜间出入东宫，冯润心中有些明白了。
冯润冷笑一声道：“听说公主最近也被太子的舅舅高肇求婚，原来公主并没看上北平公，而是看上了渤海公，是不是为了帮助高家外戚到洛阳飞黄腾达，公主这才卖力哄骗冯夙、陷害本宫？陛下，臣妾与陛下总角相识，夫妻多年，情深似海，还请陛下不要相信公主的一派胡言！”
元宏拍了拍冯润的手道：“朕当然相信朕的皇后，彭城，不论你居心何在，你竟然敢上朕这里诬指皇后，胆子实在不小。刚才刘腾已经来诬告皇后与宦官高菩萨私通，你又上朕这里说皇后想要害死朕，哼！这种空穴来风的谎话，你们也敢拿来骗朕？是谁人指派你们俩来陷害皇后？来人，把彭城公主抓起来，大刑伺候！”
彭城公主面无惧色，道：“皇兄，妹妹没有诬指皇后，皇后早就变心了，不再心属皇上！”
元宏怒道：“你们一个个都诬陷皇后变心，那就给朕拿出证据来！”
彭城公主指着冯润道：“皇兄，皇后当年入宫，为表与皇兄相爱的挚忱，曾在背后纹有‘莲花伴帝’的刺青，可皇兄如今再看一看，皇后的背上都纹着什么！”
冯润被她一言说破天机，吓得脸色大变，情不自禁地伸手拉拢了自己的领口。
这个小小的动作却被元宏的眼角捕捉到，他站起身来，颤抖着双手，去拉扯冯润的后衣领，冯润挣扎着，元宏的心底更是弥漫起一层充满恐惧的疑惑。
“让朕看一看，彭城说的是不是实话！”
冯润扑通跪在地下，泣道：“求陛下恕罪！”
元宏面若寒霜，用力撕扯着她后背的衣服，正是夏天，冯润身上只穿着绣花薄绢的襦裙，三下两下便被元宏扯破，露出满是花绣的雪白后背。
这是一幅元宏曾经多么熟悉的图画，满池莲叶莲花中，帝子青衫，西风流照，莲儿是这样深爱过自己，所以把自己刻在心头，纹在心上，莲花伴帝，到死方休……
而画中的元宏已经无影无踪，重新出现在莲池中的，是一个高大俊朗的白衫青年，他下巴无须，长条脸上双眉飞扬，眉下是一双细长深黑的眼睛，透着脱俗出尘的干净，俊美中带着几分清新，正是给他治病的高执事、高菩萨。
看纹青的颜色很新，冯润是在自己离开洛阳后，才重新改了纹青，原来元宏的影子，已完全被高菩萨的身影覆盖。
元宏但觉心口微热，口中腥气上涌，一口血喷出来，呕在冯润被撕破的衣服上，接着又是一口血落在自己的前襟。
“皇上！”冯润与彭城公主都被他的可怖模样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而营门之前，双蒙刚好带了高菩萨进帐，也吓得呆立当场。
元宏泪眼蒙眬中望出去，但觉冯润背上的纹青十分精妙，画图中高菩萨的五官神情及举手投足，与营门前的这个英俊宦官，无不神似。

4
皇上吩咐全军停止征伐，收兵回洛阳。
停战诏书里头，皇上称南齐明帝萧鸾刚刚病故，礼不伐丧。但军中谣诼纷纷，有的传说皇上病体不支，要回洛阳休养，也有的说皇后欲废太子，太子求救后皇上挥兵回去料理内政，更有的说皇后私通宦官，皇上气得抓捕了皇后，欲回京废黜皇后。
传说虽多，但元宏的亲兵，却没有回洛阳，驻扎在城外的清缘寺。
天气已到初秋，还是溽热难当，任城王元澄仍穿着纱袍，却见元宏已换上夹棉衣衫，不禁劝道：“皇上，前日服用高执事的药方，病体便有起色，不如再喝点药汤休养。”
元宏淡淡地道：“谁再敢拿姓高的药来给朕喝，朕就连他一块儿杀了，跟姓高的一起扔到乱坟岗里喂野狗。”
彭城公主揭发冯润当日，高菩萨就被元宏用“五马分尸”酷刑杀死，尸首扔在野外，早已不存。
可元宏却犹疑着，不肯处死皇后。
“明日回洛阳，皇后也一起回宫吗？”元澄小心地试探道。
他不明白皇上为什么对冯润如此心慈手软，冯润不但彻底背叛了皇上，听说背后还设巫蛊诅咒皇上早死，而当年的元恂、高照容，也是冯润用计陷害而死。
那天，望着高菩萨的惨死之状，冯润面如死灰，把什么阴谋都交代了，一旁听审的元澄，几乎有当场一剑刺死冯润的冲动。
元宏犹豫了一下，对元澄道：“朕已经废了冯清，冯家的女儿，朕不能一废再废，就让她住在清缘寺里读经，朕的光景，你也看到了，活不了多久，等朕死后，由你任朕的顾命大臣，遣尽朕的其他嫔妃，让她们全回家改嫁，只留下冯润殉葬，跟朕一起葬入长陵，谥号……就叫她幽皇后吧！”
一旁侍立的太子元恪听在耳中，心中满是不平之感。
父皇这算是什么处罚？
这秽乱宫禁、弑君未遂的妖妇，平生既未给父皇生育皇嗣，也没给魏宫带来一丝安宁，自她重新回宫，冯清被废，元恂被杀，高照容被害死，还把志在平定九州天下的父皇害成这副模样，冯润实在罪该万死！
而这样的毒辣女人，父皇还是舍不得她，要让她与自己合葬长陵，帝后万年相守，父皇的前两个皇后，林皇后、冯皇后都已被废为庶人，今后，青史所载，冯润仍是元宏唯一的皇后。
那自己的母妃算什么？
她为父皇生下太子，又因皇嗣之立而死，多年辛苦奉献、舍生忘死，却被父皇完全无视，既不打算追赠皇后，也不打算将高照容在长陵合葬、太庙附祭。
英明一世的父皇，一遇到这个妖艳女人，就成了糊涂虫。
元恪心里叹息着，从大殿走了出来，却见彭城公主上了马车，看样子打算今天回去洛阳。
元恪很是感激这个皇姑母，此次若不是彭城公主巧计诱惑北平公冯夙，带着冯润自投罗网，以父皇如此病体，恐怕已来不及除掉尾大不掉的冯润，而自己不但会失了太子之位，还连小命也无法保全。
“皇姑母，你这就回京？”元恪站在车下问道。
彭城公主笑道：“姑母已替殿下除去大敌，如今英雄无用武之地，也可以回京休息几天，怎么，太子还有事情？”
元恪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冯润被关在清缘寺的侧殿里，殿门上加了几重铁锁，殿内空无一人，她的贵重服饰早被剥夺干净，身上穿一件普通宫女的绛色深服，坐在香案边发呆。
殿门突然洞开，彭城公主风姿万千地走了进来，站在离冯润不远处。彭城公主上下打量着冯润，却并不说话。
“你来干什么？”冯润没好气地问道。
若不是冯夙与常二夫人一起求她帮忙，让她撮合冯夙与彭城公主的婚事，她本来不至于让自己落到这么一个束手就缚、任人宰割的地步，高秀也不会死，可也是自己太大意，只记得要防备太子元恪，却忘了要防备面前这个总是一脸不屑表情望着她的傲慢公主。
“我来看一看，明天就要被陛下赐死的绝代佳人、大魏皇后，”彭城公主的声音里饱含着嘲讽，“可惜了你的花容月貌、冰肌雪肤，冯润，你若不是庶生女儿，怎么可能这一辈子受那么多荼毒？落到这个下场？可惜啊，庶生女就是庶生女，庶生的血，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
冯润一惊，那天元宏盛怒之下，却只当即处死了高菩萨，并没出一字责怪她，更没说要杀她，只是他望向她的眼神，愤怒之中，还夹杂着对她的绝望。
他爱不爱她，她早不在乎，她一定是他命中的魔障，让他无论如何都只能告败认输。
可难道他想来想去，还是要赐死自己？他是担心自己不久于人世，大魏的皇权重新落入冯家人手里，还是他那天压抑下去的愤怒，终于爆发？
“不，皇上不会的，皇上不会赐死本宫，他怎么样都不会对我下手！”冯润自信的话语中，夹杂着一丝怀疑，“皇上要想杀我，不会等到现在动手。”
“你不信？”彭城公主冷笑道，“皇上就是再喜欢你，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你居然让一个宦官取代皇上的位置，宁可咒死皇上，也要和一个宦官相守！堂堂大魏皇帝，平生志气干云，正率手下百万大军南征，挥汗成雨，势如吞虎，眼看唾手可下江南，完成秦始皇、汉高祖那样的统一大业，北邦南朝，多少士人为他赞叹心折，称他为一代贤君，可你这妖妇，却偏偏要在洛阳兴风作浪、玷污他的名声，皇上此生最大的失败，就是错爱了你！不除掉你这妖妇，他就酬不了平生之志！”
“本宫不信！你让皇上当面告诉本宫！”
“信不信由你，皇上或许是还不能对你忘情，可太子元恪、任城王元澄、咸阳王元禧等人全都上奏请求废后赐死，皇上迫于众怒，最后也只能勉强保住你一条全尸。他本来还想给你留点情面，把你一个人关在空荡荡的侧殿里，你但凡要还有一点廉耻，早就该自杀以谢皇上了，可你贪生怕死，到现在还苟活着，皇上只得命人明天给你赐死。我啊，明天一早就要赶回洛阳，来不及看你受死的惨状，所以现在先来提前告诉你一声。难得你们姐弟俩抬举我，想让本公主嫁到冯家，这番深情厚意，本公主就用提前报讯来回报你了！”彭城公主淡淡一笑，便转身离去。
难道这就是自己平生的最后一夜？
空寂的清缘寺秋夜里，冯润突然听见不远处有元宏剧烈的咳嗽声传来，她忘了，他已是重病垂危之人，此时的他，或许根本就身不由己。
冯润突然站起身来，暴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算计过了一切，就是没算计到在大功垂成之际，自己会重新落到元宏手中。
那苦难的八年，那因病被逐出宫、被父亲送到荒山古寺等死、被登徒子侮辱、被凉州的轻薄少年玩弄、重病不起的一幕一幕，画面般在冯润的眼前打开。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才知道生有多好，她决不甘愿再死第二次。
冯润从窗子缝里向外望着，看到一个苗条娇小的身影走了过来，那是一个十来岁模样、身穿灰色衲衣的小尼姑。
冯润使劲拍打着窗户，小尼姑停住了脚，从窗缝里看见了冯润。
冯润赶紧向她招了招手。

5
胡容筝替冯润报过了讯，便走到侧殿旁的静修室里读夜课。
虽然姑母是瑶光寺的住持，但瑶光寺身为皇家寺院，香火太盛，不是个读书所在，所以胡容筝这两年寄居在冷僻的清缘寺里，安静读书。
昨天开始，寺中驻扎重兵，守卫森严，正殿被皇上元宏占用，侧殿大门紧锁，没想到竟是皇后冯润被锁在里面，看她模样，婉丽中带有娇媚，面貌清秀，仪态端庄，不知为什么禁军们却会谈虎色变，对她很是害怕。
秋月高悬，胡容筝在侧殿旁的静室里打开了经卷，却见一个极其清瘦的身影，独自从走廊上走到了关押冯润的侧殿门前。
元宏犹豫一下，才轻轻叩着殿门，问道：“莲……你有话跟朕说？”
从那天被彭城公主当众揭发开始，冯润就没有跟元宏单独说过话，更无一字解释和道歉，她如此强项，倒令元宏有些敬佩她。
这变了心的女人，却有种死也不悔的骄傲，元宏根本就不能明白，他身为帝王，奄有天下，自幼只倾心于她一人，这女人却弃如敝屣，不屑一顾，反倒钟情于一个宦官！已故文明太后生前面首无数，可也没像她这样古怪。
那个高菩萨到底是什么地方打动了她，让她不顾尊严和体面与之相守？难道是自己这两年忙于政事冷落了她，还是自己十年前一时软弱没能保护住她，让她对自己心生怨恨？可这次回宫来她并未表示出怨恨啊！难道说，从她回宫开始，她就处心积虑要利用自己的深情去攫取王朝无上的权力？
元宏被这样的猜测惊出了一身冷汗，想到这两年常在怀抱的那个深情女子居然会如此居心叵测，对自己全无信任与诚意，便觉得有些厌恶。
“皇上……”殿门里响起了抽泣声。
元宏无语地在殿门外静立，冯润隔门看见了他清瘦的影子，被月色照得很长很长。
“皇上，臣妾自知该死，可臣妾虽然恶行累累，却全都是因太后当年陷害逼迫，八年坎坷流离，才变得如此心狠手辣。皇上，高执事曾于臣妾有救命大恩，当年不是他在凉州搭救臣妾，臣妾早就做了泉下之鬼，所以臣妾感激之中，以身相许。自臣妾回宫之后，从未背叛辜负陛下，是太子怀恨臣妾，才将高执事净身入宫，羞辱臣妾，臣妾心中实在亏欠愧对高执事……”冯润饮泣着。
元宏叹道：“你说你对不起高菩萨，那你就对得起朕吗？”
冯润拭泪道：“皇上扪心自问，皇上的心中，是功名重要，还是臣妾重要？”
“在朕心里，莲儿和朕的江山一样重！”
“可臣妾看到的是，为了江山，为了功名，皇上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臣妾！”冯润并不相信。
“朕决不会！”
“十年前，皇上眼睁睁地看着臣妾被太后驱逐出宫、迫害致死，倘若不是高执事，此时的臣妾，成为墓中枯骨已经十年……”
一提起这事，元宏多少有些理亏。十年前，他的确知道冯润得的不是疫病，在宫中诊治休养几天，就会痊愈，但太后为保住冯清的后位，将冯润逐出宫去，他却也没敢跟太后多加争执。
“倘若朕知道你那次出宫会有性命之忧，朕就是不要江山，不，朕就是不要性命，也会拼命保住朕的莲儿！”元宏也哭了，她终于说了心里话，这些年来，她恨元宏，不是元宏的深情，她不会被折磨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会有那些惨绝人寰的苦难。
冯润沉默片刻，才道：“臣妾知道必死，今夕何夕，是为诀别。皇上，让臣妾最后为皇上跳一次《鸣鸠舞》，从前皇上曾经说过，莲儿的舞姿衫袖之上，都是春色，看了愉心悦目，可以忘忧……皇上，前年臣妾为皇上讲解成实宗禅法，曾对皇上说过，人一生下来就落入苦谛，可心中爱的执念，才是受苦的集谛。当日臣妾若不是深爱皇上，成了太后传位的拦路石，便不会受尽地狱般的苦难，今日皇上若不是深爱莲儿，也不会被莲儿的负心折磨得如此痛不欲生，连南伐大业也无法完成……”
在她最后的倾诉中，殿门外的元宏已经落泪如雨。
冯润轻声吟唱了起来：
鸣鸠拂其羽，
戴任降于桑。
剪剪春风历河阳，
三三横，两两纵，
……
那是当年元宏为她所作的《鸣鸠诗》，元宏再也按捺不住了，高声吩咐不远处守殿的军士道：“开锁，朕要去见朕的皇后！”
军士打开殿门，元宏望见身穿朴素的绛红色深衣的冯润正在侧殿深处抬手曼舞，她的神情中，果然有一种诀别般的绝望与凄凉。
“莲儿……”元宏且喜且悲地走向冯润身边，“集谛也好，苦业也好，这辈子朕对你的心，永远都不会……”
他还没有说完话，脸上的表情就突然间凝固住了。冯润刚才趁他走近之际，已从舞袖中取出近一尺长的短剑，狠狠地扎在元宏胸口。
元宏望着自己的胸口，血从那里不断流出来，洇湿了他打着补丁的衣服。
这一辈子，他既不讲究衣食住行，也以诚待人，宽容仁恕，好学上进，多年来南征北战、读书万卷，事太后至孝，待冯润至诚，可到底他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而这些女人也一个个地辜负他的深情？
“莲儿，为什么这么对朕？”元宏捂着自己的胸口，冯润没学过武，力气也小，这一剑扎在了元宏的两根肋骨之间，并没扎穿他的胸口，却扎碎了他的心，“你的心为什么这么狠？”
“我的心狠？”冯润退后一步，诡异地笑着，“不狠就能活下来了吗？高秀是个多么善良的人，这辈子医活了无数百姓，也医好了你的病，民间甚至管他叫高菩萨。可你们呢，你们却欺辱、折磨我的高秀，你把他五马分尸，尸块抛到荒坟里去喂狗……拓跋宏，该死的是你，你为功名活了一生，却用挂在嘴角上的深情骗得我历尽劫波！”
“这世上，哪个男人不向往功名？”元宏凄凉地笑道。
“不，我的高秀就不会，在他心中，功名从没有心爱的女人重要。拓跋宏，你口口声声说深爱我，我告诉你，爱是什么，爱是生死不弃的守护，爱是万里追随的陪伴，爱是岁月不移的惦记，爱是毫无功利心的依恋，高秀他死了，可在我心底，他永远都活着！”
元宏痛得流出了眼泪，不，不是身体的痛，是心，她终于亲口承认了，她真爱的，是那个连尸骨都找不到的高秀。
元宏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浑身已是鲜血淋漓的元宏，犹自望着冯润，喃喃地道：“莲儿，当年的深情，昔时的甜蜜，只要你心底仍然留有刹那，朕也愿恕你、饶你、不怪罪你……可惜……可惜连那个刹那，你都已经狠心丢了……”
“丢了又怎样？”冯润的神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她伸手狠狠将插在元宏胸口的短剑拔了下来，又要再向元宏胸前插去，“拓跋宏，只要你一死，这江山，这天下，都是我的，都是我们北燕冯家的！”
元宏一把扭住她的胳膊，大喝道：“来人！”
军士疾步入殿，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忙上前制住冯润，扶住摇摇欲坠的元宏。
任城王元澄等人也闻讯赶来，冯润见大势已去，只得将短剑丢在地下，跪地求饶道：“皇上，臣妾听彭城公主说皇上要赐死臣妾，一时糊涂才做错了事，皇上饶命！”
元宏连胸前的伤口都没有捂，他只是凄凉绝望地望着面前那个女人，二十几年的美好记忆也抵不了这一刻真相撕破的惨痛，多么好，他本来就脆弱不堪的身体，被这一剑刺成重伤，也许同样活不到明天一早太阳升起的时刻。
随侍的刘腾和白整，七手八脚为元宏涂好了伤药，扎好了伤口。
元宏坐在香案边，静静地道：“拿布来，把朕的耳朵扎上。”
刘腾不明其意，但还是用一块布将元宏的耳朵扎了起来。
“扎紧一点，朕不想听见任何声音！”
刘腾又加了一块布，紧紧扎住元宏的双耳。
元恪不明父皇用意，站到元宏身边侍候着。
元宏最后望了一眼冯润，将自己腰上的汗巾解下来扔在地下，背过身去，再也不看那个脸庞已经扭曲变形的女人，吩咐道：“刘腾，白整，你们就在这里勒死皇后，放入棺材里，在清缘寺停棺两天，等朕也死了，恪儿，你就将父皇和皇后同棺共椁，一起葬入长陵。”
“不！”冯润咆哮着，痛哭着，从军士手中挣扎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元宏身边扑去，“皇上饶命，莲儿从今天起再也不敢负心了，莲儿知错了！”
元恪不屑地一挥手，两名军士按住冯润的胳膊，刘腾拾起了地下的汗巾，绕在冯润的脖子上，与白整一左一右使着劲。
冯润的哭叫声越来越高亢尖锐凄惨，可香案前的元宏，却连头都没有回过一下，或许他早知道自己无法经受住冯润的恳求与痛哭声，才塞住了自己的耳朵。
只有不远处静室里，被眼前一幕惊呆了的胡容筝，望见元宏眼中泪水汹涌着，与脸上的血水交织，不断往下滴落，竟显得比身后的冯润还要凄惨。
这男子是大魏的皇帝，那女子是大魏的皇后，他们是当今这最强盛王朝里最至高无上的一对夫妻，可眼前这一幕，却堪称人间惨剧。
被勒得舌头都吐出来的冯润，犹然在绝望中狂叫道：“元宏，你混账，什么假惺惺的情意，什么结发夫妻，全都是假的，人心是最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我手中的天下！”
刘腾又是一使劲，冯润的颈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她那娇媚无比的面孔深垂在胸前，浑身烂泥一般向地下瘫去。
而元宏脸上的眼泪，一直没有停止过。

第十章 顾命大臣
<h2>1</h2>
元宏在病榻上缠绵的时间，比他预料的更久，直到第二年春天，元宏仍然气若游丝地活着。或许是上天同情他一生勤奋孤苦，给了他足够的时间，从容去交代未了的后事。
南齐太尉陈显达派数十万重兵四方进击，打算收回南阳、襄阳重地，魏军与之缠战良久，元宏虽想亲自征伐，无奈力不从心，只能卧病寺中，以元恪代帝行事。
元宏的脾气变坏了，卧病期间，从前讲究恕道、待人宽和的皇上，常常为一件小事大发雷霆、捶楚甚至刑毙手下。
他的话也更少了，偶尔眼睛望着窗外的树头，望着那些飞来飞去的鸣雀，一看就是半天，呆呆出神。
太子元恪在清缘寺里一步也不敢远离，寺院地方小、屋宇简陋，起居不便，但元宏就是不愿重回洛阳，他说自己当年南征之前曾经发过誓，如无克获，誓不回京。
父皇心志如此坚毅，才干如此出众，可惜上苍却不垂怜他的一番抱负与辛苦，令他英年不永、壮志未酬。
每念至此，元恪都格外痛恨那个安卧在寺后棺木里、以皇后袆衣装裹的妖后，若不是她贪得无厌，不是她害死母妃、欺诈父皇，他又怎会年纪轻轻就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
卧病床上、无法起来批折的元宏，一生之中，从没有这样清闲的时光，从早到晚，他睡在清缘寺冷寂的房间里，思考着自己的一生。
他并不是个糊涂的人，此生誓要完成大业，元宏便以铁血丹心自命，做事果断刚毅、雷厉风行，力求卓绝群伦。
他也并不是个情肠百转、放不下旧爱的人，是冯润一次次的走近与取悦，才让他深陷其中，时而猜度怨恨，时而满怀喜悦。
最终元宏全发现，一切全是幻影，如露亦如电，如彼虚空行。
悲哉六识，沉沦八苦，不有大圣，谁拯慧桥？当年的冯润，一定也曾在寺院无数个枯寂的夜晚，一边参读佛经，一边品味思虑着这些，可她却根本没有读懂，也没有读通，她寂灭了对元宏的情意，却放不下多年前的积怨，放不下对权力的执念，放不下对高秀的感激和歉意。
是自己错了！
倘若打小的时候，能听太后的话，寂灭了那条渴爱的枯肠，凝心聚力，完成南北统一大业，成为千古明君，此刻，他就不会躺在冰冷的寺院床榻上，为自己未酬的壮志遗憾，为寺后棺内那个从未完整得到过的女人遗憾。
最终他一事无成，全因为他没有太后那样唯我独尊、杀戮随心的冷血。
太后说得对，有宝座的地方，怎么能找得见一丝真情？
冯润临终所说的真爱，那根本是一种屈服，一种投降，一种自去爪牙、毫不设防的危险，而这样的爱，他也曾彻底向她交出过。
只是她太贪得了，不能满足于这帝王的深爱、无边的荣宠，他太宠着她太容着她，才让她将自己视为脚底的尘埃。
既然她非要执着地自寻死路，那他就成全她。
但就是死，他也不会让她离开自己，将来地下千年万年，长陵墓室无边的黑暗中，莲儿，你得永远陪着朕。
早上的时间，春雨绵绵洒下，将窗口染得一片昏沉，元宏突然睁开了眼睛，慢慢支撑着坐直了身体，笑道：“恪儿，今天朕觉得好一些，你叫任城王元澄、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祥、镇南将军王肃、广阳王元嘉和尚书宋弁他们六人，到朕的房间来。”
元恪惕然而惊，看来父皇要下遗诏，立顾命大臣了。
咸阳王元禧是元宏最大的二王弟，北海王元详是元宏最小的七王弟，本来元宏还曾属意于六王弟彭城王元勰，但元勰担心自己地位已高、功高震主，固辞不愿任顾命大臣。
能征善战的任城王元澄，和广阳王元嘉一样，是元宏的堂叔。
镇南将军王肃来自南朝，新娶了彭城公主，是元家的新驸马。
除了五位宗室亲贵之外，尚书宋弁能成为顾命大臣，完全是一个意外。
元宏卧病寺中的时候，命几位嫔妃带着皇子们来探视，离床甚远，嫔妃和皇子们没看到元宏的面貌，所以没人感伤，只有宋弁走到床边不远处，见到元宏形貌尽毁，忍不住放声大哭，让元宏感动不已，一个月来将他连升两级，最后又列为顾命大臣。
这尘世间到底他能留下些什么，他又能得到些什么？哪怕是旁人片刻的哀伤与眼泪，元宏也觉得珍贵。
六名大臣很快齐集房间，刘腾与双蒙将元宏扶着坐了起来，用一个软枕靠住腰。元宏扫视着房间里侍立的太子和六大臣，想到自己刚刚三十出头，辛劳一生，却只能不甘不愿地撒手人世，突然间悲从中来，两行清泪沿着腮边缓缓落下。
“父皇！”元恪也有一些感伤。
元宏抬手拭去自己腮边的泪水，定定心意，平静地说道：“六年前，朕迁都洛阳，定鼎河洛之时，胸怀大志，实觉得天下都在朕掌握之中，期望能一举荡平南方，复礼万国，上可光耀祖宗，下可普济苍生，怎奈病魔缠身，朕不能再率诸爱卿挥兵南伐，遂此平生大志了！”
六名大臣听元宏口气，已是要吩咐遗言，赶紧一齐跪下，匍匐在地，落泪道：“皇上！皇上春秋正盛，何出此不祥之言？”
元宏淡淡一笑道：“人生自古，谁不有死？大魏开国以来，朕是第八个皇帝，积祖宗们的百年征战之功，朕满怀雄心壮志，要迁都汉化、一统南北，以遂七代先帝之志……如今朕虽然早离人世，大志难遂，可朕却有一个贤能的太子。诸位公卿大臣今后替朕好好辅佐太子，扫荡江南、兴我魏室，完成朕的平生之志，便与朕能一样。还请众爱卿念着朕平生相待之情，尽力辅佐新帝！”
六位顾命大臣收泪领命，元恪却哭得难以自持，扑在元宏的被子上，哽咽着道：“父皇不要再说了，父皇一定会再好起来的！恪儿已经长大，以后会替父皇在外征伐，让父皇好好养病。”
元宏抚着元恪的发髻，叹道：“傻恪儿，父皇病势如此，就是扁鹊华佗再世，也难回天。这会子趁朕还算清楚，双蒙，你在朕的床榻前起草遗诏，任命北海王元详为司空，镇南将军王肃为尚书令，广阳王元嘉为左仆射，尚书宋弁为吏部尚书，与太尉元禧、尚书右仆射元澄等六人共同辅政！”
双蒙应命起诏，元宏闭上眼睛，又道：“还有，所有无子的嫔妃全都送回家中、重新改嫁，罗夫人、袁贵人她们若不愿改嫁，就让她们到瑶光寺出家为尼，宫中一个太妃都不要留。朕死之后，将已死的幽皇后开棺，与朕合葬，同入长陵，幽皇后的尊号与头衔，全都替她保留，太庙之中，以幽皇后与朕配享。”
六个顾命大臣都感愕然，早知他心意的太子元恪也是十分不满。
这样一个无耻负心的女人，父皇却至死不能忘情，不但要让冯润与他同棺葬入长陵，还要这个肮脏的女人入大魏太庙与皇上配享，永受大魏皇子皇孙们的祭祀，而其他嫔妃，父皇却宁愿让她们改嫁。
这是怎样的虐恋啊！是父皇被冯润迷惑太深，还是他们那份两小无猜、波折万千的感情太折磨人，或是他俩上辈子的孽业太重？
但元宏执意如此，元恪只能唯唯听命。
吩咐完遗诏内容，元宏疲惫地道：“朕累了，你们都去罢！”
六位顾命大臣领遗诏而去，只留下元恪守在父皇身边。
雨水从屋檐上接续不断地落下，元宏费力地抬起眼睛，望着窗外湿漉漉的树枝，对元恪勉力一笑道：“恪儿，这半壁江山、祖宗基业，父皇都交给你了，恪儿，以后你恐怕要辛苦了。”
元恪红着眼睛道：“恪儿遵旨。”
“你不要恨朕的幽皇后，纵使她这一生都在折磨朕、利用朕，可朕回想起来，若是这辈子没有莲儿，朕的一生，会有多无趣……”
元恪不能理解父皇的执着，但也只能婉承他的意思，道：“恪儿不恨幽皇后，过段时间，恪儿就厚葬幽皇后，封赏北平公冯夙。”
元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长叹一声道：“父皇这一生啊，总是优柔寡断、缠绵于情意，纵然半生勤勉，却在齐乱之时坐失统一南北的良机。恪儿的心性，幸好不像父皇。”
“父皇重情重义，非孩儿能及。”
“不能及就好，不能及最好，朕就喜欢恪儿这一点。凡沉沦于情性者，必昏乱于心智，恪儿孝顺懂事，却不迷恋女色，不易受人蛊惑，城府深沉、稳重清明，朕的未竟大业，朕的江山社稷，交给这样的太子，朕放心。”
这或许是元宏对于自己半生惑于冯润、最终壮志未酬的忏悔。
元恪紧紧握住父皇的手道：“父皇放心，孩儿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扩建洛阳城，稳定民心，决不准宗室和老臣们北归；第二件事是训练军队，择机南征，父皇平生未遂之志，就是孩儿这一生胸中的志业与肩上的使命。”
元宏感动万分地道：“朕的好恪儿，有子如此，朕可以瞑目了！”
当夜，三十三岁的年青皇帝元宏驾崩于寺院，尊号孝文皇帝，史称“北魏孝文帝”。
在他三十三岁的人生中，有长达二十八年的时间在帝位上度过，好学敏求、聪明仁恕、雄才大略的一代君王，从孩提到成年，却极少有能感受到温暖快乐的时刻。
也许正因如此，他才会被冯润的笑容迷惑了整整一生，至死不悔，至死不肯放手。

2
也许是对皇上驾崩悲恸太多，也许是送葬的路上感染了风寒，尚书宋弁紧跟着元宏崩殂之后没几天就死了，确实对元宏有深重的君臣情义。
剩下的五个顾命大臣，全是宗室亲贵。
本来就是皇上长辈、勋贵王公，再加上顾命大臣的身份，这五大臣如今在洛阳城中简直不可一世，已到了世人只知有五顾命，不知有魏帝的程度。
让登基不久的新皇帝元恪感到最头疼的是咸阳王元禧，其次是驸马王肃。
咸阳王元禧是元宏的大弟弟，长期受元宏信任重用，年纪轻轻已威权过人。他对皇位不屑一顾，倘若他真有兴趣的话，文明太后生前，元宏屡次触怒太后，元禧有好几次机会可以登上帝位，不是他念着手足之情，元宏早已被废。
在元禧眼中，小皇帝元恪根本就不懂得感恩。
当年不是元禧鼎力支持，还处于疯傻之中的元恪就不可能被册封为太子，现在他开口向这个年轻的侄儿讨要点不值钱的封赏，居然元恪还推三阻四，不肯答应。
驸马王肃原来是南齐人，出自有名的琅邪王氏，因父兄被齐武帝萧赜所杀，伪装成僧人逃到北魏，向孝文帝元宏尽吐南齐军事机密，被封为平南将军。王肃怀有伍子胥报父兄之仇的志向，但他读书不精，骑射平平，所立战功不多。只是后来娶得了彭城公主，才在朝中变得举足轻重起来。
彭城公主仗着自己帮助元恪除掉皇后冯润有功，也常常让王肃出面，向元恪索取封地和权力。
仅这两个叔父和姑父的勒索，已让元恪苦不堪言，何况还有那么多近支远房的皇叔祖、王叔。
北魏传至第九位皇帝，除了宫中生子稀少，其他哪座王府不是姬妾如云，儿孙满堂，天下姓元的宗室，少说也有几十万人。
太极殿上，元禧再次大发脾气：“皇上，不过是几口盐井，老臣家中亲戚子侄多，无处开销，想仰仗天恩，勉强糊个生计，皇上这也不准，那也不准，难道诚心想看着老臣的家人饿死不成？”
群臣面面相觑，但觉咸阳王越来越是跋扈。
“盐税”是朝廷仅次于“田赋”的第二大收入，自春秋战国以来，“官山海”的“盐铁专卖”，就是皇上才能收的钱，象征着皇权。
元禧家中豪富，虽然不像高阳王元雍那样蓄养歌姬美童婢仆几千人，可他的封地、田产和家业，在朝中至少可入三甲之列。
元禧欲壑难填，家中产业富可敌国，竟还打起盐井和铁矿的主意。欺负元恪年少，今天他干脆端着顾命大臣和王叔的架子，厚着脸皮当众逼索。
元恪忍着心头的厌恶，温和地道：“叔父言重了，徐州盐井向来专供我朝军饷开销，不是朕舍不得给叔父，可十万扬州、徐州大军的粮饷，都要指望盐井出息，万一粮饷不继，闹成兵变，朕如何向先帝交代？”
元禧不悦地道：“皇上少抬出先帝来吓唬老臣，先帝在的时候，比皇上可要慷慨多了。好，徐州盐井皇上舍不得给，那平城盐井呢？”
孝文帝驾崩还不到半年时间，元禧已经要骑到元恪的头上来了，平城盐井是六镇兵的粮饷出处，比徐州盐井更富庶也更重要，元禧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元恪心头震怒，仍蔼声道：“六镇府兵的衣食，都仗着平城盐井，这两个盐井，朕实在是不能轻动。但叔父的话，朕也不敢不听，琅邪近海，旁有数百亩盐田，每年产盐不少，朕就拿这盐田赠送给叔父，还请叔父笑纳。”
虽然没拿到徐州盐井和平城盐井，但琅邪盐田还算丰饶，元禧用鼻子“哼”了一声，勉强不再为难元恪。
驸马王肃却大不高兴，道：“皇上，臣前日所奏之事，皇上为何不愿照准？”
看在彭城公主的面子上，元恪对王肃向来有求必应，自王肃在北魏站稳脚跟，前来投奔他的旧族不少，他不断替亲戚朋友们索要官职，没完没了，让元恪已经深感头疼。
王肃本人倒是十分清廉，并不像彭城公主那样热衷聚敛。
但一来他才干平平，二来虽无真实本事，却喜欢自我吹嘘，整天对自己的世家出身、父祖功名津津乐道，把自己说成是武神再世。加之身为彭城公主驸马，名位显赫，深受元宏、元恪两代帝王信任。
元宏遗命任王肃为尚书令，官职还在当尚书左仆射的任城王元澄之上，元澄自然大为不满，二人常常廷争面折，关系颇为紧张。
王肃说的是要皇上发五十万大军趁秋收南征之事，元恪知道这个姑父报仇心切，恨不得立时三刻踏平南齐。
可上次王肃跟随孝文帝元宏南伐时，率数万大军围攻义阳城，久攻未克，南齐将领裴叔业率五万大军围住涡阳城，以“围魏救赵”计要逼王肃撤军，结果手下有六万多军队的王肃不敢迎战，只不断向孝文帝要增援，害得涡阳城被围数月，守兵杀尽马匹，百姓易子而食，城外的裴叔业将杀死的魏兵尸体堆起五丈多高。孝文帝好不容易从其他地方召集援兵五万给王肃，而王肃一战即溃，被裴叔业追杀数百里，斩魏兵万余，俘获器械财物千万，不是镇守边关的杨大眼率十八万大军来驰援，王肃连小命都拣不回来。
这样的将才，还谈什么南征？
任城王元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听说南齐萧宝卷又派了裴叔业镇守边关寿春城，王驸马若是率军南征，记得从寿春旁边绕远点，多走几里路。”
王肃勃然大怒地道：“这么说，只有任城王才有资格带兵南伐了？荡平南方必经水战，我们琅邪王氏五代宰相，镇守江州、江陵多年，习于水战。任城王的骑兵，只怕到不了江陵，就会淹死在长江里。”
元澄也怒道：“去年南伐，若不是王驸马在涡阳被裴叔业打败，害得我和元羽只能从即将攻下的城池前撤围，前来救你，今天我们已经坐在建康城的齐宫里，喝上庆功酒了！败军之将，何以言勇？这南征之事，王驸马若知廉耻，今后就不要再提！”
二人还要争吵，咸阳王元禧与北海王元详对视一眼，一同出班奏道：“皇上，任城王是王驸马的手下左仆射，可他不甘人下，常与王驸马针锋相对、处处掣肘、咆哮朝堂，还请皇上罢免任城王官职，以示上下尊卑有别，以免朝廷宰辅大权被元澄独揽。”
元澄望着这两个孝文帝的王弟，突然间恍然大悟。
元禧与元详都十分贪财爱贿赂，而彭城公主是他们两人的姐姐，也同样喜欢聚敛揽权，三人手中卖出去的大小州县官职，少说也有几百个，碍着元澄常出言弹劾阻止，早已看自己不顺眼，一定是彭城公主背后拉拢收买了这两个人，好除去自己，省得他总跟王肃过不去。
他所能想到的事，皇上元恪自然也看得明白，两位王叔元禧、元详，还有王肃背后的彭城公主，仗着顾命大臣和宗室长辈的身份，放肆不法，横征暴敛，把皇上都不放在眼中，广阳王元嘉胆小怕事，只有元澄还算忠君，倘若再去掉元澄，一旦议政，剩下的顾命大臣全都会从一个鼻子里出气。
可在元恪眼中，给元澄罢官之事，也非行不可，元澄虽然忠贞，但心里总念着先帝元宏壮志未酬已魂归地府，常常三日一上折、五日一入朝，天天催着元恪发兵南征，比王肃还要心切，倘一驳回就会伏地恸哭，闹腾个没完。
而元恪这里每日大小事务不知多少，宗室亲贵横行不法、六镇积怨已久、叛乱频频，他还要督促洛阳城扩建，不能安内，焉能平南？
所以元恪望也不望元澄，点头道：“两位王叔所言有理，任城王不顾国事艰难，每日逼迫朕发兵南征，早该罢官回家。朕以为，如今南齐萧宝卷暴虐好杀，众将离心，与其出兵征齐，不如怀柔让南人归降，前者陈显达已经叛乱，如今裴叔业也派人向朕求降，王驸马，朕就派人你前去受降，倘能收得裴叔业所辖南豫州之地，朕当重重嘉赏旌表你！”
元澄呆望着元恪，既为自己不平，也深觉这个少年皇帝智谋深沉。
元恪趁着齐乱，着意收揽了勇不可当的裴叔业，既堵了王肃的嘴，还将王肃调离京师，又装着顺应元禧兄弟大揽独权的心意，将五个顾命大臣减少成四个，看来为了摆脱顾命大臣们的掣肘，元恪心中盘算已久。
那么接下来一步，他会怎么走？

3
到瑶光寺里替父皇、母妃做完法事，元恪走到大殿前庭处，突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从阶下经过。
“冯皇后？”
这是孝文帝被废的皇后冯清，听说她早已发疯，在瑶光寺里读经静修，但看她此刻神志清醒、眼神明亮的样子，疯病应该已经治愈。
冯清身着青布衲衣，低声诵了一声佛号道：“陛下，贫尼早已离尘弃世，世外之人，休得如此称呼。”
元恪命人将冯清请至侧殿坐下，诚恳地道：“法师，朕想请你还俗回宫，助朕一臂之力。”
“还俗回宫？”冯清淡淡地道，“贫尼是先帝下诏废除的皇后，废后回宫，算是什么身份？太后？太妃？”
今天这事，元恪筹谋已久，后宫的太妃们全被遣散回家，或者入尼庵剃度，几个王叔不是骄横揽权，就是旁观笑话，要不贪得无厌，无人肯出力相助，身边一个愿效死力的长辈都没有，元恪深觉势孤力单。
冯清入宫早，长于政事应对，在平城时曾独当一面，颇通制衡之术，倘若她肯帮自己，指点一二，自己就没这么焦躁烦恼了。
“朕愿尊法师为皇太妃，起居供奉，不减太后之仪。”
冯清冷笑一声：“免了，冯家的女儿虽然大势已去，落魄潦倒，却还不是乞丐，更不贪那种刀头吮血的富贵。”
“法师虽已出家，可独不念冯家世受国恩，也忘了当年太后的嘱托么？”元恪有些焦急地问道。
冯清半闭着眼睛道：“看来皇上今天是特地来找贫尼的，如今宫中太妃们都被先帝打发走了，皇子们还在年幼，皇上孤零零的，被宗室的老王爷还有老驸马们欺凌，这就想起贫尼了。贫尼听说，幽皇后是皇上和彭城公主用计除去的，皇上连幽皇后都能对付，还有谁不能对付？”
“朕当时情非得已，妖后冯润不除，定会取朕性命。”
冯清睁开眼睛，淡淡一笑道：“皇上除掉冯润没有错，错的是，不该将冯家的女人全都赶走。你让所有皇弟都不准娶冯家的女儿，自己也不娶冯家的妃子，将赫赫有名、两代太师的冯家从皇朝里连根铲除，结果朝中再无得力外戚，这些顾命大臣、元氏宗亲，各据军权，仗着辈分和官职、封地、军权，根本不把你这个小皇上放在眼里，到了这个地步，你才想起我这个落魄废后……皇上，你来得太晚了，贫尼就算有心，也无力护持于你。北燕冯家，已经被你连根拔起，再无重生之日。”
“法师言重了，只要法师愿跟朕回宫，朕就重新重用冯家的人，让没成亲的皇弟迎娶冯家的女儿！”
冯清摇了摇头道：“大势已去，独木难支倾厦。皇上读的史书不少，应该知道，其实外戚往往是皇上用来打击宗室的利器，难得我们冯家的女儿愿意舍身入宫，为了父兄一点微小的富贵，牺牲一生的情爱与子女，守护着年幼的皇嗣们一次次逃过了宗亲们的权争与把持。皇上扪心细想，冯家入宫的五个后妃，哪一个不是对元氏皇嗣忠心耿耿，长袖善舞？不是冯家的女儿，元家的天下就能有今天的安稳么？”
“法师的意思是，朕应当任用新的外戚？”聪明的元恪一下就听懂了冯清的指点，“朕的于皇后，出自领军将军于家，于家四世三公，世代将族，朕起用他们如何？”
“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冯清说完这句话，就闭上眼睛，陷入了彻底的冥思之中，再不回应元恪。
元恪乘车下到半山腰上，才突然想明白了冯清的所指。
冯家的女人，果然一个个都是宫争权斗的高手。
元恪登基之后，太子妃于丽仪被册封皇后，孺子高华也被封为夫人，两个女人都极为强势，她们表面还算和气，背后却是各种争斗，只是于家势力深厚，高华又身为夫人，所以每每忍气吞声地恭让着于皇后。
领军将军于家，在上次穆驸马的叛乱中忠烈可嘉，受封太尉，但到了元恪执政，于家已有跋扈之势，一来于丽仪已封皇后，她的父兄全都被封爵升官，三皇弟京兆王元愉也娶了于丽仪的堂妹，于家已是得势外戚。
可由于京兆王妃才是太尉于烈的亲生女儿，于丽仪只是于烈的侄女，因此元恪隐隐听得传闻，说于烈与元愉走得亲近，背后二人还曾议论过元恪至今无子，皇位有可能落入元愉手中。
就算于烈并无偏倚，但这种做两手打算、有备无患的人，决不会为他背水一战。
因此于家外戚，元恪是不能倾力信任的。
想来想去，只有平城高家，他们既是高照容的兄弟，又是高华的叔伯，而且出身辽东将族，在朝中全无瓜葛，何况素来官职低微，若是元恪一手提拔，必会对皇上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主意一打定，元恪回宫便先去了绿仪殿，高夫人抱着建德公主正在哄着睡觉，元恪从她手上接过女儿，笑道：“朕这后宫有段时间没有动静，怎么一来就是双喜临门，爱妃和皇后都有了身孕。朕想着，从平城把高家的亲戚都接到京里头来，一来你也多些亲戚走动，二来也好跟你有个照应，爱妃意下如何？”
高夫人又惊又喜，听皇上的意思，这恐怕是要着力提拔高家，若得皇上偏心，不但高家超过于家，是指日可待之事，将来自己能压过于皇后的锋芒，在宫中坤纲独断，也决非梦想。
高夫人忙谢恩道：“皇上恩深义重，还能惦记着平城高家的老亲戚，伯父若知道了，肯定感激涕零。如今高家子侄众多，在平城家业微薄，臣妾也常常惦记，幸好高太后生前曾出巨资购置田产，一家老小的生计还不至生愁，只是毕竟出身辽东之地，在平城常受人嘲笑戏弄，若得皇上提拔重用，高家叔伯子侄愿个个为皇上效死！”
元恪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颗甘愿效死的心。
景明元年（公元500年），元恪祭奠亡母时，曾思念舅氏，遣人至平城，征召高氏族人到洛阳为官，大加封赏，追赠外祖父高扬为渤海公，以高扬嫡孙高猛袭爵渤海公，以三舅父高肇为平原郡公，五舅父高显为澄城郡公，三人同时受封。
高句丽归来的辽东高家，登时成为洛阳城中举足轻重的显宦。

4
于皇后与高夫人的产期极为相近，二人的忧虑，也差堪仿佛。
皇上至今还没儿子，只有高夫人曾生育了建德公主，如果这次两人都生儿子，那么，哪个皇子被立为皇嗣，就会给他的生母带来杀身之祸，因了这种微妙心理，两个人都盼着对方生的是皇子，但产期一到，两个孩儿降生，不禁让元恪不禁开怀大乐，他一举竟得了两个皇子。
于皇后生子元昌，高夫人生子元俞。
元昌是嫡子，但比元俞小三天，局面就变得更微妙了，如果立嫡，自然是皇后生的元昌当太子，如果立长，那就是高夫人生的元俞当太子。
新娶了皇姑母平阳公主的高肇从外面匆匆走来。
来到洛阳城后，高肇变化很大，当初刚应召从平城来到洛阳，皇上亲自到郊外的华林都亭远迎两个舅父，高肇、高显都是土包子，没见过大世面，当着一众金鞍玉车的王公大臣，两人惶恐不安，说话口吃，动作举止都失却常态。
可没几个月下来，高肇也说得一口洛阳城的京腔，因了皇上的赏赐和众人的巴结，家中渐渐富贵显赫，上个月咸阳王元禧叛乱被杀，元禧的家产大多被高肇和高显瓜分，元禧多年聚敛的田产婢仆、金银珠宝不少，加上皇姑平阳公主下嫁，高肇几乎一转眼就从穷光蛋变成了洛阳城屈指可数的巨富。
坊间已有传言，驸马王肃病故后留下的尚书令之位，也就是大魏宰相一职，即将由高肇出任。
富贵已极的驸马高肇，并没辜负皇上的心意，他入京这大半年来，留心百务，孜孜不倦，从早到晚都召集门客手下商议朝政，显出一种惊人的才干。
这令于皇后的堂弟、太尉于烈之子于忠深感不满。
咸阳王元禧叛乱逃跑时，于烈、于忠父子把守京城，立功不小，所以元恪亲自给于烈的儿子于登改名为“于忠”，历次叛乱之中，于家的表现都是忠勇可嘉，所以于忠自恃外戚的身份和战功，自觉是当朝最重要的外戚，于烈病故之后，于忠代袭父职，更以当朝国舅自命。
可不知道打哪儿突然冒出来一个高家。若说他们是太后的亲戚，高照容早已身亡，顾不上自己的娘家人。若说他们是高华的亲戚，高华不过是个夫人，姬妾的身份。若说他们是什么名门，听说他们根本就是冒充的渤海高家之后。
这次于皇后和高夫人都生了儿子，按说于忠应该支持自己的外甥当太子，可由于“留犊去母”的祖制，于忠反倒在朝上三番五次劝说皇上立长不立嫡，元恪但笑而不语，并不回答他的奏议。
高肇望了望绿仪殿里侍候的人，高夫人会意，摆了摆手，打发众人出去，皱眉道：“看伯父神情，皇上是打算立长不立嫡了？”
高肇沮丧地点了点头，道：“皇上的心意还未最后定下，他数次当众夸说元俞聪明，不像元昌鲁钝，老臣听中常侍双蒙说，皇上担心两个孩儿年纪还小，不欲擅加名位，准备过几年再封太子，但为元俞请的师傅，个个是鸿儒名宿，明眼人一看便知。”
聪明也能招祸！高夫人望着殿下嬉戏着的一对儿女，建德公主和皇子元俞，两个孩儿粉雕玉琢，聪明可爱，不禁又是甜蜜，又是心酸。
自己辛苦怀胎养大的好儿子，最后却帮别人作嫁衣，这什么狗屁宫规，什么中原正朔，还不如她们辽东人懂得孝敬自己父母才是天地间的至理。
“既不是眼前的事情，舅父，来日方长，我们还可以从容计较，”见高肇满脸不悦，高夫人反过来安慰着他，无奈地笑道，“难怪我看皇后这几天气也顺了，笑容也多了，对我也比以前客气，连说话都不那么尖刻了，原来是知道我注定会受死，这才生出了几分菩萨心肠。”
正说着，前殿已有乾清殿的长秋卿刘腾带着几个小黄门，端着几个盖着黄绫子的托盘走进来。
“刘公公这么赏脸来本宫的绿仪殿，有什么公干？”高夫人望着面前这个满脸堆笑、为人圆滑的前朝内侍，嘲讽地问道。
刘腾装着听不出她话中的讥刺，依旧满面笑容道：“奴才奉皇后的旨意，送周岁的贺礼给皇长子元俞，还请高娘娘笑纳。”
他掀开托盘上的黄绫子，是几件精致的婴儿金银玉器。
高夫人走过去，从刘腾手上接过一条黄金长命锁，看到锁片上刻着“善继善承，国运恒昌”八个字，不禁怒从心头来，将锁片重重往地下一丢道：“这太子还没定下来到底是谁，何必这么急着来恭贺？皇后也太心切了吧？”
刘腾不敢说话，放下礼物，躬身告退。
高夫人气得在殿内走来走去，咬碎了几根涂着金粉碎玉的指甲。
虽然元俞被立太子，对高夫人不是个喜讯，但对高家来说，倒是大好消息，元恪是高太后所生，元俞是高夫人所生，若成为皇嗣，高家便是两代外戚，贵不可言。
高肇出身卑贱，读书不多，虽然有料理政事的捷才，但人品平平，如今一旦成了国舅，富贵骄人，门庭若市，越发盛气凌人。
不但高肇娶了公主，他的侄儿高猛和儿子高植也都娶了孝文帝的女儿，高植的婚事招得洛阳城的宗室亲贵和公侯大臣们纷纷送礼致贺，高府盛陈筵席，府里花园大厅摆满了酒席，来客们一波又一波，热闹非凡。
这场婚宴令武始侯胡国珍终生难忘。
高肇在平城的时候，曾与他家是邻居，那时胡国珍虽也秩位不高，算不上王公勋贵，但跟高肇相比，仍是贫富有别，两家来往不多，高肇自惭家贫官小，常上门讨好巴结胡国珍，如今来了平城，胡国珍以为有当年在平城的旧谊，高肇会对他另眼相看几分，便也备了厚礼，送到高府。
醉醺醺的高肇走到胡国珍所坐的酒席边时，已经满嘴胡话，望着胡国珍便破口大骂道：“你这个大夏降将之后，凭什么坐在我们高家的酒宴上？”
胡国珍不禁勃然变色，自己虽然官职不高，但好歹也是世袭的武始侯，父亲是河州刺史，高肇居然会当众对自己不客气，是不是他当年讨好自己时，心中深藏屈辱之感，今天趁酒醉后说了真心话？
胡国珍便也怒道：“秃头贼，你仗着外戚的身份，到洛阳城飞黄腾达，便不认旧人了么？当年在平城的时候，是谁在我面前自称晚辈，要我提携帮忙？先父是太武帝亲封的世袭侯爵、河州刺史，胡家世代将族，在河东征战多年，名满天下，岂是你这个辽东来的暴发户可比？”
高肇来了洛阳后，众人对他无不阿谀奉承，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强项的客人，酒便醒了一半，上下打量着胡国珍，冷笑道：“世袭侯爵？河州刺史？哼，你们胡家世世代代都是西羌贼寇，是胡酋赫连勃勃的手下，是大夏的亡国奴，就是同样的官位，也比别人低一等！”
高肇是个草包，又喝多了酒，自是满口胡话，南北数国割据多年，在世祖太武帝手上灭了北凉、北燕和胡夏，又与南齐互有征伐，所以朝廷上的官员，三个里面就是一个是降将出身。
胡国珍听了发怒，拎起椅子就要去砸高肇，这是高家地盘，众人又都奉承高肇，当下拉起偏架，反将胡国珍打伤。
此事过后，高肇更是记仇，屡次在街上争道、朝上廷争时不给胡国珍面子，挤兑胡国珍。
本来就地位不高的胡国珍，刚来洛阳城就受到这些挫辱，他望着自己还没满三岁的养子胡祥，不禁有些心酸。

5
一根华丽的镶宝马球杆飞快掠过碧绿的草地，将马球远远击走，在晴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马蹄腾空，各色纱衣和裙带飞舞，好一个烂漫的晚晴天。
景明三年（公元503年）的春天，洛阳城已在元恪手上扩建成了一个格外壮丽的城池，城外的华林园，也比迁都之初扩大了许多。
天气晴好，游园的宗室亲贵不少，园外停着不少王公大臣的青盖安车，树顶之上，遥遥可以看见洛阳城城墙上的箭楼与旗帜。
园中的马球场里，有两支队伍对峙着，打马球的是一群年轻女子，这个鲜卑王朝虽然汉化多年，但仍处处留着原来的习俗气息，少女们很多精于骑马与射箭，身上仍然留着祖先们强健而不羁的血脉，在马场上，她们纵马提杆，争抢彩球，姿态优美。
两队少女全都相貌俏丽，身形洒脱，纵马来回奔驰，马球场上笑语声飞扬。
元恪穿一身深蓝金绣袴褶服，坐在一处随风翻飞的黄罗伞盖下，登基九年后，元恪长成一条健壮汉子，虽然身材不高，但他高鼻深目，肤色微黑，气度沉静而高贵，神情淡漠地看着场上打马球的女子。
在元恪身后不远处，侍立着不少身着袴褶服的青年贵族男子，手持球杆待命。
在舅父高肇等人的卖命相助下，元恪好不容易除掉了原来的几个顾命大臣，总朝纲于一手，如今的他，已成了北魏王朝真正的帝王。
一辆三马青盖安车从林荫道外缓驰而来，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青年男子，这是元恪的四皇弟、已加封清河王的元怿，元怿穿一身月白花绣的袴褶服，大步行来，成年的元怿相貌俊朗，略显单薄，气质英武中带着儒雅。
中常侍双蒙躬身向元恪禀报道：“皇上，清河王殿下到了。”
元怿小步趋入，跪在地下行礼道：“皇上，元怿议事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宣武帝温和地道：“四皇弟免礼，看座。朕久候你不来，就让这两队女眷们先上场较量了，朕看了片刻，这些女眷的骑马功夫，倒也还有几个人真的了得，你看，朕的高夫人，朕的妹妹长乐公主，还有场上那个穿绿的女子，个个身手了得。”
元怿抬眼向马球场上望去，看见一个身穿大红金绣射箭服的女人勒马向场中混战的球队奔来，她俯身正欲击走马球，冷不防一个白衣女子快速横冲过来，将球击走，击往对方的深青色纱障球门。
穿红色射箭服的是皇上的同母妹妹长乐公主，而穿白的女子，则是宫中最受宠的高夫人。
长乐公主满脸是汗，嗔怪地道：“高夫人！你总是抢我的球！”
高夫人回眸一笑，她神情傲慢、容颜艳丽，加上白色纱衣在风中飘飞，一骑白马映着斜阳，姿仪绝美。
元怿正要赞叹，却见场边一个穿着浅绿纱衣的少女勒马向前，举重若轻地击了一杆，竟在半空之中将高夫人击起的马球又击得飞了回去，越过大半个场子，进了高夫人和长乐公主她们一方的深紫色纱障球门。
场内场外一片低呼，高夫人和长乐公主来不及拨马去抢，都不禁一怔。却见那绿衣少女面无表情，在马背上俯下健美的身形，又驰往对面抢球，长腿细颈的棕色骏马像闪电一般掠过青色的草地。
场上的高夫人与长乐公主停着球杆，望着那少女的背影出神，高夫人问道：“公主认得这是谁？”
长乐公主笑道：“这是胡尚书的女儿，胡容筝。”
高夫人知道当年高肇家婚宴上胡国珍与高肇吵闹的旧事，不禁心有不快，有些轻蔑地道：“哦，那个大夏国的降臣之后……算起来，她年龄也不小了，还没嫁人？”
长乐公主摇了摇头道：“听说她和一般亲贵家的小姐不一样，自恃才智过人，对亲事很是挑剔，高不成低不就，拖到今年快二十岁，还没订下人家。”
二人见球又凌空飞来，兜转马匹，再次挥杆上场。
元恪与元怿兄弟也被刚才绿衣女子的那一杆吸引住了，元怿认了出来，这就是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个胡容筝，原来她并没有早早嫁人，事隔多年，她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而且是如此爽利清丽、英气逼人。
若不是他已经听皇兄的吩咐迎娶了尔朱酋长家的女儿尔朱秀容为王妃，他倒真的有意去胡府上门提亲。
与尔朱家的婚事，并非元怿所愿，可皇上数次向他晓以大义，说只有尽快结盟实力雄厚的尔朱部与六镇，元家的皇权才能稳固，他也才能继承父志、一统天下。为了皇上，为了大魏社稷，元怿只得娶了尔朱王妃，尔朱秀容是一个贤良的女人，但毕竟出身秀容川，别说经史了，就是汉话到现在也说不好，两人平时相敬如宾，元怿从没感觉到自己娶到的是一个可以心意相通的妻子。
元恪打量着那女子，问道：“朕看这一干女子当中，就数这个穿绿的女子球打得最好，她是哪家的夫人还是小姐？”
中常侍双蒙笑道：“回陛下，这是尚书胡国珍的女儿。”
元恪恍然想了起来：“哦，朕想起来了，那天到瑶光寺进香时，有人向朕特地提起过。就是那个号称文武双全的胡家才女？听说她会写汉诗、通经义，没想到她还会骑马射箭……”
双蒙多嘴多舌地道：“是，奴才也听说了，胡小姐自幼立誓，要嫁个北朝有名的英雄，从十四五岁开始选婿，不知婉拒了多少王孙公子，到如今仍名花无主。”
元怿在一旁听着，想起当年报恩寺与擒章苑两度相逢的往事，不禁心生甜蜜。
那时候他已经朦朦胧胧地喜欢过她，只是没想到她长大之后，更是风仪出众、令人心折。
女子马球队的胜负已分，元恪卸下身上的外氅，露出里面的一身蓝色袴褶服，正要命小黄门牵马上场，却见身着尚书令服饰的高肇从场外匆匆走来。
到洛阳城只八年时间，高肇太过勤勉操劳，头发掉落大半，如今发髻稀疏花白、尽显老态。
元怿一见是他，正欲起身走开。高肇却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来，拱手行礼：“老臣见过四王爷。”
元怿没好气地道：“不敢，高大人，今天又要弹劾哪位亲王？”
高肇仍然低着头，一副委屈模样地道：“四王爷言重了，老臣一片报国之心，只想尽忠王事，绝无他意。”
自高肇入洛阳受重用以来，倒在他笔下的王公亲贵数不胜数，而高肇自己一路加官晋爵、财源广进，拿元氏宗亲的血，铺成了他脚底扶摇直上的台阶，所以元怿一向对他没有好感，当下不再理会高肇，神情冷肃，拂袖离开。

第十一章 魏宫碧血
<h2>1</h2>
乾清殿的门外，满地残花落叶，显得一年比一年败落，乾清殿的女主人于皇后，从生过皇子元昌之后，身体也一天比一天虚弱。
纱帘轻动，桃英飘飞，而于皇后却只能从床帏的缝隙间眺望见这一切，无法伸手触及，无法在林中闻见桃花的芬芳。
这两年来，她每天都是虚汗头疼，没有一个晚上能够平静入睡，如今连乾清殿的门都迈不出去了。
侍女小心地用银勺给她喂着药，突然间，于皇后一把推开侍女的手，烦躁地道：“今天也吃药，明天也吃药，可本宫这身子却一天比一天更糟糕，这药汤太苦，本宫喝不下！拿去倒了！”
侍女只得放下药碗，赔着笑脸道：“娘娘嫌药苦，奴才这就命御膳房做些点心来，把药汤混在里头，免得气味熏人。”
于皇后叹了一口气，转身睡去。
自从高夫人入宫以来，于皇后觉得自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窘迫，本来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隐隐受到高夫人威胁，如今高家气焰熏天，高夫人更是不怎么把于皇后放在眼里。她一开始还怪罪高夫人，常想方设法对付打击高华，后来，随着高家的地位日逐升高、权势渐长，而于忠的地位却在朝中一落千丈，于皇后终于想明白了，真想把于家打压下去的人，其实是皇上。
好在元俞即将被立为太子，按祖制，那个女人的死期也就不远了。除了高夫人，其他妃子无子无宠又无家势，对于皇后都没有威胁，只是自己这身子骨儿，短时间内好转无望，只盼在高夫人被赐死之前，自己都能平安度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下午时，高夫人携大皇子元俞到乾清殿里来探望皇后，于皇后一望着高夫人那张热情而虚伪的脸，便有想要呕吐之感。
明明巴不得自己眼下就病重身亡，马上把皇后的位置腾出来让给她，偏偏还装出这么一副关心备至的嘴脸。
两个女人对彼此的心意早就心知肚明，但面子上还是客气相待。
三岁的元俞见于皇后床边有一盘花样别致的奶酪点心，伸手拿了一块往嘴里放去，新做的点心甚是甜腻可口，元俞吃得对胃口，爬在椅子上，一口气吃掉了半盘点心。
高夫人笑道：“这孩子，在绿仪殿任什么点心都吃不了一口，上皇后这里来，倒偏偏馋病大发。”
于皇后一眼望见，也笑道：“这孩子是什么脾胃，本宫吃的药太苦，拌在点心里好吞下去，他倒好，一下子能吃上六七块，赶得上半碗药汤入肚了。”
高夫人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心中深悔，有苦说不出来。
于皇后平常所服用的药汤，虽是元太医下的方子，却是高夫人命人亲自调好抓来的，经她手后，里面掺了些“灭心莲”的药粉，虽然少量服用不至于致命，却会致人内伤虚涝，长期消耗下去，于皇后自然会慢慢重病衰竭。
元俞被立太子，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而“子贵母死”的残酷祖制，这一百年从没一个太子生母能逃过。
高夫人一想到自己会因生育皇嗣而死，还要把太后位置拱手让给面前这个霸道傲慢的女人，仇恨便烟霭般刹那间弥漫了她的心，让她在枕上辗转难眠。要死就一起死，我高华得不到的东西，你于丽仪也别想从我这里随意抢走，将来就是在地下，我们姐妹俩也可以有个伴。
为了怕被人发现，高夫人每次只在指甲盖里藏着一小撮，弹入药汤，所以于皇后服药两年来，身子越来越是虚弱，命人也检过药渣，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可是元俞只是个三岁幼儿，哪里受得了这么重的药性。
果然，于皇后话还没说完，元俞已经变了脸色，额头上涔涔汗出，面色苍白如纸，呻吟道：“母妃，孩儿的头好疼……像要裂开一样……”
元俞话还没说完，牙关紧咬，双眼一插，便往后晕倒，嘴角泛出带血的白沫。
高夫人吓得赶紧将元俞抱入怀中，但见元俞气若游丝，鼻中嘴角，都有一缕黑血渐渐流出。
“灭心莲”的药效，高夫人最清楚不过，原来是他们在辽东用于捕熊的药饵，几百多斤的熊罴，也能药倒，何况是个弱小的孩童，就算只有一粒米大小的药粉，也能让元俞立刻毒发身亡。
这“灭心莲”的解药，她的绿仪殿里就有，可她不敢开口打发人回去取，只得硬着头皮道：“俞儿这是怎么了，皇后的药汤里定是有虎狼之方，臣妾这就带他回宫去调治。”
于皇后这几年来一直认定元俞是未来太子，所以对他相待甚好，视若亲生，此刻见了元俞晕倒的模样，吓得点手叫道：“来人，来人，快传太医！高夫人，俞儿的病拖不得，你不能带他回宫，就放在本宫这里，让太医赶紧设法救治。”
元太医很快赶了来，诊了脉象，拿瓜蒂、藜芦熬了催吐汤给元俞灌下，元俞爬在床边，吐了个天昏地暗，又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显然已经无碍。
于皇后见元俞已经平安无恙，凝视元俞的小脸良久，不禁一皱眉头，讶道：“奇怪，俞儿这一吃药，便是满额满背的冷汗，头疼发晕，舌有齿印、口中吐血沫，鼻下有血丝，指甲也变成了蓝色，这病症看着，怎么和本宫的病状一模一样？”
高夫人的心一阵突突乱跳，勉强应道：“不知皇后宫中有没有别人也得过这种病？”
“原来有个侍女侍候本宫的汤药，也发过这种晕症，莫非……”于皇后狐疑的目光向那盘掺有药汤的点心上看去，又向高夫人的脸上望去。
“一定是疫病！”高夫人站起身来，打断了于皇后的质疑，对元太医大声道，“元太医，皇后这得的多半是瘟疫，会过人的，要是在宫中迁延下去，最后连皇上也逃不了，元太医，你还不赶紧禀报皇上！”
于皇后望着高夫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冷厉，刹那之间，她便明白了一切。
于皇后不禁指着高夫人的脸，冷笑道：“高华，你……你这贱人好大的胆子……”
愤怒让于皇后的眼前一片迷乱，她双眼一插往后倒去，高夫人赶紧走上前去，抱着于皇后使劲地摇晃道：“皇后，皇后你这是怎么了？快来人啊！”
趁背对众人之机，高夫人将指甲盖中藏着的“灭心莲”药粉，全都弹入了于皇后的口鼻之中。
就算元太医发现什么，他也不会说，元太医是远房宗室，更是高肇一手提拔重用的心腹之人，如今这永乐宫上下，舅父早就把一半的人都换成了高家的亲信，那些不值得信任的人，像长秋卿刘腾、中常侍白整等人，不是给高肇打发回了老家，就是撵到金墉城和华林园等无人去处当闲差。
她高华早就可以在这宫中为所欲为，于丽仪算是什么东西？到如今还敢在宫里撑着皇后的派头，对她颐指气使。

2
因为元太医诊出于皇后患的是时疫，除了一两个贴身侍女外，再无人愿意侍候皇后，元恪打发人到于家报过讯，便将皇后移在城外清缘寺里静养。
清缘寺里的尼姑听说来养病的是皇后，本来还欲奉承，可一听说皇后是得了疫病被赶出来的，吓得纷纷投亲靠友，只留下了一座空寺。
于皇后从昏睡醒来的时候，但觉身边的一切都已变形，原来的绡帐玉钩，成了麻绳捆着的粗布床帘，碧纱窗户，也成了藤纸木窗，连映在楼阁花树之上的那弯金黄月亮，也成了浮屠塔边的凄冷月色。
她见身边四下无人，正欲开口唤人，却觉一口带腥温热的东西从胸中往外喷涌，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于皇后抬手一擦，看见了满手鲜血，她吓得惊呼起来，却觉喉间喑哑，气息微弱，说话声音游丝一般，连自己的耳朵都听不清楚。
外面有人踏着轻快的小碎步，上了台阶，向门外的侍女询问道：“皇后这两天有没有恢复神志？能喝下一点汤水么？”
于皇后听得出来，那是高夫人，这贱人把她害成这样还不够，还想彻底毒死她才罢休？
于皇后环顾四周，没见到一个心腹，昨天她昏迷间倒是听见了于忠的声音，可她强挣着也醒不过来，无法把被高夫人下毒的事情告诉兄弟。
侍女应道：“多谢娘娘关心，一天三遍地来看望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今天下午又昏迷了两次，这会儿服了药，已睡着了。”
高夫人笑道：“本宫和皇后娘娘打小儿的姐妹，一起入宫侍候皇上，姐妹之情，非他人可比，我不来看皇后，还指望谁来？宫里头那些妃子，听说皇后得的是疫病，推三阻四，个个都托生病有事，不肯来寺里探望。难得你们两个不避疫病、忠心侍主，来啊，替本宫各赏一万钱给她俩。”
两个乾清殿的侍女千恩万谢地向高夫人道谢，替高夫人开了门，于皇后但听耳边“吱哑”一声，只见床边的灯火一暗，一个高挑苗条的身影从门边走了过来。
于皇后大睁着双眼，怒视着高夫人那张笑吟吟的面庞，于皇后算不得心慈手软的女人，可望着面前的高华，她只能自叹甘拜下风。
她药汤里的毒药，就是高华下的，高华的手里当然会有解药，可那天皇子元俞当着高华的面毒发垂危，高华居然能狠着心肠，当众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焦急模样，就是不拿解药替儿子救治。
虎毒尚不食子，这女人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当成博恩宠、拼宫斗的筹码，她的心肠得有多狠多恶多毒辣！
“皇后姐姐，你几天在庙里头，吃得可好？睡得可好？”高夫人在于皇后的床头，施施然坐下，拿起于皇后床头未喝的药汤，端起来轻啜一口，笑道，“姐姐疑心太大，总以为是妹妹在药里下了毒，你看，这药妹妹也喝了，这不是没事吗？是姐姐从小生长富贵人家，身子骨儿娇贵，禁不得烦恼劳碌，早知道不当这个皇后该有多好？”
于皇后明知道她是故意在气自己，但此际自己已病入膏肓，只能任她作践，气得心中翻腾如海。
高夫人望着于皇后的怒容，越发兴奋，笑道：“妹妹和皇后一起入宫侍候皇上这么多年，恩深义重，就算姐姐再给我脸色看，再瞧不起我这高句丽来的乡下野丫头，我也忘不了姐姐待我的情意。”
她说着话，亲热地伸出手去，替于皇后掖了掖被角，不顾于皇后那憎恨的目光，仍是微笑着道：“皇后姐姐，有一件事，我本来想不说，可又怕你临死还放心不下，你的昌儿啊，这几天也染了你的疫病，病得昏迷不醒，姐姐病得这么重，想是没有力气照料他，这可如何是好？”
于皇后大惊，这毒妇，她不仅敢对皇后下手，还对二皇子元昌也下了毒手，她这是想把于家赶尽杀绝吗？
“你……你……这贱婢……”于皇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气息微弱地说道，“你的心好毒……”
“姐姐说什么？我听不见。”高华仍然笑容可掬，脸庞慢慢贴近了于皇后的枕边。
于皇后睁大双眼，离得太近的地方看出去，高夫人的脸变形成十分狰狞的模样，高夫人凑在于皇后的耳边，吹气如兰，轻声温柔地说道：“于丽仪，当年我刚刚入宫的时候，受过你多少欺辱，至今难忘。可我最恨的，还是你这两年眼巴巴地坐在一边，等着我被皇上赐死，好霸占我的俞儿……你的昌儿啊，我本来也想好好待他，可那孩子实在是太聪明早慧了，前几天对我说，他的母后是我害死的，长大后，他一定要为你报仇，于丽仪，昌儿自己要找死，我就让他到地下跟你做个伴儿，你说，我想的周不周到？”
“贱……贱婢……你将来一定不得好死！”于皇后用游丝般的声音说道。
“我将来得不得好死，眼下还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一早，你和元昌都会不在人世，宫里头，只剩我和俞儿母子二人，皇上只会更宠俞儿，更疼我，你放心，你那座年久失修的乾清殿，本宫看不上，本宫要是当了皇后，一定会把绿仪殿修得比乾清殿气派十倍。”高夫人脸上的微笑，始终没更改半分和悦。
看着临终的于皇后在病榻上忍受她言语的摧残和折磨，高夫人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和得意。
于皇后紧紧闭上眼睛，再不理会高夫人。
高夫人站起身来，依旧笑吟吟道：“皇后娘娘，臣妾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明儿一大早，臣妾再来看娘娘。”
她再次压低声音，俯身对于皇后道：“于丽仪，今晚清缘寺的门前，本宫会派重兵守卫，明天一早，本宫会好好给你收尸，你死之前，别想见到于家任何一个人。”
于丽仪依旧紧闭双眼，等高夫人关门出去，她才拼着力气，扯下一件白色绫绢的贴身小衣，蘸着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颤抖手指写着遗书。
于忠吾弟，姐垂危之际，被毒妇高华所阻，与弟无缘一面，含恨而终。高华欲夺位中宫，迫死吾与元俞母子，翦除于氏。此不共戴天之仇，愿吾弟存之在心，不忘恢复族姓，灭尽高氏夷贼，以慰姐姐与俞儿在天之灵。此鉴，于丽仪绝笔。
新鲜的血色将这件白色绫绢渲染得血迹淋漓，于皇后刚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突然听见静修室木门又是“吱哑”一声，高夫人竟然去而复返了。
于皇后来不及将遗书收起来，高夫人眼尖眼见，疾步走过来，一把从于皇后手上夺过那件写着遗书的白色小衣，冷笑道：“本宫就知道你不甘心好好死，哼，既是如此，本宫就舍着一夜不睡，眼睁睁看着你咽下最后一口气！”
于皇后见自己最后的绝笔也被高夫人夺走，不禁又是绝望又是痛苦地道：“就算你……你封锁消息，于……于大将军也会……会为我报仇！”
高夫人放声大笑道：“于忠自己都朝不保夕，拿什么帮你报仇？这几天他得罪了北海王元详，已被削职回家了！于丽仪，你再不速死，就可以亲眼看着你们于家是如何从四世三公、呼风唤雨、带甲十万的世代将族，渐渐变成我们高家足底踩着的烂泥……”
她越说声音越是狠恶，在她的说话声中，于皇后无力地呼出自己的最后一口浊气，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高夫人转过脸来，望着于皇后那张憔悴仍不失秀丽的面容，用手中的那件白色小衣，轻轻擦去于皇后口角的血迹，探了探她鼻中气息全无，这才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清缘寺大殿前的香炉前，将那件写有于皇后遗书的小衣扔了进去。
闪烁的香烛火很快将丝绢质地的白色小衣烧着了，火焰渐渐变大，慢慢吞噬着上面于皇后蘸血写下的字迹，天边晨曦微微发亮，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了。
高夫人呆看了片刻，见小衣几乎快被烧完了，这才举步走到于皇后的房门外，对守门的两个侍女道：“天快亮了，你们去瞧瞧，皇后醒了没有？本宫昨天晚上瞧着娘娘气色不大好，一直没敢回宫，要是有个什么事，本宫就赶紧把元太医和长秋卿刘腾都召来，对了，于家的人，你们也赶紧派人通知，本宫怕娘娘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侍女答应着去了，高夫人昂首望着寺外已经发红发亮的一角天空，今天重回永宁宫后，宫中再没有一个能与她对抗的女人。
一早过来给清缘寺香炉换香束的胡容筝，停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奇怪地发现，香炉里竟有巴掌大的一块白色丝绢，上面用鲜血写着“高华欲夺位中宫，迫死吾与元俞母子”和“灭尽高氏夷贼”的残破字样。

3
杨花初起，漫天飘白，洛阳城的街肆也与往日一样，在热闹中透着平静。
已遭受大大小小兵灾一百多年的旧都洛阳，自北魏王朝南迁这十多年以来，由元宏与元恪两代皇帝精心经营，逐渐从一片废墟变为北方最繁华的城邦，显现出欣欣向荣的气象。
百行百业十分兴旺，街上连片都是高大的店铺、典当行、酒楼茶馆，市声盈耳，行人接踵，到处可见华丽的马车、金碧耀眼的招牌。
自孝文帝“太和改制”和“迁都汉化”之后，大批汉族士人奉旨重新制订各种朝廷典章制度，实施“三长制”、“俸禄制”和“九品中正制”等税制、官制、选才制度。
朝中鲜卑王公与汉族重臣并用，街上也处处可见黄肤黑发的汉人和深目高鼻的鲜卑人、柔然人相混杂，还有不少白肤多须的西域人，衣着奇特的高句丽人、氐人、羌人，他们在街头行色匆匆。
这些人，有的是商贾，有的是异国使节，他们对这个由鲜卑人建起的强大王朝怀着敬仰和向往，如朝圣般进入洛阳的东正门，并在这个繁华程度可与南梁京城建康比拟的大都里，感受到一种异国罕有的亲切和熟稔，觉得如鱼入水般的融洽。有些人索性定居下来，成为洛阳城里的富室、大贾、良民，成为北魏的官吏，甚至与鲜卑贵族互为婚姻。
洛阳城，这个由北魏孝文帝元宏一手重建起来的北朝京都，荟萃着各种北方民族的人民和风物，似乎能够接受和融化任何异族人，目下，尽管是寒意未尽的初春，整个城邦仍然焕发出一种新鲜而夺目的光泽，显得年轻而富有生机。
城西的胡尚书府里，气氛显得比平时压抑许多。
日上三竿，廊下往来的婢女和侍卫们，都轻手轻脚地走着路，不敢碰出一点响动来。连府中的猫儿狗儿，都悄悄地在檐上弓腰漫步，全无声息。
花厅静悄悄的，年近半百的老尚书胡国珍，神情郁闷地独自坐在一张酸枝木方桌边，面前的一盘羊肉、一叠面饼都已经凉得透了，他还没有动过筷子。
一阵脚步声响，他的正室皇甫氏从屏风后走了进来。
“怎么样？她答应了吗？”胡国珍的眼睛一亮，有些紧张地问道。
皇甫夫人摇了摇头，让侍女们退出堂外，叹道：“我说的话，她全都听不进去，不如让人到瑶光寺去接妹妹回来，筝儿一向肯听她的话。”
“当啷”一声，胡国珍拿起面前的青花托盘，重重地掷碎在地下。
皇甫夫人看着滚了一地的瓷片和面饼，默然垂下了眼睛，良久才说道：“都怨你，从小请师傅教她识字练武，又从小放任她在多处尼庵书院读书，教成了这样顽劣固执的性子，与众不同，不像个官宦人家温柔知礼的小姐。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只会移了性情，如今凡是她认准的事情，爹娘都劝不住。这门亲事虽然打着灯笼难找，但筝儿不情愿，难道我们用刀架着她脖子，将她押上清河王府的迎亲安车吗？筝儿的胆子比谁都大，逼急了，只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清河王元怿是皇上的爱弟，相貌堂堂，手握重权，雅通诗书，这样的人才到哪儿找去？”尚书胡国珍站起身来，在花厅里负手走了一圈，怒容满面地说道，“王爷亲自到胡府来向筝儿求婚，那是咱们胡家的荣耀，是她的体面，她却敢这样随心所欲、毫无礼数地回绝！都是爹妈平常太纵容她了！”
“我已经劝了她一天一夜，她就是不肯嫁往清河王府。”皇甫夫人摸一摸自己的心口，觉得胸口涌雾般升腾起许多烦恼和苦楚，令她的心一阵阵刺痛。
女儿胡容筝和别人家的小姐风格气质迥异，多半是她的容貌、才艺使清河王起了好逑之念，但清河王元怿会不会知道，筝儿是这样一个性格刚强、心比天高的女子呢？
她已经前前后后拒绝了十几门在皇甫夫人看来完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以致蹉跎成了洛阳城年龄最大的侯门千金，眼看就要错过嫁期。
“筝儿说，她绝不会为人作妾，哪怕他是朝中最亲贵、最有势力的王爷也不成。”
“你没有向她解释，清河王是要迎娶她做次王妃，而不是侍妾么？”胡国珍满怀希望地问道。
“怎么没说？筝儿冷笑道，元怿若真有诚意，教他休了现在的清河王妃，再上门提亲！”皇甫夫人没好气地回答，“我想着，元怿已娶过妻子，本已不妥。他的正妃是尔朱家的女儿，家里是秀容川的契胡部落酋长，尔朱家冬朝夏归，拥兵数万，形同藩王，势力极大，连皇上都不敢轻易得罪，更别说清河王了。我朝祖宗家法，除了这些藩王女外，只有五姓七望的汉女才能立为亲王正妻，筝儿虽说年龄大了，仍然是洛阳城里最貌美有才的小姐，凭什么要为人作妾，到那里受气！”
妇人之见！胡国珍在心里骂了一声，摇头叹道，“这里面的关节，你们不清楚。”
他怔怔地坐了下来，接过皇甫夫人递上来的热手巾，擦了擦脸，盘算着过一会怎么去回复清河王元怿的话。
虽然已经位列上卿，但朝中的种种明争暗斗仍然让他十分伤神。
胡国珍是出身安定胡氏的汉人，安定胡家虽然也是大族，但比起自汉朝开始做官、又在太和年间由孝文帝御笔亲定的汉人世家五姓七望“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根本称不上显赫。
胡家在河东多年，既非中原人，也非鲜卑旧部，他祖上没有当过汉晋的官儿，胡国珍的父亲胡渊，曾在匈奴末代单于赫连屈丐手下当过胡夏国的给事黄门侍郎。
当年胡夏被灭，胡渊降魏有功，被魏世祖太武帝拓跋焘封为身份极高的武始侯，胡国珍后来也袭了爵，一路升迁至尚书，但究竟根基不如别的公卿大臣稳，无法固宠。
根基不牢也就算了，他还在几年前的婚宴上得罪了当今皇上元恪的舅舅高肇。
高家如今满门富贵，自从高肇来到洛阳城后，当年在洛阳城里权倾一时的五个顾命大臣，病死的病死，叛乱的叛乱，剩下的北海王元详和任城王元羽，也早已失去当年的权势地位。
高肇入朝不过数年，便已经扳倒了好几个宗室老亲王，令宗室闻之色变。
当年的大王叔、咸阳王元禧早已横死叛乱的路上，几个儿子叛归南梁萧衍。连在前朝屡立战功的任城王元羽，也只能避高肇的锋芒，装出好酒贪杯的样子，从早到晚一副醉醺醺模样，喝醉了在街头带人胡闹，传为京城笑谈，也因此，高肇对元羽不甚防备。
北海王元详是皇上最小的叔叔，权高位尊，身为当朝顾命大臣，虽暗中偶有聚敛卖官行为，但不像全门都被皇上铲除的咸阳王元禧，元详从不敢公然抗君，算得上小心收敛。可最近高肇连上六个奏章，说元详意在篡夺皇位，将老王爷诬陷下狱，举国哗然。
有几个宗室大臣为此死谏，不但没有动摇高肇分毫，高肇反而更得元恪信任了，被视为一个刚直清正的大臣，上个月已升为尚书令，成了当朝宰辅。
深通权术的高肇，一上任就开始着手排斥异己、扶植亲信，作为胡国珍的顶头上司，高肇已经屡屡公开表示，他对胡国珍的政绩和才干极为不满。
胡国珍清楚，高肇如此厌憎自己，一来是因为当年二人曾有嫌隙；二来自己的官秩不高、权力不小，高肇已打算在这官位上安插高家的子弟。
胡国珍无奈之下，原来也想过索性低头忍气吞声，和高肇套套交情，曾向高府送过名马美婢，不料高肇毫不客气地退了回来。
今年以来，高肇几次在元恪面前说，胡国珍才能平庸、无法胜任高职，皇上也开始明显疏远胡国珍。
为了和他对抗，稳固自己的势力，胡国珍才有意和眼下朝中势力最大的亲王、二十二岁的清河王元怿联姻。
元怿是皇上的四皇弟，虽非同母弟，但才干出众，比三皇弟元愉更得元恪信任。
他深知自己女儿的吸引力，几个月前，千方百计为女儿谋得参加宫宴的机会，在北邙山下的皇家围场华林园与宫眷们一起打马球。
那天，刻意打扮一番出现在华林园的宗亲女眷们，个个艳丽不凡，可有三个女人却格外出众。
一位是皇上的宠妃高夫人，穿着白色纱裙，纵马之时，白裙飞飘，优雅动人，不逊于南朝美女；一位是皇上的同母妹妹长乐公主，穿着红色金绣射箭服，艳丽夺目，恍若貂蝉再世。
最迷人的却要数胡尚书的女儿胡容筝，她几乎吸引了所有看球的亲贵们的视线，穿着浅绿衣衫的胡容筝，清纯如滴露翠竹，骑术高明，动作敏捷，一个人打出了三个球，获得全胜。
第二天，冷落已久的尚书府门前，再次被媒人们的车马吵扰起来。
然而，胡国珍只对元怿的求婚感兴趣，他知道，如果成为元怿的岳父，那他不但能稳固目前的位置，而且势力会变得更强，隐隐可与高肇抗衡。
没料到的是，反对这门婚事态度最激烈的，居然会是他的爱女、从小被他视为不凡之器的筝儿。

4
一念至此，胡国珍又发起怒来，他重重地一拍面前的大理石桌面，恨道：“连清河王也看不上眼，大魏国里还有谁配娶她？难不成她也想和她姑母胡玉姬一样，将来剃了头发到瑶光寺做尼姑去？”
皇甫夫人心中一震，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只听屏风后响起了一个清朗的声音：“爹，筝儿有事要和您单独商量。”
胡尚书夫妇同时转脸向那扇描金檀木的屏风后看去，只见一个穿浅青色纱衣的女孩儿低头走了出来，正是他们的长女胡容筝。
成年后的胡容筝，是个出众的美女，她身材修长、容色殊佳，白皙明净的鹅蛋脸上，挂着一副倔强而哀怨的神色，眼圈青黑，似乎彻夜未眠。
“有什么事，你就在这里对爹爹说。”胡国珍将眼睛转向窗外，脸色有些冷淡。
这个素来深得他宠爱的女儿，竟然会在终身大事上拂逆父亲的意思！
虽然这门亲事有为自己巩固权位的谋算，但元怿确实也是个讨人喜欢的贵族青年，不但有着出众的军事才能，而且有着不下于南朝书生的文才，身材挺拔、相貌英俊，年龄不过二十二岁，却深受举国上下的爱戴。
胡容筝转脸看了一眼母亲，欲言又止。
深知女儿心意的皇甫夫人，虽然心下微觉不快，仍旧妥协地转身离去，让他们父女二人独自留在了花厅里。
见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胡容筝转过脸来，单刀直入道：“爹，元怿的求婚，女儿决不会同意。”
“我已知道了，你不必再说起。”胡国珍冷冷地回答，虽说所图不谐，但他并不打算勉强自己的女儿，毕竟，事关女儿一辈子的幸福。
“女儿想……”胡容筝咬着嘴唇，似乎在下着决心。
“想什么？”胡国珍瞥了女儿一眼，此女若为男儿身，凭她的才智，想必不难致仕封侯，比那几个浮滑公子气的堂兄弟都要成器得多，更别说那个六岁还不识字的养子胡祥，可惜，她偏偏是个女子。
多年乏嗣的胡国珍，虽说从小将这个女儿当作男孩儿一样延师教诲，心底终究还是有些憾然。
“女儿打算入宫。”胡容筝忽然抬起眼睛，直接与父亲对视。
胡国珍大吃一惊，片刻后，才喃喃地说道：“你疯了……”
“女儿盘算已久，这一次不打算再改变主意。”二十一岁的胡容筝，说话语调坚定，态度果决而自信。
“与其成为皇上终生难得一顾的低等嫔妃，不如嫁为清河王次妃。”胡国珍叹道，“筝儿，你好糊涂。只有鲜卑八姓和五姓七望的女儿才能一入宫就封后妃，咱们普通汉人的女儿，就算入了宫，也不过执帚任劳罢了。”
“女儿不糊涂。”胡容筝握住父亲的胳膊，低语道，“藩王妃怎及得上天子妇？女儿想过了，父亲受高肇欺压已久，非如此不能光大胡氏。而且，父亲一直说，女儿骨相贵重，必非凡品，如不入宫，怎能实现女儿的胸中抱负？何况如今宫中的汉女不少，冯太后前后出过三个皇后，不都是汉女吗？”
胡国珍倒吸一口冷气，他从来没有想到，女儿的婚事之所以蹉跎到今天，竟是因为她心中存着这样一种惊人的念头。
“糊涂！”胡国珍猛然转过脸来，怒道，“读书读史到今天，心智还这么幼稚！宫廷岂是平常去处？那里的阴谋诡计、秘事机关、斗争和倾轧，绝不比朝廷中简单，宫中的每个女人都有背景和家世，筝儿，你若入宫，仅仅是那一份寂寞，就会让你无法忍耐。”
胡容筝仰起了脸，面上有一种决绝的神色：“女儿心意已决，若不能入宫，女儿立志终身不嫁，和姑姑一起在瑶光寺中做练行尼。”
“什么？”听见女儿的威胁，胡国珍不禁微觉心惊。
自己的妹妹胡玉姬，也是因为婚姻不顺利的缘故，早年间在平城报恩寺出了家，如今又到了北邙山上的皇家寺院瑶光寺里修行，这一生，就将在青灯古佛前度过了。
性格刚强的长女，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人，他真不想家里再出一个秃头布袍、枯眉顺眼的尼姑了。
“让女儿入宫吧……”胡容筝满脸都是求恳的神情，“我听说，下个月皇上又要在民间选取四名女官和嫔妃。后宫多年没有生子，所以这一次，宫里传出来说，官家放开了选秀限制，不限鲜卑八姓和五姓八望家的女儿，其他世家女子也可以入宫待选，机会难得，爹，你就依了我罢。”
胡国珍沉吟难决，魏宫中，宫事向来幽秘异常，不是嫁女的理想去处。他虽然想借助女儿的婚事固位，但也不想女儿去宫中送死。
这几年，后宫中离奇死去的皇子和嫔妃，总共将近十人，外间纷纷传说，这都是皇上的宠妃高夫人的手段。她害怕别的女人分去皇恩，所以才屡次用毒药或杖刑杀死偶然得到皇上临幸的嫔妃。
三个月前，于皇后重病迁延，被诊为瘟疫，送到清缘寺静养时暴病身亡，死时身边除了高夫人，再无旁人，宫廷内外，物议沸腾。
于皇后的堂弟、侍中于忠愤恨之下，特地进了一个折子，想请皇上追究此事，谁知道皇上竟然当廷发怒，说于忠诬告皇妃，将于忠贬谪到漠北，两个月后，因颍川太守叛梁，才将他召回来平叛。
备受众人议论的高夫人，不但没有受到掖庭的追查，反而要在今年被册封为大魏皇后。
高夫人不但自己深得皇上的欢心，而且是高肇的侄女，身后有一个权势熏天的庞大家族，筝儿，她简直是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
“你一意想去吗？”凝视着女儿如花的容颜，他忽然有了个主意。
“我希望在那里实现相士的预言。”
胡容筝生下来时，据说四壁之内有赤光闪现，因为有此异征，胡国珍特地请了京城的著名相士赵胡来给襁褓之内的女儿看相。
一看之下，平城的名卜赵胡竟然屏开众人，对他说，此相贵不可言，异日自有应验，火光之事，不得再去告诉别人，以免生祸。
二十一年来，他一直将此事深藏在心底，不料女儿却早已知晓。
“胡说，哪里有什么相士的预言！”
胡容筝深深地看进父亲的眼睛里：“有的，我知道……我偷看过父亲的手记。”
胡国珍无法再反驳她，只得叹道：“入不入宫，你应该再听听你姑姑怎么说。她人到中年，又经过两次婚变，会有几分真知灼见。”
“是。”胡容筝见父亲已经让步，不再步步进逼。
府外，高低远近的寺钟声响了起来。
一千多座寺院做晚课的钟声又开始此起彼伏、悠悠回荡，钟声回荡在洛水的桥头，回荡在铜驼巷的街口，回荡在永乐宫的楼台，回荡在洛阳城每个公侯百姓的耳边……这是洛阳城的声音，这也是南梁北魏数百万僧尼们求道祈祷的声音。
年轻的胡容筝觉得，千寺暮鼓合奏的声音是如此清澈、明净、沧桑而感人，她合手为掌，向瑶光寺方向茫然地看了过去。
北邙山下，法名叫“妙通”的姑母，此刻大约正在毗卢阁中低声诵念《华严经》：“随生死流，入大爱河……”

5
傍晚，一道金红色的霞光照上门前檐下的黑底金字牌匾，孝文帝元宏御笔亲题的三个大字“瑶光寺”越发璀璨夺目，显出这座皇家寺院的气派和森严。
寺院内外，到处是参天古木、拂云修竹，幽幽绿荫中传来绵长的雀噪，与历经战乱的南朝寺庙相比，这里，是一片岑寂而安宁的乐土。
大门内，宽阔、洁净的青石甬道上，三四个身穿青色布袍的尼姑执着竹帚和水壶，正在洒扫石道。她们有的已到中年，有的正在妙龄，却都面容姣好，宽大的僧袍也掩不住动人的身姿。
“筝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布袍的胡玉姬，携着侄女胡容筝的手，慢慢沿着青石甬道向西走去，虽然今年刚满三十五岁，但胡玉姬眼中的那份落寞和枯寂，却宛若修行多年的老尼。
胡容筝依在自己最喜爱的小姑母身边，闻见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体香，心里不由得发紧，一阵隐痛袭了上来。
姑母当年是平城有名的美人，早在平城时，她就嫁给了孝文帝的族弟青州王元英，成了侧妃。
可惜青州王元英却只喜欢男风，室内蓄养了好几个娈童，对女人十分厌恶，经常对胡玉姬大打出手，姑母每次归宁，脸面、脖颈和手腕上都是一片青紫。
元英死后，胡玉姬以王妃的身份，下嫁了一个汉族书生，她对来自京中的讥刺一概置之不理，只顾与那汉人书生沉浸在花前月下，整天吟诗饮酒。
谁知道，没有多久，那汉人却携了胡玉姬的一个美貌侍儿，叛归南朝，不知去向，从前的侯门千金、青州王妃，则沦为一名可怜的弃妇，成了当年平城里最大的笑料。
闭门半年之后，胡玉姬没有自杀，而是将家财全部变卖成庙产，投身到报恩寺的住持门下，落发为尼。
胡容筝自小见惯了姑母身穿衲衣的模样，听惯了姑母当众阐释经义的通彻和博学，但也常常明了她心底那些被紧紧封锁的痛苦。
夕阳在山，大雄殿前一片寂静，西院精舍却十分忙碌，二十几名会写汉字的尼姑，围桌而坐，在刺指血抄《心经》。
“她们在忙什么？”胡容筝随口问道。
瑶光寺与洛阳城的其他大小寺院不同，它只为宫里做佛事，不接待平民百姓。
“皇子元俞病重，高夫人许了愿，要在三天之内抄完一百篇血字经书，明天她就要来寺里为儿子还愿。”如今法名叫作“妙通”的胡玉姬，淡淡地回答说。
“哦。”胡容筝点头不语，她早听说过，因为高夫人悍妒的原因，二十六岁的皇上元恪只有元俞一个儿子，而且一向体弱多病。
姑侄二人匆匆穿过西院精舍，走进一处门前满是修竹的小院，院落不大，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竹荫间筛下了一层碎金的夕晖。
妙通拍动门环，院里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和苍老的声音：“谁？”
“是我，妙通。”
“妙通？”
一个十二三岁的青衣小尼走过来打开了院门，廊上浓密的竹影里，站着一个清瘦的女人，布衣小帽，手持念珠，虽然面容枯槁，但那修长的身材、清澈的眼睛和秀丽的轮廓，仍然可以让人想见她当年的美貌。
“你好久没来了，妙通。”有五六十岁光景的老尼姑面无表情，点头叫人搬来了两只蒲团，请她们坐下。
“是，贫尼怕搅扰了智音师父的清修。”妙通合掌施礼。
智音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清修？我哪里有什么清修，我不过捱命罢了。已经十年了……十年中，我不曾走出这院中一步，完全与世隔绝。这世上也没有一个人还能想起，当年的冯清仍旧活着。”
她缓缓摘下青布小帽，头顶中九个白色的香疤整整齐齐，清晰可见。坐在一旁的胡容筝，忽然感觉到一丝诡异和可怖。
虽然衣着简陋、毫无文采修饰，但智音尼姑那双持着念珠的手，手指纤细柔软，肌肤洁白过人，举止中有着一种形容不出的雍容高贵，想必出身豪门。难道，智音和姑母一样，有过不幸的婚姻，所以才舍身入寺吗？
“她是谁？”智音忽然斜瞥着胡容筝，冷冷地问道。
“这是弟子俗家的侄女，胡尚书的女儿胡容筝，今天来寺中探望弟子。”妙通啜了一口小尼递上的粗茶，接着说道，“筝儿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仍然待字闺中，下个月宫中又要选妃，筝儿想去应选……”
智音对她的话恍若不闻，只顾凝视着胡容筝细致动人、光彩照人的脸，喃喃说道：“像，真像……”
“像谁？”妙通有几分莫明其妙。
“像冯润那个婢子！”智音的声调陡然变得凄厉，“你看她那双狐媚的眼睛，她那颊上的酡红，她那不足一尺八寸宽的纤细腰肢……与冯润有什么分别？”
“像孝文皇后？”妙通愕然。
从前身为青州王妃时，妙通常常出入宫中，晋见孝文帝的幽皇后冯润，却从未感觉过冯润与自己的侄女有什么相似之处。
两个女人都有绝代姿容，但冯润有一种入骨的娇媚，筝儿却清雅爽朗，一个如月下盛开的海棠，一个如晨晓滴露的新竹，气质之差，何止万里？
“冯润是什么皇后！孝文皇后是我！”智音的脸上流露出极大的怒色，胡容筝只觉得心惊，再仔细看去，智音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竟显得有些狰狞，“是我，冯太师和博陵长公主的女儿冯清，而不是冯润那个老婢！”
妙通不敢答话，她与智音相识了十几年，知道智音自从当年被逐出宫后，就变得有些疯癫，常常在窗下自言自语，也从没有拿她的话当真。
智音的眼神渐渐变得诡谲，她微笑着向胡容筝伸出手去：“冯润冯左昭仪，皇上把你从平城接回来了吗？听说你早已经出家为尼，为什么还要回到魏宫？我还听说，你在凉州尼庵的时候，来找你的少年郎很多，数都数不过来……对了，你喜欢的不是高秀高菩萨么？怎么，听说你的高秀已经被皇上五马分尸，丢出去喂狗……”
胡容筝只觉得心里一阵害怕，虽然她素来以胆大闻名。
她想起了清缘寺里见过的那一幕，原来这个老妇的仇人，就是被孝文皇帝临终前勒死的幽皇后冯润。
此刻，面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妇，眼睛中汹涌着一种掩饰不住的仇恨和厌恶，尖利的十指逼近她的脸颊，似乎想劈手撕碎了她……
听小姑母说，已故幽皇后冯润也是太师冯熙的女儿，那么，面前这个半疯的老妇，和她痛恨的冯润不就是同胞姐妹吗？
妙通看见胡容筝眼睛里的困惑之色，向她身边俯耳低语道：“筝儿，这就是孝文帝的废后冯清。太和二十一年（按：公元497年），孝文帝将她废为庶人，立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冯润为皇后，从出宫的那一天开始，冯废后便把自己锁在瑶光寺里的这个偏僻院落里，足不出户，日夜诵经……”
胡容筝这才明白了小姑母带她来看智音尼姑的真意，妙通想让她亲眼看见深宫斗争是一件多么血腥残酷的事情：至亲骨肉，也会这样相残。
而比这更真切更惨烈的一幕，早在多年前，胡容筝已经目睹过。
那天她亲眼看见孝文帝是如何塞住耳朵，杀死自己心爱的女人，又命人将那早就负心背叛的女人与自己合葬长陵。
而面前这个同样为情而困的女人呢，她甚至连被人记得的资格都没有，孝文帝的心上，从不曾有她的位置，孝文帝的长陵里，更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