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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女主的早逝未婚夫
作者：或许有一天
内容简介
 闻斐穿越了，穿成了一本种马文女主的早逝未婚夫。 幸运的是她看过小说，不幸的是她看的是同人，还是耽美版同人 未婚夫是女扮男装的，夫君是骗婚的，这都是什么人间疾苦？！ 看到女主的第一眼，闻斐没忍住露出了满眼的同情。 莫名被同情的褚曦：？？？ 后来闻斐才知道，该被同情的人是自己面对二十几个舅兄外加一个芝麻馅的媳妇，想想都让人瑟瑟发抖，虽然芝麻馅的媳妇也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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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生
“将军，前面就是虎跃峡了。”一道略显粗狂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一下子将双目失神仿佛神游天外的人惊醒了。
闻斐原本没什么光彩的眼睛霎时像被注入了神采，她眨了眨眼睛望向前方，入目是一片苍翠山岭，眼前是一条直通峡谷的黄土路……平平常常的景色，就是十分的陌生，陌生到闻斐不知道这是哪里，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一切并没有变化。好在这短短时间内闻斐已经镇定下来，面上的神情虽然有些紧绷，但到底没将茫然无措表露在脸上。
“你方才说什么？”闻斐微微侧头，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目光却不动声色的瞥向身后。
身边的副将虽有些疑惑，但也没有质疑什么，又将话重复了一遍。只是老老实实回话的副将没有发现，自家将军骑在马背上的身形微滞，望向身后军队的眼中瞳孔扩张，显然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当然会被惊吓，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现代人，谁又见过这千军万马的阵势？！
好半晌，闻斐才将目光收了回来。她面上的线条略微紧绷，努力维持着冷静自持，心跳却快得好似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般。
“将军？”副将察觉到了异常，下意识唤了一句。
闻斐忽然一手勒住了缰绳，转过头对副将吩咐道：“大军暂停行军，原地休整，派斥候去前面仔细查探一番。”说完顿了顿，又加了句：“多派些人，就留在峡谷上方驻守，直到大军过去。”
副将闻言神色顿时一凛，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凯旋班师时自家将军还要这般谨慎，但这些年战场上的经历让他下意识信任对方。他郑重的应了下来，赶忙命人传令下去。不问缘由的同时，心中原本因为凯旋而生出的懈怠也在瞬间收了起来。
也幸好副将没问，否则闻斐也不知道该怎样回他。事实上闻斐这会儿脑子里还一片浆糊呢，只是听到虎跃峡这个名字，她便下意识生出了不安，仿佛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在这里发生。
传令兵骑着马向后通传，军令很快传达下去，队伍停止了前进。
斥候很快奉命而出，闻斐看着骑马远去的斥候，抬脚跳下了马背——她是不会骑马的，但这副身体显然会，而且相当娴熟。
这时节大抵是初夏，草木郁郁葱葱，太阳放肆的炙烤着大地。明晃晃的阳光落在黑色的盔甲上，反射出的光芒却透着冷厉，让人看上一眼，便会被这支军队的气势震慑。再加上军容整齐，更让看到的人毫不怀疑，这定是一支百战之师。
不过闻斐此刻却顾不上这些，她走到路旁寻了棵大树靠着坐下，闭目开始整理思绪。
在最初的茫然之后，闻斐的脑海里很快多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记忆，她用了半刻钟整理完这些记忆，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穿越了，穿成了一个刚打了胜仗的少年将军，还恰好与她同名同姓。万幸还没等她为这身份慌张，就发现这小将军是女扮男装的，她并没有因为穿越变性。
小将军是个厉害人物，十八岁上战场，用三年时间打了六场大胜仗，自己也从六品校尉升到了二品将军。这固然有她舅舅是太尉，小姨是皇后的缘故，但也不得不说她是真的能征善战。如今她刚把北蛮打残了，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回去之后官职大抵还能再升一升。
再说小将军的身世，其实算不上好，她们一家子都不是什么贵胄出身。幸运的是她的小姨生得足够貌美，先一步入宫得宠，这才有了太尉舅舅平步青云，连带着她也有了出头之机。
至于小将军女扮男装从军这事，倒没有太多狗血，只是一个人不甘平凡而已。
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闻斐渐渐冷静下来，对于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了大致的了解，心也就不那么慌了——小将军是真的很厉害，北蛮被她打得七零八落，不说长久，至少三五年内绝对不可能再作乱。战争告一段落，她也就不必担心打仗的事了。
这边闻斐刚舒出口气，那边就有斥候匆匆骑马回来，奔到闻斐面前禀报道：“将军，前面虎跃峡上似有埋伏，崖边堆放巨石，随时可以推巨石下山袭击军队。”
斥候话音一落，旁边的副将顿时看了过来，灼灼目光中仿佛写满了崇拜。
闻斐头一次被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用这种眼神看，心里实在别扭，她绷着脸别过头，只看着斥候问道：“那你们可曾抓到什么人？”
斥候便有些惭愧道：“将军恕罪，许是我等上山时惊动了对方，人已经跑了。”
闻斐点点头，倒也没有责怪什么，只吩咐斥候将那些巨石处理了，又命人上山守在峡谷两面的山崖上，以防敌人去而复返，再次袭击大军。
斥候领命而去，等人走了副将才一脸激动的问道：“将军怎知前面虎跃峡有埋伏？”
闻斐这会儿已经很淡定了，垂眸淡淡道：“我不知，只是看着前面峡谷，心中忽生警觉而已。”说完不等副将再说什么，又道：“这段时间大军凯旋，众人因回归故土心下松懈，虽是人之常情，但于军队而言却非好事，是该收敛些了。”
副将闻言神色又是一凛，他也没想到回京路上还能遇到埋伏，当下便铿锵有力的应了声“是”。之后也不纠缠闻斐了，当即决定去给松懈的将士们紧紧皮。
等人走了，闻斐才抬起目光，远远望向了虎跃峡的方向。
苍翠的山岭之间，一队穿着黑衣黑甲的士卒正行至山腰。他们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爬上了山崖。垒在崖边的巨石被搬走，偶尔有一两块不小心被碰到，便伴随着“轰隆”的巨响滚落进峡谷。索性此刻的峡谷中一片空旷，滚落的巨石也无人可伤。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被派去山上清理的斥候便传了话回来，一切已经处理妥当。
闻斐又远远张望了一番，虽然明知危险已除，但看着这虎跃峡心中还是莫名生出了几分心悸来。好在她足够理智，当下也没露出异色，利落的翻身上马下令前行。
一刻钟后，闻斐骑马顺利通过了这条长长的峡谷，没有遇见埋伏，也没遭遇袭击。只是当她领着大军穿过虎跃峡，看见峡谷对面明澈的天空时，心中顿感畅快。而后她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峡谷，竟莫名生出些恍若新生的庆幸与欣喜来。
是了，穿越一场，对她而言岂不正是新生？！

第2章 寒瓜
闻斐穿越过来时，班师回朝的大军距离京城其实已经不远了。也正是因为距离京城不远，所以凯旋的大军难免露出几分松懈，险些在虎跃峡遇伏。
万幸闻斐来得及时，伏击的事到底没成，大军之后也就重拾了警惕。
之后的一路，斥候先行，大军拿出了出征时的谨慎态度，倒也没再遇到什么危险。如此行了三日，大军抵达了京畿，便老老实实安营扎寨起来——说来还是副将提醒闻斐的规矩，大军入城显然忌讳颇多，哪怕到了京城之外，他们也得等皇帝宣召才能入城。
所幸小将军的名号还是好用的，而且这一次军队是携大胜而归，皇帝也并没有让他们久等。不过在京城外驻扎了一日，翌日便有大臣带着圣旨前来相迎。
大胜之军回京，历来是要入城走个过场的，也有向百姓展示军威的意思。
闻斐按例点了三千精兵，而后带上有功的将士，整军之后便领着兵马向京城而去……
这一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骄阳炙烤着大地，马蹄踏地溅起点点尘土。黑色衣甲的大军军容整齐，披甲执锐，缄默的随着自己的将军前行。直到“哒哒”的马蹄踏上青石铺就的大道，马蹄声变得轻快起来，不远处的城门内也骤然响起了杂乱的呼喊声。
闻斐如今的耳力很好，轻易便从那阵呼喊中捕捉到了只言片语。诸如“回来了”“凯旋”之类的喊声，不知出自多少人之口，每一声却都带着激动与欣喜。
抬头看着眼前巍峨的古城，耳边是穿越千百年的呼喊，闻斐平静的心湖生出许多涟漪来。
不过现实并没有留时间给闻斐悲春伤秋，事实上她骑着的马儿也没有丝毫停留，便迈着轻快的步伐带着她踏入了京城的城门。
一门之隔，仿佛是两个世界。
京城之外仍是荒野山岭，便是最好的官道，也不过是宽敞些的土路罢了。可经过这堵巍峨的城墙，城内的一切却又是另一副繁华模样。且不提这座城池真正的底蕴，仅只站在城门放眼望去，也能瞧见近处屋舍鳞次栉比，远处高楼飞檐吊脚，全不负“京城”二字。
闻斐已经在小将军的记忆中看到过这座都城了，但亲眼所见，仍旧有些震撼。但她的失神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便被周遭响起的欢呼之声拉回了心神。
收回远眺的目光，闻斐这才瞧见街道两旁尽是夹道欢迎的百姓。
有人欢呼着大军的胜利，有人赞扬着将军的功绩，有人向凯旋的大军投花掷果，也有人默默在入城的军队中寻找着自己亲人的踪迹……
当然，寻亲是有难度的，毕竟随闻斐入城的也不过三千精锐，更多的军队还驻扎在城外。不过没寻见亲人踪影的人也不太慌，毕竟小将军名声在外，打起仗来所向披靡不说，战损也并不很严重——她带出去的兵马，带回来的总是比其他将军多，也因此备受将士与百姓推崇。
闻斐骑在马背上，领军走在最前面，向她投来的鲜花水果也是最多的。
每一朵花，每一颗果子，都代表着这些人对于闻小将军的推崇与喜爱。每一个被砸中的将士，即便脸上再是如何严肃，也能从他们挺起的胸膛看出他们的骄傲与自豪。
在这样的氛围中，闻斐原本也该生出几分豪情，但对上那一双双信任崇拜的眼睛，她心中却忽然生出了许多自惭形愧来——穿越不是她的本意，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但现实是她占据了闻小将军的身体，此刻所有的荣耀，也都不该属于她！
闻斐恍惚了一瞬，刚分神去想真正的小将军去了何处，就听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之声。
身后跟随的副将似乎喊了一声“将军小心”，但没等闻斐反应过来，就先感觉到头上一阵劲风袭来。按照闻斐原本的反应速度是完全来不及躲的，但小将军的身体本能显然很优秀，下意识便躲开了头顶的袭击不说，在看到那“暗器”碧绿的颜色时，还能下意识伸手捞住了。
入手沉甸甸的，脑袋大的瓜果皮上碧绿波纹一圈又一圈，却正是一只漂亮的寒瓜……当然，寒瓜是这里的称呼，闻斐更习惯管这瓜叫西瓜。
什么仇什么怨？当街从楼上扔西瓜下来砸她，是想砸死她吗？！
闻斐刚才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这会儿举着这西瓜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她沉默一瞬后抬眼看去，却正瞧见道旁酒楼的二楼之上，一扇敞开的窗户内，正站着个穿浅绿裙子的女郎。
那女郎见她抬头也不慌，反而冲着她一笑，眉眼弯弯的样子好看极了。
闻斐不是个色令智昏的人，但楼上的女郎对她笑得太好看也太坦荡了，坦荡得让闻斐甚至怀疑这西瓜不是她扔下来的。亦或者西瓜是她扔的，但对方拿西瓜扔她的原因，也只是与那些拿花果扔她的百姓一般，是在表达对她的喜爱与推崇罢了。
“将军，你没事吧？”副将赶了上来，也抬头往楼上看去。只是等他看去时，二楼的女郎已经消失在窗口，只留下一扇敞开的窗户了。
闻斐摇了摇头，随手便将西瓜扔给副将了，驾马前行显然是不打算追究什么。
副将捧着西瓜又抬头张望了两眼，本想上楼去捉那偷袭之人，但见闻斐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不过手里的寒瓜可是好东西，听说滋味儿不错还十分解暑，这天气吃最好不过。就是这东西太贵了些，寻常他可舍不得买，这个倒正好可以拿来尝尝鲜。
怀着这样的想法，副将抱着瓜喜滋滋催马跟了上去，随后的大军也没逗留继续前行。
直等到闻斐和副将都驾马走远了，躲在窗户后的女郎才又探头往外瞧了一眼。然后女郎收回目光，看向了对面一脸尴尬的年轻郎君，后者一脸讪笑的对她拱手求饶：“小妹，我刚才真只是说笑，没想真拿寒瓜砸他。寒瓜掉下去只是失手，失手，也没砸到他不是？”
褚曦看着对面刚让自己背锅的七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捂住了额头，明显就是一副头疼的模样。
对面的褚七郎瞧见了也当没瞧见，抬手又举起一只寒瓜，对妹妹道：“小妹，刚刚那个寒瓜掉下去了，不过我这里还有。这瓜可甜了，我开一个给你尝尝？”
说完也没等褚曦说什么，褚七郎便自顾自切了瓜，然后挑了最甜的瓜心送到妹妹手上。
褚曦看了自家哥哥一眼，到底还是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吃得秀气优雅。
而另一边褚七郎照顾好妹妹之后，自己也切了块瓜来吃，边吃还边嘀咕：“这瓜确实甜，刚扔给那小子一个，还真是便宜他了……”

第3章 赐婚
从天而降的西瓜只是一个小插曲，谁也没将之放在心上。闻斐没觉得一个西瓜有什么重要的，副将则偷偷将瓜交给了亲卫，显然比起吃瓜尝鲜，即将面圣更为重要。
随着距离皇宫越来越近，闻斐望着宫墙内飞扬的檐角，有一点点紧张。
皇宫这地方，对于小将军来说其实是很熟悉的。她姨母是皇后，舅舅是太尉，因着外戚的身份幼时进出皇宫倒也容易。也是因此，当她小小年纪就暴露出军事天赋后，皇帝就将她记在了心里。等到了十四岁，小将军便被皇帝召进宫做了羽林郎，十八岁又放她上了战场。
讲真，在小将军父母双亡的情况下，最亲近的人是太尉舅舅，其次就是皇后姨母和皇帝这个姨父了。又因皇帝是看着她长大的，两人间的关系也比寻常君臣亲近太多……
闻斐刚在脑海里梳理完这些关系，不期然一抬眼，却发现远处宫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群人。她心中下意识生出个猜测，又觉得不太可能。然而等她定睛一看，却见那为首之人身穿玄袍头戴冕冠，不是皇帝亲至又是何人？
来不及多想，闻斐下意识催马上前，及至宫门又匆匆滚鞍下马，上前几步便要跪地行礼。
这一套动作闻斐做得熟稔极了，仿佛印刻在骨子里，压根不容她多想便要跪下，口中的话亦是脱口而出：“臣闻斐，拜见陛下。”
下一刻她抬起行礼的手臂就被一双手牢牢扶住了，拉着她重新站好。正直壮年的皇帝眉眼含笑，满身的威严都散了几分：“起来。朕的大将军得胜还朝，朕依言来接你了。”
这是年少时，小将军与皇帝的约定，一句戏言也成了真。
闻斐不知为何，心中的紧张刹那间消散殆尽，面上也不自觉带上了笑：“臣不负陛下所托，已平定北蛮之乱，三五年内北蛮定不敢再犯我边境。”
皇帝闻言点点头，一边拉着闻斐的手往皇宫中走，一边却道：“北蛮如今遭受重创不假，可这些异族天生反骨，早晚还会寇边。”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闻斐，拉着闻斐小臂的手也骤然用力：“斩草除根，方是长久之计，如今尚非松懈之时。”
闻斐神色微凛，从这一席话中窥见了君王的野心勃勃。然而读过的历史告诉她，北方的游牧民族从来不曾断绝。从匈奴到突厥，又从突厥到蒙古，纵观历史，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的抗争从始至终都不曾停止。如今她穿越的虽然是个架空的朝代，但这一点想必也很难改变。
心思百转，但面对着帝王信重的目光，闻斐显然不会在此时泼冷水。因此她只重重点头，对皇帝保证道：“臣知晓，定不负陛下信任。”
皇帝又高兴起来，拉着闻斐继续往宫中走：“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这事不急。仗打了好几年，如今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至少这一两年内若无外敌来犯，你倒是可以好好歇歇了。”
闻斐听到这里稍稍松了口气，好歹不是现在就让她领兵打仗。
这边闻斐刚松口气，就听皇帝忽然问道：“阿斐也过弱冠了吧？”
闻斐不知话题怎么转变到这上面了，但还是老实答道：“臣今年二十有一了。”
皇帝便点点头，笑着说了句：“这年纪倒也不小了。”说罢松开拉着闻斐小臂的手，转而在她肩头拍了拍，然后负手大步流星往前去了。
留下闻斐站在原地怔了怔，一时间没能明白皇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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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凯旋，毫无疑问是要摆庆功宴的，更何况还是皇帝的爱将携大胜归来。
庆功宴就摆在了承德殿中，文武百官作陪，丝竹歌舞不绝，好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如果没有时不时落在身上的窥视目光，那就更好了。
闻斐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身体的本能让她一直保持警惕。只是每一次她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身上，再抬头去看时，却总寻不到人。而且好几次目光传来的方向都不同，也让闻斐不禁怀疑，难道小将军在朝中还有这么多敌人的吗？
翻翻记忆，好像也没有啊。即便一开始有人诟病她和舅舅靠着外戚的身份平步青云，但无论是她还是太尉舅舅，其实都是靠着实打实的军功升职的，如今早没人再说闲话了。
闻斐心中满是不解。她端起面前矮几上的酒杯送到唇边，浅抿了一口杯中醇香的酒液，一双眼睛虽是微垂，却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
终于，又有人向她看来，这一次闻斐在第一时间便寻着那目光看了过去。
许是这回她反应够快，抬眼间终于抓住了那窥视目光的主人，却是个年轻郎君。对方穿着一身玄色官袍，看座次官职倒不太高，闻斐翻遍记忆也没想起对方是谁来，就更别提双方有什么过节了。
想到这里，闻斐眸中也难免露出几分疑惑来。
对面被抓包的年轻郎君却半点不见窘迫，原本还只是偷偷窥视，这一下被闻斐抓到后他索性也就不躲了。他不仅不躲，甚至还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闻斐哪里惹到他了？
这边闻斐正茫然，那边高坐主位的皇帝却一抬手，止住了歌舞。
大殿内随着歌舞停止，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就连原本觥筹交错的人也都停止了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高高在上的帝王，同时心中也明白，今日这场庆功宴的重头戏来了——所谓的庆功宴，重头戏除了庆功之外，自然是给有功之人的封赏。
小将军屡战屡胜所向披靡，虽不过短短三年时间，但参加过的庆功宴也有过好几场了。闻斐因此也算有些经验，一见这阵仗便放下了酒杯，稍稍整理了下衣衫。
果不其然，皇帝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一挥手，便有内侍上前宣旨。
闻斐当即起身，和与宴的几个将领一同上前，跪在殿中听旨——咬文嚼字一番褒奖，闻斐听得有些费劲，好在前面的场面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之后的封赏。
有关于封赏的旨意倒很明了，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立下大功的小将军又升职了！皇帝在宫门迎接她时的一句大将军不是玩笑，金印紫绶，二十出头的小将军做到了一品高官。这还不止，对小将军颇多偏爱的皇帝还给她封了侯。
武威侯，取以武扬威之意，可见皇帝对此有多得意。
闻斐能感觉到皇帝对她的偏爱，甚至对方看她的眼神也似在看晚辈一般，亲近异常。可这样的封赏仍旧让她有些心悸，功高震主和封无可封这两个词，不可避免的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想到这里，闻斐便高兴不起来，只勉强压下心事接了圣旨。
然而还不等接完旨的闻斐退回席中继续饮宴，就见上首的皇帝又挥了挥手，于是刚宣读完圣旨的内侍便又掏出一封旨意，继续宣读。
闻斐略有些意外，可还是跪了回去，老老实实听着又一道旨意宣读。然后听着听着她就懵了，脑子里恍恍惚惚不知想些什么，到最后竟只剩下一个念头——难怪之前皇帝会忽然问她年纪，原来是起了保媒拉纤的心思！
没错，这是一封赐婚圣旨。

第4章 早逝
直到庆功宴散了，闻斐还有些恍恍惚惚的。
她抱着两份圣旨从承德殿出来，被人撞了也没什么反应。直到又一人向她撞来，一只手忽然抓住她胳膊，将她往旁边拉去，恍惚的闻斐这才回过神来。
一抬眼，她又被人瞪了，是之前那个偷偷瞪过她的年轻郎君，也不知两人什么仇什么怨？
没等闻斐想个明白，就听身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回神了。”
三个字叫醒了闻斐，也让她想起了自己方才被人拉开的事，于是回头一看，拉着她的却正是小将军的太尉舅舅。本能的有些亲近，她神色微松，便喊了一声：“舅舅。”
穿着玄色官袍的中年人脊背笔直，一身军人的气质即便是宽袍大袖也难以遮掩，冷肃的面容在看到闻斐时却露出了两分温情来。他抬手拍了拍闻斐的肩膀，对她笑道：“这一仗打得漂亮，陛下对你也是宠信有加，你该高兴才是，怎的一副失魂落魄样？”
闻斐想说自己的身份哪能娶妻？可皇宫之中处处都是耳目，她可不敢开口。更何况忍下差点脱口的话后她也立刻反应过来，她的身份旁人不知，可亲手替她遮掩的太尉舅舅却是一清二楚的。
一瞬间，闻斐的后背就冒出了一层冷汗，也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表现是有多不妥。她当下便眨了眨眼睛，描补道：“没什么，只是这一战虽是大胜，却也死了不少将士。我等得胜还朝封侯拜将，那些战死的将士却是马革裹尸，连回家都不能……”
原本只是寻个借口，可说着说着，闻斐竟真的有些伤感起来。哪怕她并不曾真正上过战场，可接受了小将军记忆的她却清楚记得战场的残酷，一时很有些唏嘘。
祁太尉原本也只是提醒外甥而已，听她说到这里，自己也不免共情，叹了口气说道：“我那里还有些银钱，回头你拿去，对战死将士抚恤一二吧。”
闻斐闻言哪里肯要，忙摆手道：“不必了舅舅，陛下予我赏赐不少，我拿去分了就是。”
两人说着话，态度也渐渐自然起来，并肩离开皇宫时已不见半分异色。直到踏出皇宫大门，闻斐终于没忍住问了句：“之前瞪我那人，舅舅可知道是谁？我并不记得与他有何恩怨。”
祁太尉闻言神情一时有些复杂，深深看了闻斐一眼才道：“那是褚昂，褚家六郎。”
闻斐听罢先是怔了怔，接着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中圣旨——刚拿到手的赐婚圣旨，与她赐婚的姑娘好似就是褚家女，莫非那褚昂就是她这未婚妻的兄弟？
想到这里，她又抬头向自家舅舅看去，后者的眼神明晃晃告诉她猜得没错。
这下子闻斐就有些尴尬了，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想要说些什么又无从说起。直到骑上马背，与舅舅并辔而行，闻斐才终于鼓起勇气问道：“舅舅，能与我说说这褚家姑娘吗？”
祁太尉面上八风不动，骑着马目视前方：“姑娘家的事，我不知道，但褚家可不好招惹。”他说着语气略有沉重，倒也将知道的情况娓娓道来。
褚家是簪缨世族，从前朝就是做官的，和祁家这种新晋的外戚完全没有可比性。而且褚家与皇室也是沾亲带故，上一代的家主夫人是皇室郡主，这一代的家主夫人还是郡主。可以说褚家与皇室早已经绑定在一起，再加上褚家上下一门人杰，在朝中着实举足轻重。
说到这里，祁太尉都想叹气。看这赐婚他就知道，陛下对闻斐是真的宠信有加，选中这样的妻族也是为她增添助力。可惜事与愿违，褚家越是强势，应对起来也就愈发不易。
退婚什么的，目前看来根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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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的将军府和太尉府只一墙之隔，事实上十八岁之前闻斐一直都是住在太尉府里的。她父母早亡，只有舅舅和姨母两个亲人，舅舅找到她时姨母都入宫了，那些年俩人也算相依为命。
舅甥俩关系因此很是亲近，这一点就连祁太尉娶妻生子之后，也没有多少改变。可以说闻斐是祁太尉一手教导起来的，也正是因为亲手教导，祁太尉才更知道闻斐在军事上的天赋究竟有多高。于是当闻斐表露出不甘平凡之后，祁太尉便也舍不得让她惊才绝艳却困于后宅。
祁太尉能从一介布衣，到如今官至三公，本也不是什么墨守成规的人。他有野心勃勃，更有一颗同样不甘平凡的心，所以舅甥俩一合计，索性就瞒天过海了。
如今的闻斐想到这些，都不禁为那舅甥二人道一句大胆，但让她困于后宅她也是不愿的。
马儿踏踏踩过京都长安的青石板街道，直到抵达两座相邻的奢华府邸，约好晚膳过去太尉府一起用，闻斐才与舅舅分道扬镳。
她径自回了自己的将军府，府中仆从一年多没见到主人了，见她回府便是惊喜异常。
有门房上前牵过了马儿，管家带着仆从出门相迎。闻斐顺手将手中抱着的头盔丢给迎上来的仆从，继而吩咐道：“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这大热的天，行军赶路不仅辛苦，更让人受不了的是每日热汗淋漓还没办法好好梳洗。这三天赶路闻斐都只能趁着晚间扎营的时候拿凉水擦擦，虽然自己身上没多少味道，可身边却总萦绕着一股汗馊味。回到家中她也顾不得其他，先洗个澡才是要紧的。
古代的生活没有现代便利，但好在以闻斐如今的身份，总不缺仆从伺候。她吩咐下去之后没多久，便有人来禀报说热水已经备好，可以沐浴了。
脱掉盔甲，踏进浴房，小将军多年的习惯，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跑来打扰她。
闻斐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将浴房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这才褪下衣衫跨入浴桶。
当温热的水没过肩头，闻斐放松的靠在了浴桶的桶壁上，行军征战积攒的疲惫仿佛在刹那间爆发。不知不觉间，原本心心念念着清洗的人，便靠在浴桶上睡着了。
闻斐这一觉睡得并不久，可睡着之后她却做了一个梦。
梦醒之后她仍旧靠在浴桶上，仰头看着上方木制的屋顶，一时有些回不过神——她想起来了，想起了虎跃峡，想起了闻小将军，也想起了刚被赐婚给她的褚家姑娘。
那是穿越前她看过的一本小说，可主角并不是小将军，更准确的说小将军其实只能算是其中的背景板。即便她是帝国的明珠，无双的战神，可惜却是英年早逝的命运。
十八岁出战，二十一岁封侯，三年时间位极人臣，可却没有一个人嫉妒她。因为最后一战小将军大败北蛮，回京途中却遭了暗算，在虎跃峡被人伏击中了暗箭。淬毒的暗箭在七天后要了她的命，年轻的将星就此陨落，哪怕皇帝对她再是哀悼，也唤不回她鲜活的生命。
至于褚曦，那便是另一个身份了，她是故事的女主角，却也并不让人羡慕。因为从不看耽美的闻斐看书看到一半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那竟然是本耽美文！

第5章 高见
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去许久，等闻斐回过神时，浴桶里的水都已经凉了。
闻斐打了个激灵，赶忙擦洗起来。不多时收拾妥当更衣出来，看看天色还早，但她想了想还是径直出门往隔壁太尉府去了——约好的晚膳并不是重点，今日骤然接到赐婚圣旨，舅甥俩必然是要商议一番的。之前装得再是平静，闻斐心里也是焦躁的，并不愿意久等。
其实小将军回太尉府也跟回家差不多，门口的守卫见她都不必通传，直接便放人进去了。进门后没走两步便遇见了祁家表弟，小孩儿一见她眼睛就亮了，哒哒哒跑过来就抱住了闻斐的大腿。
“表兄，父亲说你去打仗了，你打赢回来了吗？”还没闻斐大腿高的小豆丁仰头望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流露出独属于幼崽的可爱。
闻斐与他本不熟，突然被人抱大腿的感觉也算不上好，可这会儿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小孩儿头上绑着两个小髻，看着如牛角一般，也称总角。这会儿他赶忙松了手，两只手捂住头顶的两个小髻，哼哼唧唧埋怨着：“表兄别揉我脑袋，头发要揉乱了。”
闻斐看他这样便忍不住笑：“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这般爱美？”
小孩儿一听顿时不高兴了，嘟起嘴反驳：“才不是，我才没有爱美。头发揉乱了又要梳，好麻烦的。”反驳完又问了一回：“表兄回来是打了胜仗吗？”
闻斐听他追问，蹲下身与他平视：“是啊，当然要打胜仗，不然哪有脸回来？”
这话闻斐说得理所当然，眉眼里透着锋锐，言语中满是傲气，说完她自己都怔了怔，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属于小将军的骄傲——她穿越了，多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也被那个人深深的影响着。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反感这样的影响，仿佛说出这话，于她而言也是理所当然。
闻斐心中浮现一丝怪异，不过还来不及深究，就听祁太尉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过刚易折，胜败乃兵家常事，阿斐你这性子也该磨一磨的。”
这话小将军听过不止一次，也透露出舅甥俩性格中最大的不同。小将军少年意气，祁太尉却是老成持重，即便后者再如何教导她谨慎内敛，小将军也是做不到的。尤其她的人生如此顺遂，富贵锦绣中长大，出入战场更是未尝一败，谦逊这个词似乎天生不适合她。
“舅舅。”闻斐转身喊了一句，也没回应祁太尉之前的提醒。
小孩儿比闻斐更严肃些，之前还敢扑过来抱闻斐大腿的人，这会儿倒是规规矩矩冲着祁太尉作揖行礼，口中称着“父亲”，小老头一般的做派。
闻斐见状，没忍住唇角弯了弯。
祁太尉倒是习以为常的样子，微微颔首后，便问道：“你今日课业都学完了吗？两个时辰的骑射练了吗？过两日为父要检查的，看看你这些天有何进步。”
这天下大抵没有哪个小孩儿是不怕父母检查课业的，闻斐看见小表弟的肩膀明显缩了缩，然后寻了个借口赶忙就溜了，仿佛老鼠见了猫。
等小孩儿跑远了，闻斐终于没忍住笑出来：“舅舅，阿骏可真怕你。”
祁太尉闻言看了闻斐一眼，可惜闻斐压根不怕他，两人站在一起倒是比之前那对亲父子更和谐。祁太尉这会儿也没心思跟她说什么家长里短，一摆手道：“走吧，去书房谈。”
闻斐听罢也敛了笑，乖乖跟去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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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富有四海，乃天下之主，大概也是天底下最任性的人……
祁太尉前脚踏进书房，闻斐后脚带上房门，便忍不住开口问道：“舅舅，陛下怎么忽然给我赐婚了？您也知我这身份，怎么没劝着些？”
然而皇帝要做的事，又有谁能劝得住呢？
祁太尉闻言简直一言难尽：“今日之前，我并不知此事。”
闻斐听到这样的答案也默了默，可转念想想陛下的性子，似乎也并不怎么意外——小将军正是少年，意气风发，可比她年长了十几岁的皇帝陛下似乎也还保留着少年心性。他野心勃勃，他争强好胜，他爱欲其生恨欲其死，一拍脑袋做出决定的事从来不少。
从某种角度来说，当今陛下与一些昏君是有着相似特质的。万幸他本身还有着雄才大略，也知道轻重缓急，这才没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
当然，现在面对不可收拾局面的人是闻斐，她想起这莫名其妙的赐婚就感觉头疼。左思右想也没想到破局之策，只好干巴巴问道：“此事可有转圜？或者可以让姨母斡旋一二？”
祁太尉闻言更无奈了，甚至没忍住叹息一声：“阿斐你忘了，皇后殿下并不知你身份。你如今已过弱冠，再加上封侯拜将，惦记你婚事的人可多得是。别说陛下了，在你回京之前，皇后也曾提起过你的婚事，只是被我敷衍过去了。”
也就是说，她那皇后姨母也等着催婚呢，只是被陛下抢先一步罢了。
闻斐扶额，不见了平日里的意气风发，蔫蔫儿的：“舅舅的意思，此事已无可挽回了？”
祁太尉看着她的眼神越发复杂了，接着又告诉了闻斐一个说不上好的消息：“你来之前我问过你舅母，知道了一些褚家姑娘的消息。据说褚家阳盛阴衰，三代里才得了一个女儿，千娇万宠不为过。且不说陛下那里，你若退婚坏了褚姑娘的名声，褚家也不会放过你的。”
退婚是不可能退婚了。话说到这儿，闻斐又想起之前庆功宴上，曾有不止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散宴后撞她的也不止褚昂一人……
闻斐蓦地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忙问道：“褚家有多少人？”
祁太尉冲她比了个手势，闻斐顿时眼前一黑——她知道古来便有多子多福的习俗，簪缨世族也不可能缺养孩子的钱，但一口气生二十几个也真是够了。即便这二十几的数量中包括了堂兄，可也是闻斐从前没见过的大家庭。
这一刻，闻斐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该跑路了？
大概是她神色间流露太过，祁太尉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你知道褚家那些郎君都被外放到哪儿去了吗？逃婚也不怕被人打断腿抓回来。”
闻斐倒不怕打断腿，闻言却不由苦了一张脸：“可不逃怎么办，难道真要我娶妻？”
祁太尉指尖轻叩在身旁的书案上，垂眸想了想后说道：“或许你该先见见那褚家姑娘……”
闻斐知道祁太尉不是无的放矢之人，闻言眸光微亮看向他，等着高见。
祁太尉悠悠接了句：“说不定人家姑娘看不上你呢。”

第6章 嫌弃
闻斐和舅舅商议婚事的时候，与太尉府相隔一条街的褚府里，褚家男人们聚在一处，也正说着这桩婚事。
褚家是簪缨世族，也是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不提关系已远的旁支，就只三代内的堂兄弟都有二十几个。不过褚家郎君多，入仕之后大多也外放出去了，如今还在长安的除了还未长成的小郎君外，也不过四五人而已。不过即便是还未成年的小郎君，这会儿也抛下课业齐聚在了外书房中。
在场年纪最长的是褚家四郎褚旭，传闻风姿俊雅公子如玉的人，这会儿却是难得一脸凝重。他修长的手指微曲，叩在椅子扶手上：“说说吧，你们都什么想法？”
褚旭话音一落，六郎褚昂便最先开口道：“这婚事我看不行。闻斐外戚出身，又入了行伍，一看就是个糙人，小妹真与他成婚，两人怕是连话都说不到一处去。小妹念句诗，他知道什么意思吗？能给小妹回应吗？两人若是不能志趣相投，这日子又该怎么过？真让咱们家小妹浑浑噩噩过日子，只知道相夫教子？那我可舍不得！”
褚昂说完，五郎褚昙也忙接口道：“我也觉得不行。今日庆功宴，姓闻的可喝了不少酒，一看就是嗜酒之人，有这毛病可称不上良配。”
这话一出，场面忽然就静了静。毕竟今日参加庆功宴的可不止褚昙一人，闻斐宴上喝了多少酒也是有目共睹，几杯而已，说嗜酒着实有些过了。不过谁让闻斐要抢他们的宝贝妹妹呢，哪怕众人心知肚明，也没人会反驳褚昙的话，大家似乎默认了闻斐就是个嗜酒如命的酒鬼。
褚旭轻咳一声，主动转移话题问七郎褚晏道：“七郎，你今日不是陪小妹去城门看大军入城了吗？应当也看到闻斐了，你看他觉得如何？还有小妹见了他，可有说些什么？”
褚家和祁家不同，祁太尉对于赐婚的事半点不知，但褚家却是提前得到些风声的。这在皇帝心里，或许也是亲疏有别的表现——褚家虽然代代与皇室联姻，但不知隔了多远的堂妹，又哪里比得过替自己生儿育女的皇后亲？皇帝是将祁家一系当做了自己的心腹，越是亲近越是不必客气。相反褚家那边皇帝反而要顾虑一二，不过以今上唯我独尊的性格，也并不会给褚家拒绝的机会就是了。
因为早知道消息，闻斐回京时，褚七郎才会带着褚曦出现在城门口，还搬了寒瓜上楼跃跃欲试。可谁叫寒瓜真的掉下去了，妹妹还替他背了锅。这会儿褚晏心里正虚着呢，没有立刻加入兄弟们对未来妹夫的讨伐，结果就被四哥点了名。
褚晏当然是要说些什么的，他想了想便开口道：“闻斐自幼习武，又是战场上的杀神，万一将来与小妹一言不合动起手来……”
这话一出，房间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褚家可是一家子文人，虽然也习过君子六艺，拔剑能杀人，但与沙场出身的战将就完全没有可比性了。别到时候妹妹被人欺负了，他们一群兄弟还打不过对方！
想到这里，众人都是一脸的忧心忡忡，年纪最小的二十三郎甚至要急哭了，乌溜溜的眼睛里含着一泡泪。
还是年长的褚旭最先镇定下来，意识到兄弟们可能忧心过甚，把人想得太坏了。不过话说到这里，在褚旭心里，闻斐这个未来妹夫可以说是一无是处，完全配不上他优秀的妹妹了。
心中有了决断，即便是圣旨赐婚，也并不是全然无解。不过在此之前，褚旭又问了一句：“今日见过闻斐，小妹对他可有什么看法，或者小妹可有说些什么？”
这话自然是问褚晏的，并且所有兄弟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直看得褚晏倍感压力。
然而还不等褚晏在兄弟们灼灼的目光下说些什么，外书房紧闭的大门忽然便被人推开了，一道清丽的身影施施然走了进来：“阿兄们想要知道些什么，直接问我便是，何必自欺欺人听些添油加醋的话？”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一片寂静，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几人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君子慎独，背后议人是非可非君子所为，更何况是添油加醋的不实之言。
褚家的兄长们尴尬之余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点点绝望——他们花了十几年在妹妹心中建立的光辉形象，今日可谓一朝丧尽，早知道就留个兄弟在外面看门了！
等收拾收拾心情，褚旭到底不肯放弃，索性真问了褚曦这个当事人：“那小妹，你对闻斐可有什么看法？”
本不过一面之缘的人，褚曦其实没什么看法，但当她在门外听到哥哥们的对话后，原本没什么想法的人，也难免生出些想法来。
她有些一言难尽的看了眼在坐的兄弟们，连小小一只的二十三郎也没漏过：“至少在我看来，闻小将军并没有你们说的那般不堪，相反还颇豁达。”
不止没有贬低，还有所夸赞，小妹是不是要看上对方了？！
褚家兄弟们彻底不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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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对舅舅的话有点心塞——不是自恋，至少在她看来，小将军那般优秀的人配谁都配得起。即便这桩婚事有些不合适，但那也该是客观因素，绝不会是因为对方看不上她！
可太尉舅舅的话，闻斐到底也没有反驳，毕竟赐婚说到底也是两个人的事，她确实也该见一见另一个当事人。
打定主意，闻斐回府后一面打探褚曦的消息，一面马不停蹄就往褚府送了拜帖。
打探消息的事进展很快。褚曦早有美名在外，诸如貌若春花，性情恬淡，才情过人之类，完全符合一本小说对于女主的要求，也完全符合人们对于美好事物的期待与幻想……哪怕那是一篇骗婚的耽美文。
只闻斐一面翻看着褚曦的消息，一面却发现自己送去褚家的拜帖如石沉大海一般，全无音讯。
初时闻斐并没有想太多，只以为是褚家每日收到的拜帖太多，或许出了什么差错，将她的拜帖弄丢了，于是果断的又补了一张拜帖送去。结果这次的拜帖依然石沉大海，她沉吟片刻后送了第三封，结果依然是没有结果。
事不过三，闻斐到此时哪里还不明白褚家的态度？
她竟真的被嫌弃了！
闻斐很是气愤，但气愤之余，倒被激起了几分逆反心来——既然褚家不想让她见褚曦，她还偏要见到人，说个明白。左右刚回朝陛下也没予她新差事，她闲得很，正好可以日日去褚家门口守着，还就不信她等不到人了！
闻斐这样想的，也真这样做了。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少年情动有多深情，哪里又知道她其实心心念念想要退婚……

第7章 熟悉
时近酷夏，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看着屋外炎炎烈日，便让人生不出外出的心思。
这日午后，难得的清闲时光，整座府邸都陷入了沉静之中。褚曦按照习惯小憩片刻，可惜并没有睡多久，便自浅眠中清醒了。
丫鬟语冬正守在榻旁，一面给褚曦打扇，一面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不过做丫鬟的总是格外警醒，榻上刚传来一点动静，语冬立刻便清醒了过来，见褚曦起身便问：“小姐今日怎的这么早起身，不多歇息片刻吗？”
褚曦从榻上坐起，轻轻摇了摇头，身上搭着的薄毯顿时滑落下来。
语冬见状忙将滑落的薄毯收了起来，再抬头才发现，褚曦一觉睡醒额间隐约有汗——显然，在这样炎热的夏日午后，便是有丫鬟打扇，也热得人睡不下去了。
待身上的薄毯被语冬收好，褚曦便顺势起了身，几步走到了敞开的窗前。
夏日的午后阳光独好，金灿灿一片光辉洒在庭院花木，耀眼极了。枝头上蝉鸣阵阵宣扬着夏阳的威力，“知——了，知——了”的鸣叫声急促又聒噪，让人听了平添几分焦躁。
有小丫头正举着长杆去赶树枝上的蝉，忙活得满头大汗也没能让院中平静几分，整个小院尽是蝉鸣。
语冬端了杯温茶过来，见褚曦正瞧着小丫头赶蝉，自己也往外瞧了一眼，而后开口道：“小姐今日只少歇了片刻，是被屋外蝉鸣吵着了吗？”
若是褚曦嫌吵，明日自然会多几个人去赶蝉。
褚曦却将目光从小丫头身上收了回来，她接过语冬递来的茶轻抿了一口，也不知怎的想起便多问了一句：“最近倒是清闲，似许久都未接到帖子了，往年这时候都有帖子送来约游玩避暑的。”
语冬闻言先是一怔，接着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说句不客气的话，褚曦在长安城里称得上一句炙手可热。褚家的权势是一方面，褚曦才名在外也颇受人追捧，就没哪家夫人小姐举行宴会漏了她的。即便褚曦不可能所有邀约都去，可长时间无人问津，这绝对是第一次。
想到这里，语冬觉得自家小姐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被冷落，于是说道：“许是门房出了差错，我这就去问问。”
褚曦性子宽容，也就养成了语冬风风火火的性子，她说完一溜烟就跑了，褚曦也没管她。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语冬便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小姐，我问过了，府中这些天收的帖子都被七郎君拿去了，其中有好几封给小姐的请帖，七郎君也没让人送来。”
语冬说着还有些埋怨，毕竟请帖这种东西如何对待也是要看人的，哪家该亲近哪家被无视都得小姐自己斟酌决定。现在可好，七郎君将帖子都拿去了不说，还不与小姐知会一声，万一错过了什么该如何是好？
听出了语冬话语中的埋怨，褚曦淡淡扫她一眼，立时便让这不知分寸的丫头噤了声。
褚曦没再就此事说些什么，但聪明如她，只是稍一思忖，便也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七哥自来与她亲近，却从不干涉她的交友与交际，这时候突然将她的帖子全部收走，除了事关闻斐，褚曦想不到第二个解释。
最重要的是连所有请帖都一并收走，这让褚曦不得不怀疑，七哥这是不想让她出门了……换句话说，她只要出门，可能就会遇上闻斐！
所以说，对方是已经堵到她家门口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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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守在褚府门外三天了。她赌着一口气也不避讳，大咧咧在褚家大门外一站就是三天，几乎让这消息传遍了小半个长安城。
等了这几日，闻斐到底还是冷静了许多，也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幼稚。不过来都来了，少年人好面子，总要求个结果，于是便耐着性子一直等了下去。
所幸闻斐的等待并没有白费，这日她终于等到褚家大门开启，出来的再不是褚家几兄弟熟悉的马车。陌生的车马让她下意识多瞧了两眼，到底没有失礼的贸然上前拦车。不过她没拦车，马车行至她面前却主动停了，有丫鬟从车窗探头出来对她道：“是闻小将军吗？我家小姐请你一叙。”
褚家出来的马车，能称小姐的也不过褚曦一人。
等候多日的闻斐有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什么调虎离山之计？毕竟她等候多时，这结果来得似乎太容易了些。不过这样的怀疑也只是一瞬，闻斐很快便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揣测抛到了脑后。她瞥了眼马车，说道：“我不便上车，不妨另寻一处说话的地方？”
马车里的人显然听到了，车内顿时传来一道温雅女声：“东街的翠微楼很是清幽，或许不错。”
女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很是悦耳，闻斐听罢莫名笃定了车上人的身份。于是她应了一声好，转身回去牵了栓在道旁的马，率先往东街而去。
马蹄踏踏叩击着地面，马车辚辚碾过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先后抵达了翠微楼。
闻斐下马后回头瞧了一眼，正看见马车停稳，车夫打开了车门……她下意识想要看看传说中的褚家姑娘长什么样，于是定睛看去，结果先出来的却是那个传话的丫鬟。而后等到褚曦下车，她又是一阵失望，只因从马车上下来的褚曦头上还戴着帷帽，却是将面容遮了个严严实实。
失望的情绪转瞬即逝，不等褚曦发觉，便被闻斐收敛了起来。她上前两步打了个招呼，也顺便确定一下身份：“褚姑娘？”
褚曦隔着帷帽看了看她，微微颔首：“武威侯。”
双方互通了身份，也没什么可寒暄的，索性直接进翠微楼要了个包厢，方便好好说话。
闻斐见褚曦不摘帷帽，难免拘束几分。她从没与这样的大家闺秀打过交道，不知如何开口，再加上受小将军性情影响，最后索性开门见山：“我曾往府上送过三封拜帖，却未得回应。”
褚曦闻言，帷帽下的唇微抿：“抱歉，此事是我家中失礼了。”
话开了头，褚曦似乎也没有因此恼羞成怒，闻斐也就放松了些。她原本是想斟酌言语，委婉一点提起两人婚事，但一开始就不客气的开门见山，这时候似乎也没了委婉的必要：“褚姑娘，不瞒你说，我送拜帖求见，是想与你说说赐婚之事。”
褚曦帷帽下的柳眉轻扬，可惜隔着纱幔闻斐看不见她神情：“愿闻其详。”
闻斐听着她温温柔柔的声音，心中不知怎的竟生出些踌躇来，怕自己的直白惹她伤心。可有些话她不能不说，于是稍稍移开些目光，不敢与眼前人对视：“陛下赐婚，我等本不该有异议，然我与姑娘素不相识，贸然约定终生，总是有些不妥……”
褚曦点头，语调还是如之前一般的温雅：“我明白了。”
闻斐听她这语气，实在不知她究竟是真明白了什么，或者误会了什么。有心想要再说两句解释，就听褚曦又道：“陛下赐婚圣旨已下，武威侯若是不愿，我并没有异议，还请设法求陛下收回成命。”
褚曦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闻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点了点头——让皇帝收回成命或许不容易，但以过往陛下对小将军的偏袒而言，事情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大不了再去战场走一遭，开疆拓土的欣喜，绝对能让陛下忘记她拒婚的恼怒。
又想了想，闻斐才解释道：“我说不妥，并非觉得姑娘不好，也并没有冒犯之意。”
褚曦依然颔首，隔着帷帽淡定得不得了，闻斐见了都觉得解释多余。
场面一时静默，本就不熟的两个人说些尴尬的话题，气氛也就更尴尬了。最后褚曦等了片刻，见闻斐无话可说，便率先告辞了。
对方如此干脆利落，让在褚家门外足等了三天的闻斐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不过好歹双方已经达成了共识，闻斐心里也轻松了不少。见褚曦要走，她也没有挽留，只亲自将人送出翠微楼，又送上了马车。
恰在褚曦登车时，一阵风过，吹拂起她面前纱幔。
闻斐站在道旁瞥见了帷帽下半张侧颜，精致美好，隐约间似乎还有几分熟悉……

第8章 抽薪
闻斐到底没想起她回京当日，那个在二楼用寒瓜险些砸了她的姑娘。目送褚曦的车马远去之后，她心中顿时一派轻松，就连骑马回家时，马儿迈起的马蹄似乎都变得轻快了。
事情既然有了定论，闻斐便先往太尉府去了一趟。
与闻斐刚回朝赋闲不同，掌管着全国军事的祁太尉还是很忙的，闻斐去时他并没有在家，据说是去视察长安驻军了。闻斐听了也并没有着急，倒是趁着这空闲时候去看了看小表弟祁骏，顺便带着他骑了会儿马，把小孩儿哄得两眼亮晶晶的。
直到傍晚时分，一身风尘仆仆的祁太尉才回府。见到闻斐在家中等他还有些高兴，毫无疑问又留闻斐一同用过晚膳，等到饭后两人才说起正事。
闻斐去堵褚家大门这事，长安城里早传得沸沸扬扬了。甚至有人还问到了祁太尉头上，都被祁太尉以闻斐年轻气盛为由敷衍了过去。他等了几日终于等到闻斐登门，便开门见山问道：“怎么，褚家那边终于有结果了？你见到褚家姑娘了？”
舅甥俩说话从来不客套，闻斐听问便道：“今日见了一回，我与她说了赐婚不合适，她没什么异议，只说让我去请陛下收回成命。”
祁太尉听了这话总觉得有点奇怪，不禁问道：“她就没说别的？”
闻斐想了想，很认真的摇头：“我们拢共也没说几句话。”
行吧，祁太尉也算了解闻斐，这些年一直在军营里打混，养得实在是有些糙。她大抵也不知道寒暄客套，惹得人家姑娘不喜了，对方这才直接了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放在闻斐身上也没什么不好，毕竟褚家女千娇百宠，她不愿意，褚家也会更坚定的放弃这桩婚事。
这是舅甥俩早就商量好的，届时两家有志一同，这赐婚解决起来也就容易许多。不过听完闻斐的话，祁太尉想想还是问了句：“既已达成共识，你打算怎么做？”
闻斐仗着皇帝偏爱，倒是没多想：“我去寻陛下说，陛下会体谅的。”
祁太尉自来沉稳谨慎，闻言不由一阵无语：“圣旨已下，你别仗着陛下恩宠就这般肆意妄为。”教训完外甥又语重心长道：“君心难测，别为将来埋下祸根。”
这话很是中肯，也是亲舅舅才会说得这般直白。而道理闻斐不是不懂，可她觉得眼下自己正年少，张扬些也无不妥。更何况以陛下那脾性，比起她舅舅的老成持重，其实更喜欢她这样的年少轻狂。至于将来对方会不会转了性情翻旧账，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在这个问题上，舅甥俩总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因此祁太尉提醒一句之后也就不再多言——在他看来，二十出头的闻斐其实已经长大成人，她既然能统领三军，便也能独立处事。
闻斐有闻斐解决事情的方法，祁太尉不打算过多置喙。不过他将闻斐上下打量了一番，还是不免忧心：“阿斐，你如今也过弱冠了，成家立业总是不可避免。即便这次你能拒得了褚家赐婚，之后这样的事也会源源不断，还得早做打算才是。”
舅舅看外甥，总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更何况小将军本身也十分优秀。她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又有陛下偏爱，早在回京之前就是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再说品貌，闻斐除了性情骄纵些并没有什么缺点，容貌上因着女子的缘故，虽少了几分硬朗，却也俊秀十分。
说句不客气的话，能出布衣皇后的家族，至少颜值是拔尖的。而闻斐这样“耿直”的脾性，褚家姑娘看不上，可也自有偏爱之人。
总的来说，闻斐在婚恋市场上的行情很好，好到会让舅舅发愁的地步。
至于让闻斐放弃如今挣下的身份，回归“正途”这种事，祁太尉不会想更不会说。因为从闻斐求他走上如今这条路起，闻斐便再没有回头的机会，他也一样！
闻斐也知事情严重，心中几个主意闪过，却习惯性先问一句：“舅舅对此可有什么法子？”
祁太尉沉吟片刻，又看了闻斐一眼，斟酌提议道：“我有个部下早年战死，留下一女，你若愿意的话，我可收她做义女，然后与你成婚替你遮掩。”
早年祁太尉也是沙场战将出身，能打的程度并不比闻斐差，也是因此才能得到皇帝青睐平步青云。而祁太尉本身也是重情重义之人，那些年得到的赏赐大多被他拿去抚恤阵亡将士了。遗孤他也收养了不少，此刻能被祁太尉提及的，显然是十分值得信任之人。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闻斐听了却微微蹙眉，最后摇头道：“还是不必了。只为了替我遮掩，何必连累旁人一生？”
祁太尉闻言也没多劝，只道：“那你自己仔细想想吧。”
闻斐应了，打算回去好好想想，随后便转了话锋与舅舅说些轻松的话题。她顺口问了舅舅今日视察驻军的事，而后两人说着说着，就提到了闻斐目前赋闲在家的情况。
祁太尉对此一点也不操心：“陛下对你颇是看重，不会令你赋闲太久的。你便趁这机会多休息休息，等过些时日，说不定陛下便会令你接手长安驻军。”
闻斐对此倒不在意，随口说道：“比起驻军，我还更想回羽林去。”
羽林郎是天子近卫，羽林也是天子培养心腹人才的所在。闻斐如今都已经封侯拜将了，再回去做羽林郎显然不合适也不可能，到底不过一句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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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闻斐已经放下了一桩心事，甚至能和太尉舅舅商量起将来的婚事。那边褚曦回府后，却没将闻斐打算解除婚约的事说出来，褚家也因此几乎炸了锅。
褚曦也是要面子的，被人堵着门退婚这种事，实在没脸说，便打算先缓缓。然而知道她今日出门去见了闻斐的褚家兄弟，甚至是褚家父辈的叔伯们却都不淡定了——整个褚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千娇百宠犹觉不够，怎么能轻易让狼叼走呢？！
语冬第一个被夫人叫去问话。可惜当时闻斐与褚曦说话时，包厢里并没有留旁人，所以她自然是一问三不知。连语冬都不知道两人谈论了些什么，车夫之类的就更不知道了。
褚家人一时间都忧心起来，原本就看闻斐不顺眼的，这回就更不顺眼了。
一家人避开褚曦又聚着商议了一回，比起小辈们的小打小闹，褚家叔伯们拍板的决定便是釜底抽薪——外面有狼惦记着，不让褚曦出门显然是下下策。不提能避几时的问题，就是成日管着褚曦不让她出门，家人也怕憋坏了她。于是他们决定直接将褚曦送走！
褚家祖籍江南，恰好褚曦祖父今岁身体欠佳，褚家人索性便以尽孝为由将人送去江南。
褚曦没有理由拒绝，本来还想将闻斐的决定与家人们说一说。然而看着一家子情绪上头的样子，她又觉得没必要。毕竟闻斐是想要退婚的，看她家这些长辈兄弟也没一个想将她嫁给闻斐，她说不说其实都没差，双方的目的也算殊途同归了。
就这样，在闻斐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名义上的未婚妻被家人火速送走了。与褚曦达成共识后并不关注褚家消息的她，时隔多日后，甚至是在太子表弟的口中知道的这消息……

第9章 流言
闻斐回长安也有些日子了，只是被皇帝突发奇想的赐婚绊住了手脚。直到与褚曦达成共识之后，这才抽空往宫中去了一趟——从前闻斐便是羽林出身，出入宫廷都是常事，如今虽不比当初那般随意，但以外戚的身份求见皇后姨母，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底，祁家的发家离不开祁皇后，祁皇后坐稳后位也离不开娘家，双方本就是天然的同盟。更何况如今祁皇后育有太子，祁家与闻斐更要与太子保持亲近。
当然，结党营私什么的，如今倒不必担忧，毕竟小太子今年才七岁。
闻斐入宫求见时，小太子正在皇后宫中，闻斐踏入宫殿一眼瞧见二人便行礼道：“臣闻斐，拜见皇后殿下，太子殿下。”
祁皇后笑得温柔，忙抬手道：“自家子侄，阿斐不必多礼。”说完一双美眸将闻斐上下打量一番，便又带着关切说道：“此番征伐北蛮，阿斐一去便是年余。战场上刀箭无眼，我尽听闻你打了胜仗，有了俘获，也不知你这一年多可有保重自身，没伤着哪里吧？”
这番话说得有些温吞，可其中的关切也是显而易见的，闻斐听了也忍不住心中一暖，便答道：“劳姨母费心了，阿斐一切都好，些许小伤都是不碍的。”
祁皇后听闻她受伤，难免又关心几句，双方你来我往气氛倒也融洽。
待姨甥二人说得差不多了，闻斐一低头才发现，一直安安静静的小太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他不言语只仰头望着她，稚气的脸上有着故作的老成，但一双眼睛却是乌黑明亮，乍一看与祁骏看她的目光竟是十分相似。
闻斐被这熟悉的目光看得心下一软，连语气都不免放轻了些：“太子殿下这般看着臣，可是有什么话想要与臣说？”
如今闻斐官拜一品，年纪轻轻还封了侯，已是祁家除了祁太尉外第二个出息的人。祁皇后自然也很乐意看这表兄弟两人亲近，是以早在闻斐回长安之前，祁皇后就已经将她的丰功伟绩与小太子说过了。小儿最是崇拜英雄，小太子因此也对这战功赫赫的表兄十分感兴趣。
此刻小太子背着小手，已仔仔细细将闻斐打量了一遍，却是皱着眉头说道：“母后说，表兄是大英雄，能征善战所向披靡……可孤看表兄，怎的这般瘦弱？”
瘦弱不至于，但单薄是肯定的，只是常人听过她的丰功伟绩，便会下意识忽略闻斐的外表。
祁皇后不知闻斐身份，闻言也不由得将目光落在了闻斐单薄的肩膀上，流露出些许疑惑——如今的闻斐已经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了，成年的男子该是肩宽体阔，尤其闻斐还是征战沙场的战将。也是祁皇后看着闻斐自幼长大，习惯了她这般模样，这才忽略了这些。
闻斐敏锐的察觉到了祁皇后的目光，但她显然不打算解释些什么。小将军原就大胆，索性一把将小太子抱了起来，笑道：“太子殿下应是进学了，便当知不可以貌取人。”
小太子显然没想到闻斐这般大胆，小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可他一手按在闻斐肩头到底没挣扎将人推开。他依旧板着张小脸，假装自己不是被人抱着：“表兄说的是，父皇也说人不可貌相。但有什么本事，也得拿出来让人瞧瞧才能服众。”
闻斐听了便笑道：“那我带殿下去骑马如何？”
小太子今年才七岁，豆丁大的孩子，手短脚短顶多骑个小马驹，还得是被人牵着马驹骑，实在没什么意思。如今听闻斐要带他骑马，小太子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小胳膊立刻环住了闻斐的脖颈。
祁皇后闻言也将闻斐的事抛到脑后，看着二人，目光中尽是担忧。
闻斐当然不是胡闹，更不可能让长辈担忧，见状立马对祁皇后解释道：“姨母放心，我就带着殿下去校场跑两圈，不会让他自己骑的。”
这话一出，祁皇后倒也没什么不放心了。毕竟闻斐可是能率大军在草原奔袭纵横，把北蛮打得七零八落的狠人，骑马对她来说简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有她护着，别说带小太子在校场跑两圈，便是出城去跑两圈都不必担忧。
而显然，祁皇后也乐意让太子与娘家人交好，于是叮嘱两句便放了人。
踏出长秋宫前，小太子便挣扎落地了。他整了整衣裳又是一副正经储君的模样，小小年纪看着比他父皇还要老成，而后稚嫩的小下巴微抬：“走吧，孤能自己走去校场。”
闻斐看得好笑，倒也随他，只放慢了步子配合太子的小短腿。
一路倒不寂寞，两人说着些闲话。多是小太子在问边关打仗的事，然后闻斐照着记忆将那些过往当故事说给小太子听，她约莫也挺有讲故事的天分，直将那些战事将得波澜起伏惊心动魄。等到二人终于走到宫中校场，小太子再看闻斐时，目光中已包含着满满的崇拜与向往。
许是觉得这一路亲近许多，在踏进校场之前，小太子忽然扯住了闻斐的一片衣角。待她低头看来，便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她，那目光中似乎还带着两分同情。
闻斐被看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的蹲下身来问道：“殿下是有什么事想与臣说吗？”
小太子看着与他平视的表兄，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表兄这般厉害，孤听说你未婚妻跟人跑了，你怎么不去将人追回来呢？”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听得闻斐都懵了，她完全不知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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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流言蜚语是可怖的，而七岁小太子的消息来源显然也不那么靠谱——闻斐事后才知，小太子只是听到宫人们说了些风言风语，而流言这种东西，只要经历过多人之口传播，最后传出的消息肯定与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
所幸小太子不靠谱的消息并没能误导闻斐多久，因为很快就有人来辟谣了，而辟谣之人正是得知闻斐入宫的皇帝陛下。
他难得有闲，又听说闻斐带着太子去了校场骑马，就亲自跑来凑热闹了。
皇帝来的时机甚巧，刚好将小太子满是同情的话听了个正着。听说褚家姑娘不满婚事跟人跑了，别说闻斐懵了，日理万机的皇帝也跟着愣了愣。但好在皇帝有自己的判断，并非人云亦云之辈，当下便遣人去了褚家亲自查问。
三人骑马在校场跑几圈的功夫，派出去的人便回来了，顺便带回了真实的消息——褚曦确实不在长安了，她被褚家人送去了江南，至于跟人跑了则纯属谣传！
褚家的态度令皇帝不满，可好歹谣言只是谣言，褚曦没有打脸的真跟人私奔跑了，皇帝也是偷偷松了口气的。他驾马立在原地，看着不远处闻斐带着小太子在校场上疾驰，小太子畅快的笑声和闻斐面上的神采飞扬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看啊，那是他亲自培养的将才，年纪轻轻就横扫了北蛮，军功封侯荣耀无双，这般的人才哪家闺秀配不得？褚家接了圣旨却将女儿送走，是看不上他的大将军呢，还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正值壮年的皇帝心中生起了一把火，将褚家好好的记了一笔，只等寻个机会便要秋后算账。而以他唯我独尊的性子，自然也是容不得人违逆。
于是当闻斐带着小太子畅快的跑完马回来，就听皇帝一本正经道：“阿斐，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总在长安闲着也不是个事。不如趁这个机会，出去替朕巡视一下地方驻军。”说着顿了顿，又强调：“江南之地多富庶，易生贪腐，巡视驻军不如便自江南始吧。”
闻斐微微一怔，皇帝强调的江南，让她明悟的同时也是哭笑不得。

第10章 暴雨
皇帝金口玉言，说让闻斐去江南巡视，就不是一句虚言。
祁太尉得到消息的时候都惊了一下，因为在他看来，皇帝近段时间频频关注长安驻军，该是有将驻军交给闻斐的打算。如今倒好，一言不合就让人去江南，毫无前兆不说，也完全出乎了祁太尉的意料，以至于他收到消息时除了满心茫然之外，甚至还有些惊吓。
好在闻斐很快便去了太尉府一趟，将事情解释了一番。末了舅甥俩无奈对视一眼，也只能怪褚家行事不密，竟然让消息传入宫，甚至传到了小太子耳中。
祁太尉感觉有点一言难尽，默了默后，问道：“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促成这桩婚事，褚家这一闹，恐怕再想解除婚约也是难上加难。阿斐你此去江南，可有什么打算？”
闻斐倒是光棍，索性道：“陛下让我去江南巡视驻军，那我去巡视驻军便是了。”
祁太尉听罢也没说什么，毕竟闻斐这身份着实麻烦，她犯不着去招惹褚曦，自然不往对方跟前凑最好。这时候装傻充愣也无不可，只是今后事情要如何收场，仍旧是个问题，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于是最后他也只叮嘱了些出行之事，便放闻斐回去了。
事已至此，闻斐自然只能往江南一行，而且不好耽搁太久。于是好好的将军府住不了两日，闻斐便又收拾行装，点了数十亲卫出了长安。
讲真，六月酷暑时节，在这样的天气远行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闻斐不知道乘车出行的褚曦待在车厢里闷不闷，热不热，骑马赶路的她只感觉自己每日都泡在汗水里，浑身汗臭味不说，三伏天炙热的骄阳晒得她皮都快掉两层了。
江南距离长安远隔千里，赶路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出行前闻斐就偷偷打听过，褚曦离京已有数日，不过褚曦乘坐马车走得显然快不过骑马。一开始怕撞上，闻斐还有走慢些避让之意，后来想想真遇上假装不识也可，于是放心赶路。
说来也巧，闻斐骑马赶路数日，还真没在路上遇见褚曦。等她终于见到挂着褚家族徽的马车时，却是在一处渡口——江南太远，这样的天气走陆路纯属折磨，所以不论闻斐还是褚曦，都有志一同的选择了半道改走水路，而后乘船南下。
闻斐没有招惹褚曦的意思，尤其当下这种情况，见面也做不识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明明看见褚家马车的她选择了视而不见，也没选褚曦乘的那艘船，特地选了晚半日的船只启程。
擦身而过，对面不识。
登上客船的那一刻，闻斐觉得自己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内，都可以松一口气了。
事实证明，闻斐想得太天真，也太美好了——乘船南下，她是不必担心行程问题，也不必担心半路遇见褚曦。可谁能料到小将军是个旱鸭子呢？即便穿越而来的闻斐自带游泳技能，可技能归技能，没乘过大船的旱鸭子身体还是会晕船啊！
几乎从登船那日起，闻斐便开始昏天暗地的晕船生涯。连带着她带来的那些亲卫一起，大半的人乘船都吐了个死去活来，更惨的还有上吐下泻的。短短几日功夫，领兵纵横捭阖的堂堂大将军，就被晕船折腾得浑身虚弱小脸惨白，活像一棵蔫吧的小白菜。
有时候吐着吐着，闻斐便会想起前世。记得前世她挺喜欢乘船游湖的，旅游时也乘船登岛过，却没想到船坐久了会是这般难受。
所幸闻斐到底年轻，自幼习武身体底子也很好，三五日后终于渐渐开始适应行船。
这日天气一如既往的不错，睡醒后没那么晕的闻斐终于走出了船舱。她站在甲板上吹着江风举目远眺，便见远处江岸山峦叠嶂，近处江面百舸争流，倒是一派好风光。
只是风景再好，闻斐的运气或许也算不上不好。她前脚刚站在甲板上吹风，欣赏了一会儿美景，后脚天边就有乌云飘来，江风也陡然急促几分。
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转眼便是大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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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觉得，自己可能是犯太岁了，不然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
自那日大雨过后，晴朗了多日的天气便陡然生出了变化。原本夏季就多雨，闻斐赶陆路时日日暴晒，如今她改走水路，便又开始了风雨交加之路。
客船行在江上，闻斐有时站在舷窗前往外瞧。除了瞧见窗外风雨交加，还能瞧见蓝紫色的雷光大作，以划破苍穹一般的气势向下劈来……她本不是怕打雷的人，可见着这般气势的天雷，偶尔也不免担心这江面上的行船遭了雷劈。
所幸并没有，风雨大作之际，客船虽晃晃悠悠却依然□□的行驶在江面上。
行船时遇上雷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如闻斐这般没经历过的人自然胆战心惊，可行船的船员早已司空见惯却是不放在心上的，船行的速度也只是稍缓。
时间一久，没出什么事，闻斐提着的心也暂时放下了。她刚适应了行船，风雨天船只摇晃得更厉害，于是刚不晕船的闻斐又有些晕了。她镇定的抓住了窗沿，然后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床上躺好——下雨就下雨吧，这天气下点雨也凉快，倒是方便睡觉。
这般自得其乐的安慰了自己一番，闻斐躺在床上倒真的很快陷入了梦乡。直到风雨声外的一阵异响惊醒了她，警惕的小将军几乎立刻弹坐起来，手握上了剑柄。
小小的房间里异常平静，并没有危险出现，可闻斐也没有就此放松。
她起身穿鞋，提着剑走到门边，开门一看外间守着的亲卫还在。于是提起的心微微放松，她出声问道：“方才发生什么事了？”
亲卫一直守在门外，自然也听见了之前的异响，便答道：“将军，外面一直风雨大作，船老大掌舵好像行错了方向，如今客船偏离航道有些迷路了。”
闻斐还是头一回听说江上行船迷路的，稍微默了默，不过侧耳听见到外间风雨不断，又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她点点头刚打算转身回去，忽然又听外间喧闹起来，风雨声中夹杂着船员的惊呼声，传来只言片语：“不好……水匪……船……”
风雨声隔绝了更多的声音，船舱里的人多半听不到外间在说什么，可闻斐耳聪目明听到了只言片语，心中却是一惊——她当然不怕什么匪贼，可水上遇贼，却着实棘手。
闻斐觉得自己真是足够倒霉了，可这样想着的她，还是提着剑向船舱外走去。谁知没走几步又听见船老大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急促与庆幸：“快走快走，那些水匪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拉满帆走快些，说不定能趁着对方反应不及冲过去！”
这番话无疑鼓舞了船员，甲板上顿时一片忙碌之声。而知道自己所在客船无碍的闻斐脚步却只顿了顿，便依旧向着船舱外行去，不顾风雨踏上了忙乱一片的甲板。
大雨依旧是倾盆之势，几乎瞬间便将闻斐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她也顾不上这些，眯着眼左右张望一番，便向着左边的船舷走去——雨很大，视线有些受阻，但这并不妨碍她看见对面情形。
一艘大船被若干小船围住了，咬着刀的水匪手脚灵活，正往那大船上爬。

第11章 遇匪
风雨声中，男人的怒吼与女人孩子的惊呼哭泣交杂传来，隐隐约约却无法忽视。
闻斐的表情陡然沉凝起来，眼看着两艘船就要交错而过，她便下意识逆着方向往船尾而去。半路遇见了指挥行船的船老大，本想拉住对方说些什么，但到底还是没伸手——她拉着对方能说什么呢，难道要船老大停船与那些水匪硬碰硬？那可不是客船船员该做的事。
这样想着，闻斐终究没有强人所难，而是转身冲着身后跟随的亲卫吩咐道：“去取弓箭来。”
亲卫答应一声就跑走了，也没说以这行船的速度，便是取来弓箭也来不及射。不过亲卫的担忧在下一刻就被解决了，因为江上的水匪发现了他们，已经分出人手向客船围来。
船老大见状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吼：“快点，再快点，别让他们围上。加快速度冲过去，他们的小船经不起咱们冲撞，冲过去就没……”
最后一句话，随着一只只飞爪抛上客船，扣住船舷戛然而止。
船老大的脸色更难看了，壮硕的身体在风雨中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能倒下——这样的天气大船行船都得万分小心，更何况那些水匪乘坐的快舟小船，江水湍急时甚至有翻船的可能。而在这样的天气依旧选择外出劫掠的，除了亡命之徒，几乎不做他想。
就在船老大陷入恐慌时，只听耳边“仓啷”一声刀剑出鞘，紧接着便见一道人影迅速扑到船舷边，手起刀落便将那些飞爪下连着的绳索砍断了。
船老大惊讶的张大了嘴，要知道这些水匪用的绳索可是夹着钢丝的，怎么这么容易被砍断？
闻斐的佩剑是皇帝御赐，称一句削铁如泥也不为过。对她来说，斩断绳索不是难事，比较难的是在这摇晃的甲板上站稳。天知道这风雨交加的天气船摇晃得有多厉害，雨水打湿的甲板又有多滑，闻斐砍个飞爪的功夫都险些滑下船去。
只是闻斐的行为似乎并没有太大的用，在这一批飞爪伴随着落水声被斩断之后，船下又有更多的飞爪被抛了上来。闻斐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动作，去取弓箭的亲卫倒是很快回来了。
船老大刚从惊魂未定中回过些神，见闻斐不再动作便有些着急，冲上来就要抓闻斐：“这位郎君，您别站着啊，您的剑好，快把那些飞爪都砍了吧。”
只是没等他近身，就被闻斐的亲卫拦下了，闻斐顺手接过弓箭：“不必，让他们上船。”
船老大闻言有点崩溃，闻斐此时却冷静异常——此行她带着数十亲卫南下，不论是寻常水匪还是亡命之徒，对上她身经百战的亲卫显然都不够看。而亲卫最大的短板大抵是不擅水战，那么等对方上了船再打，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这片刻功夫，船速便已经缓下来了，船舱里休息的亲卫纷纷涌上了甲板。船老大一看亲卫们凌冽的气势，原本慌张崩溃的心，竟也平复了下来。
人不可貌相，这群晕船晕得昏天黑地的旱鸭子，原来竟这般精悍吗？！
这边船老大还在恍恍惚惚中，那边闻斐已经弯弓搭箭向着对面已经沦陷的大船射去——小将军的箭法极佳，闻斐冒着风雨射出一箭，便正中一个水匪的脖颈。恰巧对方站在船舷边，中箭之后身子一歪就落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被风雨掩盖，根本无人注意。
这是闻斐头一次杀人，但或许是远距离的射杀，她心中竟是一片平静，持弓的手也不见丝毫颤抖。随手从箭囊中再抽出一支箭，弯弓射出，便又带走对面水匪一条性命。
只那一支支箭矢射出，对数以百计的水匪而言，却到底太少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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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觉得自己足够倒霉了。莫名其妙背上的婚约，莫名其妙要下江南，还莫名其妙在这风雨交加的天气里遇见一帮不要命的水匪……
但比她更倒霉的还大有人在，比如褚曦。
褚曦坐在船舱里，门外守着褚家的几个护卫，外间的风雨声、叫骂声、哭泣声，声声入耳。可她什么也做不了，柔柔弱弱的她不能将护卫派出去帮忙，还得他们护着她。
可褚曦乘船归乡不比闻斐南下巡视，她带着的护卫到底人数有限。当一个个护卫被水匪们引走或者缠住，紧闭的房门成了最后一道防守，但不论是那单薄的门板，还是房中惶惶不安的几个丫鬟仆妇，都无法再给人以安全感。
谁都知道外间凶险，仆妇们努力的想要搬些东西将门抵住。然而船行江上颠簸摇晃，船舱里的东西几乎全是固定在地板上的，不论座椅板凳还是床榻柜子，就没有一样能移动的。
仆妇们努力堵门却无法，丫鬟们见状更是着急，早哭成了一片。
褚曦拢在袖中的手紧握在了一起，面上倒还算平静，只蹙眉盯着房门一言不发。
这时语冬凑到了她身边，手中捧着一叠衣衫，哆哆嗦嗦道：“小，小姐，您换身衣裳吧。别穿得太好，免得招眼。”说完不等褚曦有所反应，她想到什么又摇了摇头：“不不不，还是别换了，您穿得富贵些，说不定那些水匪还有顾虑，即便是拿您跟家中换钱也好。”
话是这样说，可语冬心里没底极了。世家大族规矩森严，女子失节是大事，她曾听闻某家女郎出城上香时被山匪掳走了，第二日才被找了回来。结果那女郎连多一日也没活过，当日便在家中投缳自尽了。至于是真自尽还是被家中逼死，便不好说。
想着这些，语冬只觉一阵心乱如麻，抓着那叠衣衫的手险些将衣裳抠破。
将语冬的反应尽收眼底，褚曦心中不知该暖还是该叹——语冬的担忧全是多余的，无论她穿的富贵还是破烂，结局其实都是一样的。因为外面是一群亡命之徒，他们根本不会留下任何一个人！
褚曦蹙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声叹息还未出口，便听“砰”的一声巨响，却是外间有人开始踹门了。几个仆妇见状忙涌了上去，试图用身体挡门。可惜门板太单薄，纵使几人用身体抵住了门，也抵不过外面的人连踹几脚后，房门被踹破的结局。
惊叫声终于淹没了这最后的净土，水匪狞笑着冲了进来。
语冬之前慌得不行，这时候却最先反应过来，趁着那些丫鬟仆妇还挡在前面，她一把拉住了褚曦便往外冲：“小姐快走！”
褚曦被她拉得一个踉跄，藏在袖中的匕首险些掉落，跌跌撞撞跑得狼狈。她一面跟着语冬跑出了舱房，一面理智又清楚的告诉她，即便跑出了船舱也并非生路……甲板上的惊叫声一直没停过，她甚至隐约闻到了水汽中夹杂的血腥气，可她还是跟着语冬跑了出去。
果不其然，甲板上混乱一团。有男人护着家眷被砍翻在地，有女人抱着包袱瑟缩想躲，却被抢了包袱拖进船舱。有老人匍匐在地，身下一片殷红，有小儿被挑在刀尖扔下江去。
褚曦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情形，即便她足够理智，也难免有一瞬间的失神。
大雨滂沱原本是最好的掩护，奈何船只就那么大，甲板就那么大。即便语冬有心护着褚曦躲藏，可她们出了船舱没走几步，终究还是被水匪们发现了。
语冬护在褚曦身前，率先被水匪拉走了，褚曦浑身湿透直面匪徒。
对面的水匪看清了她的容貌，狞笑着说了些什么，可惜乡音太浓褚曦没有听懂。不过听不懂也能猜到，眼下这情形对方更不可能安什么好心，所以当对方伸手过来时，褚曦毫不犹豫的拔出匕首划了过去，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些许惊慌，更多的却还是冷静。
大抵没料到褚曦这般娇弱的女子会反抗，水匪猝不及防之下收手慢了一份，手背上登时就被锋利的匕首划了个口子，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鲜血刺激了水匪，他脸色阴沉的怒骂一声，再次伸手去捉褚曦。
褚曦依旧用匕首抵挡，可这次对方有了防备，又哪里还会被她伤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手中的匕首就被水匪夺了去，后者再无忌惮向她抓来。
落在水匪手中的下场，褚曦不用想都知道，她也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等处境。所以从一开始被盯上，她就不断的在往船舷边退，眼下她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身后的船舷，面对的有是避无可避的局面，清亮的眼眸中顿时闪过了一丝决绝。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褚曦转身投江的前一刻，一支箭矢忽然穿过风雨破空而来，正正射中了眼前的水匪，一箭将对方的喉咙射了个对穿。
水匪捂着喉咙倒下了，比褚曦更早一步跌入了湍急的江水之中。
然而褚曦的危机并没有解除。她本就有投江之意，站得位置危险，恰在这时船只一个摇晃，她终究没有站稳，身子一歪，紧随那水匪也落入了江中。

第12章 救人
褚曦身体被冰冷的江水淹没那一刻，对面船上的闻斐刚放下弓。
在这短短的片刻间，闻斐已经射出十余箭了，也带走了十余条水匪的性命。手边的箭矢还有，但她已经不打算射下去了，因为就在刚才，她射出的箭似乎惊到了人——她射中了即将为恶的水匪，但水匪对面的姑娘却好像被吓到了，竟因此失足落了水。
风雨中，素白纤弱的身影落入江中。坠江的那一刻，女子的身影仿佛翩跹脆弱的蝶，一瞬间折翼坠落，而后迅速被浑浊的江水裹挟淹没……
闻斐的心弦一下子就绷紧了，她并没有认出那道身影是褚曦，也不可能认出来。但刚才毫不手软收割水匪性命的闻斐，此时却无法维持平静，因为一条无辜的性命即将因她逝去。
生性正直的小将军愧疚极了，忙三两步跑到船舷边往下望去。
第一眼她看到的不是江水，而是正扯着飞爪向上攀爬的水匪，于是毫不留情拔剑将飞爪绳索斩断。只听“噗通”一声，水匪坠江，闻斐这才举目往江中望去。
不幸中的万幸，坠江的褚曦穿着一身素白衣衫，落入江水中总比旁人更显眼些。只她并不会水，却因求生的本能挣扎着，于是那道素白的身影便在江水中浮浮沉沉，也让看着她挣扎的人下意识揪起了一颗心，更不能理所当然的袖手旁观。
闻斐是穿越而来的，自小受到的教育让她将人命看得比一切都重——那些水匪的命并不算，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留着反而会祸害了旁人——因此当她发现褚曦还在挣扎，便立刻决定跳水救人。
小将军一只脚都踩上船舷了，却被亲卫一把扯住了腰带：“将军别跳，您不会水啊！”
闻斐没时间解释，只丢下句“把那些水匪解决了”，然后就义无反顾的推开亲卫跳了下去。跳江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刚被她砍断绳索落水的那个水匪，不会在江里撞见吧？
好在并没有，片刻的功夫，湍急的江水已将那水匪冲走了。
闻斐的水性还不错，在江水里很快稳住了身形。她抹了把脸往之前看见褚曦的方向望去，可那一道素白的身影却早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也不知是被江水淹没了，还是跟之前那个水匪一样被水冲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身边突然便落下一块木板来，下意识伸手捞住之后仰头一望，正是之前那个拉住她腰带的亲卫扔下来的。亲卫见她抬头，便指着一个方向扯着嗓子冲她喊话，可惜风雨声太大，浮在江面上的闻斐压根听不见他说些什么。
好在相处这些时日，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闻斐当即扒着那块可以让她省力的木板向亲卫所指的方向游去。没一会儿，便隐约瞧见了一片素白的衣裳在江水中飘荡。
闻斐先是一喜，又是一惊，赶忙趁着人还没沉底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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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水而亡大抵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至少此刻正溺水的褚曦是这样觉得的。
她在浑浊的江水中浮浮沉沉许久，偶尔能挣扎着将脑袋探出水面，呼吸一口空气，但更多的时候挣扎也是徒劳。于是她的挣扎渐渐力不从心，胸腔被挤压一般难受，江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顺着她的口鼻浸入肺腑，又带出火辣辣的疼……
没有人会来救她。护卫被水匪缠住了，仆妇帮她抵挡着闯入船舱的水匪，就连语冬也被水匪拉走了。她不知道之前那射杀水匪的一箭是谁射的，但她知道她等不到人来救了。
褚曦有些沮丧，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同时也生出些悔意。
如果不曾拒绝婚事，如果没有回江南，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她不会遇上水匪，不会坠江溺死江中，更不会带累身边同行之人陷入险境。
或许到了弥留之际，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褚曦眼前浮现。最后不知怎的，停留的画面竟是不久前闻斐班师回京那一幕——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年轻的将军领兵入城，意气风发的模样比天上的骄阳更为耀眼。他一手托举着意外砸落的寒瓜，仰头望来时，眼神中透着点迷茫。
其实闻斐没什么不好的，他年少有为，俊秀张扬，纵使寻遍长安恐怕也难再寻见比他更好的郎君。只是她们俩不合适，两人背后的家族分别代表着新旧势力，利益冲突不是单纯靠联姻能够缓和的。
罢了，人之将死，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冰冷的江水里，褚曦渐渐不再挣扎，睁开的眼睛也缓缓合拢，只等着沉入江底。
也就在褚曦即将失去意识的这一刻，她本能向上伸着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手抓住了。那只手温热有力，一把将她向上拉起，脑袋露出水面的那一刻，她也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之中。
“姑娘，姑娘，你醒醒！”似乎有人在轻拍她的脸颊，声音时远时近。
褚曦眼睛半睁半闭，并没有彻底陷入昏迷。她隐约间能瞧见眼前的画面，可大脑却是一片恍惚，傻了一般做不出反应。直到她感觉搂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骤然加大了力度，一下子挤压到她腹部，接着她无法控制的一口水呛了出来，恍惚的意识这才开始回笼。
她得救了，有人来救她了！
褚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还有些死里逃生的惊喜。她靠在那柔软的怀抱中努力睁开眼睛，透过风雨去瞧那个救她的人，入目却是一张熟悉的侧颜。
她怔了怔，仿佛置身梦中，下意识呢喃出声：“闻，闻斐……”
两人此刻靠得极近，褚曦这一声呢喃几乎就在闻斐耳边。闻斐听见了，忙着救人的她头也来不及回，只有些诧异的问了一句：“你认识我？！”

第13章 避雨
风雨未歇，大大小小的船只停留江面，人与人的争斗比这江风更急江水更险。
闻斐跳江时一心救人并未多想，此刻浮在江面却有些为难了——客船船舷太高，凭她自己肯定无法带着人翻上去，更何况此刻江面上还有水匪围船，她若真敢贸然靠近，恐怕第一个撞上的就是那些水匪。纵使她武艺高强，在绝对的劣势下迎敌显然也是不智的。
在湍急的江水中保持不被冲走是很费力的，更何况闻斐怀中还抱着个人。她只抬头张望了两眼，便果断放弃了游回去的念头，转而考虑起游去岸边的可能。
江水滔滔，江面宽广，风雨中一眼望不见边际。
褚曦被闻斐推到了木板边扒着，但她一只手却始终抓着闻斐的一片衣角不肯松开。短暂的清醒之后，她又再次陷入了昏沉，而眼前冷冰冰的木板显然没有之前那救她于危难的怀抱更令她安心。所以她本能的抓着闻斐，用力到指节泛白也不愿松开。
两个人在江面上飘飘荡荡，夏日的暴雨兜头落下，便好似密密麻麻的豆子砸在脸上。久了，便有些微的疼。身边时不时有人被江水裹挟着冲过，也不知是死是活……
褚曦再次醒来时，天都已经黑了，大雨还在下，有人正背着她冒雨前行。
手心里抓着的那片衣角还在，褚曦便知背着她的人正是闻斐。她脑袋搁在闻斐肩头，整个人伏在对方背上，原本饱受惊吓的心一下子便安定了下来。但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小将军的后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宽阔，反而意外的单薄，单薄却坚定。
后背上传来的些微动静被闻斐察觉了，她头也没回的开口道：“你别怕，我们上岸了。船上暂时回不去，雨又下个不停，我先带你寻个地方躲雨去。”
闻斐的声音很镇定，解释的同时也是安抚，但事实上她的存在本身就足够令人安心。
褚曦轻轻的应了一声，睁开眼努力想要看清周围，可惜大雨未停乌云蔽月，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是耳边听到雨打树叶的声音，这才隐约猜到闻斐多半是背着自己走在树林里。
两人静静在树林中穿行，耳边除了风声雨声，便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背着人淋雨的闻斐有点泄气了——她是穿越而来的，习惯了城市里的高楼大厦，压根就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小将军忙着习武，忙着读书，忙着打仗，也没有过类似的遭遇。所以她嘴里信誓旦旦的说着要找地方避雨，但找起来真没什么头绪。
最后还是看出些什么的褚曦指点道：“周遭都是古树，你找找看可有树洞可以容身？”
闻斐听了忙将注意放在了路过的那些大树上，找了一阵，竟真找到了个树洞。她忙带着褚曦躲了进去，即便树洞狭小，也让她长舒口气。
好歹寻到了地方避雨，否则一直这么淋下去，再好的体魄恐怕也要病上一场。
她刚这样想完，就听到褚曦小声打了个喷嚏，于是忙问：“你没事吧？”
褚曦穿着单薄，即便是炎热的夏日，又是落水又是淋雨也难免着凉。黑暗中她脸色苍白，一手掩着口鼻，摇了摇头道：“我没事。”说完又是一个喷嚏。
狭窄的树洞里，两人原就紧挨着，闻斐的手背恰好碰到褚曦，顿觉一股凉意传来。她自己感觉倒还好，毕竟是自小习武体魄康健，大夏天淋点雨也不算什么。可被她救下的褚曦明显就是弱女子，这会儿若放任她冻下去，说不定就要病了。
闻斐下意识想要脱件衣裳给对方，手碰到衣裳才发现，自己浑身湿漉漉，衣裳还在滴水。于是她收回手背过身去，对身后的褚曦说道：“你衣裳都湿透了，脱下来拧拧吧，我不看你。”
褚曦被冻得苍白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黑暗中她看不清闻斐的模样，只隐隐约约瞧见个轮廓。
其实闻斐不背过身也没关系，因为就算面对着，她也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可即便如此，褚曦还是因为她那一席话红了脸。尴尬、赧然，以及一丝丝的羞恼瞬间蜂拥而来，让年轻的女郎满心无措。她扯了扯滴水的裙摆，怎么都做不到当着男子宽衣解带。
闻斐等了会儿，久久没听见身后动静，便也将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无奈之余又劝道：“这里这么黑，我什么也看不见，你快些将衣裳拧干吧，免得着凉了。”
这般说着，闻斐也不等褚曦动作了，自己捞起滴水的衣摆开始拧干。
滴滴答答的水声在树洞里响起，混杂在外间的风雨声中，毫不起眼。但褚曦听到了，黑暗中她也不知道闻斐是不是脱了衣裳，只下意识别过身避开了目光。
也就在褚曦别别扭扭的当口，黑暗中，她垂落身侧的手背忽然触碰到了什么。有毛茸茸的小东西在她手边蹭过，褚曦被吓了一跳，一声惊呼生生被她压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却不可抑制的往后一缩，直直撞到了闻斐背上。
闻斐忽然被撞，忙转身问道：“怎么了？”
褚曦来不及回话，就感觉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又凑了上来，而且大有顺着她的手背往上爬的意思。这一次褚曦的贵女矜持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她惊叫了一声，转身投入闻斐怀抱，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她身上：“有，有东西往我身上爬。”
闻斐骤然间被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来不及体会什么，听到这话也被吓了一跳：“什么东西？有蛇吗？”
听到“蛇”这个字，褚曦身子不禁一抖，抱住闻斐的手也更紧了。不过好在她理智尚存，定了定神就知道不是，努力平稳了语气解释：“不是，是毛茸茸的……”
闻斐听到这话便将心放下了大半，毕竟这树洞狭小，除了她俩肯定再藏不下什么大型野兽。于是她腾出手脚在四下里扫了扫，扫到了什么，就听那小东西“吱吱”叫着蹿走了。
晃眼看清了那逃走黑影的体型，闻斐拍拍褚曦肩膀：“没事了，应该是只松鼠。”
褚曦没有怀疑，闻言也松了口气，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闻斐身上。她一瞬间尴尬极了，也羞赧极了，讪讪收回了按在闻斐身上的手。
也不知她刚才按在了哪里，感觉软软的……

第14章 树洞
树洞里的气氛怪怪的，好在再多的情绪也被黑暗遮掩了。闻斐不知何时将身上的衣裳都拧了一遍，也不知道背对着的褚曦有没有听话。
两人静静的待在树洞里，耳边除了风雨声，连彼此的呼吸也听不见。
那只被赶走的松鼠又跑回来了，窸窸窣窣向着两个外来者靠近。耳聪目明的闻斐第一时间发现了它，怕这小东西又吓着褚曦，于是索性一把抓了过来。
松鼠受惊之下冲着闻斐的虎口就是一咬。万幸小将军反应速度够快，再加上常年握剑虎口长着厚茧，一把甩开松鼠竟也没受什么伤。倒是甩开松鼠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身上，她捡起来捻了捻，发现竟然是一颗榛子。
闻斐拿着那颗榛子默了默，竟然觉得有点饿了。
这时听见动静的褚曦也开了口，她问道：“怎么了，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闻斐便将那松鼠又跑回来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她摸索着在树洞里站了起来，开始摸黑寻找。也是她运气好，随便找的一个树洞里不仅住着松鼠，还是那松鼠的粮仓。
鼠类动物大抵都有囤积的癖好，如今还是夏季，并非榛子成熟的季节，但去岁囤的榛子不仅没被松鼠吃完，而且保存得还相当好。以至于闻斐掏了松鼠粮仓之后，只将那榛子捧出去用雨水洗了洗，就能直接磕来吃了，好歹用坚果填填肚子。
当然，闻斐也不是吃独食的人，洗过榛子之后她还递了一把给褚曦：“给，这些榛子你拿去吃，填填肚子也没那么冷。”
褚曦原本抱着手臂缩在一旁，闻言下意识伸手接了，摸到那湿淋淋的榛子才反应过来——六七月份的时节，哪里有人随身带着榛子的？这树洞里有松鼠，闻斐刚才又一顿好找，这榛子的来历也就不言自明了。想想这东西是从松鼠窝里掏出来的，褚曦就没有勇气往嘴里送。
闻斐就比她糙多了，觉得坚果又没破壳，洗干净就行。再则错过晚饭的小将军确实饿了，于是树洞里很快就响起了她咬坚果的嘎嘣声，让人听了心情莫名复杂。
褚曦默默捧着那把榛子，许久都没有动，好一会儿才缓缓捡起一颗。
只是还没等褚曦突破心理障碍将这颗榛子送进嘴里，手上捧着的榛子就被人一把抓走了，接着一小把剥好的榛子又塞进了她手里：“算了，看你也下不去口，这些都剥好了你就别嫌弃了。”顿了顿又道：“树洞里生不了火，晚饭也没有吃，你不垫垫肚子真要病倒了。”
与褚曦想象的威严冷肃不同，眼前的闻斐有点絮叨，还十分热心。她捧着那把剥好的榛子，最终没有拂了对方的好意，捡了一颗送进嘴里。
风雨交加的夜里，和名义上的未婚夫躲在荒山野岭的树洞里避雨，吃着从松鼠窝里抢来的榛子……这样的经历何止新奇，对褚曦而言根本是想也不曾想过的，却真实的发生在了当下。
她慢慢咀嚼，慢慢品尝，似乎尝到了一点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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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一夜时间过去了。
天微亮时，外间的雨还没有停。不过闻斐她们不能继续在树洞里待下去了，饥寒交迫不说，也怕错过了来寻的亲卫——闻斐毫不怀疑自己的亲卫能够完成命令，除非水匪凿船，登船作战的话即便亲卫们之前被晕船折腾得不轻，收拾那些水匪也绝对是手到擒来。
至于凿船，昨夜的雨那般大，江水那般急，下水凿船跟找死也没什么区别……
闻斐看了看树洞外渐明的天色，稍稍扭动脖子，活动了下筋骨。她动作不敢太大，因为身后还有个人靠在她背上睡着了，于是下意识不想惊动对方。
又过了一会儿，外间天色更亮了，闻斐见雨势还没有渐小的趋势，终于决定冒雨出去。她收回目光扭头向后望去，轻声喊道：“姑娘，姑娘你醒醒，天亮了。”
靠在她背上睡着的褚曦眉头紧拧，却并没有醒来，依旧闭目靠在闻斐背上。
闻斐喊了几声都没见人醒，终于转过身来。而她这一转身，褚曦失去依靠便向旁侧倒去，闻斐见了忙一把将人扶住，也是直到这时她才看清褚曦的脸——昨日先是跳江救人，风雨交加中好不容易上了岸，天色又迅速暗沉了下去，以至于她压根没来得及去看所救之人的长相。
此时看清了褚曦容貌，闻斐不由的一挑眉，心说难怪对方认识她呢，原来竟也算是旧识了——回长安那日这姑娘拿西瓜砸过她，她可是记忆深刻，就不知怎的如此碰巧又在这里遇上？
他乡遇故人，到底也算一件令人惊喜的事。
闻斐眉眼放松下来，心情竟也不错，她一手揽着还未醒来的褚曦摇了摇：“姑娘，姑娘你醒醒。天亮了，咱们该离开，出去找人了。”
然而闻斐又是摇晃又是喊，褚曦却始终没有睁眼，这时闻斐才意识到不对。她探手过去碰了碰褚曦，只是碰到她脸颊，便已觉得有些发烫，再摸她额头更是烫手……显然，身体娇弱的褚姑娘着凉发热了，而且烧得不轻，乃至于人事不省！
闻斐一下子紧张起来，尤其想到这是缺医少药的古代，风寒发热也是能要人命的。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又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哪里能看着褚曦继续烧下去？
至于带着人冒雨出去，那就更不行了。
手足无措了一瞬，接着定了定神，闻斐便想起了物理降温的法子。她扯破衣角撕下一片布，用雨水打湿之后敷在了褚曦的额头上。结果冰凉凉的布刚贴上褚曦的额头，之前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的人，却忽然皱眉呓语起来：“冷……冷……冷……”
她一声声喊着冷，整个人下意识蜷缩起来，脸色苍白中透着可怜。
闻斐看得心里一软，想要将褚曦额头敷着的布取下来又觉得不妥，最后也只好将人搂进怀里抱着。结果褚曦仿佛寻到热源一般，主动往她怀中钻得更深了些，紧紧缠着她。
小将军能有什么办法？左右都是女的，她也吃不了亏，就随她去吧。
闻斐无奈将人抱着，却在这时听见树洞外隐约传来了呼喊声。

第15章 醒来
褚曦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她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正有人往她嘴里喂药，苦涩的药汁一入口便令她呛咳起来，喂过来的一勺药也洒了大半。而喂药的人却似十分熟练，迅速放下勺子拿起布巾替她擦了擦，并没有让药汁洒在她身上。等处理完这些，又一勺苦药送到了嘴边。
褚曦是最讨厌吃药的。或许是从小千娇百宠着长大，生活中也满是泡在蜜罐里一样的甜蜜，苦涩的药汁与她而言便愈发难以入口。
不过知道她不爱吃药的人并不多。幼时尚且任性，长大些明了事理，便知有些事不是自己能够任性的。比如生病了却不肯吃药，难过受苦的不仅是自己，更有亲人为她忧心挂虑。于是从明白这个道理的那天起，褚曦不再排斥吃药，却十分努力的不让自己生病。
到如今，家人似乎都忘了那个幼时怕吃药的褚曦，唯一知道她怕吃药的也只有语冬了……所以此刻给她喂药的人，一定不是语冬。
褚曦抿紧了唇，迷迷糊糊想到这里，然后才后知后觉想起语冬被水匪捉走了！
迷糊的思绪转到这里，似乎一下子拉开了一道闸，之前经历的一切瞬间在褚曦脑海中复苏。她忽然生出些急迫来，急迫的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知道如今的境况。
挣扎许久，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抬起，晨光伴着一道身影落入眼中。
褚曦眯着眼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此刻给她喂药的竟是闻斐……对了，她跳江救了她，她们之前一起挤在树洞里躲雨来着。不过现在这里是哪儿？她们是被人救了吗？还是闻斐带着她离开那片树林找到了新的落脚地？
许多问题充斥在褚曦的脑海，发现她睁眼的闻斐喜出望外，举着手中汤勺问道：“姑娘你醒了？现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来，快把药喝了。”
褚曦：“……”
那药真苦，刚睁眼的褚曦又把眼睛闭上了，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假装自己还没醒。不过迟来的理智到底阻止了她，她眼睫轻颤了下又睁开了，清亮的眸子里莫名透出些可怜来。
闻斐喂药的手顿了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事实上褚曦眼中流露的可怜也是稍纵即逝，她很快便将自己的情绪收拾好，并且主动向闻斐拿了药碗，然后举着碗将里面的汤药一饮而尽……如果不是那紧蹙的眉头，和她不自觉皱起的脸，单看那果断的模样估计没人能看出她其实十分怕吃药。
好在闻斐不是迟钝的木头，或者说她相当能理解中药的难喝。眼见着褚曦将药一饮而尽，压根不用对方说什么，她顺手就往褚曦嘴里塞了块饴糖。
投喂的动作很顺手，被投喂的人吃得也很自然。
直到褚曦嘴里的饴糖开始融化，淡淡的甜味覆盖了口腔中的苦涩，她才后知后觉想到：她们俩什么时候熟到这种地步了吗？！
恍惚间有点尴尬，闻斐拿着空碗轻咳一声，又问道：“你怎么样，还难受吗？”
褚曦眨眨眼睛，决定无视之前的事，开口时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没事，已经好许多了。”说完又问道：“这里是哪里，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事？”
闻斐见她神态自若，心里的那一点点不自在也就消失了，她大致将事情解释了一番：“之前你着凉昏睡过去了，我叫你也不醒。好在后来我的亲卫寻来了，我便带你回了船上，这药你喝几天应该就没有大碍了。”说完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对了，有个小丫头说是你的丫鬟，可我问她你的身份她又支支吾吾说不清，也不知是真是假。要不我将人叫来你看看？”
褚曦闻言一下子便想到了语冬，可语冬被水匪捉去了，她是被救回来吗？另外除了语冬，随行保护照料她的还有七八个护卫，十几个丫鬟仆妇，那些人又在哪里？
一瞬间想了许多，同时心里也有许多疑虑，褚曦定了定神开口道：“我是有个丫鬟，之前遭遇水匪失散了。劳烦你将人叫来我看看吧。”
闻斐点头答应了，见褚曦没再说什么，试探开口：“那现在，你能放开我了吗？”
褚曦一愣，顺着闻斐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竟还抓着对方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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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冬的运气说不上很好，但也说不上很遭。她被水匪拖走之后险些受辱，万幸那时船上的水匪发现了对面船上的敌人，于是也顾不得享乐，只绑了她便提刀出去了。等到船舱里再来人，便是对面船上闻斐的亲卫过来善后，她也彻底被救。
相较而言，褚曦又是落水又是生病，经历却是比她波折太多。
大难之后主仆俩再次相见，语冬是哭着扑到褚曦床前的，呜呜咽咽可怜极了：“小姐，小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陈嬷嬷、知夏、小蝶小岚，还有那些护卫他们都死了。就剩咱们俩了。还好小姐你还活着，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说着呜咽两声就又哭了。
褚曦也没料到这般境况，心情一时沉重异常。而闻斐见褚曦确实认识这丫鬟，两人相认之后语冬又哭得可怜，到底叹口气离开了，留了空间给这主仆二人说话。
等闻斐走后褚曦才开口道：“别哭了，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先与我说说。”
语冬见到褚曦也有了主心骨，闻言抹了抹眼泪，便将两人分开后的事简单与褚曦说了一遍，末了又没忍住哭道：“幸好闻将军的亲卫来得及时，否则我也见不到小姐了。”
褚曦叹口气，抬手摸了摸小丫鬟脑袋，又问：“那你之前怎么不与武威侯表明身份？她说问你话，你就支支吾吾，她都不敢信你。”如果语冬能早些表明身份，或许照料她的事就不必劳烦闻斐了，也就不会发生她醒来还死抓着人衣裳这种尴尬事。
语冬闻言支吾了下，还是说了：“我，我怕说出小姐的身份，闻将军会不喜……”
小丫鬟有自己的考量，她身为褚曦的贴身侍女，许多事都是知道的——她知道自家小姐与闻将军被赐婚了，也知道家中不同意这桩婚事，更知道她家小姐南下此行就是为了逃避这桩婚事。天知道这种情况下闻将军追来是怎么想的，有没有记恨她家小姐？
而如今褚家随行的仆从护卫全没了，她们两个弱女子，唯一可以依靠就是热心的闻斐。万一表明身份惹得小将军不喜，甚至厌恶报复，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语冬胆子小没主见，索性三缄其口，对于她家小姐的名姓只字不提。
褚曦听罢解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只能叹一句“孽缘”？不过事已至此，瞒是瞒不下去的，更何况短暂的相处让她觉得闻斐并非那等斤斤计较之人。

第16章 吃瓜
闻斐从褚曦那里出来后，就回自己的舱房去了。
之前那番遭遇让她一连忙碌了两三日，如今也是满身的疲乏。再加上褚曦找到了自己的丫鬟，有了人照料她也不必再挂心，于是便安心回房打算好好休息一回。
伴随着船舱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闻斐很快就睡着了。她似乎做了个梦，可惜梦到一半忽然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刚刚滋生的梦境没来得及给她留下丝毫影响，醒来时只觉得脑仁发疼，向来没脾气的人心中也不免生出了几分火气来。
闻斐沉着张脸起身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的是她的亲卫。出于对亲卫的信任，小将军脸色缓和不少，问道：“发生何事，这么着急过来敲门。”
亲卫瞧出闻斐不悦，面上露出了两分迟疑。可追随小将军多年的他很明白，这时候退缩只会令小将军更加生气，于是稍一停顿他便开口道：“将军，方才属下偶然听到您救下那对主仆说话，得知那位女郎的身份。”说道这里又是一顿，才继续：“她，她就是您的未婚妻，褚家小姐！”
说什么偶然听闻，其实亲卫是趴在别人舱房门外偷听到的。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在语冬身份得到证实前，闻斐曾吩咐手下多盯着她些。
其他暂且不论，乍然听到这样的消息，闻斐着实懵了一下。她脑袋昏昏沉沉的，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揉着耳朵反问了句：“你刚说什么？”
亲卫低下头，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闻斐这回听清了，迟钝的大脑也渐渐回过了味——是了，这并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明明在登船之前她还看到过褚家的马车来着。只不过是相隔半日行船，或许她所乘的客船驶快了些，又或者褚曦乘的船被风雨耽搁了会儿，就这么撞见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一切都是巧合。
默默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闻斐的心情有些微的复杂。不过她到底没打算与褚曦有什么纠葛，所以最终还是平静的抬手挥退了亲卫：“知道了。”
亲卫见状也没再说什么，抱拳一礼便退下了。
闻斐关上门又在原地站了会儿，便将这事基本抛在脑后了。她揉了揉额角，感觉比睡觉之前更累了，于是返身又回床上躺着去了。不过躺着躺着她倒想起一件事来，回京那日褚曦好像还拿西瓜砸她来着，当时只以为是意外，现在想来，那真的还是意外吗？！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闻斐抬起手臂挡住眼睛……算了，想的头疼，还是先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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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闻斐蒙头大睡，这边褚曦其实已经打算与她摊牌——除了用寒瓜砸人那件事，褚曦自认与闻斐没什么过节，自己的身份也没什么不能示人的。
褚曦自觉坦荡，只等闻斐再来便告知她身份，顺便向她道谢。
然而一天过去，闻斐没有出现。又一天过去，闻斐还是没有出现。等到第三天褚曦的风寒都好了大半，闻斐依然没有出现，就好像对方把她这个人忘记了一般。
语冬为此还松了口气，不无庆幸的道：“小姐，我打听过了，闻将军他们也是要下江南的。咱们可以搭他们的顺风船南下，有了这些亲兵护卫，也不必忧心路上再遇见什么山贼水匪。等到了江南再往家中去封信，使人来接，就更安全了。”
一直以来褚曦都没问过，在长安好好待着的闻斐为什么会出现在南下的路上？这时候听到语冬说闻斐也是下江南，她心中不免一动，眨了眨眼睛问道：“武威侯才回长安不久，怎么忽然又要往江南去，语冬你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语冬其实打听过，也怀疑过，但小将军手下的亲卫却是守口如瓶：“这，小姐，我亦不知。不过我偷偷听那些亲卫提过一句，他们下江南好像是有正事要办的。”
褚曦闻言若有所思，也没再问语冬什么，当天便收拾收拾出了舱房的门。
近来的天气一直不太好，从那日遭遇水匪起，雨就一直断断续续没怎么停过。不过在之后的行程里，船老大行船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再没有在暴雨中迷过路。只是航速多多少少被拖延了，客人们又被困在船舱中难得外出，不免多了几分怨言。
褚曦出门时正听人抱怨：“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什么时候才能停啊？往年这时候可没这么多雨水，连行程都给耽搁了，得耽误多少事儿啊……”
听到这话，褚曦的目光也不由的往船舱外瞥去——雨□□船确实很麻烦，除了操控风帆更加费力之外，甲板上的雨水也得时时清理。她这一眼看去，恰巧就瞧见外面船员正光着膀子扫水，推出的水波明显，可见外间雨下得不小。
褚曦只瞥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面上露出些许不自在。不过看这情形，闻斐是不可能在外面了，那约莫就是待在她自己的舱房里。
主仆二人在船舱里找了找，很快就找到了有亲卫守门的闻斐的舱房。
也不知是不是褚曦的错觉，她总觉得自己甫一出现，那些亲卫的目光便都投了过来。而且他们的目光很奇怪，不是正常的防备，而是带着些好奇，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此时的褚曦尚且不知，她的身份早就被那偷听的亲卫传扬了出去，众人正好奇什么人竟然还嫌弃他们将军。
好在亲卫们还有分寸，目光一扫后对视一眼，便将情绪都收敛了起来。他们对待褚曦的态度也还算客气：“不知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褚曦瞥了眼紧闭的舱门，大大方方说道：“我是来向武威侯道谢的，烦请通传一声。”
亲卫没有为难她，转身敲响了舱门，将褚曦到来的事告知了闻斐。
很快的，舱门便打开了，褚曦被请了进去。而褚曦进门后抬眼一看，便瞧见闻斐正坐在窗前，一边看着窗外雨幕中的江景，一边吃瓜……
是的，吃瓜。
此刻的闻斐手中正捧着半个刚开的寒瓜，手中拿着铁勺挖瓜瓤来吃。她看见褚曦，眉梢一扬，指着另半个寒瓜对褚曦道：“褚姑娘，尝尝吗？”

第17章 可爱
闻斐带着些调侃的指着寒瓜说：“褚姑娘，尝尝吗？”
褚曦闻言便知，她的身份已经被闻斐知道了。对方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但事情不是她主动告知的，那便有隐瞒之嫌。摸不准闻斐此刻到底什么想法，褚曦面上倒还维持着一贯的淡定，她甚至真的上前接过了那半个寒瓜，态度一如当初城门初遇那般落落大方：“多谢武威侯。”
闻斐已经被她唬住过一次了，这次明显多了免疫。她悄悄打量着褚曦神情，可惜褚姑娘目光清正面色从容，压根不见半点心虚，仿佛早忘了当初砸瓜的事。
这就让人有点难受了，憋的难受——如果褚曦表现有异，闻斐就能顺势问她当初砸瓜的事，可她偏偏神态自若，顿时就让闻斐到嘴边的质问又给堵了回去。就连送出去那半个西瓜，也让她有种自作多情，对方只静静看她表演的错觉。
闻斐微微眯起眼睛，头一回觉得女主不好对付，虽然对方这女主当得也挺一言难尽。
褚曦内心当然也没有表面那般平静，是以闻斐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将注意放在了对方身上。本以为对方会恼怒，哪知她竟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点微妙的同情？
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之后，褚曦有点茫然，同时也头一次对闻斐这个人生出了好奇——这一刻她真的很想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又为什么会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明明之前遭遇水匪，那般危机之下对方都没用同情的目光看过她，现在她又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呢？
此时此刻，两人各怀心思，虽然都有些不吐不快，也却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终于，闻斐收回了目光，抬手指向对面的空座椅：“褚姑娘大病初愈，还是先坐吧。你有什么事来找我，也可以慢慢说。”
褚曦道了谢，顺从的在闻斐对面坐下了。她手指捏着闻斐给她挖瓜瓤的勺子，但显然没有要吃的意思，指尖在勺柄打着转。倒是对面的闻斐似乎憋着一口气，挖了一大块瓜瓤送进嘴里，西瓜清甜的滋味儿总算将她心里那一点点的郁闷冲散了。
不知怎的，褚曦看着此刻吃瓜吃得脸颊鼓鼓的闻斐，竟觉得对方有点可爱……这一定是错觉！武威侯比她大了三岁不说，还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哪里和可爱沾边了？！
褚曦思绪跑偏了一瞬，旋即有一点点不自在，悄悄将目光移开了。
闻斐吃着瓜，等了又等也没等到褚曦开口，不禁抬眼看去：“褚姑娘你来寻我难道不是有事吗，怎么一直都不开口？”说罢顿了顿，瞥见褚曦犹带苍白的脸色，到底心软了：“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能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也不必有所顾虑。”
褚曦的坦荡是面具，闻斐的坦荡却是真的，这让褚曦的心情有一瞬间很复杂。不过说到底，两人也是无缘，她便暂且收起其他心思，正色道：“此番前来，我是来向武威侯道谢的。多谢你施以援手，否则我与丫鬟便也要同其他家人一起，葬身江底了。”
这说褚曦说得很诚恳，语闭甚至站起来，叠手躬身冲着闻斐郑重行了一礼。
救命之恩，这般的礼遇并不过分，等回到江南家中，褚曦还会备上厚礼珍重道谢。但闻斐面对褚曦的大礼却有点不适应，她不自在的放下西瓜和勺子，擦擦手站起身来：“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也是路遇不平的应有之义，褚姑娘不必如此。”
话说完，闻斐的眼神不免飘忽了一下，因为小说里“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样的桥段实在太多了。她怕两人说着说着，褚曦忽然觉得之前的赐婚不错，反悔了怎么办？
好在并没有。褚曦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将这事记在了心里，将来总能找到机会报答。
两人默契的没有提赐婚的事，更没有以未婚夫妻自居。褚曦道谢过后重新落坐，想了想开口问道：“这船是往江南而去，不知武威侯何以南下？”
褚曦问得直白，因为她很清楚闻斐南下不可能是因为她，至少明面上不可能。
果不其然，闻斐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开口解释道：“是陛下命我巡视各地驻军。江南富庶易生贪腐，因此此行便自江南始。”
这话冠冕堂皇极了，闻斐一点没有遮掩，也一点都没添油加醋。因为她知道褚曦若不蠢就能听明白，事实上褚曦也果然听明白了。只是这事事关皇帝，到底不好置喙，于是她只能稍转话锋问道：“江南之地甚广，不知武威侯目的何处，可否容我与丫鬟暂且同行？”
闻斐本也没有抛下她的打算。不说其他，褚家随行那些护卫仆从都死在水匪手上了，她丢下这主仆两个弱女子，是想让她们自生自灭吗？！
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闻斐可没这打算：“也可，你欲往何处？”
褚曦想了想，便答道：“这船沿江南下，最近可至江州。我有一兄长在江州为别驾，若方便，船行至江州时，或可放我与丫鬟下船寻亲。”
别驾是刺史的佐官，地位不低，权力也不小。
闻斐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想到了褚家与褚曦同辈的二十几个兄弟，进而想到自己当初生出逃婚之意时，舅舅对她说的那番话——褚家郎君甚多外放为官，她若是敢逃婚，说不准在哪儿就遇上一个，然后被打断腿抓回长安去！
念及此，闻斐的心中瞬间有点微妙，好在那些都是没影的事。对于褚曦的简单请求，她当下便点点头应承下来：“这容易，到时候我再派些亲卫送你去別驾府。”
褚曦闻言彻底放下心来，再次向闻斐道了谢，便从容的告辞离开了。
等人走后闻斐收回目光，这才发现之前递给褚曦那半个西瓜，对方竟然真的吃了。就瓜心那里被挖了一小块，也不知褚曦是什么时候吃的？
闻斐看着看着觉得有点好笑，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褚曦偷摸吃瓜的模样，就像仓鼠那样……
想得有点乐不可支，但想也知道一切都是脑补。心情莫名好了许多的闻斐也不继续吃瓜了，她擦擦手站起身，出去寻船老大问行程去了。
不管怎么说，相逢总是有缘，凡事也需善始善终。她既然将人救下了，总要好好的把人送回家，或者送到她哥手里也行。

第18章 改路
闻斐没怎么把护送褚曦的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这不过是顺路而已，再说她问过船老大江州确实已经不远了，行不过三五日便能到。
之后的行程倒也顺利，除了天公依旧不作美之外，行船的速度似乎也快了起来。
当然，光是下雨这一条就足够让人烦躁了。别说闻斐成日里在船舱中待得憋闷，整船的人就没有不抱怨的。尤其闻斐带的那些亲卫，本就习惯了纵横沙场的人，如今被困在这小小的客船上，可真是憋屈得不行，更何况下了雨连甲板也去不了，就更难受了。
终于，亲卫中有人受不了，去寻了船老大问话：“你们江南的雨都这么多的吗？这都下了多少天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因着上回遭遇水匪被亲卫所救，船老大虽然不知他们身份，但对这一行人的态度却是好了许多。寻常亲卫有事寻他，他二话不说便会帮忙，包括闻斐那个临时起意为褚曦准备的西瓜，也是靠岸之后船老大特意替她寻来的。
然而这一次亲卫问话时，船老大却是苦了一张脸，随后望着船外忧心忡忡答道：“没有，往年夏日虽然也多雨，但也少有这样连日暴雨的时候。”说着叹了口气，又指着外面江水对亲卫道：“小哥你没看出来吗，这江上的水位都涨了不少。”
亲卫闻言顺着船老大所指看了眼，然而他一个北方来的旱鸭子，哪里看得出这江上水位涨没涨？他看来看去也顶多看出这江水是比前些日子湍急了些，估计也是被暴雨影响的。
想到这里，亲卫在心中板着手指算了算，发现这雨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下了六七天了！
这边亲卫正在心中咂舌，就听船老大又叹了口气说道：“小哥，你回去也好跟你那些同伴说一声，这雨如果一直这样下下去的话，咱们的船可就走不了那么远了。正好你们主事的要去江州，说不准咱这客船到了江州也就不走了。”
亲卫闻言有点诧异，又扭头看了眼舷窗外的雨幕，点点头应承了下来。回去后他果然便去寻了闻斐，将船老大的话转告给了她。
闻斐和亲卫不同，她到底是从信息爆炸的时代来的，一听船老大说连日暴雨以至于江水水位都涨了，她头一个念头便想到了洪灾。随后她也看了看窗外江水，又觉得水位刚涨一点就说洪灾实在为时尚早，不过心里到底还是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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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船人都因为大雨焦躁之时，褚曦和语冬大概是唯二的两个例外了。
褚曦并非好动之人，只要有打发时间的东西，她可以在狭小的舱房里待上许多天也不觉憋闷。之前遭遇水匪褚家一行人虽然损失惨重，但讽刺的是人死得差不多了，他们带着的行李财物反倒没有太多的损失，包括褚曦带着路上打发时间的那一箱书，更是完好无损。
于是在见过闻斐，请求得到应允之后，褚曦便也心安理得的留在了房中看书打发时间——虽然这几日她过得也不算太好，时常有噩梦侵扰，但看佛经也是看书不是？
语冬不出门就全是因为她胆小了。从前她跟在褚曦身边总不缺护卫保护，因此做什么都是有底气的，而如今浩浩荡荡一行人就剩下她与褚曦两个弱女子，她便看谁都觉得不是好人，对谁都要防备三分。出个门都跟冒险似得，自然也就选择不出门了。
主仆二人待在舱房里几乎与世隔绝，因此当闻斐敲响两人的舱门时，两人都是一脸的茫然。随后语冬想到什么，率先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闻将军，可是江州要到了？”
语冬日子过得糊涂，也没怎么留意过行程，倒是褚曦这些天看书看得心神不宁时总往窗外看。虽然窗外也是雨雾朦胧，但她依稀记得昨日客船才行过雁翅山，距离江州少说还有一两日路程，不可能现在就到，闻斐这时候来也不可能是通知她准备下船了。
果不其然，闻斐下一刻便道：“没有，江州还没到。”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又道：“不过褚姑娘，这船到不了江州了，你们还是收拾收拾准备下船吧。”
褚曦只猜对了一半，闻言一怔：“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闻斐眉头微微蹙起，没有了之前的轻松明快：“这雨下得太多了，船老大说江水水位涨得厉害，水流太急就容易生出漩涡，行船会有危险。他原本是想送我们到江州的，不过这雨下得他心里没底，就决定尽快靠岸了。等船靠岸，咱们或许得改走陆路。”
其实如今这状况，船不是不能走，只是船老大之前刚经历过水匪，这会儿正是惜命的时候。他不愿意再冒险，哪怕将到手的船费退了也行。
闻斐自然不能强求，褚曦如今不说寄人篱下，也是全靠闻斐庇护，更不会说些什么。事情就这样敲定了，闻斐通知完也很快离开。
舱门一关，语冬便抱怨了句：“都怪这老天，什么鬼天气？要不是一直下雨，咱们的船也不会耽搁行程遇见水匪。现在更好，连船也坐不成了，这雨天陆路哪里能走？眼看着江州就要到了，偏还要在路上耽搁不知多久……”
她喋喋不休的抱怨着，直到窗外忽然电光一闪，一道惊雷劈下。正巧这时语冬还骂着贼老天，当即就被这雷声惊了一跳，嚣张的气焰也瞬间萎了，双手合十又开始向老天赔罪。
往常这种时候，褚曦总是笑看语冬耍宝，但今日她却垂着眼一言不发。
语冬都察觉到了气氛有异，收起动作后小心翼翼问道：“小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高兴吗？还是担心之后的路？没关系的，你别听我胡说，闻将军是好人，他既然答应了要将咱们送去江州就肯定会送到，就算晚几天也没关系的。”
褚曦听了却只摇头，并没有说些什么。不过听到语冬提起闻斐，她也不可避免想到了对方——这些天她不出舱门，其实也有避开闻斐的意思。她们俩不合适，也早有默契，不能因为一场意外就改变初衷。再则与其将来遗憾收场，不如从最初就不要开始。
可是船上好躲，等到时候下了船改走陆路，她又要怎么躲她呢？

第19章 主角
闻斐来过之后，客船很快便寻到了地方停靠。不过小半日的功夫，客船上的旅人便都被船老大退了船费，褚曦与闻斐一行人旋即也都下了船。
兜头砸下的暴雨中，一行人进了一个叫做商河的小城。只是这座小城原本并不在她们规划的路线中，所以无论是头回南下的闻斐，还是祖籍江南的褚曦，对这座小城都不熟悉。所幸寻找落脚地的事自有亲卫去办，闻斐她们便先寻了家酒楼边吃边等。
外间的雨一直下得很大，酒楼里的客人并不多，称一句生意寥寥也不为过。
在褚曦和闻斐她们进来之前，酒楼的掌柜和小二都已经闲得打盹了。见这一行人多，掌柜顿时觉得有大生意上门，忙用胳膊肘捅了捅小二，示意他赶紧迎客。
小二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立刻挂起招牌笑容迎了上来：“客官几位？要吃些什么？小店有招牌醉鸡、山药蒸排骨、地三鲜、凉拌卤肉……您看您要吃些什么？”
习惯性一连串菜名报出来，小二才看清眼前一行人足有几十个，站进来能将他家酒楼的大堂坐满。他先是怔了怔，继而挂上了更加热切的笑容，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闻斐，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褚曦：“客官，要不您还是上二楼雅间？”
身后一群亲卫，闻斐一看就是领头的，小二也是因此才请她上二楼。但闻斐本身却并不是骄纵之人，包括从前富贵锦绣中长大的外戚小将军，也从不会在军中特立独行。
换做寻常，闻斐定不会扔下亲卫自己去雅间，可今日她只抬眸瞥了眼二楼便点头答应了——进酒楼时她就看见了，褚曦路上不慎淋了雨。好在她身上披着斗篷还能遮些雨，但发丝却已经被雨水打湿，这会儿几缕发丝正湿漉漉贴在她脸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小二见状忙上前引路，闻斐将亲卫留在了楼下，自己带着褚曦主仆二人上了楼。
略略点了几个招牌菜，闻斐将小二打发了出去，便对主仆二人道：“我出去守着，你们自己先收拾收拾吧。”顿了顿又道：“若褚姑娘介意，我也可另开个雅间。”
褚曦有心避着闻斐，但她并不想因此畏首畏尾，显得太过小家子气。更别说闻斐的体贴她看得见，此刻便落落大方说道：“武威侯不必如此。你我将来即便难成夫妻，但经此一行，做个朋友总是可以的，实不必拒人千里。”
闻斐听了这话，深深看她一眼，然后点点头便出去了。
虽然闻斐什么都没说，但褚曦却从她的目光中读到了了然，然后一瞬间生出了羞愧——是她言不由衷了。明明闻斐救过她性命，她却避她如蛇蝎，说一句忘恩负义似乎也不为过？
褚曦难得怔忪，心里还有一点点难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忽然自她心底生起……
只是还不待她多想，语冬便已经从行李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布巾对她道：“小姐，外面的雨太大，你头发都湿了，还是赶紧擦擦干吧，免得再生病就不好了。”
最终，雅间里也不过是响起了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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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的心思比褚曦简单太多，她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这桩婚事，所以一切复杂心思都与她无关。她也没觉得褚曦忘恩负义，只是因着对方显而易见的躲避，心中多多少少有点不自在，这才在褚曦言不由衷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出了雅间她也没走开，就守在门口替雅间里的人守门，直到语冬请她进去。
小城酒楼里的招牌菜也只一般，同桌的两人，一个吃得没滋没味，一个倒是大快朵颐。直到一顿饭吃完，闻斐看见褚曦碗里还剩了大半的饭，才意识到对方藏着心事。
不过发现归发现，闻斐想了想还是没有多问，吃过饭后就专心等去寻住处的亲卫回来。只是她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亲卫回来，终于忍不住叫来小二问问情况：“小二哥，你们这商河城里客栈多吗？最近的，好些的客栈距离酒楼多远？”
酒楼小二自然是本地人，对于小城再熟悉不过。他之前就看见闻斐一行人带着行李了，这时候自然明白对方是想寻客栈落脚，于是露出两分尴尬来：“这，客官，最近的客栈客满了。”
闻斐闻言一怔，下意识问道：“你们酒楼和客栈是一家的？”
小二闻言摆摆手，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东家就这一家酒楼。只是客官有所不知，最近连日大雨，道路泥泞不说，听说前面有段路都被山石滑坡埋了。咱们商河城连通南北，原本就是商人最爱走的路，如今这些人可不都滞留城中了……别说最近的客栈，全城的客栈都客满了。”
说到这里，小二其实也想问问，外面路都烂成那样了，这一行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至于商河城附近那码头，一涨水就淹，他一时也没往那儿想。
闻斐这下明白派出的亲卫为什么久久未归了，他们怕不是跑遍全城去寻客栈了。如今亲卫跑遍全城也不是重点，重点就怕他们跑遍全城也寻不到客栈落脚！
事实证明，小二的话不是虚言，闻斐的担忧也不是多余。
又过了半个时辰，冒雨跑遍全城的亲卫终于回来了，并且带回来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消息——全城的客栈几乎都客满了，唯一还有客房剩余的那家，还只剩了一间客房。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闻斐几乎下意识便看向了褚曦——已知这是一本小说世界，又知眼前这位是小说女主，按照剧情围绕主角发生的定律，主角出门必定事故频频。其中住客栈只剩一间客房，男女主被迫同住从而增进感情这种事，简直不要太常见。
所以说，现在是轮到她和女主一起承受这主角待遇了吗？那男主又去哪儿了？！
不可避免的，闻斐心中生出几分微妙来……

第20章 小心
闻斐一行人最后当然还是没有去住那家客栈。
开玩笑的主角定律是一回事，闻斐和褚曦总不可能真的同住一屋。再说随行还有语冬和许多亲卫，她们俩也不可能扔下这许多人，跑去那拥挤的客栈凑热闹。
事情解决起来其实也容易，不过是半块碎银的事——闻斐给了小二半块碎银，而后向他打听了这商河城里闲置的空房。小二身为本地人，又在酒楼这等消息灵通的地方，自然知道得清楚。他收了钱不仅给指了路，甚至亲自领着一行人去寻了房主，当场就敲定了租房的事。
前后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功夫，闻斐一行人便住进了一处幽静的小院。除了房间还是不太够之外，收拾收拾，可比寻常客栈住着更加自在。
就是语冬见了这阵仗有点发愁，私下里与她家小姐说道：“最近这雨下个没完，听小二说路都坏了，看这架势咱们恐怕真得在这城里长住了。”
语冬说这话时，语气里都带着愁意。虽说她信任小将军人品，可说到底她们也只是两个弱女子，和一群男人同船赶路也就罢了，若是长久的居于一处，事情传出去总是好说不好听的。更何况她家小姐和小将军还有婚约在身，照这趋势两人哪里还分得开？
连语冬都能想到的事，褚曦又哪里会想不到？只是两人如今算依附于人，不和闻斐他们住一起，难道还要单独出去租个院子住？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小城里，只怕还不如跟着闻斐他们安全。
褚曦想得明白，因此很有自知之明的没去麻烦闻斐。但闻斐也是细心识趣之人，安顿好之后便又来寻了褚曦主仆，并且主动提议道：“此地距离江州也不远了，我之前向小二打听过，快马加鞭一日便能到。如今路不好走，咱们恐怕也难成行，不如我先派人去江州送个信？”
没料到闻斐如此细致，褚曦的眼睛明显亮了亮，但想到小二说的路况又有些迟疑：“听说路都断了，此去江州恐怕不好走，不然还是算了吧……”
闻斐摆摆手，没与她纠缠，直接道：“你写封信吧，我过会儿让人来拿。”
说完这话闻斐便直接走了，褚曦微微抬手想要阻拦，但到底也没开口将人留住。她在原地站了会儿，眼看着闻斐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最后还是返身回房写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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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曦给兄长的信被送走了，接下来的一切似乎便有了着落。她们不必再赶路，褚曦只用待在家中等着兄长派人来接，原本漫长的旅程似乎转眼就望见了尽头。
不知为何，每每想到这里，褚曦心中都止不住生出些怅然来。
这日依旧是雨天，褚曦握着一卷书站在窗前，心思却早不在手中的书上了。她望着窗外雨幕正失神，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撑着伞经过，似乎正要出门。
那一刻褚曦也不知怎么想的，几乎下意识开口喊住了对方：“武威侯。”
闻斐走在雨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循声望去见是褚曦还有一点点惊讶。她转身走了回来，望着窗户里的人问道：“怎么了，褚姑娘喊我是有什么事吗？”
褚曦这时已经回神了，她微微抿着唇垂下眼眸，似乎有些懊恼。可再抬眸时，那些许的懊悔便已经消失殆尽了，她眸光清亮望着闻斐：“武威侯是要出门吗？”
闻斐点点头，也没瞒她：“我是头回南下，也是第一次来这商河城，便想四处走走看看。”
褚曦听了便道：“那，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出去？”
闻斐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神色间不免露出两分诧异来，旋即敛了眉眼笑道：“好啊。不过外间雨大，褚姑娘需得回去换双靴子，再换件方便的衣裳，免得被雨打湿了。”
褚曦答应了，开口让闻斐在廊下稍待，随后便关窗回去换衣裳了。她动作算得上很快，闻斐只在廊下等了不到半盏茶功夫，便见她换了一身窄袖胡服，穿着一双黑色皮靴出来了——这样的打扮自是便于出行，但闻斐和褚曦虽算不上熟络，几次相见对方却都是淑女打扮，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模样。
闻斐没忍住多看了褚曦两眼，发现长得好看的人真是穿什么都好看。与寻常的满身书卷气不同，此时的褚曦添了三分飒爽，又是另一番风情美好。
许是闻斐眼中的欣赏太浓，褚曦竟被她看得有些许不自在。她轻轻眨了眨眼睛，面上并不露出丝毫羞窘，问道：“武威侯何以如此看我，可是我这般打扮有何不妥？”
只要你足够大方，不自在的就是别人！
果不其然，闻斐主动回避了目光，随后诚恳道：“没有，褚姑娘这样也很好看。”
闻斐是穿越来的现代人，并不觉得夸赞一个女子美貌是什么失礼的事，相反被夸的人一般都会感到愉悦。可褚曦却是个真真正正的古人，而且她眼中的闻斐还是个“男子”，哪怕两人有婚约在身，闻斐这样说话也是极其失礼的……至少她夸人也该夸得含蓄些。
褚曦耳根悄悄染上了一抹薄红，心中也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其他。但她明智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既然没什么不妥，那咱们就出去吧。”
闻斐应了好，递给褚曦一把油纸伞，两人便一同出门去了。
两人选择出门的时间还不错，虽然雨依旧下个没完，但至少雨势较之寻常小了许多。雨滴噼里啪啦砸落在油纸伞上，小城中处处都是与长安截然不同的秀雅气质，身边还有个执伞同行的佳人，似乎就连这糟糕的天气也显得不那么糟糕了……
闻斐撑着伞走在雨中，时不时就会回头去看褚曦一眼。
褚曦被看过一次两次三次后，终于没忍住问道：“你在看些什么？”
忽然被抓包，闻斐眨眨眼睛，然后淡定收回目光：“我看这街上都没什么人，路上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去旁边茶楼里坐坐？”说完又解释：“刚路过时，我看那茶楼里倒是热闹得很。”
褚曦闻言略有些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但到底也没有寻根究底，点点头便答应了。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往闻斐说的茶楼走去。只是走在前面的褚曦前脚刚踏进茶楼门槛，里面忽然便冲出一人来，直直便向她撞去。
落后两步闻斐只看见褚曦身子一歪，忽然便向后倒来。她见状也顾不上其他，忙撇开伞往前紧走两步，手臂一伸揽住了褚曦的后腰，一声提醒这才出口：“小心！”
褚曦惊魂未定，一抬眸，瞧见的又是闻斐熟悉的侧颜。

第21章 起意
若要打动一个人，最快的方法除了见色起意之外，约莫就是英雄救美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闻斐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这让她下意识避开了目光，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褚曦扶起：“褚姑娘，你没事吧？”
还未酝酿好的暧昧气氛似乎就此被打破，但谁也不知道在被闻斐接住的那一瞬间，褚曦心里想了些什么。包括此刻隐约不自在的闻斐，她也只看见褚曦顺着她的力道重新站好，然后理了理衣衫，落落大方的向她道谢：“我没事，多谢武威侯相救。”
闻斐觉得有什么变化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她心中些许不安，面上却丝毫不显：“些许小事，褚姑娘不必客气。”说完又问：“方才发生了什么？”
褚曦跑偏的思绪立刻被拉了回来，她扭头望向雨幕中：“方才是有人急着出来，恰好撞到了我。”
闻斐本身是足够机警，只是方才忙着去接褚曦，倒真忽略了有人从身边跑过的事。她闻言顺着褚曦的目光侧头看去，恰好还能看见一道褐色背影正冒雨跑远，不多时那人便转过前方一处街角，彻底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之中。
许是看多了电视剧，闻斐看着眼前刚发生的这一幕，感觉格外的熟悉。她几乎下意识扭头问褚曦道：“褚姑娘，你看看身上，可有丢了什么？”
褚曦闻言微微一怔，旋即脸色便不怎么好看。等到她依闻斐所言低头检查一番，再抬头时脸色就更不好了，看向闻斐的目光也带上了求助：“我祖父赠我的玉佩不见了……”
长辈所赠的玉佩总带着些不同的寓意，丢掉的玉佩对褚曦而言大抵也很重要。
闻斐听了立刻扭头向街角看去，脚都抬起一半了，又犹豫着收了回来——今日出门本是她临时起意，褚曦跟来更是意外，是以两人谁都没想到要带亲卫或者丫鬟出来。这时候她自然可以拔腿就去追贼，但就这样将褚曦一个人丢在茶楼门口，说实话她有点不放心。
褚曦一眼就看出了闻斐的迟疑，主动开口道：“我就在这里等着。茶楼里人多，我不进去，站在茶楼门外应该也没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何。”
闻斐微蹙的眉头松了松，把自己的伞塞到褚曦手里：“你且稍待，我很快回来。”
说完这话，闻斐便冒雨跑了出去。她踩着街道上的积水健步如飞，但天空中源源不断落下的雨滴对她也没半分留情，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褚曦眼看着她身上衣衫被雨水打湿，举着伞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结果就这眨眼的功夫再看时，便发现闻斐已经追着贼消失在那处街角了。
褚曦举着伞在雨中站了会儿，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好半晌才又返身站回了茶楼的屋檐下。茶楼里的小二看见了她，请她入内，也被她摇头拒绝了。
她就站在檐下，看着连成线的雨滴顺着屋檐落下，等着那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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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去追贼时，其实已经有些晚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小城里，她只看到了那人转过街角前的背影，谁也不知道转过那个街角后，对方又往哪儿跑了？
理智些说，这时候去追贼是很难的，但偏偏闻斐追出去的那一刻几乎没考虑理智。
六七月的夏日暑热未消，但在雨中奔跑片刻，雨水兜头砸在脸上身上，也能让人感觉到些微凉意，继而给上头的热血降降温……闻斐直到跑过街角才清醒过来，自己竟然只因为褚曦的一个眼神，就主动冒雨跑出来追贼了！
助人为乐没什么不好，可闻斐冷静下来想想，总觉得自己的反应有哪里不对？她一边蹙起眉想些有的没的，一边继续顺着路往前追去，凭着军中追踪的本事倒也没将人跟丢。
直到闻斐再次看见那道褐色的背影，直到她冲上前三两下将人制服，直到她从那人身上搜出褚曦的玉佩，也没想明白自己什么时候热心至此？
许是闻斐走神走得太明显，被她拿下的那个小贼开始试图反抗。闻斐心中正莫名焦躁，反手一把就将人按了回去，同时语气不耐的道：“老实些，我一会儿送你去见官。你要再敢乱动，或者想跑，我就先揍你一顿你信不信？！”
哪知闻斐话音刚落，那小贼就先哭了出来，还试图去抱她大腿：“大人，大人你放我一马，别送我去见官。东西我都还给你了，你要生气打我一顿也行，别送我去见官……”
闻斐怎么可能让他抱住大腿，当即后退一步躲开了，看这人哭哭啼啼也没心软：“你敢偷东西，我报官有什么不对？”想到褚曦还在等，她也不愿意耽搁，于是一把拖住那小贼衣领便道：“你现在就跟我走，别想拖延时间。”
小贼哭得更大声了，抱不到闻斐的大腿就去抱她小腿：“别，别送我见官，见了官我全家都得死，大人你的玉佩也拿不回来了。”
闻斐本不想理会小偷说什么，只想将事情尽快解决，听到这话也不由得一怔。她微蹙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试图将自己的脚抽出来也没成功，于是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偷盗也不至于连累全家，难道商河的父母官是什么贪官污吏不成？”
小贼闻言哭声顿了下，闻斐刚生出些不耐，结果就听到了一番哭诉。
半刻钟后，闻斐还是放走了那个小贼，只带着褚曦的玉佩折返。回去的路上她眉头紧皱，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沉凝，以至于褚曦撑着伞迎上来的那一刻误会了什么，开口便道：“玉佩丢了就丢了吧，没追上也没关系，今后再派人来查就是了。”
褚曦一边说着，一边将伞撑到了闻斐头上。而后没等闻斐说些什么，她又有些自责道：“之前也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去追的，害你平白淋了雨。”
闻斐看看头顶的油纸伞，又看了看褚曦，默默摊开手掌露出了手中的玉佩。
褚曦见到玉佩先是诧异，清透的眸子里又渐渐涌上欣喜，仿佛星子一样明亮动人：“原来你帮我追回来了吗？”她说着，自闻斐掌心取走玉佩：“谢谢你，闻斐。”
这是褚曦头一次喊闻斐名字，而不是客套的武威侯，但此时此刻的闻斐却没留意到这个细节。她只看到了褚曦弯起的眉眼，感受到了掌心一触即离的温度……她下意识攥起拳头收回手，不知怎的，心跳似乎乱了一拍？

第22章 姜茶
闻斐去追了一趟贼，淋得浑身都湿透了，自然没办法再去什么茶楼。于是两人出门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回去了，而且好巧不巧刚进门就被亲卫看见了。
亲卫倒没觉得这两人凑一起有什么不对——皇帝圣旨赐婚先不提，就凭他们将军这样的人品相貌，哪家女郎看了不会动心？就算传闻褚家女郎是为了逃婚才避去江南的，可之前遭遇水匪时可是他们将军跳江救的人，“孤男寡女”在外面待了一夜，难道对方还能不为所动？
在亲卫们看来，褚曦逃婚虽然没眼光，可如今也能算是自己人了。是以对两人偷偷独处这件事，亲卫们表示理解，他们不能理解的是闻斐这一身狼狈。
“将军，您这是怎么了？！”亲卫们一脸惊诧，看看闻斐，又看看她手里的油纸伞。
闻斐没有解释什么，她目光在遇见的几个亲卫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一人身上：“杨七，这院子是你租来的？这两日的采买也是你负责吗？”
亲卫杨七不防闻斐忽然问到自己，却也迅速答道：“正是属下。”
闻斐于是又问：“耗费几何？”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有些诧异，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闻斐是外戚出身，而且她记事时姨母早已经入宫为妃，祁家也已经开始发迹。可以说她从小便是在锦绣堆中长大，尚未成年便又得了皇帝青睐，这辈子吃过苦却从未缺过钱，更不会将钱财之事放在心上。
这些亲卫都是跟在闻斐身边数年的旧部了，也从未听到闻斐过问钱财。此时乍一听她询问，众人只觉一阵不真实，连杨七回话都慢了半拍：“回将军，这院子租了一月，耗费十两。米面粮油都是现买的，咱们此行人多，我买齐了一个月的耗用，花费大约是五十两。”
闻斐听完一阵沉默，旁人只见她一脸深沉，却没瞧见她低垂眉眼中的茫然。
过了会儿，还是褚曦打破了寂静，她道：“你问这些做什么？若非急事，推迟再谈也无妨，你当先回房去换身衣裳，免得着凉就不好了。”
闻斐倒没觉得冷，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想了想拉过褚曦到一旁问道：“褚姑娘，我有一事请教。”
褚曦见她郑重，当即也摆正了神色道：“请教不敢当，你且说来，我定知无不言。”
闻斐便背对着自己的一干属下，露出了满脸纠结：“那你觉得，杨七说的花费贵吗？”
褚曦闻言顿时一默，还当她有什么要紧事问，结果竟是问这个？！她有一点啼笑皆非，但也准备认真回答闻斐的问题——与闻斐的不通俗务不同，褚曦虽是家中独女，但褚家也是按照宗妇的标准培养她的。持家理事，主持中馈是基本技能，对于市价自然也是有所了解的。
十两银子的租赁，五十两银子的柴米，不论对褚曦还是对闻斐，都只能算是一笔小钱。然而等褚曦在心中略一盘算，却发现这耗费竟不算低。
商河只是一个小城，十两银子租这院子有些稍贵，但租得短被加价也还说得过去。可他们一行数十人，一月耗费的米面柴油又怎么可能高达五十两？这耗费，都够长安城里普通的五口之家花一年还有余，算来商河的物价比起长安还要贵上不少！
褚曦还没开口，但闻斐一看她这神色就知道贵了。她扭头又去看杨七，问他道：“是你买贵了，还是商河的东西就是这价？”
杨七立刻信誓旦旦：“回将军，商河的东西就是这价，我都问过几家的。”
闻斐的亲卫都很尽心，而且也不是贪墨钱财的人，她自然信得过，想了想便又吩咐杨七道：“那你现在再出去，去问问米价，看与前两日有什么不同。”
杨七听得有些奇怪，他前两日才买的米，现在能有什么变化？不过闻斐既然说了，他自然也没有二话，当即便答应一声，然后披上蓑衣就出门去了。
闻斐旋即将围拢过来的亲卫都打发了，面上终于露出几分忧色来。
褚曦也是这时候才有机会再次开口：“怎么忽然问起米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闻斐刚在想事，差点忘了褚曦还在身边，听她发问想了想说道：“其实是之前我抓到那小贼时，他跟我说的，他说这几天粮价一直在涨，他实在买不起米才出来做贼的……”
做贼的被抓，卖可怜博同情是常事，但闻斐既然专程拿来说定然是有后续。褚曦却只听她说了个开头，便打断了她：“看来此事说来话长，那你稍后再与我说可以吗？”
闻斐忽然被打断，不禁一怔：“怎么了？”
褚曦便指了指她身上，无奈提醒道：“你该去换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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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闻斐换过干净衣裳，再次来寻褚曦时，褚曦还没换下那身胡服。但她却已经煮好了一壶姜茶，只等闻斐一来，便往她手里塞了一杯。
大夏天的，还要饮姜茶驱寒，闻斐觉得有点多余。
但她捧着褚曦塞到手里的姜茶，再一抬眼对上对方催促的目光，闻斐到底还是咽下了牢骚，乖乖捧着茶杯豪饮了一口。姜的辛辣自不必提，她尝着这姜茶除了辣之外还有一点点甜……可能是煮的时候糖加多了吧，对于她这种轻微嗜甜的人来说，滋味儿刚好。
从不情不愿，到满饮整杯，闻斐就差在脸上写上“真香”两个字了。
褚曦见闻斐如此听话，唇角也不由得微微扬了扬，只等闻斐把姜茶饮完才道：“好了，之前说起米价的事，现在可以继续了。”
闻斐放下空杯，这才正色起来，继续不久前被打断的话题：“我问过那个小贼了，米价是从城外的路被山石阻断之后才开始涨的。米店的人说路断了，码头也被江水淹了，之后雨不停，城里的粮就会越来越少，因此米价也会越来越贵。”
这话乍一听有道理，可事实上这雨才下了半个月不到，哪里就到粮价飞涨的时候了？
褚曦显然也听出了不对，秀眉微蹙：“我们是外来才需买粮，本地人家中总有存粮的，哪至于这么快就涨粮价？再说这么离谱的事，官府那边不管吗？”
闻斐听了竟点头，官府真的不管。而且别看这商河城小，地方官心却不小，当官几年就差把这小城刮地三尺了。城中百姓家中为何没存粮？因为囤了粮就会被搜刮走，还不如银钱可以寻个地方埋了或者藏起来，总比一袋袋的粮食好藏。
至于粮价涨这么快，自然也与官商勾结脱不开关系。
闻斐简单与褚曦说了这些，但地方政务她不好插手，还是得上报回长安。所以她说完这些之后，话锋就是一转：“昨日我外出遇见个老农，他说这雨十天半月恐怕都停不了。”
褚曦听罢立刻心领神会：“这商河不能待了！”

第23章 巨响
两人谈话间迅速达成共识，商河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飞涨的米价只是小节，毕竟对于闻斐和褚曦来说，总不可能与寻常百姓一般买不起米粮。可连绵的大雨，涨水的码头，以及贪婪的地方官，却让人心生不安……在她们下船的时候，江水以及涨得厉害了，天知道这几天过去，水位涨到什么地步了？
闻斐从前还在皇帝身边做羽林郎时就听说过，江南之地多有水患。皇帝那时便拨了不少银钱修河筑堤，如今半月大雨还未成患，大抵也有当年之功。
然而朝廷再怎样防微杜渐，也防不住手下人中饱私囊——以闻斐今日所知当地官员的贪婪而言，当年朝廷拨来修河筑堤的那些款项，她还真不信对方没有伸手！
水火无情，在一个随时可能发生洪灾的地方住着，闻斐自觉还没那么心大。
除此之外，那飞涨的粮价其实也是隐患。毕竟如今粮价才涨没多久，便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跑出来行窃，那再等些时日百姓过不下去了，会不会直接出来抢？
抢路人，抢粮店，乃至于抢官府！
毕竟谁都知道官府敛财甚巨，而且如今城外的路还断了，有胆大的人趁机生乱也不稀奇。
越想越觉得这小小商河不是久留之地。如今只等着派出去查看粮价的杨七回来，印证了两人的猜想，她们便要下个决断了。
杨七回来得也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带着满身的水汽出现在两人面前。他不知闻斐忽然关心米价是为了什么，但既是闻斐的吩咐，他便老老实实去做：“将军，我去前两日买米的米店问过，他们家的米价涨了，一斗米涨了七十文。其他家米店我也问过，都是一样。”
话说完，杨七自己眉头也皱得死紧。他和闻斐不同，粮饷有限的亲卫显然也是知道物价的，如今长安的米才不过三百文一斗，商河的米价本来就比长安还贵了，如今还这般飞涨简直离谱。
闻斐和褚曦闻言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决定。
两人默契的起身，闻斐对褚曦说道：“此行不顺，辛苦褚姑娘了。”
褚曦闻言面上露出两分无奈来，摇头失笑：“是我运气不佳，又哪里怪得到旁人？你实不必对我说辛苦，若不是遇见你，我只怕早已葬身鱼腹。”
她说得诚恳，可如果不是与闻斐的婚约，褚曦也不会突然南下。只能说这是一笔算不清的乱账，而现在褚曦明显领了闻斐的情不说，她对待闻斐的态度似乎也有了微妙的转变……作为当事人，闻斐隐约有所察觉，心中本该警惕逃避，却莫名生出几分窃喜。
当意识到自己心态不对时，闻斐有一瞬间慌张，她避开了褚曦的目光说道：“你已道过谢，这些便不必再提了。如今事情不好耽搁，我去通知亲卫，你也赶紧收拾收拾。”
说完这话，闻斐领着杨七飞快走了，留下褚曦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扬眉。
另一边闻斐领着杨七走得飞快，杨七紧追了几步再勉强追上，有些不解道：“将军您怎么走这么快，是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吩咐吗？”
这时两人已经离开褚曦视线了，闻斐闻言脚步一顿，继而回过头一本正经对杨七吩咐：“是挺急的，你即刻通知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出城。”
杨七闻言微愕，但军中令行禁止让他没有多问，立刻领命去了。
等杨七走后闻斐才抬手抚了抚额，回想起之前那丝窃喜，心中情绪登时又复杂起来。
罢了，现在也不是多想的时候，毕竟长得好看的小姐姐，谁又能不喜欢呢？她们俩注定做不了夫妻，那有过如今同舟共济的经历，将来能做朋友也是好的。
做朋友……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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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一行人南下本是公务，军中之人也不重繁文缛节，基本上是轻车简从上路。而褚曦就不同了，即便她只是南下暂住，世家女出行的排场也一点都不小。
衣食住行所用，礼物财物书籍，林林总总算下来，褚曦的行李一点都不少。
之前下船还是闻斐的亲卫帮忙抬的行李，如今刚把要用的东西搬出来收拾好，突然又说要走。旁人怎么想的不知道，语冬听了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毕竟出门时许多丫鬟帮忙收拾的行李，如今就只剩她一个人弄了，她也没三头六臂能立刻收拾妥当。
语冬看着花了两天时间才摆出来的一屋子东西，有点崩溃的问褚曦：“小姐，不是说送信给二郎君了吗，过两日江州就该派人来接了，怎么忽然又要走？！”
褚曦经她提醒才想起这茬，但她丝毫没有改变主意，反而道：“那正好，东西便不收拾了，回头让二哥派人来收拾便是。你现在便收拾两件衣裳，再带些细软，咱们即刻便走。”
语冬没想到褚曦这般决定，惊得目瞪口呆，但同时也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她不再多言，赶忙翻出块包袱皮，然后依褚曦所言开始收拾行李。而在抛弃绝大部分东西之后，两人的行李收拾起来也简单，前后不过一刻钟功夫，语冬便背着两个包袱准备停当了。
褚曦见状也没耽搁，带着语冬出门时才意识到，这还是自己头一次这般雷厉风行。
闻斐一行人的动作比褚曦还快，已在门口等候了，见二人出来便道：“走吧。今日天色不早了，咱们出城之后大抵也走不了多远，倒是可以去附近山上暂宿。”
语冬背着两个大包袱，活像是逃难的，闻言一时都惊呆了——闻将军和她家小姐到底怎么想的，大雨天出城不说，好好租来的院子不住，还要跑山上去住？！
如果语冬大逆不道些，这会儿都该骂两人有病了。
褚曦却对闻斐的话毫无异议。谁叫商河城不仅有贪官，地理位置也不好。虽然附近地势数这里最平坦，但也数这里最低。万一堤坝真出了问题，江水成灾，这小城定是最先被淹的！
两人的忧虑却不好宣诸于口，毕竟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她们也只能先离开，所幸江州离这里不远，甚至商河城本来也是江州辖下。等赶到江州再让褚别驾来处理商河之事，届时由州府插手，无论平定粮价还是防御水灾，或许都是最好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褚曦和闻斐默契的没有多言，只带着人往城门而去。
这大雨天，城外路都坏了，城门口也没多少人往来。城门守卫因此很是松懈，见着闻斐一行人出城都很诧异，还有人专程提醒他们城外路堵了的事。
亲卫见状正要上前应付两句，忽然便听远方一阵“轰隆”巨响传来，那动静比千军万马驰骋还大。他怔了怔抬头，到嘴边的话也变成了：“什么声音，这是又打雷了吗？”
闻斐却觉得不像雷声，她心里莫名有点慌，忽然一把抓住褚曦便带着她往城楼上闯去。

第24章 决堤
夏日的暴雨多数伴着雷电，因此当那声“轰隆”巨响传来时，绝大多数人都没放在心上。他们即便听见了动静，也和闻斐的亲卫一样只当是打雷了。
然而闻斐却总觉得不安，那种心慌的感觉，与她穿越之初过虎跃峡那次真是像极了……
一念及此，闻斐心里的不安更甚。旋即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便再也等不下去了，一把抓住身边褚曦的手，便拉着她往城楼上跑去——别问闻斐这时候为什么去抓褚曦的手，谁叫她离得那么近，而且还是个不会水的弱女子。
褚曦忽然被闻斐拉走，虽是满脸的不明所以，脚步却下意识跟随。而且不仅是她，闻斐的亲卫也自然而然跟上，包括语冬都毫不迟疑。
没有人想过质问闻斐缘由，但即便商河是座小城，城楼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
前一刻还好心告诫他们城外路况的守卫愣了一下，旋即脸色一变，拔刀喝道：“站住，你们都是什么人？城楼重地，不可擅闯，你们再敢往上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这一声厉喝掷地有声，城楼上的守卫也都被惊动了，纷纷向着众人涌来——也亏得闻斐一行人多势众，而且个个透着悍勇，看着便不好惹。否则之前那个守卫就不只是喝问，现在这些守卫也不只是阻拦，恐怕他们直接就拔刀将闻斐等人拿下了。
闻斐这会儿正因那猜测心中焦急，遇到阻拦自然更急，当即怒道：“都让开，给我上城楼！”
许是多年行伍，闻斐身为主将自然而然便养成了一身气势。她这般骤然一喝，别说手下亲卫了，就连对面的城楼守卫都齐齐一怔，甚至下意识后退两步想要顺从让路。
不过守卫们很快反应过来，他们不识闻斐身份，方才下意识的退让却让他们恼怒，当即就有不少人拔刀：“你是什么人？擅闯城楼不说，还这般张狂？再不退下，小心军爷……”
守卫的狠话还没放完，闻斐的亲卫就已经冲了上去。
与这些守卫城门的驻军不同，闻斐的亲卫陪着她征战沙场多年，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别看闻斐南下只带着三五十人，但凭这些人拿下这个城楼绝对是绰绰有余。不过他们现在不是为了攻城略地，拼杀完全没有必要，所以冲在最前的杨七二话不说就先掏出块令牌怼在了那些守卫面前。
正准备动手的守卫们一怔，被令牌怼到眼前那人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嘀咕一句：“什么东西？”话音落下他也看清了，那竟是大将军府的令牌！
大将军官居一品，名义上统领天下兵马，小小的商河驻军自然归其管辖。
守卫惊住了，一时间也不知要不要去查看那令牌真伪。亲卫却没时间与他耽搁，只说了句“将军府办事”，便一把将人推开，然后护着闻斐等人冲上了城楼。
众人在城楼上站定，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便感觉脚下的城楼开始轻颤。
这感觉对于亲卫们来说甚至有些熟悉，因为草原战场上，千军万马奔腾时地面就是这样震颤的。只不过这里不是开阔的草原，也没有千军万马，那这震颤又是从何而来？
亲卫们有些迷糊。
有人站在城楼前放眼四顾，也有人习惯性的俯身贴地去听动静，还有人下意识看向闻斐……但其实不必闻斐解释，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很快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商河城小，但城楼建得也算高，是以站在城楼上几乎可以俯视大半个城。此刻城楼上的众人举目回望，便恰好看见一道洪流从视野尽头汹涌而来。急促的水流浸过房屋，漫过街道，裹挟着泥沙枯木以及零零碎碎各种东西，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拉枯摧朽一般飞速靠近。
城楼上的人都惊呆了。有守卫反应迅速的，瞥见洪流中裹挟的人影，立刻开口呼喊城楼下的同伴上来。亲卫们的脸色也变得难看，因为他们开始担心这土夯的城楼是否足够坚固。
洪流之中，这城墙真的支撑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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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至今不过月余，闻斐已经不知第多少次在心中感慨自己的倒霉了。
洪灾这种事，闻斐其实是头一回遇到，不过从前在电视上看过不少。记忆中除了抗洪救灾的军人之外，最深刻的就是那些遇到洪水后，躲在屋顶，爬到树上等救援的人了。因此她也以为自己带着人躲到城楼上就没事了，至少暂时没事。可谁能想到那土夯的城楼跟豆腐渣似得，这么不经事呢？！
商河城墙坍塌得很快，快到闻斐怀疑修葺城墙的钱也被贪墨了。不过如今想这些也太迟，城墙猝不及防就塌了，城楼上的所有人压根来不及反应。
被滚滚洪流一冲，闻斐那数十个亲卫全部失散，唯一还在她身边的只有未曾松手的褚曦。
一个只能拖累她的累赘！
虽然这样说很不客气，也很不近人情，但现实就是如此——褚曦不会水，被洪流裹挟之后，全靠闻斐护着才得以保全。两人被洪水冲跑了不知多远，等好不容易洪水的水势减缓，闻斐已浑身疲惫，却还得拖着死沉死沉的褚曦一同往岸边游。
讲真，那一刻的闻斐体力耗尽，简直欲哭无泪。可她一路都死抓着褚曦没放手，总不能到了这时再将人放开，这跟害人性命有什么区别？
就这样，闻斐咬着牙终于将褚曦拖上了岸，瘫在岸边那一刻真想就此昏睡过去。
可是不行，因为洪水还在上涨。她们好不容易游上了岸，如果躺在这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被洪水淹了，到时候处境只会更加艰难，说不定闻斐就再没力气游上岸了。
理智催促着闻斐保持清醒，她闭眼片刻勉强缓过口气，可浑身乏力还是不想起。于是随手推了推身边褚曦的手臂，催促她先起来，好歹给自己点动力。
然而闻斐推了几下褚曦都没动静，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翻身坐起往旁边一看，才发现褚曦竟是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明显已经人事不省。她吓了一跳，想起之前一派兵荒马乱，她也只记得将人牢牢抓住，却不知对方慌乱间是否呛了水？
想到这里，闻斐一下子着急起来，立刻翻身过去拍了拍褚曦脸颊。结果出手却是冰冷一片，凉得让闻斐心惊，而后再一探褚曦鼻息，果然是没气了。
闻斐的脸色霎时一白，跟溺水的褚曦有的一比。
好在惊慌过后，现代人还是有急救常识的。闻斐揉了把脸冷静下来，也不管褚曦什么时候溺水闭气，又或者救不救的回来，跪在褚曦身侧就开始急救：开放气道、人工呼吸、胸外按压……
褚曦的唇很软，胸口也是禁区，然而现在谁又能顾得上这些呢？

第25章 小屋
一次次的渡气，一次次的按压，闻斐努力急救想要挽回褚曦的性命。
时间就在闻斐的努力中缓慢流逝，洪水水位不知不觉上涨，渐渐淹没了褚曦的脚……她们该走了，如果继续在水岸边耽搁，用不了多久上涨的洪水就会再次将两人淹没。
可是褚曦没有醒，急救中的闻斐不敢中断，也不愿意放弃——是她把人带来商河城的，如今她就得把人活生生带回去——她只在渡气的间隙往水面瞥了一眼，眼见着那水位缓缓没过褚曦的小腿，眉头不自觉皱了下，接着便又定了定神，继续之前那一套急救的流程。
走神的闻斐没有察觉，原本毫无生息躺在地上的人，这会儿其实已经有了呼吸。并且就在她走神的那一瞬间，褚曦的眼睫还轻颤了下，似有苏醒之意。
一无所觉的闻斐继续渡气，继续按压。
昏昏沉沉的褚曦感觉到了唇上的温度，还有属于另一人渡来的气息。她挣扎着想要醒来，可惜眼皮实在太过沉重，勉强睁开一条缝，也只能瞧见一个人隐约的轮廓。
本能觉得有些不妥，但渡来的气息让褚曦知道，对方是在对自己施救。然而胸口处旋即传来的闷疼却让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再次晕厥过去——被人碰了胸口的羞耻且不提，闻斐按压的力道真是太大了，褚曦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被按得隐隐作痛，生生疼得她岔气。
垂落在身侧的手努力往上抬了一下，谁也不知此刻的褚曦是想打人，还是单纯想推开对方。然而这个答案也注定没人知道了，因为她的手刚抬离地面，便又无力的摔落回去。
短暂的苏醒后，褚曦彻底昏过去了。好在经过这次苏醒，她的气息已逐渐稳定下来。
后知后觉的闻斐再一次给褚曦渡气时，终于发现了这一点。她试过了褚曦的呼吸，又探了她的脉搏，确定褚曦真的被自己救回来后，终于长松口气露出笑容，然后一下子脱力般跌坐在地。
结果这一坐，她便直接坐进了水里，原来洪水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淹没了原本的水岸。
闻斐惊了一下，仔细一看才发现，褚曦半边身子都已经泡在水里了。这回她再不敢耽搁，忙撑起疲惫的身体去拖褚曦，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再次脱离困境。不过洪水水位一直上涨，暂时的水岸并不能让人安心，闻斐看了眼不远处高耸的山头，咬牙背上褚曦往山上走去。
身姿窈窕的褚曦其实并不重，至少上一回遇见水匪，闻斐背着她的时候完全没觉得吃力。可这回不同，在洪水中挣扎几乎耗尽了闻斐的力气，此刻背着褚曦就跟背着座山似得。
闻斐寻了根树枝做拐杖，背着褚曦踉踉跄跄前行，望着遥远的山峰只觉欲哭无泪——她忽然好羡慕背上的褚曦，昏睡着便有人背她脱离险境，她也想昏过去。
可是不行，没有人会帮她救她，而她还背负着另一个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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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曦再次醒来时，天都已经黑透了，所处也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睁开眼，入目的是破败的木屋屋顶，以及昏黄摇曳的火光。仔细感受一下，还能感觉到身边暖意融融，以及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讲真，在这大夏天的烧火，烤着实在是热。不过之前泡在洪水中的寒冷感觉还记忆犹新，这热就不是热，而是暖了。
褚曦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没回过神，不知今夕何夕。直到她微微动了动身体，发出声响，身边便有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寂静传来：“你醒了？”
浑身酸痛，尤其胸口特别痛，褚曦费力的转过头，这才看清坐在火堆旁的闻斐。
“这是，哪里？”褚曦断断续续开口，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闻斐见她真醒了，便端着杯热水走过来，小心将人扶起后喂到她嘴边：“这里没有姜茶，也没有药，你先喝点热水暖暖，别生病了。”叮嘱完才解释：“我也不知被洪水冲到哪里了。这里约莫是山中猎户临时居住的小屋，我背你上山时恰好寻见，咱们运气还算不错。”
对于闻斐最后那句“运气不错”，褚曦只想苦笑，甚至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她被闻斐扶起来时只感觉胸口疼，捂也不是，不捂也不是。
好在被闻斐这一扶，褚曦倒也顺势看清了所处环境，确实是闻斐所言的猎户小屋，屋子墙上还挂着把坏了的弓。只是这屋子也是真的破，屋顶都缺了一块，四处漏风漏雨。约莫整间屋子除了火堆上方，也就她躺着的地方没漏雨，还是干的。
褚曦从未见过如此破败的屋子，稍稍诧异之后便要去接闻斐送到嘴边的水。入手后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水杯是半截竹筒，好在还算干净。
如此境遇，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倒也没有挑剔，她接过竹筒小口小口的啜饮起来。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直到热水暖了胃，褚曦的状态终于渐渐好转。她捧着空了的竹筒欲言又止，很想问问闻斐，自己之前昏昏沉沉间感受到的一切是否真实。可这问题似乎又不必问，因为胸口的疼痛已经证明了真实，她真问出来是该道谢还是该追究？
褚曦思绪一时有些乱，但她知道自己如果真的问了，那气氛肯定会变得尴尬。所以思量再三之后，她终究没有追究之前的事，反而问闻斐：“接下来，咱们该如何？”
闻斐见她缓过来了，也没有风寒生病的模样，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的。她又坐回了火堆旁，也不怕热似得，拿着根树枝拨弄了下火堆：“先等等看吧。洪水一两日退不了，这山还算高，约莫淹不上来的。如果雨停了，咱们倒是可以出去找找路，运气好还能碰见人。”
一行三五十人，如今就剩下她们俩，也不知闻斐那些亲卫和语冬如何了？不过说起运气，褚曦忽然就不期待了，因为南下这一路她是真的倒霉！
褚曦叹了口气，凝神细听，还能听见外间雨声淅沥，最近真是听得习惯了。
她情绪正低落，便觉眼前一道暗影投下。褚曦下意识抬头，便见闻斐又回来了，她站在她面前向她伸出手掌，掌心里躺着几颗小小的鸟蛋：“一天了，什么都没吃，你也该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如果身体哪里不舒服便与我说，这里缺医少药拖不得。”
这一整天两人只用过早膳。晌午时相约出门，不到中午洪水便淹了商河，然后就一路折腾到现在。要说她们倒霉是真倒霉，先遇水匪再遇水灾，南下的路上波折不断。但要换个角度说她们幸运也未尝不可，褚曦遇匪有闻斐救，洪水来前她们已准备出城，总归再凶险也没要了她们小命。
褚曦已经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经闻斐一提醒，她倒是真饿了。只是还没等她去捂肚子，听到闻斐后一句叮嘱，胸口的疼痛似乎又变得明显起来……
闻斐眨眨眼，觉得褚曦此刻看自己的目光有点微妙，隐约还有点哀怨？
不等闻斐想明白，褚曦便已经收回了目光。她暗叹口气，从闻斐手中接过那几个鸟蛋，态度正常的道了谢：“多谢，我无碍。”说完她看了眼鸟蛋，想起什么又扫视了小屋一眼：“这地方应当没有存粮吧，如今外面发水，咱们等在这里的话，今后吃什么？”
粮食金贵，这破屋子里不可能有人存粮，鸟蛋明显是闻斐现掏的鸟窝。这东西应付一顿也就罢了，山上总不可能有那么多鸟蛋给闻斐掏，之后摆在两人面前的就是生存问题。
闻斐也想过这些，但好在如今是盛夏，山里野果野菜也是有的，应付几日应该不成问题。
两人商量几句，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期间褚曦顺便用那几个鸟蛋填了肚子。闻斐当然也有，吃完之后便灭了火——这大雨天，柴也要省着烧的。
折腾了整日，无论是呛水的褚曦，还是救人的闻斐都是满身的疲惫。
这时灭了火没了光，天也黑尽了，自然就到了休息的时候。
黑暗中，褚曦想起这屋子四处漏雨的窘境，犹豫半晌终是开口：“今日多谢相救，想必闻斐你也累坏了。这屋子四处漏雨，你要不还是来我这边休息吧。”
她说得犹豫却也诚恳，能在暗室独处时邀“男子”近身，也是对闻斐人品的信任。
闻斐偷偷揉腰的手一顿，一时竟不知要不要上前。不过这个选择老天很快就帮她做好了，因为在她开口之前，漏雨的屋顶正好落下一滴水砸在她额头。
行吧，褚曦说得很有道理，除了她身边这屋子里真没地方可以睡觉！
闻斐踌躇一下，还是抛开了顾虑：“那就得罪了。”
褚曦原本睡在一块木板上，此时默默挪开了一片地方，望着黑暗心中忐忑。
闻斐摸黑移了过去，指尖碰到褚曦一缕发丝，顿了顿到底没好意思躺人家姑娘身旁——两人关系敏感更需避嫌，之前种种都是权宜之计，万一她表现得太亲密让对方会错了意，真对她芳心暗许怎么办？不论如何，她们终究也是做不成夫妻的！
念及此，闻斐莫名有点失落，最后默默挪到了褚曦脚边的位置靠墙坐了。
褚曦察觉到动静，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可惜山中小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又躺了回去，心里想这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手放在胸口位置轻轻揉了揉。
果然还是好疼，八成是青紫了吧？

第26章 夜半
山中的夜晚是寂静的, 简陋的小屋外风雨大作。
也不知是之前在洪水里泡久了的缘故，还是山中的夜晚确实寒凉，火堆熄灭后不久褚曦便感觉到有点冷。她抱紧手臂瑟缩了一下，终于在这陌生的环境中生出些许惶惶。
下意识的, 褚曦又抬头看了眼脚下的方向,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倒也勉强能看见一道靠墙而坐的身影。她知道那是闻斐, 看见她在, 褚曦刚生出的不安似乎又淡了。
重新躺好，褚曦闭上眼睛，放松后倦意袭来，很快她便再次陷入了梦乡。
与褚曦放下心事快速入眠不同，闻斐靠墙坐着却许久没能睡着。不习惯这样入睡是一方面，满腹的心事又是另一方面——别看她对褚曦说得轻松，事实上她对今后也是茫然的。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救, 也不知道这场洪水什么时候能退。
想得再远些, 即便两人获救, 亦或者她们自己走出困境找去江州，面对这样的洪水她也不可能坐视不管。那她又能做什么呢？向长安禀报灾情？还是带着驻军抗洪救灾？
不知不觉, 闻斐想得就有点多，最后因为身体过于疲惫才陷入梦境。
小屋里的两个人终于都睡着了，漆黑一片的山中依旧风雨大作。似乎有狼嚎在山林深处响起，属于山林的野兽似乎也被水灾所扰，有的迁徙，有的蛰伏。可惜那原本悠长嘹亮的嚎叫声被风雨所阻，传来时已不真切，更没惊动两个沉睡的人。
直到夜色渐深, 时间过了午夜，熟睡中的闻斐忽然听到一阵异响。她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下意识向着屋门看去的同时，一只手已经警惕的握上了仅剩的匕首。
小屋外，浑身湿透的年轻人正伸手推门。他疲累极了，也狼狈极了，好不容易在水灾中保全自己，想到山上有这么座小屋才来避难的。然而小屋里似乎有人捷足先登了，毫不知情的他抬手推了推门，又推了推，始终没能推开，不禁气恼的抬脚踹了上去：“什么破门，坏掉了吗？！”
这座猎户小屋已不知在山林中矗立了多久，原本就年久失修有些破败，此刻被年轻人一脚踹在门上，那破旧的屋门顿时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哀鸣，接着轰然倒地。
屋中沉睡的褚曦被惊醒了，睁开眼的瞬间，她看见一道黑影向着门口扑去。
骂骂咧咧的年轻人刚因为踹塌了屋门怔住，下一刻便觉喉间一凉，一把雪亮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颈间。他嘴唇颤了颤，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好汉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雨夜无星无月，即便近在咫尺也看不清眼前人。不过闻斐听出他语气中的颤音了，再加上那句“好汉饶命”，她差点没忍住笑场。不过该有的警惕还是不能放下的，尤其这人还踹坏了她的门，于是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大半夜出现在这里？”
年轻人见闻斐没有动手，小心翼翼往后挪了挪，试图将自己的脖子从对方的刀锋下挪开。可惜他刚挪开分毫，那匕首就又如影随形般贴了上来，这次擦破了油皮，些微刺疼。
知道这是闻斐无声的警告，年轻人顿时不敢再动，哭丧着脸解释起来：“我家就住山下李村，今天忽然涨水，村子都被水淹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想起这山上还有座猎户小屋，便想过来暂住些时日。我不知道屋子里有人，以为门坏了才踹门的。”
他话音落下，恰好闪过一道惊雷，闪亮的雷光让相对而立的两人看清了彼此。
闻斐看清了对方确实一副村民打扮，年轻人也看清了闻斐清隽的脸，以及消瘦的身材……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匕首还横在颈间，但好歹闻斐看着不像强人。
双方稍稍放下戒备，闻斐想了想还是说道：“这屋子我占了，你另外寻个地方吧。”
说完闻斐挪开了匕首，但也没有将之收起，仍旧拿在手上戒备。而年轻人察觉匕首挪开后，忙伸手摸了摸脖子，确定没事才松了口气。不过看闻斐的态度，他也觉出对方不是恶人，于是胆子也大了些：“那，那个，今天太晚了，我找不到别的地方，明天再走可以吗？”
闻斐眉头皱了一下，她本不是霸道的人，只是现在小屋里还有个褚曦，她实在不好放个男人进去同处一室。所以最后她还是拒绝了：“不行，你自己去找个山洞或者树洞。”
一边说着，闻斐脚一勾，将到底的门板勾了起来，明显是打算“关门”了。
年轻人见状忙扒住门板道：“没有，这附近没有山洞也没有树洞，有的话我早进去避雨了，怎么会跑这么远来找这个小屋？”说完又诚恳道：“你放我进去吧，我会修门的。”
闻斐听罢眉梢一挑，倒不是同情心泛滥，而是她忽然想起自己和小将军都没修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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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还是成功的留下了，在他费了半天劲，终于修好那扇被他踹坏的屋门之后。
只是小屋里多了一个人，觉是不能安心睡了，再像之前那样漆黑一片也不合适。于是闻斐摸出了火石，打算重新将火堆燃起来——讲真，这对闻斐来说，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习惯了打火机，再不济还有火柴的现代人，改用火石碰出的那点火花点火，实在太费时也太麻烦了些。
寂静的小屋里，一时间充满了火石碰撞的“啪啪”声，黑暗中时不时有火星闪耀。可惜那微小的火星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却始终没能将一旁引火的绒絮点燃。
终于，修好了门的年轻人忍不住了，开口道：“要不然，我来试试？”
闻斐一听，当即就把火石扔给他了，天知道之前生那堆火她敲石头敲得手都麻了。只可惜身上的火折子早就被洪水淹了个透，要不然生火也不必这般麻烦。
还在生火这事对方很熟，年轻人拿着火石“啪啪”打了一阵，很快就有火星落在了绒絮上。眼见着那一点火星变成豆大的火苗，闻斐挪了挪身子，挡在了一直没出声的褚曦身前。
火光一点点亮起，褚曦看着挡在面前的单薄背影，眼中有一点点心安，还有一点点依赖。
不过此刻褚曦的眼神变化，背对着她的闻斐是看不见的。倒是对面刚点完火的年轻人一抬头，恰好看见这一幕，一时有些怔住——之前褚曦一直没出声，他还因为这屋子里就闻斐一个人呢。现在看来对方要赶他走也不是没理由的，原来这屋子里还有个姑娘呢。
匆匆瞥过一眼，连褚曦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年轻人便自觉收回了目光。这让察觉他目光的闻斐连警告都没来得及开口，便又咽了回去。
长夜漫漫，相安无事，不过多了一人的小屋到底不复安宁。
闻斐一直守在褚曦身前，她手中把玩着出鞘的匕首，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的年轻人身上——此刻火光明亮，她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容貌。对方一身粗布衣裳，是村民的装扮不假，但却生得浓眉大眼，宽肩窄腰，称得上一句相貌堂堂。
当然，闻斐时不时看对方一眼，也并不是因为对方长相如何，单纯只是防备罢了。只是对方却似毫无防备，又或者今日也被水灾折腾得够呛，这会儿脑袋一点一点打起了瞌睡。
时间就这样静谧而缓慢的流逝着，闻斐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时不时看一眼那打瞌睡的人。
也不知过去多久，一直坐得笔直的闻斐忽然感觉后背被撞了一下，紧接着一沉，似有什么靠了上来。不必回头闻斐也知道，靠在她背上的只能是褚曦。
闻斐挺直的背脊僵了僵，在回头与不回头之间犹豫了一瞬，到底没有动作——荒山野岭的小屋里多了个陌生人，闻斐防备，褚曦只会更防备。只不过褚曦比不了闻斐，她防备着防备着就睡着了，脑袋也无意识靠了过来。而闻斐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并不想将之惊醒。
就这样，褚曦靠在闻斐后背上睡着了，而闻斐则挺直后背坐了半夜。
所幸夏日天亮得早，小半夜的时间无声无息就过去了，火堆燃尽之前，屋外传来了光亮。
坐着睡了半夜的年轻人在这时候醒了，刚一抬头就“嘶”了一声，接着一手捂住脖子露出了龇牙咧嘴的表情，显然是垂着脑袋睡一夜，落枕了。
闻斐抬眸看了对方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年轻人一眼瞥见她手里的匕首，立刻乖觉的捂住了嘴，接着目光一转才发现闻斐背后的玄机。他眨了眨眼睛，目光中露出了两分了然。然后揉着脖子捂着嘴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问道：“兄弟，你就这样坐了一夜啊？怎么不把人喊醒？”
闻斐手指微动，匕首就在她指间翻转起来，雪亮的刀锋翻飞不断，直令人眼花缭乱：“不关你的事。”说完又道：“天亮了，你该走了。”
单看闻斐玩匕首的娴熟，年轻人就知道她不好惹。可外面雨又大了，他也实在想不到去处，只好苦着脸说道：“兄弟，别这样，外面雨多大啊。”说完眼珠一转，又套起了近乎：“我叫李凌，不知兄弟如何称呼？这附近我熟，我去给你们找些吃的如何？”
闻斐把玩匕首的手忽然一顿，险些割伤了手指。但她现在却顾不得这些，只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年轻人，眼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惊讶。
李凌这个名字很耳熟啊，这不是男主的名字吗？！

第27章 男主
许久前看过的小说, 再加上中途弃坑，留给闻斐的记忆并不算深刻。时至今日她还记得的也只有主角的名字，以及小说前期的一些大致剧情。
闻斐看着对面还在喋喋不休的李凌，眉头微蹙开始回忆剧情——之前她想着自己穿成了书中早死的背景板, 再加上已经度过死劫, 便没怎么将注意放在书中剧情上。但此刻仔细回想起来, 却发现记忆中隐约的片段, 与如今发生的一切竟能合得上！
原书中，闻小将军在虎跃峡遇伏，中了毒箭后被送回长安。按理说闻小将军危在旦夕，赐婚这种事该是顾不上了，可不知为何皇帝还是下了圣旨赐婚。随后闻小将军于七日后病逝，褚曦作为她的未婚妻，被家人送往江南。名曰散心，实则避开闻小将军死后引起的动荡。
或许是哪里耽搁了, 书中倒没有水匪之事, 但褚曦还是遭遇了水灾。她于险境之中被人所救, 救她的人就是男主李凌。先是救命之恩，后有朝夕相处, 褚曦因此渐渐动了心。
至于为什么耽美文里还有褚曦做女主，则是因为她的戏份够多，并且不可替代。
男主李凌乡野出身，是救了褚曦之后，靠着褚家上位的。他跟着褚家兄长读书做事，靠着褚曦联络关系，一步步从乡野草民，走到了庙堂之高。期间他自然结识了不少人, 有文臣武将，也有天潢贵胄，许多人都帮过他，他也与许多人保持暧昧，褚曦的存在反而渐渐边缘化……
闻斐不爱看耽美，更何况是这种骗婚加利用的戏码，因此那本书她没有看完，只看到男主与人暧昧就弃了。不过按照她看了多年小说的套路揣测，说不定李凌还有什么身世之谜，揭开后将他的身份高高抬起，然后彻底摆脱褚家，摆脱褚曦！
想到这里，闻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是一星半点儿的厌恶。
正巧这时李凌也发现了她的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兄弟，你别走神啊，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你让我留下来，我能帮很多忙的。”
闻斐被喊回了神，抬手挥开李凌在自己眼前晃悠的手，看向对方的目光却相当微妙——她自然知道他能帮忙，原书里他也在水灾时将褚曦照顾得妥妥帖帖，否则以褚曦那般的出身眼界，又哪里看得上如今只有一张脸能看的男主？
李凌被闻斐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不知为何后背就有点发凉。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自觉退到安全距离才再次开口：“你，你别这样看我，我真不是坏人。”
闻斐感受着背后倚靠的重量，不置可否。
李凌见她不语，又满心惴惴瞥了她手中匕首一眼：“诶，兄弟，你别不说话啊。”
闻斐闻言正要开口，却感觉背后有了动静，是褚曦被李凌的说话声吵醒了。她微微偏头往后看了一眼，好巧不巧正对上褚曦抬起的眼眸，初醒的人眼中尽是迷茫朦胧。
一瞬间，闻斐心中微动，好似被什么拨动了心弦……
褚曦迷迷糊糊眨了两下眼睛，眼中的迷蒙渐渐退去，恢复了些许清明。她偏头看了眼亮起来的小屋，无意识呢喃了句：“天亮了啊？”
闻斐倏然转身，又坐直了身体，一抬眼恰对上李凌瞧热闹般的目光。
不知怎的，闻斐心情就有点不好，或者说她回忆起剧情后，就对眼前这个男主看不顺眼了。于是她皱着眉，再次提醒道：“天亮了，你该走了。”
李凌不料自己说了半天，对方还是要赶自己离开，当即眼睛就瞪大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破窗外“哗哗”下着的大雨，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闻斐，只觉得对方果真铁石心肠！
好在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李凌当即转移目标，卖起了可怜：“别啊兄弟，外面雨那么大，山下还涨着水，你赶我出去我就没地方去了。你昨夜都肯收留我，现在忍心赶我出去淋雨吗？没吃没喝没地方去，一直淋雨，我会死的……”
他语气哀哀，说得好不可怜，然而闻斐哪里看不出他的目的？正因为看出对方是想博取褚曦的同情，她反而更加不悦了：“你留下也是没吃没喝。”
李凌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怎么会？我知道哪里有山泉，也知道哪里有吃的。”
说完这话，李凌不等闻斐再次无情拒绝，忽然一轱辘爬起来就往外跑：“你们等着，我先去找吃的，一会儿就回来，别关我在外面啊……”
话音未落，他打开门就跑了出去，片刻间身影就消失在了雨幕中。
早晨凉爽的清风裹挟着湿气涌入屋内，带来满室清新，屋中的两人却都不免一怔。刚醒的褚曦更是一脸茫然，她看看屋外，又看看闻斐，疑惑道：“他不是不愿意淋雨吗，怎么又跑出去了？”
闻斐摇头，认真的叮嘱褚曦：“别管他，更别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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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不是怕淋雨，只是怕没有落脚休息的地方。因此他信誓旦旦包揽了寻找食物的活，并且兢兢业业只用了不到两刻钟，便抱着一捧野菜野果回来了。
小屋的破门根本拦不住人，李凌怕的只是闻斐手中的匕首而已。
站在门口，李凌拿出两个红彤彤的野果对二人说：“这是山里的野果，不知道你们吃过没有，挺甜的。”说着他扫了一眼两人穿着，觉得依两人的富贵大概是没吃过。
闻斐没看那野果，不过瞧见李凌这模样就知道，男主恐怕是个牛皮糖，想要摆脱不容易。她起身上前挡住屋门，到底还是直言了：“这地方不是我们的，但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我们先来，你后到。另外这屋子里有女眷，你留下多有不便，所以还是另寻地方吧。”
李凌举着野果的手垂下了，他浑身湿透站在雨里，落汤鸡一样的狼狈：“真的不能让我留下吗？就分我个角落，我知道规矩，不会乱来的。”
讲真，此刻的李凌真有点可怜，再加上他眼神清明其实很给人好感。
然而看过小说的闻斐表示自己铁石心肠，并不为所动。她就站在门口挡着，不言不语却态度明确，手中把玩的匕首更是一刻也没停。
李凌看得心都凉了半截，脑子里飞快闪过附近能避雨的地方。然而再怎么回想，距离这座小屋最近的山洞也在对面山头了，这雨天翻山越岭跑过去起码也得花个半天，还不知道山下的路有没有被水淹——如果不是附近没地方住，当初的猎户也不会选择盖这屋子。
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李凌捧着野菜野果站在雨中，一时有些茫然。
闻斐就守在门边，一边盘算着去哪里寻找食物，一边盯着李凌想要看着他离开。然而对方一直没走，然后雨淋着淋着就见他身体一晃，忽然就倒下了。
野菜野果摔了一地，红彤彤的果子咕噜噜滚到了闻斐的脚边。
闻斐也愣了一下，手中把玩的匕首一顿，终于收回了鞘中：“喂，你怎么了，别装死啊。”
摔倒在地的人毫无动静，闻斐又喊了两声，到底还是不能放任对方躺在雨中。她心中暗骂一声，还是冲进了雨幕，接着将人拖回了小屋。
屋中的褚曦也听见了动静，她捂着胸口站了起来：“怎么了？”
闻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蹲下身去查看李凌的情况：“他好像晕过去了。”说话间拨开李凌的眼皮看了看，确定对方人事不省后，闻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他发热了。可能是昨天淋雨着凉了，昨晚没休息好，今天还又冒雨出去找吃的……”
话说到这里，闻斐也觉得自己有点不近人情了。可之前她并不知道絮絮叨叨的李凌在发热，而且堂堂男主身体这么弱，原书里他到底是怎么在水灾后照顾好褚曦的？！
闻斐这般想着，可还是感到了心虚，目光飘忽。
褚曦却没想那么多，毕竟又不是她们让他冒雨去找吃的，现在这般也只能怪李凌自己不惜己身。但现在人昏倒在眼前，赶走是不可能了，她便说道：“那先让他留下吧。”
闻斐点头答应了，顺道把人往角落漏雨少的地方挪了挪，毕竟她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也就是在闻斐挪人的时候，不经意间瞥见李凌眼珠似乎动了动，定睛再看时又发现没有。她怀疑李凌可能是假装的昏迷，但对方发热却是真的，想了想到底没揭破。
闻斐将人扔去角落就没再管，倒是冒雨出去一趟将李凌带回来的食物捡了回来。野果用雨水洗洗就能吃，野菜不好生吃，小屋里也有个破陶罐勉强可以煮汤——昨天她就是用那破陶罐烧的热水，鸟蛋也是这么煮的，就是干柴真不多了。
忙活一通将野菜煮上，闻斐递给褚曦一个洗干净的野果，同时叮嘱她道：“你看着点火，我去那边守着。”说着指了指李凌的方向。
褚曦接过野果点了点头，并没有去看李凌，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闻斐见她这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书中褚曦因为李凌英雄救美，外加朝夕相处对他动心。如今救人的变成了自己，与她朝夕相处的人也变成了自己，那她会不会也对自己动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闻斐的心跳骤然乱了。

第28章 好人
李凌确实没有昏迷, 他只是实在想不到去处，又发现自己好像在发热，便索性演场戏赌一把。他赌闻斐和褚曦不是真的铁石心肠，两人中只要有一个心软, 便会将他带回小屋。再不济闻斐顾忌着脸面, 也不好在姑娘家面前表现得太过冷血。
他赌赢了, 闻斐将他拖进了小屋, 褚曦也说让他留下。
李凌偷偷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发热带来的影响终于显现——他开始头晕，脑袋昏昏沉沉失去清明，身上也忽冷忽热，难受极了。
守在李凌身旁的闻斐有些心神恍惚，她想着自己的事，想着褚曦的事, 心乱如麻。想着想着她就叹了口气, 烦恼又纠结的揉了揉额头。也就是这不经意的一低头, 她终于发现李凌的情况似乎不太好，烧得满面潮红就不必说了, 身体也在微微发着抖。
闻斐对男主没什么好感，但刚吃了人家找回来的食物，也不可能看着他病死。于是忙凑上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喊道：“喂，你怎么样，还好吗？”
李凌这会儿已经烧得迷糊了，同时也忘了自己装昏迷的事，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目光都没有焦距。
闻斐一见便知情况不好，事实也是如此。即便如今正是天气炎热的夏日，骤然遭遇洪水，被水淹被雨淋，身上衣裳几乎就没有干的时候，体质再好也难免病倒。而如今这境况缺医少药的，闻斐面对烧迷糊的李凌也不知该怎么办，想了想也只能先将人移到煮菜的火堆边烤烤。
褚曦还守在火堆旁，见此情形也猜了个七八。只是她没随意开口，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闻斐，显然是打算让她拿个主意。
闻斐这会儿也顾不上那点儿女私情了，她更看重人命：“他病得似乎挺厉害，但没有药……”
她话没说完，就见褚曦低头想了想，忽然转身在洗干净的那堆野菜里翻找起来。过了会儿，她便翻出颗闻斐觉得有些眼熟的“野菜”来，说道：“这是车前草，有清热解毒之效，不知道对他有没有用。不过这草药本来也可以吃，即便没用也吃不坏。”
闻斐眨了眨眼，又盯着那车前草看了两眼，只觉得这东西路边哪儿哪儿都是，到没想到竟也是味药。不过她不通药理，便是想出去采药也无法，眼下这般试试总比不试好。
打定主意，两人又在那对野菜里翻找起来，可惜大概是车前草的味道不太好，李凌并没有带多少回来。仅有的一两颗，或许还是他随手薅的，显然不够他自己吃。
闻斐看着那两颗车前草想了想，还是对褚曦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她显然是打算出去采药，但还没起身就被褚曦拉住了衣袖：“别，外面一直下雨，咱们连见多余的衣裳都没有，万一你也淋雨生病了怎么办？”
闻斐抬眸对上褚曦担忧的目光，心蓦地软了一下，旋即不自在的别开眼：“没事，我身体好，淋点雨不碍事的。”说完似乎怕她不信，又道：“之前我在漠北打仗，冒雨突袭的事也是常有，就外面这点小雨我还不放在心上，你放心就是。”
褚曦哪里能放心，淋雨病倒的例子还在眼前躺着呢，她抓着闻斐衣袖的手不肯松开。
闻斐试探着抽了抽衣袖，没能抽动，面上不禁露出几分无奈来：“我多采些药回来，咱们也得防备一下不时之需。再说他带回来的野果野菜也不多，我出去看看，能不能再寻些食物回来。咱们要下山，至少也得等到雨停，不然你的身体也吃不消。”
褚曦听她有理有据的说着，面上露出两分犹豫来。然后不等她再说些什么，闻斐便趁她犹豫的当口将衣袖抽了出来，想了想还取出匕首打算留给她：“我去去就回，你记得把门堵上。这匕首你拿着，万一他醒了……你也好拿着防身。”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虽说李凌是男主，如今还病得迷迷糊糊，但这荒山野岭孤男寡女的，闻斐也不怎么放心。
褚曦却没收她的匕首，又推了回去：“不必，你带着出去或许用得着。”
闻斐听了还想再劝，却见褚曦不知从哪儿摸出根簪子，随后按住簪头一拔竟露出截筷子粗细的利刃来。她拿着那窄刃在李凌脖颈边比划了一下，抬头对闻斐道：“够用了。”
那簪子一看就是防身用的，闻斐看着她在李凌脖颈边比划的动作，感觉相当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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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最终还是冒雨出去了一趟，如她所言回来得很快，并且收获颇丰——除了一大把车前草之外，她顺手还掏了窝野鸡蛋，再顺手把生蛋的野鸡也一起抓了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闻斐心里涌现出些微妙的自豪来。
这种情绪可以概括为：看啊，男主照顾褚曦，找到的食物就只有野菜野果。而她出去一趟不仅采回了草药，还带了肉和蛋来改善生活，褚曦跟着自己可比跟着男主好多了！
当然，这种幼稚的情绪只有一瞬，刚刚生起就被闻斐迅速压了回去，同时还有点羞耻。
好在除了她自己，谁也不会知道她心里幼稚的计较。表面上闻斐镇定从容如初，一面将洗干净的车前草扔进烧开的陶罐里，一面头也不抬的对褚曦道：“先熬点药，这野鸡正好中午杀了吃。鸡蛋可以多放放，明天再吃也行。我再出去一趟，捡点柴回来，烤干了也能用。”
这次褚曦没拦她，只是看了眼陶罐，又往里添了些水，闻斐见了也没在意。
山林中枯枝败叶不少，可惜之前下了小半个月的雨，再干的枯枝也给淋透了。闻斐出去几趟也没寻见干柴，只好趁着小屋里存的柴烧完之前，随便捡些回去烤干了用。
等闻斐忙活完回到火堆边，就见一旁烤着的李凌衣裳已经干了。大夏天在火堆边烤了这么久，他似乎也不冷了，反倒是一头一脸的汗，就是脸色还透着苍白。
不确定褚曦有没有照顾对方，闻斐顺口问了句：“他怎么样，没事了吧？”
褚曦摇摇头，对李凌的关注明显只是路人甲级别的，要说多关心显然谈不上。她小心的提起煮开好一阵的陶罐，将里面淡黄色的汤药倒进了闻斐准备的半截竹筒里。而就在闻斐以为这药是倒给李凌的时候，竹筒被递到了她面前：“你也喝一点，小心着凉。”
闻斐怔了怔，接着便露出了满脸排斥：“不，不必了吧，我身体好得很，一点都没着凉。”
褚曦却执意端着竹筒，高高举在闻斐面前，并不给她推拒的机会：“只是以防万一。”说完她语气忽然低落起来：“我身边只有你了，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你不能再病倒……”
这一刻的褚曦看起来楚楚可怜，尤其回想她一路遭遇，闻斐心生同情的同时，也不免生出了几分豪情来。她抬手接过了竹筒，送到嘴边前到底犹豫了一下，小心的放到鼻间嗅了嗅——在她曾经有限的人生里，中药的滋味儿也是尝过的，绝不是一句难喝能够形容。
还好，车前草煮的水闻着气味倒不大，只有股淡淡的草木香。这让闻斐放松了警惕，想着约莫只是苦一些，忍忍就是，于是一口气便将竹筒里的汤药闷了。
下一刻，苦涩的滋味儿在口腔中蔓延开来，闻斐没忍住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被这碗汤药的外表骗了。中药到底是中药，无论是什么品种，无论有没有经过炮制，都是一样的难喝！此刻的她只觉嘴中满是苦涩，胃里也是一阵翻涌，捂着嘴勉强忍住没吐。
果然，药这种东西，没病的人压根就不该吃！
闻斐后悔极了，又不想此刻失态的模样让褚曦瞧见，于是转过身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背过身的她却不知道，褚曦早在看她皱起脸的那一刻，眼底便有笑意浮现——是药就难喝，褚曦当然知道，却没想到闻斐堂堂武威侯，竟也和她一样怕喝药。
好一会儿，闻斐才压下那股恶心欲呕的感觉，她苦着张脸回过头，有些怀疑褚曦是故意的。可等她回头对上褚曦的目光时，看到的只有纯良和无辜。
行吧，总归对方也是好意。
闻斐无奈选择了认命，随后她看了眼还在火堆上煮着的陶罐，决定再熬一会儿就给李凌灌下去——这药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没道理自己吃了苦，他却不用吃。
于是昏昏沉沉的李凌还没清醒，就被人灌了一肚子的苦药汤。不过许是古人常喝中药习惯了，又或者他烧得味觉迟钝，明明苦涩难喝的汤药喂进嘴里，他竟也无知无觉般喝了下去。等到热乎乎的汤药下肚，一路暖到了胃里，还让他出了一身的汗。
发了汗，热就能退下去，别管药对不对症，李凌的情况确实开始好转了。
昏昏沉沉的李凌似有所觉，眼睛都还睁不开，迷糊的脑子里已经生出了一句感慨：他运气从来不错，看人的眼光也不错，果然是又遇见好人了啊！
好人闻斐咂咂嘴，将人放下了，有些遗憾病糊涂的人尝不出草药的苦。

第29章 依赖
李凌彻底退烧, 已经是第二日的事情了。
他醒来时，陶罐里正煨着半锅鸡汤，半灭不灭的火堆里还埋着几个烤熟的野鸡蛋。那鸡汤也不知煨了多久，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间小屋, 直勾得人食指大动。
已经一天两夜没吃东西的李凌是被馋醒的, 眼睛还没睁就先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噜”一阵叫, 险些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捂着肚子刚起身, 就对上了闻斐看过来的目光，小麦色的面上顿时一红——自己肚子叫的声音对方怕是听见了，有点难为情。
好在闻斐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指了指火堆旁的半截竹筒道：“你醒了？那先把这个喝了吧。”
李凌闻着空气中鸡汤的香味儿，满脑子也都是鸡汤，听闻斐说让他喝东西，他第一反应也是鸡汤。当下眼睛就是一亮，兴冲冲取过竹筒便喝了一大口。
然而东西喝到嘴里才知道, 那竹筒里装的并不是鲜美的鸡汤, 反而是苦涩的药汁……李凌的表情当即一僵, 一口药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纠结极了。最后发现药含着更苦, 只好一脸痛苦的将药咽了下去，末了还不敢问。毕竟他生病了，人家给他熬了药肯定是好意。
闻斐等了一天，终于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满意足。不过李凌刚喝了一口，她还没打算放过对方，于是指点着竹筒又道：“多喝些，喝完吧, 你病还没好呢。”
李凌当即苦了脸，但到底知道好歹，还是屏住呼吸闭眼一口将药闷了。
刚醒就灌了一肚子苦药，李凌整个人都蔫儿了，刚还“咕咕”直叫的肚子也没了动静。作为过来人，闻斐觉得他一时半会儿恐怕是没胃口吃东西了。
李凌果然安静下来，但他恢复得也比闻斐预料得要快。大抵是两天没吃东西真的饿坏了，在短暂的败胃口后，他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鸡汤香气，渐渐又被勾起了馋虫。他抬起头看了看闻斐，又看了看陶罐里的半锅鸡汤，眼巴巴的模样显得有点可怜。
生病的人总要补补，闻斐倒也不是吝惜之人，察觉到李凌的目光后便道：“那鸡汤你自己倒吧。只是我们逃难而来，身上的东西都被水冲走了，这里连点盐都没有，鸡汤也就闻着香。”
没盐的鸡汤没滋没味，感觉还特别油，闻斐和褚曦都有些嫌弃。
然而让闻斐没想到的是，李凌一点都不嫌弃，不仅把那油腻腻的鸡汤喝完了，鸡肉也没放过，不多时便还回来一个空陶罐。末了他抹抹嘴，不好意思的笑笑：“抱歉，我太饿了，把肉都吃完了。不过你们放心，我现在身体好了，回头还能出去找吃的。”
闻斐听了忙摆手：“别了。这回算运气好，你小心再病一场，我们可没药能救你。”
李凌闻言又感激道谢，同时心里偷偷松了口气——生病虽然难受，但这场病也算生得恰到好处，好歹病倒的他被留下了，有了暂时的落脚之地。
小屋中的气氛还算融洽，李凌大抵是个闲不住的人，安静的坐了会儿便主动寻了话头问道：“这位兄弟你看着面生，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是从外地来的吧？”
闻斐没理会李凌的称兄道弟，但既然李凌起了话头，她倒真有事想要问他：“不错，我们本是长安人士，南下途中恰逢水灾才会沦落至此。之前听你说你是本地人，那不知这里是何处？距离商河多远？距离江州又有多远？”
李凌被询问显得很热情，闻言立刻答道：“这里是双溪镇所属，我家就住在山下的李家村。商河的话距离还挺远的，五六十里路呢，江州距离也差不多。”
他嘴里说着，还分别指了指商河和江州的方向，恰好一左一右。也就是说这听都没听说过的双溪镇，恰好就在两地中间，闻斐和褚曦被水一冲，倒是直接跨过了近半路途。只是两人都不曾想到，那日的洪水这般威力，竟是一口气将两人冲走了五六十里。
闻斐回头，与身后的褚曦对视一眼，眼神交流间达成了共识——这里距离商河那般远，想来要找失散的亲卫和语冬不容易，不如直接去江州，让褚家兄长派人来找可能更快。
有了计较，闻斐心里便有了底，她转过身来正想问问李凌认不认识往江州的路，结果却发现这人一点都不知分寸，这会儿正探头探脑往她身后看呢！
特意将褚曦与他隔开的闻斐眉心一跳，当即就冷了脸，语气也不好起来：“喂，小子，你乱看什么呢？偷看别人未婚妻是要被打的，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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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被闻斐教训一顿之后，便老实了许多，至少他不敢再偷看褚曦了——少年人其实没什么恶意，只是好奇心重而已。闻斐一直将褚曦藏着掖着不让他接触，他便越发好奇，于是趁着闻斐没注意偷偷看了两眼。结果收到一顿教训，他自然也就老实了。
两个人的小屋会有暧昧，三个人的屋子气氛就只剩尴尬了。
自从发现李凌偷看褚曦之后，闻斐就像防贼一样防着他，同时也生起了再将人赶走的心思。只可惜外面的雨没停，李凌病刚好又确实无处可去，便只得按捺下来。
终于，到了第三天，外间的雨势渐小。
李凌见状便敞开屋门，守在了门口，他看了会儿雨回头对二人道：“今天的雨势小了，看样子今晚就能停。也不知山下现在怎么样了，水淹得深不深……”
他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闻斐也只是偶尔回应一句。不过听到李凌说今晚雨会停，她也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就见屋外的大雨已变成了细雨。如果雨势一直减小下去，到了晚间说不定真会停。然后再等两日路干些，她就能带着褚曦离开了。
念及此，不免又想到带路的事，闻斐瞥了李凌一眼问道：“对了，你说你家就住在山下的村子里，这次发大水，你家里人怎么样了，你一个人在这里都不担心吗？”
李凌闻言头也没回，声音好似寻常，又好似有些愁闷：“不担心。我家里除了我就没别人了，现在我还好端端活着，我家就没事。”
哦，这又是一个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男主啊。
闻斐竟没觉得意外，她不太走心的安慰了一句后，便又开门见山：“雨停了，我们也快分道扬镳了。我们此去江州，被水冲到这里已经不认识路了，你知道去江州该怎么走吗？”
三人相处几日，即便闻斐爱答不理，褚曦也不与他说话，李凌还是对分别生出了不舍。他心里认定二人值得结交，再加上山下的家已经被大水冲毁，闻言顿时说道：“江州我没去过，但我知道双溪镇怎么走。到时候去了镇上打听打听，肯定有人知道路怎么走的。”
闻斐闻言一默，还是提醒道：“洪水刚过，镇上大概没人吧。”
李凌摇了摇头，说道：“不会。双溪镇地势很高的，往年洪水从来没淹到镇子里过。”
闻斐听到这里，到底没忍住问了句：“听你这话，你们这儿经常遇到洪水？”
李凌却又摇头：“倒也没有。大概四五年前的样子，朝廷拨款修过江堤，那之后就一直没发过水了。今年大概是雨水太多，又将堤坝冲塌了，这才淹过来的。”
闻斐听罢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毕竟当年皇帝下令修堤时，她还做着羽林郎。如今回想一番，还能想起当初工部的人信誓旦旦，说这江堤修好便是百年大计，朝廷因此拨款甚巨。结果现在倒好，那江堤修完竟只管了四五年，回头也不知是工部官员人头落地，还是江南官场人头滚滚。
心有灵犀般，闻斐身后的褚曦恰好也想到了这里，进而想到了自己在江州做別驾的兄长——她二哥是三年前调职到江州的，当年修堤的事与他无关，但如今决堤的责任他怕是跑不掉。
想想皇帝那霸道不讲理的脾气，褚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有些不安，目光往屋外细密的雨丝看去，手却下意识拽住了闻斐一片衣角。
许是一路多次相救，不知不觉间，褚曦对闻斐已渐渐生出依赖。

第30章 雨停
傍晚时分, 缠缠绵绵下了半月的雨终于停了。久违的残阳划破云层，金红的光芒洒落大地，映得刚被雨水洗礼过的山头满目青翠，就连破败的小屋也多添了份意境。
李凌性子活泼, 见状很是兴奋, 雨停的那一刻就已经冲了出去。
闻斐也不爱雨天, 如今终于等到放晴, 阴郁了多日的心情也一下子松快起来。见到李凌跑出小屋，她也下意识想要跟去，迈出两步才想起还有褚曦。
褚曦这些天一直很安静，除去多了李凌这个外人的缘故外，也与她的身体有关——她之前溺水闭气，即便被闻斐及时救了回来，但于身体显然也是有影响。随后又流落到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的, 也没能得到好的调理, 她便肉眼可见的苍白消瘦起来。
闻斐自然看出来了, 有些心疼她，可现实的处境又让她无力改变, 便也成了一桩压在心底的心事。好在如今雨终于停了，天也放晴了，只要走出大山去了城镇，她便能为褚曦请个大夫看看了。
当然，这是后话，眼下闻斐见到外间放晴，也只想带褚曦出去看看。所以她走出两步后又折返了回来，伸出手对褚曦道：“外面雨停了, 太阳也出来了，我带你去看看。”
褚曦闻言抬起了头，目光先是落在闻斐伸到面前的手上，继而又上移向她看去。
恰此时，天边残阳洒落，金色的阳光顺着敞开的门斜射入屋。闻斐背光而站，褚曦一眼看去便被那夕阳晃了眼，只隐约瞧见眼前的人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说不清此刻褚曦心里想了些什么，她只是略一迟疑，便抬手握住了面前那只手。那是一直持枪握剑的手，掌心虎口处一层薄茧分外明显。但那也是一只漂亮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更别提被那只手一把握住，轻轻一带便将人拉扯起来，轻巧有力让人安心。
或许就是因为这份安心，褚曦被闻斐拉起来后一时竟生出几分留恋来。小小的私心让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松手，而拉人的闻斐怕她身体虚弱，也没想这松手，反而扶住了她。
交握的掌心里是彼此的温度，那温度沿着指尖，似乎一直蔓延到了心口。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闻斐静静牵着褚曦，将人扶到了门口。
门外的雨刚停，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却是格外的清新。放眼望去群山都被雨水洗礼一清，在阳光的映照下，满目青翠。不知躲到何处的鸟儿似乎也为雨停而欢欣，雨停不过片刻，山林间已是处处传来鸟鸣……周围鸟叫声不绝，除了欢欣或许也有怒骂，毕竟闻斐当初可是掏了不少鸟蛋。
总的来说，小屋之外一派生机勃勃，寻常山色在此刻也似曾了风采。让在屋中憋闷了数日的人看了，只觉心中那口郁气舒展，整个人都舒然畅快起来。
褚曦也是如此，她看着屋外风景，唇角不知不觉扬了起来。有光迎面洒落在她脸上，映入她眼眸，变成星星点点的光，恰为她添了几分柔和神采。
原本就好看的人，在这夕阳的映照下，似乎更好看了，连身上的狼狈也被人忽略。
不仅偶然回头的闻斐看她看呆了，不远处举目四顾的李凌瞧见，也不由看得呆了。然后好巧不巧的，逃避般收回目光的闻斐一回头，恰好就瞧见了对面看呆的李凌。她飞扬的心情倏然一沉，点点酸涩，点点愤怒，就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这一刻的闻斐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她只觉不悦极了，好似自己的宝贝被旁人窥视了一般。她倏然踏前一步，正正好挡在了褚曦面前，也正好挡住了李凌看过来的目光。
于是下一刻，原本还看美人看得出神的李凌就对上了一双愤怒的眸子。那眸光中的冷厉让他心里陡然一寒，就仿佛猎物被天敌盯上了一般，本能的恐惧让他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小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一身的杀气煞气可不是开玩笑的，放出来足以慑人。
李凌缩起脖子打了个冷战，终于想起美人再好也是旁人的未婚妻，而这个旁人他还惹不起。于是他赶忙陪个笑，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闻斐见状，身上的气压还是有点低。之前她想着自己不认路，还起过让李凌带路送她们去江州的心思，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毕竟这人是男主，还是她看不上眼的男主，带在身边麻烦又累赘不说，有褚曦在也一点都不保险！
褚曦被闻斐挡在身后，看不见两人的交锋，但她看着闻斐的背影，美眸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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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放晴之后，似乎一切都有了莫大的转变。
闻斐和褚曦自然不会在山中久留，尤其闻斐还惦记着给褚曦找个大夫瞧瞧，更是想尽早出山。只不过一连半月的大雨早将山路泡得泥泞不堪，别说身体虚弱的褚曦了，就是闻斐走着也是深一脚浅一脚，费力不说，还会弄得满身狼狈。
两人便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等天晴晒两天，路好走一些再下山。至于李凌，左右也留他住了两日，如今倒不急着赶他走了，毕竟去双溪镇也需要他带路。
不过下山是可以再等两天，雨停之后能做的事多了，改善伙食倒是可以提前安排上了。
闻斐穿越前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野外生存经验，但小将军不同啊。从小学文习武自不必提，遇到个喜欢狩猎的皇帝姨父，小将军做羽林郎的那几年可没少跟着去打猎。狩猎野营，在几年都是做惯了的，如今闻斐身上没了弓箭骏马，也没了猎犬随从，但捉些小动物回来也不成问题。
是夜月朗星稀，翌日果然没再下雨，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于是一大早闻斐便出门打猎去了，同时拖走了对附近很熟的李凌，然后叮嘱独自留守的褚曦将屋门抵好。
李凌没什么意见，他对附近很熟，找三个人的食物都不成问题。更何况昨日被闻斐冷冰冰的眼神一吓，他如今也乖觉极了，即便闻斐不拖他出来，他也不敢留下与褚曦独处。
两人一同出门进了山，李凌便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道：“前面有棵树，附近人都管那树上结的果子叫红果，就是我前些天带回去那种。滋味儿还不错吧，挺甜的，咱们可以过去再摘点，女孩子都喜欢吃的。再往前走还有棵一样的，那棵树上结的果子就很酸，牙都能酸掉那种……”
他一路如数家珍，喋喋不休，直将这山头上能找到的吃的都数了个七七八八。闻斐一路听下来，倒觉得原书中褚曦动心不是不能理解，因为李凌对女孩子的喜好似乎格外了解。
想到这里，闻斐不免多看了李凌两眼，同时心中生出些微妙来——眼前这人看上去倒是个细心的，而且应该很容易讨女孩喜欢，怎么最后却抛弃了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偏要去跟男人搞暧昧呢？难不成他天生就弯，把女孩子都当闺蜜了？！
李凌对人的情绪似乎格外敏感，当下就被闻斐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摸了摸脑袋，一脸莫名的问道：“怎么了，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闻斐摇摇头，自然不会去解释，她指尖把玩着路上随手捡的几颗小石子：“你去摘果子吧，我看看能不能打到什么猎物。对了，酸果子也可以摘几个，带回去还能调味。”
李凌“哦”了一声，却不急着走，见她手中只几颗石子，十分好奇她要怎么打猎。
闻斐见状也没赶他，兀自往林深处去了，对李凌的跟随也不在意。
她曾跟军中斥候学过两手寻踪的本事，再加上当年跟随皇帝狩猎的经验，在山林中很快便发现了些痕迹。然后顺着痕迹一路寻找，很快就找到了几只山鸡野兔。
李凌见状眼睛都亮了，差点儿没忍住去拉闻斐的手，让她教教自己。好在闻斐余威犹在——虽然她什么也没做，就只瞪了李凌一眼，但李凌莫名就很怕她——再加上怕惊走了猎物，他最终忍住了没敢开口，只眼巴巴望着闻斐，想看她如何捉住猎物。
闻斐手中没有用惯的弓箭，但兔子山鸡这种小东西，对她来说也是手到擒来。她没理一旁目光灼灼的李凌，先是目测了一番猎物的体型，最后选中了其中最肥硕的一只野兔。
选定了猎物，闻斐手一扬，便将捏着的石子掷了出去。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准头和力道都是基本功，即便拿石子打猎是头一回，但闻斐的准头也是相当有保障的。她那一颗石子去得又急又快，正正好打中了野兔的脑袋，然后就见那野兔腿一蹬直接躺倒，也不知是被打死了，还是打晕了。
这只野兔一倒，附近的猎物自然被惊动，一下子跑了个干净。
闻斐见了也不在意，李凌更是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弯腰抓起兔子耳朵就将之一把拎了起来。兔子显然没死透，疼得后腿蹬了蹬，却无力挣脱。
有这只兔子在，至少午饭是有着落了，小试身手的闻斐满意极了。然后她一抬眼，就对上了李凌兴奋的目光，那眼中的灼热与钦慕崇拜几乎都快溢出来了。
闻斐见状脚步蓦地一滞，想到了个问题——李凌是喜欢男人的吧？那她现在以男子身份示人，又被对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不会略过褚曦看上自己吧？！
念及此，闻斐忽然一阵窒息。

第31章 名字
中午时, 闻斐拎回去两只兔子，李凌也抱了一堆酸的甜的野果回去。
早些年皇帝狩猎之后喜欢野营，闻斐作为羽林郎，也跟着经历了不少。别的不说, 烤肉的手艺她是学到了, 还是跟御厨学的, 缺盐少酱也能做得有滋有味。更别提雨停之后, 闻斐打猎中途顺便还寻到了一片野蒜，几颗野姜，凑合着已经很够用了。
午饭便由闻斐动手，将只兔子烤得香气扑鼻，顺便还煮了一小锅汤——这对于在山上凑合吃了几天的人来说，无疑已经是美味了，就连褚曦都忍不住多吃了些。
然而闻斐这个做出美味的人却对午饭兴趣缺缺，仿佛食不知味。
褚曦看出来了, 想了想撕下条兔腿, 直接喂到了闻斐嘴边。
闻斐本来正走神不知在想什么, 冷不丁嘴唇被碰了一下，顿时唬了一跳。她下意识往后移了移, 目光垂落才发现是褚曦将兔腿喂到了嘴边。并不亲密的未婚妻忽然这么做，闻斐的耳根倏然红了：“你，你这是做什么？你自己吃就好，不必管我……”
褚曦一手托腮，歪着头笑盈盈看她：“可我看你心不在焉。这兔子是你打来的，我也还要靠你养呢，你不好好填饱肚子，那我靠谁去？”
这话语里透着亲昵, 并不像褚曦平常会说的，却成功让闻斐耳根红到滴血。
闻斐感觉自己耳根烫得厉害，有心捂一捂降温，又实在不好不好意思伸手。最后在褚曦坚定的眼神中，她接过兔腿咬了一口，心思却仍旧不在兔腿上。
褚曦没再说什么，当然她也没移开目光，就那样一直看着闻斐。
本朝风气尚算开放，两人举止间透着显而易见的亲昵，但对于未婚夫妻而言，似乎又算不上出格。旁人见了，也只会赞一句感情好，或许还有几分羡慕。
坐在两人对面的李凌此刻就很羡慕。他原本吃肉吃得正开心，可看到两人互动之后，嘴里的肉顿时就不香了——李凌的年纪不算小，十八岁的年纪在村子里早该成家立业了。可他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即便长着一张好脸，又哪有姑娘肯嫁？
不得已单身的李凌就很羡慕闻斐，因为她一看就出身好，有本事，还自带未婚妻。此时见两人亲密，他也是满心羡慕，然后羡慕着羡慕着，就觉得嘴里的肉不仅不香了，甚至还有点酸……
一定是他摘回来的野果太酸了，闻斐烤肉的时候又加了太多野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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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倏然而逝，眨眼就过去两天。
许是之前一连半月下雨下得够了，雨停之后天便放了晴，太阳挂在天际渐渐又恢复了夏日的威力。猎户小屋里开始变得闷热起来，同时原本被雨水泡得泥泞的山路，也渐渐被日头烘干变得坚实起来。到了第三天，下山的路便可以走了。
闻斐和褚曦都是初来乍到，带路的事自然交给了李凌，还得靠他将两人带去双溪镇。
李凌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他性子活泼，一出门便跑到前面去了。留下闻斐担忧的看了褚曦一眼，问道：“你身体恢复得如何？下山的路能走吗？不能走的话也别逞强，我可以背你。”
褚曦看了眼下山的路，又看了眼绵延的群山，估摸着自己也走不完全程，于是道：“我先自己走吧，等到走不动了，还得劳烦你。”
闻斐自然没有异议，便放慢了脚步陪着褚曦，下山时不放心还牵着她走。
李凌自来在山里跑惯了，腿脚很快，不多时便跑了个没影。不过他倒也没丢下二人，走得远了一回头不见人，又找了回来。不巧瞧见两人手牵手漫步的样子，心里顿时就是一酸，索性再次走到前面去等两人。等到两人走近，他便又加快速度，跑到前面去。
就这样，三人分成两拨，前后脚下了山。
李凌所在的李家村原本就在山脚，李凌家中虽然没人了，但下山时他也有心想看看村里的情况。谁知刚走到半山腰便瞧见山下一副泽国景象，原先的村子彻底被洪水淹没了，此刻望去露出水面的除了大树树冠，也只剩下一些未被大水冲塌的房舍屋顶。
见到这幅场面，李凌一时有些沉默，嘴上说着不在乎的人，心里未必不在乎。
闻斐原本对男主没好感，后来担心李凌看上自己，对他更生出几分敬而远之。但此时此刻看见他伤感模样，还是不免开口劝了两句。
李凌唇角紧绷，过了会儿才勉强挤出个笑来：“其实也还好。那天发大水是在午后，当时大家都在田里忙，就算被水冲走也能游回岸上，好歹能捡回一条命。我听我娘说十几年前有回发大水是在夜里，大家都在家里睡觉，水涨上来直接就淹死在屋里了。”
其实李凌说得不错，江南水系众多，村人绝大部分都是会水的。而且水流到这里，水势也已经缓和了不少，不似商河城那般湍急汹涌，落水之后自救也会容易许多。
闻斐听了这话却不知该怎么劝解，想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抚，最后却又收回了手。
李凌望着村子发了会儿呆，倒是很快收拾好了心情，又自顾道：“没事，只要人还在，村子他们还能重新建起来。”说完扭头对闻斐二人道：“走吧，我先带你们去双溪镇。”
闻斐点点头，看着山下情况又不免担心：“水还没退，路都淹了，能过去吗？”
李凌却是熟门熟路，已经走到前面去了，闻言又回过头来说道：“能。不过村子被淹了，村里常走的路也被淹了，咱们得绕路翻山。原本半日就能走到的，这下绕行怕是要走一天。”他说到这里，目光不由往褚曦身上瞥了眼，又补充：“或许一天也走不到。”
闻斐知道李凌看褚曦，是嫌她们之前走太慢，但她也并不打算为难褚曦。因此她下意识又牵起了褚曦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没关系，这路上还不知什么情况，小心些走慢点也无妨。”
褚曦垂眸瞥了眼两人牵着的手，并没有挣脱的意思，被闻斐维护的感觉还有点甜。
李凌则撇撇嘴，今日午饭还没着落，但他已经感觉有点撑了。不过现在村子都被水淹了，他也无处可去，那走去双溪镇是用半天还是用一天，其实都没有关系。既然闻斐说走慢些无妨，那就走慢些，大不了晚上在山里露宿一夜，只要不下雨，也没什么大碍。
双方于是达成共识，又调转了方向往双溪镇而去，走得依旧不紧不慢。
闻斐路上时不时就要问褚曦一句，走得累不累，要不要她背？
褚曦一开始还有些感动，但被问得多了，忽然觉出些微妙来——这话从前也有人问过她。幼时外出游玩，走得久了父亲就会这样问上一句，无论话语还是语气都与此时的闻斐一般无二！
想到这一点的褚曦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可闻斐的询问也是怀着好意，她自然不能开口责难。于是等闻斐再一次开口询问时，她先是摇摇头表示不必，然后又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待来日阿斐成婚，必然会是个好父亲。”
称呼闻斐为“阿斐”的人不少，舅舅、姨母，甚至就连皇帝也这样叫她。但褚曦冷不丁换了称呼，还是引得闻斐心中一阵异样，随后她眨了眨眼睛，才意识到褚曦说了什么。
闻斐对这没头没尾的话不是很明白，又不好去问褚曦，因此想了一路。
褚曦如今身体状况不佳，但却十分有韧性，再加上闻斐肯放慢了速度陪她，于是一上午的时间她都是自己走的。到了中午日头渐毒，不必闻斐提醒，李凌也乖觉的停下了行路，寻了处阴凉地给二人歇息。然后他自己出去转了一圈儿，竟又摘了不少野果回来。
受人照顾，闻斐难得真心与他道了谢，同时决定等分别时留些钱财给他，也不枉对方一番辛苦。随后她便将野果与褚曦分食了，又歇了一二时辰，等日头不那么烈了才再次上路。
走了一上午的褚曦下午终于走不动了，她虽有韧性，但确实也不是逞强的性子。于是在闻斐询问之前便坦言相告，闻斐听后反而松了口气，没犹豫便背上她赶路。
相识日短，但闻斐已经背过褚曦许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感受。这一回她就觉得背上轻飘飘的，背上褚曦赶路反而比之前走得更快，不免开口叮嘱几句：“褚姑娘这些天受苦了，我看你消瘦了不少。等回到江州，可得让你兄长替你好好补补，免得将来落下病根。”
褚曦被闻斐背过几次，每一次的感受也都不同。头一次是后怕之余感激她相救，第二次全程昏迷，如今她却不着痕迹的将脸贴在了她的肩头。
听着闻斐关心的话，褚曦也觉得心里暖暖的，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叫褚曦，晨曦的曦。”
女子闺名，外人向来无从得知，便是订婚对象也一样，更何况闻斐之前对这桩婚事并不上心。如今听到褚曦忽然直言姓名，闻斐一怔之后，心头竟生出许多欢喜来。
“褚曦”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到底没有出口，闻斐只轻轻点头表示记住了。

第32章 好运
虽然闻斐背着人也走得很快, 但上午时褚曦的速度到底拖延了行程。待到日头西斜天色渐晚，三人也还在山林里打转，半点村镇的影子也没见着。
李凌毫不意外，对二人道：“今晚是到不了双溪镇了, 明早出发的话, 中午能到。”
也就是说还有半日路程。再走半天闻斐是没什么在意, 不过今晚就得露宿荒野, 还是什么准备都没有的露宿荒野。闻斐就有点担心，担心褚曦适应不了，于是迟疑道：“那如果今晚不休息，点支火把继续走，明早应该就能到了吧？”
李凌闻言一口气没上来，不可置信般看向闻斐——别管上午褚曦走得有多慢，总归他们赶路也走了一天了，现在还走？闻斐背着个人不嫌重, 他走这一天可累了。
完全不想冒险赶夜路, 李凌想了想说道：“还是不了吧。今日你也看到了, 山下洪水未退，咱们走的虽是山路, 但也少不了要往低矮处走。夜里视线也不好，万一咱们不留神摔进水里了，那麻烦可就大了。再说半夜到了双溪镇，咱们也进不去啊。”
这话李凌也不是信口胡言，全因此时的百姓大多有夜盲症，李凌也不例外。到了夜里他视线就下降的厉害，当初跌跌撞撞跑上山找到猎户小屋，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
闻斐和褚曦锦衣玉食, 倒没这个妨碍，可听了李凌的话也只得打消念头。
夏日的天黑得还算晚，趁着天色还未黑尽，闻斐选了个合适安营扎寨的地方，这才将褚曦放了下来。莫名还有点歉疚：“没什么好去处，今晚得委屈你在此休息了。”
褚曦却觉得一脸“委屈你了”的闻斐有点可爱。她伸手牵住了闻斐的手，也没说什么，只拿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依赖。
闻斐被看得心头微暖，唇角没忍住轻轻扬了起来。
一旁的李凌终于看不下去了，明明饿着肚子，却再次感受到了那种难言的饱胀感。他轻咳一声，试图打断两人对视，结果谁也没理他。年轻人气得鼓了鼓腮帮子，又重重的咳了一声，然后说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晚饭还没着落呢，得先寻点吃的才是。”
两人间的温馨氛围被打破，褚曦略微垂下眸子，闻斐则白了李凌一眼。不过嫌弃归嫌弃，李凌的话倒也不错，事实上中午只吃了几个野果填肚子的闻斐这会儿早饿了。
收起被打扰的不满，闻斐与李凌商议一番，最终决定分头行事。
李凌对附近的山林都很熟悉，这附近他依旧能找到野果，因此也再次包揽了此事。只不过总拿野果填肚子，对于闻斐来说却实在吃不饱，毕竟背着人走一下午也是体力活。所以她决定去找找猎物，至于褚曦更不可能单独留她在这荒山野岭，便与闻斐同行。
这回李凌没再坚持跟着闻斐看她打猎，对于闻斐的安排更没有异议。事实上他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毕竟自己孤家寡人的，总看旁人打情骂俏，心里可不是滋味儿。
三人于是约定了折返时间，就此分别。
褚曦被闻斐背了一下午，休息得够久，这会儿早不累了，便自己下地与闻斐同行。
她性子比较安静，不似李凌那般的咋咋呼呼，跟着闻斐走也不问她去哪里打猎。只是今日在山间行走似乎养成了习惯，没走几步，褚曦便主动上前牵住了闻斐的手。
闻斐指尖动了下，回头看来，暮色中看不太清神色。
褚曦察觉到她视线，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坦坦荡荡对她道：“天色渐晚，山林里路不好走，我怕被绊倒，牵着你比较安心。”
她说得理所当然，闻斐自然也生不出拒绝之心，因此眨了眨眼睛便默认了。等走出几步，她便收起手掌将褚曦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同样理直气壮说道：“你手有些凉。”
许是之前两度落水的缘故，褚曦的手脚确实有些冰凉，大夏天被闻斐握着也不觉得热，反而觉得她的手暖。于是褚曦也没反驳，两人心照不宣的默认了对方给出的理由，然后一点一点试探着界限……虽然对这界限该如何处置，两人心里都没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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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闻斐的运气有点不好，她带着褚曦往山林中走了一趟，结果却没寻见半点猎物踪迹。最后眼看着天色暗沉，没奈何只好找了几个鸟窝，随便掏了十几个鸟蛋回去。
褚曦倒不嫌弃，回来时手上还抓着一小把野草，纯粹像去玩的。
相比之下，李凌此行的收获就颇丰了。他不仅依言带回来一堆野果，手里竟还提着只羽毛斑斓的山鸡，回来时喜滋滋的脸上尽是笑。
之前打猎的一直都是闻斐，如今好不容易跟褚曦一起去，想在她面前表现一二，结果却偏偏落了空。再看李凌带回来的野鸡，她莫名就感觉自己输了男主一筹，于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这山鸡是从哪儿猎来的？我们去山林里找了许久，也没找到。”
李凌却没察觉到闻斐的微妙心情，他举着山鸡乐呵呵对闻斐道：“我运气好，都没有特意去找，就在果树下遇见了。一窝山鸡，这只最漂亮也最蠢。我学你拿石子去扔，结果其他山鸡都扑闪着翅膀飞走了，就它晕头转向一头撞树上，正好被我捡回来了。”
许是不满李凌说它蠢，山鸡忽然挣扎起来，一边拍打翅膀一边“喔喔”直叫。
然而李凌农家出身，抓只鸡怎么可能让它跑了？鸡翅膀被他牢牢抓在手里，山鸡想要扑腾都扑腾不起来，它的扑腾反而引起了李凌的注意力：“附近有条小溪，我先去把鸡杀了。”
说着话，李凌拎着山鸡就跑了，留下闻斐看着他的背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别人是守株待兔，他是见树捡鸡，该说不愧是男主吗？运气这般好！
闻斐终于也有点酸了。
褚曦看看闻斐，又看看李凌已经跑远的背影，忽然道：“阿斐，我发现你好像格外在意李凌？他有什么不对，或者有什么不同吗？”
闻斐听罢眨眨眼，竟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她难道要告诉褚曦，李凌是这本书的男主。自己不仅得防着李凌把她拐走，还得避着李凌，免得对方看上自己吗？
所幸褚曦看出了闻斐的为难，没再追问，转而问道：“明日到了双溪镇，阿斐如何打算？”
这回闻斐想也没想便说道：“寻个人带路，我送你去江州。”
听闻斐这话里提都没提李凌，褚曦便明白她是不打算与对方深交了。褚曦对此倒没什么想法，毕竟没了原书中的救命之恩与悉心照料，如今的李凌与她而言真就是萍水相逢。甚至她和闻斐的想法一样，都觉得留些钱财给对方，也算是酬谢他带路了。
两人说着话，手上也没闲着，顺便就将火生了起来。又因闻斐并不擅长点火，便将打火石交给了褚曦让她代劳，自己则去捡了许多干树枝回来烧。
小半刻钟后，火堆便熊熊燃烧起来，又等了片刻李凌便带着处理干净的山鸡回来了。
山鸡照例还是交给闻斐来烤。原先还有些手生的她，经过这几天的练手，烤肉已是越发纯熟了。哪怕缺盐少油，哪怕褚曦对肉食并不偏好，闻斐烤的肉她也愿意多吃两口。
李凌就更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了，抓着只鸡腿啃得满嘴油，还不忘冲闻斐竖起大拇指：“兄弟你烤肉的本事真好，便是哪日落魄了，凭着手艺也能养活自己。”说完瞧见闻斐黑了脸，这才意识到自己话中不妥，忙又找补了句：“说笑的，说笑的，就凭兄弟你打猎的本事，哪能沦落到这地步？不过你这肉烤得是真好吃，香而不腻，姑娘家也喜欢的。”
他说着还瞥了褚曦一眼，面上笑盈盈的，眼里尽是调侃。
这人不仅大大咧咧，还是个自来熟的性子，闻斐习惯了也懒得理会。她抽出匕首，顺手削了个野果，打算等褚曦吃完给她解腻，不知不觉这种事竟也做得十分顺手。
李凌自觉避开视线，免得看多了，好好的鸡腿就又不香了。他垂着眼吭哧吭哧几口就把鸡腿上的肉啃光了，末了心满意足的眯起眼睛抹抹嘴，顺手就将剩下的鸡骨头扔进了火堆里。
火舌很快将鸡骨头吞噬，一点点燃烧殆尽，空气中渐渐弥漫出一阵焦香。
谁也没将这点焦香放在心上，三人吃完了烤鸡和野果，又等了会儿便打算休息了。褚曦这时才将之前从山林里带回来的野草拿出来，点燃之后很快生起了缕缕白烟，空气中也渐渐弥漫出一股熟悉的药香，彻底将鸡骨头的焦香掩盖了。
闻斐嗅了嗅，感觉这烟的气味很熟悉，好似从前在一些驱蚊水里闻到过。不过她不认识褚曦采回来的“野草”，便好奇道：“这草是驱蚊的？”
褚曦点点头，举起药草往四周晃了晃：“这是艾草，有驱蚊之效。”
说艾草的话，闻斐就知道了，只是从前没留意过这种草长什么样。满足了好奇心，她便接过艾草四处熏了熏，将原本被火光引来的蚊群全都熏跑了才作罢。
简单收拾一番，又往火堆里添了柴，闻斐和李凌商量好轮番守夜，便也到休息的时候了。
李凌自告奋勇守前半夜，闻斐也没有与他争，约定好轮换时间，就拉着褚曦休息去了——许是这些天的相处格外融洽，此时的闻斐甚至忘了“男女有别”。她选了棵树背靠着休息之后，理所当然的冲褚曦伸出了手，示意她可以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褚曦似迟疑了一瞬，又在闻斐反应过来之前靠了过去。只是她到底没好意思靠近闻斐怀里，便只挨着她，将脑袋靠在了她肩头。
闻斐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轻声道：“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褚曦答应一声，闭上了眼睛，两人相互依靠着倒也很快睡着了。
不过这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因为闻斐根本没等到轮换的时间，就先被李凌的一声惊叫吵醒了。等她睁开眼对上周围一双双幽绿狼眸，心里简直有一万句国骂想要出口。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男主哪有什么好运让人羡慕？他根本就是个事故多发的坑啊！

第33章 驱狼
“狼, 有狼……”守在火堆旁的李凌哆哆嗦嗦开口。他已经看见闻斐醒了，想着对方的武力值，明显有求救之意，可是周围那一双双幽绿狼眸却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闻斐心累得很, 也没来得及搭理他, 因为李凌之前那一声惊叫吵醒的显然不止她一个人。同样浅眠的褚曦也醒了, 并且也在睁眼之后明白了如今处境。她倒不像李凌咋呼得惊叫出声, 可闻斐明显也听到了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后手臂就被人抓住了，抓住她的那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褚曦明显受到了惊吓，只是在强自忍耐罢了。
闻斐没有回头，但心一下子就软了许多——想也知道，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女郎从前肯定没遇见过这种事。别说露宿荒野，被狼群包围了，她怕是连活着的狼都没有见过！
其实闻斐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穿越前她就是个普通人, 见过的狼也只在电视或者动物园里。今夜骤然睁眼发现自己被狼群包围了, 她也有一瞬间的腿软。好在小将军的本事给了她足够的底气，在一瞬间的惊吓之后, 倒也很快稳住了情绪。
当务之急，还是自救脱困，尤其身边还有褚曦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闻斐的目光迅速往周遭扫视一圈，便发现那些狼眸越来越近，显然狼群正在包围上来。只不过是因为火堆旁的三人还没有动作，这才小心翼翼的靠近，而非一拥而上。
轻轻拍了拍褚曦抓着自己的手，以作安抚, 闻斐扫视过狼群数量后，很快在心里得出了结论：只是个不足十数的小狼群，若她自己一人且有武器在手，尚有一搏之力。可如今多了李凌那个拖累，还要护着褚曦不受伤，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当此时，对面的李凌并不知道闻斐内心的双标，正挨挨蹭蹭往这边挪。
闻斐扫了一眼没理他，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在身后的大树上——今夜她和褚曦都是靠着树睡的，为了靠着舒服，还特地选了颗粗壮的大树。虽然她不清楚狼会不会爬树，但为今之计将褚曦送到树上显然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褚曦安全后她会少许多后顾之忧。
打定主意，闻斐便轻声开口：“别怕，我先送你上树，你且小心躲着。”
褚曦离她极近，自然听到了，但抓着闻斐手臂的手却是一紧：“那你呢？你怎么办？还有我不会爬树，你帮我上树的时候，那些狼会不会冲上来？”
这些闻斐都想过，她动作轻缓的抬头往上望了一眼，去看大树上最矮的树枝。万幸她们的运气还不算太差，这大树最挨的一处枝丫只有一人多高，托举的话，一下就能送人上去。
心里有了底，闻斐便轻声与褚曦交代了两句，同时目光一直盯着狼群的动作。
褚曦眉头紧皱着，抓着闻斐手臂也没松开，明显还是担心。只是理智却让她明白，眼下这情形并没有更多的时间给她犹豫纠结，而她的存在对于闻斐来说绝对是个累赘。所以千言万语，最后都被她压回了心底，再开口时只有两个字：“小心。”
闻斐轻轻点了点头，在李凌终于挪到近前的当口忽然起身。
身边的褚曦不等她吩咐，便也迅速跟着站了起来。等到褚曦站定，就见闻斐已经弓起一条腿，双手交叠做好了托举之势，冲她略一点头。她没犹豫的一脚踩了上去，自己往上蹬的同时，就感觉脚底一阵大力袭来，接着视野一转，已经被托举到了选定的树枝跟前……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从闻斐忽然起身，到褚曦被送上那截树枝上坐定，前后不过瞬息的功夫。一旁的李凌都没来得及反应，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傻了。
闻斐却不给他发呆犯傻的时间，转手拔出匕首的同时，一脚就踢了过去：“别发呆，快起来。”
李凌回过神来，视线一转才发现闻斐之前的举动似乎触动了什么开关，原本还只是慢慢围拢的狼群，忽然就冲了过来。眨眼的功夫就要到近前，别说学着爬树了，他连转身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所幸男主到底还是男主，他自有千般磨难，但也总会绝处逢生。
此刻的李凌看着冲过来的狼群，脑袋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但空白之后却飞快冷静了下来，他没有连滚带爬的奔向闻斐寻求庇护，相反伸手一把抓起还在燃烧的一截木柴，就向已经冲到眼前的那匹狼挥了过去，直直砸在了狼脑袋上。
都说狼是铜头铁骨，狼脑袋上的骨头是最硬的，但骨头再硬也不妨碍火焰燃烧皮毛……只听被李凌打中的那匹狼哀嚎一声，接着空气中便弥漫起了皮毛被烧焦的气味儿。
此时闻斐也与狼□□上了手，却没想到首先建功的竟是李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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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与一群狼的缠斗，终归是凶险而狼狈的。
闻斐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拿着还在燃烧的滚烫木柴，双眼锐利盯着眼前凶相毕露的头狼。而就在她脚边，此刻已经倒着两匹狼尸了，不远处还有三匹野狼倒地喘着粗气，爬不起来。
五匹狼的折损，对于这个总数不到十的狼群来说，无疑是难以承受的重大损失。原本还在一旁指挥辅攻的头狼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类的危险，主动跳了出来与闻斐对峙——狼是很记仇的动物，但同时也有野兽本能对危险的警惕，是以并不敢轻举妄动。
凶狠强壮的头狼轻刨着爪子，锋利的爪尖在泥土地上留下明显的划痕。它盯着闻斐的目光却眨也不眨，同时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
一旁的李凌顾不得烫手，两手都抓着木柴，这会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他很聪明的没有上去凑热闹，背后还靠着一颗转身就能爬的大树，可惜也只能靠着喘喘气。因为见识过野狼的弹跳力之后，他不确定自己贸然转身，后脖子还保不保得住？
终于，当紧绷的气氛达到顶点之后，蓄势许久的头狼终于一跃而起向闻斐扑去。
闻斐见状立刻侧身躲避，只是狼群历来配合默契，这次也不例外。她刚一迈步，就发现躲避的方向已经有另一匹野狼扑来，而那大张的狼嘴就等着她送上门了。
好在这并没有出乎闻斐的意料，只见她不慌不忙一挥手中的木柴，被火光震慑的野狼立刻闭上了嘴，旋即一扭身躲了开去。可饶是它躲得快，皮毛也被火焰燎了一下，当即又在地上打了个滚这才免了受伤，不过堵截之势算是破了，闻斐从容跨步躲开了头狼攻击。
当然，闻斐也不是站着挨打的人。见着头狼落地未稳，她转身就是挥棍就往头狼的腰上砸去——狼是铜头铁骨，但也是豆腐腰，旁边躺倒爬不起来的几匹狼，就是被闻斐眼疾手快砸了腰。
只是头狼到底是头狼，显然没有其他狼那样好对付。
在察觉到危险之后，头狼看也没看下意识便是一扭身，令脆弱的腰避开了敌人。闻斐的挥棍就此落空，最终来不及收力砸在地上，生生砸得火花四溅，也将被烧得发脆的柴木砸成了几截。
头狼看着地上散落的火花，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然而形势却并没有因为那根砸断的柴木有什么转变。因为闻斐一直以来都很小心的围绕着火堆行动，打斗间也并未远离。一来借着野兽怕火的习性，火堆可以预防一个方向的突袭，二来也方便她随时取柴，比如现在。
闻斐又抽了根燃烧的木材握在手里，目光往火堆方向瞥了一眼，却是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夏日天热，夜间也凉爽不到哪里去，是以这火堆根本不是生来取暖的，而是留着驱逐野兽的。如此一来这火堆自然也不会生得太大，她和李凌一次次取柴，如今燃烧的柴木已几乎被取尽了。
头狼比普通野狼更难对付，闻斐也不确定这场争斗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她有心想往火堆里再添点柴，可惜还没来得及动作，头狼便又冲了过来。
坐在树上的褚曦看着下方形势，尤其看着头狼一次次扑向闻斐，只觉紧张极了。她一只手抓在树枝上，不知何时指甲都扣进树皮了也不知道，头一次如此深刻的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在长安，她是世家贵女，学的是琴棋书画，扬的是博学美名。可出了长安她才发现，原来她所学所会的那些根本没用，更准确的说是根本无法保全自己……遇到水匪她无力反抗，遭遇水灾她不会凫水，如今遇上狼群，她也只能坐在树上，看着闻斐险象环生。
担忧之余，褚曦忽然就有些难过起来，心底也蒙生出些想法。
所幸局势并没有因为褚曦的无力就变得更差，下方的闻斐与头狼周旋着，始终显得游刃有余。她始终专注而果决，当头狼再一次向她扑来时，她终于抓住时机将木柴塞进了大张的狼口里，然后一矮身便将匕首向着狼腹划去。
头狼躲开了，可也被嘴里的柴木烫得够呛，吐出木头之后摇头摆尾连吐了好几回。看得出来它整匹狼都有点不好了，还险些被闻斐抓住机会再次重创。
机敏的往后连跃几步，满嘴漆黑的头狼看上去不似之前威风凛凛，竟显出几分滑稽来。
闻斐当然没有笑场，深知气势重要的她，立刻挥着匕首上前几步，将攻击的姿态做得十足。再加上她本身征战多年的气势加成，竟真将吃到苦头的头狼唬住了，忙不迭又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双犀利的狼眸死死的盯着闻斐，似在评估些什么。
这一回闻斐没有再追，只双眼眨也不眨的与头狼的狼眸对视。刚还拼斗的一人一狼忽然停了下来，静静的对视，仿佛又进入了新一轮的对峙之中。
终于，金色的狼眸动了动，头狼忽然低吼一声，然后转身跑走了。
剩余的几匹狼听见头狼的吼声，原本还虎视眈眈，也立刻转身跟着跑了。就连那三匹被砸了腰的野狼，一时爬不起来，也匍匐着开始撤走。
危机似乎解除了。闻斐稍稍松懈，也没理会那几匹半残却想逃的狼，目光还在漆黑的树林里搜寻，怕被狡猾的狼群杀个回马枪。倒是刚还累得不轻的李凌眼睛一亮，忽然来了精神，寻了块石头就去砸狼，生生将那三匹狼也给砸死了。
一开始闻斐还以为他是在泄愤，或者以绝后患。结果微凉的夜风一吹，闻斐就听见风中裹挟来的李凌碎碎念：“发财了，发财了，这些狼皮可以卖好多钱……”
闻斐一时无语，观察半天发现狼群真的走了，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小将军自然不稀罕几张狼皮。她吐出口气收了匕首，想起褚曦还躲在树上，于是走到树下仰头道：“没事了，狼群已经走了，你可以下……”
话未说完忽然顿住，接着闻斐飞快低下了头，耳根涨红。
居高临下的褚曦只看见闻斐低头，并没能察觉到她的异样，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阿斐你能不能帮帮我，这里有点高。”
闻斐耳根通红，虽然褚曦衣裙下有穿裤子，她什么也看不到，可还是生出了尴尬与赧然。闻言她稍稍抬眸瞥了一眼便张开双臂道：“那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褚曦毫不怀疑，当即一跃而下，扑了闻斐满怀。

第34章 心绪
温香软玉扑满怀的感觉很好, 就是撞得胸口有点疼。
闻斐顺利接住了褚曦，待她站稳之后就立刻松了手，十分守规矩的模样。倒是褚曦拉着闻斐的衣袖不肯松开，一边打量她, 一边有些着急的问道：“怎么样, 你有没有伤到哪里啊？”
她语气中的关切不容置疑, 听得人心中熨帖。闻斐原本微蹙的眉眼也舒展开了, 带上些少年人特有的飞扬神采：“我没事，你放心。”
褚曦闻言却也没松手，只一双美眸继续上下打量着她——其实躲在树上的她居高临下，全程都在关注闻斐的战局，自然也看到了闻斐对战狼群时的游刃有余。可群狼围攻之下，也难保没有失手的时候，褚曦就怕自己一个错眼没看清，闻斐又逞强不肯说。
所幸上下打量了一番, 闻斐除了衣裳上渐了几滴狼血之外, 并没有什么大碍。褚曦唯一在她身上找到的伤势, 是她左手掌被烫出的几个燎泡。
闻斐曲起手掌握了握拳，之前没什么感觉, 这会儿发现烫伤倒真有点疼了。
褚曦见状忙拍了下她的手，蹙眉训道：“别乱动，小心弄破了更疼，还容易化脓。”
褚姑娘的手很软，拍在小将军手上也没什么力道，轻轻的仿佛透着亲昵。闻斐莫名感觉被撩拨了一下，但她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于是收回手不在意般说道：“没事, 只是被烫了几个泡，小伤都算不上，等明天大概自己就好了。”
说话间，闻斐将左手背到了身后，避开褚曦视线后又扫了眼四周说道：“今夜看来是不能好好休息了，这里血腥气有点重，咱们最好换个地方再说。”
闻斐杀狼时很有分寸，往往一刀毙命干脆利落，就连血也流得很少。可惜李凌惦记着那几张狼皮卖钱，这会儿正剥皮剥得血淋淋的。那血腥场面褚曦连看都不敢看上一眼，周遭也霎时被血腥气覆盖，又随着夜风越传越远，天知道会不会再引来什么野兽？
褚曦的目光还落在闻斐藏起来的手上，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李凌急匆匆说道：“别啊，等我先把这几张狼皮剥完吧。兄弟你杀狼真厉害，这狼皮没什么破损，可值钱了。”
闻斐闻言想扶额，无力道：“别剥皮了，这狼皮值多少钱，我回头给你就是。”
李凌却摆摆手，说道：“那不一样，咱们相识一场也算兄弟，我怎么能白拿你的钱？”说完又道：“我知道你是怕引来野兽，不过今晚真是意外。这些狼虽是附近山里的，但一直以来都在深山，别说遇见，我从前听都没听说过它们会跑出来。大概还是之前一直下雨闹的。不过现在咱们是不必担心了，因为山里有狼群称王称霸，再没其他猛兽，狼群都被打跑了还怕什么？”
闻斐听了有点狐疑，毕竟男主的“运气”不容忽视，再加上还有褚曦这个女主在，说不准还能遭遇什么。她语气怀疑的反问：“真的？”
李凌忙不迭点头：“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我对这附近可是了如指掌。”
他说着还有点小得意，结果就听闻斐语气幽幽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之前守夜怎么还让狼群包围了？还是跑到跟前了你才发现。”
李凌听问眼神就有点飘忽，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事实上正因为他对周遭太过了解，才会笃定露宿没有危险，于是大意之下竟在守夜时睡着了。如果不是他运气够好，在狼群彻底包围前手滑惊醒，可能三人被狼偷偷接近咬断了脖子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狼群擅潜伏，闻斐原本只是随口问的，结果一见李凌这支支吾吾的模样，哪里能看不出他心虚？随后稍作联想，便不难猜到对方为什么心虚了。
闻斐气结又后怕，拳头都捏起来了，就打算上去找李凌算账。
李凌自知有愧，见状双手抱头，已经打算挨一顿打了。结果闻斐却被褚曦拦住了，后者一把抓住她左手手腕，一边掰她手指一边不悦道：“都说让你别乱动了，快松手！”
闻斐的怒气就仿佛被针扎了一般，一下子就泄了气，在褚曦的注视下讪讪松开了手掌。结果却不太好，手掌上那几个燎泡果然破了，露出破损的皮肉，被夜风一吹就有点疼。
褚曦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抬眸瞪了闻斐一眼，后者被瞪得悻悻别过了脸。
好在褚曦没说什么，只是掏出干净的帕子替她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黑灰，随后又皱眉道：“这样不行，太脏了会化脓的，得先去洗洗。”
一旁的李凌闻言，自觉伸手指路：“那个方向走半里，有山上流下来的山泉，很干净。”
褚曦闻言还是客气的道了谢，然后弯腰去捡火堆里燃烧的柴木，打算当火把照路用。只是手还没碰到柴木，就被闻斐一把拉住了：“小心，别烫着你。”
比起闻斐自幼习武，手上还有薄茧，褚曦的手就娇嫩多了，也更不经烫。
褚曦却没领情，又拿出另一块手帕包手垫着，这才取了火把：“走吧，别再耽搁了。”
闻斐讪讪收回了手，没再说什么，乖乖跟在了褚曦身后。结果没走两步褚曦又顿住了步子，等着她走到跟前，这才拽了她衣袖与她并肩而行。
还在火堆旁剥狼皮的李凌见状站起身来，有点想跟上去——他之前说得信誓旦旦，今晚不会再遇见野兽，不会再有危险。可刚经历过狼群围攻，他心里到底还是有点虚的，一点都不想被独自留下面对几具狼尸，本能就想抱团。
然而李凌一脚刚迈出，就见快走远的闻斐若有所觉般，回头看了一眼。
隔得有些远，天色又这般暗，李凌其实看不清闻斐神色，但却下意识停下了脚步。最后踌躇了一下，还是没跟去——人家小两口去洗个手，他跟去做什么？讨人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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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山林清冷寂静，天际的明月洒下清辉，映得四周草木隐隐绰绰。
褚曦举着火把走在林间，一路都没怎么开口，显得安静极了。只有偶尔在地上发现了什么，示意闻斐替她举一会儿火把，才像是记起身边还有这么个人在。
闻斐有点不自在，想要说什么又似无从开口，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抱歉，让你担心了。”
褚曦正蹲在地上采药，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静的赌气：“别乱说，谁担心你了？”
闻斐听得出她是有些闹别扭了，这种时候哄哄就好。可两人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正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境地，要哄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拿捏分寸。最后闻斐为难了一下，索性还是直接转移了话题，也蹲下身道：“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替我采药吗？”
对于药草，闻斐当然不认识，她连最常见的车前草和最常听闻的艾草都不认识。但此刻看褚曦的举动，她不必认识药草，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果然，褚曦只白了她一眼，便默认了她的话。
闻斐见状只觉心中柔软，莫名又高兴起来。她不会采药便不插手，也不再说什么，只举着火把歪头看着褚曦，看她精致的侧颜在火光映照下愈发美好……
褚曦采药的动作有些生疏，因此也算不上快。她边采药边竖着耳朵等，却一直没等到闻斐再次开口，不由得抬眼看去，结果正撞进闻斐含笑的眸子里。那眸中星光点点，藏着笑意，藏着温柔，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缱绻，一下子撞进了褚曦心底。
她倏然低头，避开了闻斐的视线，耳根微微发烫：“药采好了，走吧，你的手得赶紧清理。”
说完这话，褚曦便迅速站了起来，迈步就向前走。她忘记了讨回火把，也没有再去牵闻斐的衣袖，脚步镇定却莫名给人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闻斐看着她的背影怔了怔，赶忙起身追了上去：“诶，褚曦，你走慢些，天黑小心跌倒。”
这还是闻斐第一次喊她的名字，褚曦恍惚了一下，然后失神间真就不幸被地上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往前扑去。所幸还没等她摔倒，腰间就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环住，接着又被带入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你没事吧？”闻斐一只手举着火把，一只手揽着褚曦的腰，关切问道。
褚曦只觉心跳得有点快，耳根的热意也一路蔓延到了脸颊。满心羞赧的她推开了闻斐，有些慌张的从她怀中挣开：“我，我没事。”
闻斐猝不及防被推开，捂着胸口后退两步，心里也有点慌。
所幸此时的褚曦正心神不宁，也没有察觉到手感的异样。她匆匆转身又要走，但许是想起了方才的意外，到底没再莽撞。最后她定了定神，又拽住了闻斐的衣袖，佯装镇定的说道：“好了，没什么事，咱们继续走吧，李凌说的泉水应该不远了。”
偷偷瞧她两眼，见她真没发现什么，闻斐竟不知庆幸还是无言——她不自觉低头瞥了眼自己胸前，虽然看着一马平川，但不至于毫无所觉吧？！
闻斐满心复杂，被褚曦一扯衣袖，到底还是举着火把乖乖跟上了。

第35章 日出
气氛诡异的沉默下来,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默默行走在夜间的山林里。
李凌某些时候还是靠谱的，比如他确实是对这附近很熟悉，说是半里外有山泉, 闻斐和褚曦就在半里外找到了山泉。褚曦还接过闻斐手中的火把仔细照了照, 确定那涓涓细流很干净, 这才扭头对闻斐道：“这泉水是从山上留下来的, 应该挺干净，你的手得赶紧洗洗。”
闻斐应了一声，也没让褚曦再操心，微微将衣袖挽起后，便将烫伤的手掌浸入了流动的泉水里。夜间的泉水冰冰凉凉的，冲洗着掌心的伤口，有些轻微的刺激，却缓解了伤口的火辣。
只是烫出了几个燎泡而已, 对于闻斐来说这实在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伤势, 因此她也没太将心思放在掌心的伤口上。稍稍清洗一番, 她便又将目光投向了褚曦——褚曦正在泉水的另一边清洗刚才采回来的草药，她弯起衣袖素手轻淘, 露出半截皓腕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白皙。
闻斐的目光在褚曦的手上顿了顿，又收了回来，自己掏出块帕子开始细细清洗。
对面的褚曦若有所觉，只是等她抬头看过来时，闻斐已经收回目光了。所以她看到的就是小将军低头仔细清洗伤口的模样，专注又认真，根本没有多看她一眼。
褚曦偷偷松了口气，又低头清洗起药材来。她洗得很仔细, 一点一点将茎叶上沾染的灰尘泥土全部清洗了个干净，又在泉水旁寻了块平整的青石舀水洗净，然后便将草药放在青石上，拿石块细细捣碎碾磨，最后变成一个散发着草木香气的青绿色药团。
闻斐不知何时已经洗好了手，目光专注的看着褚曦忙活，直到褚曦收手才出声问道：“这药怎么用，是直接敷在手上吗？”
周遭安静了太久，闻斐冷不丁出声，吓了褚曦一跳。
褚曦深吸口气，有些没好气的抬头，对上闻斐清透的目光后，又莫名失了几分底气。于是她垂下眸子，直接将目光落在闻斐手上：“我读过两本药典，这药是治烫伤的。不过我得先看看你的手，如果没有洗干净就包药的话，伤口也很容易化脓的。”
伤口不清理消毒容易感染化脓，闻斐自然是知道的，所以之前也是二话不说就跟着褚曦出来了。这时听她要看自己的手，也便坦然摊开手掌让她看。
山里风大，有夜风呼啸而过，刮得火把上的火焰跟着颤动几下，光影摇曳。
褚曦凑近仔细看了看闻斐的手掌，确定她已经将伤口清洗得很干净了，这才拉着她过去包药——绿色的药团敷在掌心的伤口上，只敷了薄薄一层，再用干净的手帕包住扎好。这样的包扎有些简陋，褚曦的动作也算不上娴熟，不过如今荒山野岭的也只能将就了。
闻斐垂眸看见褚曦专注包扎的模样，没忍住目光停顿，多看了两眼。直到褚曦将手帕打结绑好，抬头对她说道：“好了，先这样吧，我洗点药带回去，明日再换次药应该就能长好结痂了。”
猝不及防对上褚曦视线，闻斐的目光飘忽了一下，又很快镇定下来。她曲起手掌感受了一下，发现并不影响活动，就连包扎也很漂亮，于是笑着冲褚曦道谢。
褚曦见她脸上纯然的笑意，也没忍住眉眼微弯。只是还不等她说些什么，恰好又是一阵夜风刮过，便将她的话打断了——这一回的风有些大，两人出来许久火把也燃得差不多了，于是被夜风一吹，火光摇曳几下，竟就这样熄灭了，周遭也在刹那间陷入黑暗。
是夜天气晴朗，月朗星稀，山林间有清冷的月华洒落，映得周遭隐隐绰绰。
然而人的视力适应环境是需要时间的，刚还一片火光明亮，光亮骤灭之后纵然还有月光照明，短时间内视野中也是一片漆黑。
褚曦原本并不怕黑，但身处荒山野岭总会令人不安，尤其她们之前才遇到过狼群围攻。突如其来的黑暗到底还是唬了褚曦一跳，她下意识往前一步，小手紧紧抓住了闻斐的衣襟。
闻斐身体僵了僵，一时间有些纠结，最后到底伸手握住了褚曦的手：“没事，就是风大，火把应该也烧得差不多了。咱们这就回去吧，走慢些就是了。”
褚曦松开了闻斐的衣襟，脸有点红，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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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的动作还算利落，等到褚曦和闻斐回来时，他已经将那几张狼皮都给剥了下来。如果是平常，狼肉他也不想放过的，但如今忙着赶路也只能舍弃了。
半夜时遇到的狼群围攻，折腾这许久，天都快亮了。
闻斐和褚曦回来之后也没想过再休息，两人看看现场一片狼藉，索性对李凌道：“这里血腥气太重，不好久留，咱们还是先走吧。”说完见李凌满脸疲惫，这才想起昨夜他只在守夜时偷偷打了会儿盹，根本没来得及休息，于是又道：“赶去双溪镇，或者白天在哪里寻个地方休息，都比这里要好。”
李凌也是能听得进人劝的，更何况他之前嘴硬说这里不会再有危险，但闻斐和褚曦走后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是提心吊胆。当下没有异议，裹了狼皮便点头答应了。
三人于是提前启程，连晨曦都没有等，便举着火把直接上路了。
山路并不好走，火把的光亮也有限，因此三人走得并不算快。可饶是如此，一个不留神也容易磕磕绊绊，就连李凌这样在山里跑惯了的人，也一时不察被绊了一跤……
闻斐和褚曦走着走着，就见前面的李凌忽然不见了，两人都吓了一跳。闻斐下意识便将褚曦拉到身后护住，然后才开口喊道：“李凌，李凌，你去哪里了？”
李凌没回应，闻斐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一阵哼哼唧唧的痛呼声。
寻声辩位，再要找人就容易许多。闻斐仔细听了听，然后就举着火把往地上照了一圈儿，最后发现斜前方的灌木丛下竟有个坑。等她把坑上遮掩的灌木拨开，再举起火把往下一看，果不其然发现了正躺在坑底哼唧的李凌。
闻斐不禁默了默，心说不愧是男主，好好走在路上都能掉坑里。
当然，如果李凌掉坑能捡到什么宝贝或者遇见什么奇遇的话，闻斐还会羡慕一二。可事实上并没有，等她费力将人从坑底拉出来后，发现李凌只是单纯的摔了一跤。
闻斐不免同情的看了李凌一眼，到底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你是属唐僧的吗？”
李凌摔得鼻青脸肿，听了这话却不明所以，下意识反问：“唐僧是谁？”
褚曦也没听过这个人，于是同样将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闻斐便简单解释了一句：“一个去西方取经的和尚，据说他走了一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取得了真经。”说完看了李凌一眼，那眼神几乎明晃晃写着“就没见过你这么倒霉的人”。
李凌顿时欲哭无泪，他捂着摔得青紫的腮帮子，下意识反驳了句：“我从前运气一直很好的，就不知道最近怎么这么倒霉？”
岂止是李凌倒霉，压根就是她们三个一起倒霉，就比如遇到狼群这种事。
闻斐私心里觉得这本小说的男女主大概八字不合，遇见之后不是甜甜蜜蜜，反而是灾祸不断。原本她就看男主不顺眼了，如今与他分别的心更加迫切。
褚曦一直没说话，但她似乎猜到了闻斐所想，牵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等天亮到了双溪镇，找到能带路的人，咱们就能与他分道扬镳了。”
听得出来，褚曦一点留恋都没有，同样盼着与李凌分别。
闻斐的心情忽然好了些许，轻轻答应一声，然后又问李凌：“那你现在如何，还能走吗？”
李凌撑着张倒霉脸，活动活动手脚，发现没什么事，于是站起身说道：“没事，我还能走。”说完看了看天色，又有些心有余悸的道：“不过天也快亮了，咱们还是等天亮再走吧。”
有了李凌的前车之鉴，闻斐和褚曦也不是那么着急的。两人闻言点头应下，又不约而同抬眸望向天际，便见漆黑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距离日出确实已经不远了。
闻斐于是收回目光，对褚曦道：“昨夜折腾许久，你也该累了，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褚曦没有反对，她左右四顾寻了个视野好的位置，便拉着闻斐一起坐下休息。
两人坐在一棵折断倒地的大树树干上，正对着东方天际，于是眼睁睁看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渐渐扩大，又渐渐染上红霞。灰蒙蒙的天际渐渐染上了绯色，又渐渐变成了金红，朝阳初升便是自那片金红中跃出。她们仿佛等了许久，也仿佛只是片刻，晨曦便已笼罩大地。
这只是一处最普通不过的山林，但朝阳初升的那一刻，依旧有着惊心动魄的美。
闻斐没和人一起看过日出，因为她总觉得那是情侣才爱做的事，半夜爬山或者露营一夜只为看日出也很傻。但此时此刻她就坐在山上看着日出，而牵着她手坐在她身边的人却是褚曦，是个漂亮的姑娘，也是她曾避之不及的未婚妻……
金色的晨光照在脸上那一刹那，闻斐忽然明白，有什么早已改变。

第36章 狼皮
太阳出来了, 为灰蒙的大地洒下一片光明，只有闻斐心绪难平。
李凌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摸摸脸上淤青擦伤，再揉揉手脚缓和疼痛, 免不了一阵龇牙咧嘴。不经意间一抬头, 就见那两人并肩坐在一起, 背影看起来亲密又和谐。
纵然这些天类似的情形看得多了, 此刻李凌心里还是免不了有点酸。于是他看了眼天边缓缓爬升的朝阳，便一股脑从地上爬了起来，对二人道：“好了，天亮了，咱们也上路吧。早些到了双溪镇，说不定还能买点东西吃，都好些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李凌的声音打破了周遭静谧。褚曦望着远方朝阳还有些恋恋不舍，倒是闻斐很快收回了目光, 没再看朝阳也没去看身旁的褚曦：“那就走吧。”
说话间, 闻斐率先站了起来, 顺势松开了牵着褚曦的手。
掌心的温度倏然远离，褚曦微微一怔, 抬眸看向闻斐时，便见后者一脸的若无其事。察觉到褚曦的目光后，闻斐才若无其事般说了一句：“天亮了。”
天亮了，路就好走了，不必担心再被绊倒，所以也不必再牵着手走。
褚曦明白了闻斐话中的意思，可心里还是生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两人一开始牵手确实是因为路不好走，可牵着牵着她们似乎也习惯了, 方才坐在那里看日出她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倒是闻斐这突兀的一松手，便似强调一般打破了原有的默契。
说不上失落还是其他，褚曦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但她到底没说什么，站起身来拍拍衣裙，旋即从容道：“我也休息好了，那走吧。”
李凌扫了两人一眼，总觉得周遭气氛忽然变得怪怪的。但他也说不清怪在哪里，更没从两人脸上看出端倪，便兀自摇摇头上前领路去了。
昨日他们本就走了一日，再加上夜里还赶了一段路，如今距离双溪镇倒是不远了。
李凌在前面走了一阵，忽然缓下步子凑到了褚曦跟前，不等她询问便开口道：“诶，这位姑娘，我之前看你好像识得草药。你看这路边有没有什么草药能治伤的啊？我这脸上摔得青青紫紫还破了皮，回头到镇上让人瞧见了可真不好看。”
之前闻斐一直防备着李凌，因此三人虽在一起相处了数日，但实际李凌和褚曦基本没有交集。这还是李凌头一回主动凑到褚曦身边，却也引得闻斐立刻看了过来。
褚曦察觉了，却并没有理会，她看了眼李凌脸上的伤：“我只读过两本药典，即便识得草药，也不是什么神丹妙药。至多再有半日就要到双溪镇了，你的伤可来不及好。”
李凌已经被闻斐盯得缩脖子了，可既然他都已经壮着胆子来搭话了，自然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于是他摆了摆手，故作坦荡的道：“我知道，不过没关系，能有药就行。敷了药能早一天好就早一天，总比没有药来得好。”
褚曦想了想，觉得李凌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事实上这人除了倒霉些也没什么值得诟病的。更何况他现在还帮她们领路，那么以举手之劳回报一二也无妨。
这么想着，褚曦点头答应了，目光开始在草丛中逡巡起来。
荒山野岭里草药确实不少，再加上长在路边的草药也无人识得，寻药这事也就变得极为容易。褚曦沿着山路走出不到百米，便寻见了一株何用的草药，当即俯身挖了起来……可惜太阳晒了两天，原本松散的泥土又被晒得干燥结实，采药这事也变得麻烦许多。
眼看着褚曦拿石头艰难的挖着药，闻斐终于看不下去了。她抽出匕首蹲下身，一边帮忙刨土一边轻声问：“这药得用根吗？”
褚曦头也不抬的点点头，语气淡淡：“枝叶碾碎外敷，根茎煎水内服。”
闻斐也不认识这草药到底是什么，不过对于褚曦的话她自然是信任的。当即三下五除二便将整株草药都刨了出来，然后递给李凌道：“她说的你都听见了吧？煎水可能得到镇上才行，不过外敷的话，你现在就可以把药弄碎敷在脸上了。”
李凌闻言满脸感动，觉得不论是帮他找药的褚曦，还是帮他采药的闻斐，都是好人。他一面道谢一面接过了草药，就要去寻石头来碾碎敷伤。
就在这时，闻斐忽然轻咳了一声，提醒道：“李凌，你伤的是脸。”
李凌闻言却是不解的眨眨眼，眼中透出些许迷茫——他当然知道自己伤的是脸。如果不是伤到脸，这点淤青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去求褚曦帮忙找药。
闻斐一看李凌这模样就知道他活得糙，因此压根想不到其他，便只好直言解释：“你别捡块石头就拿来碾药，沾上灰尘泥土敷在伤口上，脏东西也会长进伤口。到时候可能会感染留疤的，不然就算长好了，脸上也可能留下黑印。”
李凌还是看重自己这张脸的，或者说如今一穷二白的他也只有这张脸还能看。他听了闻斐的话顿时万分感激，却又有些为难：“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闻斐唇角似乎扬了下，细看却又没有：“你可以把药嚼碎了敷上。”
李凌想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当下向闻斐道了谢，然后把药在衣襟上擦了擦就送进了嘴里。那一刻他心里甚至还有些感激闻斐的细心，但下一刻当他咬碎了草药，一股苦涩难言的滋味儿霎时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李凌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一口吐了出来，同时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闻斐见状扬了扬眉，收回目光后若无其事向前走去。因此等李凌“呸呸”吐完看过来时，瞧见的便只有她的背影了，都不知道方才对方是不是故意捉弄他的？
褚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旋即迈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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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路走得不紧不慢，但速度再慢，晌午时也终于赶到了双溪镇。
就如李凌所言，双溪镇地势很高，洪水来了也淹不到这里。是以三人踏入小镇时，瞧见的仍旧是一片熙熙攘攘的热闹，除了街头巷尾多了些狼狈乞讨的难民，几乎看不出附近刚发了水灾。亦或者见到这幅场景，也总让人对这场水灾的规模和危害小觑几分。
面对这般平和的小镇，闻斐都生出了一丝恍惚。若非她亲身经历了洪水，又一路翻山越岭赶过来，只怕都要以为外面无事发生。
索性恍惚也只是一瞬，闻斐旋即回过神来，对李凌道：“中午了，先去吃些东西吧。”
李凌蔫头耷脑了一路，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指着个方向便道：“去那边，那边有家馄饨摊，都摆了十几年了，我小时候就去吃过，味道堪称一绝。”
闻斐不是挑剔的人，更何况这里只是一个小镇子，吃些路边摊对她而言也是无可无不可。不过褚曦可能就不同了，千娇百宠长大的世家贵女，这辈子大概还没吃过路边摊上的食物吧？她这样想着，便不由将目光投向了褚曦，旋即又移开。
褚曦已经察觉到闻斐似乎在有意避开自己，心里有些不解，面上倒还平静：“是吗？那我们可以去看看，也不知如今这光景，摊主还有没有摆摊。”
李凌当即笑眯了眼，连连点头：“肯定摆的，他家卖馄饨风雨无阻！”
说着话，李凌已经走到前面领路去了，脚步轻快仿佛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不快。而就在闻斐和褚曦打算跟上时，他忽然回头打量了两人一番，问道：“对了，你们有钱吗？”说完似怕两人多心，又解释了一句：“听你们说是遇到洪水被冲过来的，财物那些没丢吗？”
闻斐听了脚步一滞，手下意识便摸向了腰间，结果却摸了个空——小将军当然不缺钱，也有出门带钱的习惯。可遭遇洪水太突然，拖着个人在洪流中挣扎更费力。力竭时她连佩剑都丢了，腰间那一袋死沉死沉的金银自然也被她舍弃了。
当时场面混乱，闻斐没有多想，这些天没用到银钱也就忘了这事。直到此刻李凌提起，小将军才意识到自己忽然间身无分文了！
闻斐还没遇到过这种窘境，一时间有些无措，下意识便将目光投向了褚曦。
褚曦沉默一瞬，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来：“我只有这个了。”
那块玉佩闻斐认识，正是当初在商河时被人偷走的那块，最后还是被她给追回来的。玉质很好，一看就很值钱，但这玉佩却是褚曦祖父所赠，显然意义不同。
闻斐一见就皱起了眉，抬手便将褚曦手中的玉佩推了回去：“不用你的玉，你收好。”
说完话，闻斐又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小将军常年戎装不爱佩玉，随身带着的匕首削铁如泥，可惜刀鞘看上去却是朴实无华，连块宝石镶嵌也没有。她找来找去，最后发现自己身上最值钱的约莫就是那块大将军金印了，可这东西她又怎么能拿来换钱？！
眼见着两人陷入窘境，李凌又折返回来，举起手中的狼皮往前一递：“就知道你们的钱丢了。罢了，这狼本来也是你们杀的，还你们吧。”

第37章 礼物
“二两银子, 不能更多了。”隔着栅栏的柜台里，当铺掌柜笃定的说道。
闻斐眉头狠狠皱起，年轻的脸庞不怒自威。可惜她威势再盛也没能撼动掌柜的心，后者一脸漠视看都没看她一眼, 也不在意柜台上那把锋利的匕首, 摆明了爱当不当。
从来没受过这种气的小将军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直接一把抓回自己的匕首, 然后转身就走。直到出了当铺走在大街上，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李凌才小声说了一句：“这家当铺已经是双溪镇上最公道的了，何况一把匕首卖二两银子，也不少了。”
没错，闻斐没有接受李凌的狼皮，而是选择了当掉自己的匕首筹路费。一来那狼虽然是她杀的，但却是在她不要的情况下，李凌剥了狼皮准备卖钱的, 她实在没那个脸要回来。二来几张狼皮也不值什么, 她和褚曦要寻人带路, 还的买匹马或者租辆马车代步，几张狼皮的钱也不够。
最后的最后, 闻斐也还没有放弃用钱打发走男主的想法。既然如此，她就不能承男主的情，更不可能用区区几张狼皮将人打发了，还是对方自己剥的狼皮。
思前想后，小将军决定当掉自己的匕首，却没料到当铺会给出这样的低价。
诚然，寻常匕首是不怎么值钱的，街边铁匠铺子里的新匕首二钱银子就能买到。可以小将军的身份, 贴身珍藏的匕首又怎么可能是寻常东西？那把匕首削铁如泥，也是她从北蛮王庭里抢回来的战利品，不说价值千金，落在喜爱之人的手里，百金总是舍得的。
关于这些，闻斐并不想与李凌解释，就如她和褚曦的身份一般，她都不打算透露给李凌知道——未来的际遇很难说，但至少人为的交集还是能避免就避免。
闻斐一眼不发继续往前走，李凌见状也知她铁了心，只好叹口气跟上。
最后还是李凌领路，三人又去了另一家当铺问价，结果那家掌柜更离谱，竖起一根手指便对闻斐道：“一两银子，多一文都没有。”
闻斐气结，可想也知道这样的小镇子，当铺恐怕也没几家。所以最后她到底还是耐着性子争辩了两句：“我这匕首是百炼钢打的，削铁如泥，怎么就只值一两银子了？！”
当铺掌柜自然不缺眼力，也能看出闻斐气度不似常人。但开当铺的自然心黑不怕事，看闻斐脸生就更欺负人了，闻言顿时冷笑一声：“要不是看你这匕首锋利，削水果也能更顺手，你以为我会出一两银子收？这钱都够我出去买好几把匕首了。”
闻斐不傻，自然看出掌柜欺生，而且对方给的价格还不如前一家，她自然拿起匕首就走。
整个双溪镇一共也才三家当铺，两家去过不成，第三家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而且就如李凌所言，他带去的头一家已是镇子上最公道的当铺了，另两家出的钱更少。
唯一的匕首卖不出价，闻斐多少有些郁郁，看着手里的匕首还有些发愁。
褚曦全程跟随都没有开口，直到这时忽然出言道：“还是回去第一家吧。”
李凌以为褚曦是觉得第一家当铺更公道，也没说什么，便又去了前面领路。倒是闻斐脸上微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磨磨牙没好意思去看褚曦。
三人在镇子里绕了一圈儿，最后到底还是又回去了头一家当铺。那家当铺的掌柜原本一脸漠视，看都懒得看他们的模样，这会儿见人又回来了，却不禁露出个笑来，有些小得意：“我就知道你们还得回来。不是老夫自吹自擂，这镇上的当铺还就只有我家最公道了。”
闻斐听罢脸有点黑，李凌也看出她脸上挂不住，于是当先上前把自己的狼皮扔在了柜台上：“我这狼皮也是要卖的，掌柜的你看看，我这几张狼皮值多少？”
掌柜闻言也没纠缠，翻翻捡捡看了那几张狼皮，却是摇头：“皮子是好皮，可惜剥皮的手法生疏，硝制就更谈不上了……我看你这狼皮也不打算赎回去了，这样吧，一张狼皮死当给你二两银子，五张就是十两。你要觉得合适就当，不合适就自己拿去街上卖。”
惯例一通挑拣，掌柜给出的价格也不高，但对比起闻斐那把匕首就显得合理了不少。
闻斐脸更黑了，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褚曦拉住了手。她这会儿怒气上头也没顾得上其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就想问褚曦拉着自己做什么。
结果不等闻斐开口，就见褚曦一只手拉着自己，另一只手上亮出枚玉佩，对那掌柜道：“掌柜的你且看看，我这玉能值多少？”
掌柜刚与李凌谈妥买卖之事，闻言漫不经心回头，结果一眼瞥见褚曦手中的玉佩就移不开了——他开当铺自然见过不少好东西，但小镇上的东西再好，也比不过世家的底蕴。褚曦手中的玉佩温润通透，即便不识货的人看了，也会赞一句漂亮。
难得看到这样的好玉，掌柜有一瞬间的失态，不过他终究是做生意的人，很快便收起了表情。随后老头捋了捋胡须，佯装不在意的模样：“这玉乍一眼看着还不错，但也得细瞧过才能作数。”
褚曦闻言便要将玉佩放在柜台上，却被闻斐伸手拦住了。
当铺有活当和死当，但即便是活当，东西放在当铺里也是有风险的。闻斐知道这玉对于褚曦来说不是随手可弃的，当下便拉着她走去一旁低声劝道：“说了不用你的玉。我身上带着官印，可以寻个官衙借一些，或者问李凌借点也行。”
她说得轻松，但褚曦哪里会不明白其中的为难？她轻叹一声，对上闻斐的目光：“可双溪镇没有官衙，最近的县衙在八十里外，你难道还要带着我翻山越岭过去吗？至于李凌，我观你并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又何必欠下这份人情呢？”
褚曦将闻斐看的透彻，但闻斐听了褚曦最后一句，心里却莫名浮现出另一句话——你又何必去欠旁人的人情呢？既然要欠，那不如欠我的！
闻斐没来由想到这里，耳根瞬间就红了，眼神也略飘忽。
褚曦不知闻斐好端端为何如此表现，她眨了眨眼睛，回转身到底是将自己的玉佩押在了柜台上：“掌柜的帮我看看，这玉活当的话，能当多少银子？”
掌柜听她要活当，眼中闪过一丝可惜，但也没多劝就拿起玉佩看了起来。结果玉一入手他才发现，这玉佩不仅看着通透无暇，竟还触手微温是块暖玉，当下更是喜欢。最后他把玩一番，沉吟着给了报价：“三个月活当，二百两，死当的话我可以给你翻倍。”
对于抠抠搜搜的当铺掌柜来说，这真算是个天价了，但与玉佩真正的价值自然是无法比的。
好在褚曦不在意，她兄长就在江州，此番只要筹够去江州的路费便可……对了，还有李凌，之前就想用钱将人打发走，这笔钱也得算上。
褚曦默默在心中盘算一番，觉得二百两也够了，便点头道：“既如此，三个月内我令人来赎。”
掌柜闻言也不意外，他一双利眼早看出褚曦和闻斐出身不凡，如今典当身上的物件，也不过是应对一时难关罢了。如果他这当铺不是开在这偏僻小镇上，倒真乐意给二人些便宜，也算是结下一段善缘。可惜没有如果，所以他也是能赚多少便是多少。
做成了一笔大生意，掌柜也挺高兴，兴冲冲拿出票据开始填写。
另一边闻斐虽然没有再阻拦，可到底也是抿紧唇有些闷闷不乐。等到掌柜填写完当票，她便率先一把接了过来，而后对褚曦道：“你放心，等到了江州，我会派人来赎的。”
江州府那么大一个府衙在，凭闻斐一品大将军的身份，总不可能借不到钱。而褚曦到了江州也有兄长投靠，之后一路回去江南老家，都不会再为这些事发愁。
总之只要到了江州，一切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两人谁都不会缺钱也就不必计较这许多。
褚曦因此没有阻拦闻斐的动作，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倒是掌柜抬眼多看了闻斐一眼，那眼神中虽没什么多余情绪，却生生将人看得不自在——未婚妻当了玉佩来养自己，这让闻斐很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吃软饭的小白脸。更重要的是，除了近日相处，她们俩其实都算不上熟。
闻斐越想越尴尬，好在掌柜很快便将银子拿了出来，然后取走了褚曦的玉佩小心收放好。然后褚曦就拉着闻斐头也不回的出去了，倒看不出有多留恋。
重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褚曦回头冲闻斐一笑：“好了，咱们现在去吃馄饨吧。”
闻斐看着她的笑容恍惚了一下，心中的抑郁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李凌听到这个话题就很兴奋了，他揉了揉肚子说道：“走吧走吧。刚才咱们满街转还路过馄饨摊了，闻着那叫一个香。我早了饿了，现在去正好多吃一碗。”
他说着便兴冲冲跑去了前面，既是肚子饿了，也是不想再看两人腻歪。
闻斐和褚曦虽也跟着，但显然都没理会他。闻斐走出两步忽然从怀中将自己的匕首取了出来，递给褚曦，然后一脸云淡风轻的说道：“这匕首给你防身吧，反正也不值钱的。”
褚曦莫名被这说辞逗笑了，想了想也没客气，当做礼物接了过来。

第38章 分别
李凌无论如何都没想到, 分别来得如此突然。
明明前一刻他们还一起在馄饨摊上大快朵颐，后一刻他站在馄饨摊前被塞了一手银子，然后就被宣告分道扬镳……说实话，李凌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的, 整个人都傻在那里了。
呆了会儿, 眼看着那两人要走, 李凌才连忙追了上去：“诶, 等等，你们就这么走了吗？”说完怕对方无动于衷，又补了句：“不是，你们要去江州，不需要我领你们找人问路吗？这人心不古的，又刚发了水灾，你们乱找人带小心被坑啊。”
被追上的两人却是不为所动。她们虽然年轻，但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却不少, 见识的人心更不少。她们自有自己识人的本事, 又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人骗？
闻斐抬手便指向街尾的一家车马行：“这些天多谢李兄操劳, 但这事不劳烦李兄了。前面有车马行，我们租辆马车, 再请个车夫，他自然会带我们到江州去的。”
李凌闻言下意识扭头往闻斐所指的车马行看了眼，嘴边的话顿时就是一滞——双溪镇上有两个车马行，一个坑人没商量，而且是专坑外乡人。另一个却是老老实实做生意，有口皆碑。当地人都知道出行要找后一家，但后一家店的位置偏就比较偏僻，所以外乡人还是被坑的多。
在李凌想来, 该是他带着人去寻，路上再侃侃而谈一番表现自己的功劳。可现在是怎么回事？她们不过是找当铺时在小镇里转了一圈，这两人自己就找到车马行了？！
闻斐没等李凌再想托词，便冲他一拱手道：“李兄，后会有期。”
李凌看着闻斐说完这句话，便又带着褚曦离开了。他下意识往前追了几步，步子却迈得一步比一步慢，最后渐渐停了下来——他有自知之明，当然看得出自己与那两人格格不入，但在来双溪镇之前，他是有想过跟着她们一起离开这片故土的。倒不是想从对方身上捞什么好处，好歹相处几日也算熟识，他头一次背井离乡身边有熟人心里也安稳不是？
可惜对方并没有打算带他一起。从闻斐将钱塞到他手里那一刻，李凌就明白，今日分别之后他们就没什么关系了。事实上他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不过萍水相逢罢了。真要论起来，他连一句闻斐的一声谢都承不起，毕竟他生病时对方也照顾过他不是吗？
李凌站在街头，心中有万千思绪，逐渐都变成了怅然。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视野里了，李凌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这些天“兄弟”“兄弟”叫得亲近，结果到现在连那两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一瞬间，李凌心里有点难过，他下意识追了上去，至少要问问闻斐到底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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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是不想与男主有太多交集的。除了一开始因为小说带来的偏见之外，李凌那走哪儿都倒霉的事故体质，也是闻斐对他避之不及的重要原因之一。
怀着与男主“一别两宽，再不相见”的心思，闻斐在李凌追上来问她名字的时候，她是这样回答的：“我叫闻斐，文采斐然的斐。”
这话没毛病，只是连在一起听，别人下意识就会以为闻斐姓“文”，而不是“闻”。
李凌也是这样认为的，他没怎么读过书，但这个成语也是听说过的。虽然文采斐然这个成语与小将军的气质有点不搭，但顺耳好记就行，他便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好在问过名字后，李凌心里好受了些，他也不是什么纠缠不休的人。看出两人真没有反悔挽留自己的意思，便沮丧的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一脸潇洒的挥手离开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要离开李家村，离开双溪镇，也并不是非跟着二人不可的。
李凌彻底离开了，闻斐看着他强装潇洒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倒不是不舍，而是看着这样干脆离开的男主，她总觉得来日恐怕还能再见。
褚曦或许看穿了她的担忧，适时扯了扯她衣袖：“好了，我们先选车吧。”
双溪镇还算繁荣，但再繁荣也只是一个镇子罢了，镇子上的两家车马行都不算大。之前李凌追上来时，两人便已经进了看好的这家车马行，只是还没来得及问价谈生意。
收回心思，闻斐点了点头，然后主动出面问车马行的老板道：“老板，雇辆车去江州多少钱？”
这家车马行的生意不好也不坏，因为口碑良好，当地人出行都爱找他家。但他家铺子的位置不好，不够显眼也没人帮忙拉客，外地来的客商多半不会登门，因此也错过了许多生意。不过总的来说，车马行里总也热热闹闹生意不断，今日却显得格外清闲。
老板都闲得打苍蝇了，闻言抬起头来惊奇的看了闻斐一眼，反问道：“你要雇车去江州？”问完见闻斐点头，顿时又笑了：“可外面发大水了你不知道吗？”
双溪镇地势较高，因此不受洪水所扰，但出了镇子外面的村庄道路几乎都被水淹了。也正是因为村庄道路被淹，没人往外跑也没路往外跑，车马行才会这般冷清寥落。
闻斐明白了老板的意思，眉头微蹙：“镇外的路都不能走了吗？”
她这么问，但其实知道答案不是，因为她和褚曦就是今日李凌带着进镇的。山道小路能进出双溪镇她知道，但通往江州的道路如何，她就不知了。
老板正闲着没事，也有耐心与她解释：“镇外倒也有路，不过都是山路，官道都被水淹了。我这样说客官明白了吗？官道才好行车，那些山路车是过不去的。你要想去江州，不急的话就在镇子里住个十天半月，不下雨的话水就能退了，着急的话就只能走着去了。”
江州距离双溪镇不远也不近，快马加鞭的话一日可至，但翻山越岭就难说了。且不提距离增加了不少，就是凭两条腿翻山也够慢了，更何况还有褚曦这个女眷。
褚曦今日把玉佩都给当了，换的钱除了打发李凌之外，为的也是赶路能轻松方便些。如今要她翻山越岭走路赶去江州，不说褚曦自己怎么想了，闻斐都舍不得她吃这苦——如今褚曦的脸色都还透着苍白呢，若非这小镇子上没什么靠谱大夫，她怕是得先喝几日药。
不过道路被淹的事闻斐也想过，当下目光在车马行里转了一圈，问道：“不知老板这店里可卖马？如果不卖的话，租用几日可以吗？”
老板闻言这才来了兴趣，原本懒洋洋倚在柜台上的身体也挺直了：“看来客官是真着急要走啊？我这店里马倒是有，不过都是拉车的驽马，我也不是很想卖。但租给你的话，你把马骑走了，这天南海北的，我又到哪儿去收？”
闻斐一听便知有门，于是又道：“我不识路，正好想在贵店请个向导。”
老板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低下头盘算一番说道：“租你两匹马，外加一个骑着马的向导往江州跑一趟，我还真没这样做过生意……这样吧，租马钱一两，不过你得押我二十两的押金。至于向导给多少钱，那你自己跟他谈去。”
闻斐想了想觉得可行，目光又往店中扫了一圈：“那不知向导在哪儿，我先与他谈谈。”
老板闻言顿时回头，冲着铺子后面就喊了一声：“老三，有客官想往江州去，你快出来……”
话音落下不久，铺子后的帘子一掀，便走出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来。青年生得人高马大，看着还有点眼熟，仔细一看，可不是与老板像了七八分吗？
闻斐顿时明白，这向导恐怕就是老板的儿子，价钱谈来谈去也还是进了老板的口袋。不过这也正好，老板眼神清正，一看就是个正经做生意的人，让他儿子带路总好过不知底细的车夫。唯一让人无语的是，租的马都在他儿子眼皮底下了，他还要收押金。
好在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节，老三出来之后一眼都没往褚曦身上多瞧，规规矩矩与闻斐谈起了生意。对方不算狮子大开口，外面大水未退的情况下，二两银子送她们去江州算是很良心了。
谈妥了价格，老三便对二人叮嘱道：“江州虽不太远，但翻山越岭的话少说也得走个三两日，路上吃喝得备好。我们车马行里倒是有干粮，不过也就垫垫肚子，好吃却是算不上。如果你们想吃得好些，得自己出去买点带在路上吃了。”
他说着终于瞥了褚曦一眼，显然觉得对方不能吃苦，车马行里噎嗓子的干粮绝对会被嫌弃。
闻斐和褚曦也没反驳，事实上娇生惯养的世家贵女确实挺挑食，有选择的情况下谁也不愿意勉强自己。两人便对老三道了谢，又约定了出发时间，然后离开了车马行。
走在小镇的主街上，闻斐边走边道：“昨夜没有休息好，今日也不必急着赶路。我看这小镇上也有客栈，不妨先去住上一晚，明日再出发正好。干粮的话让客栈准备一些就行，不然就去糕饼铺子里买些糕饼，就是天太热，恐怕放不住……”
闻斐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褚曦认真听着她安排，边听边点头。
两人走着走着，闻斐的脚步忽然顿住。她迟疑了一下扭头看向褚曦，竟有些期期艾艾：“那个，那什么，你能借我几两银子吗？”
褚曦闻言有些意外，但她也没多问什么，便掏出十两银子递给了闻斐。
闻斐脸都涨红了，接过银子才松了口气，然后她与褚曦说了一声扭头便进了街边的那家铁匠铺。不多时人就出来了，手中却多了一把崭新的刀。
将剩余的八两银子还给褚曦，闻斐举起手中的刀，略有些赧然的说道：“回头上路，带把刀防身总是好的。”就是这小镇铁匠铺的刀太普通，只胜在便宜了。
一寸短一寸险，在外遇险对敌，有刀确实比用匕首来得方便。
褚曦自然没说什么，抬手又将剩余的银子推了回去，大方道：“不用还我，你收着吧。”
闻斐一手提着新刀，一手拿着那八两银子，莫名就有种自己被包养了的感觉……

第39章 护食
闻斐和褚曦在双溪镇的客栈里住了—晚, 第二日才跟着车马行的老三—起上路。
值得—提的是，李凌说离开就走得很干脆。二人不仅没在街上再遇到他，就连稍晚时候投宿在双溪镇唯—的那家客栈里，也没遇见同样缺落脚地的李凌。
闻斐不知道李凌前—夜去了哪里投宿, 也不关心他将来何去何从。眼下她牵着从老三手中接过来的两匹驽马, 上下打量—番之后, 又回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褚曦——长安贵女大多也有打马游猎的喜好, 是以闻斐并不怀疑褚曦会骑马，但她忘了山路难行，只怕褚曦骑术不佳。
褚曦读懂了闻斐的担忧，她脸色依旧透着虚弱的苍白，好似风吹就倒般的羸弱。然而对上闻斐质疑的目光，她细长的柳眉却是微微—扬，接着接过缰绳便利落的翻身跳上了马背。
老三难得看到身手这般利落的女子，不禁赞了—声：“漂亮！”
闻斐听到这声称赞, 不经意般看了老三—眼。然后自顾—抖缰绳, 也利落的翻身上了马背, 动作间比起褚曦更加干净利落，还带着股行止如风的潇洒。老三看得眼睛都亮了, 正要再次称赞，抬眸见却对上了闻斐凉飕飕的目光，于是到嘴边的话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开始老三还不知道闻斐态度为何改变，直到看见闻斐熟练的—抖缰绳，催促马儿上前几步挡在了褚曦跟前，他才生出几分恍然来。
老三到底是载客做生意的人，明显比李凌有眼力多了，闻斐这护食的行为他哪里不懂？
好笑的扬了扬唇, 老三也没再说什么，兀自翻上马背就往前行去。他走的是靠闻斐这边，比他略往前半个马身的距离，边走边与闻斐交代路上的情况。比如此去江州多少距离要走多久，比如夜间可以在哪里暂宿，再比如哪里地势较低可能被水淹了得绕行……
林林总总，老三交代了不少，不仅闻斐听得认真，隔着闻斐的褚曦也将这些交代细细记在心里。就这样—行人出了小镇，平坦的官道没走多远，便拐入了分岔的山路中。
事实也果如老三所言，山路是真不好走，骑马尤其颠簸。
褚曦是会骑马的，甚至因为她天资聪颖易学易精，她的骑术比长安大部分贵女都要好。然而贵女们骑术再精，也不过是在平坦的地上跑跑马，亦或者去开阔的猎场打打猎，真正要她们跋山涉水辛苦骑马的时候几乎没有，所以褚曦—时之间完全适应不了这样的颠簸。
只是褚曦性子坚韧轻易不肯服输，感觉不适她也先忍着，并没有立刻叫停休息。于是等闻斐不经意间回头查看她的情况时，看到的就是—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小脸。
闻斐吓了—跳，看着褚曦这般难看的脸色，几乎立刻就想到当初对方溺水闭气时的模样。她心中当即就是—紧，忙策马赶到褚曦身边，担忧问道：“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着又伸手去牵褚曦的缰绳：“先停下，歇—歇再走。”
褚曦没想拦她，也没有力气拦她，任由她牵过缰绳勒停了马。稍等了会儿，便见闻斐自己也跳下了马背，然后走过来小心翼翼将她抱了下来。
短短几日的相处，但褚曦对于闻斐的怀抱却已熟悉，闭上眼还能感觉到安心。
闻斐却被她这反应吓坏了，忙把人抱到路边寻了草地放下，又担忧追问：“褚曦，褚曦，你哪里不舒服？真不舒服便与我说，咱们折返回去也可。”
然而褚曦被颠得恶心欲呕，这会儿正强自压下那股不适，却是没精力回应闻斐的。闻斐见状更着急了，正犹豫是不是要折返回双溪镇，让镇上那个医术明显不怎么样的大夫给褚曦看看，老三便也策马走了回来。他只看了眼褚曦脸色，便断言道：“是被颠狠了，你等她缓过来喂点水就好。”
闻斐不是没有常识的人，见褚曦脸色便有猜测，闻言心放下—半。她忙去自己马鞍上取了水囊过来，又想起手上有个穴位好像能够缓解症状，于是又牵过褚曦的手帮她按穴。
褚曦难受得厉害，眼前甚至有些发黑，但对闻斐的动作也不是—无所觉。过了好—会儿终于缓过劲来，她睁眼看去时，正对上闻斐透着担忧与焦急的目光。
闻斐将早就准备好的水囊递到她唇边：“你先喝口水缓缓。”
褚曦扫了眼那明显属于闻斐的水囊，稍作犹豫之后，便张开嘴顺从的喝了水。清凉的水流入口，—点点抚平身体的不适，褚曦渐渐感觉好多了，这才开口道：“多谢。”
闻斐见她脸色缓和，也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的又问了—句：“你没事了吧？”
褚曦脸色恢复得很快，不多时便从苍白没有血色，恢复到了寻常模样。她自己也觉得那股难受的劲已经过去了，便摇摇头歉意道：“我没事，害你担心了。”
说完这话，褚曦似不经意般眸子往下—瞥，正瞥见闻斐拉着她的手还没有放。后者随着她的目光显然也看到了这—幕，于是跟被烫到似得立刻收了手，耳根微红。
闻斐自然不会怪她什么，但心里却愈发将褚曦当做了脆弱的瓷娃娃。她收起水囊看了眼旁边悠然甩尾吃草的马儿，又开始犯愁——就褚曦现在这身体，连骑马赶路都做不到的话，难道真要靠两条腿走去江州？想想就更不可能，那难道要回双溪镇去雇几个轿夫，抬着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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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行三人便再次上路了。
老三走在前面带路，透明人—样头也不回，只自顾骑着自己的马，顺便牵着另—匹空马的缰绳不让它跑丢。至于出行时的三匹马为什么忽然空出—匹，看看他身后跟着的两人便知道了……
闻斐到底也没原路折返回去请轿夫。且不提她们出城走了小半日了，这时折返得耗费多少时间，就算真回到双溪镇，如今外面发大水的情况，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愿意出镇子来冒险——老三不同，他家是做车马行的，跑过的险途不知凡几，翻山越岭自然也不在话下。
没奈何，闻斐只好问褚曦自己的意见。褚曦闻言却很干脆：“阿斐若不介意，你我可同乘—骑。”说着微顿，又信赖的看向闻斐：“我听闻，阿斐骑术绝佳。”
小将军的骑术自然是有口皆碑的。这些年她在北蛮屡建奇功，最初凭的就是自己亲自训练出的—支骑兵，他们穿插敌后来去如风，俘虏了不少北蛮的重要人物，也搅得北蛮后方不得安宁。然后她借着这支骑兵立功—步步高升，直到掌握整支大军，凯旋后封侯拜将。
被褚曦用那般信赖的眼神看着，闻斐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然后晕晕乎乎便答应了下来：“这，这样啊，我自然是不介意的……啊，不是，我是说你不介意吗？”
褚曦似乎比闻斐所想要坦荡得多，闻言—笑道：“权宜之计而已，也无伤大雅不是吗？”
闻斐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她印象中的古代女子大多在意男女之防，即便本朝风气开放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褚曦竟然主动提了同乘—骑的事，这让闻斐心中不免生出些奇异之感，隐隐约约又似有念头自脑中闪过，可惜她却没能抓住这点灵光。
不过话已至此，闻斐自然也不会再拒绝，片刻后两人便骑在了同—匹马背上。多余的那匹马就被当做了替马，暂时交给空闲的老三帮忙牵着。
此时此刻，老三—人两马走在前面，闻斐和褚曦则是两人—马走在后面。
前面的老三姿态随意，骑在马背上都坐得歪歪扭扭，只保证自己坐稳不掉下马背就是。而后面的闻斐却是浑身僵硬，持缰的手也紧绷了好—阵，半点不敢放松。
没办法，此时的褚曦正坐在闻斐身前，闻斐的手也只能从她腋下穿过才能拉住缰绳。于是两人的动作霎时就暧昧了起来，闻斐双手持缰的样子活像是将人揽进了怀里圈着，单手持缰又怕没将人护好，害得褚曦因此跌落马背，由此整个人看着都有些无措。
而除了这些，更让闻斐无措的是两人相距实在太近，近到她—低头，就能瞧见褚曦后颈雪白的肌肤。甚至不经意间吸口气，也能闻到—股淡淡的幽香，那是独属于女儿家的香气……
闻斐被那幽香熏得晕晕乎乎的，头脑发热，心跳加快。而被她圈在怀中的褚曦本该不自在，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她不仅自在极了，靠在闻斐怀中时甚至还颇为放松享受——小将军的怀抱温暖又柔软，虽然大夏天的说温暖有些嫌热，但靠在对方怀里是真的舒适又安心。
马儿颠颠跑在山路上，身后有了倚靠，便再没之前差点被颠吐的狼狈。
只是多次靠在闻斐怀中的褚曦，心里偶尔会生出些疑惑——她家兄长多，听嫂子们说男人的怀抱总是硬朗宽阔的，习武的尤甚。可小将军似乎不同，至少她靠在对方怀里就感觉软软的，—点都没有嫂子们说的硬邦邦？

第40章 警惕
闻斐并不知道褚曦所想, 所以她还能心安理得的与对方同乘一骑。
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老三是走过山路往江州的，还不止一次，所以他对路上的一切都有成算。比如走多快, 晚上在哪里落脚, 他都已经做好了安排。只是因为褚曦半路出了差错, 在路上耽搁休息了近一个时辰, 之后赶路时他们便不得不加快速度了。
万幸有了闻斐这个靠背，褚曦骑马颠簸的状况得到了很好的缓解，之后路上再没出过差错。可饶是如此，他们紧赶慢赶到了老三选定的落脚地时，也比预计晚了不少。
暮色四合中，一行人来到了一处深山破庙前。
老三率先下马，边牵着马儿往里走，边与闻斐二人说道：“这庙是座山神庙, 从前这座山底下有个小村子, 村子里的人信奉山神, 便修了这座庙供奉。听说那时这山神庙的香火也鼎盛过，只是后来山下的村子遭了难, 这山神庙也就没了供奉，渐渐没落了。”
闻斐和褚曦二人也先后下了马，一边听着老三的话，一边跟随他进了山神庙——老三的话显然不是虚言，因为就这么座深山老林里的山神庙，还是用上好的青石板建的。风吹雨打的外表破破烂烂，但进入庙内看着竟也完整，若非当初建庙者虔诚, 哪里舍得耗费这许多？
老三见二人打量破庙，便又笑道：“如今山神庙虽破败了，但却方便了咱们这样的过路人。像我这样来往得多的，少不得还得给山神上炷香。”
他说着，竟真从随身包袱里抽出了三支香点上，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后供奉到了破旧的神像前。
闻斐从前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但穿书这样的际遇又让她的科学世界观摇摇欲坠，于是对于鬼神之类，她便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既不虔诚信奉，也不失礼神前。
褚曦的态度大约与闻斐差不多，两人便只默默看着老三上香祭拜。好在他也只是这么拜一拜，之后也没做更多，反而回转身来看了看天色，终于回归了正题：“咱们今晚就在这里借宿了。只是虽有庙宇遮头，这山中却多蛇虫野兽，晚上也得警醒，还得生堆火才好。”
听他这样说，闻斐和褚曦对视一眼，双双想起了前天夜里的经历——这山里不安全是肯定的，毕竟都有狼群了。好在比起不靠谱的李凌，老三守夜肯定可靠得多。
闻斐当即点头，对老三道：“你说得是，那你我今晚轮流守夜可好？”
老三闻言，原本严肃的脸色顿时和缓下来。他是向导，是收了钱的领路人，再加上闻斐和褚曦二人看着都一身贵气不像能吃苦的，他还以为这两人会让他独自守夜呢。好在对方没昏了头，主动要求轮流守夜，着实让他舒了口气。
两人旋即商量起守夜的事，约定好闻斐轻松些守上半夜后，老三便又主动出去捡柴来。他收了钱便很照顾二人，自以为揽了最重的活，却不知被他留下生火的闻斐拿着打火石一脸的纠结。
是她大意了，昨日购买所需时，竟忘了重新买个火折子！
好在褚曦足够善解人意，见闻斐又拿着火石犯难，便再次揽过了生火的活。
这已经是第二次麻烦对方了，闻斐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尤其现下她也没其他事要做。于是她想了想，便蹲在了褚曦身旁看她生火，打算学点技巧偷偷师。
褚曦没说什么，准备好引火的绒草之后，便开始摩擦火石生火。
用打火石生火自然也是有技巧的，如褚曦动手生火的时候虽不多，可对于这些基础技能多多少少也有掌握。就可惜闻斐在旁围观了半天，什么技巧都没学会，因为她的视线已经被那双握着打火石的柔荑吸引了去——不时闪现的火星中，那双手莹白如玉，修长柔美。
闻斐不是手控，可对于美好的事物，人们总是不吝欣赏的。就比如闻斐会“肤浅”的喜欢上褚曦的美貌，如今也依旧会被她那双好看的手吸引目光。
褚曦对此似乎一无所觉，自顾埋头，专心生火。伴随着“啪啪”敲打火石的声音，一点火星落在了绒草上，然后渐渐点燃了绒草，从一点火星发展成一簇火苗。
“再递些绒草给我。”褚曦忽然开口。
闻斐恍然回神，连忙应了一声，递了更多的绒草过去给褚曦引火。然后那簇火苗越来越大，燃烧得越来越旺，一点点驱散了日暮后的黑暗，也照亮了褚曦姣好的侧颜。
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漂亮的脸，闻斐再一次失神了。直到老三抱着柴火归来，她方才收回落在褚曦脸上的目光，而那熟悉的怅然若失，也再次浮现在她心底。
只是陷入自己思绪的闻斐不知道，在她收回目光的那一刻，褚曦也曾回望过来。
那目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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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路是很累人的一件事，尤其之前一段时间她们过得也并不轻松。
生完火，又烤了些干粮吃，等填饱肚子之后疲乏感便也涌了上来。闻斐还要守夜自然没什么好说，老三等着换班立刻抓紧时间睡了，留下褚曦有些犯困，又觉得刚吃完就睡不好。于是她决定打起精神陪陪闻斐，等到时间再晚些，便能安心的一觉到天明。
此时天刚黑不久，闻斐自然也不急着劝褚曦休息，反而又拿出块糕饼烤了烤递给了褚曦。褚曦接过烤得热乎乎的糕饼眨眨眼，就听闻斐道：“你多吃点。”
这些天褚曦吃了不少苦，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想要投喂。
褚曦其实已经吃饱了，但面对闻斐的好意，也没有推拒。她欣欣然接过了糕饼，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一块糕饼能吃一刻钟，比起吃东西倒更像是在消磨时间。
夜色一点点加深，守着火堆的两人百无聊赖。闻斐瞥了眼已经睡熟的老三，终于开口找了个话题：“再有两日咱们便能到江州了，我大概也会在江州逗留些时日，说不得还要叨扰。褚姑娘，你有兄长在江州做別驾，不知是哪位？性情如何？可能与我说说？”
闻斐南下的目的原本不是江州，为了避开褚曦，她甚至都没打算在江州多做逗留。可此一时彼一时，且不提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对褚曦生出的微妙感情，就是如今亲卫四散的情形，她也不得不滞留江州，然后等着幸存的亲卫们赶来汇合。
除此之外还有水灾的问题。如今她孤身一人还要带着褚曦奔波，自顾不暇的情况下，自然对外面的水灾不闻不问。可等到了江州，以她的身份又怎么可能对这场灾祸视而不见？
更何况就算她肯视而不见，江南官场的那些人，也不会放心她这个天子近臣！
闻斐这两日想了许多，而以褚曦的聪慧，自然也想到了这些。她是褚家人，褚家祖籍江南，在江南为官的族人也不少。不过关系较远的旁支不论，至少嫡支是有着世家大族的眼界气度的，即便是要敛财，也绝不可能在修筑堤坝这种民生大事上敛。
褚曦一点也不担心自家二哥会与这场水灾有什么关系，即便是有，那也绝对是牵连。所以面对闻斐的询问，她也没有犹豫，直接便将自家二哥推荐给了对方。
两人轻声细语的交谈着，声音并不高，火焰燃烧木材的“噼啪”声亦清晰可闻。
忽然，闻斐抬手止住了褚曦的话头，后者立刻默契止声，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闻斐——没办法，这些天她们经历了太多意外凶险，褚曦一见闻斐这动作心都提了起来。
闻斐微微侧头聆听了片刻，眉头微蹙：“有人来了。人不少，骑着马，还带了兵器。”她听见了马蹄声，也听见了骑马颠簸时刀剑的碰撞声，这些对她而言都万分熟悉。
褚曦最近实在倒霉，一听这话就没往好处想：“难不成是山匪？！”
闻斐默了默，想说这大半夜的，还是深山老林里，哪家山匪这么闲会跑来个破庙打劫？而且老三之前都没提过这里有山匪，入睡时也只提醒她们要小心蛇虫和野兽。可她转念想了想褚曦的“女主光环”，忽然就不那么确定了，甚至有一点点相信了褚曦的猜测。
许是见她面色变幻不定，褚曦心里更虚了，压低声音问道：“咱们要躲一躲吗？但这燃着火堆恐怕也躲不了，要不然还是先把向导喊起来吧。”
黑夜里的火光这般明显，外面的人既然冲着破庙而来，肯定是看见了。
闻斐握住了自己新买的刀，起身去叫老三前先叮嘱褚曦道：“一会儿不管来的是什么人，都有我和向导来应对。你先去神像后面藏好，拿好我给你的匕首。”
褚曦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若遇歹徒自己露面就是拖累。因此她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只深深看了闻斐一眼说了句“小心”，然后便拿着匕首躲了起来。
闻斐见她藏好，这才轻手轻脚走到老三身边，将他推醒。
出门在外，老三睡得很警醒，不仅一推就醒而且醒来也没出声，只拿眼神询问闻斐。
闻斐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压低声音与老三道：“外面来人了。”
老三闻言，原本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见闻斐紧张还安抚道：“没事，这条山路虽然难走，但如今官道被水淹了，总有人路过。多半跟我们一样，也是来借宿的。”
闻斐听了老三的判断，稍稍放松些许，不过想到来人都佩着刀剑，到底让人不能完全放心。于是她想了想，又问道：“那不知，这附近有没有山匪之类的歹人聚集？”
老三见她如此警觉，也不取笑或者嫌烦，反而觉得这才是出门在外该有的态度。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对闻斐说道：“客官放心，双溪镇往江州这一路都很干净，没有山匪，真有山匪的话我也不敢带着你们两个人就这么上路啊。”
闻斐见他说得笃定，又放心不少，旋即她将目光投向大门，保持着最后的警惕——附近没有山匪，如今唯一的变数，大概就只剩下褚曦那倒霉的运气了吧？

第41章 来人
闻斐和褚曦本人都对后者的霉运心有余悸, 但事实上运气这种东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当倒霉的情况遭遇得多了，便总有否极泰来的时候，一如今夜……
门外的人越走越近, 隐隐约约已能听见说话声，便听其中一人说道：“翻过这座山再走半日, 便有一个小镇，那镇子地势颇高, 应该没被水淹。咱们正可以去看看, 打听些情况，顺便再买点干粮之类的，晚上说不得还能在镇上歇一夜。”
他话音落下, 却有人不满：“歇什么？这才走了几日，还累着你们了不成？我看你们就是一点都不着急, 也一点都不想找到人。”
这话一出, 门外便一下子安静了，就连门里旁听的老三都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
不过一直握刀戒备的闻斐听到这里, 却忽然放松了下来——听外间那些人对话，不似歹人，倒像是来寻人的。更重要的是闻斐认出了后来开口那人的声音, 不是其他人，正是跟随她多年, 前不久才被她派去江州送信的那个亲卫！
闻斐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手刚从刀柄上移开，外面那些人就已经推门走了进来。他们之前就看到了破庙里的火光，也不意外庙中有人，领头的一进门便拱手道：“我等路经此地……”
然而没等这领头之人将话说完，另一道声音就打断了他的话：“将军！”
亲卫陈平进门后一眼就认出了火堆旁的那人, 当即一脸惊喜的喊了一声就拨开其他人冲了上去，到得近前更是激动得单膝跪地：“将军，您没事真是太好了！”说完目光往破庙里一扫，又皱眉：“将军，杨七他们呢，怎么没护在您身边？！”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不论是跟随陈平而来的那些人，还是一旁的老三都呆住了。好在闻斐早有准备，一把将人扶了起来：“大水来时都失散了，不说这个，还是先说说你的事。”
她说着，淡淡扫了跟随陈平而来那些人一眼。
于是也不等陈平介绍，领头之人便上前一步，又冲闻斐行了一礼，比之前恭敬许多：“见过大将军。我等乃是褚家扈从，是为我家女郎而来。”
这个答案是意料之中的，不过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闻斐总觉得这些扈从不够尽心。她微微蹙了蹙眉，倒也不好对旁人的家仆指点，便问道：“那你家二郎君人呢？”
那头领也察觉到了闻斐的态度不佳。他在褚二郎面前有些脸面，隐约知道闻斐与褚家的纠葛，也知道褚家并不欲与太尉府结亲，因此对待闻斐恭敬之余，却也透着十足的距离。便听他道：“二郎君自在江州，只是我家女郎原本得大将军庇护，不知如今身在何处？”
扈从头领的语气姿态都很恭敬，但这番话以他的身份说来，便是挑衅与诘问。别说陈平对他怒目而视，就连刚从山神像后走出来的褚曦都忍不住蹙了蹙眉。
闻斐头一个发现了褚曦，侧头向她看去，于是一群人的目光便都被引了过去。
能被派出来接人寻人的，自然是认识褚曦的。那扈从头领见到褚曦便是眼前一亮，露出些激动欣喜，忙走过去行礼道：“属下左鸣，见过女郎。”
褚曦微微颔首，然后问了与闻斐一样的问题：“我二哥呢？”
左鸣微顿，随后答道：“回女郎，二郎君接到女郎的信，便要亲自前往商河接您。只是刚出了江州城，临江决堤的事便传了回来。二郎君身为江州別驾，自然不能不理，于是只好折返回去，又派了我等前来迎接。”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才道：“商河被淹的事，我们也是之后才得知的。”
江州距离商河其实不算远，闻斐当初派亲卫送信，也只需绕过毁坏的那截官道便可，因此送信的速度也还算快。只是回返时大水将一切都淹没了，他们还得沿途找人，这才显得格外慢。
褚曦听出左鸣有替褚二郎辩解的意思，但她原本也没因这点小事生出介怀来，便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我二哥派来的，就只你们几人吗？”
左鸣闻言忙道：“不止，二郎君将身边的扈从都派出来了。只是临江决堤后商河被淹，我等也不知女郎境况如何，便将人手分散，沿着江水四处打听消息去了。”
他们一行人，尤其是陈平能在这里遇见闻斐二人也真是赶巧了。也好在有陈平同行，否则褚家的扈从不认识闻斐，闻斐也不放心这么群持刀带剑的人。互有防备之下没有交流，褚曦再躲着不露面，说不定今日的相遇就变成了擦肩而过。
褚曦想到水灾可能引起的混乱，为自家兄长担忧了一瞬，不过人在江州做着官，总比她们在外安全许多。所以褚曦只是稍稍担心了一下，便对左鸣吩咐道：“那其他人就先别召回来了，让他们四下打探一下，我的侍女和闻将军的亲卫都失散了，看能不能找到人。”
左鸣自然答应了，只是眼睛却不由自主往闻斐那边多看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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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多了一群人，气氛瞬间就不同了。
老三从听到“将军”这个称呼开始，就没忍住目瞪口呆，之后便乖觉的缩小了存在感再没吱声，只偶尔偷偷用惊奇的目光打量闻斐两眼。
不过没人会与他解释，也没人在意一个小小向导的想法，破庙的气氛更不会因他改变……
原本三人同行，老三是个不管事的，再加上之前看两人同乘一骑走了一天，心里已然将这两人当做了一对。他没觉得这两人表现亲昵有什么不对，大大方方先睡，等着轮班守夜。而闻斐和褚曦两人也早习惯了之前相处，便是困倦了，褚曦靠在闻斐身边入睡也只会觉得安心。
可现在破庙里多了一群人，还是一群褚家的扈从，他们护着自家的女郎，看闻斐的眼神中都透着防备。这样的情况下莫说让两人挨在一起休息了，就是离得近些也会有人盯着。
褚曦是什么感受尚且不知，不必再守夜的闻斐却没感到开心或者轻松，只觉得莫名烦躁。
终于，闻斐被周遭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盯得烦了，站起身走出了破庙。直到被夜间的山风一吹，心里那股躁意才随着被火堆烤出来的热汗一起渐渐消散。
闻斐吹着夜风举目远眺，便见月光之下群山连绵，不见尽头。再看来时的方向，也被夜色笼罩一片漆黑，又哪里还能瞧见那一座尚算安宁的小镇？
她们走出了深山，走出了小镇，重遇了故人，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闻斐有些想回头看看那个同行多日的姑娘，可到底还是忍住了，她头也没回忽然开口：“陈平，你身上还有银钱吗？”
陈平是跟着闻斐出来的，他看出闻斐今夜有些焦躁却不知为何，只是习惯性跟随罢了。听到闻斐的询问，他也没多问，只略一思忖便答道：“还有五十金。”
不得不说，小将军很有钱也很大方，尤其不会亏待身边人。而打仗从某种意义来说，也是敛财最快的方式。比如之前大败北蛮，小将军便是领着人一路攻破了北蛮王庭，也由此掠夺了大量的钱财。这些钱一部分作为战利品上缴国库，一部分被小将军献给皇帝，其余的就全被将士们瓜分了。
陈平作为小将军的亲卫，便分得了不少钱。再加上他之前孤身前往江州送信，杨七又给了他不少花用，还有后来褚二郎的谢礼，林林总总加起来，竟也积累了五十金之多。
一两金，十两银，这些钱很够用了。
闻斐也没客气，便从怀中掏出张纸递了过去：“这是双溪镇钱记当铺的当票，你且去一趟，替我将东西赎回来。耗费银钱，等回长安后加倍还你。”
陈平忙伸手接了过去，却没有立刻领命而去，反有些犹豫道：“将军，如今您身边再没旁人跟随，我若离去，恐将军有所不便。不如等回到江州，亦或者找到其他亲卫，我再往双溪镇去一趟。”他说着看了眼当票，借着月光勉强看清上面的纸：“这当票到期也还有许多日子呢。”
闻斐却摇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明早天亮你就去。这里距离双溪镇不远，快的话一两日你便能追上来。即便追不上来也没关系，我在江州等你。”
陈平闻言也不再质疑，当下抱拳应道：“是。”
说完他望了黝黑的山道一眼，很有些蠢蠢欲动，但将军既然吩咐他明早启程，他自然也没有违逆，收好当票便退下了——在陈平想来，当票上写的玉佩肯定是他家将军的，他家将军是为了照顾褚家女郎才当了重要的玉佩，因此急着赎回来。不过等明日陈平赶到双溪镇，赎回这枚才当掉两天的玉佩，说不定就能从当铺掌柜那里听到一个全新版本的故事？
只是这都是后话了，眼下闻斐站在破庙外喂了会儿蚊子，心情平复后还是回去了。
许是破庙里人多壮胆，再加上夏日天气确实炎热，火堆便被压小了许多。褚家扈从们已将破庙重新收拾了一遍，也排好了守夜，正各司其职。
褚曦则靠坐在神像旁，微微抱膝眼眸闭合，也不知是否睡着了。
闻斐的目光不自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旁人还未留意，但当事人却似有所觉……只见褚曦眼睫轻颤，继而睁开了眼睛，清透的眸子正与闻斐四目相对。

第42章 情愫
翌日天朗气清, 奉命去赎玉佩的陈平一早便离开了，跟他一起走的还有原本领路的老三——褚家扈从都已经从江州找到这里了，那再带着她们折返江州自也是熟门熟路, 接下来不必老三再带路，他自然也就没有了同行的必要, 于是牵着家中那几匹驽马就又回去了。
褚家扈从看着远去两人的背影有些不解，也猜不到闻斐派陈平去双溪镇做什么。不过他们也不好问, 毕竟交浅不必言深, 而且双方的身份也并不对等。
倒是褚曦，只看了眼远去的陈平，便猜到了他为何而去, 却什么都没说。
等陈平和老三走后，余下的一行人也要往江州去了。闻斐混在一群褚家人中间也没什么不自在的, 她坦然接受了褚家扈从们匀出来的一匹马, 翻身上马时，却有些担忧的望了眼褚曦。
不巧, 这个眼神被左鸣瞧见了，登时觉得自家女郎被小瞧了去，于是开口道：“大将军不必多虑, 我家女郎自来聪慧，君子六艺也是同郎君们一起学的。莫说只是简单的骑马赶路, 便是纵马狩猎也使得，实不需您为此忧心。”
左鸣是褚二郎身边得用之人，褚家郎君大多维护家中这唯一的女儿，因此看妹妹哪儿哪儿都好。左鸣听褚二郎日常夸赞妹妹听得多了，受他影响便也觉得自家女郎处处优秀，于是他微微昂着头, 这话说得自信极了。
然而闻斐听了这话，顿时一言难尽，只觉得对方不够尽心——且不提褚曦本事如何，经此劫难，她的脸色始终不太好，偏左鸣等人竟是全无所觉，还在那里夸夸其谈。
心中对这些扈从生出了厌烦，闻斐也懒得与他分说什么，只一扯缰绳说道：“山路颠簸，褚姑娘到底身娇体贵，一会儿还是走慢些吧。”
这话左鸣倒没反驳。他转头又去看褚曦，正想着要不要上前去扶她上马，就见褚曦已经踩着马镫一跃而上，动作间干脆利落，倒真不是他家郎君张口胡夸的。
左鸣松了口气，看向褚曦的眼神微亮，带着些崇敬。
然而褚曦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他，直接一抖缰绳说道：“走吧。”
左鸣也没表现出失望或者失落，在他看来自己一个小小扈从，不被女郎看在眼里是应该的。闻言应了声“是”，然后自己也跳上马背招呼众人上路。等一群褚家的扈从浩浩荡荡上马，很快便将褚曦护在了中间，只有闻斐一个人被排除在外。
闻斐见此情形摇了摇头，倒也没说什么。不多时行至山路路径陡然狭窄，只容一二人骑马并行，于是浩浩荡荡围着褚曦的一行人又被迫拉成了长长一列。
褚曦仍旧是被护在中间的，还有人走在前面替她牵马，褚家的良驹也比租来的驽马走得更平稳。然而马儿走得再平稳，上山下坡也免不得颠簸，如此一来二去，褚曦的脸色又渐渐变得苍白起来。可惜的来迎的扈从是一群糙汉，又不敢直视冒犯她，因此压根没留意到这点细节。
马儿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也出发一两个时辰了。
时近正午，闻斐抬手挡了挡头顶逐渐炽烈的阳光，眯起眼睛往前瞧去——她走在了队伍末尾，褚曦虽被扈从们围在中间，但走在后面的她时不时也能瞧见对方背影。
褚曦生得纤细，背影看上去也是纤瘦羸弱的，但自幼养成的礼仪让她时时刻刻都挺直了脊背。刚出发时闻斐看她背影，只觉她在马背上坐得端正，骑马执缰也自有一股气度。可如今再看却发现她的脊背虽然依旧挺直，但身形却似有摇晃，已不复初时端正。
见识过褚曦昨日狼狈模样，闻斐立刻便意识到了不妥。她抖了抖缰绳就欲上前，结果马儿迈开蹄子，挡在她前面的褚家扈从却半点相让的意思都没有。
“让开！”闻斐不禁低喝了一声。
挡在闻斐前面的褚家扈从本来不想理会，可一回头却正对上小将军含着薄怒的眼睛，登时便将所有的小心思抛开一旁，乖乖策马让开了道路——他们敢挡闻斐的路，不过是因为两家立场不同，而小将军又好脾气的不计较什么。可对方较真了，他们不过是区区扈从，又哪里敢跟堂堂一品大将军作对？别说他们，就是褚家的家主在此，对待闻斐也该是客客气气。
这些扈从认怂了，老老实实让了路，闻斐看也没看就直接纵马追了上去。
山路狭窄，即便扈从们主动让行，闻斐纵马赶上去也花费了不少时间。然后她就眼睁睁瞧着褚曦骑在马背上的身影摇晃得越来越明显，直让人看得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所幸褚曦好强却不逞强，察觉到身体越发不适后，便主动勒住了缰绳：“停下，先休息一会儿。”
她的声音不大，仔细听来还有些中气不足，但整支队伍却因她一句话停下了。闻斐听她开口稍稍放心，左鸣也策马上前，打算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骑在马背上的人却忽然身子一个摇晃，压根没给人反应的时间，便一头栽倒下来！
“小心！”
“女郎！”
“褚曦！”
惊呼声四起，不少人大惊失色，却没一个人敢避开目光不看。
已经离得很近的左鸣下意识伸手去捞人，结果却捞了个空。而就在他心跟着直直坠落的当口，斜地里却忽然扑过来一道人影，于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了褚曦。最后两道人影抱在一起在地上滚了几圈，直滚到左鸣的马蹄前才堪堪停住。
马儿似乎也被惊了一下，踩在地上的蹄子踢踏两下，扬起点点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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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曦又病了，这次除了颠簸之外，可能还有一点中暑。褚家那些扈从急得团团转，偏随行一个懂医的都没有，而闻斐也不放心再将人交给他们。
将人打横抱起，一路抱到了道旁的树荫，闻斐这才将人放下。
左鸣心惊胆战跟了上来，瞧见褚曦一脸安然的靠在闻斐怀中，手还下意识拽着闻斐衣襟，他便觉得更加胆战心惊了——不是他想得罪闻斐，偏要将两人分开，还防备十足。事实上这样的刻意避嫌，是出发前褚二郎特意吩咐的，怕的就是患难与共，两人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情愫来。
因此自见面起，左鸣便小心的观察二人，随后又刻意令人将她们隔开。
先时看女郎反应淡淡，闻斐也好脾气的没说什么，他还当两人没什么私情。可现在看来，他家郎君的担忧明显不是多余啊！
左鸣忧心坏了，又不肯就此放弃，觉得自己还是该为二郎君的命令挣扎挣扎：“大将军，我家女郎身体不适，交给我们照顾就好，实不必劳烦您受累。”
闻斐看着怀中褚曦眉头微蹙，神情恹恹，心便不自觉跟着纠痛起来。
她有些懊恼自己没将人照顾好，又听左鸣还敢上来要人，当即便冷下了一张脸：“把人交给你们照顾，你们能照顾成什么样？莫不是嫌她现在还不够难受？！”
左鸣想要反驳，但张张嘴似乎又反驳不出什么来。毕竟女郎在他们跟前生病中暑了，他们却一无所觉，这次要不是闻斐赶来得快，及时将人抱住救下，指不定女郎要摔成什么样。说不定一个不好，摔倒不说，还得被马蹄踩中……真是不敢想，不敢想。
闻斐才不管左鸣怎么想的，开口便吩咐道：“别在这儿碍事了，还不去取些水来，没看见你家女郎身体不适，需要喝水吗？”
左鸣闻言看看倚在闻斐怀中的女郎，又看看没好脸色的闻斐，神色几番变化。可他到底不敢拿二人如何，也不敢轻易点破什么，最后只得恨恨一咬牙转身寻水囊去了。至于管教妹妹这种事，还是等郎君自己来吧，他们这些下属实在做不了什么。
等左鸣走后，褚家那些扈从也都老实了许多，不少人甚至连目光都移开了。
闻斐见此只觉好气又好笑，随即将目光收回，不再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她抬手在褚曦脸颊上试了试，感觉有点发烫，眉头便又皱了起来：“你怎么样，很不舒服吗？”
褚曦此时确实不太好过，头晕眼花，恶心欲呕。但面对询问她却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依赖般靠在闻斐怀中——许是这个人救过她太多次，也许是这个怀抱太过熟悉，只是这样倚靠着，褚曦便觉一阵安心，就连身体上的不适，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闻斐看着抿唇摇头的褚曦却觉得有点心疼，指尖挑起她散落的一缕发丝，替她挽回了耳后。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种冲动，想要对褚曦说“咱们不解除婚约了可好”。可话还没到嘴边就又被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这话自己不该说，也不能说。
褚曦微微抬眸瞧见了闻斐的欲言又止，可她等了等却什么话都没等到，于是又垂下了眼眸。谁都不知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唯有抓着闻斐衣襟的手悄悄收紧了些。片刻后又松开，依旧没有人看见，于是除了那衣襟上留下的些许褶皱，再没任何痕迹……
不多时，左鸣便拿着水囊回来了，闻斐接过之后直接喂到褚曦唇边，旁若无人。

第43章 青梅
喝了水, 又休息片刻，褚曦的不适很快得到了缓解。
闻斐能看见褚曦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但或许私心作祟，她并没有立刻放开对方, 反而说道：“别着急，你靠着我再休息一阵, 等太阳小些了咱们再上路也不迟。”
然而这次褚曦却没听她的话，她挣扎着脱离了闻斐的怀抱, 微微垂眸掩下了所有情绪：“我没事了, 之前多谢你援手。”
褚曦退了回去，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仿佛一下子拉开了与闻斐的距离。
闻斐看得分明，心里也无端空落几分……她指尖微抬，似乎想要挽留什么，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眼角余光扫见周围那群褚家扈从，尤其在紧盯着她们的左鸣身上顿了顿, 终究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于是那微抬的手指又悄无声息的垂落下来。
左鸣似察觉到了两人间的气氛异常，眼睛都亮了几分。他几步上前来到褚曦面前, 又小心翼翼瞥了眼闻斐, 开口问道：“女郎, 你感觉可好些了？”
褚曦捏着水囊点点头, 并没有为难对方，只吩咐道：“此时天热, 等晚些时候再上路吧。”
左鸣自无不可, 事实上早在之前，他就已经料到行路速度不会快。于是害怕褚二郎挂心的他，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派人先行回返江州与郎君报信了, 走得比陈平他们还早。如今路上耽搁些时间倒也无妨，毕竟女郎的身体重要，万一真病了他们可担待不起。
两人说好，闻斐在旁也听了个全。她稍稍安心了些，可看向褚曦的目光中仍旧难掩担忧。
褚曦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并没有回头，只垂着眸子假装不知。
盯着她瞧了会儿，闻斐似乎明白了什么，收回目光后忽然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离开一会儿。”说完不等人问，便起身离开了。
左鸣刚想开口就不见了人影，最后也只低声嘀咕了句：“这人怎么说风就是雨的？这又是跑哪儿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褚曦听着这嘀咕，什么也没说，目光却追随着闻斐的背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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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这一走便是近一个时辰，时间也从晌午到了午后。
下午日头正烈的时候，褚家扈从都躲在树荫下休息。喝了水，吃了干粮，甚至还有人抽空睡了一小觉，等睡醒还没见到小将军回来。便有刚醒的人揉揉眼睛，四顾一番后忍不住问道：“那位将军呢？这荒山野岭跑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
这话自然没人能答，不过他们躲在这里休息也没什么不好，于是随意调侃两句也就不在意了。
倒是左鸣和褚曦对此更加上心，后者目光时不时就望向闻斐离开的方向，前者却是边等边念叨——没办法，他们今日赶路拢共也就走了一两个时辰，之后就因为褚曦身体不适停下了。现在小将军又跑得没影，再等下去又是半个下午白耗，晚间他们还不敢带着女郎赶夜路，今日岂不是只走了一二十里路？
照这速度，别说三两日赶回江州去见郎君了，就是走个十天八天也不稀奇！
就在左鸣没忍住又一次念叨时，忽听有人说道：“大将军回来了。”
话音落地，褚曦和左鸣都没忍住抬头看去，果见一道人影从山林里钻了出来，仔细一看不是闻斐又是谁？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还能看见一层薄汗微微泛着光。等近了，又见她面色微红，显然是之前被太阳晒了不少时候。
褚曦见她满头大汗的模样，手已经摸到袖中的巾帕了，只是犹豫一下到底没拿出来：“你这是跑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回来？”
闻斐刚回来时，神色还有些沉凝，眉头也是轻蹙，仿佛有什么心事。可等听到褚曦语带关切的问话时，那蹙起的眉峰便又舒展了开来。然后她便从怀中掏出了几颗青色的果子递了过去：“我昨日便在路边看到几棵果树，想来山上还有更多，便去找了找。”
褚曦闻言垂眸一看，却见闻斐掌心静静躺着的是几颗青梅，又青又小的样子看着就很酸。
旁边的左鸣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口齿生津，腮帮子发酸。他原本都不打算随便插话了，见到闻斐拿这样的果子送给自家女郎，到底没忍住说了句：“这么酸的果子，谁吃啊？”
也不知褚曦是有意还是恰巧，几乎就在左鸣话音落下的当口，她便伸手从闻斐手中拿走了一颗青梅。仔细看看，应是洗过的，于是便直接送入了口中……待贝齿咬破梅子，意外的不是很酸，或者该说是酸甜适中，吃着正合口，当也是被人细心挑选过的。
“如何？”闻斐盯着褚曦的神情变化，问了一句。
褚曦眉眼微松，笑道：“还不错。”
闻斐听罢开心起来，觉得自己一番辛苦没有白费——她记得晕船晕车的人吃些酸的会好很多，褚曦的症状大概是晕马，而且又是酷暑时节，吃点酸的正好。
这样想着，闻斐便将摘来的一捧青梅全给了褚曦，对她道：“这些你都拿着，若是赶路时觉得不舒服了就吃一颗，等到吃完了我再去给你摘。”
褚曦接了满捧的青梅，想说如今自己身边跟着许多扈从，要吃青梅自有人去寻。可话到了嘴边，对上小将军带着纯然欣喜的晶亮眼眸，又不忍说出来浪费了对方一片心意。她心下微软，终究缓和眉眼应下了这番好意：“那就劳烦你了。”
闻斐却是摆摆手，满不在乎般说道：“小事而已。”
褚曦捧着青梅看了看她，美眸忽的微转，取出一颗梅子递到她唇边：“你也尝尝？”
闻斐一点都不想尝，甚至看着唇边的梅子牙根都有点酸——褚曦猜得没错，为了挑这一捧青梅，她足足尝了十几颗树上结的梅子。这深山老林里的果树都是野生野长，结出的果子酸的涩的什么滋味儿都有，好不容易才选出这棵好些的青梅，牙都差点给她酸掉了。
小将军觉得，至少今年之内，她是一点都不想再尝到青梅的味道了。往年舅舅还爱用青梅煮酒，今年要再如此，她肯定一口也不喝！
然而面对褚曦的投喂，满脸拒绝的小将军迟疑再三，终究还是妥协了。
牙已经酸倒了，这时候再吃青梅，哪怕是经过自己精挑细选后不那么酸的，也一样是雪上加霜……闻斐就没忍住表情微僵，然后迅速转过身，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褚曦没能看见闻斐被酸得龇牙咧嘴的模样，但看着闻斐那一瞬间微僵的表情，她的眼中已有笑意浮现，带着些狡黠与得逞的快意。
经此一事，两人的关系又缓和下来，外人对这番暗流涌动几乎毫无所觉。
左鸣这个粗人就没看出什么来，他听着二人对话，只想捂腮帮子——酸，真是太酸了，比他家女郎手中那捧青梅还酸！
否则就连闻将军自己都受不了的酸梅，他家女郎怎么可能说出那梅子还不错的话来？！
等酸过之后，左鸣又开始替他家郎君发愁……
褚家对这场赐婚的态度一开始就很明确，两家立场不同，强行结合便不是结亲而是结仇。而除了立场之外，几乎所有的褚家郎君都不看好闻斐。倒不是瞧不上她这些年的成就，只是两人一文一武，自小受到的教育和所处的环境都不同，凑在一起又哪能琴瑟和鸣？
或许有些一厢情愿，但褚家兄弟们对这桩婚事的态度便是如此。由此可想褚二郎收到褚曦传信，得知她竟然被闻斐所救，而且如今正与她在一起时，内心的震动。
可惜，褚二郎收到消息迟了，还没能亲自赶来。
左鸣冷眼看着这两人互动，都能在她们的只言片语，甚至眼神交汇见读出些缠绵情愫。他人是糙了些不够细心，可也已经成亲生子，更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继续这样下去，他家郎君怕就不得不认这个妹夫了！
想到这里，左鸣忽然有些坐不住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下去。于是站起身说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现在日头已没正午时炽烈，大家应该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咱们也可以继续启程了。”说完才看向褚曦问道：“女郎可休息好了，身体可无碍？”
褚曦聪慧，一眼就看出了左鸣的想法，自然也能猜到他这一日几番针对是为何。只是不论他是否接到授意，手段也实在粗糙了些，若不是遇见闻斐大度，怕是早就将人得罪死了。
心中盘算着等到了江州，该让二哥将人好好□□一番，褚曦面上倒还算配合：“我已无碍，再休息一刻钟便启程吧。”
左鸣闻言还想说些什么，就见褚曦不动声色往闻斐方向瞥了一眼。左鸣见状跟着看去，这才发现闻斐额上晒出的薄汗未消——是啊，所有人都休息够了，可跑出去摘青梅的闻斐可是才回来。他这时说要走，岂不是专程与人过不去？！
意识到褚曦警告的左鸣忽然蔫了，答应一声后又坐了回去。只一双眼睛望着江州方向，眼巴巴的，真恨不得立刻就将女郎送去郎君跟前去。

第44章 兔子
许是看清了褚曦的态度, 左鸣在之后的路上倒是收敛许多。除了时不时用防备的目光看闻斐两眼之外，竟也没有别的逾矩，老实得让闻斐都觉得诧异。
褚曦倒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 世家大族培养从属, 忠心放在首位。左鸣或许不够聪明也不够细心，但至少忠心是无虞的——他忠心于褚二郎，所以对于郎君的吩咐便会竭尽全力, 用力过猛得罪了人也不知。可褚曦同样是主人, 她的警告左鸣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左鸣只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左右为难之下无从选择, 唯有装死。
于是接下来的路上，褚家扈从便在左鸣的带领下安分了许多，除了急着赶回江州的坚持之外，再不插手两人的相处。而闻斐不知为何，似乎也对赶路多了几分急切。
是夜，—行人行至半途没有寻到合适的落脚地，便只好选了块空旷背风的林地作露营。
褚家的扈从都很仔细, 尤其在褚曦说过前些夜里山中遇狼的事后，原本就将营地布置得极好的扈从们又在营地外多添了—圈陷阱, 随后守夜的安排也添些了人, 务必做到万无—失。
闻斐特地巡视了—圈, 又指点了几处安排, 见褚家扈从处理得当，这才返回营地中心。回去时便见营地中间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褚曦正在往里面扔艾草，不—会儿便有白烟缭缭升起，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了熟悉的艾草味儿里, 飞舞的蚊虫则开始逐渐散去。
将手里最后一点艾草丢进火堆里，褚曦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抬眸便见闻斐回来了，于是问道：“怎么样，可有哪里疏漏的？”
闻斐撩起衣袍便在褚曦身旁坐下了，闻言摇了摇头：“没有，挺好的，今晚你可以安心入睡。”
两人说着话，气氛轻松愉快，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人围绕。至于那些时不时看过来，或好奇或探究或防备的目光，便都被她们有志—同的无视了。以至于左鸣紧盯无果，装死又不甘，只好时不时出现在两人面前晃悠—圈，起些聊胜于无的作用。
这不，二人刚说了会儿话，左鸣便又晃悠过来了。不过他比之前聪明的是不再直白针对闻斐，而是每次出现都有正事，比如这次他就带了干粮送来。
褚曦没有留他，接过干粮就把人遣退了，转而邀请闻斐—同用餐。
夏日能放的干粮不多，肉干和干饼都硬得像石头，于是二人便寻了树枝将干粮串了放到火上烘烤。如此烘烤一阵，肉干和干饼便会松软些，也才好入口。
褚曦没要闻斐照顾，自己举着树枝在烤，偶然回头看向闻斐时，却发现她正望着眼前的火堆发呆……这已不是第—次了，褚曦仔细回想一番，发现好似从闻斐替她摘青梅回来后，便时不时神游天外，而且对赶路的事似乎也更加上心与急迫了。
便如今晚，他们生生走到天黑才在此处安营扎寨。扈从们如何且不提，褚曦自己都有些饥肠辘辘，可惜干粮咬不动，青梅吃着只会更饿。
褚曦刚想到饿，鼻间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她赶紧移开了自己正烤着的干粮，收回来仔细—看却发现烤糊的不是自己的干粮，而是闻斐的，于是又忙推了闻斐举着干粮的手臂—把：“别走神了，你的干粮都要烤糊了！”
闻斐被这—推才回神，慢半拍反应过来，忙把干粮拿回来看了看。果不其然是糊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糊，半边饼子都给烤黑了，眼见着是不能吃了。
褚曦也看到了，叹口气拿了新的给她：“那个不能吃了，重新烤吧。”
闻斐应好，原本想将烤糊的饼子直接扔火里烧了，后来想了想还是作罢。她把烤糊的饼子放到一旁，又拿了新的串上重新烤，动作不紧不慢却悄悄蹙起了眉。
褚曦看见了，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这两日是怎么了，怎么忽然魂不守舍的？”说完顿了顿，又道：“而且赶路也变急了，你就这么急着赶去江州吗？”
这—句话似乎点破了什么，江州于两人而言也别有深意——离开长安前她们都笃定对方不是自己的良配，也无意顺从赐婚。然而经过这—路的同甘共苦，闻斐对褚曦更是几番相救，要说初心不变那是不可能的。但感情不由人控制，现实却能给人泼上足够的凉水。
—旦回到江州，褚曦便有了兄长作为依靠，但与此同时也将受到兄长管束掣肘。到时别说与闻斐再发生些什么了，说不定连出门都不得自由！
闻斐忽略了前—个问题，面对后一个问题却也是不容置疑的严肃：“咱们在外已经耽搁得足够久了，你兄长也该等急了，还是尽快赶去江州比较好。”
褚曦闻言盯着闻斐瞧了许久，直将人瞧得避开了目光，心中恍然又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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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的对话算得上是不欢而散，但对二人似乎并没有影响。翌日她们依旧同行，褚曦的态度也坦荡自然，不似头—日还闹了点小别扭。
闻斐偷偷观察了—番，见褚曦神色无异，这才长长舒出口气。
这日天气依旧不错，阳光明媚，晒在身上却是一片火热。褚家扈从都是精挑细选的青壮，被这太阳晒了半日，到中午时也有点发蔫儿。
左鸣之前被褚曦的娇弱吓到了，如今赶路也不敢太狠，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找片阴凉地歇—阵，中午更是要避开日头最盛的时候。哪怕晚上多走会儿摸黑扎营，也不敢劳累了褚曦。所幸有了这样的照顾，再加上闻斐提供的青梅，褚曦之后赶路也轻松许多。
正午时，—行人照例停下了，寻了片树荫暂做休整。
褚家扈从四散开来，有人饮马，有人休息，也有人急着啃干粮填肚子……不过今日与往常不同，原本各行其是的扈从们忽然聚集了起来，七八个人围在一起也不知是做些什么。
褚曦和闻斐都看见了，不过两人都没什么好奇心，也无意理会。她们喝着水，偶尔说句闲话，直到看见—道青烟升起，这才知道扈从们竟生了火——这些扈从大多过得挺糙，干粮直接生啃，水也是接了就喝，这时候忽然生火做什么？！
不仅褚曦和闻斐好奇，左鸣也挺好奇，于是主动过去一看究竟，结果就看见那群人正将两只兔子扒皮上架，眼看着就打算放火上烤了。
左鸣见状不由好奇：“你们哪儿来的兔子，什么时候去抓的？”
身为扈从头领，左鸣这话看似问得随意，可谁也不敢胡乱答了，就怕被他抓住自己玩忽职守。于是拿出兔子的小青年忙开口解释道：“队长你听我说，这兔子不是我去抓的。就之前咱们赶路，我不是走在最后面吗，结果走着走着就遇见这两只兔子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眉飞色舞起来，连比带划解释道：“我当时是想抓来着，不过咱们不是赶路吗，我也不敢耽搁。结果这却是两只蠢兔子，自己从山林里跑出来也就罢了，见着人不仅不知道跑，还往上撞……我那马蹄子—踹，这两只就撞马蹄子上了，不正好被我捡回来打打牙祭吗？”
小青年说完，旁边还有人附和：“就是，就是，我当时也看见的。之前就听人说守株待兔，但还真没见过这种上赶着找死的蠢兔子呢。”
众人七嘴八舌说得热闹，也是最近啃干粮啃得腮帮子疼，都想吃炖肉改善伙食呢。
左鸣见大家众口一词，心中虽有些疑虑，但也没有再深究什么。他看了眼依旧洗剥好的两只兔子，点了个扈从说道：“老张烤肉手艺最好，等烤完先送—只去给女郎。”
众人便都应下，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兴高采烈就打算继续。
可就在这时，—道清朗的声音却打断了众人的动作：“这兔子别吃，还是扔了吧。”
话音落地，热闹的气氛顿时一滞，众人寻声望去却是闻斐和褚曦并肩而来。他们见到褚曦过来忙先行了—礼，可闻斐之前的话却也让众人心中不快。不过碍于闻斐身份，没人敢开口质疑，只有之前还得意的小青年没忍住低声咕哝了句：“好好的兔子，凭什么不让我们吃？！”
小青年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身边人听见了，于是这些扈从心中也都涌起了不满。而恰巧闻斐耳聪目明，其实也听见了这话，便又道：“不许吃，直接把它们烧了吧。”
这下褚家的扈从们更不满了，即便无言，气氛也变得压抑起来。
褚曦却知闻斐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更不可能仗着身份欺负人。她也没急着问缘由，先给了左鸣—个眼色，后者虽也是满心疑虑，可还是上前两步直接将那架起的兔子扔进了火堆里。
扈从们更生气了，只觉对方针对，甚至有人抬眼愤愤看向了闻斐。褚曦却在此时开口道：“这兔子为什么不能吃，你该给我个解释。”
有褚曦主动开口，气氛又松懈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闻斐解释。而闻斐对上她目光略微沉默，到底还是将猜测说了出来：“我怀疑这两只兔子有病。”
这话—出，扈从们简直想笑——那两只兔子傻是傻了点，可有病又算什么解释？！
然而还不等扈从们翻白眼，就听闻斐又吐出两个字：“疫病！”

第45章 手帕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这话并不是说说而已。
灾祸往往伴随着死亡，如地动，如洪水, 都是骤然发生又令人伤亡惨重的灾难。而灾难发生后生者逃亡, 死者无人掩埋，尸首堆积腐烂，蚊蝇叮爬腐物, 久而久之便易生出疫病。
水灾之后的疫病是很容易传播的一种, 传播的速度尤其快，范围也尤其广。因为洪水中溺水而死的人难以打捞更无人打捞, 尸体泡在水中日渐腐败，污染的便会是整片水源。而水却是流动的，它们会带着病菌从上游到下游，通过人畜饮水等方式，将疫病传播开去。
现代时尚好，注意卫生的观念深入人心，人便是饮水也会烧开。可古代不同, 古人没那么多讲究，往往见到江河都敢鞠一捧水直接入口, 天知道那水有多脏。
闻斐是穿越而来的, 自然讲究些, 即便山泉水也要烧开才肯喝, 这时却仍旧担心不够。
当然，“疫病”这个词一出，担忧的可不止闻斐一人，褚家那些扈从险些炸了——比闻斐更明白疫病可怖的，显然是这些纯粹的古人, 他们只是听到这个词，几乎都能想见尸山遍野的可怕场景。大部分人当场就白了脸，连追问一句为何都不敢。
最后还是左鸣白着脸，颤着唇问了一句：“为何，为何说那兔子染了疫病？”
说起兔子，这会儿倒没人心疼了，相反个个后退，一副恨不得跳离火堆八丈远的架势。之前杀兔子剥皮那人更是浑身颤抖，忙不迭抓起水囊就开始洗手，连身上的单衣都脱下来扔进了火堆里。
不过谁也没空多看那人光着膀子的样子，便是左鸣也没空斥责他在女郎面前失礼，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闻斐，指望她给个解释。
闻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一如这几日走神时的沉凝。她望着火堆里逐渐被烧毁的兔子，抿了抿唇，终于说道：“前几日我去摘青梅，偶然在山上见到具尸体，那尸体腐烂的模样极不正常，正是患了疫病浑身溃烂的模样……大灾之后有大疫，这人既然都死在附近山上了，想必这附近也不干净。而你们说那兔子是捡的，一只还可能恰好被马踢中，哪有那么巧合遇上两只蠢兔子？！”
这话很有道理，即便众人没看到闻斐说的那具尸体，心里也忍不住跟着发凉。只有那小青年哆哆嗦嗦开口：“那，那你说兔子在山里，怎么染上疫病的？”
闻斐收回目光，微微垂眸：“大抵是，喝了些不干净的水吧。”
这话一出，众人心有余悸之余，也有些庆幸——事实上这些扈从过得真挺糙，随便什么江河水都敢喝的就是他们。在遇到褚曦二人之前，他们也是随意饮水，还是双方遇见后，才开始特意寻找干净的山泉，然后烧开晾凉饮用。
世家贵胄总有些讲究，褚家扈从自然也见多习惯了。因此闻斐吩咐时他们没嫌麻烦，只当是替自家女郎做事，如今却不免庆幸自己等人做事不打折扣。
有人舒出口气，也有人问到：“那，不喝那些脏水就可以了吗？”
闻斐其实也不太清楚，主要是不清楚这生出的疫病到底是什么病，会不会通过空气传播。不过保险起见，她吩咐道：“除了注意水源，你们最好把口鼻也蒙住。”
几乎就在闻斐话音落下的当口，便听“刺啦”几声布帛撕裂声，正是有人迫不及待撕了衣裳去蒙口鼻。他们也不在乎闻斐有没有说错，总归在疫病面前，再如何的小心都不为过。即便没有疫病，他们喝点干净水，损失一件衣裳，主家也还会给他们补回来。
倒是闻斐没想到他们有这行动力，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就说服了这些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眼褚曦，一时踌躇要不要跟着撕？
撕的话，她是撕一条还是撕两条？总不好众目睽睽之下，让褚曦撕自己的衣裳。
褚曦一直没有说话，这是看出了闻斐的踌躇，却是不免失笑。接着她便从怀中掏出两张帕子，直接分了一张给闻斐，倒是免了让她撕衣裳的窘境。
闻斐道谢后接了过来，低头一看才发现那素色的手帕上绣着两只同色的蝴蝶，绣工精致……看过许多小说电视剧的她不禁多想，忍不住猜测这手帕上的蝴蝶究竟出自谁手？还有这帕子，可以说是女儿家贴身的物件了，轻易不好与人的。
刚还一本正经的闻斐忽然心思浮动，只是还不等她决心珍藏这条手帕，就听褚曦说道：“这帕子太单薄，一层布也不知有没有用，等会儿我再看看四周有什么草药能用的。”
于是半个时辰后，所有蒙脸的巾布都被扔进了石锅里，合着草药一起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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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可能存在的疫病鞭策，一行人赶路再不敢拖延，即便褚曦偶尔身体不适也强撑了下来。只这半日功夫，便走得比之前一日还多。
到了傍晚暮色四合，往日安营扎寨的时间，队伍也还在前行。
左鸣走在队伍最前，抬头看了眼天色，又扯过缰绳回到褚曦二人身旁，犹豫问道：“女郎，闻将军，天色已晚，今夜咱们可要选个地方安营扎寨？”
闻斐看了眼褚曦，没有开口。
褚曦垂眸想了想，却是问道：“此地距离江州还有多远？如果咱们连夜赶路，以今日下午的速度，需得多少时间能够赶到江州？”
左鸣想也没想便答道：“此地距离江州不远了，日夜兼程的话，明日傍晚可到。”说完微顿，还是劝了一句：“只是夜路不好走，而且这一路都没怎么休息，只怕女郎身体吃不消。而江州如今是何种模样，我等也还不清楚。”
怕就怕疫病已经传去江州了，疫病一出必是缺医少药，这时候病了可是要命的。
赶了半日路，褚曦其实也不大好受，但她还是想尽快赶到江州去。万一疫病还没传过去，或者还没爆发，她也好与兄长报个信，以免对方被疫病打个措手不及。
再不济，官府有了应对，总还能少死几个人的。
想到这里，褚曦也就顾不上身体的难受了，她拽着缰绳的手一紧，就要开口吩咐继续赶路。只是还不等她张口，斜地里忽然伸出只手来，一把扯住了她的缰绳：“我看你脸色不佳，还是先歇息一阵吧。”闻斐说完见褚曦蹙眉，又无奈道：“至少得让他们把火把做出来照路啊。”
褚家扈从个个身高体壮，显然没被亏待过，想来夜盲症这种毛病是没有的，那点了火把赶路也不是不行。这一行人中唯一使人担心的，也只是褚曦一人而已。
褚曦听她如此说，自然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翻身下马时脚下踉跄了一下。
闻斐见状赶忙伸手扶了一把，握住褚曦手时才发现，她掌心已经被冷汗濡湿一片，显然是强撑了不少时候。她当即有点心疼，皱起眉不赞同道：“你该休息了。”
褚曦借着她的手站稳，却倔强的摇了摇头，只是不等闻斐再说什么，她便道：“我得赶紧去江州，也不知那边情况如何了。”说完她抬起头，隔着暮色看向闻斐，一双眼中满是信赖：“之后赶路，你能帮帮我吗？”
对上褚曦带着依赖的目光，闻斐只觉心都软了，又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来？四目相对片刻，闻斐缓缓点了点头，便见对面那双眼中骤然溢出欣喜来。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话，牵着的手也一直没有松开，可这回褚家的扈从却再无一人有精力关注她们。他们砍断树枝做着火把，抽空啃上一口干粮，间或抿上一口水——如今这些扈从对水囊里的水都格外珍惜，毕竟急着赶路，可没人再有时间闲着烧水了。
扈从们动作很快，天色黑透之前就已经做好了火把，左鸣拖延了一阵才让点燃。
果不其然，火把刚才点燃，就听褚曦道：“好了，继续赶路吧。今晚辛苦一夜，等明日赶到江州，大家再好好休息。”
扈从们齐声应是，心里倒不觉得自己辛苦，多半是怕褚曦吃不消。结果这边他们刚还满腹担忧，转眼一看，却见自家女郎竟然上了别人的马！
这个别人自然不是旁人，正是挺直脊背端坐在马背上的闻斐。
同乘一骑这种事，于二人已经不是头一回了，甚至已有几分熟稔——闻斐先一步翻身上马，接着伸手将褚曦拉上马背，动作间行云流水，力道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而被她拉上马背的褚曦更是熟门熟路，往闻斐怀中一窝，便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褚曦原本骑马骑得腰酸背痛，这会儿靠在闻斐怀中倒是浑身都放松了下来。她微微侧头看向闻斐，眉眼微弯道了声谢：“多谢阿斐，辛苦你了。”
闻斐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道了声“不辛苦”，随后又小声对褚曦道：“夜间赶路辛苦，你困了就靠在我身上睡会儿，不会让你摔着的。”
话音落下，闻斐就一抖缰绳，带着人催马前行了。
眼看着闻斐带着自家女郎跑了，余下的扈从们面面相觑一阵，终于有人想起她没拿火把看不清路，于是众人又忙不迭追了上去。

第46章 江州
从天黑走到天亮, 再从天亮走到日暮，除了马儿休息的时间之外，一行人几乎没有停下来过。等到第二日傍晚, 闻斐和褚曦骑在马背上, 终于远远望见了江州城楼。
可惜，此时的闻斐和褚曦一点都没有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欣喜，甚至整支队伍的气氛都是沉默而压抑的——他们一路从山中出来, 这才知道外间的变故究竟如何骇人。洪水过后，不是山中小镇的安宁度日，而是衣不蔽体, 食不果腹, 哀鸿遍野，行不足半里就能看见路边水中倒伏的尸体！
褚曦从未见过这么多死人, 当时就没忍住跑到路边吐了一场, 连贵女的仪态也维持不住。而闻斐即便见识过战场的尸山血海, 可面临着这种天灾之后的疮痍，也同样满心震撼。
随后的一路, 气氛便压抑起来。尤其他们走在回江州的路上, 却鲜少看见活着的难民，相反处处尸首的场面让人几乎怀疑附近的人是否都在这场水灾中死绝了？
所幸并没有, 直到一行人来到江州附近, 便看见了江州城外围聚的难民。
重新见到了人群, 哪怕这些难民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 闻斐一行人也着实松了口气。他们坐在马背上眺望, 却见江州城外除了黑压压一片的人群，最为醒目的就是那紧闭的厚重城门。显然是水灾之后，城中的官员怕流民进城生乱, 索性便将这些人拒之门外了。
闻斐能猜到官员们的心态，也能明白他们的顾虑，可看着城外难民那困苦狼狈的模样，心里还是有种沉甸甸的难过——许是她生在太平盛世，见多了国家在危难中扛起重担的场面，眼前这副场景在她看来何止刺眼，简直是让人愤恨又无力。
褚曦靠在闻斐怀中，能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不用猜也明白小将军这是在为何难过。她抬手覆在了闻斐持缰的手上，轻声安抚：“没事的，会好的。”
闻斐收回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勉强收拾了情绪：“我们还是先进城吧。”
城门是关闭了，寻常的难民都被拒之门外，可闻斐一行人想要入城却也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早在水灾的消息传回之初，褚二郎便已经料到如今场面了，于是在派左鸣等人出城去寻人时，双方便约定了回城的信号，堂堂別驾想要接几个人回城还是容易的。
左鸣不必褚曦二人吩咐，便已经亲自安排去了，不多时回来便与二人禀报道：“女郎，闻将军，城中已经安排好了。不过现在城外的流民太多，城门是不能开了，城上只能用吊篮将咱们拉上去。还得等天黑，不好让人看见，否则易生变故。”
闻斐二人听了也不觉意外，这城外聚集的流民少说成千上万，城门一开哪里还关得上？不过听说要等天黑之后才好入城，两人看了看天边挂着的残阳，便决定先去难民中看看。
左鸣闻言不太赞同，可自家女郎坚持，他也只能带着人跟随保护。
两人自然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无谓的悲悯。她们是想看看难民的现状，更重要的是查查难民中有没有人染上疫病，这对于之后的赈灾很是关键。
一行人骑着马走近了人群，褚曦似乎不太习惯这样高高在上的俯视众人，因此到了近前便有意下马。结果闻斐伸手拦腰，直接阻止了她的动作：“别下马，就这样看吧。”
褚曦闻言微怔，因为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明白，闻斐同样不是那等高傲之人。她脾气很是平和，所以能与李凌平等相待，也能在左鸣冒犯时表现大度。甚至在这些天的相处中，她鲜少感觉到这位少年将军的意气张扬，她一点都不像长安传闻中的那般骄傲不可一世……
基于对闻斐的信任，褚曦当即便打消了下马的念头，接着目光往四下里一扫，这才明白闻斐为什么不让她下马——绝大多数的难民是可怜而令人同情的，但也有不少人，因为身处困境而被激发出了骨子里的恶。他们看向褚曦的目光不是茫然无助，而是掩不住的觊觎险恶。
褚曦下意识皱起了眉，避开目光时，更是难掩厌恶。
闻斐在战场上厮杀数载，对于的感知比旁人灵敏许多，自然最先察觉到了这些恶意。她什么也没说，一手持缰一手扶住刀柄，目光冷冷往四下一扫，便震慑了不少人。
随后左鸣等人也围了上来，一行人骑着马蒙着面更甚者带着刀，看着便不是好惹的。当即就连最后一点恶意的目光也收敛了，之前被褚曦发现的那些人也立刻转身躲了起来。而后难民们纷纷退散，主动给她们让出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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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天黑得不算快，但在江州城外转悠了一圈，夕阳的最后一缕余光也消散了。
褚曦和闻斐没再耽搁时间。见时间差不多了，她们也简单看过了难民情况，便怀着略微沉重的心情，令左鸣带路去约好的地方，准备入城。
左鸣等扈从护着二人看了一路，尤其发现难民中不少人生病，心几乎都提到嗓子眼了。终于等到褚曦松口说要走，当即如蒙大赦般，立刻领着人离开了这片危险之地——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吃着不知道干不干净的东西，喝着不干不净的水，天知道那些生病的人中有没有人是得了疫病？！
只要想到“疫病”这两个字，扈从们心都是颤的。如果不是褚曦二人没有多做停留，他们真是连架着人走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都生出来了。
索性一行人看着不好惹，也没人冒头找不痛快，一行人脱身倒也容易。
离开了难民最多的地方，但江州城外聚集的流民实在太多，四面城墙都有流民的踪影。因此想要避开这些人入城，就得寻个偏僻人少的地方。
左鸣已经和城中的人约定好了，带着褚曦等人便往最偏僻的一处城墙拐角走去。等一行人走到地方，天色也差不多全黑了，左鸣四顾一番没见到旁的人影，便从怀中掏出只泥哨吹了起来。泥哨声音意外显得低沉，穿透黑夜，传到了城楼之上。
城楼上的人听见了约定的动静，便有人举着火把在上面晃了三晃，又得到左鸣三短一长的吹哨回应之后，一只可容三人的吊篮便被缓缓放了下来。
闻斐看了吊篮一眼，稳妥起见便对左鸣道：“你先带两人上去。”
这是闻斐征战数载后，下意识带出的警惕——她对未知的局面天然带着防备，哪怕知道城楼上不太可能有危险，甚至褚二郎可能就等在上面，依然不愿意让褚曦头一个登楼。
左鸣一手扶着吊篮有些一言难尽，但看了一眼自家女郎，见褚曦点头同意也就无话可说了。他随便点了两人登上吊篮，又扯了扯吊篮里垂下的一条绳索作为信号，被拉上去之前对闻斐道：“我家女郎有劳将军看顾一二了。”
闻斐点头，这样的要求对方不提她也会做到，也一直将褚曦护得很好。
吊篮一点点被拉了上去，左鸣三人攀着城垛跳进了城墙，然后又探身回来冲下面招了招手，示意城楼上无碍，后面的人可以登城了。
很快的，吊篮又被放了下来。
这回闻斐没再拦着褚曦，正打算扶后者上吊篮时，变故陡生。
黑暗里，不知从何处冒出一群人来，呼喊着冲她们冲了过来：“快，快，城楼上又拉人进城了。大家快上，抢到吊篮咱们就能进城了！”
闻斐和褚曦只听到只言片语，那群人便已经冲到了近前。随后就听“呛啷”声不绝于耳，正事褚家那群扈从为了护主，已经对来人拔刀相向了。
然而拔刀的震慑只让这群流民停滞了片刻，等有人看见闻斐带着褚曦靠近吊篮后，这些人便被刺激得再次冲了上来。这一回即便有扈从们刀兵相向，也没人再退缩——平日里生活安逸，百姓自然畏惧刀兵，可水灾死的人太多了，见多了死亡似乎也就不那么畏惧了。
直到有人冲破扈从们围成的保护圈，冲到褚曦二人跟前，胜利似乎也近在眼前了。
那冲到最前方的人忽见眼前银光一闪，紧接着视野里便是天旋地转。最后的最后，他视线所及便只余黑色的泥土与道旁杂乱的野草……
短暂的凝滞，又或者只是瞬息间，有人惊呼出声：“杀人了！”
水灾之后死了许多人，被水淹死的，被人起歹心害死的，这时候喊一句“杀人”似乎已难在人心中掀起波澜。然而这也要看怎么个死法。至少前一刻还领头冲在自己前面的人，后一刻被人砍了脑袋，颈中的热血还喷了自己一脸，那绝对是冲击十足。
几个冲到闻斐二人跟前的流民腿都吓软了，跌坐在地对上闻斐手中还在滴血的刀，顿时手脚并用“噌噌”往后缩，哪还有之前的一往无前？
闻斐穿越而来，这还是头一回近距离杀人，那人颈中喷出的热血甚至沾了两滴在她眼角，面对的冲击看上去不比那几个流民小。但此时的她就像当初站在船上射杀对面的水匪一般，手很稳，心也很稳，仿佛根本不将眼前的杀戮放在眼里。
眸光微冷扫了几人一眼，继而转身，闻斐一手圈住褚曦便将她抱进了吊篮里。

第47章 当做
随着吊篮被一点点拉高, 城楼下的人和事便也逐渐远离了。
闻斐最后向吊篮下望了一眼，借着城楼上洒下的光亮，隐约可以瞧清那一张张面容。他们也正抬头望着她, 年轻的脸上或气愤, 或仇视，或懊恼，或庆幸, 各种各样的表情不一而足。但随着吊篮一点点升高，他们的希望似乎也被带走了，所有的表情最后又归于麻木。
她握着染血长刀的手稍稍紧了紧, 但要问她后不后悔之前所为, 那自然是不悔的。闻斐收回了揽在褚曦腰间的手，抿着唇似犹豫了一下, 忽然问道：“你, 害怕吗？”
褚曦眨了眨眼睛, 似乎不太明白她的问题，反应过来后便摇了摇头, 笃定道：“有你在, 我又何需害怕什么？”
闻斐听到这话，原本有些沉闷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就轻快了许多——其实她刚才问褚曦怕不怕, 是问她怕不怕自己杀人。然而褚曦的回答却丝毫没考虑过这一点, 她对自己是全然的信任, 并且也不觉得她之前果断杀人有什么不对。
两人不过简单对话两句, 还没来得及酝酿情绪, 吊篮就被拉上了城楼。闻斐看了眼那略高的城垛，便直接冲褚曦伸手道：“我先扶你上去。”
褚曦自然没有拒绝。她毫不迟疑的抬手放进了闻斐的掌心，后者一手牵住她, 另一只手在她腰间一拖一送，很轻易的便将人送上了城楼。不过被扶上城楼的褚曦也没急着进去，反而转身又向闻斐伸出了手，明显是要将她拉上去的意思。
闻斐见状忍不住展眉一笑，却是道了句“不必”。然后她两只手分别扒住城垛，接着用力向上一撑，便直接跳上了城楼。
唯一失策的是褚曦还没下去，两人挤在一个垛口里，瞬间贴得极近，近到呼吸相闻……
闻斐的心跳一下子漏跳了一拍，耳根悄无声息开始发烫。只是还不等红晕爬上脸颊，对面的褚曦就被人拉下去了，她转而对上了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是等候已久的褚二郎！
身为江州别驾，褚旻这些天面对水患确实忙碌不已，可妹妹的情况他也是十分上心的。因此当接到城楼传来的消息，说是自己派出去找妹妹的扈从回来了，他便也第一时间赶到了城楼。然后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天黑，等到了城楼下约定的哨声传来。
当吊篮第一次放下去的时候，褚旻便激动不已。可惜吊篮一上一下带回来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妹妹，而是自己的扈从头领左鸣。
说不失望是假，就在褚旻以为褚曦没找到时，左鸣却告诉他人接回来了，就在城下。
于是褚旻又耐着性子继续等。城楼下隐隐的骚动他听到了，可惜江州城楼甚高，他站在城楼上根本听不清下方发生了什么事。再加上城楼上有火把照明，城楼下没有光源，便是探身向下张望，漆黑一片也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幸最后有惊无险，褚曦还是登上了城楼。只是还不等褚旻激动的冲上去拉住妹妹好好看看，就见褚曦又转回了身，向着身后人伸出了手。
如果这时褚旻还没觉得有什么，那等后来闻斐跳上城楼，与褚曦几乎脸贴脸挨在一起时，这当哥的心态顿时就炸了——做什么？做什么？那登徒子到底在做什么？故意在这时候跳上城楼，又与他妹妹贴这么近，是想要占他妹妹的便宜吗？
褚旻比褚曦大了近十岁，也在很早之前就外放为官了，所以他几乎没见过闻斐也不认识她。但当此情形，两人一同登上城楼，闻斐的身份也并不难猜。
只要一想到妹妹与这登徒子已经相处十来日了，褚旻便气得怒发冲冠。
他气势汹汹冲上前就拉回了自己的妹妹，继而对着闻斐怒目而视。只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就先看到了闻斐脸上蒙着的手帕——那帕子他认识，上面的蝴蝶虽只是家中绣娘所绣，但这帕子确是褚曦的无疑。而手帕于女子，却是贴身之物，哪能轻易送给外人？！
只这一眼，原本就怒发冲冠的褚旻更是热血上头。他甚至顾不上仪态了，直接伸手指着闻斐，一副气急的模样：“你，你，你……”
闻斐却有些不明所以，茫然的眨眨眼：“我怎么了？”
她是真茫然，但这副神态这般语气，落在褚旻眼中便似明知故问，又故作无辜。他气得忽然伸手，一把就将闻斐面上的手帕扯了下来：“你蒙着这手帕做什么？！”
闻斐冷不防被他得手，下意识劈手就把手帕抢了回来，再抬眼就见褚旻已被气得七窍生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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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因此一刻钟后，一行人便来到了褚旻的府邸。
别驾府里灯火通明，下人们忙忙碌碌，为终于归家的女郎准备膳食香汤。只是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前，闻斐二人与褚旻，还有许多话要说。
待客的厅堂里，褚旻借着明亮的灯火，终于看清了闻斐和褚曦此时的模样——灰头土脸，衣衫褶皱，甚至连鬓发也不齐整，是意料之中的狼狈。但虽早有预料，真见着自家千娇百宠的妹妹沦落至此，褚旻还是心疼坏了，甚至有些迁怒没照顾好褚曦的闻斐。
褚曦对自家这群兄长的想法知之甚深，一看褚旻那脸色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当下生出几分无奈来，忙赶在对方开口前说道：“二哥，我几番遇险，全赖闻斐相救。”
一句话就点破了关键，褚旻的气势就跟被扎破的皮球似的，一下子蔫儿了。他敛了敛衣袖，终于恢复了世家子的从容之态，冲闻斐拱手一揖道：“小妹说得是，此番该多谢武威侯援手。今后武威侯但有所求，我褚家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阁下援手之德。”
闻斐看了眼褚曦，莫名就有点心虚。她连忙起身将人扶了起来，回道：“褚兄客气了。此番不过恰巧，也是我当做之事，实在当不得你道谢回报。”
这话褚旻可就不爱听了。有恩报恩，报完也就没关系了，拖拖拉拉又算怎么回事？还有什么是她当做的？她把自己当谁了？还真当他褚家的女郎要嫁她不成？！
褚旻内心满满的都是腹诽，可身后的衣裳却被褚曦拽住了，扯了一下又一下，于是满腹牢骚也不好再出口。他只得憋着一口气，将话题转开了：“对了，之前在城楼上，若我没看错的话，武威侯用来蒙面的布巾，当是我小妹的吧？你二人相处多日，拿错了也该换回来的。”
闻斐可没这打算。褚曦自愿给的，她自愿收的，凭什么因为旁人的一句话就舍弃？那帕子被药煮了她都没嫌弃，谁也别想要走！
就在闻斐无声拒绝的时候，褚曦开口了：“二哥先别揪着这些细枝末节不放，那帕子是我送她的，你又怎好再拿回来？”说完不等褚旻开口，便又道：“二哥难道就不好奇，今日我等登上城楼，为何人人都蒙着脸？”
褚旻不好奇吗？他当然好奇了，而且他好奇的事还不止这一件——今日登楼回城的人都奇奇怪怪的，除了人人都蒙着脸之外，竟还有个人是光着膀子回来的。如果不是认出那人确实是自己的扈从，他差点儿以为是城下的流民混上来了。不过在女郎面前失仪，那人也少不了一顿罚！
心下想着这些，褚旻便顺着褚曦的话问道：“哦？那是为何？”
褚旻问话时有些漫不经心，但褚曦回答时却是一脸严肃：“因为城外生了疫病，我等为防传染，这才用草药煮了布巾蒙在脸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疫病”二字便如巨石一般，砸在哪里都够引起一番震荡。
只见方才还漫不经心扯着家长里短的褚旻一下子绷紧了神经，双眸炯炯有神盯着褚曦时，却再不是往日的温柔宠爱，相反目光凌厉似刀：“你方才说什么？！”
褚曦从未见过兄长这般严厉的态度，刹那间都被吓了一跳。也就在这时闻斐上前两步挡在了她面前，替她回答了褚旻：“是疫病。我在山林里见到了疫病而死的尸体，来江州的路上也瞧见了水中飘着的浮尸，还有城外那些流民，有许多都生了病……”
此时的闻斐正以保护着的姿态站在褚曦跟前，而与她对峙的是褚旻。仿佛她们二人才是一伙的，褚旻这个做兄长的倒成了外人。
换做平常，褚旻能因闻斐这个举动气得跳脚，但此刻他却顾不得这么多了。只见他拧着眉看向闻斐，再三确定：“你确定是疫病？不是被淹死的，或者其他死法？”
闻斐肯定的点了点头。虽然她不了解这个时代的疫病，但被水淹死的人什么样，病死的人什么样，总归还是有点基本常识的。更何况那疫病而死的人死状可怖，一看就是染了烈性传染病，除了传说中的疫病之外，此时此刻此地，她再想不到其他可能。
褚旻还是愿意相信闻斐的，堂堂大将军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大事上说谎。他当即就有点坐不住了，尤其想到城外那成千上万的流民，如今在他眼中跟成千上万个□□包也没区别了。
好在自幼养成的气度让他不至于慌了手脚，他定了定神，忽然喃喃自语一般说道：“还好城门关得早，患病的流民都被关在了城外……”
闻斐听到了，脸色倏然冷淡下来，比之前褚旻待她不客气更让人生怒。
褚曦也听到了，当下便蹙起了眉，从闻斐身后走了出来：“二哥你在说什么？你是江州别驾，城外那些流民也是你治下百姓，你难道要弃他们于不顾吗？！”
褚旻被妹妹一句斥责唤回了神，他一手扶额，另一只手摆了摆说道：“哪里的话，我怎会如此？只不过疫病可怖，患了病的人最好还是隔离开来，免得传染更多人。如今城中尚且安宁，容我想个法子将城外患病之人隔开，也能省事许多。”
闻斐听了却摇摇头，说道：“城外是有不少人生病，不过我亦不是医者，无法判断那些人得的是否是疫病。如果城外已有人患了疫病，别驾为何会以为城中能够幸免？”
此言一出，褚旻倒吸口气，脸色一时难看极了。

第48章 不同
褚旻本是为了妹妹平安归来欣喜不已, 然而与闻斐一番对话之后，心思便全不在这件事上了。且不提他江州别驾的身份，需得为这次水患善后负责, 就是疫病这东西爆发起来也是不分人的。若他想平安无事, 他想家人平安无事，就需得全力应对。
深吸口气冷静一番，褚旻本来想转身就去寻人商议此事的, 但看到面前提醒自己的闻斐，还是先冲她躬身长揖一礼：“多谢告知，疫病之事我定当全力解决。”
这是见面之后, 褚旻头一次如此郑重的向闻斐道谢, 比之前谢她对妹妹维护时更加真心——事实上在收到闻斐亲卫传信救了褚曦时，他对闻斐也是满心感激的。私下里吩咐左鸣对她防备, 也不过是身为兄长, 对妹妹身边出现男人的正常防备罢了。
一切的情绪转变, 还是两人登上城楼那一刻。褚曦转身欲拉闻斐上楼，本身就代表着亲近, 闻斐随后的举动更让褚旻认定了她故意占自己妹妹的便宜, 对她自然没了好脸色。
不过这些细枝末节如今都没那么重要了，眼前的疫病显然更是亟待解决。
一礼施罢, 褚旻彻底冷静下来, 也没了之前的浮躁冲动。他转过头便对褚曦嘱咐道：“一会儿膳食送上来, 小妹你先吃点东西, 府里已有郎中等候, 等用过晚膳就先让郎中替你把把脉。没事的话，还是尽快离开江州……”
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因为此次水患受难的显然不止江州一地。整个江南有近半的州府都被水淹了，江州若出现疫病，那其他地方呢？
褚旻不想让褚曦留在这里陪自己冒险，可这时候将妹妹送走，他又能将人送到哪里去？
厅堂中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褚曦看着兄长拧眉担忧的模样，也猜到了他心中忧虑，于是主动开口说道：“兄长别为我担忧了，如今出城亦是冒险，不如留我在此。”
褚旻眉头皱得更紧了，张张嘴想说什么，可褚曦的话也不无道理。早知道江州要生疫病的话，他就不将人接来了，直接送回长安也比留在江南要好。可决堤至今不到十日功夫，谁又能想到疫病这么快就有苗头了呢？！
长叹一声，褚旻无奈道：“这事稍后再说吧，你们俩先收拾休整，我且出去一趟。”
说罢褚旻便准备赶去府衙了。近来江州水患爆发，府衙的人也不是将城门一关就什么都不管的，若非得到褚曦的消息特地赶回，褚旻这会儿也还在府衙里忙碌。可他走了，知府和大小官员却还留在府衙，这时过去正可与他们商量疫病之事。
毕竟决堤才不到十日，即便生出疫病，应当也只是开始。若是控制及时，说不得还能提前将之扼杀……是了，应该将城中名医也请来，到时候再出城去看看。
褚旻忧心忡忡的同时，心中也迅速打起腹稿，可人刚转身又被拦住了。他抬眼一看，正对上闻斐严肃的脸，于是问道：“不知武威侯还有何事？”
闻斐还有话没说完，之前不过是等他兄妹二人先说罢了，这时便道：“关于疫病之事，我还有话要说。城外那些生病之人所患不一定是疫病，但这么多人聚集一处，生病传染之下不是疫病也能变成疫病，所以还请别驾派人出城分隔处置。除此之外，我之前说城中可能会被传染，也非空穴来风。一则城内城外水源互通，再则关闭城门也并没有彻底断绝内外往来，这些都需先行处置。”
褚旻先还有些着急，但听闻斐说起疫病，便又耐心听了下去。直到闻斐说完，他方蹙眉道：“这是自然，我会安排下去。城中河流众多，百姓使用饮水多取自此，不过如今有疫病之嫌，让他们改用井水也无不可。至于城门，五日前就封了，怎还会有往来？！”
闻斐便将登楼前遇见的事说了。那些流民显然是有备而来，对于城上放下吊篮拉人也毫不意外，显然是早有人这样进过城，他们才想来搏那一二机会。
至于褚旻说让百姓改用井水之事，闻斐其实也有话想说，只是最后没有开口罢了——对于一个河流众多，从不缺水的城市，水井数量恐怕不会太多，供全城百姓使用想必捉襟见肘。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闻斐担心地下水也会被污染。
不过如今时候尚早，地下水的事还可容后再说，闻斐对于饮水只提议道：“为防疫病，还请别驾下令，百姓饮水需得煮沸之后再饮。”
褚旻刚还为城楼守卫玩忽职守而恼怒，转眼又听闻斐说起饮水：“这是为何？”
闻斐想着细菌病毒不好解释，便用浅显易懂的话解释道：“杀毒。疫病之毒溶于水中，煮沸之后或可杀之。即便不能彻底杀死，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褚旻闻言有些狐疑的看了闻斐两眼，非是他不信，实在是闻斐这样也不像是懂医的。不过话他是记下了，等回头召集全城名医商议时，再问一问正经医者，若闻斐说得有理，自然也是要听她的。当下便只向她道谢，随后见闻斐好似叮嘱完了，又匆匆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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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旻走后不久，这府邸的女主人便迎了出来——与褚家兄弟们有志一同的宠妹妹不同，嫂子们对待褚曦的态度却是各不相同。有跟着丈夫一起宠妹妹的，也有对褚曦羡慕嫉妒的，但更多的还是交情平平，只维持着应有的亲近与体面。
二嫂徐氏便是最后一种，她对待褚曦客气有礼，再加上一点适度的亲近。而对待闻斐的态度也差不离，只是将那一点亲近，变为了对外男的客套疏离。
总的来说，徐氏并不是个惹人讨厌的人，相反因为她的进退有度更使人放松。
等到二人用过晚膳，徐氏便对褚曦道：“多时不见，小妹看上去消减不少，想来这些天在外也吃了不少苦。正好府里的郎中在等着了，小妹且过去让郎中把把脉，哪里亏损了，也好及时弥补一二。”说罢又看向闻斐：“武威侯若是不弃，也可一同前往。”
世家都很讲究，别说外出一趟遇险吃足了苦头，便是什么事都没有，他们也会定期请脉。是以褚旻早早安排了郎中等着并不奇怪，不过闻斐也明白，从自己说出城外疫病开始，这诊脉便不仅仅是诊平安脉了，更重要的是看看她们在外有无感染疫病。
这是无可厚非的，就连闻斐也无法拒绝。更何况褚曦之前溺水后确实有些后遗症，现在脸色都不太好，寻个靠谱的大夫诊治也是必然。
两人因此都没有拒绝，稍等了片刻，便有郎中提着药箱前来。
褚曦先诊的脉，郎中得出的结论与闻斐想得差不离：“女郎之前应是有过着凉闭气，之后又未得静养休憩，于身体有些损伤。但好在并无大碍，休养些时候，老夫再开几副药调理一二，很快便能痊愈。”至于疫病什么的，自然是没诊出来的。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老郎中说完转身就提笔写下了一副药方。府中也常备着药，尤其滋补类的药材更是从不缺，徐氏当即便命人去开库房取药。
等到褚曦这边安排妥当，闻斐自然也是要被诊脉的，她大大方方递出了手腕毫不扭捏——其实经验老到的大夫是能从脉象断男女的，但闻斐既在皇帝眼皮底下女扮男装，祁太尉自然早做了准备。他也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秘药，给闻斐吃过之后别说普通大夫，便是宫中太医也诊不出端倪，还不影响诊脉断病。
褚家这郎中自然也不例外，诊断一番后，也只得出了闻斐身体康健的结论。小将军身体好得很，别说染上疫病了，就连吃点补药调理都用不着。
两人都无事，徐氏也放心许多，又给二人安排了住处等，天色便也不早了。
徐氏一手拉住褚曦的手，对二人说道：“今日时候不早了，你们又在外奔波多日，想必劳累。家中已收拾了房舍，你们收拾一下，今晚就早些休息吧。”
闻斐闻言顺势道谢，也没推辞对方的安排。即便最初她并没想过来褚家借住，但如今她部下四散又囊中羞涩，其实也没旁的地方可去。再加上如今江州这形势，恐怕她就算有钱，也难在城中找到合适的落脚地了。
三人寒暄几句便分开了。褚曦是亲眷更是女子，自然是被安排去了内院，闻斐则毫无疑问被安排往了客院。前者自然有徐氏引路，后者便只能跟在仆从身后离开了。
临分别前，闻斐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今晚分别明日还能否见到对方？
褚曦也回头，恰与她对视，但有外人在场，两人却是什么也没说。随后闻斐就跟着褚家仆从离开了，临走时目光似有不舍，可同时她也明白分别的必然。
直到闻斐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褚曦这才跟着徐氏转身，往内院去。只是两人走了没几步，徐氏忽然开口道：“小妹对武威侯，似乎别有不同？”
没来由的一句话落在褚曦耳中，却是让她心跳蓦地快了两拍，有点乱。

第49章 委屈
“小妹对武威侯, 似乎别有不同？”徐氏仿佛笃定的话，在褚曦心中留下了重重波澜。
来到兄嫂为自己安排的小院，泡进温热解乏的热水时, 已经是一刻钟后了。这时褚曦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应对徐氏的了, 多半是随口敷衍了过去？但毫无疑问，徐氏突如其来的话语还是扰乱了她的心境，甚至直到此时也未曾平复。
抬手掬了捧水浇在脸上, 褚曦略显苍白的脸颊也在热水的浸染下染上了一抹绯色。随后她呼出口气，靠在浴桶壁上，头一次认真思考起了自己与闻斐的关系……
两人有圣旨赐婚, 未婚夫妻的关系毋庸置疑, 但离开长安之前的一场对话让彼此都明白，她们都无意这场婚事。可时过境迁, 危难时闻斐救过她, 水灾中两人同舟共济。比起当初轻飘飘一句“解除婚约”, 如今的二人已经多了太多无形的牵连。
褚曦不否认自己对闻斐动了心。即便一开始观感平平，可当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你于危难, 并且这个人也足够优秀, 还足够温柔体贴，那么动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在今日徐氏点破之前, 或许是下意识的回避, 褚曦其实并没有具体考虑过两人的将来。毕竟婚姻不如心动恋慕来得单纯, 也不如两个人的爱慕简单容易。尤其这场婚姻牵扯上的是两个立场不同的家族, 而其中还有皇帝目的不明的赐婚！
自出生起便享受着家族资源培养的褚曦很明白, 自己其实没有任性的权利，她的选择她的未来都该为家族利益妥协。可真到了此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不愿的。
当二嫂隐晦问出自己是否对闻斐心动时, 褚曦是慌张的，因为她不敢承认。
然而此刻她泡在浴桶里，一人独处时，又不可避免的生出了些挣扎——除了立场不同之外，褚家和祁家其实并没有正面冲突，皇帝也不会丧心病狂的替自己的爱将赐婚个仇人。那如果她表现得坚持一些，父兄们有没有可能态度软化乃至妥协？
想到这里的时候，褚曦的心中没有豁然开朗的欣喜，反而沉甸甸的。此时的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卑劣，因为她的一己之私，多少会让家族利益受损。
褚曦不是养在深闺不知世情的天真女郎，所以她明白两家一旦联姻，褚家的立场就会变得微妙起来。不提两家联姻之后，褚家在朝中可能做出的妥协，单只是与祁家联姻这事，就会动摇褚家在原本利益团体中的地位。原本守望相助的那些姻亲会怎么看待褚家，也很难说。
除非家族与她断绝往来。亦或者是在成婚之后，父兄立场鲜明不再管她，两家在朝堂上依旧能毫不顾忌的针锋相对。
但这可能吗？不考虑断绝往来。就算双方足够自觉与默契，可闻斐也不是不入朝堂的边缘人物，相反她位高权重简在圣心，是祁家派系中除了太尉祁征之后的第二号人物。她在朝堂上总会有自己的立场，总会有与褚家利益相悖的时候，那时候她与自己又要如何选择与自处？
片刻间褚曦就想了许多许多，越想越觉得前路困难重重。
时间便在褚曦的思虑中逐渐流逝，等到浴桶里的水温逐渐降低，冷到她忽然打了个激灵回神，才恍然发现自己似乎想太多了……
褚曦没有忽视闻斐看向自己眼神的变化，也能察觉到对方如自己一般，日渐心动。可与此同时她也没有忘记，闻斐在面对这件事时回避的态度，她和自己一样难以抉择。
甚至在褚曦看来，闻斐退缩之意似乎比她更重，或许她根本就没有为此烦恼的必要？
对了，还有当初退婚之事，也是闻斐先约她出来，主动开口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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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时间很快过去，鸡鸣过后，安静了整夜的府邸渐渐有了生气。
闻斐很早便醒来了，洗漱后站在铜镜前还能瞧见自己眼下明显青黑——显然，她这一夜没有睡好。即便褚家的客房布置妥帖，有高床软枕，也备了簇新的寝衣。睡觉之前她还泡了澡，洗去了多日疲惫，可这样良好的条件依旧没能拯救她的睡眠。
不是没睡着，而是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醒来时已不记得梦境，却仍旧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于是见着窗外天光微明，她就直接起身了。
这时候站在磨得光亮的铜镜前，闻斐看着镜子里自己黑眼圈明显的模样，略有尴尬。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褚家招待不周，亦或者她对褚家的招待不满，否则哪有在人家家里休息一夜，还顶着一脸黑眼圈出门的？这是给谁难堪呢？
没奈何，闻斐在梳妆台前翻翻找找，所幸给客人准备的客房本来也没有分男女的，梳妆台下的妆盒里还备着脂粉。她取出来打开看了看，最后又对着镜子一阵涂涂抹抹，勉强将眼下的青黑遮掩了去，看着也不显眼，这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起得算很早了，但去到前厅却发现，徐氏已经在前厅了。
闻斐到时，徐氏正吩咐几个提着食盒的仆从送饭：“郎君昨夜未归，想来是府衙事务繁忙，你们将这些饭菜送去，记得提醒郎君与同僚早些用膳。”
几个仆从都提着超大的食盒，看分量就不是一两个人的，而且徐氏这态度似乎也不是头一回往府衙送饭了。闻斐看得几分惊奇，原本还有些无所事事，现在忽然就生出了往府衙一趟的心思——看这情形，江州的官府也不是不愿管事，怎么城外还那副混乱模样？
心中带着几分疑虑，顺便想看看自己昨晚的提议是否被采纳，闻斐便走上前去说道：“你们要去府衙送饭？正好我有事想寻褚兄，便一起去吧。”
徐氏这才看见她来了，闻言便挂起了客气的笑脸：“时辰还早，武威侯想必还未用膳。不如先用早膳，然后我再命人带路，领武威侯过去？”
闻斐想了想，此时过去正赶上一群人吃饭，确实不合适，便答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她心中也生出些期盼，想着昨夜她与褚曦一同用的晚膳，今日早膳也不知能不能等到褚曦一起？但事实证明她是想多了，不仅褚曦没来，徐氏也不会与她同桌用膳。宽敞的饭厅中只她一人而已，即便丰盛的早膳摆了满桌，她一人享用也显得孤零零。
这是早有所料的事，可闻斐心中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了失落来。她情绪低落的用过了早膳，精心烹制的膳食在她口中也少了三分滋味儿。
不多时，她便填饱了肚子，也没了继续享用的心情，于是出门去寻徐氏派人给她带路。
这时闻斐都已经没指望今日还能再见到褚曦，哪知刚一踏出饭厅的大门，就正撞见褚曦迎面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面生的丫鬟。
闻斐眼睛顿时亮了亮，尤其发现今日的褚曦梳洗装扮后，原就姣好的容颜更添了三分殊色——没办法，这一次南下途中再见，褚曦真可谓倒霉透顶。光落水就有两次，之后流落在外更是灰头土脸，即便落难的褚曦依旧美好，可今日光鲜亮丽的她还是让人眼前一亮。
“褚姑娘，你来了。”闻斐双眸明亮，笑着打了声招呼。大清早起来就不太好的心情，忽然便如拨云见日般，一下子明朗起来。
然而褚曦却只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颔首，接着抬步便进了饭厅。
闻斐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弄得有些发蒙，下意识跟着转身，却闻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儿。那药味有些熟悉，她想了想，好似是跌打药的味道。
有谁受伤了吗？
分神想了想，闻斐也没太放在心上，下意识就想跟进饭厅里去与褚曦说话。哪知她前脚还没跨过门槛，就见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婆子来，正好挡在她面前，规矩而恭敬的开口劝退：“大人已用过早膳了，现在我家女郎在内用膳，实不便在此时见客，还请大人见谅。”
闻斐脚步顿时一滞，目光往饭厅里望去。倒是能瞧见褚曦端坐在桌前，可惜对方连头也没抬，更没往这边看上一眼，显然是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
只一夜而已，不知褚曦态度为何忽然转变，闻斐心里蓦地生出几分委屈来。
可惜，她委屈的眼神褚曦没有看到，因此最后闻斐也只能在两个婆子的盯视下讪讪离去。直到她走了，褚曦才回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面上神色淡淡，藏在袖中的手却早拧紧了帕子……若闻斐此时回头与她对视，或许便能从她眼中看出几分恼怒来也说不定？
不过闻斐没有及时回头，因此便错过了这一细节。她也不会知道，褚曦大早上的不在自己房中等着早膳送来，特地赶来饭厅就是想见她一面。
闻斐因为褚曦的不理会，情绪又低落了下去，走出老远才想起自己原是想寻人带路去府衙一趟的。这时候她也没心情去找徐氏安排，径自往大门而去，又向门房问清了道路，便出门去了。
路上顺便在城中逛了逛，一趟走下来，对如今江州城中的形势也有了大致了解。

第50章 脂粉
与当初的双溪镇相比, 江州城里显然还是受到了水灾的波及影响。且不提街道两旁建筑上隐约留下的水淹痕迹，就只城中的气氛也比往日多了几分紧张, 街道上更没几个行人来往。少数几间开着的店铺也是冷冷清清，除了掌柜守在柜台前昏昏欲睡，连个客人都没有。
当然，江州城里再怎么萧条，比起城外的流民聚集来说，却又好了太多。
闻斐看似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逛了一圈，注意到除了少数正常行人之外，街头巷尾总还有几个躲躲藏藏的身影。他们穿着布衣抱着包袱，看着几分狼狈, 却又不似乞丐的邋遢穷困。
只一眼，闻斐便猜到了，这些人应该就是从城楼那里混进来的流民。他们或许有些小钱, 能够买通城楼守卫, 为自己寻条活路。但又算不得足够有钱, 所带钱财只买了个进城的资格，等真进了城却是连住宿落脚的钱财也没了, 直接流落街头。
闻斐对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想法, 不过是钻了规则的空子, 哪朝哪代也少不了这种人这种事。不过当此之时, 放任这些人在城中流窜，其实也是一种风险。
将此事暂且记在心上，闻斐也没立刻做什么。
她一路观察，一面按照门房所说的路径，不紧不慢向着府衙的方向走去。距离倒也不远，只隔一条街而已, 走得再慢一刻钟也到了。
江州原本也算富庶之地，府衙便设在城中心——敞开的深色大门之上，“江州府署”的匾额高悬，登闻鼓立在门旁，门外还守着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不过许是长久无事，又许是街上行人都没几个，这些衙役守着大门也是无精打采的，看上去十分懒散。
直到闻斐走上府衙前的石阶，才有个衙役反应过来，上前将她拦住道：“府衙重地，闲人退散。”说完扫了闻斐一眼，见她衣着不俗，才又问道：“你是有什么事吗？”
闻斐往那敞开的府衙大门里望了一眼：“我来寻褚别驾。”
那衙役已经在闻斐新换的衣裳上瞧见褚家标记了，因此对她来寻褚旻的话毫不怀疑，甚至态度都比之前恭敬了两分：“那我这便进去通传，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闻斐倒没不耐烦，只道：“我叫闻斐，你私下与褚别驾说一声便是。”
若在长安，小将军的名字自然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但这里是与长安相隔千里的江南，即便朝廷对战北蛮大胜的消息传回，旁人所知也只会是她的官职与封号。更别提江南富庶而安逸，距离北边的战场又足够远，说不得就连这场战事也没多少人关心。
那衙役闻言果然没察觉什么，对闻斐这个名字大概连听都没听说过，答应一声后便进去通报了。等找到褚旻之后他也没有张扬，果然是私下里与他说了此事。
褚旻倒是知道闻斐要来，之前给他送饭的仆从已与他说过此事：“那你把人带进来吧，直接带到我的值房，我一会儿就回去。”
衙役答应一声就出去了，很快带着闻斐进了府衙，将人带到褚旻的值房后便又离开了。
闻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转了转，发现除了桌案旁摆着的官印外，这值房中的布置和书房倒是没什么差别——褚旻显然是个讲究人，无论是案桌上的笔墨纸张，还是一旁装饰的盆景兰草都是最好的。而这些都是他从自己家带来的，一番布置下来不仅雅致，还很舒适。
褚旻回来得倒也快，这边闻斐打量完值房，那边他就带着两个书吏回来了。见到闻斐他眉头略松了些，态度比昨日要好不少：“劳烦稍候，我先与下属交代几句。”
闻斐自然不介意等这一小会儿，抬手示意他随意。
褚旻点点头，便又与书吏说了几句，而后他越过闻斐走向桌案，似乎是想取件文书。只是在与闻斐错身而过的瞬间，他脚步忽然一顿，而后迅速转身用凌厉的目光看向闻斐。
闻斐被看得莫名其妙，脸上都透出了显而易见的茫然：“怎么了？”
褚旻抿紧了唇没说话，可看他骤然黑下去的脸色和绷紧的嘴角就可知，他是在忍耐些什么。好半晌他才愤愤收回目光，转身几步走回案几旁，“哗啦啦”翻出一本文书，而后看也没看就拿起旁边的官印“哐当”一声盖了上去。
那架势，如果官印不是铜制的，真让人怀疑会被他磕碎了。
两个书吏都被这动静吓得瑟缩了一下，对视一眼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茫然。不过所幸他们也了解褚旻的脾气，又急又暴，但并不会牵连无辜。所以最后两个书吏什么也没多问，拿着那本盖了印的文书，就这么不明所以的离开了。
等人都走后，褚旻又去将房门关了，这才几步走回闻斐面前黑着脸问道：“说，你来之前，是不是又去招惹我家小妹了？！”
闻斐面对质问眨眨眼，略有点心虚，虽然今早褚曦压根没理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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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旻当然不是未卜先知，也没有千里眼看到今早府中发生的事。他只是嗅觉灵敏，路过闻斐时恰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脂粉香，而且是他府上常用的那种脂粉。
说来也巧，闻斐身份不俗，昨晚徐氏为她安排的便是家中最上等的客房。房中一应事务也是最好的，包括了妆台里的脂粉，也是府中女眷常用的上等好物。褚旻哪里知道闻斐一个武将还会涂脂抹粉，在她身上闻到的脂粉气又不重，便只当她是在褚曦身边蹭到的。
做人兄长的就很气了。别说两人的婚事八成告吹，就算她俩真是板上钉钉的未婚夫妻，也没道理在成婚前就这般不知分寸——连脂粉香都蹭上了，要说两人有多守礼，褚旻当然不信。
可惜有些话不好明说，说出来于自己妹妹名声也有碍，褚旻只好自己气了个咬牙切齿。
连灌了两杯凉茶，又在心中念了数遍“你打不过她”，褚旻才将心头的怒火勉强压下。他捏着空茶杯看都懒得看闻斐，冷声问道：“大清早来寻我何事？”
闻斐虽然被褚旻这一惊一乍的态度弄得有点懵，可说起正事还是严肃了下来：“我来是想问问，有关于城外流民，你们商量好如何处置了吗？还有我那些部下，商河大水时虽然被冲散了，但他们知道我要来江州，多半会往这边聚集，如今可能也被拦在了城外。”
昨晚抵达江州时天色已不早了，闻斐和褚曦虽然去流民中看了看，可所到之处到底有限。现在想来说不定闻斐的亲卫早有赶到江州的，只是都被那一道城门关在了城外，昨晚又恰好没遇上。再退一步说，被她派去双溪镇赎玉的陈平，这两日总也该追上来了。
说的都是正经事，褚旻好歹将心思收了收，可皱起的眉头却没丝毫松动：“城外流民太多，府衙的人手不过百余，想要整顿实在为难。”
闻斐听到这话一怔，也不提自己亲卫了，理所当然般问道：“那当地驻军呢？”
褚旻闻言却没说话，只脸上神情有些微妙，似欲言又止。
闻斐见状，念头一转很快便了然了——这古代的军人可不比现代，“兵匪”、“兵痞”，个个都不是什么好词。他们虽受朝廷供养，可没有服务百姓的自觉，而将领率领一支军队久了，甚至会有将其当做自己私兵之嫌。也就边境驻军还在抗击外敌，其余地方的军队确实有些一言难尽。
正巧，皇帝此次派闻斐南下，打的便是巡查军务的旗号。虽说原本是打算自江南起的，可江州也算是江南地界，而且如今半个江南都被水淹了，就近开始也无不可。
想到这里，闻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中的金印，又向褚旻打听起本地驻军将领来。
褚旻当然知道闻斐的身份，也知道她南下为何，之前那番作态本就是做给她看的。眼下见闻斐果真要插手，他当即便来了精神，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这江州的驻军将军也不过是个拿驻军当私兵的蠢货罢了。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士兵有所损伤，开始又有江州知府下令关闭城门，如今听闻城外可能有疫病发生，自然更不愿打开城门，让自己的士兵冒险了。
军政本是两个体系，这种情况下江州知府也拿他没有办法。不过闻斐听罢沉吟片刻，却觉得问题不大，于是说道：“这事交给我，不过还是先将我的亲卫接进城吧。”
见她答应得爽快，褚旻脸上终于露出两分喜色，眉宇也舒展开来：“这事好说，今晚我就派人出城。若武威侯的亲卫有赶到城外的，必能寻到带回城中。”
两人又商量几句，外间就有人来敲门了，显然是有事来寻褚旻的。
闻斐没打算现在就暴露身份，更没想打扰褚旻工作，当下便打算告辞了。她起身走到门前，临开门前又回头对褚旻说了混进城的那些流民，末了叮嘱道：“寻人之事，褚兄还是尽快吧。等我亲卫进城，你便寻个时间，把那邱将军约出来……”
褚旻答应了，高高兴兴送了闻斐离开，回过头才想起自己之前还生气来着。

第51章 如何
闻斐完全没有意识到褚旻之前忽然变脸是为了什么, 只当他又犯了妹控的毛病，没事诈自己一诈。因此她也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离开府衙后便就这么回去了。
彼时闻斐还想着正事，哪知走到前厅刚一抬眸，便又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褚曦不像是在等人，她的面前还站着左鸣，正在听她吩咐：“城外还留着人吗？如今外面局势混乱，你让人小心些。如果见到语冬或者武威侯的亲卫，尽快安排人进城，如果人还没到，便让人往商河方向去找找看, 总归别留在城外人多的地方。”
这个道理左鸣清楚，外间疫病已有苗头，人多的地方爆发起来更加可怕。因此对于褚曦的吩咐他毫不迟疑便点头答应了, 末了才看向闻斐的方向。
闻斐没想到褚曦已经在安排这件事, 而且都到了江州了, 左鸣也还会听她的吩咐。此刻见左鸣看了过来，她却也没有回避的自觉, 大大方方走过来道谢。只是道谢的话说完, 她落在褚曦身上的目光就收不回来了——到这时她也不明白, 褚曦今早的态度变化为何。
左鸣看看闻斐, 又看看自家女郎，想着如今都已经回到褚家，两人的事也就轮不到他来管了。于是在褚曦没有表态的情况下，他便自觉而干脆的行礼告退了。
外人一走，闻斐的情绪也就更放松了，她见褚曦还是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 终于没忍住问道：“褚姑娘，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吗，你怎么忽然就不理我了？”
这话问得相当直白，半点弯弯绕绕也没有，倒真是武将直爽的风格了。
褚曦听她干脆的询问，却能从那语气中听出一点点的委屈，当下心情就有点复杂。不过胸口的伤是不能说的，当初溺水渡气的事，她也不好意思提，尤其这些天她都装作不知。于是思来想去，最后她竟只能说道：“你为何又叫我褚姑娘？”
为何？自然是为了避嫌！
闻斐想想褚旻那态度，觉得自己如果表现出更多的亲密，他是真能炸毛。可对上褚曦清透的美眸，这话她竟说不出口了，因为避嫌的背后其实也有她的刻意回避。
两人对视片刻，闻斐终于耐不住率先移开了目光：“那，那我要叫你什么？阿褚吗？”
话出口，闻斐耳根就有点红，虽然这个称呼在她看来其实很正常，连名字都没有只称了姓氏。可对着褚曦喊出这个称呼，她莫名就感觉到了亲昵，语音似都带上了缱绻。
褚曦的心绪也起了一丝波澜，旋即就见她微微垂眸，说了句：“随你。”
闻斐见状便将之当做了两人和好的信号，长长松了口气。她上前两步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就感觉有一滴水落在了自己额上，下意识抬头一看，便见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又聚集起了一片乌云，豆大的雨点开始往下砸落。
前些天淋雨可是淋够了，如今不过晴了五六日，就又下起了雨。闻斐本能觉得不喜，又见雨滴砸落越来越快，于是二话不说拉起褚曦的手就往廊下跑去。
褚旻的宅院虽然不小，但跑去廊下也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原本滴滴答答的雨瞬间就大了。
闻斐看了看外间噼里啪啦落下的雨，又看了看褚曦发丝间沾染的雨滴，下意识伸手帮她拂去。结果她拂雨的手还没收回来，就见对方忽的倾身，一下子便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仿佛感觉到一缕轻浅的呼吸洒在颈间，闻斐的脸倏然红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怎，怎么了，你怎么忽然靠过来？”
此时的闻斐显得有些弱气，红着脸的模样仿佛一个被调戏的小媳妇。若换做平常，褚曦肯定不介意欣赏一二，可此时的她却没丝毫没有这样的心思——不是她的错觉，方才闻斐靠近时她似乎闻到了一缕淡淡的脂粉香，凑近之后更确定那香味确实是从对方身上传来的！
两人相识不久，相处却不短了，褚曦对于闻斐的印象就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即便她生得过于清秀了些，可言行举止却也是个武将该有的模样，并没有某些文人涂脂抹粉的习惯。
既然如此，这脂粉香又是从哪儿来的？
褚曦狐疑的目光在闻斐脸上扫过，见她除了脸红羞赧之外并没有心虚，于是提起的心稍稍放下。她又定睛去看闻斐的脸，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划过，最后落在了她眼下，隐隐约约能瞧出哪里的肤色与周围稍有不同……
和只顾生闷气的褚旻不同，褚曦本就是精于妆容的女子，再加上观察细致入微，当即便看出闻斐眼下施了脂粉遮掩。她有些好奇，便伸手过去蹭了蹭。
闻斐忍住了再次后退的冲动，见褚曦向自己眼睛伸手也没躲，下一刻便觉眼下被微凉的指尖蹭了一下，再看去果然便见褚曦正一脸认真的看着指尖。
褚曦捻了捻指尖沾染的脂粉，看向闻斐，有些好奇：“你这是做什么？”
话问出口，倒不必闻斐解释了，因为褚曦明显看见闻斐眼下的颜色深了些。于是又抬手抹了抹，抹去遮掩的脂粉后，便露出了闻斐眼下的青黑：“你，昨夜没睡好吗？”
闻斐“嗯”了一声，不走心的解释：“可能是不太习惯。”
这话褚曦就不信了。不说闻斐这些年征战在外居无定所，就是之前水患时，她们住过山中小屋，也露宿过荒野，破败是山神庙也没嫌弃，哪一次闻斐休息在意过环境了？所以她眼眸微转，忽然问了句：“是因为我不在身边，所以不习惯了吗？”
这话简直出格，闻斐听了都忍不住惊讶的看了过去。然而褚曦却像不知自己的话有多惊人一般，依旧一副没事人般的淡定，仿佛想太多的只有闻斐自己。
正当气氛变得微妙之际，闻斐忽然听见风雨中一阵脚步声传来，下意识回头望去。
来的人是徐氏，她脚步匆匆走得有些急，见到闻斐回头才放缓了脚步。她扬起笑容，变作不紧不慢的速度继续往这边走：“武威侯，小妹，你们怎么站在这里啊？”
褚曦这才收回了手，转身喊了一声：“二嫂。”
闻斐也开口解释：“是突然下雨，我与褚……阿褚在此避雨。”说完又好奇道：“外面雨下得正大，夫人怎么来了？”还走得这般急？
徐氏听到闻斐的称呼，眼神稍稍变了变，面上却仍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是下雨，是下雹子了。我看小妹不在房中，怕她被困在哪里，所以出来找找看。”
今早褚曦身后还跟着丫鬟婆子，但这会儿似乎被她打发了，身边也没一个人跟着。
闻斐听了却先扭头看了眼廊外的庭院，果然看见地上密密麻麻落了不少冰雹。小到蚕豆，大到鸡蛋的都有，现在也还在下，劈里啪啦砸得挺热闹。只不过之前两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再加上习惯了狂风暴雨的声音，竟是没留意到今日下的不仅是暴雨而已。
褚曦也往庭院里瞥了一眼，却不甚在意的模样：“我在廊下无碍，一会儿雨停了就能回去，却是劳烦二嫂跑这一趟了。”
徐氏仍是笑，一手拉住了褚曦的手腕：“哪里的话，这是应该的。”
褚曦感觉徐氏拉着她手腕的力道略有些大，心里便明白，自己之前的动作该是被对方瞧见了。虽然她只是抹了抹闻斐眼下的脂粉，但那动作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或许是有些亲密暧昧了吧……想到这里，褚曦奇异的没有慌张，反而镇定的抬眼去看徐氏的反应。
徐氏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因着褚二郎性子不够沉稳的缘故，家中特地为他聘了规矩守礼的贤妻。此时她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唯有抓在褚曦腕上的手力道稍重。
闻斐没留意到这些细节，看到外面鸡蛋大的冰雹时，她的注意力不可避免的被分散了——这冰雹下得突然，她和褚曦躲在廊下自然无碍，可城外那些流民呢？城墙外可是无片瓦遮头的，之前几日一直放晴还好，这会儿又是冰雹又是暴雨的，也不知会伤会病多少人？！
想着自己该尽快解决驻军的事，闻斐走神走得厉害，等她回过神时徐氏已经拉着褚曦对她告辞了。小将军呆了下，目光转向褚曦，下意识就想挽留。
褚曦说得其实没错，多日的相处让她习惯了对方存在，如今乍然分开很是不习惯。
可她没有挽留的立场，更没有挽留的理由，犹豫间徐氏已经拉着人离开了。本能的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回神后意识到不妥，闻斐又停了下来。她看着两人背影远去，尤其褚曦还回了一次头，与她四目相对，闻斐心里忽然就生出了许多沮丧与焦躁来……
另一边，徐氏拉着褚曦一直走过拐角，彻底离开了闻斐的视线，这才语重心长般提醒道：“小妹可还记得，你南下是为何？”
褚曦手中不知何时多了颗冰雹，蚕豆大小的冰块在她掌心缓缓化开，留下点点水痕。她没有回答徐氏的话，反而问道：“二嫂，城外流民众多，赈灾之事刻不容缓。我虽为女子，也想尽绵薄之力帮一帮兄长，你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自然是不如何！且不提女子抛头露面不合适，这时候放她出去，岂不就是放任她与那武威侯纠缠不清吗？！
徐氏看着眼前漫不经心的小姑子，忽然就有点心累。

第52章 玉佩
或许是晌午那一场冰雹突如其来, 将城外的流民砸了个措手不及，褚旻派去城外的人比预计的早了不少。而且这回褚家扈从们运气也不错, 竟真在成千上万的流民中找到了闻斐的亲卫，天黑后不久便带了二三十人回来。
不仅失散的杨七等人找到了，被派回双溪镇赎玉的陈平，竟也一起到了。
双方见面都很激动，杨七看见闻斐更是虎目含泪，双手捧着一柄剑便跪在了闻斐面前：“将军，将军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属下还以为，还以为……”
不必他说, 闻斐看到那剑也能猜到些许——那是皇帝御赐给她的佩剑，小将军上阵杀敌数载从来不离身。当时她为了救褚曦，不得已将这累赘扔了, 还以为这剑会直接沉底了, 哪知被水冲走后竟又被杨七他们寻到。只怕他们看见这剑时, 还以为她已经遭遇不测了呢。
事实也差不多，小将军的亲卫自然都认得她的佩剑, 捡到这柄剑后杨七便领着人在水岸边找了一路。他们从大雨倾盆, 找到晴空万里, 同袍找到了不少, 可惜就是没找到主将身影。最后他们几乎是抱着绝望的心情赶来江州的，却不料竟真在这里见到了闻斐。
活生生的，毫发无伤的小将军！
不提跪地的杨七，此刻这些亲卫们看着闻斐的目光也都是同样的激动。若非知道小将军不爱人近身，这些军中糙汉只怕都恨不得冲上去将她团团抱住了。
感情是能相互感染的，更别提闻斐穿越融合了小将军的记忆后, 似乎连她原本的感情也一并接手了。她心中也是激动动容，抬手接过杨七呈上的佩剑，另一只手扶住后者的手臂便一把将人拉起来了：“我没事，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杨七抹了把脸，又笑了起来：“将军没事就好，我们哪里辛苦了。”说完又露出两分惭愧来：“当日大水突至，我等未能护将军周全，是属下失职才对。”
他这样说着，竟真打算再次跪下请罪，结果还是被闻斐一把拉了起来。
好在军中之人大多直爽，三言两语便也揭过这茬，闻斐又问了这些亲卫的境遇。杨七自然如实以告，末了说道：“当日大水将人都冲散了，我等有幸逃生聚在一处，这些天城外陆陆续续也有人汇合。将军派些人在城外等着，后面应当还有人来。”
当日闻斐南下，浩浩荡荡带了数十亲卫，今日入城的连半数都没到。除去大家都不愿提的，那些可能已经丧身水灾的人外，确实也有人赶路艰难来得慢了。
闻斐点头答应下来，事情还是准备托付给褚家来办——她人手不多，再加上这件事本身也并不难为。军中各部自有标记，只要在显眼的位置留下记号，赶来的亲卫会自行找来汇合。
简单的交流完，看着这些人一身狼狈，闻斐也没多做耽搁，想了想直接道：“这些天辛苦你们了，城外情况也不太好。这样吧，你先去洗漱，再请大夫帮你们诊脉看看，没事的话就先回去睡上一觉。等到了明日，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杨七等人也不多问，干脆的抱拳应下，随后便跟着候在一旁的褚家仆从离开了。
也亏得褚家大方，闻斐身份也不俗，一开始徐氏就给她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客院。如今这些亲卫全安排进去虽然挤了些，但也不是住不下。
等这一行人走远，闻斐才将目光转向了落在最后的陈平身上。
陈平之前一直没插话，这时见状赶忙上前几步，又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呈了上去：“将军，这是您的玉佩，属下已经赎回来了。”
闻斐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褚曦当日典当的那块暖玉。她又将玉佩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确定没有损坏疏漏，这才舒出口气问陈平道：“我当日算着你回双溪镇赎玉，至多两三日就能追上队伍，怎么耽搁了这许多时候？”
离开破庙后为了照顾褚曦，她们一开始走得可不快，按照陈平的速度追上来不难。倒是后来发现疫病后，一行人开始日夜兼程，那时闻斐就没指望陈平再能追上来了。
陈平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闻言便是一脸气愤道：“回将军，我是在当铺耽搁了。当日赶到双溪镇，我本是准备赎了玉佩立刻就折返的，岂知拿着当票去赎玉，那当铺伙计竟然拿块假玉来糊弄我！他当我没见过好东西吗？还是以为将军这等身份，会带那种破烂在身上？！”
说起当初，陈平还是一脸的愤愤不平，可见当时真是气得狠了——他跟着闻斐无往不胜，还没吃过那等亏受过那等气，当时就把那当铺给砸了。
之后少不了一番动手。也亏得陈平是战场厮杀出来的身手，满身凶悍又带着兵器，一口气直接撂倒了七八个壮汉，终于把当铺的人打服了。等到收玉佩的掌柜得到消息姗姗来迟，最后是哭丧着脸收了钱，再把玉佩还给他的。
闻斐听完整个过程还有点解气。想想自己那把被压价压到死的匕首，她就没忍住拍了拍陈平的肩膀，哈哈大笑道：“打得好，那些奸商就该收拾。”
陈平也笑，边笑边挠头：“将军不怪我生事就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闻斐想着陈平赶路也辛苦，于是便又催人下去休息了。等人走后她才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玉佩，拇指在那暖玉上轻轻摩挲——这无疑是块好玉，虽然长在锦绣中的小将军不是没见过更好的玉，但这一刻她忽然生出了些贪念，不太想将玉佩还给褚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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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府衙里忙碌了一天，褚旻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府邸时，天色都已经黑透了。他揉着肩膀往主院走，边走边吩咐身边随从去准备热汤，打算今晚沐浴完就早些休息。
路过前厅时，他恰好瞧见闻斐一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些好奇的问身边人道：“都这个时候了，武威侯怎么一个人站在那里？”
仆从闻言便答道：“回郎君，武威侯的亲卫今夜入城了，武威侯刚与他们见过。”
褚旻刚从府衙回来还没得到这消息，闻言眼睛就亮了——他在府衙忙了一天一夜，赈灾之事有了章程，疫病的防治也向城中名医询问过了。如今万事俱备，只需有了人手城门一开就能大展拳脚，他正等着闻斐把掌管江州驻军的邱将军解决呢。
现在闻斐的人到了，时机却是恰好。
想到这里，褚旻也不觉得身上疲惫了。当下脚步一转，就往闻斐走去，要与她商量一下明日“宴请”邱将军之事。
结果褚旻走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发现闻斐正低着头走神。他下意识随着闻斐的视线看去，眼尖的他一眼就认出了后者手中那块玉佩，登时睁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这，这不是小妹那块玉佩吗，怎么会在闻斐手中？！
褚旻惊得变了脸色，这块玉佩的意义与之前褚曦送给闻斐的手帕可不同。玉佩是祖父赠给褚曦的不假，这一点褚曦也并没有对闻斐说谎。但当初祖父赠玉给褚曦时，却还玩笑般的说过一句话：“君子佩玉，若曦儿哪日遇到可堪托付的君子，不妨将这玉转赠于他。”
那时的褚曦还小，懵懵懂懂并不知何为信物，但他们这些做兄长的却都将这事记下了。如今时过境迁，或许当初只是玩笑，但这玉佩落在闻斐手里，却由不得褚旻不多想。
褚旻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哪里还记得之前想与闻斐说的正事。他满脑子都是“妹妹要被拐跑了”的念头，只想冲过去拉住闻斐问问，这玉佩她究竟哪儿来的？
然而冲动归冲动，褚旻倒也不是真没脑子——玉佩哪儿来的还用问吗？除了他妹妹亲手给的，难道闻斐还能从褚曦身上抢不成？想也知道不可能，如果闻斐真敢在他的地盘抢他妹妹的东西，还是这样贴身的物件，大将军也别想走出他家大门！
脑子里千般念头飞快转过，褚旻最终无奈发现，自己此刻冲上去质问完全没有意义。而且与其质问一个外人，还不如先去问问自己妹妹到底是怎么想的？
用上了自己最大的克制力，褚旻最终没有上前，转身就快步往内院走去。
褚旻本意是想去问褚曦的，谁知一脚刚踏进内院，就先一步被徐氏拉走了。他心里正着急，被徐氏拉走就有些不耐，皱着眉说道：“我还有事，你什么事不能等等？”
徐氏一路将人拉回了主院，也不在意褚旻态度不好：“不能等，是关于小妹的事。”
褚家阳盛阴衰，一家子儿郎都宝贝这个唯一的女儿，徐氏嫁过来多年自然感受颇深。果然她一说是关于褚曦的，褚旻顿时就安分了：“什么，小妹怎么了？”
问出这话时，褚旻不知为何，心中已隐隐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就见徐氏皱着没道：“郎君这两日不在家中不知，但以我看来，小妹对那武威侯恐怕并不简单。”说到这里她微顿，继而带着些笃定说道：“危难相救，朝夕相处，小妹怕是对那武威侯倾心了。可家中对这桩婚事的看法……”
接下来的话褚旻都没听清，也不太想听。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感觉有点晕。

第53章 开诚
闻斐最后也没将玉佩还回去, 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天色太晚，褚曦说不定已经休息了——虽然这也是事实。因为褚旻带着满心复杂去找褚曦时, 便见她院中漆黑一片，显然是主人早已休憩。最后褚旻在院门外来回踱了几圈，到底还是没敲门，蔫头耷脑回去了。
是夜，两个当事人都睡得很好，褚旻和徐氏却双双失眠了。前者想着妹妹被拐跑的事，后者则在想家族的态度，但两人都不觉得褚曦的婚事会顺利。
一夜时间匆匆而过，翌日褚旻一大早便又去寻褚曦了。
褚曦刚起不久, 洗漱完正准备往饭厅去，听到兄长来寻还有些意外。等到她主动迎出去，一眼瞧见褚旻此刻模样, 便更惊讶了：“兄长这是怎么了, 眼下青黑这般重？！是府衙中事务太多, 还是昨夜不曾休息好？”
没错，今早的褚旻是顶着两个黑眼圈来的, 听到妹妹询问便幽幽看了她一眼, 仿佛还有点哀怨：“我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不过先不说这个, 我有话想要问你。”
褚曦聪慧, 被褚旻那幽怨的目光一看，几乎立刻猜到了什么。
她抿了抿唇，看着褚旻那略显憔悴的模样有点歉疚，但既然心中已做出了选择，便也没有再反悔的打算。她当下伸手向屋中做了个请的手势，对褚旻道：“那兄长请进。”说完目光一扫周围仆从, 又吩咐道：“我与兄长谈话，你们都先退下。”
仆从们恭敬应是，随后躬身退下，褚旻也一言不发抬步进屋。等屋中只剩兄妹二人时，褚旻便再也等不及了，张口便问：“小妹，你是不是喜欢那闻斐？”
这一句问得太过直白，饶是褚曦心中有所准备，心跳也不由得漏了一瞬。但对上自家兄长询问的目光，她却没有迟疑，坦然的点头承认了：“是。”
褚旻听到这肯定的答案，牙疼似得咧咧嘴，又问：“何时的事？”
话既然说开了，褚曦自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说到这个她自己也有些迷茫：“我也不知。许是她从水匪手中将我救下时？也许是她背着我带我脱困时？又或者后来遇到水患，急流中她始终不曾松手，再或者……”她渡气救我性命时？
此刻回忆起来，短短时日两人真的经历了太多。对褚曦而言，更仿佛前十几年所有的艰难困苦都堆积在了一起，一股脑向她倾倒而来。
如果没有闻斐的保驾护航，褚曦不敢想象自己如今会是何种模样，更甚者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如今。一直以来顺风顺水的褚曦骤然遭遇这些，自然是刻骨铭心的，而帮助她度过危难的闻斐，自然而然也被她镌刻在了心间，再难抹平。
褚旻听着褚曦一件件细数两人的经历，原本焦躁难平的心情却渐渐舒缓了下来——说到底，这么多年来他们兄弟疼爱这个妹妹已经成了习惯，疼爱之心是无私的。在不考虑利益立场的前提下，有个人为了褚曦舍生忘死不离不弃，他心中也不是不动容的。
虽然抢了妹妹的臭小子，他怎么看都不可能顺眼就是了。
等到褚曦说完两人间的事，褚旻沉默了许久，方才哑然道：“只是恩情的话，家族会替你报答于她。抛开这个不提，你还是非她不可吗？”
非她不可？
褚曦闻言略有恍惚，总觉得两人的感情还没到那份儿上。但排除闻斐之外，如今的她竟也想不出自己有朝一日若择婿，又要选个怎样的人？共度此生的念头一旦升起，脑海里留下的，仿佛便只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只剩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
良久，褚曦轻轻垂下眼眸，缓慢而坚定的道：“我，想试一试。”
试一试争取，试一试立场相悖的两个人，最后能否走到一起……
褚旻原本气势汹汹而来，此时见褚曦露出点点脆弱，登时又心疼了。他当下挺起胸膛，保证般说道：“小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再不济也有兄长替你善后。”
褚曦见兄长如此，又忍不住笑了，清透的眸子里藏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是我任性了。”
褚旻哪舍得见她如此，忙又开口安慰，同时大包大揽接下了与兄弟们沟通的活。等到了最后他才想起什么，又问道：“闻斐既收了你的玉佩，我知她对你必也有意。只是小妹你肯为她不顾家族立场，她又肯为了你放弃这些吗？”
在褚旻看来，男子总是更狠心的，功名利禄永远比儿女情长更重要。他不怕事情艰难，只怕自家小妹痴心错付，最终平白伤了心。
褚曦听了他的话，心中微微一怔，闻斐这些天避嫌的行为一下子充斥了脑海。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又恢复了坚定——闻斐对她动心她看得出来，小将军也并非没担当的怯懦之人。她既不能与她决绝的划清界限，那么承担面对一切，也只是迟早的事。
而现在她就只需要等，等闻斐什么时候肯把玉佩还她，怎么还她，亦或者会不会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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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把褚曦的玉佩昧下了，假装没有派人去赎，按照原本当票上约定的时间，她至少还能拖延近三个月。至于三个月后如何，那便等到了时间再说。
许是昧了人家妹妹的东西心虚，这日闻斐再见到褚旻时便比往日热情了不少，主动上前说道：“褚兄，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中午就把那邱将军约出来，我和你一起去见他，我的亲卫会带着圣旨和大将军印信去军营接手江州驻军。”
大将军官居一品，掌天下兵马，江州驻军按例说自然也是她麾下。不过这些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武将的兵权是要皇帝赐予虎符才能调动，否则大将军造反岂非易如反掌？
不过闻斐这次就不同了，皇帝下旨让她巡视天下兵马，就给了她便宜行事的特权。至少江州一地的兵马，她要接手调动全不是问题。之所以要把那邱将军特地调开，也不过是因为他在此地经营太久，都快将驻军养成私兵了，以防万一只好先将他拿下。
褚旻昨日还对此事满心急切，今日听闻斐主动提及，却仿佛已失了兴趣。他只平静的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闻斐脸上，幽深而复杂。
闻斐继承了小将军的胆量，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女扮男装封侯拜将都不虚。可这会儿被褚旻这么盯着看，她却生生被盯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最后强忍下摸胳膊的动作，闻斐问褚旻道：“褚兄，你这般看着我，是我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没什么不妥的，就是褚旻有满肚子话想要说。只是话到嘴边想起褚曦，妹妹叮嘱过他此时不要插手，所以最后他还是勉强将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不过考虑到眼前这人可能拱了自家白菜，褚旻对她就实在客气不起来，态度颇为冷淡：“没什么，只是看看你。邱将军那边我去约，等约好了时间，我再派人过来通知你。”说完没等闻斐说话，又道：“好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褚旻说完就走了，当真算不上客气，与昨日闻斐答应帮忙时对她的态度判若两人。
闻斐看着褚旻离开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过河拆桥她听得多了，可如今她答应帮忙的事还没做，河都没过就拆桥，是不是太早了些？
若说闻斐只是疑惑，她身后跟着的亲卫们就很不满了，当下便有人不悦道：“这褚家郎君怎的这般不知礼？将军您也是帮他，他不说感恩戴德，态度也该放好些才对啊！”
这话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一群军中汉子最是受不得气。他们追随的将军年纪轻轻战无不胜，走到哪里不是受人敬仰崇拜的？怎么到了这褚家，就还要低人一头呢？再说他们将军一品侯，一品大将军，那姓褚的不过区区五品别驾，凭什么在他们将军面前摆脸色？！
眼看着这些人就要闹起来了，闻斐忙摆手道：“都别说了，你们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咱们现在借住在人家里，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哪里容得你们诋毁主人家？”
亲卫们想了想，觉得这话也不错，只好讪讪的闭嘴了。
闻斐在短暂的茫然之后，倒是很快想到了其中症结——就像前日她刚入城时，褚旻对她态度不佳一样，那时他是为了褚曦。如今褚旻又摆出这副面孔，为的多半还是褚曦。
可她今日又做错了什么，惹得褚旻变脸呢？
想着想着，闻斐伸手摸了摸怀中藏着玉佩的位置，忽然又有点心虚了。她扭头四顾一番，见褚旻走了，褚曦也没出现，于是冲着手下亲卫一挥手：“走走走，别都站在这儿堵路了，咱们先去军营附近踩踩点，看看这江州驻军可还有什么猫腻？”
众人自然听令，不过小将军对部下向来宽容，出发时亲卫中便有人说了句：“将军，咱们现在就去吗，早饭还没吃呢。”
闻斐脚下不停，领着一群人出了褚府：“急什么，都到外面吃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也是她走得快，再晚片刻就能撞见姗姗来迟的褚曦了。

第54章 开门
褚旻在闻斐面前表现得爱答不理, 但事实上他对于赈灾之事也是心急如焚。因此他出了家门，立刻便使人去了军营一趟, 约邱将军出来一叙。
近日相约的人不少，邱将军接到褚旻的邀约也没觉得奇怪。
副将打发了送信的仆从去外面等着，便问邱将军道：“将军，这次咱们还是照例不赴约吗？”
邱将军沉吟片刻，却摆手道：“这次怕是不行。褚旻那人虽然蠢了些，但他出身却是不凡，背后的褚家咱们轻易可招惹不起。”顿了顿摇头道：“今次这约，我去一趟也无妨，不管他说什么, 且先敷衍着吧。你就在军营里守着，可别生出什么乱子来。”
副将闻言答应下来，心中却多少有些不以为意——江州驻军都在他们手中掌控, 府衙那边人手不过百余, 难道还能冲进军营里闹事？
自来文武相轻, 邱将军掌着一地兵权可从来不是怕事的，也并不将江州府君一系的文官放在眼里。之所以最近都守着军营不赴约, 也不过是觉得文官们的嘴太能说, 听多了吵得脑仁疼, 还得费心说话敷衍他们, 于是索性就躲了。
两人就此说定，便又将赶出去的仆从叫了回来，对他道：“去回你家别驾，就说本将军会准时赴约的，让他放心便是。”
听着这有些倨傲的话，仆从也没什么反应, 恭敬答应后便离开了。
褚旻怕自己表现得太急切引起邱将军怀疑，因此便将时间约到了中午。得到回信之后他又使人给闻斐传了个消息，然后便耐下性子，等着中午到来。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仿佛只是眨眼，天边挂着的太阳便从东方挪到了头顶。
褚旻将约见的地方定在了城中最大的酒楼醉香楼，水灾之前这里客似云来，想要雅间必得提前预定。不过水灾之后就不同了，人人都躲在家中鲜少出门，醉香楼便也和江州其他的店铺没什么差别，冷冷清清一整天也没几桌客人。
邱将军穿着戎装骑着马来到醉香楼时，褚旻和闻斐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他在小二的引路下推门进来，见到屋中二人便是一怔：“邱某来了，不知这位小郎君是……”
褚旻闻言却没回话，相反冲着小二挥挥手，示意他关门退下。
小二见状自然识趣后退，出门时顺便也将门带上关好了。等房中只有三人了，邱将军还在等褚旻回答，却见他仍旧没有解释也没看自己，反倒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人。
邱将军顿时感觉被怠慢了，一双浓眉不悦皱起。只是还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褚旻身边那少年自怀中取出一物摆在了案上。他定睛一看，却是惊得脸色都变了——紫绶金印，当朝三公才能佩的规制，不过如今朝中除了三公还有一人也得了破例的御赐。
想到这里，再看看眼前那少年郎君的年龄气度，邱将军不必再细看那金印也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他忍不住倒下一口凉气，忙抱拳躬身道：“末将邱海，拜见大将军。不知大将军已至江州，未曾远迎，还望大将军恕罪。”
嘴里说着请罪的套话，邱将军心里些微忐忑，同时暗暗记恨起了江州那群文官。不是他无故迁怒，实在是眼前这局面摆明就是给他设的套！
长安路远，但官场中人消息总是灵通的，连邱将军都知道皇帝给大将军和褚家女赐婚的事，江州这群文官肯定也知道。随后褚家女借故南下，大将军紧跟着南下的小道消息便传得沸沸扬扬……他们外人不知内情，但褚家人肯定知道，府衙那群人通过褚旻肯定也早知道闻斐会来。
邱将军回忆一番自己近来作为，当下便觉眼前一黑，仿佛有口沉重的黑锅已经盖脑袋上了。
闻斐坐着，邱将军站着，正好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恼怒，但那恼怒却并不是冲着她来的。小将军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嘴上却问道：“邱将军，这金印你可要眼看一番？”
邱将军闻言稍稍抬头，瞥了眼桌上金印又低下头去：“末将不敢。”
闻斐却不管他如何回答的，拿起金印将下方刻字的一面对着他，又说道：“本将奉旨巡查军务，自今日起接手江州驻军，你可有异议？”
巡查军务不代表接掌兵权，严格些说邱将军是可以拒绝的，甚至还能借此上书参闻斐一本。不过他显然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闻斐简在圣心，也知道闻斐背后的外戚祁家有何等能量，压根不敢反驳什么：“末将并无异议，江州驻军，大将军尽可差遣。”
事情顺利得不像话，褚旻听到邱将军这么快就认怂都有点懵——他出身清贵，邱将军向来会给几分薄面，但他也不是没听同僚说起过这位将军的独断专行。满以为闻斐这般年轻会压不住他，哪知一句话的功夫，这人竟直接认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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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这边，邱将军认怂认得很干脆，倒是杨七带着亲卫趁机去军营接手兵马时出了点差错——那副将显然没有邱将军识时务，又见来的只是一群大将军亲卫，因此颇为傲气不肯听话。最后是杨七他们把人收拾了一顿，这才勉强收拢了人马。
半下午的时候，关闭多日的江州城门就开了，“轰隆隆”的声音传出老远。
城外聚集的流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有人率先喊了一句：“城门开了，大家快往里冲啊，别让他们又把门关上！”
一语惊醒众人，已经在城外风餐露宿了多日的流民根本没有多想，仿佛入城已经成了他们的执念。回过神后所有人都开始往城门蜂拥而去，走在前面的被后面的人推攘，走的慢的被着急的推开，偶有立足未稳被推到的，便很难有机会再站起来……
闻斐和褚旻站在城楼上，将城下乱局尽收眼底。眼看着有人被踩踏而死，都不由变了脸色，没怎么见过死人的褚旻更是喃喃道：“我们贸然打开城门，是不是错了？”
相较而言，闻斐反倒更沉稳些，很快定下了心神：“没关系，只这一会儿。”
果然，就在闻斐话音落下的当口，下方的城门终于被打开了。然而敞开的城门后，不是干净宽敞的街道，而是整整齐齐举着兵刃蒙着面的士兵。
场面静默一瞬，士兵和流民面对面，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对峙之中。不过很快，停在前排的流民就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了，而与他们对峙的士兵不仅没有后退，反而竖起了手中武器，不退反进的齐齐向外踏出一步。
“唰”一声整齐划一，是盔甲摩擦伴随着脚踏土地的声音。
这声音在哄闹的人群中几欲被淹没，后面的人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前方发生了什么。但站在前排的人，无疑被那森然刀兵，以及士兵们整齐划一的动作所震慑……他们忽然转身开始往后挤，拼了命一般，不愿将自己送往那刀锋。
城门口更乱了，但好在鱼贯而出的士兵很快开始控制局面——他们一边往外冲，一边向着流民挥刀，用的却是刀背而不是刀锋。只无论是谁，见到这副场面都无暇分辨，尤其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劈倒，恐惧和退却便会占据全部心神。
褚旻看着城楼下鬼哭狼嚎的场面欲言又止，最后到底还是没忍住，扭头冲闻斐道：“你就让他们这样向百姓挥刀，不怕出事吗？”
闻斐原本不是喜欢以暴制暴的人，但受小将军影响，也开始喜欢直接快速的解决问题。此时听到褚旻的问话，她抿抿唇答道：“城门必然要开，城外的流民也必然有这一场暴动，靠言语是无法阻止的。既然如此，早些让他们安分下来，才是损伤最小的方法。”
正如闻斐所言，在士兵强势的镇压下，原本闹哄哄的局面很快被控制住了。
疯狂往城内冲的流民被喝令抱头蹲地，摔倒后被踩踏的人也被士兵们抬走。有气的送去救治，没气的也要收殓。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城外就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褚旻见状松了口气，因闻斐之前指挥若定，此刻下意识问她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闻斐听罢奇怪的看他一眼，不答反问道：“我只是接手了江州驻军，赈灾防疫的事，难道不该是你们拿出章程吗？还是说这些天府衙看着忙来忙去，连这都没准备好？”
褚旻回过神来，忙摆手道：“没有的事。我这就让人搭棚施粥，再将城外生病的人聚集在一起，让医者诊治施药。”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昨日一场暴雨冰雹，也不知多少人淋了雨，今日生病的人怕是又多了不少，也不知城里的存药够不够？”
他忧心忡忡，碎碎念着走下了城楼，果真吩咐人去了。而后随着一道道命令发出，事情也有条不紊的安排了下去，渐渐也有了赈灾的模样。
闻斐旁观许久，看着看着却渐渐生出些疑虑来，于是上前问道：“褚兄只是别驾，怎么这些事都是你在安排，江州的府君呢？”
褚旻有点被看轻的不高兴，却也答道：“城门开后，府君就带人去江堤查看情况了。”

第55章 江堤
“城门开后, 府君就带人去江堤查看情况了。”这话褚旻说得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这安排有问题, 可闻斐听了却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来。
诚然，江堤决口是大事，今次水灾也是由此而来。但如今雨过天晴，上涨的水势已经退了个七七八八，这时候又有流民和疫病的问题当前，怎么看决堤的事都得放在稍后的位置。真要派人处置，也该是府君在此主持赈灾，而褚旻这个别驾副手去查看江堤。
眼前这情形，让闻斐有种主次颠倒的怪异感, 可偏偏褚旻这个当事人没有察觉。
不过小将军到底不通政务，闻斐前世也只是个普通人，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这种安排的不妥。毕竟褚旻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事情也被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 眼下看着都还不错。
闻斐想了想, 到底还是按下了心中疑虑，等城外局势彻底平复之后, 便与褚旻一起去城外看了看流民的情况——闻斐和褚曦入城不过两日, 入城前她们也曾看过流民情况, 那时还不太糟糕。可短短两日一场暴雨过去, 流民中染病的人却是陡然上升。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最后在心中略微一算，发现生病的人竟有十之二三。别看这样说着感觉不多，可城外汇聚流民数万，生病的人就有数千近万了！
褚旻私下便与闻斐说：“这么多人生病，城里的药材肯定不够了。”
他说话间眉头紧皱, 脸上隐约懊恼，显然是后悔城门开得晚了——他实在没想到邱将军在闻斐面前认怂认得这般干脆，早知道不必等闻斐的亲卫入城，就能提前一天接手驻军打开城门。而对流民有了安置之后，昨日那一场暴雨或许也能避免，至少可以让流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闻斐看得出，褚旻是真有心为这些流民做些什么的。或许是自幼读的圣贤书引导，也或许只是想在这场天灾中将功赎罪，总归他是有心挽回的。
面对认真做事的褚旻，即便他对自己的态度算不上好，闻斐也还是开口安慰了两句：“许多人只是淋雨染了风寒，让大夫尽快甄别出来，熬些姜汤或许也能撑一撑。也幸好城门开得早，否则这么多人耽搁下去，不是疫病也能拖成疫病了。”
褚旻闻言诧异的看她，有些不可置信的反问：“姜汤有用？！”
在褚旻这样的世家子看来，生病了就该吃药，病好后还得喝药调理。姜汤什么的，至多就是刚受寒时喝点驱寒用，真病了谁也不会拿它顶事。
可事实上药材昂贵，平民百姓中真喝得起药的却是少数。尤其风寒这种常见的病，只要不是严重到一定程度，谁也舍不得看大夫抓药。这种时候能有碗姜汤喝已是不错了，更多的人却是连熬碗姜汤都觉得费柴费姜，索性咬牙硬抗过去。
闻斐没有这样的经历，但她曾经获得的信息量却不是褚旻能比的，因此多半也能猜到一二。再加上现代时感冒确实算不上大病，便点头道：“先试试吧，病情重的再用药。”
褚旻就觉得那“试试”很不靠谱，想了想说道：“不然还是去其他地方调些药材来吧。”
闻斐无语般看着他，反问道：“附近城镇全都被水淹了，莫说存的药材有没有被水泡过，就算还完好，哪里又能匀得出多余的药材给你？”
这话说得很是，有些想当然的褚旻顿时就蔫儿了，转过头又问闻斐：“那朝廷会来赈灾吧？粮食、药材这些，什么时候能到？”
这闻斐哪里知道？她都不知道江南这些官员有没有及时将灾情上报！
不过今次水灾这般严重，又有她这个皇帝心腹恰好南下，想来地方官知道事情瞒不住会尽快上报吧。可即便如此，要长安做出安排并将赈灾物资送到，至少也得一个月光景。她们暂时是等不到了，眼下只能用手头的物资凑合。
话问出口，褚旻自己也知道是问了句傻话，讪讪转头就对身后跟着的属下道：“让人多支几口大锅，再让人去城里把葱姜蒜这些多收罗一些，能发汗的全都要。”
下属跟在两人身后听了一路，自然知道要这些做什么用，因此答应一声就匆匆去办了。
等人走后，闻斐四下环顾一番，又对褚旻道：“赈灾需得开仓，江州粮仓中存粮几何，褚兄可知？咱们是不是要去粮仓看看情况？”
褚旻闻言却有些踌躇：“这，朝廷没有命令，地方官无权开仓。而且粮仓的钥匙在仓曹那里，没有府君命令，他也不会将钥匙给我。”
前一条闻斐也听过，不过事急从权，官仓中的粮食用于赈灾，朝廷事后多半都不会追究。但褚旻的后一句就让闻斐惊讶了，她扭头看了眼正从城中运出的一袋袋粮食，指着那边问褚旻道：“既然官仓未开，这些粮食又是从哪里来的？”
褚旻不甚在意的样子，随口答道：“那些啊，是我们自己临时凑的。”
这答案就很财大气粗了，闻斐听罢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也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跑来，对褚旻道：“大人，府君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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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府君姓罗，城门一开便带着人去查看江堤了，回来得倒是挺快。
闻斐入江州不过两日，这也是头一回见到罗府君。却见他三十几许的年纪，身形修长面容清癯，留着文人常见的五缕长须，穿一身玄色官袍，看上去倒是颇有威严。见到闻斐也主动迎了上来，冲她行礼道：“下官见过大将军，此番多谢大将军相助。”
罗府君的态度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并不因闻斐帮忙打开城门就格外感激亲近，与朝中文官对待闻斐的态度倒是一般无二。
闻斐也不觉冒犯，只目光迅速在罗府君身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他沾满泥泞的靴子上：“罗府君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说完微顿，才又道：“我听闻城门打开之后，府君立刻就带着人去查看江堤情况了，不知江堤那边现状如何？”
罗府君闻言却是眸光微顿，仿佛欲言又止，最后也只一笔带过：“江堤破了一段，但好在水位已经降下去了。”说着便看向褚旻，又问他道：“褚别驾，赈灾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闻斐能看出罗府君态度有异，褚旻也看出来了，听问答道：“已经安排人煮粥施药了。”说完紧接着又追问道：“府君，江堤塌了多少？近来天气多变，昨日便下了一场暴雨，说不得这几日还有雨。江堤那边轻忽不得，还得尽快安排人修补才是。”
罗府君听罢仍旧不答，直到褚旻再三追问，他才无奈般说道：“江堤那边恐怕暂时动不得了。”说完顿了顿，才解释道：“那堤坝不是被水冲坏的，而是被人蓄意炸塌的！”
便如闻斐所知那般，此番决堤的堤坝都是前几年朝廷拨款新修的。当初工部的人在皇帝面前信誓旦旦，说这江堤修好了可保百年无忧，谁知现在没几年就决堤了。当时闻斐就猜测事发后肯定得死不少人，工部的人，或者江南官场的人，又或者两边谁都跑不掉。
不过那是在江堤本身出问题的情况下，但如果那江堤不是被大水冲塌的，而是被人蓄意炸毁的，事情便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罗府君这时不让人修补，等着朝廷派人来查看，也是理所当然。
褚旻闻言却惊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道：“怎会如此？谁这般丧心病狂？！”说完想到了什么，又皱眉喃喃：“当日决堤，我在城中好像确实听见一阵巨响……”
罗府君听罢当即点头道：“我也听到了，当时还以为是打雷。如今想来，恐怕便是有歹人炸堤了。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不知是何人动的手，怕也早逃之夭夭了。”
褚旻听罢气愤不已，一直旁听的闻斐却想起当初在商河，决堤时她也曾听到一阵巨响。只是和褚旻不同，在现代她听多了爆炸声。鞭炮这些就不提了，电视里的爆炸也不说了，她甚至真见过开山爆破……现在回想起来那动静怎么也不像是炸|药爆炸的声音，至少商河的不像。
闻斐眼睫轻眨了下，问道：“府君没有看错，江堤果真是被人炸毁的？”
罗府君肯定的点点头，说道：“江堤缺口还有残存的□□痕迹，大将军若是不信的话，自可去查看。便是大将军不看，等来日朝中来人，也是要去查的。”
他说得坦荡，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显然不惧调查。
闻斐盯着罗府君多看了几眼，未置可否，倒是褚旻闻言有些急了：“长安路远。如今上报，朝中派人前来查看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如果江堤一直不修补的话，再下两场大雨只怕水又要涨上来了。届时不止这些流民难以安置，江州城说不得也要被淹。”
褚旻和褚曦大概不愧为兄妹，只是褚曦是自己倒霉，而褚旻就纯粹长了张乌鸦嘴——他刚说怕下雨，结果当晚果然又下起了暴雨，而且自这日起夜夜有雨！
也亏得晚上下雨白天就放晴了，否则按这般下法，江州早就被水淹了。

第56章 挡路
开城赈灾后, 褚旻便忙了个脚不沾地，闻斐虽然是只去帮忙辖制驻军, 但面对灾民也无法坐视不理。于是两人一通忙活，直到半夜三更才回城。
褚旻拖着满身疲惫，边走边对闻斐道：“还有些琐事需得善后，今晚我便宿在府衙了……”
闻斐不等他将话说完，便道：“那褚兄自去，我便先回去休息了。”
褚旻话出口慢了一步，只好幽幽的看向闻斐，那目光仿佛带着质问——没办法，褚旻这还是头一回面对赈灾这种大事, 数万流民在眼前，还有潜在的疫病风险，他是真有些手足无措。而武威侯一看就很靠谱的样子, 今天帮了他不少, 他还打算明天继续抓壮丁呢。
至于拉闻斐给他打白工这件事, 褚旻也是半点不心虚的。且不提大灾当前，闻斐身居高位本就该为百姓尽绵薄之力, 就是私下里这小子要拐他妹妹, 褚旻自觉也不必对她客气。
闻斐显然看出了褚旻的打算, 但她明日自有安排, 便无视了对方眼巴巴望向自己的眼神：“褚兄莫不是忘了，我是武将，不通文治也不懂治灾的。”
褚旻似乎被噎了一下，最后一甩袖走了，嘀咕一句：“信你才怪！”
闻斐才不管他信不信，大半夜带着人回到褚府时, 府中的人几乎都已经睡了。一行人敲开大门走了进去，还没到客院便见眼前白光一闪，须臾后便是一道惊雷在天际炸响。
杨七怔了一下，下意识扭头喊了声：“将军……”
闻斐抬头看了眼夜空，心中不太好的预感升起，却只道：“走吧，都回房去，今晚早些休息。”
亲卫们听令而去，三三两两进了屋。只是他们前脚刚踏进房门，后脚便有暴雨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声打在屋檐树梢上，扰得人心中不平。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句：“这又下雨了，不会和上次一样，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吧？”
城外的流民还没得到妥善安置，只下午这半日光景，哪怕有两千驻军帮忙，也不过是在城外搭了十几排草棚。看着结实还算能挡雨，可真遇上今晚这瓢泼大雨，谁又知道那棚子会不会漏雨会不会塌？只能说比起之前，流民们头顶好歹有了个遮雨的地方。
想到这些，所有人都忧心忡忡，下午跟在闻斐身边的几人知道江堤情况，就更加忧心了。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杨七听见左右房中都有私语声，便探头喝道：“都听将军的，早些休息。”
军中本就令行禁止，有杨七喝止，所有人当即安静下来。
闻斐与他们本就在一个院子里，自然也将所有动静尽收耳中。她负手站在窗前看了一阵，到底将窗户一关，回去睡觉了。
这一夜风雨大作，城里城外不知多少人睡不着，好在天明前大雨终是停了。
翌日清晨，当闻斐推开房门时，便见庭院中满地青翠的落叶，都是昨晚被暴雨打落的。青石铺就的地面也有不少积水，褚家的府邸尚且如此，外间情况也是可想而知。
亲卫们见雨停了都很庆幸，尤其太阳穿透重云洒下阳光，更给人一种雨过天晴的畅快。
闻斐抬头看了眼天气，觉得今天大概又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但这样反复无常的天气对于城外流民来说，显然就不是什么好事了，褚旻他们也有的忙。
杨七这时问道：“将军，咱们今日要做什么？”
闻斐没有犹豫，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出城，咱们也去江堤那边看看。”
不是所有亲卫都一直跟在闻斐身边的，因此昨天罗府君的话也不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不过此时闻斐的话却没人质疑，甚至没人去想原因。他们自觉跟在闻斐身后，直到一行人即将走出府门，走在最前方的小将军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闻斐侧头往饭厅方向望了一眼，遥遥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在她看过去的同时也回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闻斐就迅速收回了目光，然后头也不回的带着人走了。
亲卫们有些回头看了眼，有些连回头都来不及就跟着闻斐离开了。
当然，既然有人回头了，自然也就有人看到褚曦了。于是察觉到什么的亲兵们对视一眼，又相互挤眉弄眼一番，所有人便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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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算是座临水的城池，最近的码头驾车不过一刻钟便能入城，是以交通便利商贾往来，江州也由此繁荣。不过今次决堤的地方却不是码头附近，而是城东二十里外的一处江堤。听说那江堤附近恰好还有个小村子，决堤时水势汹涌，直接连村子带人一起给冲没了。
闻斐心中对罗府君生疑，今日决意要去看看江堤缺口，领着二十亲卫便驾马出城去了。一行人踩着大雨后的泥泞，沿着江往决堤的下游而去。
比起三日前闻斐和褚曦等人赶来江州，如今的水位又降了些，昨夜的暴雨影响似乎不大。亲卫们见此刚松一口气，结果没走半里就瞧见江水上飘着一具浮尸，正随着水流往下游而去，所有人的脸色又都难看了三分——这副场面其实他们见多了，可见得再多也习惯不了。
闻斐只皱了皱眉，便选择了视而不见，相反催马跑得更快了些。
半个时辰不到，一行人便赶到了江堤的缺口处，远远就能看见崩碎的巨石散落在地。许是细碎些的石头都已经被大水冲走了，如今留下的几乎全是百斤以上的石块。
杨七当先驾马跑了过去，也不在意地面还有及膝高的积水，径自跳下马背查看起来。
等到闻斐领着人赶到近前，他已然有了结论，站起身对闻斐禀报道：“将军，这石头上还有□□留下的痕迹，也确实是被炸开的。”
闻斐听了有些不信，也跳下马背蹚水走了过去，而后俯下身仔细查看一番，发现这石头竟真是被炸开的。她又伸手在那石头上摸了摸，发现上面的□□痕迹已经很浅了，确实是被水流冲刷过的模样，怎么看也不是这一两日间能造出的假。
可如果不是造假，罗府君昨日丢下赈灾之事，急匆匆跑来是做什么的？
闻斐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却仍旧觉得不信，又命人把江堤缺口和其他巨石全都检查一遍。结果众人忙碌一通，发现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无异样，这段江堤果真是被炸开的。
杨七一手按在巨石上，这时才道：“将军，其实就算决堤一事有猫腻，罗府君他们既然敢让朝廷派人来查，就必定是做好了完全准备的。咱们也不比大理寺那些人精于查案，就这么跑来看，真有问题咱们也看不出来啊。”
这话说得不错，可大理寺的人再擅查案，等这证据被水泡上一个月也查不出什么了。闻斐沉吟片刻，还是下令道：“你们都四处看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没有。”
能做亲卫的人除了勇武之外，多半还算细心，众人领命之后便四散开去了。
杨七最后才走，只是他刚迈开步子就被闻斐叫住了。等他转身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唰”的一声，却是自己腰间的佩刀被闻斐抽去了。
闻斐什么也没说，抽了刀转手就砍在了旁边的巨石上。就听“当”的一声，刀刃弹回震得闻斐虎口发麻，却只在那巨石上留下了一道并不算深的刀痕。
杨七惊讶的张大了嘴，最后只吐出了三个字：“我的刀……”
虽然亲卫所用都是制式的佩刀，但这把刀也陪着杨七征战多年。因此从闻斐手中拿回自己有些卷刃的刀时，他可是心疼坏了，还用幽怨的眼神看了自家将军一眼——他家将军的佩剑削铁如泥，要砍石头就该拿她自己的剑来砍，又何必来祸害他的刀呢？！
杨七刚这样想完，结果就见闻斐果真拔出了自己的佩剑，转而又往另一块巨石上劈了一剑。倒没将剑刃劈坏，巨石也被削下了一小块来。
还真劈啊？！
杨七目瞪口呆，不太懂闻斐的操作。但当年跟在皇帝身边的闻斐却知道，那一回朝廷拨款筑堤耗资巨大，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筑堤时所用的全是最好的青石。石料甚至被送到宣室殿给皇帝亲自过目，皇帝一时兴起，还亲自拔剑往那石料上砍过一剑。
如今闻斐也用刀剑试了试，发现果真是上好的石料，可如此一来她就更不解——江堤在，缺口在，石料也在，都没问题的话，决堤之事难道真与罗府君他们无关？
来这一趟没找到答案，派出去的亲卫也没什么收获，闻斐最后只得揣着那小块碎石回去了。
等回到江州，闻斐算了算时间，发现前一日罗府君趁着开城门离开，来回一趟的时间竟比他们还要短。而这么短的时间别说作假了，约莫真就只来得及去看一眼。
难道真是她错怪了好人？
闻斐满心不解，见城外流民秩序井然，也没什么心情去帮忙，于是便领着人满腹心事的进了城。结果刚进城没走几步，眼前的路忽然就被人挡住了。
她些微不悦的皱眉，抬眼一看却怔住了，挡在她面前的不是褚曦又是谁？

第57章 同骑
褚曦头上戴着帷帽, 白色轻纱将她面容遮了个严实。但闻斐好歹与她相处多时，看过背过抱过，便是她遮了脸也能一眼将人认出来。
当然, 褚曦挡了闻斐的路，便是特地来寻她的，也没打算瞒着身份。
闻斐刚想开口问她为何出现在这里，还担心她身体不好, 想让她早些回府休养远离城外那些流民。可满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褚曦已经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不由分说将她拉走了……亲卫们眼睁睁看着, 见将军没有下令, 于是一个个都移开目光假装看不见。
直到走远了些，估摸着旁人听不见对话，闻斐这才止住脚步开口道：“阿褚, 你怎么会在这里？城外流民中许多病患，你还是离远些，免得被传染才是。”
褚曦却没有回答她，见她停下脚步，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便加重了两分，仍是拉着她往前走。闻斐无奈只能跟上, 直到两人来到一处拐角，不仅没人能听见她们对话，便是连看也看不见了，褚曦才掀开面前的帷帽，开门见山的问道：“你这两日是在躲我？”
这话虽是疑问，却莫名带些笃定。
闻斐瞬间心虚了一下，不动声色将手从褚曦手里抽出来：“没。只是这两日事多, 没时间与你见面罢了，不信你问你兄长。”
褚曦闻言不语，只用她那清透的目光默默的看着闻斐，生生将人看出了几分忐忑来。
闻斐本就有些心虚，被褚曦用这般的眼神一看，顿时更不自在起来——褚曦的玉佩还在她身上呢，她虽因私心不太想还，可真昧下了也不是不心虚的。因此这两日她也是有意避开对方的，一来想让自己冲动的感情降降温，二来也是想为自己不还玉佩的事找个借口。
可惜早出晚归才不过两日，她不仅今早在褚家看到了褚曦，这会儿对方更是堵她堵到城门口来了……事到如今，她不还玉佩似乎越发说不过去了。
褚曦不知闻斐还在惦记玉佩的事，她看出了闻斐的心虚，也看出了闻斐此刻的心不在焉。这让她心中有些着恼，于是暗自咬了咬唇，忽然就往前踏了两步。
两人原本离得就近，褚曦再一上前，两人间的距离刹那间缩减到呼吸相闻。
闻斐被惊了一下，连忙后退两步，可刚拉开的距离转瞬间又被褚曦追上。于是两人一进一退，不知不觉间闻斐就被逼到了墙角，后背紧贴在笔直的墙壁上……
终于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候，闻斐无奈只好正视褚曦，犹豫再三取出了玉佩：“你，这玉佩我让人去赎回来了，还给你吧。”
褚曦略微垂眸，就见闻斐摊开的掌心中，一枚熟悉的暖玉静静躺在其间——其实不必闻斐坦白，褚曦也早知道这玉佩在她手里了。不提褚旻的意外提醒，早在山神庙闻斐派人折返双溪镇，褚曦也猜到那人为何折返。如今又见对方跟在闻斐身边，她自然知道玉佩被赎回来了。
只是知道归知道，褚曦倒没着急向闻斐讨要，就想看看她会如何做。而如今对方这般干脆就把玉佩还她了，褚曦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喜她坦诚相待，忧她不为所动……
满腹心事不足为外人道，褚曦只深深看了闻斐一眼，然后便抬手合上了闻斐摊开的手掌：“阿斐赠我匕首，我收了。如今这块玉我若赠你，你可愿收？”
说着话，褚曦手上些微用力，将闻斐握着玉佩的手推了回去。
褚曦的手掌柔软，掌心细腻，覆在闻斐的手上便如最上等的暖玉相覆，引得人心思浮动。闻斐也不可避免的失神了一瞬，以至于她脑子里晕晕乎乎，根本没意识到收下这块玉佩可能意味着什么。她只想到自己送了匕首给褚曦，这玉佩也算回礼？
念及此，本就不太想把玉佩还回去的闻斐顿时理直气壮，没多犹豫便收下玉佩重新放进了怀里。
褚曦见状眸光深了深，被躲了两日的郁闷散去，有一点点开心。然后她目光落在闻斐身上，忽然瞥见她怀中似乎藏着什么硬物，透过单薄的夏衫隐约可见轮廓。
“你这揣的是什么？”气氛放松下来，褚曦也有心情问句闲话了。
闻斐知道褚曦聪慧，再加上褚旻是这两年才调任江州，与当年修堤之事无关。于是也不打算瞒着她，便从怀中掏出块薄薄的碎石递给褚曦：“昨日罗府君说江堤是被人炸毁的，今早我便特地去缺口处看了，这是缺口被炸毁的石料。”
这石料是闻斐特地削下来当证据的，因此削得挺薄便于携带，同时也将巨石上最明显的□□痕迹削了下来。免得日晒雨淋，等朝中派人来查时，这仅有的痕迹也被冲刷了去。
褚曦接过来看了看，过了会儿又举到鼻尖嗅了嗅，忽然说道：“这石头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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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连夜暴雨，说好在府衙忙完休息的褚旻却根本睡不着——满心惦记着城外灾民的他几乎睁眼到天亮，晨起不等雨停，他便顶着两个黑眼圈出城查看情况了。
这一忙，便又是一个早晨。
褚旻看见闻斐领人骑马出城了，往城东方向去，他几乎不用猜也知道对方要去哪里。他没拦人也拦不住，因此就那么看着她带人跑了，直到晌午才回来。这一回褚旻倒是有心将人拦下帮忙，结果隔得远，手都快挥断了也没见人勒马停下，摆明了对他视而不见。
“就这还想娶我妹妹，做梦去吧！”褚旻愤愤的在心中想着，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假装不尴尬的将举起的手臂重新放下。
但看到这一幕的人显然不少，心思各异的同时，也有人毫无眼色……
闻斐领着人进城后，褚旻便重新忙碌起来，结果还没消气就听身后的书吏忽然道：“大人，您刚想喊住的人又出城来了。”
褚旻听到这话瞬间想的是闻斐终于反应过来，想要讨好大舅哥，因此出城来弥补了。于是他也没计较书吏说破之前尴尬的事，微微昂起下巴，转身等着闻斐过来赔罪。
哪知他回过头一看，却见敞开的城门处一骑奔出。马是熟悉的马，人也是熟悉的人，偏偏此刻马背上骑着的却不止一个人——他眼睛倏然睁大，就连闻斐也能一眼认出褚曦，身为兄长的褚旻又怎么会认不出戴了帷帽的妹妹？！
他妹妹，长安有名的淑女，就这样被个臭小子教坏了？！
褚旻心中大震，一时间想不起其他，下意识撩起衣袍便追了过去。然而褚曦和闻斐并不往他这方向来，再则两条腿怎么可能追得上四条腿？他奔出数十丈连口灰都没吃上，那两人便已经骑着马跑远了……呸，骑的还是他家的马！
又气又急，褚旻追得气喘吁吁，还险些跌倒。但看着那越跑越远的两道身影，追不上的人也是无可奈何。最后他牵起袖子抹了把脸，咬牙切齿的放弃了，打算等两人回来再找她们算账。
反应慢半拍的扈从这时才追上来，左鸣扶住褚旻问道：“郎君你没事吧？”
褚旻一见左鸣，立刻想到什么似得拉住了他，追问道：“方才那是怎么回事？女郎为何会与人同骑？之前你们去接人，回来的路上她们难道也这般亲密？！”
一连三问，问得左鸣不知如何回答，连眼神都是躲闪的——他也心虚啊，当初郎君派他去接人时还特意叮嘱过，哪知女郎早被人哄了去，他做扈从的又能如何？回来后也不敢与郎君说，还想着能瞒几日是几日，结果却忘了那两人毫无顾忌。
左鸣什么都没说，可褚旻一见他那神情就知道答案了，当即眼前就是一黑。只是还没等他捶胸顿足的气恼，忽然就听身后有人说道：“褚别驾，方才那是令妹？”
褚旻闻言立刻收敛了神情，回头一看果然是罗府君带着几个同僚走了过来。
在外人面前，褚旻自然还是要维持世家风度的，便微微颔首表现出一派落落大方的模样：“是啊，小妹顽皮，也不知两人急匆匆去了哪里。”
不提两人婚事是否能成，至少如今她们婚约尚在，外人也认定两人是未婚夫妻。这种情况下别说褚曦的身份无法否认，就算能否认，褚旻也不会提。否则让人误会闻斐抱着别的女人招摇过市，岂不是生生往褚曦头上扣绿帽，顺便还打了自家脸吗？
别管褚旻心里有多气，罗府君听了他的话却似松了口气，还玩笑了句：“年少慕艾，大抵是嫌城中无趣，两人出城玩去了吧？”
褚旻艰难的笑了笑，心说如今城外满目疮痍，闻斐带他妹妹出城还能去哪儿玩？
只是平日莽撞的褚旻，今日却没将这话说出口。而已经带着人纵马跑出数里的闻斐这时却勒住了缰绳，低头问怀中人道：“这里如何？”
褚曦靠在她怀中，举目看了看周围，说道：“还不够远，码头挺近的。”
闻斐听罢也不多言，一提缰绳，再次策马前行……迎面有风刮过，一缕乌黑的发丝飘扬向后，带着独属于怀中那人的气息拂在脸上，扰得人心中微痒。

第58章 青石
大约一刻钟前, 褚曦接过碎石查看一番，便笃定般对闻斐道：“这石头不对。”
闻斐很诧异，同时也很惊喜——她还不知道褚曦发现了什么, 也不知如她这般养在深闺里的世家贵女为何会能发现自己都不曾发现的破绽，但褚曦既然这般笃定的说了，她便也毫不犹豫的信了。更何况她原本也对那江堤存疑，褚曦的话便是正中下怀。
当下闻斐的眼睛就亮了两分, 目光不自觉又往那碎石上扫了几眼，可惜凭她自己依旧没发现不对在哪里。于是她出言问道：“哪里不对？”
褚曦没回答, 只将那碎石递到闻斐鼻子下, 对她道：“你且闻闻看。”
闻斐仔细嗅了嗅, 可惜除了石头本身的味道和沾染的些许水汽外，几乎什么都没闻出来。便是那隐约的一点火|药味，仿佛也是她的错觉一般, 因此最后她迟疑的冲着褚曦摇了摇头。
褚曦见状也没失望，反而直接给出了答案：“这上面有残留的火|药味。”
外人不知，但褚家人其实大多天生嗅觉灵敏异于常人。如褚曦，或者褚旻，便都是如此……前次闻斐偷偷用脂粉遮黑眼圈，便是因为二人嗅觉灵敏才会在第一时间发现端倪, 乃至于生出误会。否则就闻斐眼下用的那点脂粉，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轻易闻到。
闻斐不知这些，因此听了褚曦的话也不明就里，想了想回道：“可这石头本就是被火|药炸开的，上面残留点味道也是正常的吧？”
褚曦却又摇头道：“不正常，残留的火|药味太浓了。”
江堤决口小半个月了，不提决堤后这石头很长一段时间都被雨淋或者泡在水里, 光是决堤那日的大水冲刷，也足够将火|药味冲散了。那一点点残留的气味对闻斐来说，或许难以察觉分辨，但对褚曦这般嗅觉灵敏的人而言，就很能辨出差异了。
好在闻斐鼻子不行，脑子却是不慢，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石头是后来挪过去的？可江堤的缺口处也是这般痕迹，难道整片江堤都重新修过造假？”
且不提时间问题，光是这工程量，闻斐想想都要咋舌——毕竟这可是纯人工建造的古代啊！
褚曦闻言却不以为意，她毕竟出身高见识广，也见过许多造假的手段。再是精巧的事物，他们也能造得以假乱真，更何况只是一片江堤罢了，人力物力足够的情况下什么做不出来？
两人商讨一番，褚曦笃定这碎石必是后挪过去的，凭气息判断倒像是在水里泡过几天——真再泡上一个月，等朝廷派人来时也毫无破绽了——因此她猜测决堤后不久，那段江堤就有人去处置了。只是那时大水还未退，去处理这些显然是冒了不少风险，而且谁也不知具体效果如何。
这样一来，昨日罗府君匆匆出城去看江堤缺口，似乎就能说通了。他就是为了来看一眼现场效果！但一切都还只是闻斐的猜测和臆断，没有半分真凭实据。
“你要真凭实据？”褚曦摩挲着手中的碎石，如此向闻斐问道。
闻斐点点头，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要真凭实据的，否则又怎能将人绳之以法？而且事情不查下去，我又如何知道对方还做过什么，又牵扯了多少人？”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从法制社会穿越过去的闻斐，心里还是认定凡事都以证据说话。可褚曦听了这话却有些怪异的看了她一眼，忽然没头没脑说了句：“果然流言不可尽信。”
闻斐被她说得懵了一下，接着很快反应过来——这还是从前小将军的锅。她生来富贵，长大后也一路顺遂，因此养成了一副天生骄傲的性子。曾因一桩小事与人生出龃龉，于是二话不说就拔剑杀人，杀得还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最后还是皇帝替她善的后，方法是翻出了死者违法的证据，证明对方足以判处死罪，由此来证明小将军的正义，并替她洗白。
当然，事后一顿教训是少不了的。事情的真相也并没有被彻底掩盖，至少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褚家自然不例外，因此早在很久之前，他们就在心中给闻斐盖上了鲁莽暴戾的戳。
闻斐感觉挺冤的，可这事确实是小将军做的，她也无可辩驳。最后她也只好讪讪说了一句：“倒也不全是流言。从前年少轻狂，如今总归是明白了律法严明。”
褚曦便笑了一下，也没提什么过往，只道：“既然你要证据，那咱们就去找证据吧。”
于是两人纵马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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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江堤跑了一刻钟，直到距离江州城和码头都足够远了，两人这才勒马停下。
闻斐先一步跳下马背，然后便下意识伸出手，打算去扶褚曦下马。马背上的褚曦也在这一刻完全忽视了自己其实会骑马的事，自然而然的将手放到了闻斐手里，借着她的力道从容下马。
交握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到底还是松开了，闻斐转开目光看向前方平整的江堤：“这江堤也是青石所筑，看起来修得不错啊。”
褚曦的目光在她松开的手上微顿，也便移开了：“好不好，得先看过再说。”
她这般说着，便先一步往前走去，很快爬上了高耸的江堤。闻斐紧随其后追了上去，却见褚曦走到江堤临水一面往下望了一眼，忽然就身形摇晃往后连退了两步。
闻斐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问道：“怎么了？”
她一边问着，一边垂眸往江堤下看去。另一只手都握在剑柄上了，却见江堤之下水波粼粼，并没有什么不妥——这里既没有恶心人的浮尸，也没有危险的水蛇之类，也不知是什么吓到了褚曦？或许是她慢了一拍错过了，因此将疑惑询问的眼神投向身边人。
褚曦这两日正在喝药调理身体，原本苍白的脸色终于添了些许血色，这会儿却又一下子白了回去。闻斐看着很是担忧，但褚曦却挣开她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事。”
但你此时的脸色可不像没事！
闻斐很想这么说出来，但对上褚曦沉静的眸子，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又盯着眼前的江水看了半晌，始终没见有什么不妥，这才拧着眉收回了目光。
褚曦似乎察觉到了闻斐有些不悦，因此一只手偷偷拽住了她的衣袖，但也仅此而已。等到闻斐回头看过来时，她却忽然抬手抽出了闻斐腰间的佩剑——闻斐是有机会阻拦的，但她没有，所以她便眼睁睁看着褚曦抽了她的剑，然后毫不犹豫便往脚下的青石刺去。
闻斐稍稍吃惊，和当初被她抽了刀的杨七一样，有点担心她的剑。毕竟早晨在江堤决口处她试过那些青石，着实坚固，这一剑刺下去她怕伤了剑尖，也怕震伤了褚曦的手。
然而并没有。她心中的担忧才刚冒了个头，就见眼前银光一闪，锋利的剑尖便如以往那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刺穿了目标……“坚固”的青石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豆腐，雪白的剑刃轻易刺入大半，那毫无凝滞的模样让人怀疑持剑之人是什么绝世高手？
可褚曦不是，她只是个身娇体弱的世家贵女罢了，持剑的次数远比不上握笔。
闻斐有些目瞪口呆，一瞬间没能收敛好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失礼，还有点傻。她呆呆的看向褚曦，嘴唇微动，很想问问褚曦她力气这么大的吗？
结果褚曦不等她开口，就似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不是我力气大，只是你的剑足够锋利罢了。”
这般说完，褚曦也不等闻斐再说什么，便再次将剑抽出，然后剑尖朝下一松手。就听“呲”的一声，那柄掉落的长剑凭着自身的重量生生扎进了青石中，看样子不比扎进泥土里费劲多少。
闻斐看明白了，牙疼似得咧咧嘴，自己拔出剑在那江堤青石上一试，轻而易举将那青石劈成了两块。这还不止，褚曦瞥见她剑尖沾染的一点土色，又道：“你把这石块撬出来看看。”
这回闻斐毫不迟疑，照做了，撬开的青石不足半尺厚，下面就全是松散的泥沙了。
闻斐看着这场面都有些无语了。尤其当她拿起那被劈开的青石试了试，用力一掰之下石粉簌簌，竟真的掰下来一块，她可算是明白什么叫做豆腐渣工程了！
褚曦这时在旁说道：“我很好奇，这样的江堤，竟也堪用好几年。”
闻斐扔下手中的碎屑，拍拍手望天：“大概是前几年雨水不多，水没涨起来过吧。”说完又看向江堤上满地平整的“青石”，忍不住满脸疑惑：“我看这些石料和决口的石料都差不多啊，怎么那边的石头坚固异常，这边的一掰就碎？！”
褚曦倒是见多识广的样子，随意一瞥便道：“因为这边用的都是假石料啊。”
闻斐惊诧：“石料还有假的？！”
自然是有的。正经的好石料都是仔细勘探所得，而后开山采石，打磨成形，运输买卖，一套流程下来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因此价格也是不菲。可假石料不同，或者贴皮，更或者直接用石屑压制粘合，成本或许只是真石料的百分之一，卖的自然也就便宜，乍一看还能唬人。
这江堤所用一看就是最差的假石料，饶是如此，也没全用石料修筑。贴皮的假石料又给江堤贴了个皮，看着勉强还能唬人，但也真就只是看看罢了，用力跺两脚都怕碎。
闻斐就挺一言难尽的，但早先心中那个疑惑，如今倒是有了答案——江南决堤，她曾想过这一回天子震怒之下，死的是工部官员，还是江南官场。如今看来大概是要一网打尽了，毕竟江堤修成这样，江南官员贪墨是必然的，工部的人验收时没发现问题，不管什么原因如今都得拿脑袋来赔！
刚在心中唏嘘一阵，就听一旁褚曦道：“这江堤确实有问题，绵延百里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替换的，可算是铁证如山。咱们再去缺口那边看看吧，看他们做的什么手脚。”
闻斐自然答应，走下江堤时，不知不觉又牵起了褚曦的手。

第59章 距离
再次来到那江堤决口时, 这里的一切和早晨并没有什么变化……巨石散落，断口依旧，被闻斐削下一片的那块石头也依旧矗立原地。
闻斐看了眼马蹄踩踏的积水, 对褚曦说道：“先别下马，咱们还是直接上江堤吧。”
褚曦点点头，身子微微后倾，闭眼靠在了闻斐怀中。
闻斐感觉到了, 垂眸往下看了一眼，却只看见了褚曦小半边侧脸。她心里略有些奇怪, 但也没多想, 一扯缰绳便纵马往江堤方向而去。
这边的江堤所用石料明显比之前查看的那处要好, 因此闻斐也放心的直接纵马登上了江堤，然后才翻身下马顺便将褚曦也扶了下去。待到两人在江堤上站定，闻斐便指着小半泡在水中的一块巨石对褚曦道：“我给你看的碎石, 便是从那块石料上削下来的。”
褚曦闻言下意识顺着她所指望去，便见凌凌水光中，几块巨石散落突出。她们所在的角度正好可见闻斐所指的那块巨石，石上有一片突兀的平滑，恰是闻斐削掉的位置。
匆匆扫过一眼，褚曦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她对闻斐说道：“你试试脚下这片的石料。”
闻斐点点头，毫不迟疑的抽出了佩剑，不过有早晨的尝试在，她倒不至于像在之前那片江堤时一样莽撞。当下抽出剑也没太用力，稍稍往脚下青石中刺了刺，果不其然没能刺进去。然后她又费了许多功夫去撬石料，结果忙活半天硬生生没能撬出来。
只这两点, 闻斐就能确定这片江堤所用定是好料，也符合当初工部官员对皇帝宣称的江堤质量。只是如此一来，反而越发能证明其中有猫腻——没道理好好修筑的江堤缺口了，之前看的那片豆腐渣工程反而好好的，所以这段江堤必是造假了！
闻斐不等褚曦开口提醒，便主动道：“阿褚你先在这里等会儿，我去看看这段江堤有多长。”江堤自然是很长的，一眼甚至难见尽头，但闻斐所指的显然是造假的这段。
她说完这番话，提着自己的剑转身就走，走到五十步开外，便又一剑刺上了江堤。刺不进去的话，她便再往前走五十步，然后继续用这种方法测试石料的真假。
好在水灾当前，时间又紧迫，江堤造假终究还是有限的。等到闻斐第四次拔剑往青石刺下时，便再没有了之前的坚固凝滞，锋利的长剑轻轻松松破开阻碍直入石中。于是她停住脚步回头张望一眼，再估算一番距离，约莫也就是两百米左右。
接下来不必再试，闻斐提着自己的佩剑折返回去，对褚曦道：“约莫两百步内，石料都是换过的。”她说完又向决口对面望了眼：“对面应该也差不多。”
褚曦听了，便点点头：“我猜也差不多。”
闻斐于是有点惊奇，倒不怀疑褚曦是说大话哄她的：“这你也能猜到？！”
褚曦望了眼脚下江堤的高度，很快又收回目光：“自然可以。你也不必想太复杂，只算算这江堤修筑所耗的石料便可。”她说着抬手指向脚下青石：“这种石料是最上等的青石，但寻常来说，耗用却不太大。一来这种石料价格不菲，不是寻常百姓能够买得起的。二来这种石料开采不易，要用时多半都得提前订购，寻常商铺不可能有大量存货。”
闻斐脑子转得也很快，当下领会过来：“这次的暴雨和大水都来得突然。你的意思是，这些石料都是临时挪用过来的，所以修堤的原料本身就不会太多？”
就这四百步江堤的石料，运输约莫就是一整船，也正好是修建一座园林的用量。
褚曦眉眼微弯，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接下来要调查也很容易，这样的石料多半是用来修园子的，你就查查看，近来江州富户中，哪家要修园林。又或者再让人去各家园林里看看，可有哪家的园林被拆了。如果都没有，那就看看有没有途径江州的商贾，所运货物是石料的。”
总而言之，这是一条很明显的线索，跟着这条线顺藤摸瓜也会变得容易。如果闻斐真有心要查，褚曦所言便是帮她在一团乱麻中，寻到了那个线头。
闻斐眼睛都亮了起来，目光灼灼看向褚曦，由衷道：“阿褚，你真厉害。”
褚曦抿唇笑了下，毫不扭捏的接受了这番夸赞，心情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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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曦轻易给出了调查方向，但来都来了，闻斐自然是要将事情调查个清楚的。所以在查看过这片江堤的虚实之后，她又将目光落回了江堤决口——这决口是真被火|药炸开的，看上去也不像事后伪装，难道这里换过石料后，真被炸了一回？！
不管这江堤是不是真被炸了一回，总归闻斐没打算放过此事。她也算是看出来了，江南筑堤一事上猫腻颇多，此番水患也害死了不少人，她一个都不想放过。
这般想着，闻斐便又去那决口处查看了一番。
其实早晨来时，闻斐就已经查看过了，以她仅有的那点爆破经验来看，这江堤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如今的闻斐对褚曦信心满满，再次查看看不出破绽后，她便自然而然的冲着褚曦招招手，求助道：“阿褚，你过来看看，这江堤决口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褚曦闻言似乎迟疑了一下，但目光落在闻斐脸上后，似乎又找到了某种勇气。于是她迈步走了过去，走到闻斐身边，蹲下身一起查看那疑似被炸开的决口。
决口的断裂处参差不齐，土色的水痕清晰的昭示着这里被水淹没的过往。
闻斐察觉到身边褚曦到来，下意识便拉住她衣袖对她道：“阿褚，你先看看，如果看不出什么来，我再撬块石头给你闻闻？”
话音刚落，闻斐忽然就觉手下拉着的衣袖一紧。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角的余光便瞥见身旁那道身影忽然往前栽倒。她吓了一跳，本能的一把抓了过去，所幸习武之人眼疾手快，这一下竟真被她抓住了，而后一个用力将人拉扯回来。
许是心慌之下力道拿捏不准，闻斐这一拉用力便大了些，褚曦被拉上来的同时直接扑倒在了她的身上。闻斐本身蹲着也是立足未闻，一下子便搂着褚曦一起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后脑勺磕在了江堤上，有点疼。
闻斐眼前黑了一瞬，脑袋也有点懵，但很快恢复过来。她眨眨眼泛出一层生理性泪光，心跳这时才“噗通”“噗通”狂跳起来，忽如其来的后怕。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闻斐便抱紧了怀中人，低头问道：“阿褚，你怎么样，没事吧？”
褚曦靠在她怀中似缓了缓，而后才摇头道：“我没事。”说完努力从她怀中撑起，又道：“对不起，是我害你受伤了，你没事吧？”
闻斐见她果真无碍，这才松了口气从地上坐起来，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结果脑袋一晃，又是一阵晕眩，忙伸手撑住了身旁地面。
褚曦一见她这反应便知不妥，忙喊住她不让动，而后倾身上前替她查看。她脸色苍白中带着严肃，双手扶住了闻斐的脑袋去看她后脑，见没有磕破流血，褚曦才稍稍松了口气。而后又用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不出所料摸到一个鼓包。
闻斐吃痛般微微躲了躲，但暂时看上去不算很严重，反过来安慰她：“我没事，别担心。”
褚曦却还是有些愧疚：“抱歉，是我害你受伤了。”
只是磕了一下，闻斐自然不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后脑上的鼓包，却忘记褚曦的手还没移开。于是她这一摸就按在了褚曦的手上，柔滑的触感一下子就将她的思绪带偏了，她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两人此刻的姿势距离有多暧昧……
褚曦此时一手扶着她脑袋，一手摸在她后脑，仿佛拥抱一般的姿势，将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闻斐抬眸间，入目的便是她雪白修长的脖颈，呼吸间也尽是眼前佳人的气息。
这是比同乘一骑更近的距离，闻斐垂眸，而后悄无声息红了耳根。
褚曦瞥见她绯红的耳廓，终于也意识到了不妥，不动声色松开手退开些许。她也有点不自在，可还是认真向闻斐道谢，这般的致谢于她二人似乎也成了常态。
闻斐顾不上后脑勺磕出来的包了，她偷偷揉了揉耳朵，接受了褚曦的谢意。而后理智稍稍回归，她终于想起了正事，于是问道：“之前那是怎么了，你怎么忽然往前栽倒？”
褚曦闻言下意识往江堤下望了一眼，瞧见那江水悠悠，又迅速收回了目光。她脸色似乎更难看了，犹豫再三还是对闻斐说了实话：“我看见水，有点犯晕。蹲在那里的时候看见江水，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就往前栽倒了。还好有你在……”
最后一句“还好有你在”，褚曦说得真情实感，心中对闻斐的依赖愈甚。
然而闻斐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褚曦两次落水的事。尤其水灾那次，她没能护住她，让她溺水甚至险些溺亡，许是从那时起褚曦心中便对水生出了畏惧。

第60章 质问
褚曦晕水, 闻斐心中有些歉疚，更多的还是心疼。
江堤什么的不重要了，反正褚曦已经给出了查证的方向, 那么大一段的江堤也不怕被人毁灭证据。因此闻斐也不再查看决口，缓过劲后, 拉着褚曦便要离开。
从江堤上下来的时候，闻斐担心褚曦看着大片江水再次晕眩, 于是一手牵住褚曦的手, 另一只手直接抬起遮在了褚曦眼前：“你别看了, 我带你下去吧, 放心不会摔着你的。”
眼前被温热的手掌遮住, 褚曦的视野乍然陷入黑暗, 但耳边是那人轻声安慰的声音，手中还握着那人有力的手掌，褚曦心中其实一点都不慌。她镇定的点了点头, 然后便在闻斐的提示下，一步一步走下了江堤。其间不小心踩到块碎石险些跌倒, 也被闻斐一把捞了回来。
褚曦没什么感觉，心里对闻斐信任不减, 跌倒时都没怕过。倒是闻斐被吓了一跳, 之后更加小心翼翼，看样子是恨不得将人直接抱回去。
等好不容易从江堤上下来, 闻斐刚想放下手, 却发现眼前入目的依旧是一片水光——江堤决口还没堵上, 这些天水位虽然下降了不少，但夜间的暴雨总会及时将下降的水位再往上提一提。因此江堤下的这片地方也一直是被水淹着的，之前她怕褚曦打湿了鞋袜, 便直接纵马上了江堤。
可惜下来时就不能如此了，尤其褚曦还晕水，她怕一个不留神人就摔下去了，或者被吓到也是不好的。眼下看着这片积水，她也有一点点犯难。
褚曦察觉到了闻斐的迟疑，不由出声问道：“怎么了？”
闻斐看看眼前的大片积水，又看看不远处悠闲甩尾的马儿，想起之前褚曦似乎面对这片积水时也有回避目光。因此她想了想说道：“没事，你先把眼睛闭上。”
褚曦不明所以，但她对闻斐总是十分信任的，因此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眼睫在掌心扫过，便好似有片羽毛在闻斐心里扫过，惹得她心中有些发痒，目光也闪烁了一下。但此时此刻她也无暇多想，很快收拾好心情后，便将给褚曦遮眼的手收了回来。然后不等褚曦疑惑，她微微俯身双臂一拢，便直接将人打横抱起了。
褚曦正闭着眼睛陷入黑暗，冷不丁失去平衡，再是镇定的人也不免小小的惊了一下。然后一把搂住闻斐脖颈，将脸埋在对方肩头，褚曦才有空安抚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闻斐不是故意吓她的，但有些事做起来比说起来自然得多，当下抱着褚曦向马儿走去。
褚曦将脸埋在了闻斐颈间，呼吸间自然全是对方的气息。短短半月里，这人救过自己许多次，一次次的相救也奠定了褚曦发自内心的信任。因此嗅着闻斐的气息，她很快便安抚住了狂跳的心，然后偷偷睁眼看向周围，再见到满目水光时，竟也不那么怕了。
闻斐蹚着水走得很快，直接将人抱上马背后，还不忘叮嘱：“你闭着眼别睁开，我带你走出这段再说。”水位下降，积水的范围也变得有限。
褚曦于是又默默将睁开的眼睛闭上了。
她能感觉身后有人翻身上马，直接很快再次陷入熟悉的怀抱。那人伸手自她腰侧穿过，抓住了缰绳，也用半抱的姿势将自己揽入怀中。只是与寻常不同的是，往日里规规矩矩执缰的手，今日却分出了一只揽在她腰间，仿佛怕她跌落一般小心护着。
闭上眼，封闭了视觉，其他的感官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褚曦的心思渐渐有些飘散了，直到迎面扑来的风渐渐缓和下来，耳边传来了闻斐清朗的声音：“好了，这边没有水了，阿褚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此时的闻斐动作小心，语气轻柔，护着褚曦就仿佛是呵护什么易碎的瓷娃娃一般。
褚曦感觉有点好笑，可这样被人放在心间上护着的感觉，却也让她觉得欢喜熨帖。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转过身拽住那人衣襟，将所有隐藏的心思统统挑明。然后什么文武不和，什么家族对立，什么圣心难测，她们都可以一起面对！
可惜，这样的冲动终究只是一瞬，身为女子的矜持很快便让褚曦压下了这番冲动——分明是两个人的心动，凭什么要让她主动挑破呢？
先前闻斐一再回避，如今总该等她先迈出那一步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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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将军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从江堤上下来之后，她就没什么心思去想其他了。她带着褚曦回了城，依旧是两人同骑，众目睽睽之下自城门纵马而过。
正在城外赈灾的褚旻看见了，气得肝疼，但面上依旧要做出一副“小事而已”的淡定姿态。
回到城中，闻斐就想寻个大夫给褚曦看看，虽然晕水这种毛病多半是心理因素导致的，可万一有办法缓解呢？再不济褚曦今日被吓到，脸色都白了几分，让大夫给开点安神的汤药也是好的……可惜她没找着大夫，城中几乎所有的大夫都被官府拉到城外去给灾民看诊了。
没奈何，闻斐只好安慰褚曦几句，带着她回了褚府。
徐氏恰好看到两人一起从外面回来，很是惊讶的样子：“小妹何时出去的，我竟不知？！”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于是又抿抿唇弥补道：“正好我也要找你出门呢。”
褚曦拿着自己早摘下的帷帽，有一点点尴尬，闻言赶忙迎了上去：“二嫂是有什么事寻我吗？正好我回来了也没什么事，二嫂有事的话咱们就走吧。”
说完这话，褚曦也不等徐氏再说什么，上前挽住她手臂便离开了。
闻斐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怔了怔，继而失笑——果然，今天褚曦突然跑去城门，就是为了堵她的。为此她甚至没与徐氏说，也没带徐氏给她安排的丫鬟。
任性妄为的褚姑娘有一点点可爱，但想到她为什么会去堵自己，闻斐又有点笑不出来了。她叹了口气，一时竟提不起精神，心事重重回去了客院。
褚旻是在天擦黑的时候回府的，彼时徐氏和褚曦都已经回来了，见他回来还很诧异：“郎君不是说最近忙着赈灾都宿在府衙了吗，今日怎的这么早就回府了？”
气了半日的褚旻没心情与她解释，摆摆手直接杀去了客院。
客院里，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的闻斐正着召集手下亲卫吩咐，安排他们顺着褚曦给出的方向暗中调查。听闻褚旻来找自己时，她话音顿了顿，随后便挥挥手将所有的亲卫都打发了。因此等褚旻见到闻斐时，房间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闻斐提起茶壶亲自给褚旻倒了杯茶，有些明知故问的道：“褚兄不是忙着赈灾吗，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还是说驻军那边又有不妥，要我去帮你镇一镇？”
褚旻脸色不太好，一把推开了闻斐的茶：“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今日你带着我妹妹出城，众目睽睽之下与她同乘一骑，你到底想做什么？！”他说着说着越发气愤，还想上前去扯闻斐衣襟：“你别忘了，你们那婚约早晚都会解除的！”
闻斐有点心虚，但被褚旻抓住衣襟是不可能的，她微微侧身便躲开了他的手。垂下眼眸，闻斐语气有点低沉：“我知道。”
褚旻便更生气了，他还以为她会争取一下呢：“知道你还胡来？！”
越说褚旻越是生气，因为褚曦已经对他坦诚了心意，他也开始考虑这件事该如何安排谋划。可眼前这臭小子不仅勾搭了他妹妹，看这架势还不想负责的样子，这怎么能行？！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褚旻便总是看自己不顺眼，因此闻斐也没察觉到褚旻今日的怒火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她听着对方的质问，只觉嘴里有点苦涩，心中也生出卑劣之感——她是有私心的，即便理智告诉自己该远离褚曦，可现实里却总忍不住靠近。这样的优柔寡断尚且不提，今日之事就更是她利用褚曦了，不仅是利用她的才智帮自己破案，更是利用二人的身份出城做给人看。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一日之内若是两次前往江堤查看，那些涉事官员怕就要生出警惕了。而她与褚曦借着未婚夫妻的身份，同乘一骑出城去，少不得就让人想到些风花雪月的事。
想到这些，闻斐就有点歉疚，也将这情绪摆在了脸上。
褚旻见状更生气了，脑补了一通自己妹妹被人始乱终弃的画面，顿时被气得额上青筋都要爆了。他终于没忍住，一撸袖子就挥拳上了：“你个负心汉，我打死你！”
闻斐听到这话懵了一下，怎么想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和“负心”这个词扯上关系了？她顶多就是顾虑太多，不敢直面自己的感情。于是她一边从容的躲开褚旻的拳头，一边底气不那么足的反驳道：“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褚旻打不着人，可挥拳的动作依旧不停：“你不是什么，你没有什么？”
闻斐一边躲避，一边下意识答道：“我没有负心。”
褚旻这会儿也是气糊涂了，没过脑子便问：“没有负心，那你会娶我妹妹？”
闻斐一下子卡壳了，旋即就被一拳头砸在了脸颊上。

第61章 不能
闻斐无法回答褚旻的问题, 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
解除婚约吗？她舍不得。如果没有江南一行，没有遭遇那许多事，褚曦于她而言不过是个过客, 她自然会干脆利落的解除婚约。可现在她们一同经历了许多事，闻斐也不是个感情迟钝到连自己动心都不知的人, 自然有了私心多了不舍。
那不解除婚约娶褚曦呢？闻斐想了想那种可能，竟发现自己无法想象。她既不能想象褚曦发现自己身份后, 不能接受的样子。也不敢想象对方因爱生恨, 将自己身份暴露出去, 然后连累舅舅姨母他们的境况。最后最后, 那万分之一的侥幸, 褚曦能够接受她。
但可能吗？如果感情一开始便建立在欺骗之上, 又怎么可能迎来圆满的结局？即便表面是圆满的，但内里的伤痕累累，早晚也会让这份圆满分崩离析。
闻斐有些时候是很理智的, 所以这些她都想过。也正是因为想过了，才明白自己和褚曦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遥远——那不是家族和立场之间的距离, 而是真实与谎言之间的差距。她不可能带着欺骗的心与褚曦走到一起，那对她们俩来说, 都是一种残忍！
短短时间, 闻斐想了许多许多，然后她就因为这一瞬间的分神, 受到了褚二郎的迎头痛击。
疼自然是疼的, 许是下午刚磕到脑袋, 被打后还有点晕。不过闻斐的本能反应也很迅速，被打了一拳之后赶忙抬手挡住了褚旻紧随而来的第二拳。
褚旻怒气未消，还要再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却被推开了。
门外是察觉不对追过来的徐氏，还有顺手被徐氏拉来的褚曦。两人在门外就听见里面动静不对了，推开门一看，两人都打起来了，顿时大惊失色。
徐氏赶忙冲上前去拉住了褚旻，目光担忧的在他身上上下打量：“郎君，你没事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还打起来了……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在徐氏看来，褚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文官，而闻斐却是名满天下的大将军，论武力值不用想也知道结果。她理所当然的以为褚旻会吃亏，因此担忧不已，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的话，简直恨不得扒了褚旻的衣裳好好检查一番伤势。
同一时间，褚曦也已经拦住闻斐了，同时一眼看见了她脸颊上的淤青。褚曦当即有点心疼，可想法跟徐氏差不多，也赶忙去看自家二哥，怕她家二哥被揍得更惨。
然而并没有，褚旻一脸怒气冲冲还没消散，被媳妇拉着还想冲上来打人的样子。他脸上干干净净，身上也不像是有伤，全然一副占据上风的架势。
褚曦很聪明，一眼瞧出局势的不对，也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
她想叹气，有些怪二哥冲动，又明白对方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她也有些酸楚，因为实在看不透闻斐的心。明明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心动，可这般若即若离，又将她置于何地？但凡闻斐能有个准确的态度，或者坚持或者放弃，她二哥都不会气到与人动手。
莫名的，屋中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闻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偷偷抓住了褚曦的衣袖，有点不知所措。
褚旻眼尖看见了，只觉得闻斐果真居心不良，就要挣脱徐氏的拉扯再次冲上去。所幸徐氏眼疾手快没让人挣脱，反而拉着褚旻往外走，同时在他耳边轻声劝解：“行了行了，打了一架你也没吃亏，小妹的事就让她自己处置吧，你不是总说她聪慧自持吗？”
可这是聪慧不聪慧，自持不自持的事吗？再说女儿家面对这些情情爱爱，比起男子总是更容易吃亏的，因为先心软的总是她们。
褚旻想要反驳妻子的话，可他还没开口就对上了褚曦看过来的眼神，后者对他道：“阿兄，我有话想与闻斐说，你与二嫂先回去可以吗？”
面对妹妹的决定，褚旻一下子泄了气，连肩膀都耷拉了下来：“那，那你小心，别让人骗了。”
褚曦闻言失笑，可面对兄长的关心，心里也是熨帖和感动的。于是她点点头，应道：“嗯，我知道。阿兄放心，我也不是那么好骗的。”
有了褚曦的亲口保证，褚旻终于放弃挣扎，不甘不愿的被徐氏拉走了。
待那二人离开，关上房门，屋中登时又只剩下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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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褚旻的暴躁，褚曦明显要温柔许多。她先找来伤药替闻斐处理了脸上淤青，又重新烧水泡了壶茶，这才与她相对而坐，摆出了长谈的架势。
闻斐有点忐忑，指尖摩挲着茶盏，目光微垂不太敢与褚曦对视。
褚曦也没想到窗户纸会这样捅破，可既然二哥已经将窗户纸捅破了，她自然也不再藏着掖着。她捧着有些烫手的茶盏，当先开了口：“记得当初在长安，你我也曾见过一面。彼时你我对这桩赐婚的态度，想来阿斐还未忘记，不知如今又做何想？”
外表看来，褚曦是个温雅的人，说话做事也该是温吞而周全的。可事实上她性子里却有种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干脆果决，但凡心中打定主意，便不会迟疑退缩。
如当初提到违旨退婚，再如今日改换心意，褚曦都是同样的坦荡，同样的开门见山。
闻斐再做不到当初的从容，她目光闪烁不敢与褚曦对视，几次想要张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那犹犹豫豫的模样让人看了都着急，甚至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传闻中那个骄傲且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褚曦却很有耐心，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等一个答案。
良久过去，闻斐能感觉到褚曦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始终不敢与她对视。她收拾了心情也权衡了利弊，最终狠心闭眼给出了答案：“抱歉，我不能……”娶你。
最后两个字她没说出口，心中却在一瞬间漫上了酸楚与惆怅——求而不得或许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连求取的资格都没有。她不敢暴露身份与褚曦坦言，也不敢奢望褚曦能接受同为女子的自己，所以她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褚曦一直紧盯着闻斐，因此在她开口之前其实就已经猜到了答案。她的心开始下沉，等到闻斐真的开口否定后，那颗心更是沉甸甸的仿佛坠入了谷底。
屋中一时静谧，一人垂着眸，一人含着泪，都看不清彼此模样。
过了会儿，褚曦才再次开口，语音微哑：“如果一开始你就没想过娶我，又为何要对我这般好？为何几次三番救我，为何不离不弃送我来江州？”
闻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值得。”顿了顿又道：“你也值得更好的人。”
褚曦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看着闻斐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快被气笑了，难得有些嘲讽的道：“那你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没想到闻斐竟真的点头了，她一脸认真说道：“是我不够好，不能与你相配。”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终于鼓起了勇气，眼神复杂的与褚曦对视：“阿褚很好，我亦心慕你，但我不能娶你。陛下的赐婚，我会想办法推拒的，你，你……”
最后一句“你另觅良人”她实在说不出口，相反眼神委屈得像是快哭了。
褚曦见她这副模样，心情也十分复杂。她既惊喜于闻斐突如其来的表白，也恼怒她的断然拒绝。可既然闻斐对她不是无意，她坠入谷底的心似乎又上浮了些许。
抬起手抚上闻斐脸颊，后者也没有躲开，褚曦收拾好心情理智反问：“你既心慕我，又为何不能娶我？若我心如你心，你又可愿与我一同谋划将来？”
闻斐不可避免的心动了一下，也有一瞬间的欣喜。可是很快她便明白过来，褚曦所以为的艰难险阻，与她真正担忧的并不相同——褚曦考虑的是家族立场，是现实阻碍，但她更担忧的是自己的身份，是两人的感情本身。
她觉得自己不该欺骗对方，可更不敢将秘密揭破，因为赌不起那万一。
闻斐心中因此更加苦涩了，刚亮起的眸子又猝然熄灭，只见她摇摇头说道：“不必了，你我不合适，不如早日抽身，也免得越陷越深将来痛苦。”
褚曦眼睁睁看着她神情变化，心中不免生出许多疑惑来。她看了闻斐一眼，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笃定自己会后悔，但不可否认的是闻斐的态度还是让她生气了。所以她神色微冷，语气淡淡的说道：“那有朝一日你我解除婚约，我另嫁他人，送喜帖给你，你会来为我送嫁吗？”
这问题简直就不止“扎心”两个字能形容了，尤其闻斐刚还真情实意的与她表白过，简直是表白现场反手一刀。眼睁睁看着闻斐脸色黑了下来，褚曦唇角动了一下，又问：“又或者有朝一日你另娶他人，会给我送喜帖吗？”
闻斐刚还陷在褚曦嫁人的思绪里，这时闻言想也没想就摆手道：“我就没想过成婚。我连你都放弃了，又怎么会另娶他人？”
话出口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言，闻斐连忙住了嘴，偷眼去看褚曦反应。
褚曦果然正看着她，一脸的若有所思。

第62章 猜测
褚曦走了, 说不上不欢而散，但也说不上有多愉快。
闻斐明显藏着什么秘密，而且并不愿与她说。褚曦看出来了, 可她并没有强人所难，总归对方心中有她就好。至于秘密什么的, 她可以慢慢探索，也总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便是带着这满腹心事, 褚曦离开了客院, 想到一会儿还要去安抚兄长, 又是一阵头疼。但不去也不行, 毕竟褚旻原本对闻斐就没太大好感, 如今更是动了手, 如果她再不去解释安抚一二，只怕她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兄长，立时就能改变了态度。
褚曦仰头看了会儿天, 无声叹口气，往主院而去。谁知刚进了门连人都还没看清, 就听到一声惊喜的呼喊：“九娘子！”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褚曦不免一怔, 接着就见一道身影飞快的蹿到了跟前, 双目含泪一脸激动。哪怕对方蓬头垢面满身狼狈，褚曦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语冬？！”
语冬闻言眼泪“唰”的流了下来, 在脏兮兮的小脸上生生冲出了两道泪痕。她激动得不能自已, 恨不得抱住褚曦痛哭一场, 又碍于身上脏污不敢触碰，便只一边抹泪一边哭道：“娘子没事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呜呜呜……”
她边说边抹泪，原本脸上就脏兮兮的，这下更是将自己抹成了花猫。看得褚曦几分好笑，几分心疼，于是掏出帕子替她抹了抹泪：“好了，别哭了，这不都没事吗？”
语冬是跟在褚曦身边最久的贴身丫鬟了，对她向来也是忠心耿耿，主仆二人关系也挺亲近。大水将二人冲散之后，其实褚曦却对她生还一事不报什么希望。一来那日决堤水流太过湍急，想要逃生不是易事。二来之前遭遇水匪死了太多人，让褚曦真正看到了生死无常。
她没指望过语冬能回来，如今语冬却好端端出现在面前，褚曦心中也有几分惊喜。至少方才沉闷的心情，都因为语冬的出现稍缓了些许。
一旁的徐氏见了，便出言道：“小丫头好不容易逃难回来的，先去洗漱一番吧。”
语冬闻言顿时止住哭声，后退两步规矩起来。
褚曦顺手将帕子塞进她手里，却将目光投向了徐氏，些许迟疑：“可兄长那里……”
徐氏闻言往身后房门看了一眼，接着冲她摆摆手：“没事，在生闷气呢，等他气消了再说也不迟。你也知他脾气急，现在解释什么，他八成也听不进去。”
正好褚曦也有满腹心事，眼下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哄褚旻。于是她听从了徐氏的话，又拜托了对方从旁劝解之后，便领着语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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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语冬洗漱收拾完出来，天色都已经黑透了。
褚曦坐在桌子旁，一手托腮正走着神。她面前的桌案上却摆好了两菜一汤，菜色不多却也是精心烹制的，隔着老远便能闻到一股饭菜香气。
语冬在外逃难多日，没有闻斐对褚曦那般的贴心照顾，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眼下回了褚家，她重新洗漱又换了干净衣裳，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一般。但闻着那饭菜香气，她还是没出息的谗了，肚子更是不给面子的“咕咕”叫了起来。
安静的屋子里，那腹鸣声太过明显，就连走神的褚曦都听见了。她抬眸正见语冬一脸尴尬的捂着肚子，羞得脸都红了，于是笑笑说道：“这是给你准备的，坐下吃吧。”
语冬有些受宠若惊，泪眼汪汪的试探着坐下，然后拿起筷子就开始风卷残云。
褚曦没说什么，看着她吃得狼吞虎咽——从前在长安，两人也只是亲近些的主仆关系，可一路南下发生了太多事。当初离开长安时带着的数十护卫家仆，如今就只剩下语冬一人了，褚曦对她自然也就多了些感情与看重。
一顿饭吃完，褚曦问起语冬这些天的经历，却原来她并不是好运逃生，而是被人所救：“是闻将军的亲卫救了我。当时大水把所有人都冲散了，我又不会凫水，惊慌之下随手乱挥正好抓住个人的胳膊，就一直没松手。最后也是我俩侥幸，没被淹死。”
说到这里的时候，语冬脸有点红，多少觉得羞愧。不过性命攸关，如果重来一回，她也还是会牢牢抓住对方，毕竟什么都没小命重要。
好在闻斐的亲卫人品都不差，即便差点被语冬拖累死，也还是护着人一路回到了江州。
褚曦听语冬说着她这一路上的经历，思绪却不可避免的飘回了自己和闻斐经历的那些事上。那一点一滴俱是真情，她又哪可能轻易放手？还是不明不白的放手！
语冬说着说着就见自家娘子走神了，事实上从今日相见开始，她就察觉到了褚曦的情绪有些不对。于是她小心翼翼开口唤了两声，问道：“九娘你在想什么，怎么忽然走神了？”
褚曦恍然回神，本是不想跟语冬说些什么的，但有些事自己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不如问问旁人看法。于是她斟酌一番，试探着开口问道：“语冬你说，如果有二人两情相悦，一人却坚定的拒绝了另一人，会是什么原因？”
语冬不知褚曦为何有此一问，却想也没想便道：“左不过钱权利益，又或者两家有仇。”
小丫鬟的话再简单不过，却是世间最直白的道理——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却并不一定要讲感情的，尤其世家之中联姻更多。或为钱财利益，或为官途前程，拒绝相爱之人选择合适的联姻对象，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远的不说，就连褚曦的兄长中，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褚曦当然明白这些，可说实在的，闻斐如今封侯拜将，年纪轻轻就已算是位极人臣了。她自己就有本事挣来一切，压根也用不着联姻帮扶，更何况她俩的事也和联姻没多大关系。
当然，褚家和皇后一系虽有龃龉，但也算不上有仇。
褚曦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于是换了个说法，又问道：“那如果无关利益，两家也没仇。二人两情相悦，一人拒绝了另一人，还说自己不会成婚。会是什么原因？”
语冬闻言张目结舌了一阵，左思右想不明所以，奇道：“这二人真是两情相悦吗？”
今日与闻斐一番谈话算不上愉快，但闻斐却也亲口说出了“心慕”二字。褚曦是相信自己眼光的，也相信闻斐这话出自真心。更何况今日闻斐拒绝自己时，那委屈得要哭的眼神她不曾错过，当下便点头肯定道：“自然是真的。”
语冬于是脱口而出：“那这人指定是有毛病吧？！”
褚曦哑然，哭笑不得，正想放弃再问，却见语冬忽然回头来问自己：“九娘，那拒绝之人是男是女啊？”问完又接了句：“如果是男人，那肯定是有病！”
原本褚曦都打算结束话题了，见语冬一本正经得出这么个结论，她感到不悦的同时，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于是她蹙眉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为何这般说？”
语冬看了看褚曦，脸忽然有点红，觉得自己不该拿些糟污的话侮辱了对方的耳朵。可看褚曦一脸认真求知的表情，想了想她家女郎也到成婚的年纪了，犹豫一番还是凑了过去，然后在褚曦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
褚曦的表情从惊讶到镇定，也不过片刻功夫——她是还年轻，也还未出阁，但其实也不是什么事都不懂的。就算其他的不懂，宫中内侍她总也是见过的。
但，可能吗？
褚曦沉默了一下，本能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可理智思索一番，竟觉得语冬的话也不全是无的放矢，至少许多曾经忽略的细节如今想来，竟仿佛成了印证真相的蛛丝马迹……
比如闻斐如今已过弱冠了，又是自幼习武之人，本该生得宽肩阔背，但实际她依旧身形单薄如少年。长安初见她穿着盔甲还可撑起一身气势，可后来相处日久，尤其闻斐还背过褚曦不止一次，褚曦更是能清楚感知她肩背的单薄。
再比如当初她们遭遇水患流落山中，许多日不曾有机会梳洗。那时还有个李凌在，她虽不曾过多关注对方，但如今回忆起来还能想见分别那日，李凌唇边已长出一层青色短须。可闻斐没有，她从来没见过她刮胡子，但她脸上永远那般干净。
紧接着，褚曦又想到今日闻斐说起两人感情时，那求而不得的痛苦眼神。还有谈及不成婚时，对方那早有打算的笃定模样。
想着想着，褚曦忽然就不那么确定了，又或者说她差点就被自己说服了！
也就在这时，语冬忽然带着些八卦的问道：“九娘，你方才说的到底是谁啊？谁这么倒霉，居然有隐疾？又是谁更倒霉，喜欢上了不该喜欢上的人？”
语冬的话一下子打断了褚曦的思绪，她自然不可能告诉语冬什么，尤其在对方说出这般匪夷所思的猜测之后。于是她头疼般的揉揉额角，直接挥手将人打发了：“没谁，你记得别出去乱说。好了，你奔波多日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等人走后，褚曦也冷静下来，隐疾这个答案似乎能解释一切，但她心中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第63章 变故
虽然语冬的猜测越想越有道理, 但褚曦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有哪里不对？可她左思右想了半夜也没个结论，最后是在外间的风雨声中沉沉睡去的。
这晚又下了一夜的雨, 天亮时才雨歇天晴。
褚曦思虑过甚一夜没休息好，闻斐只会比她更加煎熬, 于是翌日一早便顶了副黑眼圈出门。再加上她脸上被褚旻打出来的伤，经过一夜愈发明显, 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亲卫们都被吓了一跳, 杨七看着闻斐脸上的伤更是不可置信：“将军, 您脸上的伤哪儿来的？”要知道, 他家将军私下里其实是有些爱美的, 从前在军营里总会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妥帖, 上了战场也从不会让人伤到自己的脸。可如今这是怎么了，什么人这么大本事能伤了他们将军的脸。
闻斐脸色不太好看，情绪低落再加上脸上有伤, 于是也不想再出门。她将亲卫全部召集起来，然后将昨日未曾吩咐完的事吩咐下去, 便将房门一关又回去了。
亲卫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杨七出来主持大局：“行了, 都散了吧, 按照将军吩咐的去做。”
众人齐声应下，不多时便散了个干净, 私下里如何揣测却是谁也管不了了。
如此一连过了数日, 闻斐都没出过客院, 对赈灾之事也不如一开始上心了。一来褚旻和府衙的人都不是吃素的，赈灾防疫的事一直做得井井有条，她身为武将也没什么好插手的。二来她也不太想出门看见褚曦, 怕见面后相顾无言，反而更让人伤心。
时间便在一场晴一场雨中飞快掠过，闻斐脸上的青紫渐渐淡了，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直到这日杨七忽然来寻她，脸色不太好看的样子：“将军，出事了，府衙的人要关城门。”
闻斐怔了一下，她还记得不久前江州城门封闭，府衙的人进出不得无力赈灾，褚旻只能来向她求助。可这才过去多久，之前还说赈灾防疫之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怎么忽然又要关闭城门？她带着满腹疑虑，便也问出了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褚旻不赈灾了吗？”
却见杨七黑着脸说道：“连日来夜间暴雨，白日又放晴暑热，连翻折腾之下城外灾民患病者与日俱增。将军，疫病爆发了，城里药材不够，褚别驾主动要求封城。”
闻斐听罢，蓦地想起当初自己告知褚旻疫病一事时，对方的态度——她或许将褚旻想得太好了些。他纵然有心赈灾，这些天面对灾民也算尽心尽力，但毫无疑问面对疫病时，他也是惧怕并且惜命的。而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从一开始江州府衙就没准许过灾民入城！
也说不上愤怒或者失望，现实如此，换了闻斐其实也没更好的法子。她只是抿唇想了片刻，便毅然迈步离开了客院：“走吧，先去城门看看。”
杨七没劝，见闻斐出门还松了口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两人快步离开了褚府，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也没做任何耽搁。两人出门后直接骑了马，然后一路狂奔到了城门处。彼时城门已经再次关闭了，但隔着厚重的城门，也还能听到外间呼喊拍门的声音，间或还夹杂这几声咒骂。
闻斐眉头皱了一下，因为她发现守门的官兵脸上都已经蒙上了布巾，而且是被药水煮过的布巾。效用如何难说，但总归聊胜于无吧。
杨七这时也递了条布巾过来，闻斐没拒绝，接过之后给自己戴上了。
邱将军这时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他近来倒是乖觉，老老实实听从府衙的安排帮忙赈灾。今日府衙下令封闭城门，他只是照做罢了，半点不心虚：“末将见过大将军。”
闻斐没说什么，点点头从邱将军身旁行过，径自登上了城楼。
此刻的城楼上正站着不少人，除了值守的官兵之外，罗府君、褚旻，以及府衙里一干大小官员几乎都在这里。他们聚在一处说着话，有人时不时探头看两眼城楼下的情况，脸上的担忧和痛心十分明显，却明显到有些虚假……
闻斐登上城楼后看到的就是这般场景，而罗府君等人也很快发现了她。
朝中文武相轻是事实，但不得不说的是闻斐的官职品阶比在场所有人都高，除此之外还有爵位在身。因此众人也不敢怠慢，见她来了便纷纷上前见礼。
目光在黑着脸瞪她的褚旻身上扫过，闻斐转而向罗府君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关闭城门了？赈灾才开始不久，罗府君身为一地父母，怎可使其半途而废？更何况现在城门一关，流民心怀激愤易生变故，想要再开门可不容易。”
闻斐虽已听过杨七的解释了，但还想听听罗府君怎么说。再则她所言也非虚，前次开门便派出了军队镇压，才勉强稳住局面，期间还死了不少人。如今江州城门再关，百姓们对朝廷，对府衙的信任一降再降，下回要开城门就更难了，恐怕城门一开就是暴动。
罗府君苦着一张脸，将杨七的解释再说了一遍，末了道：“其实除了药材不够，城中的存粮也不多了。日日施粥，恐怕等不到朝廷的赈灾粮就会断顿，结果也是一样的。”
闻斐听了顿时诧异：“存粮怎么会这么少？！”
她虽然没在地方执政过，对地方政务也不熟悉，但跟在皇帝身边多年，至少知道各地粮仓的存粮是由当地百姓的赋税而来，也因当地百姓的多寡而决定多寡。一地存粮至少该够百姓吃上三月，多则一年，再多就会被运往朝廷特定的粮仓储存。如此一来除非接连受灾，否则朝廷赈灾很少从外地征调粮食，都是当地开仓放粮的多，赈灾所出也多是银钱药材之类。
也就是说，如果罗府君没有提前向朝廷通报情况，朝廷根本就不会运赈灾粮过来！不过好在听这话头，罗府君应是提前通报了。
果然，罗府君闻言解释道：“大将军有所不知，之前大水突至，城中全无防备，水便淹进了城里。不巧粮仓也有受灾，只是当时兵荒马乱根本没人留意，等后来城中安稳下来，发现时已是迟了。米粮都被水泡过，这些天开仓一看，已是坏了不少。”
他说着一脸唏嘘心疼，看这作态就知道损失不少。
闻斐却有点不信，不为其他，就因为太巧了——恰巧需要开仓放粮，就发现粮仓里的粮食被水泡坏了。恰巧需要江堤拦水，江堤就“被人炸了”。
这两件事怎么看都有种异曲同工之感。更何况一座城池的建立原本就是要考虑许多因素的，是以周遭水患严重，江州也是最先退水的地方，受灾最轻。而一城的粮仓又是重中之重，不说选址该更谨慎，本该重兵把守的地方没道理轻易被水淹了，官府还是事后才发觉不对。
满心怀疑，闻斐也不客气，直接便道：“是吗，那等会儿咱们先去粮仓看看。”
罗府君答应了，就如当初他没阻拦闻斐去江堤决口查看时一样，带着股坦荡无惧的气势。可如今摸透江堤猫腻的闻斐，显然不会再被他这副表象所骗。
暂时抛开这个话题，闻斐上前几步走到城墙边，通过垛口往下看去。就见城门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许是前些天有粥喝养出了些力气，如今没生病的几乎全都聚集在了城门口。可惜人力终究单薄，无论是坚固的城墙，还是厚重的城门，手无寸铁的他们都无可奈何。
目光再往远处望去，闻斐凭借着过人的眼力，还能瞧见新搭的草棚里，病倒的人挨挨挤挤躺了满地……如果不是这些病患，闻斐现在就能叫开城门！
可不行，城里没有药，闻斐也不能让更多的人陷入险境。
沉默了一阵，闻斐最终看着远处还未拆的粥棚说道：“粮仓里还有多少存粮，每日都往城外放一些吧，至少别让他们太绝望。”
府衙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太愿意的样子——无怪他们狠心，城门一封，还是因为疫病封闭的，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开？万一事情严重，他们被困在城里一年半载，粮仓里剩下的那点粮食都不够他们自己吃的。而城外生病的人没药早晚都是个死，活着的人让他们各奔前程就是了。
这大夏天的，又不是旱灾蝗灾，山上多的是能吃的！
城门一关，之前还“心怀百姓”的官员们，如今都各有私心。还是罗府君带着警告的一眼扫过震慑住众人，然后将这事答应了下来。
闻斐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从城楼上下来之后，又跟着罗府君去粮仓看了眼。
这一回连闻斐都没寻到什么破绽，因为水淹的痕迹还在，发霉腐坏的粮食也还在，数量大抵能跟闻斐心中的估算持平，并不像有人做手脚的样子。除了水淹进来得太快，后续处理不当之外，她也没挑出什么毛病。
不过话又说回来，闻斐当时并不在江州，水灾时究竟是何情形她也不清楚，平白指责也是没有道理的。所以她最后也没多言，只是清点了余粮便离开了。
折腾了小半日，闻斐心中沉甸甸的回去了，结果刚到门口就遇见了褚曦。
她是和徐氏一同出来的，府门外还停着辆马车，两人显然是要出门。
两人已有数日未见，乍然相遇，闻斐心中顿时又酸又涩。可她不敢多看她，因此匆匆收回目光打过招呼，便自觉让开路站到了一旁。而褚曦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微顿，最后却只微微颔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姑嫂二人很快登车离去。
闻斐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褚曦之前看到她时欲言又止，眼神有点探究，还有点奇怪？

第64章 大夫
闻斐脸上有伤, 借故在客院养伤，几日都不曾出门。
可褚曦不同，她这些天几乎没有闲下来过。不论是安抚生气闹别扭的兄长, 还是揣度闻斐的秘密考虑两人的将来，亦或者陪同二嫂徐氏出门办事……总归从身到心, 她一刻也没休息过，也是因此并不似闻斐那般, 长久的沉浸在伤怀中。
这日徐氏又寻了褚曦一同外出, 临出门前却在大门口撞见了闻斐。褚曦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事重重, 有心想要与对方交谈两句, 但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马车辚辚, 载着褚曦离开了褚府, 行出老远她才悄悄掀开窗帘往后瞧了一眼。
一旁的徐氏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身为当家主母，更清楚这几日两人在府中的情况。这时见车中没有外人, 又见褚曦这般踌躇小心的作态，她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小妹, 你与武威侯那天到底说了些什么？”
马车已经走远了，褚曦透过车窗也只能瞧见一道单薄的身影站在府门外, 面向马车驶离的方向久久伫立。她心中情绪一时复杂极了, 徐氏的话也从耳边飘过未能入心。
徐氏大概是最早看穿的人，但她与褚曦的关系只能算是寻常, 其实并不太关心对方的感情问题。只是世家之中各种关系千丝万缕, 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褚曦与闻斐成婚联姻，又会牵扯出许多事来。她最好提前知道，也能提前做些准备。
褚曦当然明白这些, 可她与闻斐的事剪不断理还乱，实在不好说也不想说。至于语冬那个离谱的猜测，她更是连提都不可能对旁人提。
于是短暂的沉默之后，褚曦干脆转移了话题：“二嫂可知今日发生了何事？”
闻斐已经在客院里关了几日，没什么事的话，不会这个时候出现在府门口，还是一脸心事重重的自外间归来。褚曦转移话题的同时，其实也在关心对方，想知道她那副模样是为哪般。
徐氏不是不识趣的人，见状便不多问，跟着转了话题：“要说大事，今日倒真有一桩。江州的城门又关了，说是城外疫病难以控制，城中的药材也不够了，便只能把那些患病的流民都关在了城外。”她说着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一遭要死多少人。”
这个话题足够沉重，莫说徐氏，便是之前还愁肠百结的褚曦也顾不得自己那点儿女情长了。她柳眉紧蹙，唇角也紧抿了下：“府衙的人不管吗，就直接关了城门？！”
徐氏看看她，又叹了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兄长这几日都没回府，想来也是尽力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没药，那城外成千上万的病患，可不是一句话就能好起来的。如今关闭了城门，至少能将疫病隔在城外，保住这一城百姓，真拖着不放，死的人只能更多。”
这道理褚曦其实明白，她自幼受宠跟着兄长们一起读书明智，于大事上的见解其实更甚徐氏。只是女儿家总是心软的，亲眼见过灾民的可怜，她心里便总多一份不忍。
当然，眼下她也只能将自己的那点不忍压下，转而问徐氏道：“那二嫂，既然城门都已经关了，咱们今日还要赴宴吗？”
没错，两人出来便是赴宴的，这些天皆是如此！
人都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话放在此刻虽不完全相符，但细细想来倒也没什么不恰当的……
自从闻斐出面接手了驻军，江州之人便知城中来了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一品将军，军功封侯，更是简在帝心。这样的闻斐莫说是在江州了，便是在京都长安也同样炙手可热。
江州本地的富商乡绅得知她身份，毫无疑问起了巴结之心。只是一来他们与闻斐没有交情，贸然凑不到跟前。二来与闻斐同行的还有她的未婚妻，更是江南褚家的女郎，谁也不敢得罪，于是送美人讨好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不过既然褚家女郎在，送不了美人，倒是可以让各家的夫人出面，通过别驾夫人走走门路。于是从闻斐暴露身份的第二日起，各种各样的请帖便纷至沓来，几乎将褚家的门房堆满。
一开始褚曦自然不曾上心，徐氏也不过与她提了一句，两人都没有赴宴的打算。只是后来褚旻将官府缺粮的事透露给了徐氏，徐氏又将事情与褚曦说了，姑嫂二人这才开始赴宴走动——这些乡绅富豪一心巴结的嘴脸她们固然看不上，可人家在当地是真有钱有粮啊！
褚曦没缺过钱，褚家世代积累也足够富裕，但奈何本家不在当地。于是她便打起了借粮周转的主意，想先与那些乡绅富豪借了粮，等来日朝廷的赈灾粮到了再还回去。
届时以褚家名义借出粮食，想来也没人敢赖着不还，事后再还那些乡绅一份人情便是。
姑嫂二人做好了打算，这些天赴宴不少，哪知事情刚有眉目城门就关了。如今官府都不赈灾了，也就不缺粮了，她们二人还有什么理由应酬奔波？
徐氏得到消息时便已想过这些了，当下叹口气说道：“已经约好了，自然还是要赴约的。如今官府也不赈灾了，咱俩便当去玩一场，今后的帖子倒都可以推了。”
褚曦点头应下了，只是心情沉重，又哪里有什么玩乐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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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的乡绅富豪轮流邀请褚曦二人，今日恰好轮到了城东的李家，姑嫂二人答应赴约自然准时去了。吃了场小宴，赏了会儿荷花，又与女眷们谈笑一番，便告辞回去了。
褚曦从前在长安没少经历各种宴会，对于赴宴应酬一事早已是游刃有余。不过今日一场小宴下来，她还是感觉到了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李家的荷花很好看，准备的吃食也足够精致，甚至不比长安的一些宴会差，明明白白昭示着李家的富贵与重视。只是如今不是平常，江州刚经历过水灾不到一月，荷花池里的荷花要重新打理到尽善尽美，准备的食物要精致奢华，这些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可想而知。
褚曦平时不会觉得奢侈浪费些有什么，因为她生长的环境便是如此，世家的规矩体面只会比李家更甚。然而今日这场宴会却着实让她开心不起来，以至于席上众人对前些天借粮暗示的推脱，她都没什么心思理会，左右如今她们也不需要再借粮了。
回程的马车上，徐氏见褚曦蔫蔫儿的打不起精神，便关切道：“怎么了？小妹你若有哪里不舒服，可要说出来，万一生病可耽误不得。”
褚曦只是心里有点闷，身体上并无不适，于是摇摇头道：“我没事，就是有点闷。”
这样说着，褚曦也想透透气，便掀开车帘向外看去——水灾未过，疫病又生，即便城门今早起就没打开，城中的气氛也比往日压抑了许多。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两边的店铺更是关闭十之八九，偶有一两家开着门的，多是被上门买东西的客人强行敲开的。
马蹄踏踏行在安静的街道上，车窗外的景色不紧不慢向后退去。许是见多了街旁紧闭的店门，当一家店门大开的铺子闯入眼帘，褚曦的目光也不由在上面多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家医馆，正对着大门的柜台后，伙计正在整理药材。往日小有名气的医馆如今却是门庭冷落，有着一把花白胡须的大夫也闲了下来，站在药材柜前查看铺子里药材的余量，偶尔回过头与伙计说几句话，问上些什么。
马车很快便从医馆前驶过了，但褚曦这时却蓦然想起了什么——前些天为了防疫，城中的大夫几乎都被官府征兆去城外给灾民看诊了，以至于发现褚曦晕水后闻斐想找个大夫帮她看看都找不到人。可如今城门关闭了，这些大夫看样子也都回到了城中……
褚曦想到这里，忽然转过身对徐氏道：“二嫂，我是有些不适，可能是天气太热有些中暑了。对了，府中的大夫回来了，若是回来了，我想让他帮忙开副解暑的药。”
徐氏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忙抬手去试褚曦额上的温度。结果自然没有发热，不过褚曦之前没精打采的样子还是让她不敢轻忽，于是道：“城门都关了，吴大夫自然不去了。小妹既然不适，就该让大夫来替你好好诊脉看看，哪能随便开药应付？！”
说完这话，也不等褚曦说些什么，徐氏便下令让车夫将马车赶得再快些。
褚曦感觉到马车骤然加速，微微垂下眼眸，自然没有推辞。事实上她原意就是想见见府中的大夫，那般说只是不想引人揣测罢了。
还记得刚入江州那晚，兄长和二嫂见她面有病色，便令府中的大夫替她和闻斐诊过脉。彼时大夫便诊出了她身体亏损，还替她开了补身的药方。这些天她一直吃着那药，苦不堪言的同时，经过调理脸色确实好了许多，身体也逐渐恢复。
但大夫没说闻斐身体有哪里不好。事实上闻斐武将出身，又是年轻力壮的年纪，说她身体强壮没人会怀疑。但如此褚曦心中却存了些不足与外人道的疑虑，自然想再套话问问。
万一大夫只是碍于武威侯颜面，替她隐瞒了呢？
又或者闻斐的身体确实没事，那她就该想想其他可能了……

第65章 疫病
闻斐还不知道褚曦能想到这么多, 甚至有要将她的秘密扒出来的趋势。她心情不太好，因为感情不顺，也因为江州的局势愈发难测, 城外的流民处境艰难。
回到客院后不久，闻斐这些天派出去的亲卫便陆陆续续回来了,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回来。杨七便脸色不佳的对她道：“将军，府衙下令封闭城门太过突然, 咱们还有几个兄弟在城外查证呢。昨晚他们滞留在城外没有回来, 今早城门不开, 也就回不来了。”
杨七很清楚闻斐要查的事牵扯到底有多大, 因此三令五申让所有人行事都格外小心。落在城外的人他们不是不能用吊篮将人拉上来, 可一旦行事消息必然走漏, 会坏了将军的事。
可不将人接进城来，外面都是患了疫病的流民，和他们待在一起又能落得到什么好？
闻斐也想得到这些, 因此只是略一沉吟，便道：“设法传信下去, 让他们不要回城了。我记得城外还留了几匹马，让他们骑上马回长安去吧, 正好将这边发生的事都传回去。如果这几日他们查到了证据更好, 也免得进了城在生波澜。”
她一点都不担心千里之遥自己的亲卫怎么回去。这些年征战沙场，能一直留在她身边的亲卫就没一个是酒囊饭袋。他们各有本事, 莫说是从江南回长安送信, 就是从漠北回长安送信也不是不能。只要不再遇到些不可抗的天灾, 送信回去反而比留在城外安全得多。
杨七显然也是这么想的，闻言松了口气，说道：“等天黑之后, 我就给他们发信号。”顿了顿又道：“就是我们这边也收集到些证据，可惜不方便送出去给他们了。”
闻斐倒不怎么在意，左右朝廷还会派人来查，她也不是管查案或修堤的，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两人简单说定，等到晚间天黑了，闻斐便领着杨七登上了城楼。美其名曰巡视，不让当初花钱进城的事再次发生，生生说得邱将军脸都骚红了，再三保证将吊篮看好了不会再放下去拉人。而杨七举着火把跟在闻斐身后，趁机舞了几下，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漆黑一片的城外不知何时也亮起了星点灯火，在杨七的注视下明灭几次，最终又归于黑暗。不过他却知道，消息已经传到了，对方也已经给出了回应。
闻斐没管这些事，巡视一番也不曾敷衍，除了将邱将军敲打了一回之外，也认认真真查看了城楼上的布防——江州位于内地，除非王朝交替，否则很少发生战事，城楼的守卫也很松散。不过闻斐担心水灾引起民变，还是指点着他们调整了布防。
不管邱将军怎么想的，总归还是听了闻斐的话，老老实实调整了布防。直折腾了一两个时辰，夜色深了，闻斐这才带着人回去了。
之后几日城中一切都很平静，没有疫病爆发，城楼上每日送下去的粮食也暂时安抚住了外面的流民。只是眼看着开始有人病死，江州城门又不肯开，惧怕疫病的人便陆陆续续离开了。
闻斐每日都会登上城楼看看，见到这般场景没觉得庆幸，反而更担忧了——其实江州官员们弄错了，他们不该将自己关在城里，而是该寻个地方将患了疫病的人关在一起。统一治疗在缺药的情况下已不必提，但至少可以控制疫病的扩散。
如今离开的那些人，谁也不知有多少人是康健的，又有多少人是拖着病体离开的。可他们一旦离开江州，倒毙在外或者去到另一个城镇，便有可能将疫病传播开去。
小将军为此忧心忡忡，但江州官府的人却毫无作为，城门一关就连褚旻都回家休息了。
这个时代算是中兴繁盛之时，因为王朝传承不久，皇帝也是锐意进取的明君，于是如祁征、闻斐这样的人还能有出头之日。可与此同时这个时代又不是那么的好，至少在见识过真正盛世的闻斐眼中，这里有着所有封建王朝的通病，上位者永远那般高高在上目无下尘。
可惜闻斐无力改变什么，她能做的也只是将一袋袋粮食送下城去。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官仓里的存粮也日益减少，不知还能支撑几日。
不过在官仓的粮食放完之前，闻斐某日回到褚家，却忽然发现府中的气氛格外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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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旻已经好几日没去过府衙了。正如徐氏之前对褚曦说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材就算大夫的医术再是高明，开出的药方再是对症，也没有办法治疗病患。于是为了疫病不传进城内，他们封闭了城门，赈灾之事也基本断了，府衙中陡然清闲下来。
为此，褚旻自然也是忧心的，但比起闻斐日日往城头跑的举动，他却只将那份担心揣在心里。毕竟他很惜命的，万一跑上城头被传染了疫病，岂不是无妄之灾？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留在了家中，偶尔外出帮忙筹措些粮食。可惜如今城门封闭，城中富户拿不准局势，自然也不肯轻易松口。因此他常常奔波许久，却只换来极少的粮食，相比于每日送出城去的那些粮食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褚旻因此有些沮丧，也是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面子这般不够用，折腾数日后也就没了心气。如果不是还有闻斐做对比，他根本就连门都懒得再出了。
这日褚旻便寻了个借口说服自己，留在了府中休息。
夏日里阳光正好，水榭上凉风习习，吃一碗冰盏小憩一阵，生活似乎又恢复到了原有的闲适。至于什么疫病，什么流民，仿佛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都说偷得浮生半日闲，褚旻确实只偷了半日的闲，午膳之前徐氏便风风火火找来了。
她脸色难看极了，唬得褚旻收起了漫不经心，忙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徐氏张口想要说话，目光扫见一旁侍候的丫鬟小厮，便先摆摆手将人都打发了。直到水榭中只剩下夫妻二人，她方才脸色凝重的对褚旻道：“郎君，吴大夫病了。”
褚旻一听，先是不以为意：“嗐，我还以为多大事呢，吴大夫病了不是还有其他大夫吗？再说咱们家如今也没人生病啊。”说完他脑子渐渐转过弯来，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吴大夫什么病？都什么症状？他现在如何了？人在哪里？”
一连串的询问，瞬间透漏出褚旻的焦急，以及一点点的期盼。
可惜脸色难看的徐氏却给了他一个最不想听的答案：“吴大夫发热了，还咳了血。人已经昏迷过去，现在还在他房中，没人敢动。”
褚旻听罢脸色顿时苍白起来——他这些天待在城外赈灾，即便小心的没有与病人接触，但对于此次疫病的症状却是再清楚不过。发热，咳血，昏迷，然后身体开始生出脓疮，渐渐腐坏……即便他还没见过病患死去，但也能想见那是何等的惨不忍睹。
打了个激灵，褚旻从对疫病的回忆中清醒过来，当即爬起身对徐氏道：“最近家中没人生病，与吴大夫接触的人应该还不多。夫人快些，将那些接触过的人都关起来，免得疫病传开。”
徐氏闻言却惨然一笑：“可是郎君，我亦与吴大夫见过了。”
褚旻身体陡然一僵，眼中甚至隐隐有了惧意，整副身体都陷入了随时逃跑的紧绷之态。他没有那么光风霁月，他很惜命很怕死。可到底夫妻数载，褚旻最后还是按捺下了恐惧，甚至主动去牵徐氏的手：“没，没关系的，只是见过一面而已，不一定会被传染的。”
徐氏看着他，看着他的身体从紧绷到放松，耳边是他磕磕绊绊的安慰，自己绷紧的心仿佛一下子塌陷了。眼泪随之滚落，很想扑进对方怀中痛哭一场，发泄自己的恐惧。
可她没有这么做，她甚至将手抽了回来：“郎君说得对，不一定会传染，再说我们家还有许多药材呢。”说着抹去了眼泪：“我这就命人将接触过吴大夫的人隔离，再让人去保和堂请许大夫过来，之后我会自己找间屋子住进去，你也别过来看我。”
褚旻听到最后有点急了，正要说什么，却听徐氏又道：“还有，还有小妹，她前些天身体不适，还让吴大夫诊过脉……”
其实徐氏会与吴大夫见面，正是褚曦称病请吴大夫诊脉那次。彼时城门才刚封闭，但出城看诊的大夫能回到城中，也是经过互相检查诊断的，没有患病的人才能回来。褚曦和徐氏也是因此没有防备，又哪知隔了几日吴大夫才忽然发病。
徐氏害怕极了，但见褚旻并没有抛弃自己，心中倒没多少怨气。只是她这话一出，褚旻却是吓得直接蹦了起来：“怎会如此？！是了，小妹近来身体不好，岂不是更易染病？！”
他说着急匆匆就要去寻褚曦，脚刚迈出去就意识到自家夫人也正是脆弱敏感的时候。于是不容分说一把将人拽住，带着夫人一起，大步流星往外行去。
两人还没走出主院，便遇上了正巧来找的闻斐，于是褚旻二话不说将人一并拉走了。

第66章 留下
闻斐是个很敏锐的人, 这日回到褚家后不久，便察觉到了府中气氛隐约有些压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此之时任何微小的变故都足以使人重视, 因此她没有如往常般直接回去借住的客院, 反而往主院去了，想寻到褚旻问个究竟。
褚旻近日常待在家中, 因此找到他并不难。只是一眼瞧去却发现那夫妻二人拉拉扯扯，闻斐一见便以为两人有家事要谈, 当下便起了退避之心。
可惜褚旻这回的反应足够快，没等她走便一把将她拉住了。
闻斐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右手臂，又看了眼同样被抓住手臂的徐氏，有一点点尴尬。她强忍下直接挣开的冲动, 一边跟着褚旻大步往外走，一边问道：“褚兄, 你这是做什么,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你拉着我作甚？！”
褚旻听到了，但却没有回答的意思, 继续拉着人大步流星往褚曦暂居的院子行去。一边走一边丢下句：“我拉着你自是有事，等到了地方再与你说。”
闻斐倒不介意这个, 不过褚旻既然这般说了，继续拉拉扯扯也不好看。于是她挣开了对方的钳制, 自己迈步跟上：“那好, 我自跟你走便是。”
褚旻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果然跟上了，便没再说什么。
一行三人很快到了褚曦的院子，路上再没人说过话, 闻斐不经意间瞥见了徐氏凝重又恍惚的神情，心里便觉得沉甸甸的，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可她仍旧什么都没说，自顾跟着褚旻走了，直到知晓眼前是褚曦的居所，脚步才蓦然顿住。
褚旻察觉她停下，便回过头来：“你怎么不走了？”
闻斐最近都没跟褚曦联系。从前是她主动避着褚曦，而如今褚曦不主动来寻她了，两人便仿佛真的没了交集。她为此也有难过，可眼下真到了褚曦的院子前，却又生出了退缩：“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吗，为何，为何偏要进去？”
褚旻不知为何嗤笑了下，到了这里也不瞒着她了，干脆将话摊开了说：“武威侯还不知道吧，我府上的大夫不小心染了疫病，可前些日子小妹寻他诊过脉……”
这话说得十分明白了，与患疫病之人接触过，就代表着可能被传染——褚旻是特地将人拉到这里才说的，原本还想当着褚曦的面说，让她看看闻斐的胆量与真心。可真到了这里闻斐裹足不前，他便又改了主意，怕闻斐真的贪生怕死，当着妹妹的面退缩会惹她伤心。
可褚旻失策了，他将话说出口后便死死地盯着闻斐的神色。却见她脸上闪过惊诧，浮现担忧，接着便满脸焦急，毫不犹豫往院子里冲去，却是半点退缩也没有。
是了，这人是战场上厮杀回来的，想必这点胆量还是有的。
前不久刚害怕退缩过的褚旻心中有点讪讪，如是安慰了自己一番，嘴上却半点不饶人：“你跑什么跑，我说的是真的，可不是诓你！”
闻斐才没心思理他，但也相信对方并不是诓骗自己，因为褚旻不会拿褚曦开这种玩笑。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她刚听到褚旻所言时才更加惊骇，想也没想就一路冲到了主屋跟前，然后抬手“砰砰”拍起了房门，急切又惶恐。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很快被打开了。
房门内站着的不是闻斐朝思暮想的那张清丽容颜，而是一个有些眼熟的小丫鬟。语冬一边开门，一边念叨着：“什么事啊，这么着急，门板都要给你拍碎……”
话还没说完就顿住了，因为语冬已经认出了门外站着的人。她顿时有些局促，还下意识回头往房中张望了一眼，最后犹豫着没有让开路：“闻，闻将军，您怎么来了？”
闻斐和褚曦的渊源，语冬几乎是亲眼见证下来的。除了被大水冲散那一回外，从一开始那只阴差阳错扔下窗户的寒瓜，到后来决议退婚的相会，再到南下遇匪时的相救，她几乎都在现场。也因此她更加明白两人之间的纠缠不清，这会儿都不知该摆出什么态度来面对闻斐。
只是闻斐却没心思与她纠缠，目光往房中一扫，直接问道：“你家女郎呢，可是在房中。”
语冬闻言又回头往里看了眼，见自家女郎没有出来相见的意思，便寻了个借口道：“女郎是在房中，但她今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这说辞本是语冬随口编的，正常情况下听来都会明白，这就是婉拒。但此时非平时，莫说闻斐听到这话一阵心惊肉跳，落后了几步的褚旻夫妇听了这话更是齐齐变了脸色。
褚旻冲上前来，伸手一拨就想把闻斐拨开，奈何后者下盘稳固并没有被推动。褚旻略憋了口气，可到底没时间计较这个，只挤在闻斐身边问语冬道：“小妹身体不适？她哪里不适？可是不慎染了风寒？有没有发热？咳不咳嗽？”
面对褚旻劈头盖脸的一通问，语冬都有点傻了，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眨眨眼看了看自家郎君，又看了看一旁还站着的闻斐，感觉二郎君是来拆台的！
然而语冬的不言不语却让门前的几人心焦极了，他们又等了等，没等到语冬的回答，着急的褚旻第一个伸手将她拨开了，然后闷头就冲了进去。
房间了，褚曦正垂眸倚在窗边，听到动静扭头看来，几分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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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曦没有发热，徐氏也没有，请了保和堂的许大夫来看过，也没诊出什么来。
然而褚旻和徐氏却都没有放心。毕竟当初吴大夫回城时也没问题，甚至城门都关了好几日了，如今才忽然发病，简直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褚旻懊恼极了，短短时间脸上都染上了几分憔悴，他握拳在脑袋上捶了两记：“都是我不好，明知城中的大夫都出城去替流民诊治过，如今疫病爆发，我就不该让吴大夫再回来的。如果他不回来，咱们哪用这般提心吊胆？！”
徐氏见状想去拉他，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此事怎么能怪郎君？都是我管家不利，明知吴大夫从城外回来，也没防备。不仅让他住了回来，还让他给小妹看病……”
夫妻二人竟互相争起责任来，只是争着争着便觉心酸，险些抱头痛哭起来。
一旁的褚曦和闻斐只默默听着看着，偶尔相互对视，眼中也都有些苦涩——褚曦这时已经知道事情始末了，她自然不会责怪兄嫂。事实上当初要见吴大夫还是她自己的突发奇想，如今想来倒是平白连累了二嫂与她一同承担风险，甚至现在几人共处一室，也是不该的。
可闻斐和褚旻不肯离开，褚曦和徐氏也没办法。两人劝不走，推不动，更不敢动手去推，就怕接触得多了就真将疫病传染给了对方。
没错，褚曦已经开始担心传染疫病给兄长和闻斐了。南下一路她算是知道了自己有多倒霉，如今赶上疫病，府中大夫还恰好染上了，她自觉染病的可能都比旁人多上三分！
想到这里，褚曦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望向闻斐叮嘱道：“好了，许大夫也说我无事，你便先回去吧。”说完才看向还在自责的褚旻：“兄长也是，你也先回去，这里如今是我的闺房，你们男子总不好久留的。”
这话说得有理极了，以至于褚旻差点下意识答应。不过有人比他先开了口，是闻斐：“我不急着走。如果你介意，想要避嫌，我就去外面守着。”
这守着是要守多久？守到褚曦病发？亦或者守上十天半月确定她果真无事？
褚旻都愣了一下，同时看着闻斐坚定的眉眼，心中对她的挑剔与不满都消减了几分——他知道闻斐救过褚曦许多次，被大水冲走那回甚至可以称得上同生共死。可闻斐本事不错，她能救了褚曦也是因为她心中有把握，所以褚旻并不觉得有多感动。可这一回不同，疫病传染可是不分人的，即便闻斐身体强健，所冒的风险也与所有人一样，而她却依然选择了留下。
这一刻的褚旻有一点点感动，甚至决定下回给兄弟们写信时提上两句，替闻斐说些好话……她若有这般真心，他家小妹倒也不算痴心错付了。
但褚曦又哪里肯，蹙起柳眉道：“你留下做什么？守在外面，又让旁人怎么看？！”
闻斐不理这话，她固执起来的时候，谁也别想说服她：“我留下照顾你。你那丫鬟身体弱，说不定比你还先染上疫病。”说完又看向褚旻夫妇：“这里也没外人会看见，对吧？”
褚旻这时反应倒很快，点点头道：“府中人来人往，吴大夫回来又好几天了，都不知接触过多少人。我准备让所有人都回屋待着，不让他们再出来随意走动，免得传染上更多人。小妹院子里恐怕也留不下几个人，倒是不怕人多眼杂。”
褚曦顿时气结，想要说些什么，褚旻却拉起徐氏就走：“好了，就先这样吧，大家都先找间屋子把自己关一关。免得传染了别人，或者被别人传染了都不好。”
褚旻说完就走了，临走前还将这小院的书房指给闻斐看。

第67章 发热
闻斐是个相当固执的人, 既然决定了要留下来守着褚曦，便不会轻易改变主意——送走了褚旻夫妇之后，她便将杨七等人召来吩咐了一番, 从始至终没再离开过这个院子。
语冬都被这发展弄得有些傻眼了, 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褚曦：“九娘，这……”
褚曦有些着急, 也有些无奈，可有些话终究是不好在第三个人面前说的。于是她先将语冬打发走了, 这才走到闻斐面前道：“你回去吧，别留在这里。”
闻斐自是不肯的，闻言却不回话，只固执的看着褚曦。
褚曦避开她的目光, 语气却陡然低沉了下来：“你不肯走，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留下呢？”
未婚夫妻的话, 闻斐已经再三决定要退婚。可若抛开这个身份不提, 在褚曦眼里, 她就是个没关系的“外男”，孤“男”寡女自然没有理由共处。
闻斐一时也有些哑然, 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褚曦才好，过了会儿才挤出一句：“即便, 即便你我做不成夫妻，但经历过那些, 总还能做个朋友吧……”
褚曦听了却是摇头, 扬起一抹略带讥诮的笑：“你我做不成朋友的。我年纪已经不小了, 是家中长辈疼惜我，才至今未曾定下婚事。可经过陛下赐婚这一遭，即便你我解除了婚约, 想来距离我成婚嫁人也不久了。到时候我嫁做人|妇，心里眼里便只有我夫君，又与你做什么朋友？”
这不是褚曦头一回提退婚之后的嫁娶之事了，可每每听到她要嫁予旁人，闻斐心中还是会忍不住难过。她不想错过，可又无可奈何，最后心头堵得慌，索性转过身道：“那是将来的事，我管不着。现在你还没有嫁人，现在咱们还能见面，我便将你当做朋友。”
说完这话，似乎怕褚曦再说什么来扎她的心，闻斐抬步便向着书房走去。
褚曦站在原地却没有追，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遮去了眼中神色，好半晌才呢喃了一句：“朋友？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可惜她的呢喃声太小，低低的一句，很快消散在夏风之中。
闻斐并没有听到褚曦的呢喃，她快步走进了书房——这是褚旻临走前给她指的，意思倒也明确，便是让她这几日暂居。
没办法，这小院里虽还有几间厢房，但一直以来都是下人在住。即便闻斐不在意这些，但以她的身份若真去住了厢房，那就不止是怠慢那么简单，而是褚旻甚至是褚家对她的羞辱了！
相较而言书房会好许多，但又有了另一重尴尬。
闻斐一开始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又为了逃避褚曦急匆匆躲进了书房，更无暇多考虑太多。她当然知道书房对于主人来说是处私密之所，但一来地方是褚旻给她指的，二来褚曦在这里也是客居暂住，想必书房也是闲置的，没什么需要避讳。
然而等她真躲进了书房才发现，原来这里并非闲置，而且处处都留下了主人的印记！
案几上有褚曦翻看到一半的书册，香炉里有褚曦惯用的熏香，茶壶里是褚曦喜爱的香茗，笔墨纸砚的摆放处处都透着主人的使用习惯……
最后的最后，褚旻既然让闻斐在书房暂住，自然是因为书房里有隔间，隔间里还有供人休憩的小榻。而闻斐明明见到了书房里的种种痕迹，可最后鬼使神差般，她还是绕去了隔间——万幸，隔间里的小榻有被仆从收拾过，看上去干净整齐。
但或许是褚曦不久前还在这里休憩过，闻斐只一靠近，便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属于褚曦的气息。目光再仔细一扫，便发现小榻上还有一两根遗落的长发。
这是很正常的事，前世闻斐读书时也曾住校与人同居。女孩子住在一起，别说掉一两根头发了，就连换衣裳也不是时时避讳的。可或许是受小将军的意识影响，也或许是如今的心态变化，更或许只是因为对象是褚曦，她看着眼前的小榻，竟不觉红了脸。
要不要找人来收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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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在褚曦的书房里住下了，然后命人将院门一关，彻底封闭了小院。
其实就像褚曦有自知之明一样，闻斐如今也十分担心她的身体——端看南下路上的遭遇便能明白，褚曦这女主显然不是什么顺风顺水的人设。她的出现就是为了被男主打动，然后给他提供一条青云路的。那么以褚家兄弟的挑剔，男主又凭什么打动他们，抱得美人归呢？
闻斐思来想去，只有两个字：搞事！
就像褚曦南下遇到水灾，落水被男主所救，并且细心照料。去双溪镇的路上遇到狼群，再次被男主所救。然后男主帮她找到褚家扈从，又护送她回到江州与兄长团聚。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刷好感的事，而且是低成本刷好感的事，直到高高在上的贵女被他的真心所打动。
攻略女主是这么个套路，攻略女主的兄长多半也差不离，事情无非就是两种走向。
一是褚旻出事了，男主帮助褚旻度过难关，从而获得对方的好感甚至是感激。二是褚曦出事了，他继续展示自己的真心，直到“真性情”的褚旻也被他的真心打动。
闻斐私心里觉得后一种可能性要更大些，因为褚曦这个女主的运气显然不太好。除此之外，褚旻的人设似乎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褚旻行二，在同辈中年龄不小了，性子却并不沉稳。他冲动，他跳脱，他敏感多情，他特别容易被打动！
想着想着，闻斐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以至于住进褚曦小院的头一晚忧心忡忡几乎失眠。而后她昏昏沉沉睡了一二时辰，醒来时还是被噩梦吓醒的。
好在醒来之后理智回归，闻斐又意识到女主不可能这么早出事，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一惊一乍之下，闻斐显然也没了再睡个回笼觉的心思。她抹了冷汗开门出去，被夏日的晨风一吹，昏沉的脑袋才渐渐恢复了清明。
住进小院的头一日过得很平静。似乎是昨日那一席对话引得褚曦不快了，她甚至整日都不曾露面，只有语冬被她派去书房取了几本书。于是闻斐趁机将人拦下问了问情况，得知褚曦无碍之后，也并没有强求见面，就只在院中站了会儿。
住进小院的第二日亦是如此，然后是第三日、第四日……直到第五日半夜，闻斐刚闭眼便听见房门被人敲得“砰砰”作响，她顿时打了个激灵，心中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打开门后看到的便是语冬那写满焦急的脸。
语冬脸色苍白，又惊又怕的模样，见到闻斐开门几乎要急哭了：“闻将军，您快去看看女郎吧。她，她忽然发热了，额头热得烫手！”
如今府中知道吴大夫患病的人，也都知道发病症状了，因此语冬一见褚曦发热就急了，甚至顾不上分辨她染的是疫病还是风寒。闻斐这时也一样，她听见语冬的话脑子就炸了一下，有种“果然来了”的感慨，脚下却是一刻不停的向着主屋冲去。
语冬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就没人了，旋即就听身后传来闻斐的声音：“你别愣着，快去敲门，让外面守着的人去请大夫过来。”
说话间闻斐脚下也未停，一阵风似的蹿进了隔壁不远的主屋。
主屋里这会儿还亮着灯，褚曦正倚在床头坐着，双眸微闭柳眉轻蹙。也不知是不是闻斐的错觉，她总觉得几日不见，褚曦似乎清减了些，即便在烛光的映照下脸色也不太好。
她心中涌起心疼，放轻脚步走上前去，刚伸过手欲探对方额头，却被一只纤细的手掌打落了。褚曦睁开眼睛，黑亮的眸子在这一瞬间闪过许多情绪，同时视线落在了闻斐身上：“你出去，离我远些，我不想见你。”
褚曦说着还别过头去，仿佛真的不想搭理她。
闻斐却没有错过褚曦睁眼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紧张与担忧。她叹了口气，知道褚曦在担心些什么，于是从怀中掏出条布巾先将脸蒙住了，这才道：“好了，这样你放心了吧？”
疫病无孔不入，又哪里是一条布巾遮脸能挡住的？不过褚曦见状，紧绷的神经确实松懈了不少，然而还不等她再说什么，身体的不适已经在一瞬间都找上了门——头晕，乏力，眼前发黑，忽冷忽热，还有渐渐压抑不住的想要咳嗽……
如果这些症状放在平常，或许不过是一场风寒，可如今谁也不敢小觑。包括褚曦，在她发现自己患病之后，心中也不禁为自己的霉运苦涩不已。
见褚曦许久不曾开口，闻斐便只当她同意了，于是又伸手去试她的额头。
褚曦依然挥手将她打开了，也依然没有看她，忍着不适说道：“我没事，你走吧，别碰我。”说罢似乎也料到对方不会轻易听劝，便又道：“你总施恩于我，又要与我划清界限，是想让我永远欠着你，然后永远记挂你吗？”
闻斐想说不是，她并不是那样卑劣的人。可不得不说，当褚曦说出“永远欠着你”“永远记挂你”时，她还是不可抑制的心动。

第68章 药方
人总有其自私与卑劣的一面, 闻斐也不例外。好在理智总能及时的出现，压下那些不该有，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荒谬的想法。
闻斐只停顿了一瞬, 便立刻反省起来, 同时摇头道：“我没有，这不一样。”她说着顿了顿, 才皱眉道：“这次不一样。疫病不是小事，性命攸关的情况下, 即便不是你我也会帮忙的。你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我的帮忙，就当我是为了不让疫病传播开去。”
这说法实在牵强得厉害，可褚曦已经没有精力去反驳什么了，她咳嗽得厉害。
闻斐见状想要上前替她顺气, 但考虑到褚曦可能是染了疫病，这时上前无疑更容易传染。于是她踌躇了一下, 先递上张帕子, 然后转身去给她倒了杯水回来。
褚曦咳起来就一直没停, 她接过帕子捂在嘴边，视线却一直追随着闻斐而去——生病的人总是最脆弱的, 更需要人陪在身边，她之前的两次推拒其实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勇气。而闻斐那一瞬间的停顿, 她其实也看在了眼里，说不上酸涩多些, 还是庆幸多些。
她讨厌极了她的优柔寡断, 明明嘴上说着恩断义绝的话, 可实际发生事情后又总会最快出现在她面前，一次次的撩拨她的心弦。可同时她又庆幸她的优柔寡断，因为她的每一次挺身而出, 都能说明她心中是有着自己的，并且分量不轻足以使她食言。
褚曦就这样，一边咳嗽一边看着闻斐，心中患得患失。
闻斐却早没了那些旖旎心思，听着那一声声咳嗽，只觉心惊胆战。她很快倒了温水回去递给褚曦，温声道：“阿褚你先喝点水，看能不能将咳嗽压一压，我已经让语冬去叫大夫了。”
褚曦深深看她一眼，终究没再拒绝，用空着的手接过了茶杯。等到温热的水流入喉，喉间原本压抑不住的痒意终于得到了缓解，之前止不住的咳嗽也停下了。
恰在此时，语冬回来了，在门外就听见咳嗽声的她忧心忡忡：“九娘，闻将军，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大夫一会儿就来。”
闻斐一刻没让她在屋中多留，指着墙脚的盆架对她道：“你再去打盆凉水来。”
语冬本就是丫鬟，习惯了听吩咐做事，她之前慌张也是因为主人病了无人做主。如今听着闻斐的指使她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相反有了主心骨一般，心安不少。她当下答应一声，跑去盆架便端起铜盆就又急匆匆跑了出去，甚至没来得及与褚曦说上些什么。
褚曦抬了抬眸，也没说什么，缓过来之后依旧用她变得沙哑的声音说道：“好了，我没事了，你出去吧。”说完微顿，索性直言：“我不想传染你，也不想欠你更多了。”
闻斐听着她划清界限的话，心里有一点点难过，可那一点难过与现实比起来又变得微不足道起来。她蒙着的面巾下薄唇微抿，目光久久落在褚曦身上，直到褚曦以为她又不听劝时，她才点了点头说道：“好，我去门口守着，等大夫来了再说。”
说完这话她也不停留，果真转身出去了。
褚曦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一时间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儿，但大抵是有些空落的。
然而不等褚曦将情绪酝酿完全，却见刚出去那人又回来了，手中端着装满凉水的铜盆。她一路将水端到了褚曦床前，然后脚一勾拖过把椅子放上，再拧了张帕子给褚曦：“我知道你发热了，但不能一直这样烧下去，会把人烧坏的，你自己拿着帕子敷敷额头。”
褚曦沉默，然后将沁凉的帕子接了过去，乖乖悟到了额头上。
耳边闻斐还在碎碎念：“你若有力气，就自己辛苦一些拧帕子，不然我留下来给你拧也行。语冬就别让她进来了，小丫头身体本来就不好，前些日子流落在外又吃了不少苦头。想来抵抗力……想来身体底子就不行，更易染上疫病，还是别让她来添乱了。”
闻斐不是在找借口将人支开，事实上她就是这样想的。毕竟生病也是看人的，有些体质好的人就是更不容易染病。而语冬在她眼里也并不低贱，她的性命依旧被闻斐看重。
褚曦眼眸微闭靠在床头，也没什么力气与她争辩，良久吐出两个字：“出去。”
闻斐目光担忧的看了看她，无声叹了口气，还是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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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当然没走远，就像她之前说的，她就守在门口等着大夫来。
语冬被她拦在了门外，又是生气又是着急：“闻将军，你让我进去，你怎么能留我家女郎一个人在里面？她生着病呢，不能没人照顾！”
闻斐就坐在门槛上，目光直勾勾望着院门的方向，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你回去吧，自己找间屋子好好待着，阿褚这里有我在。等一会儿大夫来了，我让大夫帮你也看看。”说到这里她才抬起眼扫了语冬一眼：“你身体差，也当小心染上疫病。”
语冬听到“疫病”这个词还是有些怕的，心头也瑟缩了一下，可长久养成的习惯还是让她本能将褚曦放在更靠前的位置上。于是跺了跺脚说道：“什么疫病，你别乱说，我才不怕！”
闻斐却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虚张声势，摆摆手道：“行了，别闹了，没功夫理你。”
语冬气结，可闻斐守在门口就仿佛一夫当关，她也没办法绕过她闯进去。当下又急又气甚至想要骂人，可等到这股气恼的劲头松下去，关于疫病的畏惧又逐渐升起，最后盘踞在心头。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亦或者可以说是语冬单方面与闻斐对峙片刻，终究还是泄了气。她最后尝试着从闻斐身边挤进门去，被后者毫不留情的敲了脚之后，索性气鼓鼓跑了。而她也果真是听了闻斐的话，自己寻了间空屋待着，提心吊胆。
大夫来得倒不慢，闻斐前脚打发了小丫鬟，后脚大夫就到了。
褚家到底是名门望族，即便江州褚家只有褚二郎一支，权势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因此当发现府中常驻的良医染上疫病之后，褚旻第一时间便把江州最好的大夫了请了来，如今也是常驻在府中。于是消息传过去，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保和堂的许大夫便拎着药箱匆匆赶来了。
褚旻和徐氏都没来，哪怕两人同样关心褚曦安危，可当此敏感时刻，他们还是理智的保持了距离。再加上闻斐赶走了语冬，眼下便只她一人迎了许大夫入内诊治。
许大夫的目光在闻斐身上多停了片刻，但到底没说什么，便进去看病人了。
切脉、问诊，许大夫严肃着一张脸，检查得很是仔细。直过了半刻钟，他才将按在褚曦脉门上的手收了回来，神色间却不见缓和。
闻斐早做了心理准备，可见状心还是忍不住往下沉了沉：“许大夫，如何了？”
许大夫看了褚曦一眼，习惯性想瞒着病人，与家属探讨病情。只是还不等他起身，就听褚曦说道：“许大夫何须避讳。您如此反应，我便已知自己患的是时疫了。”
这还真是，二选一的答案，若是好的那个许大夫不可能不直说。
气氛由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后许大夫捋了捋颔下长须，说道：“是时疫没错。不过小娘子也别太担心，你染病时短，也才刚刚开始发作，治好的可能性很大的。再说褚家自有藏药，也不像旁人那般缺药，老老实实喝药养病，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
许大夫年纪一大把了，看上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说起话来又是温声细语，倒是很能安抚人心。至少一旁的闻斐听了这话，是长长的舒出口气——即便知道女主不可能在这时候出事，但当听到褚曦真的患上疫病时，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揪了起来。
不幸中的万幸，病情发现得早，许大夫亲口说了能治，而且褚家有药。
褚曦闻言一直蹙起的眉头也松了松，略显憔悴的脸上绽出一抹笑：“多谢宽慰，有劳许大夫了。”
许大夫闻言摆摆手，说了声“不必谢”，之后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掏出笔墨直接在褚曦床边写起了药方。药方满满写了整张纸，却是一气呵成，中间半点停滞也没有。
褚曦和闻斐见状，便知他是胸有成竹。两人更放心几分的同时，闻斐想到了城外那些已是听天由命的灾民，忍不住问道：“这是针对城外疫病的药方吗？许大夫你们既然早就研制出了方子，之前疫病也才只是个苗头，怎么就没能抑制住疫病爆发呢？！”
许大夫刚搁笔，闻言脸色一沉，很想骂人的样子。但他既是名医，自然也不缺消息渠道，今日一见闻斐便将她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不想招惹权贵，更不想忍气吞声，索性将刚写好的药方塞闻斐手里：“你自己看。”
闻斐倒不介意大夫脾气坏，更何况许大夫刚还温言细语安慰病人，这时态度不佳也只是被她惹恼了。她反而有些讪讪，展开药方一看，顿时沉默了。
无他，这张药方上的药材她八成不认识，而认识的无一不是珍贵之物。
这样的药方别说灾民，小富之家怕都吃不起！

第69章 昏沉
药方的问题闻斐没有办法解决。她又不是学医的, 连药方上的药材都认不全，自然不可能提出什么平替的方子。城外的病患只能让大夫们自己操心，但好在褚家缺什么也不会缺少珍惜的药材, 药方送出去不到半刻钟, 几包抓好的药便已经送来了。
闻斐不懂中医也不会熬药，还是特地请教了许大夫才亲自动的手。至于语冬, 她把人打发走就没打算再让她回来，体质差的人还是别接触这些传染病的好。
看大夫、取药、煎药, 等到闻斐端着药来到褚曦病床前时，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当闻斐再次踏入褚曦房中时，便见她已经躺倒在床上了，额上敷着一张帕子,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换的。于是她走到床前没急着叫人吃药，先探手摸了摸那张帕子——是温热的, 或许换过挺久了, 隔着帕子都能感受到对方额头滚烫的热度。
她有点担心, 揭开帕子打算再试试温度，结果褚曦每一次都能那么精准的阻止她。只不过这回褚曦没再将她的手打开, 而是在她伸手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闻斐对上她漆黑的眼眸，不知为何有点尴尬, 就好像趁机吃豆腐被抓包了一样。
可闻斐发誓，她完全没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于是她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 一脸坦荡的对褚曦道：“这帕子已经热了, 没有降温的效果，我洗过再给你。”说完又抬了抬另一只手上的药碗：“药也煎好了，你赶紧趁热喝了吧, 大夫说放凉了会影响药效的。”
事实上褚曦会及时睁开眼睛并不是巧合，也不是害怕闻斐触碰。而是闻斐煎了许久的药，早染上了一身药味儿，而她时不时揭开盖子查看情况的右手熏上的药味儿更浓，刚一凑近就将褚曦熏醒了！
连一只熏上药味儿的手都有如此威力，那碗珍贵的药汁味道也就可想而知了。
闻斐自己也是怕吃药的，煎药的时候差点没被熏得窒息，因此这会儿递要给褚曦时，眼中就没忍住流露出了些许同情——中药不仅难喝，听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能入药，她亲手熬的都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些什么，要喝下去真是需要勇气的。
事实上褚曦也怕吃药，看到闻斐眼中的同情后，就更不想吃了。她接过药碗却迟迟不动，只拧着眉瞧着那漆黑的汤药，仿佛能把一碗药看出朵花来。
可事实上，她只能看见碗中自己的倒影吧？
闻斐思绪不由得发散了一下，然后在跑偏之前迅速拉回，她忍不住再次开口催促道：“阿褚，你快些将药喝了吧，大夫说要趁热。”
褚曦不想喝，但她也明白这药不比寻常，不是她想不喝就能不喝的。于是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冲着闻斐露出个为难的表情：“这药看着好苦，你能帮我取些蜜饯来吗？”
闻斐恍然，继而又为自己的粗心懊恼，忙不迭答应道：“那你等等，我这就去。”
好在褚家什么都不缺，蜜饯果脯点心之类的零嘴，更是常备的东西。闻斐只是出去说了一声，守在院子外的仆从便很快取了个食盒来。打开一看，里面巴掌大的小碟子足有七八只，装着各种口味的蜜饯果脯，看得闻斐都有点想吃了。
没多耽搁，闻斐拎着食盒回去时，褚曦手里的药还没凉。
这回褚曦没再犹豫，只看了眼蜜饯，便闭上眼将整碗药一饮而尽……
讲真，那又酸又苦又涩，还有点臭的滋味儿，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饶是褚曦心中有所准备，也差点儿没忍住吐出来，还是闻斐见状眼疾手快捻了块蜜饯直接喂到她嘴里了。
褚曦吃了蜜饯，又灌了一盏白水，这才勉强将那股恶心欲呕的感觉压下。她捂着胸口兀自难受着，却是没发觉一旁的闻斐忽然烧红了耳根。后者负手在背，偷偷捻了捻指尖，这才默默压下那点绮思，用旁边铜盆里的水洗了洗手，然后又出去不动声色换了盆水回来。
这时褚曦已经吃了小半碟蜜饯，也终于将口中的药味儿彻底压下。恢复些精神的她抬眸看了看闻斐，恢复了以往的心平气和：“你出去吧，我不想将病传染给你。”
闻斐不再争辩些什么，她接过空碗放到一旁，又拧了两条帕子给了褚曦一条：“你还在发热，先敷上吧，等帕子热了就换另一条。你既不愿我留下，那我便出去守着，你有事叫我便是。”
说完没等褚曦再说什么，她端着空碗就出去了，背后隐约传来一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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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夫说褚曦染病不久，好治，但事实上烈性传染病一旦染上总不是那么好受的，要使病情好转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尤其中药药效缓慢，喝药距离好转，总归需要不少时候。
当晚褚曦喝了药不久便睡下了，而闻斐也如她所言，守在褚曦门外台阶上坐了半日。
从深夜到黎明，屋中的褚曦安安静静睡着，许是知道闻斐守在外面格外安心，染病的她竟一次都没有醒来。其间闻斐几次回头看向房门，想要进去看看生病的人如何了，或者替她换一换敷额的帕子。可最后到底没有动作，直到天方破晓，闻斐才又煎了另一副药送了进去。
房中一切如常，只烛台上的蜡已燃尽，绕过屏风便能看见床上安静躺着的人。
确定褚曦染上疫病后，闻斐蒙脸的布巾又添了几层，可古代材料有限，这样蒙着脸依旧是聊胜于无。她端着药碗走到床边，轻声唤道：“阿褚，阿褚，醒醒，你该吃药了。”
褚曦听到了她的呼唤，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大抵是生了病的缘故，明明这一夜她睡得很沉，可清晨被叫醒时依旧浑身疲乏，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她费了许多力气才让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隐隐约约瞧见个人影熟悉极了，可混沌的大脑却反应不过来，仿佛不认识一般。
闻斐很快察觉到了褚曦的状态不对，她顿时着急起来，一手举着药碗一手去推褚曦：“阿褚，阿褚，你醒了吗？感觉怎么样，是有哪里不舒服？”
然而褚曦却没有回她，只用半睁的眼眸定定的瞧着她。
闻斐更着急了，将药碗放到床边就急匆匆跑出去叫人请大夫。只是大夫赶来总需要时间，她出去传了个话，又急匆匆跑了回来，然后看着迷迷糊糊的褚曦干着急。后来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伸手一探褚曦的额头才发现，昨晚喝了药的她并没有退烧，相反还烧得更厉害了！
发现这一点的闻斐更着急了，尤其看着褚曦烧得迷糊的样子，更后悔昨晚没有进来看看——大概是习惯了西药的药效速度，她以为喝了药就会退烧，哪知并没有。
“阿褚，阿褚，你还好吗？”闻斐急切的询问，一只手还在褚曦眼前摆了摆。
褚曦眼睫轻眨了下，目光不自觉跟随闻斐的手转动。那样子有些呆呆的，几乎让闻斐以为她是被烧傻了。但事实上随着苏醒的时间久了，褚曦混沌的大脑也渐渐恢复了转动，然后她认出了眼前之人，也看到了闻斐那不知试瞎子还是试傻子的手势，很有些一言难尽。
许大夫来得很快，他今日本来也要复诊的，一大早被叫来也没什么牢骚。只是检查过褚曦的情况后，一双花白的眉毛却是皱得死紧：“怎么会烧成这样，昨晚没人照顾女郎吗？”
闻斐一听，自责极了：“是我疏忽。许大夫，现在该怎么办啊？”
高门大户从不缺奴仆伺候，而褚曦的身份又不低，因此许大夫完全没想过她会因疏于照料病情加重。当下顾不上身份，瞪着闻斐斥道：“你不照顾人，就该让府上的婢女照料，瞎掺和什么？现在可好，若不能尽快将热度降下来，女郎的病情恐是危险。”
闻斐听得心惊胆战，忙又问该如何降温，可许大夫也给不出什么太好的建议。无非还是冷水敷额，现开了药方去煎，效果也不能立竿见影。
最后逼得急了，闻斐忽然想到一个法子，问道：“那用烈酒擦身，有用吗？”
许大夫也急，想了想点头：“可以一试。”
于是闻斐又急匆匆跑出去要了烈酒，好在褚家什么都不缺，东西依旧很快送了回来。只是等到要给褚曦擦身时，又出了问题，她和许大夫显然都不合适动手。去寻语冬，却发现小丫头晚上竟也发了热，万幸诊断之后不是染了疫病，只是单纯的发热……许是被吓的。
虚惊一场，可褚曦的症状不好再拖。于是闻斐只得一边托许大夫出去喊婢女，一边自己开了酒坛沾了烈酒，给褚曦擦擦手心脚心。至于身上其他位置，她是不好动手的。
其间褚曦一直昏昏沉沉，脑子虽然比平常慢了许多，但睁开的眼睛却也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能感觉到闻斐的自责，也能看出对方的焦急，更能体会到她举止间的珍惜与真心……人生病的时候心防总是格外脆弱，她看着看着，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罢了，无论对方的顾虑是什么，总归自己不介意就是了。

第70章 决定
有了褚曦因照顾不周病情加重的事, 闻斐再也不肯离开分毫。哪怕后来徐氏安排了婢女来替褚曦擦身，她也没离开这间屋子，只主动避去了屏风外而已。
烈酒擦身过后又换了温水擦, 好在处理得还算及时, 褚曦的体温终于渐渐降了下来。
晌午时许大夫又给褚曦诊过一回脉，确定她暂时没有大碍, 又将药方略作调整后叮嘱几句，便离开了。之后煎药喂药的事自然又是闻斐的工作, 即便徐氏派来婢女就是为了照顾褚曦的，她也没打算将这些事假手于人。不过这一回不是出于对婢女性命的怜惜，而是因为自己心中的愧疚。
褚曦被苦涩的药汁刺激得清醒了几分，不再迟钝的目光望向闻斐时, 便带着几分哀怨。可闻斐却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一开口便强调道：“你不必再叫我走了, 我不会再离开的。”
这话闻斐说得笃定极了, 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
然而褚曦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她被汤药苦得眉头紧皱，开口便道：“蜜饯呢？”
闻斐听到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忙不迭取了蜜饯碟子递到褚曦跟前。果然就见褚曦迫不及待捻了一颗塞进嘴里，而后那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来, 整个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了下来……看她的动作神情，就仿佛之前溺了水, 而如今靠着蜜饯续了命。
褚曦直吃了半碟蜜饯才缓过来, 而后漱了口便重新躺下了, 自始至终都没回应闻斐的话。
闻斐站在病床前，一手端着空了一半的蜜饯碟子，一手拿着空药碗, 一时间有些不明白褚曦的态度。难道阿褚刚才没听到她的话？不过既然没反对，她就当她答应了！
如此一想，闻斐也就心安理得的留下了。
她倒还记得褚曦得的疫病很容易传染，于是在开窗通风的前提下，也并不总是守在对方病床前。她隔着屏风守在了外间，大概一刻钟进去一趟，随时关注着褚曦的体温。
好在经过这一番折腾之后，褚曦的体温倒真降了下来，至少下午的时候已经彻底退烧。只是还没等闻斐因此高兴并松上口气，到了晚间她竟又烧了起来。而且这一回发热来势汹汹，敷额擦身都没用，直将人烧得迷迷糊糊，甚至呢喃着说起了胡话。
上午才被徐氏派来的婢女见状吓坏了，她本就因为被派来照顾患了疫病的女郎而心惊胆战，如今见褚曦喝了药还这样，更是吓得直哭。
闻斐被她吵得心烦，索性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帕子，说道：“这里不用你管，你出去叫大夫来。”
婢女闻言顿时如蒙大赦，压根顾不上褚曦此刻正衣衫不整，一叠声应下便跑了出去。闻斐见状只想摇头，可想了想又觉得是人之常情，毕竟昨日语冬得知褚曦患了疫病，也同样吓得半夜高烧——人总是惜命的，又有谁能为个不相干的人将生死置之度外呢？
唔，她不算不相干的人，好歹两人婚约还在呢……
思绪只分给了那婢女一瞬，闻斐很快收回心思就要亲自照顾褚曦。只是她刚一转身就发现婢女之前为了给褚曦擦身，已经将她的衣衫解开了。这会儿虚虚遮掩的衣襟微敞，一眼就能瞧见褚曦纤细修长的脖颈，以及那散乱衣襟下雪白的肌肤……
只一眼，闻斐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如果这时候试试她脸上的温度，再测测褚曦发热的温度，约莫就能发现，她这会儿脸上比褚曦高烧还烫手！
闻斐尴尬极了，但好在此时此刻尴尬的人也只有她自己而已——褚曦还昏睡着——因此略缓了缓神之后，她便别开眼小心的替褚曦将衣襟拉了拉。直到确定该遮的都遮住了，闻斐这才松了口气，然后继续顶着她那张发烫的脸，开始照顾褚曦，替她降温。
只是之前丫鬟一直拿烈酒替褚曦擦身效果都不好，如今换了畏手畏脚的闻斐来，自然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褚曦渐渐烧得迷糊了，开始说起了胡话。
闻斐心里着急，见褚曦一直呢喃着说些什么又很好奇，于是犹豫一番将耳朵凑了过去。
褚曦确实一直在说话，闻斐将附耳去听，却听她轻唤着：“阿斐，阿斐……”
这一刻闻斐的心情复杂极了，酸酸的软软的，心中勉强筑起的那堵墙开始摇摇欲坠——她从没喜欢过什么人，第一个动心的对象便是褚曦，所以哪怕她嘴上说得坚决要退婚，可心里其实是舍不得的。于是她嘴上果决，行动间却优柔寡断，总是留着余地仿佛两人还有希望。
她是自私的，她也知道褚曦一定能看出她的自私，却没想到对方即便看出来了，却依旧将她放在心里。这让闻斐既自惭形愧，又触动不已，甚至有股坦白的冲动蓦地涌上心头。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人还昏迷着，因此闻斐只温声回应着：“我在，我在……”
褚曦似乎听到了她的回答，渐渐安静下来，不再继续喊她。但就在闻斐打算起身远离的当口，褚曦忽然又开了口，这次她问了一句话：“阿斐，你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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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夫大半夜又一次被叫来，来得也依然很快，快到闻斐还没从褚曦那句问话中回过神来，就被他赶去了屏风外——冷敷擦身都没办法降温的情况下，许大夫不得已只能选择了施针。不过针灸也不是万能的，所以一切结果未知，许大夫的态度也比平常更严肃许多。
直到被赶去了屏风外，闻斐才回过神来，急忙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隔着屏风问道：“许大夫，阿褚的情况怎么样了，你施针有多少把握？”
许大夫一针都还没落呢，听到追问顿时烦躁，便回了句：“噤声！”
闻斐只好乖乖闭嘴了，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去桌旁坐下。她一手支额，目光一直望着屏风的方向，思绪却不由得飘远了……
人总是有秘密的，不管褚曦有没有，总归她穿越之后便自带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而这秘密让她束手束脚，即便她不止一次的有过向褚曦坦白的冲动，可再如何激烈的情绪，再开口之前也必然会冷却下来。因为她不开口失去的只是一段感情，开口之后连累的或许就不止一颗脑袋！
人可以自私，但总不能为了那点自私连累了旁人性命。
闻斐为此犹豫过，也痛苦过，但最终的结果也只有无可奈何。除非有朝一日她确定褚曦即便知道自己的秘密，也会替自己隐瞒，否则她永远也不可能先踏出那一步。
但话不出口，她又怎么知道褚曦对这种事的态度呢？于是事情就进入了一个死循环。
闻斐越想越焦躁，在屋中也坐不下去，又跑去门外坐在石阶上吹风冷静……夏夜的风微凉，恰好拂去白日的燥热，也吹去闻斐心中那点焦躁。
大抵夜晚总是适合思考的，因为清冷的夜色足够静谧，会将一切喧嚣阻扰隔离在外。于是不久前还冲动的想要向褚曦坦白的闻斐，在对方门前的石阶上枯坐许久后，心里却生出了截然相反的决断——她要走了，她不能再留在江州，继续面对着褚曦她便永远难以抉择！
时间和距离可以改变许多事，再浓厚的情谊也逃不过时间的磨砺。而她原本也没有留下的必要，赈灾的事自有官府来管，长安派来查探的人应该也不远了，而她还有自己的差事要办。
最后那点私心，闻斐留给了“有始有终”这四个字，她想等到褚曦病好后再走。
夜凉如水，心中有了决断的闻斐没觉得郁结尽去，但好歹不似之前那般左右彷徨了。她站起身拍拍衣裳折返回去，刚进屋正好瞧见许大夫满头是汗的走了出来。
闻斐见状忙倒杯茶递了过去，问道：“许大夫，阿褚如何了？”
施针时精神紧绷，许大夫累得满头是汗，因此也不与闻斐客气，接过茶便一饮而尽。而后他又抹了把汗，这才说道：“热度降下去了，暂时无碍。”说完又解释：“其实现在这样也不算太坏，每次发热都及时降下，病情的发展也能得到控制。不过女郎身边却是不能离人的，需得时时看顾才是。”
闻斐答应了，拐去屏风后看了看褚曦，试过额头确定她退烧之后才放心出来：“有劳许大夫了。等阿褚病好后，我亦有重谢。”
许大夫却摆摆手，说道：“城外许多病患吃不起药只能等死，我总得看着吃了药的人活下来。”
这话听着莫名让人心酸，许大夫说完之后也没久留，背起自己的药箱就又走了。闻斐跟着送他出了小院，临分别前想到一事，问他：“许大夫，府中染病的吴大夫现在如何了？”
许大夫脚下顿了顿，头也没回：“没死，但也不太好。”
闻斐听了心情就有些沉重，因为她知道褚家肯定会拿药给吴大夫医治——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让他试药，褚旻和徐氏也不会吝惜那点药材。
可许大夫却说吴大夫情况不好，那褚曦呢？
闻斐忧心忡忡，回到房间后没忍住去了里间看着褚曦，一看就是一夜。

第71章 直言
从许大夫那里得知吴大夫的情况不好后, 闻斐心中也不免生出了一丝阴霾，于是愈发关注起了褚曦的病情。她守在褚曦的病床前，常常一守就是整夜, 一旦发现她有发热的迹象, 便立刻替她降温。如此谨慎小心，自然也是有用的, 至少褚曦之后的两次发热都被压了下来。
渐渐地，照顾褚曦的事全然落在了闻斐身上, 徐氏派来的婢女畏惧疫病不敢近身，闻斐便让她去跟语冬做了伴。两个小丫头只在屋子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多多少少也算帮了忙。
时间便在紧张的气氛中渐渐流逝，许大夫依旧每日过来, 万幸的是担心多时的徐氏一直没有发病。
闻斐知道有些病是有潜伏期的，如吴大夫那般在城外感染了疫病, 却因为没有症状而疏忽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早在决定留下之前, 闻斐就已经将这事与褚旻说了, 顺便也与杨七等亲卫交代了一番，让他们将此事传达官府, 早做防备。
而如今虽没有更多病例，但只看褚家被传染的几例病患推断, 这潜伏期约莫在五至十天。会不会更长暂且不知，但病毒潜伏期间显然也不乏传染性, 可谓危险至极。
好在徐氏与吴大夫接触已经超过十天了, 暂且也算排除了危险。
某日褚曦醒来, 闻斐一边给她喂药，一边也将自己的推测也结论都告诉了她。
褚曦听罢，因药苦而紧蹙的眉眼都舒展了开, 漂亮的眼眸中漾出喜色：“二嫂没事的话，那真是太好了。当初是我一意孤行要见吴大夫，却不想吴大夫竟染上疫病，害得二嫂也跟着我担惊受怕。若她真有个万一，我便无颜再见兄长，也无颜在见侄儿了。”
褚旻和徐氏比褚曦年长不少，两人成婚多年自然是有子嗣的，不过到了开蒙读书的年岁，年前才被送回了江南老家开蒙，如今倒不在身边，也恰好躲过了这一场疫病。
闻斐对褚家的事知道得倒不多，但她很会抓重点，听完褚曦的话后若有所思：“一意孤行……阿褚你不是身体不适才请的大夫吗，怎么又说是一意孤行了？！”
褚曦是个聪慧的人，相处下来闻斐对她的印象也一贯如此，并不觉得她会有这样的口误。
而事实上褚曦也确实不是口误，只是内中缘由她却不好与闻斐解释了——她难道要说自己当初突发奇想，想问问吴大夫有没有替她隐瞒病情，比如隐疾什么的？结果那次见面有徐氏在场，她也没敢直说，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吴大夫也只说闻斐身体康健。以至于时至今日褚曦也不知道答案，白白惹上疫病，吃了一场苦头。
不过好在她如今想通了，答案如何，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里，褚曦的眸光不由得一闪，抬眸时却见闻斐仍旧在等答案。于是她略一斟酌，便说道：“这事说来话长可以容后再说，等我病好了，我再说与你听。”
闻斐大多数时候不是个喜欢强求的人，更何况褚曦已算是给了回应，她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不知为何莫名对这事有些在意，便将事情压在心里，等着褚曦康复了再问。
褚曦还病着，两人一番交谈虽不长，也耗了她不少精神。
眼看着一脸疲惫就要睡着，闻斐忙开口道：“别急着睡，我让人准备了饭食，你先吃点东西再说。”
褚曦病了，这些天都没好好吃饭，大多数时间都在发热和退烧间反复横跳。因此她精神不好，再加上天天喝药败坏了胃口，进食也很少，每日困顿疲乏只想睡觉。
此刻听了闻斐的话，她便直接摇头：“先放着吧，我还不想吃。”
闻斐知道生病多半胃口不好，更何况每天的汤药还都是她亲手熬的，于是苦口婆心劝了一阵。最后见褚曦仍旧勉强的模样，忽然转身去妆台前拿了面小铜镜回来：“阿褚，你自己看看，你这些天一直生病不吃饭，消瘦憔悴了多少。再这样下去，你就要变丑了。”
没有哪个女人会对“变丑”两个字无动于衷，尤其是本就生得美貌的女子。褚曦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她如今心系闻斐，更不愿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丑态。
褚曦闻言心里顿时一突，赶忙抬眸去看镜子——褚家富贵，摆在女郎房中的镜子自然也是好的，磨得锃光瓦亮一点都不模糊。褚曦一眼就能看清铜镜中自己的模样，除了看不太清气色之外，铜镜中自己消瘦憔悴的模样一览无余，果真是“丑”了不少。
而就在褚曦脸色大变的时候，闻斐立刻移开了铜镜，说道：“阿褚，你该好好吃饭了。即便不是为了容貌，为了身体能尽快病愈，也该好好吃饭的。”
闻斐讲道理时一本正经，被面巾遮住了大半的脸上，一双星眸也写满了严肃。
褚曦抬手摸了摸瘦了一圈的脸颊，脸色微不可查的变了变，终于还是妥协了：“那好吧。不过我胃口不好，不想吃厨房做的那些，我想吃你烤的肉。”
闻斐给褚曦烤过肉，还是在当初两人被困山中的时候，那时候她们甚至没有盐，只能用李凌寻来的野果调味。要说有多好吃自然算不上，但褚曦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那时——忽略李凌，那时的她们也算相依为命，便如此刻坚守在她病床前的依旧只有闻斐。
不知为何，此刻褚曦看过来的目光似乎格外温柔，闻斐下意识避开了：“嗯，那我去烤。”
说完便匆匆跑了，直到跑出房门，她才抬手按了按噗通乱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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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将褚曦照顾得很好，从一开始只是帮忙煎药，到后来喂药喂饭擦脸擦手都不假人手。以至于褚曦偶尔会生出些恍惚，仿佛这世上只有她们，仿佛她们早已是相互扶持的夫妻……
当然，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许大夫的药终于起了效。
这日许大夫照例来替褚曦诊断了一番，而后便笑道：“女郎可安心了，你的病情已经控制住了，接下来只需静养，便会慢慢好转的。”
闻斐和褚曦听了都很惊喜，但又有些疑虑：“可是昨日阿褚还发过一场热……”
许大夫心情不错，听到质疑不答反问道：“那我且问，女郎发病至今多少日子了？”
闻斐算了算，答道：“七天了。”
许大夫又问：“那你可知吴大夫是染病第几日被发现的？”
闻斐听罢略一思忖，恍然大悟——吴大夫也是在第七天被发现的，不过是关闭城门后的第七天。算上他没发病前的潜伏期，那么他从发病到吐血昏迷，整个过程其实还不到七天。而这期间他自己身为大夫，想必也没少用药自救，只是他有意瞒着病情，用药才不十分精准。
褚曦就不同了。如果疫病的发展分阶段，发热咳嗽肯定是第一阶段，吐血昏迷大概是第二阶段，之后生出脓包约莫是第三阶段，而整个病情的发展过程其实很迅速。但如今褚曦都病了七天了，也没向第二阶段恶化，自然能算是控制住了病情，接下来也恢复有望。
闻斐高兴起来，压在心头多日的重石仿佛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她一叠声的向许大夫道着谢，那欣喜激动的样子，完全没了平日稳重模样。
许大夫见怪不怪，事实上身为医者他见多了这般场景，只抚须一笑坦然受之。
等闻斐将许大夫送走，回头一看才发现，褚曦正看着自己。见自己回头，她便眉眼一弯笑了起来。那笑容澄澈中透着欢喜，一双明眸定定落在她身上，几分依赖，几分情意……
闻斐的心跳蓦地乱了几拍，几乎被那双眸子摄去了全部心神。不可否认，她一直被褚曦深深的吸引着，为了那副美丽的皮囊，也为了皮囊下的那个人。可下一刻她就想起了自己做下的决定，于是飞快的避开目光，胡乱说道：“你病情有了好转，我这就让人去给你兄长他们说一声。”
说完她就想跑，然而褚曦却不准备放她离开，及时探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等等，我有话想与你说。”说完又道：“兄长那边不用你去说，许大夫自会使人告知。”
褚曦的手微凉，却十分柔软，闻斐的注意力不可避免被分去些许。
也是这一分神，闻斐便再没能离开。她被褚曦拉到了床边坐着，而后者摆出了促膝长谈的架势，并且开口第一句话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阿斐可还记得，当初我说等我病好了，就与你说说，我为什么一意孤行见吴大夫的事吗？”
闻斐当然还记得，甚至至今对此事仍莫名在意，当下她便挺直了脊背望向褚曦：“你说，我听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初你道说来话长，万一说累了，随时都可停下。”
褚曦对闻斐的体贴未置可否，因为事实上说来话长本只是她寻的借口，只是她当初不知疫病能能否治愈，不敢坦言罢了。如今有了底气，她便大胆直言了：“其实我见吴大夫，是因为他从前替你诊过脉，我想问问他有没有替你隐瞒什么。”
话题开了头，褚曦无所顾忌，索性用探究的目光看向闻斐：“看得出你不肯接受我，是心有顾虑，可除了你自身有问题，我想不到其他理由可以让你退缩！”

第72章 误会
诚然, 褚曦和闻斐之间横亘着许多问题。比如家族立场，比如亲人阻拦，再比如身边许许多多的大事小情似乎都昭示着两人的不合适。
但这些阻碍却并不能代表些什么。就连褚曦都能在短暂的纠结过后狠下决心, 闻斐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些外力的阻碍就选择放弃——相较于养在深闺的女子而言, 征战沙场乃至百战百胜的统帅，显然更不可能缺乏一往无前的勇气, 以及当机立断的决绝。
褚曦一开始就没想过是立场问题使闻斐退缩，也不信褚旻的利益至上。毕竟小将军的能力有目共睹, 而她还年轻，封侯拜将之时不过弱冠，未来自是大有可为！
这样的小将军，优秀而骄傲, 又如何会在意妻族不能给予助力？
褚曦这些日子已想得很明白了，所以她断定事情只能是出自闻斐本身。而除了她对自己无意之外,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的身体出了问题, 或许就像语冬猜测的那样……可惜她没能在吴大夫那里得到求证, 如今也不过是豁出去，选择了坦言。
闻斐却被她一席话吓坏了, 下意识以为自己身份暴露，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也恰是闻斐这样的反应, 让褚曦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拉着闻斐的手一直没松开，这时甚至握得更紧了两分：“如果我说我不介意呢？”说完她抬眸注视着闻斐, 与她惊疑不定的双眸对视：“阿斐,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如果我不介意你的问题，你愿意接受我吗？”
此刻的褚曦真诚而坚定，一字一句如保证一般的话语落入闻斐耳中, 使得她瞳孔紧缩心头鼓胀，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你，你说什么？！”
褚曦与她四目相对，再一次说道：“我说，我不介意。”
闻斐被褚曦握着的手掌蓦地收紧了，心绪激荡的缘故一时间没收住力道，立刻捏得褚曦手指生疼。好在她刚一蹙眉，闻斐便察觉了，忙不迭将她的手松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此时此刻，褚曦当然不在意这个，道了声“无碍”，依旧等着闻斐的答案。
闻斐心跳快得不像话，脑子里也乱成了一团，包括刚才对褚曦道歉都只是本能的反应，压根没过脑。而且这样的激动不是一时的，她那乱糟糟的脑子里，褚曦的那句“不介意”一直在重复徘徊。而这句话每重复一遍，她似乎就更激动一分，白皙的脸颊都渐渐涨红了。
好在她还年轻，热血上头也只是一阵，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而后迟钝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她也很快想到了更多的现实问题，首先需要确定的是：“我的秘密，你猜到了对吗？”
褚曦点头，心中些许的迟疑暂且被她抛到脑后，毕竟闻斐的反应与她所想并没有出入。
闻斐于是深吸口气，换上满脸严肃：“那你会告诉别人吗？”
褚曦自然摇头，保证道：“不会，那是你的秘密。”
相处多时，闻斐还是相信褚曦的人品的，她并不是个惯于说谎的人。因此听到她的回答，闻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许，不过还是强调着再问了一句：“你确定谁都不会说？即便是你的父母家人？”
褚曦闻言却笑了下，说道：“这是你的私事，我为何要与旁人说？即便来日你我成婚，那也只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事罢了。”不过说到这里她表情却是顿了顿，接着笑容也收敛了些许：“不过等将来时日久了，你我没有子嗣的话，还需想个法子才是。”
说完这话，褚曦便一直盯着闻斐的反应——之前闻斐的反应都很正常，所以她觉得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可许久之前听到语冬说起这个猜测时，自己下意识的否认以及心中的异样，她也还没有忘记。因此今日既是坦白对话，也是她的一番试探。
然而闻斐听了这话却没反驳，因为她和褚曦本来也不可能有子嗣，只是越发确定自己暴露了身份。不过说到子嗣这种问题，她还是不由得红了耳根，目光也有些微的躲闪。
褚曦见状，几乎死心了，最后问了一句：“阿斐，你这般，是在战场上受伤了吗？”
闻斐听了这话，眨眨眼微露茫然——什么战场？什么受伤？虽然小将军打仗时确实有受过伤，可和之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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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最初并不知道褚曦误会了什么，可随着褚曦的一再试探，她终究还是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说穿越而来的她本身也并不缺乏脑洞，鸡同鸭讲一番之后，很快便猜到了双方的误会。
讲真，闻斐有些哭笑不得，还有种无法言明的憋屈。
褚曦根本想不到，堂堂大将军武威侯，居然会是女扮男装的。尤其闻斐外戚出身，姨母做了皇后，舅舅当了太尉，表弟成了太子，一门显赫压根不必她添砖加瓦。甚至于闻斐的横空出世，对于祁氏一族来说也并非全是好事——早在闻斐之前，祁太尉便是以军功起家，曾经掌管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便是他。如今闻斐可谓青出于蓝，又从舅舅手中接下了兵权，于祁氏而言自然是荣耀万分。可谁也不能忽视，居于皇位的是位手腕强硬的帝王，焉知他不会因此对祁家心生忌惮？
甚至于在褚家看来，皇帝给闻斐的赐婚也未必没有敲打的意思。褚曦的身份固然不差，可褚家与祁家却并非同一立场，甚至于双方略有龃龉。
这样的情况下，这桩婚事必然是不顺的，如今闻斐不就被打发出长安了吗？
褚曦想得很多，之前纠结家族立场问题时，也曾站在闻斐的角度考虑过，因此对于她和祁家的处境也有自己的见解。而越是想得多，她就越不可能往真相上猜，毕竟再见多识广她也无法想象，这世上居然会有祁征那样的人，因为惜才和一时意气，就敢押上性命与家族！
闻斐的秘密不能用常理揣测，便如祁太尉就不是个能用常理揣测的人。而从根本上就否定了正确的答案，那么接下来再合理的猜测，自然也都是枉然。
可憋屈就憋屈在闻斐一开始也因褚曦模棱两可的话误会了，于是她给予了褚曦肯定的回馈，然后事态的发展就变得尴尬起来……
褚曦没等到闻斐的回答也不气馁，更不追问揭对方伤疤，反而主动道了歉：“抱歉，我只是问问，你不想说便罢了。我之前所言非虚，我不介意。”
若说闻斐之前听了这话感动，如今反应过来，却是尴尬的头皮发麻——她以为褚曦的不介意是不介意她同为女子，可褚曦所说的不介意，约莫是不介意她在战场上伤了身体，将来没有子嗣。这两件事看似殊途同归，实际南辕北辙，而且她一女的被误会有隐疾，也真是再尴尬没有了。
憋气许久，闻斐憋得脸都红了，偏又说不出一句解释来。
褚曦见状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问道：“你怎么了，怎么这时候忽然又脸红了？”
闻斐瑟缩了一下，避开了褚曦的手掌，想要解释些什么：“不是，我没事，你误会了……”
褚曦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又若无其事收了回来。而后她也没再说什么，只定定的望着闻斐，似乎是在等她继续将话说完。
可闻斐再说不出什么来，因为她找不到比自暴身份更合适的借口，思来想去似乎只能默认了褚曦的猜测。这让她憋屈极了，再加上短短时间内情绪大起大落，她甚至感觉到一阵晕眩。
定了定神，闻斐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起身道：“好了，我知道。”
说完她就想走，结果自然又被褚曦扯住了衣袖，追问道：“那你的答案呢？”
闻斐背对着褚曦，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最后暂时压抑了下来：“你容我回去想想，我现在有点乱。还有你，你现在也别胡思乱想这些，先养好病才是当务之急。”
褚曦心中那种违和的怪异感又生了出来，可她显然不是个穷追不舍的人，更何况闻斐的回应也没什么问题。于是她渐渐松开了手，说道：“你说的是，一切都先等我养好了病。你答应也好，还有顾虑也罢，但你要记得，总归需给我个答案。”
闻斐背对着褚曦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背影好似落荒而逃。
褚曦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可她的病终究还没好，之前一番对话也耗了她不少心力。这时压抑的疲惫终于卷土重来，将她心中刚生出的一些思绪再次打散。
另一边，闻斐确实是落荒而逃，她甚至不止是逃出了褚曦的卧房，还一路逃回了根本没怎么住过的书房。关了门背对着门板，闻斐一手捂脸又想哭又想笑——其实在知道褚曦的误会之后，她也不是没生起过干脆坦白的念头，毕竟就连身有残缺褚曦都能接受，同为女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隐疾和同性到底还是不同的。就好比有人不会嫌弃丈夫不能生育，但却不代表她能接受丈夫不是男人，而是和自己一样的女人。
闻斐的心情复杂极了，甚至越想越觉得心塞，直到之前的晕眩再次袭来……

第73章 诊断
养病的时间很充裕, 以至于褚曦有许多时间能够胡思乱想。
自从她直言后闻斐落荒而逃，褚曦思来想去，始终觉得自己的猜测一定有哪里不对。可等她想明白这一点, 想要等再见到闻斐时与她再谈, 却发现自己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了。
闻斐很关心褚曦的病情，之前一直守在她身边, 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错眼的看着她，就怕自己一时不慎没能察觉褚曦发热, 再次延误了时机，害得她病情加重。而褚曦也清楚这一点，因此见闻斐离开一点都不着急，只等着过上一两刻钟, 她自己也就回来了。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闻斐却始终没有回来。褚曦强撑着精神等了又等, 却始终等不到人，到后来心中也渐渐生出了焦躁与不安。
恰在此时, 门外有了些声响，褚曦听到顿时激动起来, 脱口唤道：“阿斐？”
然而门外的人并不是闻斐，隔了会儿才传来婢女有些怯怯的声音：“女郎, 是奴婢, 奴婢是来送水的, 武威侯不在这里。”
褚曦闻言心又沉了沉，因为她知道自从她生病闻斐搬来起，后者就一直守着她。不是在屋中就是在门外。可现在听婢女的意思, 闻斐出去后甚至没有待在门外，那她去了哪里？是回书房休息去了吗？又或者见她病情好转便离开了小院？
想到后来，褚曦心中不安愈甚，同时也生出了浓浓的不解。可不论闻斐的态度为何如此反常，她总也要见到人了才能问，于是便道：“那武威侯去了何处，你知道吗？”
婢女没有进来，隔着门窗回话：“回女郎，之前奴婢看到武威侯去了书房。”
褚曦一听，紧绷的心弦松了松，又吩咐道：“我有事寻她，你去帮我把她叫来。”
婢女闻言答应一声，放下铜盆就往书房走去——她胆子很小，见疫病凶险就不敢往褚曦跟前凑，也万幸武威侯大度并不与她计较这些，每日只让她在院子里忙活。之前见到武威侯离开，又听女郎喊人，她也是吓坏了，好在女郎并没有叫她去屋中伺候，只是传话叫个人而已，她自然十分乐意。
只是婢女的这份轻松并没能持续太久，因为她去书房门外敲门呼喊了好一阵，房中也无人应答。这让她有了不好的预感，而后壮着胆子推开房门一看，顿时便被吓得惊呼出声。
只见几步之外，闻斐正无知无觉的躺在地上，双眸紧闭明显是陷入了昏迷！
在这疫病当前的时候，任何病症都会引得人紧张，更何况闻斐之前还一直在照料病患。婢女一见她倒地昏迷，第一个念头就是她也被传染了疫病，不由得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别说上前查看情况了，她就连进门都不敢，满心恐惧只想远离这个地方。
不远外的主屋里，褚曦也听到了婢女的惊呼声，当下心中便是一凛。她有心想要知道外间情况，奈何如今身边并没有人可以吩咐，于是一咬牙忍住不适，自己踩上鞋走了出去。
褚曦病了许多日，即便有闻斐的悉心照料，这些天依旧消瘦憔悴了不少。好不容易扶着墙走了出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已经躲到庭院中的婢女。
毫无疑问，这般贪生怕死的婢女在褚曦心中是不合格的，只是之前身边一直有闻斐照料，她也没将心思放在一个小小婢女身上。但此刻看着对方那畏惧躲闪的模样，她心中焦急之余也不免生出了几分烦躁，蹙起眉问道：“发生了何事？你方才惊叫什么？”
婢女也没想到褚曦会亲自出来，脸色又是微微一变。她不是为了主人可以甘心赴死的忠仆，但能被徐氏派来照顾褚曦，至少表面功夫一直做得很好。
当下敛了敛心神，婢女指着书房的方向说道：“女，女郎，武威侯她晕倒了。”
褚曦一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婢女，忙往书房赶去。
婢女见状松了口气，一扭头又发现语冬刚好出现，于是不等对方说什么便先开口道：“语冬姐姐，武威侯在书房晕倒了，女郎执意赶了过去……”
语冬和婢女不同，她虽然也畏惧疫病，可做了多年的贴身丫鬟对褚曦自然也称得上忠心耿耿。她一听这话就着急了，毕竟褚曦的身体还没好，怎么能出门吹风？于是也顾不得那婢女怎样，丢下一句让她去叫大夫，便也匆匆赶去了书房。
褚曦体弱走得慢，跟语冬几乎是前后脚进的门，两人一眼就瞧见了倒地昏迷的闻斐。
站在门口是看不到闻斐脸色的，但褚曦只要一想到她离开许久，也不知昏倒后在地上躺了多少时辰，就忍不住一阵心疼。她快走几步来到闻斐身前，俯身推了推她：“阿斐，阿斐你醒醒。”
闻斐没有醒，她双眸紧闭，对外界一无所知。
褚曦见状自然不能放任她躺在地上，于是便拉起她的手臂，想要将她搀到榻上去。只是她病中身体正虚弱，又哪里搬得动？不过是刚用点力，身体就一阵摇晃险些栽倒，还是语冬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这才免得她一头栽倒在小将军身上。
语冬扶着褚曦劝道：“九娘你身体还没好，就别乱动了，等会儿我和绿漪来扶吧。”
绿漪就是徐氏派来那婢女的名字，之前被语冬打发叫大夫去了。不过小院里有褚曦这个病患，院门早就上锁了，有事都是叫外间守着的仆从去办。按理说传个话的功夫会很快，可两人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对方回来，褚曦也就彻底不指望了。
语冬往门口张望了几回，还想说些什么，褚曦却直接吩咐道：“语冬你来，我帮你，咱们一起把武威侯扶到榻上去。如今天气虽热，但地砖很凉，她一直躺在地上会着凉的。”
看了看倒地昏迷的闻斐，语冬觉得自己小胳膊小腿的可能扶不起一个大男人。但拒绝的话她也说不出口，毕竟除了褚曦的吩咐外，小将军这些天对自家女郎尽心尽力的照顾她也都看在眼里。最后只得一狠心，一咬牙，拖起闻斐的一条胳膊扛在肩头，然后用力将人扶起来。
过程不太容易，一个人百八十斤的重量，要扶起来很沉。
但这个过程似乎又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艰难，毕竟在语冬想来，自己八成是扶不动闻斐的。然而事实是她狠心用上吃奶的力气，还是将人扶了起来，并且能摇摇晃晃迈步前行……
瞥见一旁褚曦也伸手扶着闻斐，语冬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对方出了大力相助。这让她有些高兴，倒不是褚曦此举帮了她多少忙的缘故，而是她家女郎居然有这般的力气，那是不是说明女郎的病快好了？而她兀自高兴，却不知褚曦心里与她有着同样的疑惑。
语冬照顾褚曦多年，她有多少本事力气，褚曦再清楚不过。原以为两人费尽力气都难以成事，结果闻斐扶起来似乎比预想中要轻太多？
直到将闻斐扶去小榻躺好，褚曦心中的疑虑都未曾消散——众所周知，男子骨骼高大，绝大多数都会比女子更沉。别看闻斐生得单薄，但她自幼习武肌肉结实，也不该那般轻……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念头自褚曦脑海中浮现，可惜灵光一闪并未能捉住。
也是在此时，绿漪回来了，身旁是背着药箱匆匆而来的许大夫。
褚曦一见许大夫来了，当下也不顾得那一点跑掉的灵光，忙不迭让开榻前的位置道：“许大夫，你快来看看，阿斐怎么忽然昏迷了？她没事吧？不会被我传染了吧？”
许大夫来得这般急，也是有此担忧，当下点点头也顾不得多说什么，放下药箱便上前去捉住了闻斐的手腕替她诊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书房里一片静谧。
褚曦被语冬扶着站在一旁，满是担忧的目光一直落在许大夫脸上。直到看见对方紧蹙的眉一点点松开，脸上的凝重也渐渐消散，褚曦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才算是松了下来。而后等到许大夫放下闻斐的手腕，她便迫不及待的问道：“许大夫，如何，阿斐没什么大事吧？”
许大夫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放松下来，闻言摇了摇头，笑道：“无碍，她只是累坏了，之前心情又大起大落，这才昏睡了过去。女郎不必着急，也不必将人叫醒，让她睡饱了更好。”
褚曦闻言彻底放松下来，接着看向闻斐满是疲惫的脸，又有点心疼——闻斐这些天为了照顾她，确实是累坏了。日日守在她床边不说，连个替换休息的人都没有，偶尔打个盹，还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惊醒。她太紧张她，以至于累坏了自己。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褚曦看向闻斐的目光愈发温柔，随后想到什么又问道：“方才阿斐昏倒在地上不知躺了多久，没关系吗？”
许大夫又摸了会儿脉，想了想说道：“武威侯身体康健，按理来说不会有问题。不过她近来疲惫体虚，或许会有点着凉，不过没关系，我开个药方喝两副也就没事了。”
褚曦听到许大夫说闻斐身体康健，心中又是一动：“那便有劳许大夫了。对了，许大夫你医术高明，可否再替阿斐仔细诊诊，她从前征战沙场没少受伤，我怕她留下什么暗疾。”
来都来了，许大夫倒也不怕麻烦，闻言随口便答应了下来。

第74章 秘密
闻斐累坏了, 直睡了一天一夜才醒，睁开眼已是第二日晌午。
七月骄阳如火，闻斐刚睁眼就被洒入房中的阳光晃了眼。她眯着眼恍惚一阵, 颇有种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好一会儿都没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所幸闻斐只是睡迷糊了，昏沉的大脑反应了一阵, 便也渐渐恢复了运转——她想起了之前与褚曦的一番谈话，也想起了自己如今是在褚曦的书房里, 只是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小榻上却似断片般，总也想不起来。不过想起这些也就够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把褚曦丢下太久了！
褚曦病情刚有好转，身边不能没人看顾, 万一她又发热却没人知道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闻斐就躺不住了, 倏然起身却感觉脑袋一阵晕眩, 接着又跌了回去。不过这般巨大的响动显然惊动了榻旁守候的人, 下一刻褚曦的声音便传来：“阿斐，你怎么样了, 还好吗？”
褚曦怎么会在这里？！
闻斐还没从那阵晕眩中回过神来，就因褚曦的声音一怔, 接着她迅速扭头看去，果然便见褚曦正在榻旁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她脸色比昨日更憔悴了些, 额上还有压出来的一点印痕, 看上去倒像是伏在她榻旁休息了许久, 方才被惊醒一般。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生病的褚曦会守在她榻旁？语冬她们都不知道照顾她的吗？！
闻斐有满脑子的问题想问，可看着褚曦关切的神情, 还是先回了一句：“我没事，方才就是有点头晕。”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沙哑，喉咙也有点疼，于是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可能有点着凉了，不过阿褚你不用担心。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病还没好，该静养才对。”
褚曦闻言柳眉蹙了蹙，明显欲言又止，可最后却只道：“我没事，我的病已经在好转了。只是你忽然昏倒我不放心，总得看着你醒来才好。”
闻斐本不是粗枝大叶的人，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褚曦的态度不对。这让她一时有些迷惘，却还是下意识回道：“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可别让病情加重了。”
说到这里，闻斐忽然发现个问题，她脸上蒙面的布巾不知何时已经被解下了，反而是面前的褚曦蒙上布巾遮住了口鼻……虽说褚曦患了疫病，两人谁蒙上布巾都能防止传染，可现在她躺着，褚曦守着，布巾还是褚曦蒙着的，莫名就给人一种两人身份对调的错觉。
闻斐心里蓦地生出些怪异感来，但也没有多想，很快就被褚曦的回应吸引了注意。
只见对面的褚曦摇了摇头，拒绝道：“我得守着你……”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而后急急转了话锋：“我得待在这里，你看着我，也才能安心养病不是吗？”
这话好像没什么毛病，因为闻斐之前就是寸步不离的守着褚曦的，将人交给胆小的语冬她们照料，她也不放心。可这话从褚曦口中说出，又变得奇怪起来，尤其之前对方半遮半掩断掉的那句话，也一下子被闻斐听进了心里。
她得守着她，守着她什么？守着她养病吗？！
闻斐心中忽然就生出些不太好的预感，她一手撑着榻沿又坐了起来，脑袋还是昏沉得厉害，刚坐起身就感觉一阵晕眩欲呕。等勉强压下这些不适，又发觉自己身体虚弱无力，仅仅是起身而已，就已经冒出了满头的虚汗……怎么看，都感觉病得不轻。
小将军自幼习武身体康健，闻斐穿越之后，便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这般虚弱的感觉于她而言，甚至都有些陌生了，陌生到令她心中生出些许惶恐来。
闻斐愈发不安起来，只是在褚曦面前勉强还保持着镇定。她一边缓和着身体的不适，一边却低下头下意识打量起自己来。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找些什么，但最终她还是找到了——就在衣领旁，她发现了一抹暗红的色泽，怎么看都是血液干涸的痕迹！
一瞬间，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冲入了头顶，让闻斐脑袋轰鸣的同时，浑身发冷。
疫病的第一阶段是发热咳嗽，第二阶段便是吐血昏迷……闻斐记得很清楚，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有发热咳嗽过，可昏迷是事实，现在她还在衣领上发现了血迹。
恍惚间，闻斐感觉喉咙里似乎隐隐涌起了血腥味儿，脑袋也开始发烫晕眩。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似乎有一点点发热，可自己试温度总是不那么准确。于是她又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褚曦，勉强维持着镇定说道：“阿褚，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有点发热？”
褚曦的神情更复杂了，不过她什么也没说，点点头便伸手过来在她额上探了探。闻斐一下子就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微凉，随后果然就听褚曦说道：“是有一点发热。不过没关系的，阿斐你也别担心，喝了药温度应该很快就能降下来。”
这话有点耳熟，落在闻斐耳中，也让她彻底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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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觉得自己可能是染了疫病，只不过小将军身体强壮，这才使得一开始病症不显——发热和咳嗽她都没怎么体会，病情一下子便跨越阶段，进度直接到了吐血昏迷！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众所周知，病情越重越难以医治。
闻斐的心情沉重极了，可看着褚曦偶尔露出的愧疚模样，到底还是不忍迁怒对方。再说她又有什么资格迁怒呢？毕竟照顾褚曦是她直接揽上身的差事，她怀着私心靠近对方，如今有这样的结果自然也不能怪别人，只能怪她自己。
勉强收拾了心情，闻斐只得乖乖养病。
之前是她日日守着褚曦，替她煎药喂饭，如今两人的身份似乎全然对调，换做了褚曦日日守着她。唯一不同的是褚曦身体还未痊愈，如煎药之类的杂事，到底还是交给了语冬她们。
饶是如此，看着褚曦拖着病体日日操劳的样子，闻斐还是心疼坏了。她想劝她去休息，可现在的褚曦便如当初的她一样，执意不肯。再加上闻斐也担心自己不知何时会再次陷入昏迷，褚曦总归还是她最信任的人，有她在总比旁人好，于是到底妥协了。
事实证明，闻斐的担心似乎不是多余。自那日“发病”开始，她的精神便一日不如一日，每日大半的时间都陷在昏睡之中，而且一日比一日睡得久。
某日她再次醒来，忍着苦涩喝下褚曦递过来的汤药，抬手间却发现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忽然生出个脓包来。这让她吓坏了，脸色大变的同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和褚曦不一样，褚曦是小说的女主，她还得帮着男主平步青云，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死。可她不同，她只是这本小说里的炮灰背景板啊，她的死是为了给男主腾位置，这世界原本就对她充满了恶意！
反应过来的闻斐一阵恍惚，原本红润的脸色霎时间惨白下来，把一旁的褚曦都吓了一跳。对上闻斐忽然灰暗下来的眸子，褚曦觉得有什么事超出了控制：“阿斐，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闻斐却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完全没有理会她。
直到褚曦怀着不安推攘了她几次，闻斐才终于回神似得将目光移到她脸上。只是那双向来湛然有神的眸子，此刻却似蒙上了一层阴霾，让对上她视线的人心中也蓦地沉重起来。
褚曦不知为何，忽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她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到底还是忍住了。她伸手去牵闻斐的手，被后者飞快缩手躲开了，于是只好再问一遍：“阿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忽然变得这么难看？”
闻斐不答，目光深深的看着她，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好半晌才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阿褚，我能信任你吗？”
褚曦心跳快了几分，直觉到了关键时刻，于是郑重点头道：“自然可以。”
她的态度郑重而真诚，闻斐目光与她对视片刻，心中的防备终于渐渐消散了。或许也是因为走投无路，不得不选择信任，她终于带着苦涩开口托付：“那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褚曦点头：“你说，我必尽力而为。”
闻斐抿着唇最后挣扎了一番，终于闭上眼说道：“我染上疫病，若就此殒命，还劳你替我善后……不必整理收殓，也不必封棺入土。疫病而死的人本就是病源，该火葬深埋，我该以身作则。到时你便一把火把我烧了吧，最好尽快，尤其别让人碰我尸身。”
褚曦想过闻斐会说遗言，却无论如何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番话。她吃惊极了，尤其听到闻斐要自己将她挫骨扬灰，更是连心都揪成了一团，钝钝的疼。
她有些后悔了，感觉事到如今折磨的是自己，脸色大变的同时脱口斥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谁说你会死？谁敢让你挫骨扬灰！”
闻斐倒是忘了，古人讲究入土为安，火葬就是挫骨扬灰，是比死亡更严重的惩罚。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就连身边的亲卫也不知她的秘密。若她死在外面，亲卫们少不得替她收殓，那时秘密就不会再是秘密。而江州距离长安又远，说不定消息就走漏了，到那时她的尸体就是证据和把柄。
相处时短，但祁太尉那样的人，毫无疑问让人敬重亲近。她不想害了他，更不想连累更多人，除了毁尸灭迹还能有什么办法？
闻斐于是好言相劝，却执意要让褚曦把自己烧了。
褚曦一开始心神巨震，可到了后来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或者说她本该更早察觉到异样，是闻斐的语出惊人，让她一时慌了神才没有发觉——到了这时她终于冷静下来，目光定定望向闻斐，严肃道：“你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你不说的话，我是不会帮你的。”
闻斐与她对视良久，忽而一叹。回想起两人一番情意剪不断理还乱，到如今似乎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她也相信褚曦不是那等恩将仇报的人。
隔着衣袖抓住了褚曦的手腕，闻斐拉着她的手放到了自己胸前，望向她：“现在你明白了吗？”

第75章 怪异
“现在你明白了吗？”闻斐拉着褚曦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如是说道。
褚曦一开始并没能明白她的意思，因为闻斐突如其来的动作还微微红了脸。可渐渐的，她察觉到了不对, 总觉得掌心下的触感太过柔软。
蓦地, 一个大胆的念头自褚曦脑海划过，曾经一再错失的灵光在这一刻终于被抓住。
褚曦倏然收回了手, 不可置信般看向闻斐：“你，你……”她没能说下去, 仿佛即将出口的话是什么禁忌一般，说出来就会打破原本的平静。
然而闻斐既然已经选择了坦白，这时候自然不会再退缩。她坦然的与褚曦对视，在她恍惚惊诧的目光下轻轻点头, 承认道：“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褚曦闻言脸色一白, 无意识后退一步, 撞翻了身后的矮凳。
闻斐见她魂不守舍, 怕她继续后退会摔了自己，于是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她。只是手伸出去, 她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脓包，顿时又生出了退缩之意。只不过还没等她缩回手, 褚曦便反应激烈的先一步躲开了，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看得人心中生寒。
讲真, 褚曦的反应让闻斐有一点伤心, 不知她是嫌弃自己的身份, 还是惧怕自己的病。可最后她也只是苦笑一声，默默收回了手，略显落寞。
褚曦将这些看在了眼里, 可她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便咬着唇一言不发。
此刻的褚曦大脑一片空白，心里也乱极了——她早就知道闻斐藏着秘密，以她的性子原本不会深究，可偏偏这个秘密成为了她与闻斐之间的阻碍，于是不得不在意起来。可她有过各种想法，甚至就连隐疾这般荒谬的猜测也真情实感的相信过，却独独没有想过闻斐会是女子！
怎么会是这样？闻斐怎么可能是女子？她可是皇帝身边羽林郎出身，军功封侯的堂堂大将军，她怎么会是女子，她凭什么会是女子？
是祁家还缺荣耀吗？是皇后还缺助力吗？是祁太尉舍不得兵权吗？！
褚曦根本无法理解，闻斐若是女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出入战场？她也无法想象，作为外戚新贵的祁家，为什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留下如此把柄？她更不想揣测，闻斐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接近自己，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托付自己身后事的？
这一刻的褚曦感觉心里堵了团棉花似得，难受极了。她定定的看了闻斐许久，终于哑着声音问道：“除此之外，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了吗？”
闻斐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她想到自己命不久矣，最终只别过脸说道：“对不起。”
这不是褚曦想要的答案。哪怕闻斐的秘密已经出乎意料，可在听到这三个字时，她的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了一股尖锐的疼痛。
褚曦抬手捂住了心口，原就苍白憔悴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她嘴唇颤了颤，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她能说些什么呢？是告诉闻斐她其实没有得疫病，也不会病死，不需要自己善后。还是质问她，为什么撩拨了自己，偏又不能负责？！
她忽然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说，于是踉跄着转身离去。
闻斐见状心里蓦地一慌，下意识就想将人拦下，但最后她还是没有动作——和褚曦一样，她也在扪心自问，她将人拦下能做什么？是继续请求她帮自己收尸，避免死后身份暴露？还是告诉她，自己对她一片真心，过往种种并不是玩笑戏耍？
前者没必要在此时继续强调，而后者说出来也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褚曦不信的话，就是一场玩笑。褚曦信了的话，便是一场伤心。何必呢？
所以闻斐最后什么都没做，只看着褚曦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几乎被愧疚与心疼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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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闻斐的秘密打击过大，褚曦离开后便再没有回来。封闭的小院里一共就四个人，绿漪和语冬都是怕死的，这几日一直都不曾在闻斐面前出现过，褚曦离开之后也是一样。于是褚曦这一走，便连汤药和饭食，都没人给闻斐送了。
可怜的小将军饿得饥肠辘辘，好在她决定自力更生之前，先等到了来复诊的许大夫。
说来也是奇怪，闻斐这些天虽一直病得昏昏沉沉，但每日都会醒，却偏偏一次都没见过许大夫。当然不会是许大夫没来，毕竟褚曦病后两人打交道不少，闻斐深知许大夫对疫病之事的看重，也知他对病患的认真负责，一日一看绝对少不了。
那便只能是不巧了，又或者说她昏睡的时间太多，以至于总是错过……闻斐这样想着，忽然想起自己的病情全靠猜测，于是也起了询问之意。
许大夫见到闻斐，却先笑着开了口：“武威侯神采飞扬，看来是恢复得不错啊。”
闻斐刚想问问自己还有几日好活，听到这话一时怔住，接着沉郁的眼眸忽的一亮：“许大夫是说我的病情好转了？”说完又疑惑：“不用诊脉看看吗？”
许大夫看着闻斐那激动的模样有些莫名，但还是从善如流的点头道：“我观阁下神采奕奕，当时有所好转，不过具体如何，自然是要诊脉来看的。”他说着放下药箱，取了个脉枕放在榻沿上，然后又冲闻斐做了个请的手势。
闻斐是不怕诊脉的，见状自然伸出手，就准备放到脉枕上。不过手伸出来她又看到了那个脓包，眉头便是狠狠一皱，动作也放慢了许多。
她怕许大夫见了嫌弃，不敢碰，但事实上许大夫就跟没看见似的不置一词。
闻斐心中有些奇怪，但不被嫌弃自然是好的，许大夫那坦然的态度也让她压抑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她终于将自己的手放到了脉枕上，然后看着许大夫伸手搭上了她的脉门，目光旋即上移，落到了对方脸上，想看清他神色间的每一丝变化。
许大夫一手抚须一手诊脉，不紧不慢的模样与往日给褚曦诊脉时全然不同。他的神色间也没什么紧张，眉头一直舒展着，轻松的模样仿佛面对的不是令人谈之色变的疫病。
闻斐心中怪异的感觉愈甚，直到许大夫诊完脉，她第一时间便问道：“如何？”
许大夫原本有个习惯，诊出重病总爱先与家属说，此刻听到闻斐的问话却是想也没想就回了：“挺好的。武威侯不愧是沙场战将，身体底子就是比一般人好，如今恢复起来也比常人快上不少。再吃上三五副药，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饶是闻斐心有疑虑，听到这话也只有就一个想法：就很离谱！她都从昏睡发展到生脓疮了，病得这般严重，许大夫竟然说只需要三五副药？！
闻斐眉头皱得死紧，想要发作又压下了，最后冷下脸问了句：“许大夫是有了新的药方？”
许大夫被问得莫名，摇摇头答道：“不必新药方，还是之前的方子，接着吃就好。”
闻斐这下彻底怒了，她目光凌厉的盯着许大夫，浑身散发着慑人的气势。也终于让人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确是那个打得北蛮节节败退，杀得北蛮人人畏惧的杀神。
好在闻斐还是讲理的，在许大夫畏惧的目光下，她伸手指了指自己手上的脓包：“我前几日只是发热昏睡，如今连脓疮也长出来了，你却告诉我三五副药就能治好，你用的是什么神药吗？你有这样的神药，江州的疫病岂非指日可破？！”
许大夫是整个江州最好的大夫，人们对他多是尊敬推崇，鲜少有被人质问到头上的时候。但此刻本该不悦的他不仅被闻斐的气势震慑，更被她问得有些傻眼了：“这与疫病有何关系？武威侯不过偶染风寒，发热了喝上两剂药自然就好了。如今排毒的脓包也生出来了，待会儿我用银针挑破去脓，等长好连疤都不会留，那些药也不过是用来调理身体罢了……”
话落，两人面面相觑，闻斐莫名觉得这鸡同鸭讲的场面有点熟悉。
过了会儿，闻斐终于理清了思绪，她轻咳一声收起气势，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许大夫，你是说我得的不是疫病？”
许大夫表情怪异，也很好奇：“谁与你说你得了疫病？”
闻斐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仔细一想却发现，压根没人这么说过。是她当时看褚曦拖着病体照顾她，而她自己昏睡之余领口还沾了血，便自然而然以为得了重病……
抬手扶了扶额，闻斐已经理不清那千头万绪了，她满心疲惫的说道：“是我误会了。方才失礼，还请许大夫见谅。”说完又问：“不知我所患何症，之前怎么忽然就昏迷了？”
许大夫见她如此，倒不计较之前被吓唬的事了，索性全与她说了：“武威侯没什么大碍，只是之前一心照顾女郎，疲累太过才会昏睡过去。不巧当时你一人在地上躺了许久，因而染上风寒，略有发热。至于你这几日喝的药，除了治疗风寒之外，也是女郎担心你身体，让我替你开的调理药方。”
这一番说辞下来很合理，许大夫又补了些细节，连闻斐都再找不到话说——打仗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尤其北地苦寒，小将军一去三年确实吃了不少苦头。原本回到长安她就该找大夫调理身体，哪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拖到如今竟是许大夫顺手替她调理了。
闻斐就觉得尴尬，又觉得太过巧合，可想想还是有哪里不对的样子：“不对啊，既然我没病，只是调理身体，怎么这些天一直昏昏欲睡，还浑身乏力？”
许大夫听罢也觉得奇怪，想了想忽然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香炉前。他捻起香炉中的一点香灰放到鼻尖嗅了嗅，而后对闻斐道：“这是安神香，我开的药方里也有安神助眠的效果，两厢叠加才使人多眠。不过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闻斐这会儿听说自己没病，也不觉得浑身难受了，便起身走了过去。她也捻起香灰闻了闻，却发现这香正是褚曦原本在书房所用，她闻过有印象所以不曾在意。
许大夫见状，又回答了闻斐最后一个问题：“至于浑身乏力，约莫是睡太多了。”
另外她还自己吓自己，生生把自己吓成了“重病”……

第76章 苦涩
许大夫走了, 走之前替闻斐处理了手上的脓包。具体过程不必赘述，因为就连闻斐自己也没留意，她的心思早随着许大夫宣布自己没病, 而飞到隔壁的褚曦身上了。
早知道, 早知道是自己误会，她就不自爆身份了……
闻斐很是懊恼, 可惜现在后悔也是于事无补。等许大夫交代完医嘱准备离开时，她忽然开口将人留住了, 问道：“许大夫，不知你今日可去看过阿褚？她病情恢复得如何了？”
许大夫知二人感情深厚，闻言止住脚步，答道：“我来之前就已经替女郎看过了, 她身体恢复得不错，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精神略有些不济。不过武威侯不必担忧, 这点小事应该休息一阵就好了。倒是我今日过来, 还是女郎特地让我来的。”
闻斐听了, 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起来——她以为褚曦生气不愿管她了，毕竟她走后连句吩咐都没有, 丢自己在这屋中没吃没喝，倒不想最后许大夫还是她替自己叫来的。
许大夫见她神情有异, 联想到褚曦今日神情恹恹，便猜到二人之间必然有事。可他却没有多言, 当大夫的见多了人情世故, 自然知道什么该问, 什么不该问，于是默默背起药箱就走了。等闻斐回过神时，连他的背影都瞧不见了。
当然, 闻斐也没什么事找许大夫，该问的话她也已经都问过了。此刻她看了看手上刚包扎的绷带，眸中闪过几许复杂，随后走出房门，索性坐在了门前石阶上。
闻斐病了有几日了，因为昏睡的缘故，每日过得浑浑噩噩。她方才问过许大夫才发现，原来自己距离那日忽然昏倒也才过去三日，只是每日里喝的药太多，才让她觉得时间漫长。不过关在屋中三日也足够让人憋闷了，此刻坐在门前吹着夏日燥热的风，到底也让人心中畅快了几分。
只是闻斐在门前这一坐，便坐了许久，她背倚着廊柱仰头望天，谁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许久后忽听一阵脚步声停在身旁，她转眼望去，见来人不是褚曦也不是语冬，而是婢女绿漪。
绿漪手中还拎着个食盒，见她看来，便怯怯唤了声：“大人……”
闻斐没理她，目光落在绿漪手中的食盒上，后者见状立刻将食盒往前递了递。而后想到什么又觉得自己举止不妥，刚想将食盒收回来，去房中打开摆菜，结果一只缠着白色绷带的手就先一步伸过来接走了食盒。闻斐略显清冷的声音随之传来：“行了，你下去吧。”
绿漪见状咬了咬唇，目光在闻斐身上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敢造次。她低眉垂眸应了声“是”，然后礼数周全的退下了，直到走远后才回了次头，却见闻斐打开了食盒脸色有些沉。
闻斐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见到绿漪送来食盒，还以为和许大夫一样，都是褚曦心软之后悄悄派人送来的。结果她打开食盒一看，却见里面菜肴精致确实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色，可满满一食盒的饭菜中，却没有那碗令她嫌弃至极的汤药……
照许大夫的话说，闻斐调理身体还没有结束，少说还要喝上几日的药。再加上闻斐和褚曦一样，其实都很讨厌中药的苦涩，照她想来，褚曦若吩咐的话，必少不了那碗药。
关心也好，报复也罢，那一碗药都比这一食盒的饭菜重要！
闻斐当即就反应过来，这食盒必定不是褚曦让人送来的。这让她心中失望极了，也懒得去想绿漪这时候跑来献殷勤是为了什么。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没什么胃口了，结果饥肠辘辘的五脏庙告诉她，这一食盒的饭菜其实有着十足的吸引力。
最后闻斐也没怎么矫情，取出饭菜摆在一旁的石阶上，索性就在廊下填起了肚子。她边吃边想着眼下局面，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要去见褚曦一面。
无论如何，事情总也是要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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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孤注一掷选择坦白身份，这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如果闻斐真的命不久矣，相信以褚曦的人品性情，知道后也不会置之不理，反而会依她所托替她善后。
可惜现实并非如此，闻斐没有命不久矣，她其实身体康健能够活得长长久久。
如此一来，没有了即将失去的痛苦做缓冲，褚曦直面了闻斐身份的冲击，再想要接受闻斐甚至一如既往，那几乎便是不可能的事——褚曦付出的是真心，她对闻斐生出的是男女之情，甚至做好了与家族抗争的准备。这时候发现闻斐是女子的秘密，与她而言无疑是在心中插了一刀，也让她觉得之前备受煎熬的自己，仿佛是个笑话。
在褚曦眼里，闻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瞒天过海引得皇帝赐婚就不提了，之后追着她南下一路纠缠不清，她竟也这般眼睁睁看着自己弥足深陷！
有那么一瞬间，褚曦甚至生出了恨意，觉得若当初闻斐没救自己或许也是好的。
想着想着，褚曦便忍不住落下泪来。她躲在床上偷偷的哭，心里满满的都是委屈，偶尔又生出些对未来的茫然……是了，她是那般自信，自信闻斐对自己有情，自信两人终究能走到一起，甚至不止一次设想过未来。而现在一切都被打破，未来何去何从，就连褚曦自己也说不清了。
发泄似的哭过一场，直到听见房门开合发出微微响动，褚曦这才暂时止了泪。她听见有人进了屋，却没有理会的打算，只扯着衣袖勉强擦了擦眼泪，依旧面朝里躺着。
来的人自然不是闻斐，这时的闻斐还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正满心郁郁躺在书房里。
是语冬来了，自闻斐病倒后，她便又接回了照顾褚曦的事。这时她刚煎好药端了过来，见褚曦面朝里仿佛睡着了也没有放弃，反而轻轻推了推她道：“九娘，药煎好了，你快起来喝药。”说完见褚曦没有反应，又劝道：“九娘，你近来病情好转，这药可是一次都不能停啊……”
小丫鬟絮絮叨叨说了挺多，褚曦闭眼躺着却没怎么听进去——她这会儿有些自暴自弃，连闻斐没救过她更好这种念头都生起了，对于语冬的劝解自然无动于衷。
终于，语冬察觉到了不对，她停下劝解又推了推褚曦：“九娘，九娘……”
褚曦依旧没有回应，语冬见状便被吓坏了，以为她病情反复又昏迷了。忙不迭把药碗放下就去扯褚曦盖着的薄被，而褚曦毫无防备，薄被自然是被语冬一扯就走。她下意识睁开眼回头看去，四目相对，后者先是一怔，接着大惊失色：“九，九娘，你这是怎么了？”
语冬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几分，结结巴巴开口，很想问问褚曦眼睛怎么肿了？可话没出口她就反应了过来，她家女郎的眼睛是哭肿的，之前不理她也是躲着偷偷哭呢！
反应过来的语冬更惊讶了，甚至说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也不为过。因为她跟随褚曦多年，见过她温柔恬静，也见过她成竹在胸。而身为褚家贵女，褚曦也总是从容不迫的。别说是现在，就是十年前的小褚曦，她都没见她哭过……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了？！
语冬没有褚曦聪明，但能做褚曦的贴身丫鬟，自然也不是什么蠢笨之人。她脑子微微一转便反应过来，当下脱口而出：“九娘，是武威侯欺负你了吗？！”
这几日闻斐一直没露过面，虽然许大夫说她没有感染疫病，但褚曦却总拖着病体过去守着。语冬将二人情谊看得清楚，心中虽觉不妥，却也没说什么。可如今看褚曦这副模样，除了是在闻斐那里受了气，这小院里另外二人又哪敢给她气受？
语冬想着便有些愤愤，还有些心疼：“我要去告诉郎君，不能让她平白欺负了女郎！”
她说完转身欲走，脚还没迈就先听到褚曦急声道：“站住，不许去！”
语冬诧异回头，却见褚曦抿着唇目光死死的盯着她，眼中的凌厉让她霎时打消了自作主张的想法。可她却是不解，看着褚曦哭肿的眼睛，更忍不住心疼。
褚曦平复下心情，没有解释什么，也不需要对个丫鬟解释。
她虽心乱如麻，也对闻斐的欺骗生出怨怼乃至一丝恨意，可最后的理智始终不曾消散。她知道闻斐的秘密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她在“命不久矣”的情况下选择坦白与托付，是对自己付出了多少信任。她可以恨她怨她，却不愿辜负了这份信任……至少此时此刻，她不愿辜负。
想到这里，心似乎又疼了起来，褚曦苍白着脸摆摆手，无力道：“好了，你先退下吧。别出去乱说，更不许去我兄长面前胡言。”
语冬满心不解，可对于主人的命令却是习惯性听从，当下也不敢质疑什么。不过褚曦要打发她走，她却没动，反而将那晚快放凉的药递了过去：“九娘，先喝药吧。”
闹了一场，褚曦这回没有再无视她，接过药碗便一饮而尽，比平时喝药痛快多了。
语冬见了却不喜反忧，眼中愁色愈浓——她家女郎最怕苦了，什么时候喝药这么痛快过？果然还是被刺激狠了吧！就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褚曦确实是被刺激狠了，苦涩的汤药入喉，感觉都没心里更苦。

第77章 不见
闻斐收拾好心情, 便带着满心忐忑去见褚曦了，结果却被拒之门外。
语冬张开双臂，一手扒着一边的门框, 将门拦了个严严实实的同时也对眼前之人怒目而视：“武威侯请回吧, 我家女郎身体不适，暂时不宜见客。”
这借口一点都不走心, 而且区区一个丫鬟，闻斐真要硬闯的话, 又哪里会放在心上？可她确实被拦住了，抿着唇绷着脸，心中狐疑——语冬的态度变化十分鲜明，之前她不顾危险接手照料褚曦时, 语冬对她感激又亲近。可如今她忽然态度大变，闻斐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自然还是褚曦。
是褚曦与她说了什么吗？不, 褚曦不是那样的人。若非真心信任, 闻斐也不可能将后事托付给对方。而且即便褚曦心有怨怼不愿保守秘密，也不会选择对个丫鬟说什么。
毕竟以褚曦的立场和聪慧, 这样的秘密无疑是告知家中而后斟酌利用，才是利益最大化！
闻斐眨眼间就在心中分析了利弊得失, 心中的不安稍缓。她目光穿过拦门的语冬往里看了看，可惜并没能看见想见的人, 于是便问语冬道：“那我要见你家女郎, 得等到什么时候？”
语冬听她好言好语的问话, 紧绷的心弦却是稍松——别看闻斐生得俊秀，一副好脾气模样，可语冬自幼便是在褚家这样的书香门第中长大, 自然更推崇文人清雅，觉得武将粗鲁。从前闻斐是不曾为难过她，可如今她拦了对方的路，焉知对方不会提起拳头就揍她一顿？
她一个小小婢女，就算挨了揍也是白挨！
好在这种事并没有发生，相反闻斐如今也还心平气和的在问她，这让语冬放心的同时也有些熨帖，觉得自家女郎在对方心中还是有分量。于是语冬忽然有了底气，白嫩的下巴微抬：“这就要看我家女郎什么时候身体恢复，想见你了。”
闻斐明白，后一句才是重点，而她原本不该纠缠什么。可她心下不安，担心褚曦气头上不管不顾，会将事情告知褚旻……若真到了那一步，事情也就无法挽回了。
想到这里，闻斐眸中闪过坚定，并不打算因语冬的三言两语就离开。不过她也不会跟个小丫鬟为难，当下往屋中深深看了一眼，便转身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一副准备在这里等到褚曦愿意见她的架势。
语冬见状有点为难，关上房门踌躇一番，还是将事情与褚曦说了：“九娘，武威侯来了，正守在房门外，你要见见她吗？”
经过半日沉淀，褚曦的情绪也已经平复了许多。至少在许大夫来看诊之前，为了不让对方看出端倪，她便收拾了心情顺便还敷了敷眼睛。此刻的她已不见早先的狼狈，只一张俏脸微冷，听到语冬的话后便轻蹙起柳眉：“不见，你让她走。”
语冬早猜到这结果了，也不意外，至于赶走闻斐她也无能为力。为难一阵到底没忍住好奇，问道：“九娘，武威侯到底做了什么，惹你这般生气？”
话一出口，语冬便感觉一道带着冷意的目光落在了身上，令她生生打了个寒颤。
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语冬缩了缩脖子有些瑟缩，明白自己再一次问了不该问的话。她有些讪讪，意识到自己近来确实太过松懈，但好在褚曦并没有计较太多。
褚曦只是看了语冬两眼便收回了目光，而后她扶着床柱起了身，缓步走到窗边往外一看，果不其然便看到了闻斐守在门前的背影。她目光定定落在那人身上几息，又在对方察觉之前收了回来，转身对语冬道：“罢了，你去传话，请我兄长过来一趟。”
语冬这回老实了，乖巧应下，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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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旻来得很快，即便这些天他一次都没进过小院，但却不代表他对妹妹不关心。事实上小院外守着的人时时都会与他通报情况，而如今褚曦传话要见他，他也是二话不说就赶了过去。
院门一开，褚旻首先见到的就是等候的语冬，张口便问：“小妹着急见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语冬其实也不清楚，但褚旻问了，她自然也是要答的：“奴婢不知。不过今日女郎情绪不佳，看着倒像是与武威侯起了争执。如今武威侯还守在房门外呢，只女郎不愿见她。”
褚旻闻言恍然大悟，不再追问什么，只令语冬带路。而后两人绕过花木走过围廊，行至庭前见到守门的闻斐，他还顺便瞪了对方一眼——虽然闻斐胆子够大，不顾疫病守在褚曦身边不离不弃，刷足了褚旻的好感。可眼下她不知做了什么蠢事，惹得褚曦不喜，做兄长的自然还是无条件支持自家妹妹！
在褚旻看来，自己那一个瞪视顶多只是警告。然而他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对于闻斐的冲击就比一切都大。她脑子里“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经下意识挡在了褚旻跟前。
褚旻往左走一步，闻斐就跟着往左，褚旻往右走一步，闻斐又挡到了右边……
如此一连数次，褚旻终于恼了，怒瞪闻斐：“你做什么非要挡我的路？！”
闻斐抿唇，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只稍许委屈：“阿褚对我有些误会，我想与她解释清楚，可她不愿见我……二郎，你能带我进去吗？”
两人关系原本平常，闻斐对褚旻的称呼也只是不远不近的“褚兄”，如今冷不丁改叫“二郎”，生生吓了褚旻一跳。他后退两步狐疑的看向闻斐，却没答应：“小妹不愿见你，我又怎么能令她为难？”他拒绝得义正言辞，而后却又好奇道：“你们俩到底有什么误会，闹什么矛盾了？”
患难见真情，从来都是真理。在褚旻看来，原就暧昧的两人经过这一遭，感情更该升温……闻斐到底做了什么，惹得褚曦这般恼怒？！
褚旻百思不得其解，但也不想与闻斐多做纠缠，见对方蹙眉不答，他一个闪身就要往屋中去。
然而褚旻的身手显然快不过闻斐，等他进门回身想要将房门关上时，闻斐早已经跟着他进门了。两人面面相觑一阵，褚旻甩袖怒哼：“惹人不悦不知道哄，现在还做出如此无赖行径。你以为见到小妹，她就会原谅你吗？”
话是如此，但他语气却莫名有点酸，仿佛已经预料到了结果。
闻斐听了却只苦笑，没回话，也没有退出去的自觉——感情固然重要，但当此之时，闻斐更在意的显然是自己的秘密。因此哪怕被说无赖，她也必定要跟来。
褚旻见闻斐这油盐不进的样子，顿时有点憋气，最后索性不理她往里间走去。
褚曦半倚在床上，早听见了外间动静，手一抬床帐散落，便将双方隔离开来。她不见闻斐，也没与她计较的意思，开口便是：“阿兄，我寻你来，是有事请你帮忙。”说完不等褚旻回应，便接着道：“这些天武威侯为了照顾我已经累病了，你且带她离开，好好休息去吧。”
这话来的突兀极了，别说褚旻，就连闻斐都不免怔了怔——她忍不住去想，这话是褚曦寻褚旻来，原本想说的？还是见她跟进来，这才改的口？
很快闻斐心中便有了答案，因为褚曦如今握着她最大的把柄，真要做什么根本不必绕弯。
而褚旻的心情就很复杂了，他扭头看了眼闻斐，问道：“你之前累病了？！”
闻斐抿着唇点点头，实话实说：“现在已经好了。”
褚旻听罢就有点酸了，因为他显然误会了褚曦的意思，以为二人争执便是为此：褚曦心疼闻斐，而闻斐不愿离开，于是自家小妹就叫了自己来做这恶人，把人拖走。
心里酸溜溜的，可褚旻到底也没表露出来，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既然如此，那你就跟我走吧，你留下我小妹也不能安心养病。”说着就拉住了闻斐的手臂。
闻斐完全没想过事情会如此发展，有些诧异的抬眸往褚曦的方向看去，结果却只看到静静垂落的床帐。她没能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也没办法看清她神情，知晓她想法……仿佛褚曦把兄长喊来，真就只是为了带自己离开一般。
“走了走了，别留下来碍眼了，有这功夫你早点不知道哄人。现在好了，还是等我小妹气消了你再来哄吧。”褚旻拉着闻斐就往外走，言语间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闻斐恍恍惚惚就被拉走了，没来得及跟褚曦说上一句话，也无法在褚旻面前坦荡直言。直到踏出院门，她忽然明白过来——褚曦真的只是不愿意再见到她。她叫了自己的兄长过来，却没有把秘密告诉对方，显然是决定替自己保守秘密，但也仅止于此了。
一时间，闻斐心情复杂极了，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眼眸微暗，回头看了一眼小院。总觉得自己这一离开，两人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就将彻底崩塌……她不愿意如此，对褚曦也并非虚情假意。可惜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褚曦也不会再相信她的说辞。
罢了，或许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她们原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第78章 多谢
吃过一回闭门羹, 闻斐终于意识到她和褚曦之间的距离犹如隔着天堑。而冷静下来的她心里一边苦涩，一边又有些庆幸——她既苦涩于自己的痴心妄想, 又庆幸事情并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褚曦到底还是愿意替她保守秘密的。
离开了小院，闻斐便主动与褚旻分道扬镳，并不给他打听八卦的机会，脚步匆匆回去了暂居的客院。
客院里，闻斐的亲卫大多不在，这些天依旧按照她的吩咐在外奔波忙碌。不过总还有人留在院中, 见着闻斐忽然回来便很惊讶：“将军，你怎么回来了？是褚家女郎的病好了吗？”
闻斐此时并不想提起褚曦，更不想与旁人解释什么, 便不答反问道：“近来情况如何？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那亲卫不出门便是为了留下联络众人, 消息自然灵通, 听问便道：“回将军，大家听从吩咐行事，一切都还好。只是城中的存粮不多了，杨七说这一两日恐怕就要断粮了，可惜朝廷的赈灾粮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到。”
他说着也有些忧心忡忡, 毕竟这些天闻斐不在，都是他们在为那些灾民奔波。见多了灾民的艰难困苦, 看到了太多人挣扎求存，他们也难免感同身受。
闻斐听罢沉默了一下, 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吩咐道：“等杨七他们回来，让他们来见我。”
亲卫答应下来，眼眸亮晶晶的看着闻斐, 似乎相信她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闻斐原本满心都是私事，对上亲卫信任的目光，一时竟有些自惭形秽。她回到房中收拾收拾心情，终于将注意力从与褚曦的事上转移开了——其实这样就很好，她原本也没有指望能和褚曦长长久久，如今一切说破，对方还愿意替她保守秘密，难道不比她一开始的期望要好吗？
忍着心痛，闻斐这样说服了自己，然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正事上。
杨七他们回来的不算晚，甚至算得上很早，众人一回来便听说了闻斐忽然回来的事，一时间惊喜莫名。他们当即叩门求见了闻斐，一见她便开门见山道：“将军，您这时回来真是太好了。”
闻斐一听便知其中定有内情，于是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杨七一脸兴奋，说道：“将军您有所不知，城中粮仓的存粮今日已经告罄，但我们找到了新的粮食。只是那粮食，恐怕还得您出面才能手到擒来。”
闻斐听罢不由好奇：“怎么回事，哪里的粮食为何非要让我出面？”
杨七便解释道：“是城中商会的粮食。江州城七家米行全都属于这个商会，他们将所有粮食集中在一起，这月余已经趁着水灾赚了不少。但这些人贪心，得知您身份之后便有意拉拢，我们这些天在外也收到了不少好处。”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几个小金锭，看得出江州商会那些人是真的大方。与此同时他也不担心闻斐怪罪，毕竟这种事以往不是没有过，而将军都是大大方方让他们收下好处，然后再酌情确定要不要理会对方……当然，如果她决定不加理会的话，这好处亲卫们收了也是白收，毕竟谁还能向他们讨回来不成？
果不其然，这次闻斐也没在意那几个小金锭，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怎么说他们的存粮有多少？”
这些杨七他们自然是早就打听清楚了，当下冲着闻斐比出一个手势，闻斐见状却皱了皱眉：“只有这么点存粮吗？有些少啊。”
杨七他们也觉得少，毕竟从前十数万数十万大军所用的粮草数目与之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可没办法，眼下江州最多的存粮就只有这些了：“将军有所不知，先前大水冲入城中，确实毁了不少粮食。如今这些存粮，已算是硕果仅存了，如果不是听说朝廷的赈灾粮不日就将运到，他们或许都舍不得拿出来拉拢您。”
说到最后，杨七他们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几分讥诮。
闻斐却觉脑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她隐约抓住点头绪，却又暂时理不清，便先问道：“朝廷的赈灾粮快到了吗？具体什么时候？”
杨七听问却犹豫了一下，才答道：“这，我们暂且不知，只是听到外间如此传闻。”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职，便又补充了一句：“将军，我们算过从商河决堤到如今，消息传回长安再运来赈灾粮，时间是差不多的。”
闻斐听了，眉头却皱得越发紧了——杨七等人只是她的亲卫，随她征战沙场自是一把好手，可对于官场猫腻却是半分敏感也无。他们只知道消息传达需要耗费的时间，却不知有些时候地方官的欺上瞒下，能将天灾人祸变成歌舞升平。
这次有她恰逢其会，想要将消息瞒下或许不能，但江堤存在那样大的问题，谁也说不准其中会出何等变数。
不过无论如何，白给的粮食不要白不要，她去见见那商会中人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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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褚曦的小院出来之后，闻斐便马不停蹄的忙碌了起来。她不仅去见了江州商会的人，抽空还去江州的军营巡查了一番——闲了许久，但闻斐南下名义上还是为了巡查军务，正事自然也是要做的。
许是闻斐之前露面，邱将军就已经整顿过了，江州的军务看着还算不错。至少除了军备损耗过大之外，她也没挑出更多的毛病……毕竟从前邱将军已经把江州驻军当成了他自己的私兵，自然是不会亏待。
有了从江州商会弄到的粮食，谁也没将闻斐巡视军营的事放在心里，除了她的亲卫们。
杨七便有些不解，私下问闻斐道：“将军怎么这时候开始巡查军务了，咱们之后还用得着他们呢。”
军中的事其实也是错综复杂，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问题，只看巡查的人愿不愿意抬手放过。而闻斐其实是个较真的性子，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从无畏惧，从前在军营里就没少得罪人。杨七真怕她把江州驻军也给得罪了，到时候强龙不压地头蛇，多少会有麻烦。
只闻斐听了，却一本正经答道：“我等南下本就为了巡查军务，如今在江州耽搁已久，恐怕不日就要离开，这事自然不好继续拖延。”
杨七闻言很是诧异，脱口道：“褚家女郎病还没好，将军就打算走了吗？”
那语气，活脱脱说得闻斐像个负心汉一样。
闻斐莫名一窒，接着没好气瞪他一眼：“褚姑娘自有她兄长照顾，与我等何干？别忘了我们南下是有正事的，说什么儿女情长。”
她说的一本正经，可杨七怎么就那么不信呢？最后好歹还是顾及着主将颜面，他没再说什么，心中却是腹诽不已。
可无论杨七如何腹诽，闻斐离开江州的决定却不会改变，甚至十分坚定且急切。
从褚曦小院离开的头一日，闻斐就去见了江州商会的人，从江州商会弄回了粮食应急。第二日她去巡视了江州驻军，做完了该做的正事。第三日她便带着亲卫登上城楼举目远眺，却不再是为了查看城楼下灾民的情况，而是想要离开江州了……
只可惜，此时的城门外疫病丛生哀鸿遍野，称一句人间炼狱也不为过。这样的情况下别说出城了，便是站在城楼上看上一眼，也让人觉得胆寒。
亲卫们即便自己不怕死，也不想让闻斐冒这样的风险，于是纷纷劝谏。
闻斐本不是一意孤行的人，见状只能按捺下来，只不知为何消息就此传扬出去，连褚旻也知道了。
褚旻得知此事之后很是生气，一面给褚曦传了消息，一面自己怒气冲冲的跑去找闻斐，见面便质问道：“闻斐你什么意思？怎么这时候说是要走？你拿我褚家的女郎当什么了？”
闻斐抿紧了唇一言不发，直等到褚旻发泄完，她方才抬眸说了一句：“我与褚曦的婚事，褚家原本也不愿承认不是吗？如今我走了，今后陛下那里自有我去解释，于褚家而言也算如愿以偿。”
褚旻听了，一时张目结舌，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褚曦得知这件事竟也让他不要多管，气得做哥哥的当即拂袖而去。
闻斐看着他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沉默许久，负在身后的手到底也没拿出来——掌心里，一块暖玉正被她牢牢握着，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玉质，几分流连不舍。那是褚曦送给她的玉佩，两人既要断个干净，她就该把这玉还给对方。可玉拿出来了，她把它握在掌心，却始终舍不得递出去。
当初想要昧下这块玉佩的心情她还记得，如今又怎么舍得轻易将它还回去呢？
就当，就当留个念想吧……
闻斐这样想着，眸光黯淡几分。而后又将那玉佩戴回脖子上，塞进衣襟，贴着心口小心放好。
如此又过数日，长安派来赈灾的人终于到了，比闻斐预期的还要早些。不过这当然也是好事，闻斐与之交接一番，只等到城门外局势稍缓，便带着自己的亲卫离开了江州。
她没有再去见褚曦，留下的口信也不过两个字：多谢。

第79章 夜色
闻斐带着人离开江州时走得很急, 她几乎是以逃离的姿态离开的。除了褚曦和褚家人，或者说除了褚曦之外,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这般急切的离开。只在暗地里，有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开始涌动……
江州城外，一行人策马扬鞭，直走出二三十里方才稍稍放慢了马速。
杨七回头望了一眼，已看不见江州那熟悉的城墙，于是他收回目光问道：“将军, 咱们现在去哪里？顺着这条路是要往淮城去吗？”
闻斐策马走在最前方。这几日她心情不佳，脸色也颇为冷峻，以至于亲卫们在她面前都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并不敢多说多问。不过杨七问到头上, 她倒也没什么不悦, 只垂眸想了想便道：“不，咱们不去淮城，咱们去榕城。”
杨七闻言有些诧异，因为脚下这条路正是通向淮城的，而去往榕城走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他们行到此处还得折返绕路。换句话说，如果将军一开始打的就是去榕城的主意, 那么他们就该从另一个方向出城，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绕一个大圈。
不过即便杨七等人不明白闻斐的想法, 但军中令行禁止, 一行人也只管听令行事便是。
当下一行人便调转了方向，从小路绕道往榕城而去。
……
策马扬鞭，一路风尘。
原本风景秀丽的江南, 到底还是被那一场水灾毁得不轻。闻斐等人一路往榕城行去，沿途所见虽不至于饿殍遍野，但也是满目荒凉。
在这样的环境中，亲卫们也都沉静下来，一路上大多数时候都在默默的赶路。偶尔在路上遇见几个灾民，看着可怜的，亲卫们还会将带着的干粮分给他们一些——也亏得这一群人都是健壮男儿，还持刀配剑，即便是饿极了的灾民也不敢抢他们。否则就以他们如此行事，只怕早就被人抢了个干净！
如此一路还算顺遂，行过四五日，距离榕城也就不远了。
这一日夜间，众人又没有找到投宿的地方，只得随意寻了块背风的空地扎营露宿……事实上江南沿途的驿站修了不少，可惜一场水灾虽不曾淹没所有的驿站，但后续流民经过，这些驿站或被抢或被砸，最后多半也还是被毁了。
也幸好闻斐一行人都是行伍出身，安营扎寨，露宿荒野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甚至于他们早习惯了更加恶劣的生活，眼下这般对他们来说也并无困难。
眼看着天色渐暗，众人当即分工合作起来。生火的，烧水的，喂马的，还有巡视周围、布置陷阱防野兽的，几乎没有一个人闲着。而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一切便都井井有条起来。
闻斐手里拿着一根削了皮的树枝，树枝一头被削尖了，穿上干粮放在火上烤，不多时便能闻见粮食烘烤后散发的香气。
一群军汉都不是什么讲究的人，除了闻斐其他人都是拿着干粮就啃了，最多配两口凉白开。不过粮食被烘烤后确实更香些，以至于这香气还引来了一群不速之客——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先前也不知藏在了哪里，亲卫们巡视四周时竟然没有发现他们。而如今这些人一个个从营地背后紧靠的小树林中走了出来，目光灼灼盯着众人手上的干粮，仿佛饥饿的狼群盯上了猎物。
亲卫们见惯了风雨，每个人手中也或多或少沾染着人命，说句天不怕地不怕也不为过。可这会儿面对着这些流民饥肠辘辘的目光，背后却都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杨七眉头皱的死紧，却不打算像之前几次一样将手中的干粮递出去，反而一手握住了刀柄。
亲卫们也是同样的反应，他们虽然常有心软，却并不是那等软弱可欺之人，更不会善心泛滥。眼前这群流民明显来者不善，他们虽然还有干粮，但也不是能任人抢夺的！
“唰”的一声，亲卫们齐齐拔出了配刀，刀口向外，以震慑的姿态面对着渐渐围拢过来的流民。
流民们前进的脚步一滞，被那冰冷的刀锋所慑，畏缩着停了下来。于是原本骇人的气势散去，这些流民复又变得可怜起来，其中不乏年长者或年幼者，期期艾艾看过来的目光可怜极了。
然而这一回亲卫们没有心软，他们兀自举着刀剑，以驱赶的姿态将这些流民从眼前驱离了。
闻斐始终没说什么，她慢条斯理的吃着烘烤后的干粮，仿佛并没有将那一群流民看在眼里。但直到这些流民被赶走，她依然能感觉到有目光隐隐约约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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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了整日的路，到了夜间休息总是人困马乏。因此入夜之后，除了轮流守夜的人外，其余人很快便睡着进入了梦乡。
闻斐寻了块空地，又铺了张毯子在地上，和衣而眠。
夜很快就深了，临时的营地中一片平静。周遭除了亲卫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之外，便只闻一片虫鸣，平静之中似有着别样的生机与热闹。
然而不知何时起，夜间的雾似乎浓了些，缓缓笼罩而来。
渐渐的，虫鸣声不见了，打鼾声似乎也缓缓平息下来，四下彻底陷入静谧之中。守夜的亲卫对此似乎一无所觉，一开始还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时不时警惕的环视周围。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环境又太过安逸，守夜的亲卫也渐渐犯起了困。
只见他眼皮一点一点往下耷拉着，快要合上时又勉力撑开，努力的与自己的困意做着斗争。可惜这实在太难了，几番挣扎之后，亲卫脑袋往下一点，终于还是睡着了。
军中惯例谨慎，守夜自然不会只安排一人，至少三五人有个照应，今晚也不例外。但奇怪就奇怪在守夜的三五人几乎同时犯困，最后都支撑不住睡意，在当值的时候睡着了。由此这片临时营地之中，所有人都陷入了梦乡，对周遭之事再无所知。
更深露重，浓郁的夜色中缓缓出现了一道道人影，包围般向着营地涌来。
等那一道道人影走近了，便能看清他们身形消瘦，衣衫褴褛……是之前被亲卫们驱赶的那群流民。原来他们只是被驱逐，却并没有离开，反而趁着夜深又回来了。
流民们很安静，他们默默的靠近，默默的蹲下，然后又默默的打开了众人的行囊——干粮之类一切能吃的东西，首先被抢了个干净，抢到的人立刻就会把吃的塞进嘴里咀嚼咽下，被噎得翻白眼也不会停下，仿佛只要一个犹豫，抢到手的吃食就会被人再抢走一般。而后是金银，是水囊，是衣衫，是所有能用的东西，都被这些流民们抢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早先见识过亲卫们的悍勇气势，怕动作太大把人惊醒，恐怕这些流民就连亲卫们身上的衣裳也不会放过，定要扒个干净！
而除了衣裳之外，亲卫们也还留下了另一件东西，那便是众人怀中抱着的刀剑！
刀剑之于将士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比这群征战沙场多年的人更清楚。因此他们夜间会将包袱随意放置，但武器永远都会放在最顺手的地方。其中大多数人更是直接枕着刀剑，或者抱着刀剑入睡，这种情况下想要拿走他们的兵器，势必会惊动他们。
可饶是如此，也有人动手……
“住手，你做什么？！”一个老者首先看到了这一幕，低声呵斥道。
伸手偷刀的是个少年人，听到老者的呵斥声，手顿时缩了缩，但紧接着他却又鼓起了勇气说道：“阿爷你别管，这些人就是仗着有刀剑才那么凶。等我们把这些都偷走，看他们还厉害个什么？最后不还是跟我们一样，或许连我们都不如！”
老者闻言顿时气急，只是还不等他开口训斥些什么，一抬眼却发现周围的同伴大多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然后局面便再不由他控制，一只只手迫不及待的伸向了亲卫们的刀剑。
下一刻，只听“呛”的一声，是刀在鞘中碰撞的声响。
众人听着这有些陌生的声音，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但紧接着他们就听见一声轻呼，然后便见最先伸手的那个少年忽然将手缩了回来，而后捂着手一脸痛色。
“怎么了？”有人刚问出口，忽然就见眼前刚还闭眼昏睡的人睁开了眼睛。紧接着不等他反应便觉手上一痛，而后同样缩回手捂着，一脸痛色……这时候不必那少年解释，他也明白过来了，原来那少年是被人用刀鞘敲了手，可疼了！
这一动，似乎便是一个信号，方才还躺倒昏睡的人纷纷一跃而起。
有反应过来的流民转身就跑。也有如老者一般年纪大跑不掉的，当即就跪下求饶。但也有胆大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仗着人多呼喊着口号，便要与亲卫们拼了……
场面一时间混乱了起来。亲卫们原本还有留手，但后来发现这些流民举着石头就往他们脑袋上招呼，明显是要下死手。于是也纷纷收起怜悯，拔刀应战。
这是一场谁也没想到的混战，一开始亲卫只当流民们是来偷东西的，后来忽然发展到争斗。但最后事情的发展，仍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因为在这片混乱之中，最先绽放的那一抹血色竟是出自闻斐之手。

第80章 暗流
闻斐身为主将, 任何时候都是被亲卫们护在最中间的，包括之前那些流民跑来偷东西, 其实也基本没能凑到闻斐身边。是以争斗开始时，闻斐身边一个流民也没有，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不曾放在她的身上。
直到一声哀嚎声突兀响起，有人回头张望了一眼，却诧异地发现闻斐已经拔出了佩剑，并且身前倒伏着一道身影……那身影正面朝下匍匐在地，有殷红的鲜血自他身下缓缓蔓延开来, 空气中渐渐也沾染了粘腻的血腥气。
“杀，杀人了！”有人惊呼一声，声音颤抖, 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
这是一群流民, 也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在水灾发生之前或许只是扛着锄头耕作的普通农人, 是天灾人祸让他们不得不壮起胆子挣扎求存。但未被逼迫到极致，迄今为止他们顶多也只做过抢人粮食，偷人财物之类的事情。
打架是常有的，见血也是偶尔的，但真正见到杀人却还是头一次。
刚还逞凶斗狠壮着胆子与亲卫们争斗的流民, 一下子便都慌了神。他们没想到遇见的是这样的一帮狠人，带着刀剑就真敢拔剑杀人——当下不少人手上的动作便缓了下来, 带着畏惧看着面前的对手，惶惶然生出了退意。
亲卫们也有点诧异, 不过自然不会对闻斐的作为有所置喙, 他们默契的趁着对面流民心生惧意的当口，迅速制服对方掌控了局面。
只片刻工夫，原本还有些乱糟糟的场面, 就恢复了平静。
杨七手中的刀一直未出鞘，此刻正压在一人脖子上。他长长吐出口气，站起身将手下的俘虏交给身旁的同袍，这才走到闻斐身边看了眼她身前倒伏的那人，而后抱拳请罪：“是属下失职，让人摸到了将军跟前，还请将军责罚。”
闻斐面容冷肃，手中握着的长剑轻轻一抖，点点鲜血自剑身甩落而下：“无妨，先看看这些人是何来历。”
她说着话，将长剑收入鞘中，一双黝黑的眸子仿佛不经意般扫过，正落在最先出言阻止少年的那个老者身上。
后者相当机警，也懂得明哲保身，当下便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大，大人明鉴，我等都是良民啊。只是水灾之后家乡被毁，被迫背井离乡，如今没有落脚地也没有粮食，不得已才出来，出来挣口饭吃……”说到后来，他声音还是小了下去，脸上也烧得慌，明显心虚。
闻斐等人自然不会听他一面之词，当下便有人开始细细盘问。问他们的人数，问他们的来历，问他们的目的，顺便也问问榕城附近灾民的情况。
老者倒是个识趣的人，并不觉说谎对自己等人能有什么好处，于是一五一十说的都是实话——实话当然还是实话，不过多多少少也有卖惨的嫌疑，直听得人心头戚戚，不免心软几分。
闻斐默默听着，不置一词，亲卫们也被老者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纷纷侧目望来。
可就在众人听得认真的时候，不知不觉间，有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摸到了闻斐身后。旋即在深沉的夜色中，一道微暗的厉芒突兀闪过，带着不易察觉的风声向着闻斐刺去……
电光火石间那人就要得手，可惜还不等他眼中绽放喜色，一截乌黑的剑柄就格挡在了他刺出的短刃前——是背对着他的闻斐，后者仿佛脑后长眼般，连头也没回便料准了他的举动。不仅一举拦下了他的袭击，并且在下一刻剑鞘一转，一下子砸在了他颈间，力道大得直将人砸晕了过去。
“将军！”亲卫们都被唬了一跳，刚生出的那点心软瞬间消失不见。
闻斐倒是神色淡淡镇定的很，即便今晚两番遭遇已不能说是意外，她似乎也没有丝毫动容：“嗯，没事，你们继续问吧。”
老者也是人老成精，听到亲卫们的称呼，又见到这般场面，哪里不知自己等人不小心卷入了不该掺和的事？当下便交代的更加利索了。
杨七见状，压下了心中的不安。他一边指挥着人将地上的袭击者绑了，一边听着老者说完，随后才问道：“守夜的几个兄弟被迷晕了，你们敢来多半也是以此为依仗。”他说着抬头看了眼，隐隐约约还能瞧见笼罩在营地上空的白色烟雾：“那么现在就说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多迷烟？”
按照杨七等人的想法，此事定有猫腻，然而老者听了他的问话，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窘迫。片刻后他一咬牙，还是说了：“那不是什么迷烟，是我们村的一种草药，燃烧之后生出的烟雾就有安眠的作用。不过我们从前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狩猎打野猪的……”他说完一指地上被闻斐打晕的袭击者，又道：“将你们迷晕了再来偷干粮的提议，倒是这小子提的，他也不是我们村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闻斐听罢毫不意外，事实上现在才遇到人袭击，对她而言已经算是迟了——早在离开江州时她就明白，自己接下来这一路必定不会顺遂。毕竟江堤贪墨一事牵连甚广，而她恰逢其会，即便明面上不会有人对付她，但暗地里的针对乃至于刺杀恐怕都不会少。
而如今，那些人的手段也不过是借着这群流民，露出了冰山一角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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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离开江州后，时间似乎就过的很快，转眼小半个月便过去了。
褚曦因为闻斐的事，心情大起大落，病情也跟着起伏了一段时间。但好在许大夫医术精湛，褚家又不缺各种好药调理，折腾了几日之后到底还是好转了。
小半个月过去，封闭的小院重新敞开了大门，连带着沉寂多日的府邸似乎也添了几分生气——徐氏比褚曦运气好些，并没有被感染上疫病，但最先发病的吴大夫却没能救回来，前几日便咽了气。自那之后褚家的气氛也一直很低迷，因为染上疫病的不止吴大夫和褚曦两人，吴大夫死后自是人人自危。
好在褚曦的病治好了，众人重又看到了希望，自然欢喜。而在这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反倒是褚曦这个当事人显得格外平静，似乎一点都不为病愈而开心。
褚曦病愈后，便去主院见过了兄嫂，也是为二人这些天的照顾而道谢。
一开始接待褚曦的只有徐氏，因为褚旻不在家——自从长安派来赈灾的人带着粮食和药材到后，江州的城门便又打开了，这些天府衙忙碌赈灾除疫，褚旻自然也跟着忙碌起来——姑嫂二人相对而坐，你来我往的客套关心一番，没多久场面竟有些冷了下来。
徐氏有点不自在，虽然她长袖善舞，可也得有人接茬才行。今日的褚曦情绪明显不高，徐氏说着说着也就找不到话题了，只能尴尬的频频喝茶。
所幸就在这时，褚旻回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色官袍，看到褚曦还有些惊讶：“小妹来了？”
褚曦自然起身向他见礼，脸上也挂上了浅淡的笑，只这笑容却远不如往常明媚：“我身体好些了，特来向阿兄和阿嫂道谢的。”
褚旻看着她脸上笑容浅淡，不知为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便挤出个笑说道：“自家兄妹道什么谢？对了，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换身衣裳再来与你说话。”
他说完看了徐氏一眼，转身就往里间走去。原本他看徐氏那一眼是让她好好招待褚曦的，可徐氏之前已经和褚曦相对无言，这时留下也是尴尬，于是寻了个借口跟着褚旻走了。褚旻是拐进了里间才发现徐氏跟上来的，不由怪道：“你跟过来做什么，留小妹一个人在外面多尴尬啊。”
徐氏抬手帮他宽衣，一边动手一边说道：“我留下才更尴尬。郎君你是不知道，小妹今天情绪有多差，我与她实在说不上话，你回来之前我俩就差大眼瞪小眼了。”
这种情况其实是相当罕见的，因为世家贵女自幼便受到礼仪教导，轻易不会使人难堪。而褚曦也一直都被教养得很好，与她相处多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如从前她和徐氏相处虽算不上十分亲近，但也绝对不会冷场到这种地步。
褚旻闻言似有感慨，叹了口气，握住徐氏的手对她说：“小妹近来心情不好，你多担待些。”
徐氏倒不计较这个，再说她身为当家主母，对于府中发生的事多少也是知道些的。只是之前一直忍着没问，这回却是忍不住了：“我看出来了，小妹不开心也不是针对我。就不知半月前武威侯忽然离开，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这是闹掰了？可之前不还挺好的吗？”
褚旻听问摇摇头：“我也不知。两人好像突然就闹开了，闻斐走得也很快，也不知是因为什么事。”他说完顿了顿，眉头忽然拧了起来：“这事你就别问了，更别在小妹面前提起闻斐。”
徐氏敏锐的察觉到了褚旻言语中的异样，宽衣的手一顿：“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褚旻依旧摇头，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替他宽衣的徐氏抖动衣裳时却听“叮”的一声，有什么掉落在了地上。她低头一看，见是块玉佩，捡起时触手生温，却原来还是块暖玉。
徐氏见多了好东西，又见这玉佩上有褚家标记，自然不放在心上，看玉佩没摔坏就随手放到了一旁。只是她却不曾注意，碰过玉佩的她指尖沾染了一点干涸的暗色……

第81章 血迹
褚旻没留意到徐氏的动作, 他似乎有些心事重重，徐氏与他说话时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等到将衣裳换好, 他便对徐氏说道：“好了，出去吧，别让小妹久等了。”说完顿了顿，临出去前却又叮嘱了句：“记得，别在小妹面前提闻斐了，她们俩若真不能成……或许也是一桩好事。”
徐氏闻言有些诧异，因为就在前不久闻斐为照顾褚曦留在小院, 褚旻还对她大为改观，甚至给几个兄弟写好了信，只等江州城开就送出去。怎么现在又忽然变卦了？！
然而徐氏的满腹疑虑却还没来得及出口, 褚旻便已率先出去了。
褚曦自然还等着, 只不过手捧茶盏的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就连褚旻出来了也没察觉。还是褚旻先开口唤她，她才一副恍然回神的模样挤出个笑来。
褚旻看得心酸死了，千娇百宠长大的妹妹，何曾见她露出过这般神色？做哥哥的当即就迁怒了，原本刚有了改观的闻斐, 在他心中的印象再次一落千丈。只不过刚生出些愤愤来，想到什么, 那些愤怒便又像是被戳破的皮球般，忽然泄了个干净。
收拾收拾心情, 褚旻到底绕过了这个话题, 脸上也挂起了笑容：“小妹脸色好了许多，看来是大好了？正好前两日家中传信过来，祖父久等你不至, 都着急了。”
褚曦知道这二哥向来不爱弯弯绕，却不想他一开口竟是这般直接，都不免怔了怔。
好在褚旻不傻，一眼就看出了褚曦发怔的原因，忙补救道：“小妹你听我说，不是做哥哥的要赶你走，只是江州如今什么模样你也清楚。你这病刚好，正是需要修养的时候，这城里乱糟糟的实在不是个养病的地方。城外还有许多染病的人，我都怕什么时候这疫病又传过来了。”
说到最后，褚旻叹了口气，也是真心实意为褚曦考量了——她这一路南下实在是再倒霉没有了。从一开始遭遇水匪，到后来遭遇水灾，几番折腾之下生生将原本康健的身体弄得虚弱不已，于是又染上了疫病。褚旻真是想想都觉后怕，真怕褚曦留在这危险地方，再有个好歹。
褚曦倒不怀疑褚旻的心意，只是乍然听说要送她离开，不知怎的就生出些怅然来。可怅然过后想想，她留下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徒惹烦恼罢了。
于是褚曦便点点头：“我听兄长安排。”
褚旻闻言松了口气，眉眼稍稍舒展，继而想到分离又有些不舍：“咱们兄妹许久不见，你这一走，下回再见也不知要等到何时。小妹你下次回长安路过江州，可要记得来看看兄长啊。”
面对兄长的依依不舍，褚曦自然答应了，只是点过头后她忽然想到个问题：江州水患背后猫腻重重，前次她与闻斐才查出江堤有问题，江南官员都少不得一场追责。虽说当年筑堤时她兄长还没来江州任职，可光是这一场水患的追责，只怕他也难逃干系。
这些是她都能轻易看出的问题，难道兄长会看不出来？可若是他看出来了，现在又如何会毫无芥蒂的说出让自己到时再来江州见他的话？
隐隐约约，褚曦觉得哪里出了问题，褚旻笃定的态度让她无端有些不安……
随后兄妹俩又说了会儿话，虽算不上和乐融融，但气氛总是不差的。就连慢两步出来的徐氏，也时不时能插上几句，不再像之前那般冷场尴尬。
不知不觉，时候便有些晚了，于是褚曦提出了告辞。
褚旻挽留两句，本想留下褚曦一同用膳，可看着褚曦面上露出的疲色，到底还是松口放人离开了。
褚曦一走，褚旻便端起茶盏走了会儿神，然后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叹息一声。
徐氏听见了，忍不住伸手推推他：“想什么呢，怎么忽然在那里叹气？还有之前急着招待小妹，我都没来得及问你，你今天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夫妻俩关系不错，尤其褚旻偶尔不那么靠谱，徐氏都能像笼头一样将他拉回来，所以许多事褚旻都不会瞒着她，还会让她帮忙拿主意。然而徐氏今天开口询问，褚旻却只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反而又冲着她叹了口气。
徐氏见不得他如此，险些恼了，伸手拧住他耳朵：“有话你就好好说，要不就别在我面前叹气。”
褚旻赶忙伸手解救自己的耳朵，一边扒拉徐氏的手，一边说道：“好了好了，我不在你跟前叹气就是了。夫人快松手，耳朵要掉了！”
徐氏没好气白他一眼：“就知道胡说，我都没用力。”她是真只做了个样子，说完连样子都不做了，收回手又道：“今日到底何事？你不能与我说？”
褚旻摇摇头，收敛了表情，忽然就变得严肃起来：“与你说也没用。”
徐氏听了，便不再追问，而后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块玉佩递到褚旻跟前：“你今日上哪儿去了？这玉上怎么还有血？都干了，沾我一手。”
褚旻见到那玉佩，脸色当即一变，就从徐氏手中夺了过来：“这玉佩你别管，也别碰。”
徐氏见他如此紧张的模样，一下子就想岔了，脸都白了白：“你怎么不许我碰？这玉上的血是哪儿来的？不会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她说的不是鬼神，而是城外那大批的疫病病患。前些日子刚被府中疫病的事吓得不轻，如今徐氏对这事可敏感了。
褚旻见她脸色都变了，就知她确实吓坏了，忙安抚道：“没有的事，你放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惜命，怎么会与那些病患接触？与病患靠近过的人我都不见的！”
徐氏听罢，放心不少，有意无意间话题也就偏了，没人再提那玉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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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曦从褚旻那里出来，就在想回乡之事——褚家祖籍长州，距离江州说不上远，但也绝称不上近。如今赶路恐怕并不容易，但褚旻既然都开口要送她回乡了，她自然也不会久留。
想着些有的没的，褚曦刚走没几步，却忽然被同行的语冬叫住了。
褚曦抬眸，还不等她询问，语冬便指着她右边耳朵道：“九娘，你耳坠好像掉了一只。”
这些天褚曦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今日出门来见兄嫂才仔细装扮了一番，戴的也是她颇为喜爱的一对耳坠。闻言她抬手摸了摸耳垂，果然摸了个空，下意识回头往来路望去。
褚曦刚从主屋里出来没走多远，二人连院门都还没出，这一回头便只见身后青石铺就的路上干干净净，莫说是耳坠了，就连片落叶也没有。语冬跟着回头自然也看见了，于是说道：“许是掉在二郎君那里了，九娘你稍等，我这就去替你寻来。”
小丫鬟说完，风风火火就要走，却被褚曦叫住了：“罢了，我与你一同去吧。”
主仆二人便折返了回去，只还没进门，褚曦便听到了兄嫂二人在说话。一开始小夫妻俩打打闹闹，外人听了自然不好打扰，褚曦前行的脚步都不由为之一滞，想着要不然还是等等让语冬再来一趟。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徐氏说起了玉佩的事。
不知为何，褚曦心头忽然一动，向来秉持着非礼勿视的人竟失礼的探头往门中看了一眼。
大夏天的，主屋正堂本是待客之用，自然也就没关门。于是褚曦这一看，便正好看见了徐氏手中的那块玉佩，哪怕褚旻很快抢了过去，她也一眼认了出来——长辈所赠，被她贴身保管了十余年，又在前不久赠给闻斐的定情之物，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一瞬间，褚曦脸上血色尽退，头一个想法就是闻斐将玉佩退了回来！
这个猜测让她难堪极了。虽然早在闻斐表明身份之后就知道两人不可能，也将过往那些暧昧情意当做了一场幻梦。可这块玉佩于她而言意义不同，就这么被退回来了，也实在让人难堪也难过。
可紧接着褚曦便意识到了不对，因为当初将玉给闻斐时，她并没有说这是定情信物。那么单纯只是作为礼物的话，闻斐没必要如此决绝的退回来。而且即便要退还，她也该亲手还给自己，顺便再让自己将她的匕首还给她，两人从此断个干净……没道理一句话不留就让褚旻转交。
褚曦刚想到这里，就听到徐氏说什么血迹的事，这让她心里忽然没来由的一沉。她想再看看那玉到底怎么了，却见褚旻已经将玉收了起来，同时摆出了一副避而不谈罕见模样。
自家兄长什么性子，褚曦还是了解的，可越是了解她心中便越是发沉。
身后的语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自家女郎躲在门外偷听这种事终究不好，被人看见恐会坏了名声。于是她纠结着小心翼翼扯了扯褚曦衣袖，稍作提醒。
褚曦被这一扯拉回了心神，当即就想进门问个清楚。可最后瞧了眼徐氏，还是暂时按捺住了冲动，只抬手在门上轻扣了两下，提醒屋中两人。
褚旻一抬头就看见她，脸色顿时一变，没来由的慌张。
褚曦将之尽收眼底，却只道：“阿兄，阿嫂，我的耳坠好像不慎落下了。”

第82章 决断
褚曦有满肚子的话想问褚旻, 但有些事总不好让太多人知道，因此当着徐氏的面她并没有多说。只是找回了自己落下的耳坠, 然后便告辞了，临走前多看了褚旻一眼。
褚旻一对上褚曦那眼神，心里便不由得发苦——兄妹俩关系不错，一个眼神的交流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褚曦临走前那个眼神，分明是在外面等他，让他寻个机会就出去。看来之前与徐氏说的那些话，小妹是都听见了, 只不知以小妹的聪慧能从那只言片语中猜到多少？
想到这里，褚旻顿时更想叹气了，不过事已至此也躲不过。他暗自攥紧刚从徐氏哪儿拿回来的玉佩, 寻个借口与徐氏知会一声, 还是出去了。
果不其然, 褚曦根本没走远，还在庭院里等他，见他出来才转身往外行去。
褚旻摸摸鼻子，跟了上去。
兄妹俩一前一后离开了主院，走过长廊又穿过花园, 直走到三面临水的水榭之中，再打发了语冬在水榭外守着, 这才真正到了可以放心说话的地方。
褚曦转过身望向褚旻，开口先是道歉：“阿兄, 方才是我失礼, 在门外多听多看了一阵，还请阿兄勿怪。”说完话锋一转，立刻开门见山：“但阿兄, 我方才好似看见你拿的是我的玉佩，我之前将之赠给了闻斐，不知如今为何在你手中？”
褚旻听到她说多听多看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了，当下也只能无奈将那玉佩拿了出来。他手掌摊开，白皙的掌心中一枚暖玉在阳光的照耀下泛出温润的光。
褚曦看着这枚再熟悉不过的玉佩，心下莫名沉重，顿了顿才伸手取了过来——玉佩雕刻精美，打磨圆润，一眼看去并不见徐氏说的血迹。但只拿着把玩片刻，褚曦的指尖便也染上了一抹暗色，她捻了捻又嗅了嗅，确实是干涸的血渍没错，却原来留下痕迹的是玉佩上的绳索。
褚旻将她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心知什么都瞒不住了，于是便道：“小妹，这玉佩不是闻斐给我的，也不是我问她要回来的，是前些天有人送上门来的。”
褚曦不知不觉已将唇瓣抿得死紧，闻言抬眸看来，平日里清亮的眸子今日似乎染上了暗色。
褚旻对上她的目光，不知为何竟生出些心虚来，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是榕城来的人。说是认识你和闻斐，偶然捡到这枚玉佩就送到我这里来了。”顿了顿又道：“我猜闻斐可能出事了，如今已派了扈从带人去寻，不过消息一来一回都过这么久了，怕是，怕是……”
褚曦没心思去猜玉佩是谁送回来的，因为她听出了褚旻未尽之言，当下握着玉佩的手便是一紧：“阿兄你与我说实话，你可知是谁对闻斐动手了？”问完却不等褚旻回答，便又自顾自说道：“是不是因为当年筑堤贪墨一事暴露，牵扯出的人，想要对闻斐杀人灭口？！”
别管褚家愿不愿意将女儿嫁给闻斐，事实上闻斐年纪轻轻便封侯拜将，说一句简在帝心绝不为过。再加上她外戚的身份，身后还站着祁太尉和祁皇后两座大山，轻易是不敢有人动她的。
当然，以她自身的本事，旁人想动她也难。
可偏偏闻斐还是出事了，就在榕城，就在距离江州最近的城池，而且就在她离开江州不久之后……这就容不得人不深想了。
褚旻闻言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接着紧张兮兮的环顾四周。等确定水榭周围没有人能听见他们对话，就连离得最近的语冬也在十步开外，他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些许。然后他难得严肃了表情，拧着眉问褚曦道：“江堤之事，小妹如何知道的？难不成闻斐连这都与你说了？！”
他说到后面皱紧了眉，露出些许不赞同，显然不悦闻斐将褚曦牵扯进来。
褚曦却没被他影响，神情依旧淡淡，说出来的话却如炸弹一样炸得人眼晕：“不是她告诉我这些，而是我帮她找到的江堤贪墨的证据。”
褚旻听了，顿觉眼前一黑，急忙问道：“那除了闻斐，还有没有人知道这事？”
褚曦却不回他了，眼眸黑沉沉的望过来，不说话比说话还让人不放心。
褚旻见状深吸口气，才压下满心惊骇，正色道：“不论如何，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说罢又苦口婆心的劝：“小妹你有所不知，这件事牵连甚广，搅和进去可不是好事。不然你看闻斐，以她的官职身份都有人敢下手，你就该知道这背后水有多深。”
褚曦听了便问他：“连褚家都护不住我？”
褚旻一滞：“那，那倒不是。”
褚曦心里大致有了底，再开口便是一针见血：“连大将军都敢下手，怕是整个江南官场都牵连进去了吧？”她说罢看向惊得目瞪口呆的褚旻，又道：“那阿兄可有牵连其中？”
褚旻没想到褚曦的猜测这般大胆，而且一猜一个准：“你怎么知道的？”
褚曦早猜到了，若非整个江南官场沆瀣一气，那豆腐渣一样的江堤又怎么能绵延千里？而且她猜长安派来赈灾的官员也有问题，否则在这敏感时节，江南这些人再大胆也不敢在这时候对闻斐动手……当然，褚曦这么想还有个原因，那便是这半个月来，江州官场不曾有半分动荡。
要知道，闻斐临走前可是与长安来人交接过的。而这个交接可不止是赈灾事宜，包括她查到的江堤问题以及证据，全都交接了出去。对方若真想管，如今早该闹翻了才对。
褚曦没有解释太多，只固执的再问了一遍：“阿兄可有牵扯其中？”
褚旻听她追问却没好气：“怎会与我扯上？且不提筑堤时我还没来江州任职，我眼界也没这么窄，什么都敢插手，什么都敢贪。”否认完顿了顿，还是与褚曦交了底：“咱们家没人掺和这事，但收下的门人里倒是有几个贪心的，好像掺和了进去。”
褚曦听罢放心了些，再抬眼语气淡淡：“那便都断了吧。”轻描淡写说完这句，她又道：“如今江南官场水浑，但以陛下手段必不会放任。还有件事阿兄可能不知，当初再次封闭城门时，闻斐有手下正在城外收集证据，他们没能及时回城，闻斐就放他们回长安报信去了，算算日子应该也到了。”
褚旻还真不知这茬，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难怪他总觉得闻斐离开时身边的亲卫少了些。但旋即他就想到江南官场对闻斐的这场截杀，如今才想着灭口早已于事无补。
而就在褚旻被这些信息量弄得头晕的当口，褚曦却又道：“阿兄，当初筑堤时你虽不在，但如今水患你亦难辞其咎。未免来日被牵连，不如早做决断……”
褚旻到底不笨，立刻听出了褚曦的言外之意，然后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家小妹这真不是打击报复吗？就因为那些人动了闻斐，她就撺掇着自己釜底抽薪，背后捅刀！
虽然，虽然以如今这局势，她说得也有道理就是了。
沉默片刻，褚旻一脸纠结的说道：“这事我恐怕不好做主，得去信问过祖父才好。”
褚曦看出他有些意动了，眉目微微舒展，也不再多劝，只道：“长州路远，一来一回得不少时日。阿兄自己考量吧，总不能比长安那边反应更慢。”
褚旻闻言便又想起了闻斐派回去报信的那些亲卫，他毫不怀疑那些人能够见到祁太尉，然后再借祁太尉的手让事情直达天听……他虽未在长安为官，但也知今上最是雷厉风行，得知江南贪腐之后，恐怕立刻就会派人来查，还真没什么时间给他犹豫。
没奈何，褚旻只好抿直了唇角，说道：“那你先容我考虑一日。”
褚曦倒不催促，做完这一番事后，心中终于舒畅几分。可转念一想便又想到了如今生死不知的闻斐，她握着暖玉的手不由得一紧，话题也就转开了：“阿兄说，这玉佩是有人送来的，我能见见那人吗？”
褚旻已经被塞了满脑子正事，这时听褚曦要见那来送玉之人，想也没想便道：“人还在府上。他说认识你和闻斐，我就想着你可能会见上一见，便将人留下了，安置在客院。”
认识这话，褚旻之前就说过了，只是当时褚曦的心思全不在这上面，因此也就没多想。如今听褚旻再次提起，褚曦念头一转，心中便已有了猜测。她微垂下眸，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去问上一问，于是便对褚旻道：“我去见见那人，阿兄你自己考虑吧。”
放在平时，褚旻可不会放心褚曦单独去见外男，可这会儿他正满脑袋浆糊呢。再加上是在自己家，天然就放心几分，于是摆摆手道：“你去吧，我自己在这儿想想。”
褚曦闻言便离开了，带着语冬直往客院而去。
小半刻钟后，褚曦见到了一个故人，虽是意料之中的人选，可难免也有几分恍惚。
李凌见到她也很高兴，抬起手冲她挥了挥，算是打招呼：“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啊，我捡到玉佩还以为是你们俩出事了呢。”说完又往她身后张望：“文兄弟呢，没跟你一起来吗？”
褚曦刚还因见到李凌想起过往，恍惚几分，听到这话倏然回神：“我来便是想问问你，这玉佩你是在哪儿捡的，当时什么情形，你可有见到……她？”

第83章 长州
闻斐早不在榕城了。
自在榕城之外遇袭开始, 她就确定自己被人盯上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江堤贪墨一事牵连甚广, 早不是江州府君一人能抗下的。她在江州之所以安然无恙，一来是因为她住在褚旻的府邸，二来也是为了避嫌。而等她与长安来使交接完毕，再离开江州，暗处那些人自然也就没了顾虑。
摸了摸空荡荡的颈间，闻斐没来由一阵烦躁，身边的杨七恰在此时对她道：“将军, 不然咱们还是先回长安去吧。把江南之事禀报陛下，陛下定会派人来肃清官场的。”
此时一行人刚经历过一场刺杀，正躲在山洞里休息疗伤, 原本威风凛凛的一群人, 如今看上去都有些狼狈——追杀他们的人论身手自然比不过战场上护着闻斐出生入死的亲卫, 但奈何对方人多，一刻不停的追杀总是磨人的，众人一开始还能轻松反杀，但到后来就变成了疲于奔命。
闻斐脖子上的玉佩就是在追杀中遗落的。她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次拼杀落下，更不知掉在了哪里, 自然也就无从寻找。
这是褚曦送她的信物，就这般遗落了, 难道真是她与对方有缘无分？！
闻斐每每想到此处，都不免怅然。只不过现实并没有给她太多闲暇用来悲春伤秋, 便如此刻她也不过刚得了片刻空闲想起此事, 就被杨七打断了思路。只她也不恼，垂眸想了想说道：“先前派回长安的人，如今想必都已经带着证据见到舅舅了, 陛下那里应当也知道了，咱们回不回去实在没什么区别。再则遇事退缩，也不是我等的作风。”
杨七闻言想了想也是，他跟在小将军身边多年，看着她纵横沙场，将北蛮打得节节败退。期间凶险哪一次比这江南行少了？那时他们尚不曾退，如今难道就怕了那些人？！
这样一想，杨七原本紧绷的情绪忽然就放松了些，继而又高涨起来：“将军说的是，是属下糊涂了。之后如何行事，还请将军示下。”
闻斐目光扫过山洞中众人，其实已经有了打算，当下便冲着杨七叮嘱了几句。
半日后，追杀闻斐他们的人便寻到了这处山洞。可惜来得晚了些，他们寻来时闻斐等人早已离开，除了地上裹伤时留下的些许血迹之外，山洞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来人查看一番，也没耽搁，离开山洞后左右观察一番，选定方向便下令再次追踪而去。
不过可惜，这次他们追错了方向——闻斐的亲卫中人才济济，斥候出身的也有几人。他们能在茫茫草原上循迹追踪，曾经帮闻斐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如今弄出些痕迹引人离开，自然也是轻而易举。只不过之前闻斐一直不曾下令，这才没有动手罢了。
而如今，闻斐已然选定了下一个去处，当时她对杨七说的是：“去长州。舅舅有旧部在长州做驻军将军，陛下当初的意思，也是让我从长州开始巡查军务。”
当时杨七听了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就听令了。
长州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除了有祁太尉的旧部照应之外，更重要的是那里是褚家的地盘——褚家祖籍就在长州，褚曦南下的目的地也是长州——这些不仅闻斐知道，杨七也知道。所以他真的很想问问，他家将军一直拖到现在才决定去，难不成是对褚姑娘避而不见？
可惜他不敢问，最后也只能把这事藏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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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往长州去的一路走得并不顺畅，但比起之前一路刀光剑影被追杀，又属实算是平静。因为在将那些追杀之人引开后，她便没再光明正大的摆出身份赶路，反而藏身在流民之中，引着沿途流民都慢慢往长州方向赶去。
在这天灾过后艰难求存的时节，想要引流民动作并不难。有人登高一呼就能让流民跟随反叛，让他们乖乖往一个方向走，其实也只需要一句话——长州有粮！
长州确实有粮，各地州府都有粮仓，江州也有。可惜江州的水太深，那十不存一的粮仓闻斐虽没查出什么来，但本能觉得其中定有猫腻。可长州不会，因为长州是褚家的地盘，除非褚家人目光短浅贪婪无度，否则长州的地方官也不敢做得太过。
再不济，长州不还有褚家吗？世家大族数百年的基业，听说粮仓里的粮食多到堆积发霉，拿出些赈灾还能博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闻斐略有些心虚的这样想着，然后毫不犹豫的让手下亲卫四处散播消息。有说长州官仓粮食充足的，也有说长州富庶乡绅乐善好施的，最后还有人特地形容了下世家的底蕴富庶……一番流言传出去，聚拢而来的流民便越来越多，而且目标明确直往长州而去。
唯一出乎闻斐意料的是，有关于世家富庶的形容说得太过了些，也让她真正意识到流言蜚语的失真从古至今都不曾改变——比如她明明只让人形容了世家的粮仓有多壮观，偏就有人猜到了他们粮仓里的粮食多到发霉，老鼠都有新粮吃。再比如她让人传一句，世家的仆人每月都有二两工钱，他们就能传出世家里银子多到随地捡！
总之那些流言传着传着，便夸大其词到闻斐都目瞪口呆的地步。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聚拢的那些流民开始仇富了，于是又忙使人去传，世家养了多少扈从，那些扈从又有多厉害。
几番引导，好歹没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麻烦肯定是给褚家带去了。
闻斐更心虚了，但混迹在流民之中，对她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她也只能在心中对即将破财的褚家说一句“对不住”，然后继续上路，大不了事后她将褚家损失的钱财补上就是了。
就这样，闻斐一行人混迹在流民之中，开始向长州赶去。只不过流民们拖家带口，赶路的速度不提也罢了，十天的路程二十天也不一定能走完。
等闻斐一行人终于来到长州城外，亲卫们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这一路走得属实太慢，他们带着的干粮早在半路上就吃完了，而流民所过之处也与蝗虫过境无异，任何能吃的东西都被搜刮一空。饶是闻斐等人身强体健，一路走来也常有找不到食物的时候，等来到长州时他们何止风尘仆仆满身狼狈，就差面黄肌瘦与身边的流民无异了。
杨七满脸胡茬，激动得险些热泪盈眶：“将军，前面就是长州，咱们终于到了。”
讲真，闻斐少有这般狼狈的时候，此时也不免有几分激动。只是在下属们面前，总还要留些威严，于是她点点头，冲众人吩咐道：“好了，快到地方了，咱们先收拾收拾才好见人。”
众人齐声应诺，当下便脱离了流民队伍，寻了条小河开始洗漱收拾。
算上被追杀的日子，他们四下奔波足有月余，气候都由夏入秋了。而这月余间他们先是疲于奔命，后来混迹在流民中又不好太过特立独行，因此一个个鲜少有收拾自己的时候。等到如今几乎人人都是满脸胡茬，一身狼狈，到了小河边就索性直接跳水里洗。
这其中，闻斐当然是最干净的，不说她时常收拾卫生，就那张俊秀的面容也比旁人清爽不少。
有个亲卫拔出佩刀坐在河边刮胡子，一边刮一边对同伴说道：“说来还是咱们将军爱干净，混在流民里也不忘收拾，如今看着可比咱们好多了。”说完目光在闻斐白皙光洁的脸颊上顿了顿，又奇道：“不过将军什么时候刮的胡子啊，我好像都没看到过。”
同伴跳进了水里，一边扒下衣裳搓洗，一边随口答道：“我也没见过。不过将军脸上那么干净，肯定天天刮的，只不过我们没留意罢了。”
亲卫听罢点点头，将刮下一层胡茬的刀在水里晃了晃，又拿起来继续刮：“说得也是。而且我听说有些人胡子就是少，长得也慢，或许咱们将军就是那种，也不一定天天刮的。”
两人就着刮胡子的事随口说了几句，却完全不曾怀疑过闻斐。不提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就只看现在小河中十来个亲卫脱了衣裳光着膀子在清洗，闻斐也不躲不避，就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当然，闻斐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避嫌的必要，毕竟只是光膀子而已，她又不是没见过。不说她，就连小将军当年初入军营，也早看得多了不以为意。
等一行人收拾停当，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回到长州城外时才发现，长州城门竟然已经关闭了。这倒不算出乎意料，毕竟城外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流民，是个正常人都会关门的。
只望着那高耸的城墙，亲卫们有点傻眼了：“将军，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当初入江州时，是有褚旻在城中接应，一个吊篮便将人都运上了城楼。如今长州没了这个便利，但闻斐也不慌，她扭头冲左右问道：“可有弓箭？”
一行人混迹在流民里，武器什么的自然都是小心藏好的，这时翻找一番却只找到一把弓。不过有弓也比没有好，箭矢什么的削根树枝临时凑合凑合，不在意杀伤力的话其实也勉强能用。等问过一番，众人便削了几支木箭给闻斐。
闻斐射了几箭练练手，而后绑了条帕子在箭矢上，挤到城下便往城楼射了出去。
那帕子里什么都没写，只盖了一方印。

第84章 入城
长州的驻军将军是祁太尉旧部, 算来也是祁家一系的人马，与闻斐算得上自己人。因此她便没什么顾虑, 自己盖上自己的金印射入城中，城中守将见了自然会来接她入城。
闻斐的打算没什么错，只不过城门开启的速度还是远超她的预料。
箭矢射入城楼不过半刻钟，原本紧闭的城门便轰然打开，惊得城外流民一时间都没能回神。有亲卫扯扯杨七的衣袖，奇道：“这长州将军的反应也太快了吧，咱们将军的信才刚送上去, 这就开城来迎，他莫不是就守在城楼上等着咱们将军？”
这话显然不太现实。且不提闻斐突然而至，长州将军不可能一直守在城楼上等她, 就算长州将军恰好在城楼上, 并且第一时间接到了闻斐的传信, 想要打开城门也并非他一句话的事——城外流民聚集，是府衙下令关闭的城门，他要打开城门就少不得去府衙报备，一来一回就不是半刻钟能成事的。相比之下，用吊篮拉或者想别的方法入城, 都比开城门来得容易。
闻斐见状也很奇怪，直觉这城门不是为自己而开的。于是她收起弓箭, 便与亲卫们又往流民中躲了躲，打算静观其变。
刚梳洗完的一行人在流民中略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没关系, 聚集在长州城外的流民很多，见城门打开便往前涌去的人更多。不过瞬间之间，刚才特立独行往城楼上射箭的闻斐, 便彻底被这些流民淹没了。便是站在城楼上，放眼望去也只能瞧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伴随着“轰隆”声响，城门很快便打开了，于是城门外的流民愈发群情激奋。不过这时候城门会开，开门的人自然也是有所准备的。
不似当初闻斐的“杀伐果断”，这长州驻军的素质显然比江州驻军更好，他们叠成方阵横枪阻拦，一步步生生将潮涌的流民又给推了回去。
下方军队在推进，城楼上还有声音嘹亮者在喊：“大家都往后退，别往前挤了。城里的贵人听说你们受灾来到城外，已经筹了粮要在城外开设粥棚。你们把路挡了，扛粮的人都出不来了。都让让，都让让，早点架锅就能早点吃到饭啊……”
流民们最在意的就是吃，当初便是听闻斐她们传言说长州有粮才来的，如今听到这话真是比说什么都管用。短暂的喧闹过后，他们果真便让出了一条路来。
军队紧跟着出城，将这条路护了起来，而紧跟着军队后面的却是一群穿着褐色短打的精壮汉子，看着便不好惹的模样。但好在城楼上喊话的人也没骗他们，这群壮汉之后再出来的，便是背着铁锅推着粮食出城来设立粥棚的世家奴仆了。
闻斐一眼就认出了那些穿着褐色短打的正是褚家的扈从，她在江州看到的左鸣等人便时常这个打扮，如此看来那些粥棚也该是褚家所设了。
杨七等人显然也认得那身衣裳，都很惊讶：“褚家反应这么快吗，二话不说就来施粥？！”
这群流民是晌午到的，闻斐等人混在头一批里，后面陆陆续续还有人往长州赶来。初时不过数百人而已，等闻斐他们洗漱完回来，如今城外已聚集了一二千人。不过无论如何，面对这般局面首先出面的也该是官府，褚家没道理反应这么快，这么急着设棚施粥的。
事出反常，闻斐等人心生疑虑，看了眼洞开的城门，到底还是没急着往里闯。然后很快他们便发现出城来的那群扈从分作了两批，一批护着人搭建粥棚，另一批人却是往官道而去。
有亲卫看了两眼，不经意般说了句：“看这模样，他们不像是来施粥，倒更像出城去接人的。”
众人听了都觉有理。只要观察仔细些就能发现，去往官道的扈从其实比维护粥棚的人更多，孰轻孰重真是一目了然，施粥或许只是为了引开不安分的流民。
他们随口说着，只有闻斐心里忽然一动，目光忍不住往官道方向多望了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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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的传信还是很有用的。非战之时突然有人射箭入城，自然引起了城上守军的注意。即便捡到箭矢和帕子的那个士卒并不识字，也不认识那红彤彤的大印上刻着什么，但还是意识到了这东西的非同寻常，于是便带着那封信找到了正在巡城的参将。
参将自然是认识大将军金印的，更何况长州将军本是祁家一系的人，也早得了大将军即将前来巡查军务的消息。只是他们左等右等，没等来人倒先等到了水灾的消息。随后道路被阻，便完全摸不准闻斐等人抵达的时间了。
眼下终于见到金印，参将眼睛顿时一亮，忙问那士卒：“这帕子你从哪里来的？”
士卒如实回答：“回大人，这帕子是方才从城楼下射上来。”
参将一听，忙跑到垛口旁往下张望，可惜俯视而下便只能瞧见黑压压一片人头，压根找不到方才射箭之人。他看过两眼便放弃了，然后拿着那条帕子就去找长州将军。
如此一来二去，等长州将军匆匆赶到城门时，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而此时城门早就打开，城外的流民虽然越聚越多，却也在军队和褚家扈从的管束下排成队列，而后井然有序的等着施粥。
在这种情况下，不去排队的闻斐一行人便显得格外特立独行了。再加上大将军年轻有为的名声远播，而这一行人身上又有种从沙场归来的悍勇血气，同样上过战场的长州将军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闻斐身份，赶忙上前行礼道：“末将徐岩，拜见大将军。”
闻斐见状忙抬手道：“徐将军不必多礼，有话咱们进城再说。”
徐岩见状也不拖延，当即冲着城内比出个请的手势：“大将军先请。”
闻斐并不与他客气，趁着还没人注意到这里，赶忙领着人入城去了。只是军营距离此处城门稍远，闻斐想了想并不打算招摇过市，于是刚进城门便对徐岩道：“徐将军，咱们先找个地方说话。”
军中之人多不拘小节，但闻斐远道而来又是上官，是以徐岩得知她到来也早令人备了酒宴准备给她接风洗尘。哪料闻斐刚进城就来这么一句，徐岩都不由得怔了怔。但好在他到底不蠢，当即意识到什么，便抬手指了指城楼：“不如上城楼如何？”
城楼上的守军都是徐岩麾下，看模样颇得他信赖，闻斐自然没有异议。待到一行人上了城楼，徐岩又屏退左右，这才问道：“不知大将军有何事吩咐？”
闻斐并没有立刻开口，反而先盯着人打量了一番，待确定徐岩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这才好奇问道：“徐将军镇守长州已久，想必已经营有人脉，近来便没听到什么消息吗？”
徐岩茫然：“这……”
闻斐一看便知，他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一时间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感慨。当下也不隐瞒，便将自己近日来的遭遇都与他说了一遍，末了道：“我此来，恐是触动了不少人利益，多有人想置我于死地。长州城中恐怕也不能幸免，徐将军可做好了准备？”
徐岩在长州确实经营已久，也发展了些人脉，但文臣与武将之间的壁垒比城墙还厚，徐岩打不破也懒得费这心。于是一来二去，文官中早就传开的消息，他是真一点也不知道。
此刻听完闻斐讲述，他先是惊诧，继而严肃道：“大将军安心巡查便是。旁的地方末将不敢说，但在长州一地，末将便是拼尽全力也会保大将军周全！”
他说得信誓旦旦，就差拍胸脯保证了，闻斐见状也放心了不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徐岩便道：“大将军不必顾虑太多，这就随我入城吧，想来也没人敢在长州城里闹事。”他说完忽然看了眼城外难民，想明白什么似得，又笑道：“大将军这些天辛苦了，正好末将使人备好了酒宴，给你接风洗尘。”
说话间，徐岩便拉住了闻斐的手臂，热情的邀她赴宴——这态度，比起之前来显然亲热了不少，全然展示了武人的大大咧咧，就是闻斐有点吃不消。
二人拉扯着正要下城楼，闻斐的亲卫这时忽然说了句：“咦，褚家那些扈从回来了。”
徐岩听了不知究竟，但闻斐一行人之前还议论过此事，这时自然都好奇的向城下望去。闻斐也不例外，或者说她心中比旁人的纯然好奇还更添几分在意，当下也不顾被徐岩拉着，急走几步便去了垛口旁向下张望。
褚家那些扈从果然回来了，官道之上尘土飞扬，却是一群人护着几辆马车正往这边而来……凭着绝佳的眼力，闻斐隔着老远便看清马车上褚家的徽记，就不知车上坐着的是何人了。
徐岩也看到了这一幕，却是有些不满道：“我说今日这城门开开合合怎的这般随意，原来是有褚家人要入城啊。”
褚家势大，在长州尤甚，府衙和驻军都不得不给他们面子，徐岩也由此不满。
闻斐听出了他的不满，但此时此刻却也顾不上与他开解，因为她凭着自己绝佳的眼力不仅看清了褚家的家徽，更在这行人的队伍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是李凌，明明在双溪镇就分道扬镳了，他怎的又出现在了褚家的队伍里？！

第85章 错过
李凌是什么人？除了是短暂同甘共苦过的同伴之外, 更是原书中的男主，褚曦的官配！
闻斐很不想将这人放在心上, 可当初她便下意识疏远对方，如今见到对方阴魂不散般再次出现在眼前，而且还混迹在了褚家的队伍之中，她又怎能不在意？
今日那马车里坐的是谁？
在她离开之后，李凌和褚曦是不是又见面了？
她自暴了身份，绝了和褚曦在一起的可能，对方是不是就要和命定的男主在一起了？
这种种念头不可避免的出现在闻斐的脑海中, 搅得她平静的心湖霎时间生出波澜，胸口也莫名憋闷起来。于是她抿紧了唇瓣，目光死死的盯着下方的车队, 那执着的眼神恨不能穿透车壁, 看看那马车里的人到底是不是褚曦？
可惜, 从始至终，那马车的车帘都不曾掀开，也让人无从探究。
不多时，马车便行至城下，守门的官兵见是褚家人回来, 很快让开一条路来让他们进城。于是马车辚辚载着不知何人，驶入了城中, 而李凌就策马跟随在旁。
终于，闻斐没忍住, 问一旁的徐岩道：“徐将军, 你可知那马车上是何人？”
徐岩方才还不满褚家的特权与霸道，这时听闻斐问起刚要作答，忽然便想起一件事来——前不久陛下好似给大将军赐婚来着, 对象似乎正是褚家那唯一的女郎……
想到这里，徐岩便不免一滞，想起之前的抱怨还有点尴尬：“这，末将不知。大将军若想知道，末将使人前去打探一二便是。”
闻斐迟疑一瞬，还是拒绝了，再是心有不甘褚曦也不可能接受她的。
收拾收拾心情，闻斐没再管那马车的事，跟着徐岩下了城楼。后者已经给她备好了接风宴，离开了城楼便领着一行人往城中去。
闻斐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走到半路才想起一事，说道：“徐将军大概也猜到了，城外那些流民都是我引来的，我告诉他们长州有粮，于是他们便都来了。”
徐岩闻言顿时了然，笑道：“大将军且放心，长州位置不错，此番江南水患独独此地未曾受灾。如今官仓中存粮充足，城外不过数千流民而已，也还养得起。”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露出个不知是自嘲还是嘲讽的笑：“便是官仓不足，这城里也不会缺粮的。”
闻斐知道他说的是世家的粮仓，只那是别人家的积累，她自然不好置喙什么。所幸徐岩也只是酸两句，很快便岔开话题，引着闻斐一行人往城中最好的醉香楼而去。
由此，闻斐一行人大摇大摆的入了城，不知入了多少人的眼，私下又碎了多少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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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没有猜错，褚曦正是坐在刚才入城的那辆马车里，李凌也正是与她同行。这倒不是褚曦有意带着他，只是李凌背井离乡本没个去处，他又恰好捡到了闻斐的玉佩来投奔褚家。褚旻和褚曦既然收了他的玉佩，总要有些表示，而后者不肯要钱财回报，褚曦也只好暂时将他带在了身边。
当然，在褚曦看来，她带着李凌与带着那些扈从没什么区别。顶多是李凌没有卖身给褚家，也不曾受到褚家的雇佣，是自由身罢了，而这也无法让她将注意力更多的投注到对方身上。
只褚曦不知，即便她毫无表示，只身边多了这么个人，便是对某人极大的刺激。
当此时，褚曦乘坐在自家的马车上，因着连日赶路多有疲惫，再加上长州与她而言也不陌生，进城时便连车帘都没掀开看上一眼。
直到外间车夫传话：“女郎，咱们到家了。”
褚曦这才回神，而后掀开车帘一看，入目的果然便是祖宅那熟悉的黑漆大门。而在大门之外，得知马车入城便已有人在等着了，是个穿着淡黄长衫的青年。青年负手而立，风姿俊雅，见她掀开车帘便往前迎了两步，唇角含笑唤了一声：“小妹。”
见到来人，褚曦一直轻蹙的眉头也松开了，含笑唤了一声：“阿兄。”
褚曦的兄长实在是多，她本身行九，头上便有八个兄长，年纪最大的比她大了近两轮，最小的也比她大了两岁。而眼前这青年，便正是与她年龄最近的八哥，褚家的八郎褚晖。
褚晖今岁方才弱冠，回长州来行冠礼之后便不曾去长安了，也不打算出仕为官。按他的话说，家中做官的人已经够多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而褚晖本身对官场不感兴趣，相反更爱制学，于是求得了家主同意，便留在了长州老家读书。
兄妹俩大半年没见了，重逢自是颇多欢喜。尤其褚曦这一路走来不顺，水匪水患接踵而至不说，就连疫病也染了一回，消息传到长州时褚晖可是担心坏了。
如今重逢，褚晖便先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褚曦一切安好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而后不免叹道：“小妹这一路走来真是磨难重重。我半年前回长州时，路上还没听说有什么水匪，冬日更没有什么水患，早知那时带你一起回来便好了。”
褚曦听了不免失笑：“那时我又不知要回来，怎好与阿兄同行？”
本不过随口感慨，褚晖闻言便点点头：“说的也是，若非陛下忽然赐婚，你今岁是该留在长安相看的。”说到这里他倒不似其他兄弟那般颇多怨言，反而顿了顿说道：“我有看过二哥的传信，说来你这一路，倒也多亏了那位闻将军相救……”
猝不及防听到旁人提起闻斐，褚曦心中情绪一时十分复杂。有些欢喜，有些怨怼，但想到怀中那块曾经染血的玉佩，诸般情绪又都化作了担忧。
李凌月前送到江州的玉佩，褚旻当时便派了人去寻，可惜寻了半月也没找到闻斐的半个人影，自然也就无从搭救。但好在后来褚旻隐约打听到些消息，得知闻斐应是逃了，褚曦这才放下半颗心，听从了褚旻的安排离开江州。只剩下那半颗心，不见到闻斐恐怕是放不下了。
当下褚曦敛了敛神，见褚晖对闻斐观感不错，于是问道：“闻将军确实与我有救命之恩，只她离开江州之后便踪迹难寻，不知阿兄可有她消息？”
褚晖待在长州，消息自然是比江州的褚旻更灵通些。他早知道闻斐得罪了江南官场那些人，还被人追杀了，只他不觉得年纪轻轻便闯下偌大威名的人，会折戟在那些小人手上：“自榕城之后，便没了消息。不过小妹放心，闻将军那等人物，想来是早就脱身了。”
褚曦在心中无声一叹，只好点头，兄妹二人此事尚不知谈论的人正与他们同处一城。
两人一边寒暄，一边往府中走去，随后穿庭过院来到正堂，便见一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端坐堂上。正是褚曦等人的祖父，也是褚家的家主褚衡。
褚衡年过七旬，在此时已算长寿，纵使保养得宜如今也是满脸皱纹。平日里他那满脸的皱纹，每一条仿佛都在述说着主人的威严，唬得儿孙们在他面前莫不生畏。可就在看到褚曦的那一刻，他满脸的皱纹似乎也都舒展开了，浑身的威严也一下子化作了慈爱：“曦儿回来了？”
褚曦赶忙上前两步，屈膝向着祖父行礼：“孙女不孝，害祖父忧心，还请祖父责罚。”
褚衡是看着褚曦一点点长大的，幼时常将她抱在膝头，又哪里舍得责罚她？更何况她南下这一路走得不顺，长辈只有担忧心疼的，哪里舍得怪她？
当下褚衡便抬手将人扶了起来，还反过来安慰了褚曦几句，末了说道：“水匪横行，水患肆虐，这江南也是时候正一正风气了。”
褚曦听得心头一动，清透的眸子望向祖父。
褚衡便笑了笑，指着她额头轻点两下：“你与二郎在江州做的那些事，莫不是以为能瞒住家里？就二郎那脾性，你也放心将事情交给他去办！”
褚曦听罢眉眼一弯，便知江州之事不需自己操心了。心中大石落地，畅快之余她也露出了几分小女儿态，扯着祖父衣袖温言细语撒了几句娇，顿时哄得老人家眉开眼笑。而后趁着这个机会，褚曦便又开口请祖父帮忙寻找闻斐，至少要确定她平安无虞，她也才能安心。
褚衡听罢却微微敛了笑，而后捋了捋胡须方道：“这事倒不必打听了。两刻钟前，武威侯方才被徐将军迎进城中，如今应是在接风洗尘。”
褚曦闻言一怔，算算这时间，两人岂非前后脚进的城？
念及此，褚曦忽然后悔进城时没有掀开车帘看看，否则或许当时就能看见对方……
褚衡眼看着孙女在自己面前走神了，人老成精的他自然一眼就能看透褚曦的心思。对于孙女南下逃婚，却在半路上就对未婚夫倾心这种事，他倒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年纪大了，总是更看得开些，更何况闻斐这人本身也是十分优秀的，品性不错的话当他孙女婿也未尝不可。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眼下他却是不打算让自家孙女为个臭小子劳神，便对褚曦道：“好了，之前才养好的病，这一路赶来又是舟车劳顿，曦儿你便先回去休息吧。”
褚曦恍然回神，发现自己竟在祖父面前失态，面上不由一红，赶忙行礼告退了。

第86章 搭讪
褚家的消息自然是快的, 几乎是闻斐前脚刚进城，后脚褚衡便知她来了。随后又有褚曦的特地询问, 本不太将闻斐放在心上的褚衡，便也对这小辈多了几分关注。
当然，作为褚家家主，还是比闻斐长了两辈的长者，褚衡是不可能纡尊降贵主动联系的。他便在家里等着，等着看闻斐什么时候前来拜会——闻褚二人在江州闹翻的事，褚衡当然知道, 但其中内情他却不知，又看孙女对闻斐念念不忘的模样，还当两人只是闹了些小别扭罢了。
即使如此, 闻斐想要娶他褚家的女郎, 自然也该摆出求娶的态度！
褚衡的想法没什么不对, 可惜错估了形势。以至于他在家中等了一日又一日，只听说闻斐在接风宴后被徐岩请去了家中暂居，之后便连徐家的大门都不出了，更别提前来拜会。
所幸褚衡的养气功夫十足，等不到人也说不上着恼, 但私下却是忍不住摇头的——这般不懂人情世故，也难怪陛下要给赐婚了, 否则靠她自己岂不是连媳妇都娶不着？就可惜了他家九娘，面对着这么个榆木疙瘩, 怕是没少气受。
这边褚家正对未来孙女婿暗自考量评估着, 那边小将军本人却是毫不知情。
闻斐受徐岩所邀住进了徐府，随后便如褚家所知那般，自入住后便再没出过徐家大门。一来近日奔波确实劳累, 二来城中局势不明，她也不想太过招摇惹来是非。
对此，徐岩和亲卫都表示诧异，因为按照小将军从前的脾气，这时候就该接手长州兵马，然后直接在江南闹个天翻地覆。而不是如现在一般，老老实实修身养性，只等着长安有所回应，然后再顺势破局……这么能忍，简直不像他们所认识的那个满身骄傲的少年将军！
不过不管旁人如何看，闻斐是安安心心在徐府住下了。除了每日使人外出打探消息，“偶尔”想起褚曦和李凌之外，日子过得倒也平和。
这一天风和日丽，又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闻斐算算日子，觉得长安再派人来江南恐怕还要些时候，于是这天也没打算出门。
她就住在徐岩专程布置好的客院里。宽敞的庭院中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入秋后满树的枝叶便都泛了黄，一阵风过，卷起几片落叶，飘飘摇摇落了满地。
古色古香的屋舍，秋来泛黄的落叶，以及风中偶尔飘来的桂香……毫无疑问，此情此景算得上美好，身处其中也能让人觉得清静安宁。只不过这般的安宁虽好，但一直身处其中，看久了这一成不变的风景，余下的总归只剩无趣。
是的，在这小院里宅了多日的闻斐，终于看厌了庭院风景觉得无聊了。于是她提起了自己的佩剑，加入了这道风景之中……
长剑出鞘，剑气纵横，翻转腾挪间灵巧轻盈，剑尖所指处枯叶尽碎。
不知何时，小院子中忽然多出了两个人，不多时“啪啪”的鼓掌声响起。闻斐听见了，长剑倏然一转，直直向着那掌声响起的方向刺去，最后堪堪停在了一人的脖颈之前。
被锋利剑尖指着的人身体顿时僵住，鼓掌鼓到一半，双手停在身前的模样有些滑稽。他小心翼翼垂眸看了看脖颈前雪亮的剑锋，然后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闻，闻大将军，在下徐茂，乃长州将军徐岩次子，并无恶意。”
闻斐不置可否，目光扫视对方一眼，倒也将剑收了回来：“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耍给你看的，没有下次了。”
徐茂闻言脸色涨得通红，倒也不敢反驳什么，乖乖放下手认错。
闻斐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但此刻她目光一转，却是落到了小院中另一个不速之客身上——那是一个女子，一个容色秀丽气质明媚的女子，乍一看面容与褚曦竟还有几分相似！
因着这几分相似，闻斐的目光不由在那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在旁人察觉之前收了回来。她手腕一转收剑入鞘，再次看向了徐茂：“你来寻我的？”
徐茂闻言却讪笑了一下：“没……”
闻斐懒得废话，又看了两人一眼，而后提着剑转身就走。
徐茂确实没事，也不是特意来见闻斐的，只是他带人路过客院时听见院中动静，没忍住好奇跑进来看了一眼。然后看着看着，一个没忍住就鼓掌了，最后险些没被闻斐吓死。此刻见对方不曾追究就要走，他自然也没有挽留，反而松了口气。
只是还不等这一口气松完，徐茂忽然便听身边一道女声喊道：“武威侯。”
闻斐已是背对着二人，闻言眉梢一扬，本不太想理会这不认识的人，但思及近来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便停了脚步回头：“何事？”
女子从徐茂身旁走了出来，笑吟吟望着闻斐：“武威侯剑法高超，我等方才看得一时失神，失礼之处还望侯爷勿怪。”说完盈盈一礼拜下，似有赔罪之意。
闻斐听罢却是深深的瞧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她刚才都准备走了，显然也没打算再追究这点小事，偏对方还要重新提起。按照她看小说多年的经验来说，与其说对方是想道歉，还不如说是她另有企图，比如想要引起自己的注意……
如果没有理解错误，她这是被搭讪了吧？是吧？是吧？！
意识到自己有生之年头一次被搭讪了，闻斐却感觉怪怪的，目光下意识就投向了一旁的徐茂。若她没猜错，这女子并非徐家人，而徐茂身为主人，显然便是他将人领来的。
可惜徐茂傻乎乎的丝毫没有领会闻斐的目光，他也压根没发觉有什么不对，见那女子赔罪还跟着一起向闻斐行礼道歉：“是我等冒失打扰，还请武威侯勿怪。”
闻斐最后一言难尽的看他一眼，接着毫不犹豫转身就走：“没事了，你们走吧。”
丢下这句话，闻斐走得飞快，独留下两人面面相觑，气氛微妙的有点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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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一走，庭院中的两人很快便也离开了。那女子似乎还有些赌气，临走前往闻斐的屋子深深看了一眼，随后气鼓鼓的离开，徐茂见状连忙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两人一走，小院复归平静。
闻斐站在窗后看了两人离开的背影一眼，扭头便对杨七吩咐道：“你去查一查，看今日这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女郎，又是什么身份？”
这些天闻斐足不出户，她的亲卫之前在追杀中受伤的不少，也趁着这个机会休养生息。如此一来二去，亲卫们便都有些松懈，一时不察竟让人直接闯进了院中。
杨七正是自责，听了闻斐的吩咐二话不说领命而去，只一刻钟不到便回来了：“将军，打听到了，那女郎姓王，是长州司马王朗的幼女。王司马与徐将军分属文武，关系虽不亲近，但两家的女儿关系却是不错，那王四娘正是徐家女郎的闺中蜜友。”
至于徐家女郎的闺中蜜友为什么是徐茂陪着，这其中自然又是另一番故事了。都不必杨七说，闻斐想起之前徐茂那愣头愣脑的样子，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杨七见闻斐听了沉吟不已，犹豫一下问道：“将军，要不要再查查那王司马？”
闻斐思量一番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不过明日起，咱们倒是可以出去走走了。”
杨七闻言有些不解，但闻斐却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长州与江州不同，江州临江，江堤就在眼前修筑，出了事难辞其咎。但长州可与那江堤没甚关系，唯一使得整个江南官场拧做一团对付她的原因，不过是出于利益共同，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事不关己就是事不关己，江州所属的那些官员会不惜一切想要除掉她，可长州的官员未必会这般想。或许有机会他们也会帮忙灭口，但事不可为的情况下，另寻他路也未尝不可。
比如她这般年轻有为，又尚未婚配，若是能联姻拉拢岂不更好？
再不济，使个美人计，也比喊打喊杀来得容易……
想到这里，闻斐眸色忽的一沉，又想起王四娘那张肖似褚曦的脸——是巧合？还是故意而为的试探？不过无论如何，都相当使人不快便是了。

第87章 街头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纵使闻斐被人搭讪是在徐府, 彼时身边也没几个人在场，但王家女郎既是怀抱着目的而来, 消息到底还是泄露了出去。
首先得知这个消息的，便是长州势力最大，消息最灵通的褚家。
褚晖自祖父那里听到这消息后，便匆匆去寻了褚曦，将事情告知于她，末了踌躇道：“小妹，你们回来长州也有些日子了, 你不去个信，让闻将军过来府上一叙吗？”
这话褚晖说得略含蓄，但其实就是让闻斐主动登门拜会——褚衡年纪大辈分大, 让褚家主动是不可能的, 但让闻斐登门于她而言却也不是什么坏事。一来两家本有御赐的婚事, 闻斐理所当然就该来拜会长辈。二来她此时登门，褚家接待了，也便是将她护在了羽翼之下。
褚曦自然明白褚晖的言外之意，但她却没什么反应，只垂眸道：“随她去吧。”
褚晖闻言却有些诧异, 他以为以自家小妹那护短的性子，知道这事后必定介怀, 哪知……他小心翼翼的偷看了褚曦好几眼，欲言又止。
褚曦自不是一无所觉, 便无奈道：“阿兄你想说什么便直说吧。”
褚晖其实已经憋了好几天了, 从两人入城一直憋到现在，终于不吐不快道：“小妹，我就想问问, 你和闻将军到底怎么了？二兄在信中还说你们关系亲近，怎的回了家，既不见你提起她，也不见她登门拜访。”说着微顿，终是问道：“你们真只是闹别扭了吗？”
他有些担心，怕两人年轻气盛，因为些许别扭就此错过……错过这门婚事自是不当紧，他褚家的女郎岂会愁嫁？怕只怕小妹动了心又没能如愿，终成憾事。
褚曦面对兄长关切的眼神却沉默了，因为她和闻斐之间的问题，可不是闹别扭那么简单。但她也不敢与兄长多说，就怕对方寻根究底，到时候编谎话还不如现在就不开始话题。
所幸褚晖是个体贴的人，即便褚曦让他开口问了又不肯给他答案，但看着妹妹并不想说的样子，他还是没有追问，也没再说什么扫兴的话题。他只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转了话锋道：“你既不想说，我便不问了。但小妹你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阿兄带你出去走走如何？你许久没回来了，这城中还是有些变化的。”
褚曦已经食言过一回了，这次自然不好在驳了褚晖的好意，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了。
褚晖见状便又高兴起来，随后想着择日不如撞日，当下便让褚曦去换了外出的衣衫，而后领着妹妹出门散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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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曦此去长安已有数载，再回到长州，这座城也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不，或许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此时的长州比她记忆中更加繁华了，尤其是在之前那些州府的对比之下。
一场水患，大半个江南都遭了灾，往日繁华富庶的地方也变成了满目疮痍。
褚曦从前是养在深闺的世家贵女，即便自幼读书明理，可说到底仍是不识人间疾苦。直到南下这一路走来波折重重，却让她见识了太多从前不曾见过惨烈。以至于如今走出家门，看见这繁华城池，她恍惚间竟还有些不习惯了。
褚晖也不知发没发现褚曦的恍惚，兴致勃勃与她介绍起周围的变化来：“小妹，你去长安也有三四年了吧，这几年城里可有不少变化。”说着开始指点：“你看那里，新建了一座钟楼。还有那边，你从前最爱吃的那家吴记糕饼，如今可是没了……”
褚曦原本兴致不高，但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倒也渐渐来了兴致。她随着褚晖所指看去，先是看了城中矗立的那座高楼，又看向从前熟悉的店铺。
果然，从前熟悉的糕饼铺子不见了，转而变成了一间杂货铺。
褚曦有些诧异，忍不住问道：“我记得吴记糕饼铺的生意一直很好，他家的水晶糕可是供不应求，怎么这才过了几年，就连铺子都没了？！”
褚晖见她果真被唬住，便忍不住笑，又冲她眨眨眼：“自然是因为吴记的生意太好，又赚了许多钱，这小铺子供应不上，他们家就换了个大些的店面。”说着抬手指了个方向：“喏，就在隔壁街，离得也不远，小妹可要去看看？”
褚曦这才知道是被他糊弄了，顿时失笑。不过两人既是出来走走，往哪里去倒无妨，更何况褚曦也许多年没吃过吴记的水晶糕了，被褚晖一提倒来了兴致，于是欣然前往。
兄妹俩说笑间信步而行，拐过街角，便来到了褚晖所说的那条街上。
褚晖没有说错，吴记的生意果真是不错的，兄妹俩刚拐过街角便见前方不远处排着长龙，一看就是各家仆从小厮在排队等着买水晶糕的——吴记糕饼铺中各式点心繁多，但最贵最受人追捧的，唯有名声在外的水晶糕。因此除了买水晶糕需要排队，买其余糕点是不需排队的。
一见这场面，褚晖便笑道：“吴记的生意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小妹若想吃水晶糕，怕是得使人来买。你我这般随性而来，怕是买不到的。”
褚晖随口说着，说完不见褚曦回应，扭头一看却发现她正定定的望着前方不远处。
带着三分好奇，褚晖顺着褚曦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只见街道之上行人往来，有贩夫走卒，也有书生结伴，间或还有几个世家郎君笑闹而过，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不，不对，眼前这再寻常不过的场景里，也有那么几个不太寻常的人！
褚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人——那个穿着鹅黄衣裙，与他家小妹生得三五分相似的，应该就是传闻中的那个王四娘吧？！
世家之间多有联姻，哪怕王家在长州并非什么名门望族，可王朗当年还是求娶到了褚家一个旁支的女儿。也正是因为这点微末的血脉联系，王家的几个儿女多少与褚家人有些相似之处。或是眉毛，或是眼睛，而与褚曦长得最像的，便是这个王四娘了。
两人是没走在一处过，否则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都得以为是两姐妹！
褚家这辈的嫡支之中，便只有褚曦一个女儿，正常来说看见与妹妹容貌相似之人，褚晖是该爱屋及乌的。可他今日刚从祖父那里听说了王家的打算，这会儿见到王四娘便只觉生厌。
看一眼都嫌弃，褚晖正要收回目光，视线一转却又落在了王四娘对面那人身上——身形单薄，面若好女，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但应该不是那未曾谋面的闻将军……吧？
褚晖不确定的这般想着，等到视线转回褚曦身上，那份不确定瞬间就变成确定了。他神色复杂的扯了扯褚曦的衣袖，轻声唤道：“小妹……”
褚曦收回目光，视线转向褚晖时，又变成了若无其事的模样：“阿兄，怎么了？”
她此刻表现得太过平静，若非之前褚晖瞧见她双目灼灼，几欲喷火的模样，差一点就要被她唬住了。不过做兄长的，自然不会拆妹妹的台，褚晖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一本正经的说道：“小妹，前面那人便是王四娘吧，咱们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褚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褚曦反应，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虽不解她犹豫挣扎些什么，但褚晖见状心中却有了决断，当即迈步向前走去。
果然，褚曦只抿着唇犹豫了一瞬，便抬步跟了上去。
而另一边，闻斐已经不耐烦纠缠，打算离开了——她今日出门除了试探之外，也是想去看看城外流民的。说到底那些流民都是被她引来的，而长州出乎意料的没有受灾，那么长州府君会不会为那些流民开仓放粮，又会放多少粮，便成了个问题。
闻斐想去城外看看情况，看如今在城外施粥的到底是官府，还是褚家。若是前者的话，她打算给官府出出主意，以工代赈远比白养着那些流民要好。但若是后者的话，便是她欠了褚家，之后等回到长安，她得把这些耗费给对方补上。
只是闻斐打算得很好，却不料自己早被人盯上了。她出门不过半刻钟，连城门的影子都还没瞧见，就被昨日才见过的王四娘给堵了！
昨日闻斐反应得快，没等对方多言便跑了，再加上还有徐茂在场，王四娘到底没能如何。可今日不同，今日专程来堵人的王四娘显然少了许多顾虑，见到她眼睛一亮便迎了上来，张口便借着昨日之事攀交情。天知道昨日两人就见了一面，又有什么交情可言？
多年的教养让闻斐忍下了翻白眼的冲动，然而还不等她委婉的表示两人压根不熟，对面的王四娘就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话题——对她表达仰慕之情。
王四娘今日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来的，她目光灼灼看着闻斐，嘴里对她这些年的功绩也是如数家珍一般。偏她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女郎，若是个正常男子听她如此吹捧，怕是一时半刻就得被吹得飘飘然……甚至就连闻斐身边的亲卫听了，也不由得与有荣焉。
唯有闻斐，在对方的吹捧下不仅没有飘起来，相反愈发警惕。而后再被王四娘用爱慕般的眼神一看，更是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想赶紧脱身。
只是还不等闻斐有所动作，抬眸间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向她走来。

第88章 重逢
闻斐早知道褚曦来了长州, 也已知道那日入城的马车里坐着的果然是褚曦。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刚一出门, 竟会在大街上遇到她。
在看到褚曦的那一刻，闻斐的眼睛不可抑制的亮了亮，旋即又飞快的黯淡下来。
褚曦没留意到闻斐的眼神变化，她此刻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王四娘身上了——王四娘并没有发觉褚家兄妹的到来，还在那里滔滔不绝，目光也没有一刻从闻斐脸上移开。等她后知后觉发现闻斐似乎有些不耐想走，更是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拉闻斐的衣袖, 却被后者触电般躲开了。
王四娘如今不过二八年华，比起褚曦还要小两岁，又是家中幼女多受宠爱, 脾气其实算不上好。她已经耐着性子讨好闻斐许久了, 奈何对方全不领情, 这一下算是彻底将她惹恼了。
面色沉了沉，王四娘脸上笑容勉强：“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
闻斐差点被她扯住衣袖，心中不耐的同时，也因褚曦在场莫名有点心虚。因此这回她不准备再放任对方了，没等王四娘说完便直接道：“你既知是不情之请, 又何必开口？！”
王四娘一噎，脸颊涨红的同时, 盯着闻斐的目光更是险些喷出火来……就这般不解风情的一个人，难怪褚九娘看不上了, 换她她也看不上！若非阿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将人哄好, 最好令对方倾心，她早就不耐烦理她了。
再则褚九娘看不上的人，还真当她想捡回去不成？！
满腔腹诽还没来得及出口, 王四娘便发现自己前一刻还在腹诽的褚曦，竟出现在了身侧。她一惊，下意识心虚几分，又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九，九娘子？”
褚曦淡淡扫她一眼，客气却有礼的微微颔首，而后问道：“不知女郎是哪家娘子？”
王四娘原本就涨红的脸颊这次更红了，红得几欲滴血——褚家和王家都是世家，但世家中也分等级的，若褚家是一流，王家就是末流。王家最出息的王朗，当初为了求娶褚家旁支女郎，也费了不少心思。因此王四娘和褚曦虽同在长州，从前却不在一个圈子，也并不相识。
当然，褚曦不认识王四娘，王四娘却是认识褚曦的。原因无他，不过是因为她长了张与褚曦肖似的脸庞，于是自少时起，便常听人将她与褚曦做比较。
同是世家嫡女，两人的境况不能说一个天一个地，但落在下乘的那个总是王四娘就是了。她家世不如她，聪慧不如她，宠爱不如她，唯一能与褚曦相比的容貌，还是因为长得肖似对方……这般的打击之下，久而久之，王四娘对褚曦其实是有怨怼的。而此刻对方又一脸高高在上的表示不认识自己，王四娘更觉对方是将她的脸面扔在地上踩，满腔怒火几乎压抑不住！
还是身旁跟着的丫鬟最了解她，见她变了脸色，赶忙偷偷拉住了她的衣角。而后又硬着头皮主动上前，替王四娘答道：“回褚家娘子，我家女郎是王家的四娘子。”
褚曦似乎没看到对方的脸色难看，依旧淡淡的一颔首：“原来是王家娘子啊，幸会。”
王四娘又被丫鬟在身后连戳了好几下，这才勉强挤出一抹笑：“不敢。”顿了顿又问道：“九娘子不是刚从江州回来吗？怎不在家中休养些时候，竟是出门来了。”
褚曦闻言，目光似不经意般往闻斐身上瞥了一眼，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出来走走罢了。”
闻斐在旁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的说着话，却连一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有。不过本能告诉她，这时候自己还是不要贸然上前的好，否则哪怕她与王四娘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也少不得要被误会……虽然以如今的境况而言，褚曦误不误会对她似乎都没什么妨碍。
想到这里，闻斐的神色不由黯了黯，说不出的怅然萦绕心间。只还不等她继续多愁善感，身边却忽的凑上个人来，风度翩翩的青年冲她一礼：“在下褚晖，不知阁下可是闻小将军？”
闻斐一怔，这才留意到褚曦身边还跟了人。不过对于褚曦兄长众多这件事，闻斐也算深有体会，因此很快收拾了心情，回礼道：“失礼了，正是闻某。”
两人于是寒暄几句，期间闻斐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褚曦身上瞟——别看褚姑娘平日里温温柔柔，对付起王四娘这种厚着脸皮就往前凑的人来，却是手到擒来。虽然闻斐也不明白，褚曦那平平淡淡的话语有哪里不对，可王四娘就是被刺激得快要气死了。
闻斐见状，唇角都忍不住弯了弯，看向褚曦的眼中也难掩温柔。
对面的褚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或者说从始至终，他的注意力都是放在闻斐身上的。因此自相见的那一刻起，对方的神情变化便都被他看在了眼里，到此时他心中已是了然。
既然两人都有情，那矛盾便都是可以解决的，褚晖看向闻斐的目光也温和许多。他轻咳了一声，终于将闻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而后不动声色的提点道：“闻将军来长州也有些时日了吧？怎么不来我们褚家看看，也好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当初在长安，褚家人为了逃婚，连将褚曦送回江南这种事都做得，闻斐着实没想到褚晖对自己的态度会如此和善。她甚至有些受宠若惊，没多想便答应道：“是我失礼，改日我便登门……”
闻斐嘴边的拜访两字还未出口，忽然就听身旁一道女声尖锐的喊道：“褚曦，你别张口闭口阴阳怪气？谁不知你当初回乡南下，就是为了逃婚。既然你看不上与武威侯的婚事，如今又有什么脸面跑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还是说你犯贱，逃婚之后又喜欢上人家了？！”
这话显然出自王四娘之口，而且她声音颇大，不仅闻斐等人听到了，就连旁边的路人都听见了。一时间形形色色的目光投来，褚曦还未如何，王家那丫鬟已是快急哭了。
向来温文尔雅的褚晖这时也沉了脸，刚想上前替妹妹撑腰，想到什么又顿下了脚步。
果不其然，闻斐已经上前两步挡在了褚曦面前，她面沉如水的看着王四娘，浑身气势慑人：“王家娘子，我此前与你素不相识，你对我纠缠不休便罢，如今怎还红口白牙污蔑人？！”
王四娘只是个娇弱女郎，骤然面对气势全开的闻斐，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顿时被压制了个彻底。她有些胆怯的缩了缩脖子，可年轻气盛到底还是战胜了畏惧，短暂的胆怯之后便又昂扬起了斗志：“武威侯，我之前敬你是个英雄，却原来也不过尔尔。人家摆明了逃婚看不上你，你不仅不觉羞耻，还上赶着贴上去，果真是连尊严和脸面都不要了吗？！”
闻斐脸黑了下，倒不觉得被戳到痛楚，因为两人之间的问题比这复杂多了。她只是有些不悦，毫不客气的呛声回去：“不论怎样，这是我的私事，与卿何干？！”
王四娘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抬起手指着闻斐鼻子：“你……”
索性这回她身边的丫鬟终于壮起胆子，一把拉下王四娘指着闻斐的手，顺便将她整个人抱住：“四娘，四娘你快别说了。咱们回家吧，家主和夫人还在家等着你呢，就别在外面耽搁了。”说完又向着闻斐和褚曦连连道歉，然后拖着王四娘就走了。
大抵是被丫鬟口中的“家主”二字点醒，王四娘忽然就哑了火，最后半推半就也就离开了。只是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中仍是满满的怨怼。
闻斐知道，那怨怼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可她还是沉着张脸挡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四娘很快就被丫鬟拖着走远了，闻斐远远看着，眉头紧皱。然后冷不丁的，她感觉后背被人戳了戳，回过头便见褚曦正神色淡淡望着她：“人走了，你也别在这儿挡着了。”
闻斐有些讪讪，赶忙往旁边走一步，让开了位置。
自当初江州一别，两人已有月余未见，分别时便算不上愉快，如今再见似乎更添尴尬。以至于闻斐几番欲言又止，到最后却都说不出话来。
褚曦将她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没来由便是一阵烦躁，向来平和的她说话也尖锐了几分：“一段时日不见，武威侯倒是愈发招蜂引蝶了。”
这话一出，闻斐还没什么反应，就听旁边“噗呲”一声，却是褚晖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并不知其中内情，只觉自家小妹果真是恼了，竟用招蜂引蝶来形容闻斐。听听那话，语气中满满都是酸味儿，他牙都差点儿给酸掉了！
然而这话落入闻斐耳中，却并不是那么回事。毕竟她女扮男装的秘密褚曦已然知晓，如今说她招蜂引蝶，倒好像王四娘是她勾引来的，听着莫名嘲讽。
闻斐心里当即便是一酸，以至于就连褚晖都听出来的醋味儿，她却毫无所觉。
也万幸有褚晖那一声笑打破局面，到底没让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只闻斐还是没忍住心酸，哀哀怨怨看了褚曦几眼，而后正想着开口解释两句，忽然就听身后一道欢快的声音传来：“文兄弟，文兄弟，原来你在这里啊……”
闻斐未出口的话被打断，心中下意识生起不喜。旋即她循声回头一看，那一边招手一边往这边跑来的，不是李凌又是谁？

第89章 灵光
对于李凌这人, 闻斐原本说不上讨厌。纵使当初在山中也曾相处过一段时间，但或许先入为主的缘故, 李凌在闻斐心中的定位始终都是这本小说的男主。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而不是如褚曦那般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当然，这都在双方没有什么交集的前提下。而现在李凌再次出现了，还一下子就出现在了褚曦身边，闻斐心中某根弦顿时就被刺激得紧绷了起来。
然而李凌对此一无所觉，出门在外遇见故人总是令人欢喜。他高高兴兴跑到跟前, 先将闻斐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道：“文兄弟，好久不见,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闻斐一怔, 眼带不解：“我能有什么事？”
李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开朗而热情的模样：“没事，没事，只是当初我路过榕城捡到了一块玉佩。我看着像是当初你和褚姑娘在双溪镇典当的那块，玉佩上还染了血，我便以为是你们出事了。又想到你们说过要去江州寻亲的事, 便找去了江州，好在你们都没事。”
闻斐这才知道李凌为什么混去了褚家, 不过知道之后对他倒生不出多少恶感来了——这人会凭着一块玉佩便找上门去，或许有三分投机, 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出自真心。否则就凭外面流民遍地, 疫病横生的混乱，恐怕也没人敢冒险乱跑。
这样想着，闻斐也真心道了谢：“我无事, 多谢李兄挂怀了。”说完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对于遗失玉佩仍旧有些介怀，不过想也知道那玉佩如今的下落。
那玉佩这般阴差阳错也能回到褚曦手里，果真是她们俩无缘吗……
闻斐心中更添怅然，但既然玉佩回到了褚曦手里，她也不打算再要回来了。倒是一旁的褚晖听到这里，忍不住好奇道：“玉佩，什么玉佩？”
李凌是个自来熟的人，没人搭话也能热情满满，听到褚晖问话当即便将那玉佩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将玉佩的模样也仔细形容了一番。褚曦慢了半拍没来得及阻拦，便听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都说了，再转眼便对上了兄长了然中带着打趣的目光。
褚曦身上那块寓意特殊的玉佩，褚旻既然知道，褚晖自然也不会例外。那是褚曦幼时祖父赠予的，一开始便被打趣说是定情之用，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褚曦将玉佩送给了闻斐，是何用意自是不言自明。
一瞬间，褚晖看向闻斐的眼神都亲切了不少，那是看妹夫的眼神。
闻斐虽有些莫名，却也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只是说来好笑，当初她和褚曦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褚家兄弟们防贼似得防着她，如今她和褚曦分道扬镳了，又出现个和善的褚晖。
褚晖却是没一众兄弟想得那般多，他所看重的也不过是褚曦的态度罢了。而如今妹妹连定情的玉佩都肯送给闻斐了，那两人定是相互倾心，他又何必做那恶人呢？他不仅不做恶人，还十分热情的邀请了闻斐：“闻将军，相请不如偶遇，正好也快到午膳时候了，不如一起去醉风楼尝尝我们长州的特色佳肴？”
闻斐特地晌午出门，就是想去城外看看施粥情况，褚晖的邀约她本是不感兴趣的，可目光落到一旁的褚曦身上，又难免生出不舍来。
也就是这一犹豫的功夫，比褚晖更热情的李凌就已经拉住了她的手臂：“走吧走吧，反正都要吃午饭的，一起正好。”说完拉着闻斐就走，并不给她犹豫的时间，而等闻斐终于主动迈步跟上，李凌便又凑过来，小声问她：“文兄弟，方才褚郎君喊你将军，你真的是将军吗？”
闻斐从前并不想与李凌有所交集，以至于临走前通名报姓也特地误导了李凌。但如今却没了隐瞒的必要，而且李凌为了一块玉佩不惜冒险赶去江州报信，到底也算一片真心。因此闻斐这次没瞒他，点点头承认了。
李凌的眼睛亮了一下，眼中闪过些跃跃欲试：“那，那文兄弟……不，不对，应该是文将军，文将军你看我这样的，能从军吗？”
说着他还挺了挺胸膛，似乎想让自己看上去更高大些，事实上他确实也比闻斐高了半个头。
闻斐听了，心中不禁一动——李凌是小说的男主，剧情的推动总是将他与褚曦往一起凑，便如这次两人明明已经减少了交集，李凌还是会因为捡到她的玉而去到褚曦身边。那如果她将李凌带去参军，与褚曦相隔千里，两人是不是就能彻底分开了呢？
说实话，闻斐有点心动。可对上李凌期盼中带着信任的目光，她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你为何想要从军？当兵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凌闻言想也没想，拍拍胸脯便大义凛然道：“大丈夫在世，自当建功立业，否则岂非虚度人生？”他说着，眼眸亮得惊人：“出将入相，沙场封侯，便是我毕生所愿。”
如今的李凌不过是个一文不名是穷小子，旁人听了他这番话，恐怕都要笑他痴心妄想。然而在场几人却不同，褚晖兄妹因为教养，并不会看轻任何有志之人。而闻斐虽年纪轻轻，却达成了李凌所愿，已拜将封侯的她自然不会看轻后来者，更何况这个后来者还是原书男主。
只是闻斐沉吟了一下，却还是实话实说道：“李兄好志向，只你此时从军，想要建功立业恐怕不那么容易了。”说完又解释：“如今北蛮战事平定，近几年陛下有意休养生息，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大的战事。你若从军，便只能充作士卒，短时间内也无法晋升。”
“这样的吗？”李凌傻眼，难免有些失落，之前的雄心壮志也跟被戳破的皮球一样泄了气。
褚晖见状打个圆场，而后便领着众人往醉风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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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风楼是长州近两年新开的酒楼，临水而建布置风雅，很得文人墨客的喜欢。此外楼中还有几个名厨，做菜的手艺一绝，前来品尝美食的食客也是络绎不绝。
一行人来到醉风楼时，便见楼中客似云来，一眼望去已不见空座。所幸今日宴客的人是褚晖，有他出面报上名号，醉风楼的小二便客气的将一行人引去了雅间。等落座时，李凌和褚晖便毫不犹豫的坐到了一边，而将另一边相邻的两个位置让给褚曦和闻斐。
闻斐有一点点尴尬，偷眼去看褚曦，却见对方已经落落大方的坐下了。于是她只好抿抿唇，也跟着坐下，脊背挺直，假装若无其事。
褚晖将二人反应看在眼里，笑了笑并未多想，招呼小二来点了菜。
临近正午，酒楼正是最忙碌的时候，等饭菜送来还要些时候。褚晖随意与闻斐搭了几句话，很快又因李凌的插话，与他说到一处去了。
闻斐看那二人说得热闹，不由生出几分好奇来——虽说褚晖为人和善，看上去也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但世家子的骄傲从来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就连寒门出身的祁皇后、祁太尉都不放在眼里，区区李凌，又凭什么得到褚晖的另眼相待？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男主光环？！
这般想着，闻斐看向二人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微妙。
褚晖若有所觉的看了过来，对上闻斐的目光心中了然，便解释道：“李兄之前也算帮过小妹，我欲回报一二，便与他打了些交道，如今也算熟识了。”
李凌闻言却是毫不避讳，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的说道：“是我厚颜，主动请褚郎君帮忙。”而后又解释道：“文兄……文将军你也知道，我出身乡野连大字也不识几个，出门在外实在是多有不便。褚郎君好心，知道之后便使人来教我识字读书，我心中十分感激。”
褚晖闻言摆摆手，不在意道：“些许小事罢了，李兄何需放在心上？”说完却又忍不住称赞道：“不过说起读书识字，李兄却是颇有慧根，短短时日便进展颇佳。”
李凌被夸之后脸红了红，眼眸却是晶亮：“哪里哪里，我就识几个字而已。”说着顿了顿，又有些低落：“也是可惜我少年家贫，否则恐怕也能读不少书的。”
读书出仕，沙场立功，几乎便是平民百姓当下想要晋升的唯二途径。
闻斐看到的是李凌的野心，褚晖却似乎只看到了他的好学。两人之后又说起话来，气氛热络，看上去几分熟稔，倒让外人插不上话了。
褚曦对此好似见怪不怪，自顾自敛袖提壶，给在场之人各斟了一杯茶。
闻斐见状伸手去接，手碰到茶盏时，褚曦却没立刻松手。她疑惑的抬头去看，却见褚曦已经收回了手，只耳边响起一声轻问：“你，伤可好了？”
怔愣之后，闻斐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褚曦说的是玉佩上沾染的血迹。可那血是谁的她不知道，至少不是她的，因此她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你放心，我没事。”
褚曦也不知听没听到，总归没再开口，视线也只落在手中的茶盏上。
闻斐见状，心中多少有些失落，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又落在了对面两人身上。然后看着看着，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第90章 随你
就在李凌和褚晖聊得热火朝天, 闻斐望着二人若有所思的当口，褚曦却是垂眸饮茶安静不已。
今日被兄长拉出门, 却在大街上遇到闻斐，这于褚曦而言也算是意外之喜——她虽至今没能过去心里那一关，也没能认清自己对闻斐的感情，但在得知闻斐遇险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忧。也是因此，她在江州说动了二哥搅动风雨，回到长州之后还特意请祖父帮她找人。
直到今日, 她终于见到了闻斐，亲眼见她身体无碍精神焕发，这才将一直提着的心彻底放下。至于那个斗鸡似得与她争执的王四娘, 褚曦则基本没放在心上。
与闻斐纠缠又如何？
王家想借此攀高枝又如何？
闻斐本是女儿身, 她根本不可能接受王四娘也不可能对她动情。那么任王家和王四娘如何挣扎, 说到底也不过是在唱独角戏，跳梁小丑罢了。
褚曦对此心知肚明，也自持淡定。却没想过今日面对王四娘时，她主动出面本身就落了下乘，也将自己的在意暴露无遗。也就是闻斐对这些事迟钝, 未曾察觉，褚晖这个旁观者却是早嗅到空气中弥漫的醋味儿了, 还借此用眼神打趣了她好几回。
回过神来的褚曦有些懊恼，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表现得愈发冷淡。除了没忍住问了句闻斐的身体状况外, 便一言不发, 垂眸沉默间谁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闻斐几次回头，对上的都是褚曦神游天外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有心想要寻些话题与褚曦缓和关系, 可嘴张张合合几次，却都不知该拿什么话题开口。于是纠结着犹豫着，直到一顿饭吃完，两人也没能说上几句话。
旁观的褚晖自然也注意到了两人间尴尬的气氛，不过他却不以为意——未婚夫妻见面，脸皮薄是正常的，更何况还有外人在场，自是羞得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一顿饭吃完，褚晖没再多事，于是众人也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
临分别前，闻斐终于鼓足勇气凑到了褚曦跟前，一开口却是：“阿褚，之前隐瞒你甚多，是我对不起你。你……罢了，等回到长安，我便去求陛下收回成命，必不会耽搁于你。”
两人前次谈及这些，还是在闻斐自曝身份的时候。彼时她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将秘密说给褚曦知道，也只是想让她帮自己收尸善后罢了。那时她没想过自己还有将来，也就没考虑过自己的秘密对褚曦的影响，更没想过两人的婚约如何收场。
可现在不同了，闻斐清楚的意识到事情还没有解决，她需要给褚曦一个交道。而这个交代既不能是娶了对方，便只能是退婚了。
说出退婚时，闻斐心里闷闷的，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同样，听到闻斐说要退婚时，褚曦非但没有觉得松一口气，内心反而生起一股无言的愤怒。她抬起眼眸，黑亮的眸中似有怒火在跳跃，语气却冷淡异常：“随你。”
说完这话，褚曦转身就走，藏在袖中的拳头却握得死紧——若非褚家这些年的教育成功，世家贵女的教养深深刻在了褚曦的骨子里，此刻满心愤怒的她真恨不得捏起拳头就给身后的闻斐一拳。至于为什么打她？褚曦也说不清，总归看着她那张脸就想打！
闻斐还不知道，她差点儿就被娇弱温柔的褚姑娘揍了。她望着褚曦的背影，目光一瞬不瞬，好似想要将这道身影刻入心中。
事关闻斐的秘密，两人都有意识的压低了声音，因此几步之外的褚晖和李凌都没听见两人对话。褚晖留意到闻斐痴痴地望着褚曦背影，还有些好笑，主动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再次提醒道：“闻将军，你来长州也有些日子了，也该去我家一趟了。”
褚晖意有所指，可惜闻斐这时满心都是失落，一时竟没察觉到什么。她胡乱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同时目送着褚曦渐行渐远。
见闻斐如此反应，褚晖也不恼，笑了笑便准备跟上妹妹的脚步。
只是他前脚刚迈出去，后脚闻斐就回过了神，急忙将他拉住了。褚晖一时不明所以，回过头来疑惑的望着闻斐：“不知闻将军可还有什么见教？”
闻斐压下了满腹心事，也将目光从褚曦身上收了回来。她瞥了眼旁侧的李凌，而后一本正经的对褚晖嘱托道：“褚兄，李兄与我也算朋友。他当初在榕城捡到玉佩便不惜冒险往江州送信，我虽未得其相助，却也领这份情。如今李兄既在褚家读书，我便厚颜请褚兄多加照料提携，此事算我欠褚兄一个人情如何？”
褚晖还当她有什么大事，不料竟只如此，自是一口答应下来——就算没有闻斐嘱托，褚曦之前领了李凌的情，褚家也会回报。而教导李凌读书识字也不是什么大事，至少褚家绝不会缺了能给他做先生的人。不过如今有了闻斐的嘱托，还用人情做交换，褚晖当然还是郑重几分。
要不然，等李凌认全了字，他就亲自教导他？
褚晖自认读书还是不错的，正因为读书读出了趣味，这才不想出仕选择留在长州专心制学。而李凌读书也认真，天分还不错，收下这么个学生倒也无不可。
这边褚晖心中有了决定，那边李凌也将二人的对话听进了耳里，一时间感动异常。他向着闻斐连连道谢，直道当初的事不敢居功，又与她保证自己会认真读书，不使她失望。
闻斐才没什么失望不失望的，她就只是想将李凌从褚曦身边支开罢了。
三人又说了两句，眼看着褚曦走得远了这才匆匆告别，随后褚晖便带着李凌快步追上了褚曦。
褚曦步伐不紧不慢却也走出了老远，还能感觉到背后有道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她却没有回头，只微微侧首问追上来的褚晖：“阿兄与她说些什么，怎的耽搁了这么久？”
褚晖倒也没有隐瞒，便答道：“是闻将军托我对李兄多照顾些。”
李凌在旁听了，很是感激的样子，也笑着接口：“文兄弟真是好人，我之前不过是帮忙送个信罢了，也没帮上什么忙，她却都记在了心里，还特地将我托付给褚郎君。等来日我读书有成，能帮到她的时候，一定也这般回报她！”
这番话李凌说得真心实意，也是真心觉得感激。而褚晖听了，虽觉两人身份天差地别，李凌怕是难有机会能回报闻斐，但也没有泼冷水，反而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虽有感慨，但都将这事当做了寻常，李凌也没察觉褚曦此刻看着他的目光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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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着褚曦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闻斐整个人便肉眼可见的颓丧起来——与褚曦不同，闻斐从一开始明了自己的心思，便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如今两人走到这般田地，也是她早有预料的，可即便如此，还是沮丧，还是失望，还是难过。
在她说出请陛下收回成命的那一刻，她其实是希望褚曦能够拒绝的。或者即便褚曦没有拒绝，她也希望能在对方脸上看到迟疑。
可是没有，褚曦依旧冷淡，只平平静静回了她两个字：随你。
那一刻，闻斐的心便彻底跌入了谷底，很想拉住褚曦问问为什么，可答案似乎早在她心里。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绷紧了一张脸，在外人面前强装镇定罢了。
如今褚曦走了，褚晖和李凌也走了，纵使身旁还有行人往来不绝，她也不再掩藏自己的脆弱。她呆呆的在原地站了许久，周身气场低迷，直到亲卫找寻过来。
杨七一眼就看出闻斐的情绪不对，小心翼翼问道：“将军，您没事吧？”
闻斐懒懒抬眼看了看他，最终自是什么都没说，摇摇头道：“我没事，回去吧。”
杨七欲言又止，见着闻斐折返往徐府而去，跟了几步到底没忍住，问道：“将军，您不去城外看看了吗？”赈灾的事虽不归他们管，但闻斐少有半途而废的时候。
闻斐却没什么精神再往城外跑了。之前自曝身份被褚曦赶出小院时，她心中虽也难过，但总觉得两人的关系还未走到尽头。褚曦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她的身份，等冷静下来想想，两人间那些同甘共苦的情谊总不是轻易可以抛下的，那时便是转机。
于是她选择了离开，看似洒脱，其实是在给对方冷静的时间，也是以自己的离开作为刺激。
可今日再见，褚曦态度冷淡异常，就连那句关心她伤势的话语，现在想来都像是她的错觉一般。而且褚曦没有反对她解除婚约的打算，对方是真的决定与她恩断义绝了！
失恋的小将军恹恹的，此刻做什么都没了精神，只想回去疗伤。因此面对杨七的询问，她皱眉果断丢下句：“不去了。”说完揉了揉额头，又想起城外那些难民是自己引来的，真不闻不问似乎又不合适。于是想了想，又改口道：“你出城去替我看一眼吧，回来再与我说城外情形。”
杨七不知她为何情绪低落，也不敢问，听到吩咐便答应下来。而后先让人将她送回徐府，自己才带着剩下的亲卫出城去了。
只是两人谁都没想到，杨七这一去，险些就没能再回来。

第91章 变天
闻斐情绪低落的回到徐府便将自己关了起来。失恋固然让她难过, 可这样的结果却也不算出人意料，更重要的是她答应了褚曦要求陛下收回成命，也该想想法子了。
就这样，闻斐将自己从中午关到了下午, 直到房门被人急促的敲响。
“砰砰砰”的敲门声与砸门也没什么区别了, 一下子便将闻斐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她眉头蹙了蹙，有些不悦, 但也明白没大事的话是没人敢这样敲自己房门的。
闻斐深吸口气, 还是稳住了脾气，起身过去将房门打开了。
谁料房门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浑身是血的陈平, 后者几乎是跌进房门的, 直到快要摔倒才被闻斐一把接住：“怎么了？发生了何事？你怎么伤成这样？！”
陈平满脸都是血，身上的衣衫破了好几处正在汩汩的往外冒血, 看得出是刚被人砍伤的。他失血过多脸色煞白, 一把抓住闻斐时, 手上的力道却很重：“将，将军，我们在城外遇到死士。兄弟们，兄弟们伤亡惨重, 求将军快去, 快去……”
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却也将事情交代清楚了, 说完脑袋一歪就昏死了过去。
之前陈平砸门的声音有点大, 已惊动了护送闻斐回来的几个亲卫，此时这些人便都围了过来。一见这情形，他们顿时就急了, 七嘴八舌的催促起闻斐救人。
闻斐沾了满手的血，鼻腔中也满是血腥气，令人闻之欲呕。但就是这样血腥的场面却让她迅速冷静了下来，当下横眉一扫众人，刚还七嘴八舌催促她救人的几个亲卫顿时就闭了嘴。而后她才点了个亲卫吩咐道：“你留下照顾陈平，其他人跟我走。”
亲卫们轰然领命，除了被点名的那个亲卫之外，纷纷提起刀剑跟着闻斐就走。只是出了徐府，闻斐却没有立刻去城外救人，相反脚步一转就往长州军营而去。
城外既是死士，杨七带着大半亲卫都不能应付，她们几人过去也是枉然，不如先去搬救兵！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虽说长州地理位置不错没有遭灾，可大半个江南都身陷水患的情况下，长州也不可避免会收到影响。便如城外那些流民，其实早在这次闻斐将人引过来之前，便已经来过几拨了，州府衙门跟驻军因此不敢松懈丝毫。
此时还是下午，按惯例徐岩都是在驻军军营里坐镇，除非城门那边出了状况派人来请，否则要寻他来军营准没错。而且长州驻军不少，来此正可调兵。
闻斐的运气总归还不是太坏，刚到军营营门便被值守的军士认出来了——闻斐此行下江南便是为了巡查军务，长州将军徐岩虽是祁太尉旧部，可正因如此闻斐更不能徇私。因此入城的头一日她便来军营中巡查过一回，长州驻军大多也记住了这个年轻俊秀却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不过军营之中规矩森严，哪怕闻斐来了，那值守的军士也不敢轻易放她进去：“大将军稍侯，卑职这便去通传，请徐将军出来迎接。”
徐岩治军显然严格，这样的兵马即便闻斐来了也难调动，比起江州驻军好了不知多少。只是当下事情紧急，闻斐的亲卫们明知对方没错，也险些急得跳脚。所幸闻斐还算冷静，答应下来便在营门外等候，而徐岩得到消息后来得也很快。
一身甲胄的徐岩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见到闻斐也没二话，拱手便问道：“末将来迟，不知大将军此来有何吩咐？”
闻斐面容严肃，掏出自己的金印，又取出南下时皇帝给她的圣旨。虽然她没有调兵的虎符，可皇帝曾许她便宜行事，当下便对徐岩道：“徐岩领命，速领兵马随本将出城！”
徐岩微怔，随后也没多问，当下应道：“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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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家兄妹与闻斐分别后也没在外逗留，直接回府去了。
进了家门，褚曦便努力维持着表面平静的与兄长道了别，而后带着满肚子气回去自己的院子，继续生她的闷气去。
倒是褚晖还挺高兴，想着闻斐答应来府上拜访，到时正可让祖父见见。若祖父见过闻斐相中了她，那小妹的婚事也可平顺些，家主相中的孙女婿想来没人再敢为难。而若祖父没能相中，那闻斐这人多半就有问题，他也该重新考虑对待她的态度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还需等闻斐登门之后再说。当下褚晖看着同行的李凌，却是想起了不久前答应闻斐的话，以及自己的打算。
褚晖是个认真的人，当下便拉着李凌去了书房，考较他的学问进展。
李凌虽是乡野出身，但他的骨子里似乎就刻着“野心”二字。即便刚走出村镇时他还有些懵懂，但见过褚家权势，看着褚家郎君年纪轻轻就出仕做官，他心中便不免生出了野望。而今日见过闻斐，对方明明与他年纪相差仿佛，却也做了将军，心中便更是羡慕憧憬。
而男主和普通人的区别在于，普通人只会羡慕憧憬，而男主则会向着目标努力前进。甚至早在目标明确之前，他懵懵懂懂间也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因此早在见到闻斐之前，李凌便选择了读书，并且十分努力成果不俗。褚晖考较一番后，对他的进展之迅速也很惊讶，同时也起了爱才之心。甚至抛开了原本的打算，不等对方将字认全，当下便寻了本《大学》开始教授。
李凌从善如流，听得也很认真。于是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沉浸其中倒也不觉时间流逝，直到外间忽然响起一阵喧闹，褚晖抬头一看窗外天色，才发现时间已是不早。
书房外的喧闹还在继续，褚晖不觉皱起了眉，然而还没等他发作房门就被敲响了。
褚晖放下书本，快步走去打开了房门，门一开却见外面站着门房管事。后者脸色有些难看，额上还浸着一层薄汗，看着竟是少有的狼狈。
对褚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来说，门房既是脸面也是交际往来的第一关，因此往往精挑细选些机灵又能沉得住气的人，更何况是管束门房的管事。褚晖这还是第一次见对方如此不淡定的模样，下意识将眉头皱得更紧的同时，不由问道：“发生了何事，如此惊慌？”
门房管事脸色有点发白，也顾不上去擦额头上的汗，便道：“八郎君，大事不好，门外来了一队兵马，将府邸整个围起来了。家主让我来寻您，让您出面看看是什么情况。”
褚晖闻言先是怔住，显然有些不可置信。接着也顾不得身后书房里的李凌了，他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忍不住有些发怒：“哪儿来的兵马，竟敢围我褚家？！”
门房管事紧随其后，听问便答道：“看衣裳甲胄，应是长州驻军。”
褚晖闻言脚步微顿，接着仍旧快步往外行去，还有些不解：“长州驻军？咱们与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驻军跑来围咱们家做什么？”
这门房管事就不知道了，他也不是没问过，可惜外面那些兵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得，问什么都不答。他摆出架子没人理，他想塞钱也没人收，实在是拿那些兵没办法了，事情又闹得大瞒不住，这才匆匆跑去见了家主，又被家主支使过来寻的八郎君。
主仆二人一路走得飞快，不多时就到了府门。打开门一看，外面果然围着一群官兵，面朝里把守着大门，看守之意显而易见。
褚晖在世家郎君中脾气算是好的，可无端端被人堵了门，是个人都会生气。当下他便将眉头皱得死紧，走出门时怫然不悦：“你们是哪里来的兵，为何堵住我家大门？”
许是见他气度不凡，看着像是这家的主人，围府的官兵总算有人搭理了。一个小队长似得人站了出来，冲着褚晖略一抱拳，说道：“这位郎君，冒犯了，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至于为何围住贵府，我等也不清楚，之后自有上官前来解释，还请郎君勿要着急。”
这小队长态度还算客气，看样子倒不像是要与褚家为难的样子。褚晖见状眉头稍松，却也不曾放下芥蒂，又问道：“你们上官是何人，什么时候过来？”
那小队长便答道：“我等是长州将军部下，至于我家将军何时回来，我也不知。”
褚晖又问了两句旁的，可惜也不知那小队长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总归没问出更多来。而就在他心烦气躁的当口，却见又一队兵马自褚府前行过。
军队跑动间，整齐的脚步声，甲胄摩擦的“唰唰”声不绝于耳，平添几分肃穆。
褚晖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沉了沉。他也顾不上再与那小队长说些什么了，趁着对方没有防备，忽然往前冲出几步，直冲到大街上站定便往远处张望。
这一看褚晖才发现，原来被围住府邸的不止他一家。整条街四五家府邸都被兵马围住了，向来干净整洁的青石板路上，甚至有几处沾染了暗红血迹，显然之前有过剧烈冲突……刹那间，褚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长州的天要变了！
直到被人拉回府邸前，褚晖才回神冲那小队长说了句：“你去替我通传，我要见闻大将军。”

第92章 乱麻
闻斐带兵找到杨七时, 还站着的亲卫已经屈指可数了——自出长安，闻斐带了数十亲卫南下，商河决堤损失了近半，剩下的今日又折损大半。如此粗粗一算, 这些年跟着她征战沙场的亲卫, 如今竟只剩下不足双十，刹时间闻斐眼都红了。
“将这些贼人拿下, 一个都不许放跑。”闻斐率先抽出了佩剑, 剑锋所指，奉命而来的长州驻军顿时蜂拥而上，将来不及逃跑的死士们尽数围住。
死士专精刺杀, 固然身手了得, 可与训练有素的军队争锋，却完全没有一争之力。
不过片刻功夫, 之前还气势汹汹围杀杨七等人的死士便落入了下风, 一旁督战的徐岩见状便下令道：“捉活的, 留几个活口问话！”
长州驻军都是徐岩亲自练出来的，自然听他命令，接下来便都以围困活捉为目的行动。可那些死士闻言却反抗得更加厉害了，他们左冲右突想要突围, 到后来人手折损让他们意识到突围无望, 便又将长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横, 干脆利落的了结了自己。
徐岩早知这些是死士, 也提前下令活捉, 可依旧没来得及阻止这些人自戕的动作。他懊恼之余去向闻斐请罪，闻斐却早顾不上这些了。
早在军队围住那些死士时，闻斐便带着自己的亲卫向着杨七等人冲了过去。
此时的杨七等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一见援军到来，仅剩几个还站着的亲卫便都倒了下去。所幸闻斐他们来得快，很快便将人接住了，可看着这些亲卫们伤痕累累的样子，闻斐还是不由得心痛，抱着倒下的杨七问道：“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会遇袭？”
杨七浑身都是伤，却强撑着没有昏过去，闻言呛出一口血沫子才答道：“将，将军，那些死士是，是来伏击您的。您没出城，他们将我错认成你了……”
是的，追杀闻斐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只不过她之前一直待在徐岩家中，暗杀之人不好下手罢了。今日得知她要出城的消息，那些死士便在城外埋伏了，却不料闻斐半路先是遇上王四娘纠缠，又遇到褚家兄妹乱了心绪，半路打道回府换了杨七替她出城。
也是杨七年轻，又是一干亲卫中领头的，闻斐不在时习惯了位于中心发号施令，这才使人误会。不过也万幸闻斐今日没有出城，否则此刻受伤的就该是她了。
对此，杨七倒没什么想法，毕竟亲卫在战场上就是替主将挡刀的。如今他们虽不在战场，可江南之地暗流汹涌，其中波云诡谲较之真刀真枪的战场也不遑多让。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护闻斐，他心中只有庆幸，更感激对方及时率兵来救。
而闻斐知道杨七是代自己受过，心中却难免生出几分愧疚来，她眉头狠狠皱起，说道：“好了，你且安心养伤，我定会替你们报仇的。”
杨七闻言眼眸亮了亮，丝毫不怀疑闻斐能够做到，而后便放心的闭眼昏了过去。
可就在不久之后，徐岩却来回报，说那些死士全部自戕了。他们仅来得及抓住的两人，也在最后关头咬断了自己舌头，即便救回来也说不出话了。
闻斐听罢捏紧了拳头，亲自带人去搜查了一番，可惜对方既然派出的是死士，这些死士身上自然不会有什么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而就在徐岩觉得无法可施的当口，闻斐却咬牙下令道：“徐岩听令，本将命你现在便回营调兵，将长州城所有士族府邸全部包围！”
徐岩听了一惊，忙道：“大将军不可！”说完又劝道：“长州地杰人灵，士族林立，城中少说也有二三十家数得上名号的士族，更有褚氏这样的大族。大将军若贸然行事，必然会招致士族怨恨，为来日埋下祸端。”
闻斐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那些世家抱团可比他们这些外戚武将厉害多了，盘根错节全是姻亲师徒之类，说句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为过。
可这就是她被人一路追杀，手握兵权还要退让的理由吗？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意气风发又骄傲张扬的少年将军！
闻斐当下便沉了脸，目光锐利的望向徐岩：“本将客居你府上，今日突然兴起决定出城，城外却早有死士埋伏。徐将军，本将问你，可是你府上之人泄露行踪？”
徐岩闻言一惊，顾不得自己甲胄在身，单膝跪下道：“大将军明鉴，末将家中规矩森严，定无人敢泄露大将军行踪！”
闻斐也没追究，接着他的话便道：“既不是徐府有人泄露本将行踪，想来便是有人监视，继而通风报信。那我问你，这城中有哪些势力敢监视你的将军府？又是什么人能够迅速联系到死士，在城外布局杀我？还有，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徐岩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半晌也说不出什么来，因为答案太过明显——会追杀闻斐的，无非还是先前那群人。他们的势力或许不在长州，可长州城里难道就没有他们的姻亲？他们的故旧？亦或者其他愿意帮忙的人脉关系？
诚然，长州有王司马那样想要巴结闻斐的人，也有褚家坐镇意图平息局面，可这不代表所有人对闻斐一行都没恶意。
那些恶意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只等人松懈下来，便探头咬上致命一口！
现在那些毒蛇探头了，还咬伤了人，闻斐又怎肯善罢甘休？她如今也不怕将事情闹大不能收场了，凭着心中憋着的那口气，她只想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徐岩看看闻斐那年轻的面容，喉间干涩，明白自己再劝不了什么了。于是他微微垂下头领命，只在最后问了一句：“大将军，褚家也围吗？”
褚家是长州势力最大的世家，褚家女郎与闻斐还有婚约在身，不得不慎重对待。
闻斐听到这问题沉默了一瞬，最后闭上眼吐出一个字：“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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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的底蕴再丰厚，士族的力量再强大，当他们遇上举着刀兵横冲直撞的军队，也注定无法抗衡。纵使各家都有不少扈从，甚至个别人家还养了部曲，也远非训练有素的军队能比。
长州驻军数千，出动包围了所有士族府邸，前后也不过耗时大半个时辰罢了。期间冲突自然是有，甚至几家门前见了血，可最后的结果依然没有变化。相反正因为那些家族反抗激烈，更加引人怀疑，闻斐和徐岩都将这些家族的信息默默记在了心里。
除此之外，这大半个时辰里，闻斐已让人将伤员送回了徐府医治。她自己也披上了甲胄，跨上了骏马，提着那把御赐的佩剑正式出面统领军队。
事已至此，徐岩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可仍旧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等属下回报所有士族府邸都被围住，就连各家外出的族人也被捉回去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去找了闻斐，问她道：“大将军，如今城中所有士族都被控制起来了，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闻斐却很镇定，轻描淡写道：“自然是去找罪证，尽快给他们定罪。”
徐岩一噎，没想到事情还能反着做。别人是收罗了证据才动手，让人无从辩驳只能认栽，旁人也无话可说。闻大将军却是先把人按住了，再来收罗证据。如此一来少了阻碍，自然轻松许多，事后也勉强能有个交代——谁让皇帝都偏宠她呢？不过此事过后，世家们的弹劾和报复恐怕都少不了了。
不过眼下徐岩倒不担心找不到罪名，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士族子弟又是生来便比普通人高一等，难免有作奸犯科之辈。
这样一想，徐岩心里就有底了，当下便命人去收罗证据——都不必跑远，府衙里其实就有许多案底，只不过普通人告不赢那些高门子弟，最后都不了了之了。而如今只要将那些卷宗翻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猫腻，届时上交廷尉自有人料理。
这边徐岩刚定下心，准备收罗完这些证据，便堂而皇之去嫌疑最大的那几户抄家，收罗他们联合刺杀闻斐的证据。那边褚晖使人传的话也终于传到了徐岩这里，他犹豫了一下，打发走传信的小兵，然后亲自去寻了闻斐。
他将褚晖求见的事与闻斐说了，而后道：“大将军，褚家那边您还是去一趟吧。毕竟褚氏在朝野的势力不容小觑，您如今与褚家女郎还有婚约……若是您能登门解释一二，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也不至于闹得太僵。”
可闻斐听了他的话，却像之前她果断下令将褚家一起围起来一样，略一抿唇便果断摇头道：“不见。褚家在我这里，与其他家族一视同仁。”
徐岩听罢还想劝说两句，可闻斐却不愿意再听了，挥挥手便将人打发走了。
身边仅剩的亲卫听到了二人对话，这时候也忍不住插嘴劝了一句：“将军，您如此作为，褚姑娘恐怕会不高兴，褚家那边就更不会将女儿嫁给您了啊！”
亲卫们一路跟随南下，早将两人间那点情愫看在了眼里，是以有此一劝。可闻斐心中明白，她与褚曦哪还有什么将来？
现在这般，便是对她，对褚曦，也是对褚家最好的做法了。

第93章 快刀
褚晖使人传信给闻斐之后, 便在府门外等她。
中午两人才见过面，彼时闻斐的态度也很正常，再加上闻斐对褚曦明显有意，是以褚晖没想过对方不肯来见他这种可能——长州驻军与世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突然派兵围住各家府邸, 显然不是徐岩的主意。而闻斐即便另有打算，亦或者不得已为之, 至少也该来给他个解释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 褚晖索性就在门口等着闻斐了。照他想来闻斐即便不能立刻赶来解释，也会尽快处理完手头的事情，然后马上过来。
哪知褚晖从下午等到傍晚, 也从耐心等到不耐, 都没见到闻斐的影子。
围住褚府的军士们倒不管他，只要他不再往外闯, 便当做没他这个人。褚府的门房管事却是陪着他—起等的, 等到后来满头大汗, 终于还是忍不住劝道：“郎君，闻大将军许是暂时有事不能过来，您还是先回府中去吧。等人来了，奴再派人去叫您。”
等了—个多时辰, 褚晖站得腿都酸了也没等到人, 心中已是有些憋气。闻言他也不想再等了, 正欲转身回府, 就见街角匆匆跑来—人。
褚晖若有所觉般停下了脚步, 果不其然那个传信兵直往褚府而来。等到了近前，他也—眼便认出了衣着气度不凡的褚晖，于是冲他抱拳行了—礼, 说道：“这位便是褚家郎君吧？我家将军说了，闻大将军此刻还有要事在忙，恐怕无暇过来，还请褚家郎君见谅。”
听到这话，褚晖的脸当即就黑了——他等了这么久，对方不来也不肯早些派人来说—声，好似完全没将他看在眼里，让他感觉自己被愚弄了—般。
“好好好，闻大将军果真好大的架子，不来就不来吧。”说罢拂袖而去。
传信兵只是来传信的，见状自然也不好说些什么，摸摸脑袋转身便走了。而等他回去将褚晖的态度与徐岩—说，反倒惹得徐岩愁眉不展，偏还毫无办法。
这边褚晖气鼓鼓走近家门，稍慢他—步的门房管事紧随其后，—脸的愁眉苦脸。等到仆从将敞开的大门—关，便忍不住问道：“八郎君，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家主那边还在等消息呢，您看这……”他说着还抬头看了眼天色，却见残阳西落，天都快黑了。
褚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过刚弱冠而已，又是—心读书的性子，哪里遇到过这种事？不过祖父还在等他回话，哪怕他并没能等到闻斐的解释，也是该去—趟的。
于是褚晖打发走门房管事，皱着眉，便往褚衡所在的主院去了。
褚晖到时，褚衡正准备用晚膳，见他过来也没急着问事，反而招呼他—同用了晚膳。期间褚衡淡定如常，仿佛并没有发生自己府邸被围这种事。而褚晖显然就不如老人家淡定了，—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坐在饭桌上也是如坐针毡，折磨—般。
终于，—顿饭用完，褚晖放下碗筷没等褚衡询问，便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了——他知道的其实也不多，无非就是长州驻军派兵围的不止他家，目前看来整条街都被围了。而闻斐多半是始作俑者，传信过后却不肯来见他，也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
褚衡没打断他的话，静静听完之后连表情都没变过，听到闻斐不肯登门也不见半分愠怒。
片刻后，褚晖终于说完了，只言语中不少对闻斐的埋怨。而等他说完才发现，手边多了—盏茶，是褚衡推给他的。他愣愣的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有些不明所以：“祖父？”
褚衡抬手示意他喝茶，同时说道：“说了这么多，你也该口渴了，把这盏茶喝了就回去休息吧。”
褚晖听话的喝完了茶，然后稀里糊涂就被打发了出来，也不知祖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等他晕头晕脑的走出主院，却恰好迎面碰到了褚曦：“小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寻祖父可是有事？”
褚曦眉头轻蹙着，不答反问道：“阿兄，府外出什么事了？”
褚晖怕褚曦忧心，并不打算与她说什么，打了个哈哈笑道：“没什么事啊，就是最近城中可能有些乱，小妹若是无事，就不要出门了。我也不出门，咱们就在家里避避风头。等外面的事的平息了，阿兄再带你出去，给你买水晶糕吃啊。”
褚曦听罢哭笑不得，有些无奈道：“阿兄，我不是小孩子了，也不缺水晶糕吃。”
褚晖当然知道，他只是想岔开话题罢了。但褚曦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三言两语，便从他嘴里套到了话。等褚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在褚曦面前将闻斐好好吐槽了—番：“小妹你都不知道她有多过分，这般大事，再怎么说也该来解释—句的，她偏让我白等了小半日。”
褚曦听罢却抿紧了唇，眸光深深，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听完褚晖的话，她抬眸望了眼近在咫尺的正院，却没再往前，反而带着语冬转身回去了。
—个两个都这样，褚晖满头雾水的同时，有瞬间怀疑自己可能是读书读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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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衡身为褚家家主，阅历深厚，也敢想旁人所不敢想。是以在听到褚晖的讲述之后，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事情不同凡响，也比褚晖更深刻的意识到了即将生出的动荡。
于是就在当晚，褚府开始闭门谢客，彻底将大门封闭了。
事实也正如褚衡所料那般，闻斐很快就把事闹大了——围住了长州城所有士族府邸只是第—步，徐岩随后便从府衙拿到了许多士族子弟违法犯罪的证据，而后闻斐便命人拿着那些证据，亲自带兵抄了几家府邸。褚家所在的这条街上便有两家被抄，哭嚎吵闹声响了整夜，扰得人心神难宁。
褚晖事后才知道，闻斐之前又遭到了刺杀。虽是亲卫代她受过，但这位年轻气盛的大将军显然不打算再忍了。于是她带兵抄家，拿到了对方行刺自己的证据。
事情到这里，褚晖以为便算完了。私心里虽然觉得闻斐有些小题大做，为此得罪长州士族也是得不偿失，但对方雷厉风行的作风到底还是令人欣赏的。可他万万没想到，闻斐的雷厉风行可不止于此，她也没打算拿了几个长州士族就收手，反而将事态—再扩大……
翌日军营大帐，闻斐与徐岩相对而坐，商议后事。
徐岩的脸色很是难看，等闻斐说完打算后，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不行，我不同意。长州军驻守长州，除非有陛下的圣旨和虎符，否则踏出长州—步都是谋逆！”
闻斐却不为所动，淡淡道：“我不要你的长州军，只要你派二百人给我就够了。”
徐岩依旧不肯，据理力争：“不成，别说二百人，便是二十人亦或者两个人，难道他们就不是长州军了？！大将军何必为难我？”说完又苦口婆心的劝：“更何况事情若真闹到那—步，又该如何收场？届时事情闹大了，别说是大将军了，便是太尉也难以斡旋。”
身为祁太尉旧部，徐岩少时便见过闻斐。因此除了将对方看做上官，规规矩矩奉命行事之外，私心里也将她当做半个晚辈，如今说的更都是肺腑之言。
可闻斐却并不领情，反问道：“如何是我将事情闹大的？有人行刺我，我既查到了证据，自然不能放过罪魁祸首。而那些人既是对我下手，自然也该想过后果如何。”说完顿了顿，又低声加了—句：“江南官场之混乱，世家之蛮横，也算让我大开眼界了……”
徐岩本不肯轻易被说服，可听到最后—句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双眉头拧得死紧，又盯着闻斐看了许久，终于妥协道：“罢了，大将军心意已决，那二百人……我借便是！”
闻斐这才笑了起来，也不使徐岩为难，随后便让借来的二百精兵换装扮做了自己的亲卫，而后领着这群人当日便离开了长州。
曾经的小将军征战北疆，之所以能将北蛮打得节节败退，凭的就是—身比草原部族更精湛的骑术。她曾领兵三千突袭，直接绕过敌人主力，偷袭俘虏了敌军指挥。也曾率军昼夜奔袭，用区区七日横穿了整片草原，与别部完成了包抄合围。她纵横草原如逛自己的后花园，搅得整个北蛮天翻地覆，靠的就是出其不意，凭的就是兵贵神速。
虽然那些都不是如今的闻斐所为，但闻斐却比任何人都明白速战速决的重要——她带兵离开长州时，距离调兵不到—天—夜，长州士族被围的消息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传扬出去。
离开长州后的短短数日间，闻斐带着她的两百“亲卫”，先后经过了丰益、淮城、睦州、榕城、江州等地。每过—处，她便雷厉风行的接管当地驻军，同时派兵围住牵涉的士族府邸。而后赶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再将长州的作为复制—遍，找到自己想要的证据……
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闻斐在长州捉住了—个线头，于是牵扯出了整个江南士族。而等江南士族们回过神时，才恍然发现整个江南都已经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第94章 毁约
闻斐短短时日便在江南搅了个天翻地覆, 旁人见了恐怕少不得要斥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但身为局中人，那些被闻斐围了府邸抄了家的士族们，愤怒之余更多的还是惶恐。
从来没有人像闻斐这般行事。她不讲规矩也不给人辩驳的机会，快刀斩乱麻一般胡乱把江南士族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全部斩断, 然后不等对方反应过来, 又带着罪证如风一般跑了——小将军曾用七日横穿了整个草原，如今闻斐也只用了不到十日时间, 便纵横数城, 搅乱了整个江南。
消息传回长州时，褚晖几乎惊呆了，这才明白祖父和小妹当初的讳莫如深是为了什么。而他猜到了闻斐会有大动作,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的胆量如此之大, 动作如此之快。
若说褚晖一开始还因闻斐的慢待而生出了几分不喜，如今却不免有些庆幸。庆幸闻斐没有登门, 也没有将褚家牵扯进如此大事之中。
与此同时, 他对那位年少成名的大将军, 也生出了更多的钦佩与担忧。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跑去了褚衡那里问策：“祖父，如今消息都传开了，这般局势闻将军如何收场啊？”
褚衡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捧着盏茶看也没看这迟钝的孙儿一眼：“收场？为何要她收场？如今该想着收场的, 明明是那些被她抄了家的士族。”
闻斐可不是个老实人, 说查自己被追杀一事, 抄家时便只找这部分证据。如今被她抄了家的士族虽只是江南士族中的十之一二, 但天知道她通过抄家，到底拿到了多少世家违法的证据？而且如今闻斐大大方方走到了明面上，刺杀这种手段反倒不好使了, 盘根错节的世家们岂不人人自危？
当然，闻斐此举算是得罪了所有士族，将来朝野针对她的声音必然不少。可那又如何呢？眼下该着急的是士族，而且褚晖大概忘了，长安那边派来彻查江南官场的人，恐怕也不远了。
褚晖经祖父点拨，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心中却仍有隐忧：“既是这般，将来闻将军恐怕也少不得世家针对。祖父，我看小妹对她颇是倾心，将来若真嫁了她，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理……依您所见，届时咱们可有法子帮忙周旋一二？”
褚衡闻言，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表情似笑非笑——到了这时褚晖竟还不明白，从闻斐决定对世家出手的那一刻起，她和褚曦的婚约便不可能继续下去了啊！
说实话，这般有魄力年轻人，做不成他的孙女婿，褚衡还是有些失望的。
叹息一声，褚衡忽然意兴阑珊，也懒得与这迟钝的孙儿分说了，便只道：“这事武威侯自有计较，且轮不到你来管。好了，你既爱读书，就先回去好好读书吧。”
褚晖虽不笨，但他的心思多半放在了读书治学上，对于时政的敏锐显然是差了一截。听祖父这般说，他便知道自己定是哪里有犯傻了，以至于祖父都懒得与他解释。可惜一时半刻他也想不明白，便只好行礼告退，打算回去之后再仔细斟酌思量。
回去之后，褚晖正巧遇见了来找他学习的李凌，一时没忍住便将事情的始末与对方说了一遍。后者听罢先是惊讶于闻斐的身份，接着竟没怎么思量，便一针见血的点破了关键：“郎君，依我看，女郎和闻将军的婚事，恐怕是不成了。”
褚晖微愣，下意识扭头往褚曦院子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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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衡所料不差，就在江南士族人心惶惶，还没统一对闻斐是拉拢是反抗时，长安派来的使者便再次抵达了江南。这一回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朝中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御史大夫，三公之一位高而权重。除此之外，廷尉也派了人同行，彻查贪腐。
闻斐得到消息，便马不停蹄的带着成箱的证据找了过去——这时毕竟不比现代，对于证据的获取采纳还有各种讲究，这时的证据就是证据。无论你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铁证如山之下，该认罪伏法的人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罪责。
廷尉的人刚来就收到这样一份厚礼，自然很高兴，御史大夫得知闻斐的作为之后却有些无言以对。末了倒也没多说什么，只对闻斐道：“大将军，你还是尽快回长安一趟吧。”
闻斐答应了，与廷尉的人交接过证据后也没耽搁，翌日便还了长州那二百军士，然后带着自己仅剩的那些亲卫踏上了回长安的路……虽然她南下打着巡查军务的名义，可事已至此又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想来消息传回长安，陛下也会急召她回京，早几日晚几日根本没什么差别。
她走得毫不犹豫，果不其然没等离开江南地界，便收到了朝廷的快马传书——皇帝一连发了三道诏令急召她回长安，似乎怕她不肯听令，一道比一道急。
闻斐接到诏令之后便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南下花了月余才走完了路，她快马加鞭不到半月便跑回了长安。而后一身风尘仆仆都没来得及梳洗，径自便往皇宫而去，求见皇帝。
皇帝接见得倒很快，他一身威严高坐殿中，原本摆出副要算账的模样，瞧见闻斐那风尘仆仆的样子先是一怔：“你怎的这副模样就进宫了？”
闻斐单膝跪在皇帝面前，答道：“陛下急召，臣不敢耽搁，回到长安便径自入宫来了。”
皇帝闻言想了想，发现闻斐回来得真的很快，从她接到诏令自江南赶回还不足半月，当是日夜兼程而来。不过即便她听话回来了，皇帝心中的恼怒也不曾减弱分毫，当下便瞪了闻斐一眼：“你还知道回来？朕还以为你在江南闹得天翻地覆，舍不得回来了呢！”
闻斐被训斥得微微低下了头，也没辩驳什么——许是受小将军的记忆影响，她对跪拜之事倒没什么排斥。但同时也因为小将军的影响，面对这位帝王，她心中的畏惧比起旁人来是要少上许多的。
只是闻斐的平静在皇帝看来，却是桀骜不驯，于是他愈发恼怒起来。
“啪”的一声，皇帝拍案而起，三两步走到闻斐面前便指着她厉声问道：“朕问你，谁让你在江南搅风搅雨的？！朕让你去江南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闻斐瞥见皇帝绣着龙纹的玄色广袖在面前剧烈的抖了好几下，显见对方情绪激烈，却只微微垂眸答道：“陛下要臣南下巡查军务，以免贪腐。”
皇帝闻言似乎被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他抬起头来，瞧见满殿的内侍宫娥，实在不好明言自己让闻斐南下，是为了那褚氏女。再加上闻斐好歹是他信重的大将军，他也不好当着内侍宫娥的面打骂，便一挥手先将宫人都遣退了。
等满室宫人都退下，殿中只余他二人时，皇帝才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打在了闻斐脑袋上：“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朕让你去江南，明明是为了追回褚氏女，巡查军务都是顺带的，谁让你去动江南官场了？江南士族林立，是那么好动的？你以为你是谁？！”
闻斐抿了抿唇，却道：“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江南官员欺上瞒下，贪腐成风，害的是陛下的子民，乱的是陛下的天下，臣如何能冷眼旁观？！”
皇帝听到这话顿了顿，但紧接着却仍旧怒不可遏，他蹲下身来与闻斐平视：“朕问你，你是谁？”问完却不等闻斐回答，便自顾自答道：“你是朕的羽林郎，你是朕的大将军！朕要你开疆扩土，朕要你平定四方！江南那泥沼朕不知道吗？朕需要你去得罪所有士族吗？！”
说着说着，皇帝更气了，倏然起身抬脚就将闻斐踹翻在地，而后广袖一挥又指着闻斐骂道：“朕辛辛苦苦培养你，将你磨成最锋利的剑，就是让你折在这种小事上的？！”
闻斐从没被人这般对待过，却也明白对方爱之深责之切的心情，依旧起身跪好：“可是没有人比臣做这件事更合适。臣只用了半个月，便收集了数以百计的证据，至少能扳倒七八成江南士族。换个人来，没有臣的胆量，也做不到臣能做到的事。”
皇帝听了，脸色依旧阴沉，闻斐于是继续说道：“陛下登基以来征战不休，虽是平定北方雄才大略，但国库日益空虚，民生日益艰难。长此以往，史书上恐怕难逃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的评价。臣替您肃清江南，惩治贪腐，一来可让那些士族顶了坏名声，二来那些士族也是个个富得流油。抄个十家八家，国库便有存余，抄个二十三十，国库就能充裕。”
这满含匪气的话说得皇帝都不知说什么好了，简直哭笑不得，抖着手指着她鼻子骂道：“这些要你说，朕不知道？可世家联合起来的力量有多大，你又知道吗？！”
皇帝说完深吸口气，抬手扶额，想想这些糟心事就觉得脑仁疼——半月前接到消息他就头疼过一回了，当时满朝震动弹劾不断，天知道他费了多少力气才将事情压下。如今见到闻斐，看着她那桀骜不驯的模样，他脑袋就更疼了。
闻斐沉默，没再说话，低头等着认罚。
皇帝气得在殿中来回踱步。他敛袖负手，脚步如风，在闻斐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七八圈，终于有了决定，回身对她道：“你给朕滚去北州，现在就走，一刻都不准在长安留！”
北州曾是小将军驻守的地方，那里有她的将军府，还有她的军队，算是她的地盘。皇帝这么说显然是要维护她了，闻斐不算意外，垂首应道：“是。”
她说完见皇帝黑着脸没有旁的吩咐，起身欲走，脚步刚迈出便听身后皇帝又道：“还有朕给你和褚氏女的赐婚，如今也不成了，你好自为之吧。”
这结果依旧是闻斐意料之中的，或者说这本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只是亲耳听到皇帝废除她与褚曦的婚约，她心里还是痛了一下，略微酸楚。
而后她哑着声音又应了声“是”，接着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95章 家书
北疆的冬天总是格外寒凉, 冰冻三尺，雪没及膝。
这日又是个风雪天，闻斐一早巡视过军营，见军士们在雪天中依旧操练不缀, 这才满意回到营帐。不过这一圈巡视下来, 也耗了她一两个时辰，扶剑的手被冻得通红不说, 身上的盔甲早就肩头积雪, 更是冷得让人不敢轻触。
抬手掀开帐帘，一股热气顿时扑面而来。闻斐眯了眯眼睛看向帐中，却见个穿着绛红衣裙的女郎正在帐中忙碌, 昨夜被她扔得乱七八糟的军报, 如今也被规整的放在案上。感觉到有凉风入帐，她便回过头来看向了她, 笑道：“阿斐回来了？快些进来, 外面可冷得很。”
闻斐顿了顿, 莫名有些不自在，却还是走了进来。她跺跺脚抖落靴子上沾的雪，一边解下腰间佩剑放回剑架上，一边头也不回的问那女郎：“锦瑶怎么来了？”
牧锦瑶放下手中的事上前, 伸手便要替闻斐解甲。只她手刚伸出去, 还没碰到闻斐半片盔甲, 后者便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 让那只素白的手落空停在了半道, 略显尴尬。
待反应过来，闻斐便有些懊恼，忙道歉道：“抱歉, 我，我只是不习惯有人靠近。”
牧锦瑶倒没有生气，反而上前一步继续替闻斐解甲，感觉到对方身体有一瞬间僵硬也没停下动作。她一边熟练的解开盔甲绑带，一边回道：“没关系，等以后习惯就好。”说完又道：“这么冷的天气，你出去巡视军营也不必穿盔甲的，又不打仗，这穿着多冷啊。”
她说的半点没错，这时节盔甲穿在身上不仅不保暖，铁遇冷之后就跟穿了层冰甲在身上似得。
闻斐渐渐放松下来，事实上这并不是牧锦瑶头一次替她解甲了，换个人来或许她早就习惯适应了。只是牧锦瑶不同，她想到对方的身份，就一阵不自在。
不过两人到底相处多时，牧锦瑶正常的关心她也是会回应解释的：“这可不行。军士们在这大雪天还在操练，我只是外出巡视一圈，若连甲胄都不肯穿，反而穿着棉袍狐裘在营中行走，被人看见了又像什么话？岂非贻人笑柄？！”
牧锦瑶也不反驳她，一边替她取下肩甲，拂去上面的积雪，一边说道：“行吧行吧，你总是有道理。可这样的天气，若是受寒，将来受苦的可是你自己。”
闻斐抿了抿唇，没吱声了，自己也动手快速解下盔甲。
两个人动手总比一个人快，不多时闻斐身上那冷得冰块似得盔甲终于被解了下来。她自松了口气，看向正将盔甲往架子上挂的牧锦瑶，目光又添几分复杂。
牧锦瑶也不知有没有察觉，一边忙着手上的事，一边下巴微抬往旁边点了点：“知道你回来肯定冻僵了，现下也快正午了，我让人准备了暖锅，你先吃着暖暖身子。”
闻斐收回心神，就说帐中怎么暖烘烘的，弥漫着一股羊肉味儿。闻言目光往四下里一扫，果然发现了正煮沸“咕咚咕咚”往外冒着热气的暖锅。
在外面溜达了一两个时辰，她确实冻得不轻。当下便走了过去，手放在暖锅的炉火旁烤了烤，人也顺势在旁边坐下了，倒没急着吃，边等人边问：“锦瑶今日怎么过来了？”
牧锦瑶最后将头盔放好，又伸手将那头盔上的红缨顺了顺，这才回过头来说道： “长安来人送了东西，我总要来与你说一声的。还有封信，我也给你送来了。”
她说着走了过来，在闻斐对面坐下了。
闻斐见人来了也不再耽搁，先拿起汤勺一人盛了碗汤，接着几口热乎乎的羊肉汤下肚，这才说道：“眼看就是年底了，是舅舅让人送的年礼吧？咱们的年礼走了一两个月，应该也快到舅舅手里了。”说罢又喝了口汤：“也不知长安今年又流行些什么？”
牧锦瑶倒不急着吃东西，闻言将礼单和祁太尉的信一起递给了闻斐。
闻斐嘴里说着长安如何，拿到礼单后却没急着看，擦了擦手手先打开了祁太尉的书信。她看信看得很快，一目十行，对面的牧锦瑶刚捧起汤碗喝了两口，她已经将信纸翻页了。
祁太尉的书信很厚，毕竟这年头送信也不是件容易事——虽然长安与北州的军报政令不断，以祁太尉的身份权势想要夹带封私信不是什么问题，可在除了闻斐身份秘密这件事之外，祁太尉能走到今日地位与他的低调谨慎脱不开关系。往军报政令中带私信这种事，他是做不出来的。
厚厚一叠家书，前几页写的都是正事，如朝中局势变化，如陛下近来新行的政令之类。而等这几页正事写完，后面便都是家事了，如祁家近况、祁皇后近况、太子近况等等。等该说的都说完了，才开始问闻斐的近况，问她兵练得如何，与牧锦瑶相处怎样之类。
闻斐看到这里颇有些不自在，注意力稍稍从书信上移开，拿起筷子开始有一口没一口的吃东西。
她来北州已经一年半了，时间不算太长，但皇帝显然也不舍得亲手培养出来，并且寄予厚望的大将军在此蹉跎时光。是以闻斐在此也是有正事的，那便是练兵，练出一支能够纵横四方的精兵——今上是个好战之君，开疆扩土的雄心从未熄灭，两年前若非国库空虚，又哪会轻易止戈？
祁太尉掌管军事，也深知皇帝脾性，明白过不了两年大概又有仗要打了，因此格外关心练兵之事。每回来信，都少不得要关注叮嘱，就怕闻斐在北州有所松懈。
事实上闻斐兵练得还不错，除了有小将军的经验之外，穿越前的她还经历过相当严格的军训。两厢结合之下，闻斐训练出来的兵卒自是令行禁止，战力也非寻常军队能比。
练兵这方面，她是很得意了，可私事方面就……
牧锦瑶是一年前来到闻斐身边的。她原是祁太尉旧部之女，父亲战死之后，她和她的母亲便一直受到祁太尉照拂。后来牧母积劳成疾也病故了，牧锦瑶尚未成年就成了孤女，祁太尉得知之后便收养了她。牧锦瑶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她来到了闻斐身边，打算用余生来替她遮掩。
当然，祁太尉和闻斐都没这个打算。他们所需要的也只是有这么个人，然后让牧锦瑶在世人面前露个面就够了。至多三年五载，她厌倦了如今生活，亦或者心有所属，便能假死脱身。
而这之后，闻斐也能借着痴情人设，免去许多麻烦。
这计划没什么不好的，只是闻斐面对牧锦瑶时，总不能以平常心待之——在她知道自己喜欢女子之前，牧锦瑶的遮掩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当她心中有了一人身影，自己身边的那个位置便只想留给那人。让旁人冠上自己妻子之名，只是想想，心中便无端生出许多排斥来。
也是因此，闻斐和牧锦瑶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她至多拿她当朋友，连像闺蜜一般亲昵的相处都不可能，哪怕只是做样子给外人看，也浑身写满了不自在。
牧锦瑶又不傻，自然看得出来。但她善解人意的没有多问，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将闻斐照顾得妥帖之余最常对她说的就是“习惯就好”。
两人就这般不紧不慢的相处磨合。一年时间过去，因着牧锦瑶时常来军中找闻斐，不知情的人见了便果真将牧锦瑶当做了闻大将军的红颜知己。大抵也只有当初随她南下，见过了她与褚曦相处的那些亲卫才知道，闻斐心中其实另有所属。
不过这些事，远在长安的祁太尉自然不知道，坐在闻斐对面的牧锦瑶也不知道。
此刻闻斐一边吃着香喷喷的羊肉，一边拿着还没看完的书信，脑海里已经开始想如何回信了——她和牧锦瑶相处如何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能做戏瞒过众人便好，舅舅那边也是一样。
胡思乱想一阵，闻斐脑中都已经想好如何回信了，随手翻开信纸最后一页，却似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忽然就被呛住，然后扭过头咳得惊天动地。
对面正吃着暖锅的牧锦瑶见状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倒了杯温茶，起身走到闻斐身侧。一边拍着她的后背顺气，一边问道：“怎么了阿斐？感觉有没有好些？要不要喝点茶顺顺气？”
闻斐抬起手摆了摆，依旧咳得惊天动地，好半晌才缓过来，抬起头时眼眶都红了。
牧锦瑶见状秀眉微蹙，将手里的温茶递到闻斐唇边，而后没忍住埋怨了一句：“你要看信就好好看，要吃东西就好好吃，这下可好，难受了吧？”
说来牧锦瑶比闻斐还小几岁，偏因为常照顾她，如今倒是一副长姐的做派，数落起人来也带着几分关切。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是很温暖的，是以哪怕闻斐心有芥蒂，其实与牧锦瑶的关系也不算差。当下她红着眼眶苦笑一下，乖乖喝了茶水顺气：“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牧锦瑶看她莫名可怜的模样，倒也不忍苛责，又问她：“那你好些了吗？”
闻斐点点头，很快缓过劲来，便让牧锦瑶回去继续吃暖锅不必管她。只与此同时，在牧锦瑶不曾留意的角落，她捏着信纸的手却是不自觉收紧了……原本平整的纸张也变得褶皱，墨色的字迹扭曲起来，只隐约能瞧见只言片语。
如褚氏，如长安，如择婿……

第96章 见闻
北疆的冬天风雪满天, 寒风似刀，能冻掉人的手脚。江南的冬天却是温吞许多，湿冷的天气虽令人不适，但想要在江南看到雪, 却十分难得。
这日午后, 长州的天空罕见的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好似柳絮飘落。
褚曦正窝在温暖的房中读书, 怎料房门忽然被人敲响。她看书看得入神, 没多想便应了一声，旋即房门一开，冷风便裹挟着一道人影闯了进来：“小妹, 快, 别看书了。外面下雪了，这在长州可是难得, 咱们一起出去看看雪吧。”
一年半过去, 褚晖已经成婚了, 脾性却还是没什么变化。他依然读书，依然不想出仕，也依然保持着曾经的赤子之心。再加上优渥的家境作为底气，褚晖的生活平静而单纯, 甚至会为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雪而感到欢喜。
褚曦听到这话扭头看了过来。她在长安待了几年, 雪看得多了, 原本对赏雪并没有什么兴趣, 但看着褚晖那兴致高昂的模样, 到底没有扫兴：“阿兄稍待。”
有侍女上前，先替褚晖将门关上了，随后语冬便拿着斗篷将褚曦裹了个严严实实。
不多时, 褚曦收拾停当，便被褚晖带出了房门……许是在温暖的室内待得久了，乍然离开温室，被外间的寒风一吹，褚曦瓷白的脸颊也很快染上了一丝红晕。
褚晖见了，不免担忧道：“小妹你穿得够不够暖和啊，可别冻着了。”
褚曦身上穿着厚实的皮裘斗篷，袖中拢着小巧精致的暖和手炉，并不感觉到冷，因此摇了摇头道：“我无碍，阿兄不必担心。”
褚晖听了这才放下心来，而后目光在褚曦精致秀丽的面上扫过，忽然叹了口气道：“小妹生得越发标致了，将来也不知要便宜哪家儿郎……”
褚曦听到这话，微扬的唇角弧度稍缓，垂眸并不接话。
褚晖一眼就看出褚曦并不想谈这个话题，他也不想。毕竟疼爱的妹妹要嫁进旁人家，成为别家妇，他心中也是万分不舍。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翻年过后，小妹可就双十年华了，这年纪在世家女中固然不是出嫁最晚的，可别人至少也定亲了，不似他家小妹……
想到这里，褚晖心中不免叹息一声，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来。他仰头，看了眼半空中飘飘扬扬的雪花，忽然说道：“小妹，你还不知道吧，长安那边送信来了，让你年后就回去。”
褚家祖籍江南，家主褚衡致仕后也回到了江南，可褚家正当年的两辈人却都在外谋求发展。有人外放为官治理一方，做了一方父母。也有人寄情山水旷达不羁，成了风流名士。不过更多的人还是选择了留在长安，留在距离天子最近的地方，为家族谋求发展。
褚曦的父亲和母亲便在长安，褚晖说的长安来信，显然就是指这二人的来信。
时过境迁，不必褚晖言明，褚曦也知道父母让自己回长安做什么——当年为逃避婚事南下，谁也没料到之后会发生这许多事。当时兄长们决定送褚曦南下，父亲他们也没有阻拦，本意是看闻斐年轻气盛又刚携胜还朝，骄傲如她定受不得这般屈辱，会主动求陛下退了这桩婚事。谁又知道皇帝大手一挥干脆就把闻斐也送去了江南，这还不止，她还将整个江南折腾了个天翻地覆！
而褚家虽然没有掺和在其中，但当初闻斐之所以会南下，却是因为褚曦。这两年褚家都因此低调了许多，就怕有人翻旧账迁怒他们，为避嫌也一直没让褚曦回去长安。
直到今岁褚曦也快二十了，即便褚家人想将女儿在身边多留些时候，留到这年纪还没定下婚事，也足够让人发愁了。于是长安的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还是决定让褚曦回长安择婿，即便不急着出嫁，至少也该将婚事定下来了。
褚曦闻言抿直了唇角，脸上的笑意倏然散了个干净。
褚晖见状不免有些心疼，一时没忍住说道：“小妹，这都快两年了，你们有缘无分，你就别想太多了。听阿兄的话，好好选个郎君嫁了，该忘记的人也就忘了。”
褚曦知道他说的是谁，心中默默回了一句：“不是两年，才一年半！”
女儿家总是长情的，即便闻斐对她多有欺瞒，可当初的动心做不了假。她还记得当初那个令她心动的人坚毅清朗，纵使她的肩背不够宽厚，但她的怀抱却是柔软而令人安心的。之所以在得知对方的秘密之后冷漠以待，是怕自己一不留神，仍将那颗心留在了对方身上。
可如今一年半过去了，她对她的消息所知寥寥，听到父母要为自己择婿的消息仍旧下意识排斥。她便知道，自己还没将那人忘了，更不想带着对一个人的思慕，嫁给另一个人。
褚晖却不明白这些，见褚曦沉静的眉眼中带着轻愁，便说道：“小妹，你若是不想回长安，留在江南也不是不可。”他说着抬手摊开掌心，飘扬的雪花落在其上，不消片刻又被掌心的温度融化成了雪水：“我看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若明日有了积雪，想来外出赏雪赏梅的人应该不少。”
到时候大家都去一处游玩，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就让他家小妹先挑一挑。万一小妹有看上哪家郎君，求得祖父首肯，倒也不必非回长安去。
若分离得不够久，忘不掉，那就离得再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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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晖的想法终归只是一厢情愿。
第二日雪没停，出门赏雪赏梅的人也不少，褚曦也确实跟他出门见了不少人。可褚曦面对那些蓄意讨好的郎君毫不动心，甚至隐约透出几分嫌弃来，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兀自折腾了一番，也没什么结果，褚晖只能收回多余的想法，准备过年了——眼下的还是年底，长安的信是随着年礼送来的，褚曦要走也要先陪祖父过了年。而等过了年之后天气依然寒凉，赶路自然也是辛苦，所以褚曦最早也要等到来年开春之后再启程。
这样一想，倒也还有好长时候，褚晖心中的那点不舍也就暂时放下了。
这个年褚家过得还算热闹。虽然出仕的族人需要坚守岗位，不能回老家过年，但外出游的、访友的、寄情山水的那些族人倒是回来了不少，没回来的也都让人送回了年礼。
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褚晖是个爱读书的人，也早做好了将来游历四方的准备。只是眼下他刚成亲，又要留在祖宅照顾年迈的祖父，由此不能成行。不过这也不妨碍他向往远方的心，因此每有族人自远方归来，他便总爱过去打听一二，偶尔还会叫上褚曦一起。
这回也是如此，褚晖正在褚曦院中与她下棋，突然听说外出游历数载的小叔父回来了，当即眼睛一亮，顺手便拉了褚曦一起去见人。
褚曦二人的小叔父名叫褚烨，在同辈中行七，与褚家大郎差不多的年岁。不过因为是幼子的缘故，家中对他颇是纵容，他不肯出仕，家中便不曾强求，他不爱读书只喜操琴，家中也由得他去。几年前这位任性的小叔叔待腻了长安江南，欲往四方游历，家中也尽管为他备好了行囊盘缠。
于是褚烨一走就是五六年，几乎踏遍了山河天下，看遍了四方美景。褚晖和褚曦二人到时，正听他滔滔不绝对祖父说着南疆风情，然后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忽然又拐到北地去了。
二人冲长辈行了礼，褚烨颔首后顺手塞了几个稀罕的小物件，算是给他们的礼物。
褚衡见到久别的小儿子心情也不错，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听他讲述这些年的见闻。见褚晖带着妹妹过来，又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便留下他二人一起听。
褚晖自然高兴，谢过祖父之后，便在褚烨对面坐下了。
褚曦则坐在了他的下手。
褚烨显然不介意多两个晚辈听他讲述，甚至带着些教导的心思，将一些见闻说得更加细致。
他之前就讲到北地，这会儿自然接着说。于是从北地的风土人情，讲到北地的气候产出，再讲到北地这几年的战事……打仗时他自然没去涉险，不过战事结束后，他却特地跑去游历了一趟。
当下便听他道：“北地的风光与中原大有不同。那里没有农人耕种，山峦树木也少见，举目望去全是开阔的草原。我是夏天去的，一眼看去满目苍翠，倒是别有一番风情。不过听说冬天就难过了，漫天风雪，积雪能有及腰深，牛羊都常有冻死的……
“北方的蛮人也不好过，他们就靠放牧为生，从前三不五时南下寇边，多半都是活不下去了。不过他们动不动就杀人劫掠，也纵容不得，更可怜的还是北地百姓。幸亏陛下雄才大略，如今北蛮败走，基本被打怕了，我也才敢带着几个扈从就跑草原上去……
“陛下的野心不止于此，如今又在北州屯军练兵，大概是想连西北一并收入囊中。练兵的还是之前攻破北蛮王庭的武威侯。听说她练兵很是厉害，我就在军营外远远看过一眼，倒真是令行禁止。不过军纪就差了点，听说常有女郎能进军营去找她……”
话说到这里，忽听“啪嗒”一声脆响，蓦地打断了褚烨的话。

第97章 兵事
“啪嗒”一声脆响, 是瓷器碰撞的声音，突兀又明显。蓦地打断了褚烨的滔滔不绝，也将屋中几人的视线全部吸引了过来。
褚曦被几人的目光看着，表面淡定依旧。只见她一手捂住了茶盏盖子, 对着褚烨略带歉意道：“抱歉, 是我手滑，打断了叔父的话。叔父还请继续, 莫要管我。”
褚烨点点头, 倒也没在意这点小事，便又说了起来。只是之前的话题被打断，再加上军营里的事他并不清楚, 便只将北州练兵之事一带而过, 也没再提到闻斐。随后他话锋一转，便又转到在北地的见闻上了, 说的便是些奇闻异事。
只是褚烨没留意, 这一回他再讲述时, 岂止褚曦变得心不在焉，就连之前一直兴致勃勃听他说话的褚晖也没之前认真了，时不时就会分神往褚曦那儿望上一眼。
褚曦或有所觉，也或许没有, 但见她始终捧着手中那盏茶, 神色也不变。
褚烨到底是远游归来, 舟车劳顿。虽然回家之后便跑来拜见父亲, 讲起过往见闻来也是兴致高昂, 可说得时间久了面上也难掩疲惫。
褚衡见了，便打发他道：“行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吧。也不是急着又要走, 过年这段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时间听你闲说。”说完又关切几句：“你的院子一直让人收拾着，厨房应该也做好了你爱吃的饭菜，回去用过膳洗漱一番，便早些休息吧。”
褚烨也没多留，谢过父亲的关心，又冲着两个侄儿侄女微微颔首，便先行离开了。
褚曦和褚晖见状，也不打算多留，对视一眼后双双起身向褚衡告退。
然而褚衡看了二人一眼，却道：“褚晖先回去吧，你小叔这些年游历四方，到底见识不少。你将来早晚也要离家，趁着这个机会多与你小叔聊聊，也好涨些经验有个准备。”打发完孙儿又看向褚曦：“曦儿留下，祖父有话与你说。”
褚晖一开始还高兴应下，听到最后一句，不免担心的看了褚曦一眼。可他也知道，祖父对小妹的疼爱只会比他多不会比他少，因此终究没说什么，便告退离开了。
褚烨和褚晖一走，房中便只剩下祖孙二人，外加几个侍立一旁的侍女。
褚衡挥手将这些侍女也打发了，这才看向褚曦，慈爱的目光中满是长者的通透，以至于像是带上了笃定：“曦儿还没放下那人吗？”
褚曦抿唇，在其他人面前伪装得很好的淡定，在祖父通透的目光下溃不成军。她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微微嗫嚅道：“祖父，我只是，只是……”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褚衡却似什么都明白——他这做祖父的比褚曦多活了几十年，所经历的也并非都是官场倾轧家族权衡。他也曾年轻过，明白少年人知慕少艾，是如何令人辗转反侧的情愫。因此对于褚曦的难以忘怀，也不觉得意外。
老人家捋了捋颔下花白的胡须，看向自己注定情路艰难的孙女，在心里轻叹一声：“曦儿，长安送来的家书，你应该看过了吧，可有什么想说的？”
褚曦闻言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她看想自来疼爱她的祖父，紧闭的心房忽然像是被撬开了一个缺口，露出被酸涩与苦楚浸泡的内心。渐渐生出的委屈，让她漂亮的眸子里慢慢染上了一丝水汽，满肚子的话最终都只化成了一句：“祖父，我该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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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江南的褚曦还能向着自己的祖父述说委屈，北州的闻斐却连个倾诉心事的人都没有——自那日收到长安家书，牧锦瑶就发现闻斐变得心不在焉的。不仅与她说话时她经常走神，就连吃饭做事偶尔也会神游太虚，部下们见了都担忧不已，还以为她病了。
牧锦瑶日常照顾着闻斐，自然知道她没生病，因此很快便将怀疑落到了那封家书上。她担心是祁太尉出了什么事，于是向来不多过问闻斐私事的她，也忍不住想问上一句。
又一次抓住闻斐走神，牧锦瑶便顺势问道：“阿斐，自从你看过那封家书后，最近怎么总是在走神？是不是长安出了什么事，还是太尉出事了？”
闻斐回过神来，听到这话怔了一下：“舅舅很好，什么事都没有。”
牧锦瑶闻言松了口气，不过话题既然开了头，她便继续问了下去：“那你最近怎么总是在走神？杨七他们都发现了，不放心，还专门托我照顾好你。”
闻斐听罢眸光闪烁了一下，对上牧锦瑶关切的视线似有心虚。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而后一本正经道：“我没事，回头就告诉他们，让他们少操心。”说完顿了顿，忽而道：“就快过年了，锦瑶你说，如果我这时发兵攻下漳合，再将捷报送回长安，陛下会不会很高兴？”
漳合是北州以西的一座城池，归属于西面的乌羟小国。之前有北蛮阻碍，两国本不相邻，后来北蛮败走，双方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牧锦瑶不太明白，闻斐好端端的练着兵，怎么忽然就想打仗？不说此时外间正是冰天雪地，也不说贸然对别国用兵事关重大，就只说皇帝没有命令，她身为将帅却轻用其兵，消息传回长安该引起怎样的风波与猜忌——她可知道，闻斐来北州其实是避祸的，她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呢！
当然，相处年余，牧锦瑶也知道闻斐骨子里的倔强，明白一本正经的劝说是没有用的。于是她思忖片刻，说道：“乌羟虽小，但自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朝廷未有战事安排，也没有分拨粮草，你贸然开战哪儿来的军粮？”
闻斐听罢却不怎么放在心上，随意笑道：“这有什么关系？骑兵出战，不要粮草也行。”
骑兵以战养战的打法古来有之，别说闻斐了，就是从前的小将军也深谙此道。当年她率军七日横穿成片草原，难道还能带上粮车辎重不成？那时小将军下令轻装上阵，每人不过带上三日口粮，之后吃用便全是从草原上抢来的，也让她打了胜仗。
牧锦瑶读过些兵书，但却没有亲自上阵过，因此在打仗这事上显然不如闻斐有发言权。她说粮草不成问题，她也无法反驳，只好又道：“可外面还在下雪……”
闻斐便更不放在心上了，她指尖轻扣案几：“下雪士卒们也要操练，那将人拉出去，去漳合操练也没什么不同。”顿了顿又道：“北蛮已退至兀岩山以西，三五十年内难有底气回来，陛下却令我继续在此练兵，显然是有西进之意。而西边除了北蛮残余，便都是小国，实力如何暂且不知，不过听说西面的气候很差。趁此机会，正好历练一番，也让将士们试试锋芒。”
牧锦瑶看着她越来越明亮的眼神，便知道劝不动她了，可她实在不明白闻斐的突发奇想是为何？回想一番，仿佛话题之初还是闻斐近来心不在焉，难不成她一直就在琢磨这事儿？
不知为何，牧锦瑶觉得有点不像，不过她聪明的没有继续追问。沉默片刻后，她轻蹙着眉问道：“那你可有把握？”
闻斐便有些得意的笑了，与牧锦瑶分享她得知的情报：“这有什么没把握的？锦瑶莫不是以为那漳合城也如中原城池一般城高墙坚？”她说着摇摇头：“那漳合的城墙才不到两人高，随便搭个梯|子就能爬进去，没有梯|子站在马背上也能翻进去！”
就这样的城池，闻斐很难想象之前北蛮为什么没有占了去，反而任由这样一个小国存在。或许是有别的什么利益关系吧，不过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话说到这里，不需要牧锦瑶再说什么，闻斐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于是不等牧锦瑶再开口，闻斐便已倏然起身，然后拿起披风大步离开了。而后她果然整兵，以操练的名义将五万兵马带离了北州，每人只带着为数不多的干粮马草。
对于闻斐风风火火的行动，牧锦瑶自然无力阻止，不过眼看着闻斐这般肆意妄为，她心中也是不安的。思前想后别无他法，牧锦瑶也只能书信一封送回长安，希望祁太尉能早做准备——最好能去陛下那里报备一声，再怎样也不能让闻斐打了胜仗，却受人攻讦。
然而长安路远，再加上冬日行路艰难，等这封信周周转转送到祁太尉手上时，年都已经过了。而就在过年的前一天，北疆的加急战报已经送到了皇帝手里。
彼时皇帝正在长秋宫里考较太子功课，祁皇后在旁看着父子二人问答，一家人其乐融融。皇帝突然接到战报还吓了一跳，以为北疆出了什么变故。
等翻开一看却忍不住大笑出声，而后一把将小太子抱了起来，拿着战报冲他笑道：“皇儿有个好表兄，今岁这年礼，可真让朕喜欢。”说完又扭头对祁皇后道：“阿斐又打胜仗了。年前她趁着下雪出去练兵，顺道就把漳合拿下了。此战损失兵马不到百人，是精兵了！”
比起漳合，皇帝显然更高兴于闻斐练兵有成，日渐成熟的帝王眼中满满都是野心。
而祁皇后听到这话，显然也很高兴外甥再次立功，想了想却屈膝向着皇帝跪倒：“阿斐实在胆大，没有军令也敢出兵，还请陛下恕她死罪。”
皇帝正高兴，哪里在乎这个，一把就将祁皇后拉了起来：“哪里的话，阿斐不过是去练兵罢了，朕当初许了她自行安排练兵的。”

第98章 捷报
闻斐决定发兵时, 便没太将漳合放在眼里。而事实上她却是在某些方面高估了漳合和乌羟，又在某些方面低估了这个小国……
天寒地冻, 五万兵马忽然兵临城下，漳合的守军几乎没来得及反应。再加上正如闻斐之前派斥候探查的一般，漳合的城墙又低又矮，骑兵站在高头大马上，一跃便能扒上城头，闻斐的兵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攻上了城楼。
只一天的功夫，久无战事的漳合就易主了，速度快得甚至超出了闻斐的预料, 军队的折损也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除了翻上城墙时, 不慎掉下去或被守军推下去的几人外, 所谓不到百人的折损, 其实更多是损失在了行军路上。
面对这样的战果，闻斐也有些咋舌，随即便兴高采烈的写了捷报加急送回长安。
原本她还担心时间拖延得久了，战报送回长安赶不上过年的好时候，现在倒是不太担心了。而事后闻斐才知道, 漳合之所以这么好打, 和已经在她手下败走的北蛮脱不开干系。
北蛮此前控制北地多年，连带着西北一片也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乌羟只是小国, 却是西域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 两地的商贾时有往来。比如之前几次露脸的寒瓜，最初便是由西域经乌羟传来中原的。而这般守在交通枢纽上, 乌羟自是富裕，也自是惹人觊觎。
因此早在许多年前，北蛮便盯上了乌羟, 一面使人联姻控制乌羟王室，一面也在不断的打压震慑。如此许多年后，乌羟几乎便成了北蛮的附属。
甚至若非北蛮人不擅做生意，乌羟也早就被北蛮吞并了！
而作为附属国，自然是北蛮说什么，乌羟就要听什么。他们那低矮得根本防不住骑兵攻势的城墙，便是在北蛮的要求下修建的，北蛮显然不允许嘴里的肥肉生出半点反骨。
久而久之，乌羟已经习惯了北蛮的控制压榨。及至北蛮在闻斐手下败走，势力大损的情况下，他们迟钝的没有想到反抗，更没想过要加高城墙防御骑兵。直到此时那低矮的城墙却是便宜了闻斐，这两年城中积累的财富，也一并便宜了她。
漳合的城主府里便有不少金银，这些如今都成了闻斐的战利品……她其实看不太上这些，因为小将军当年攻破北蛮王庭时，所得珍品可比这好多了。
闻斐也不是个小气的人，索性大手一挥，便将这些战利品全给手下将士们分了。
冰天雪地的出来打仗，虽然过程顺利异常，但心中怨念的士卒也不算少数。如今有了沉甸甸的金银作为回报，那些怨气自然也就消失无踪了，士气也因此提升了一大截。甚至因为漳合打得太容易，将士们士气高涨的同时一点也不想回兵，还想继续打下去再捞一笔！
至于快过年什么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左右年年都要过年，可却不是年年都有这么好打的仗，还能分到比军饷更多的战利品！
而闻斐既然决定开战，自然也没有见好就收的打算，整兵之后便继续向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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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中，皇帝收到捷报的消息很快就传扬了出去，朝野上下都是一阵懵——他们都知道皇帝好战，自登基起便征战不休。可前两年打仗打到国库空虚，皇帝不是已经决定停战几年休养生息了吗？怎么忽然又派兵征伐，他们之前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
只有太尉和大司农知道，朝廷根本没有军事行动，也不曾调拨粮草开战。
祁太尉从皇宫里回来时，太阳穴还忍不住突突的跳。他抬手揉了几回也没有丝毫缓解，止不住的头疼让他心浮气躁之余，又是满心的无奈。
他早知道的，闻斐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若她安分，当初就不会跟着他习武，跟着他研读兵书，然后让他舍不得她的才华埋没，帮她扮做男装瞒骗世人。这些年祁太尉不是没有过担忧，怕闻斐身份暴露引来大祸，可他也没有后悔，因为闻斐的优秀让他认为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可闻斐的大胆还是出乎了祁太尉的意料，放她出去，就跟放出了脱缰的野马似得！
当初闻斐在江南闹得天翻地覆，几乎惹恼了朝中所有士族，被皇帝马不停蹄打包扔去北州才将她保下。如今才过去不到两年，那家伙竟又阳奉阴违，借着什么练兵的名义，直接对外开战……没有军令，她到底哪儿来的胆子调兵？
就算皇帝现在高兴不追究，可这事终究是个隐患。且不说闻斐如此任性妄为，会不会招致皇帝忌惮，等来日双方有了龃龉，这事也绝对是个把柄！
只要想一想其中利害关系，祁太尉就差给闻斐脑门上盖个“不得善终”的戳了。偏偏人不在眼前，他管不到她，气得肝疼也没人知道。
左思右想，祁太尉倏然起身，决定先写封信去将人骂一顿，好让闻斐冷静冷静。
大步流星走在去书房的路上，半道却遇上了一脸高兴的祁骏——这两日正过年，小孩子穿了一身红，看上去喜庆异常。平日里最怕见到父亲被考较的小孩儿，今日见到祁太尉时却是眼睛一亮，迈着小步子“吧嗒吧嗒”跑了过来。
祁太尉本来憋着气，见儿子向自己跑来，脸上紧绷的神情也不由得缓了缓。正想斥责对方这般跑动不合礼仪，想到大过年的，便又算了：“骏儿何事这般高兴？”
祁骏在祁太尉面前还是老实的，先是乖乖行了一礼，这才从小袖子里掏出封书信递出去：“阿爹，北州来的信，是表兄送回来的吧？你快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之前祁太尉往北州送年礼时顺带送了封家书，闻斐的信也一样是提前跟着年礼送回来的，并不算回信。算算日子，这封信送来的时间倒像是回信，只是祁太尉心中却不免狐疑，毕竟闻斐从前可没有短时间内再回信的习惯。
再说闻斐都趁着年前发兵攻打漳合了，也不像寻求他意见的样子。
果不其然，信刚展开祁太尉眉头就皱了起来，一目十行看完之后便对祁骏道：“不是你表兄送来的，是你牧姐姐的信。”
祁骏听了有点小小的失望，毕竟在小男孩儿心里，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表兄更令他钦慕向往。不过失望也只是一瞬，他又好奇问道：“牧姐姐信上说什么了，可有提到骏儿？”
祁太尉心中的气恼忽然散了些，伸手在小孩儿头上揉了把，倒也没有糊弄他：“行了，没提到你，是说你表兄又出去打仗了。”
祁骏不爱被摸脑袋，有点想要护头，但父亲难得有这般亲近的举动，他又忍住了。听到牧锦瑶信中没提到自己也不生气，相反双眼亮晶晶的问父亲道：“表兄又要打仗了？阿爹，表兄这次也会赢的对不对？到时候再骑着高头大马回来，可威风了。”
祁太尉扯扯嘴角，没太将小孩儿的话放在心上，随口道：“她已经赢了。”
小孩儿闻言可高兴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压根不明白大人们背后的考量与得失。得到满意的答案之后，他也没缠着祁太尉，很快告退，然后一蹦一跳着跑走了。
祁太尉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也没再管什么规矩礼仪，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这才低头又瞧了眼手中书信，蓦然一叹——锦瑶很好，不仅能帮阿斐遮掩身份，也能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可惜就是脾气太软了，压根管不住她！
想了想，祁太尉还是去了书房，研磨挥笔洋洋洒洒写了封信，几乎将闻斐骂了个狗血淋头。如此心里憋着的那股气才算散了些，封口之后命人送往北州。
仍旧是那句话，长安距离北州实在太远了，更何况闻斐此时领兵征伐乌羟，压根不在北州也收不到祁太尉的信。倒是长安这边，自那封攻克漳合的战报送来之后，西北的捷报就跟不要钱似得往长安送，就连街头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大将军又打胜仗了，宣室殿中的皇帝更是乐得合不上嘴。
接连几封捷报送到，士族们终于反应过来，闻斐压根没有皇命就敢调兵。这事往重了说甚至可以扯上谋逆，就算皇帝轻拿轻放，他们也能借着此事让对方脱一层皮！
世家出身的官员们摩拳擦掌，连夜写好了弹劾的奏疏，只等过完年开朝，便一股脑将这些送上皇帝的案头。岂料半个月年假过去，终于等到开朝的日子，还没等他们将弹劾闻斐的奏疏送上去，西北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便先一步送进了宣政殿。
彼时皇帝高坐殿上，听到殿外又有西北的加急战报送来，冕旒下的面色已经很平静。最近看多了捷报的他大手一挥，决定在开朝的日子讨个好兆头，于是让传信兵上殿通报。
传信兵上殿叩首，一身风尘，眼睛却亮得惊人：“陛下，西北大捷，大将军率兵攻克乌羟国都，乌羟国王已俯首称臣！”
之前闻斐便一直往长安送捷报，可普通的捷报与攻克别国国都的捷报哪里能比？即便乌羟只是小国，可国都一破王室被俘，也就代表着这片土地被彻底拿下——这是真真正正的开疆扩土，还是在不耗费朝廷一粒米粮的情况下的开疆拓土！
宣政殿中霎时一静，别说满殿群臣了，就连高坐上首的皇帝都倏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冕旒撞得“劈啪作响”，皇帝也顾不得了，三两步走下殿来一把夺过传信兵手中的战报。
一目十行看完，皇帝忍不住连喊了三个“好”字，喜不自胜。
当此时，朝臣们面面相觑，随后便齐声恭贺皇帝再拓疆土。俯身而拜的士族官员们捏捏袖中弹劾的奏疏，有些为难，也有些尴尬，只得暗暗将之收好。
皇帝高兴坏了，但也将这些人的小动作看在了眼里。
因此他对着闻斐想要护送乌羟王室回长安的请求沉吟一番，最后只应允了一半——乌羟王室自然要送回长安，但闻斐暂时就不必回来了。攻克乌羟的战利品任由她自行处置，皇帝给她的封爵加封了食邑，另外还许她继续往西试着打打看。
总之回长安就算了。皇帝还是了解闻斐脾气的，怕她年轻气盛受不得那些世家弹劾的气，再闹出什么事来，索性便让她继续在外放飞自我。
却不知这样的回信送到北疆，闻斐看过之后，又是何等的气结。

第99章 受伤
正月已过, 北疆的春天迟迟未至，枝头薄雪尚存, 仍旧一副冬日景象。江南却已经被春风吹拂，满目青翠，生机焕发。
长州城外，码头旁车来人往，好不热闹。
褚晖站在码头上，看着即将远行的妹妹，满心都是不舍：“小妹，你真要回长安吗？咱们长州的青年才俊也不少的, 你多见见, 说不定就有合心意的呢？”说完顿了顿, 见褚曦毫不动心, 于是又道：“要不然我送你回长安也行，你一个人上路我实在不安心。”
这话音刚落，他额头上就被敲了一记，同样准备回长安看看的褚烨在旁没好气的道：“什么叫一个人上路？你小叔我就不是人了吗？！”
褚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不迭向褚烨告罪讨饶——其实不怪他这般忧心, 实在是前两年褚曦回江南那一路太过艰难, 若非得人施以援手，人都不知死几回了。褚晖是被当初的事吓怕了, 就怕褚曦回长安的路上再发生些什么, 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可显然，褚晖脑袋一热就想跟去什么的, 也是不现实的。
这边叔侄俩临别前好好交流了下感情，那边祖孙俩看过闹剧，临别也有一番叮嘱。褚衡看着亭亭玉立的孙女, 沉声问道：“曦儿，你想好了吗？”
褚曦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神色从容，不复当初彷徨哭泣：“劳祖父挂怀了。”
褚衡见她如此，倒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我褚家的女儿，即便不嫁人，祖父也养得起。所以你此去长安也别勉强自己，看上什么人，或者什么人都看不上，都由你。”
这般开明的长辈是少见的，即使世家贵女身份贵重，也少有不为家族联姻换取利益的。可褚家别说父母叔伯这些长辈，就连兄弟们也很少勉强她。此刻又听祖父这般说，褚曦心头一暖，险些再次落下泪来。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盈盈一拜，冲着祖父行了个大礼。
褚衡一把将她扶了起来，在孙女手背上拍了拍，温声道：“去吧，别怕。”
一旁的褚晖只听了半截话，闻言也道：“小妹你就安心上路吧。这回船上挂了我褚家的族徽，还有小叔护送你上京，定是一路顺风再无波折。”
褚曦闻言笑了起来，心中的沉重倏然散去：“多谢阿兄吉言了。”
一家子站在码头上话别，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包下的客船也早在一旁等候，褚衡终于摆手道：“走吧，都别再耽搁了，到了长安再送封信回来报平安。”说完又看向褚烨：“你也一把年纪了，为父别的不说你，路上照顾好你侄女，总是应当。”
褚烨讪讪笑了一下，冲着父亲拱手一礼，一本正经道：“儿领命，定会好好照顾曦儿的，等到了长安，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这话说得，好像身在长安的褚父褚母不是亲生，是后爹后娘似得。
褚衡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催促着叔侄二人登了船。随后便见船员收起跳板，扬起风帆，前后不过半刻钟功夫，客船便缓缓驶离了码头。
褚曦和褚烨站在栏杆后，回望着码头上送别的亲人。
褚晖见状忽然生出不舍，向着船行的方向追了出去。边追边挥手，宽大的衣袖被风鼓起，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半点没有世家子的矜持：“小妹，你要好好的，要选自己喜欢的人，要过得幸福。等将来有机会，阿兄会去看你的……”
江风将褚晖的话吹到了褚曦耳边，她看着岸上追逐的人，眼眶蓦地红了——褚晖性子有些温吞，这还是褚曦头一次见他如此不顾风度，一字一句都是为了她。
褚烨回来不久，也不知许多内情，但他知道褚曦回到长安之后便要相看定亲了。换句话说，褚曦此一去多半不会再回来，褚晖舍不得是应当的。就连他见着这副场面，也免不了几分心酸，温言细语的安慰了褚曦几句，同时还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姐妹，不必经此一遭。
江风很大，吹得风帆鼓起，带动着客船越行越快。
渐渐地，岸边的景物变小了，码头上追逐的人影也变小了。褚晖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他的呼喊声也不再能听见，远远的只能瞧见那鼓起的衣袖在江风中挥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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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西北之地，闻斐在等待月余之后，终于等到了朝廷派来接手乌羟的官员，也等来了封赏的圣旨。不过在此之前，她已经收到了从北州转送来的两封信，两封来自长安，舅舅写给她的信。前一封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后一封则告诉了她如今局势。
闻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都没有看到信上有只字片语，说她回长安后该如何。从那时起闻斐就知道，自己想要回长安的请求恐怕不会顺利。
果不其然，等了月余终于等到长安来使，封赏也到了，可皇帝却没招她回长安。
闻斐对此并不惊讶，有种早有预料的了然，可心里还是免不了失望和焦急——她不能违抗圣命，更不能悄悄潜回长安，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不断的提醒。用战功和捷报，一次次在皇帝与朝臣们面前刷足存在感，直到再没人能忽视她的存在！
许多时候，闻斐都是个骄傲又倔强的人，她相信凭借自己的本事能得到一切自己想要的。因此在与朝堂派来的官员完成交接之后，她便又依从圣旨，再次向西进军。
乌羟以西还有许多小国，按照去过西域的商贾讲述，整个西域几乎都是由小国组成的。因为西域多荒漠，多戈壁，人烟稀少，组成的国家大多国力有限。即便有野心勃勃的国王继位，往往也要受地理环境的限制，最后只能继续偏安一隅。
对于西域那些分散的小国，别说骄傲的小将军胸有成竹，就连她手下的兵马也因为之前的战事顺利，而生出了无限信心。因此这些靠着打仗赚了不少的将士们毫不畏战，他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随着闻斐再一次踏上了征伐之路。
不到一月攻下一国，是闻斐最辉煌的战绩，但之后的西进之路却没有预料中那般顺利。
一来西北之地原本被北蛮控制，中原对西域的了解不够深刻。二来西北的地理和气候实在太差，对于军队大规模行军是桩考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初小将军大败北蛮，北蛮王庭被破之后北蛮人却没有束手就擒，他们有的逃去了更北的地方，也有的逃向了西方。
如今不过短短两年时间，逃亡西方的北蛮人便又在西域聚集了起来。他们没有固定的城郭作为据点，反而像马贼一样开始了流浪生涯——走到哪里，抢到哪里，彻底以劫掠为生。
闻斐西进的路上又遇上了他们，武威侯的威名吓退了不少人，但也激起了不少人的报复之心。于是时不时的骚扰成了常态，等到闻斐整军打算歼灭对方，这些北蛮人又跑得比兔子还快。几次三番的游击战打下来，生生将军队耗成了疲惫之师。
将士们对此烦不胜烦，领兵的将军也多有请战，整支大军都憋足了火气。
面对这样的局面，闻斐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事实上这样的游击战闻斐自己玩起来也是一把好手。因此她下令大军驻军休整，自己亲自点了五百精骑，向那些骚扰的北蛮人追去。
谁也没想到闻斐会亲自领兵追杀。
一开始那些北蛮人发现是闻斐亲自领兵来追，个个吓得屁滚尿流，逃跑时都恨不得马儿能再多长两条腿。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北蛮人很快又发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闻斐打仗固然厉害，可这会儿她身边只带着五百人，若能将她留在这里，不仅是大仇得报，还能永绝后患！
反应过来的北蛮人不跑了，反而派人设下了埋伏，打算留下这位宿敌。不远不近坠在后面的闻斐很快发现了端倪，却并没有停下追逐的步伐，仍旧一往无前的踏进了对方的“陷阱”。
这一战，有北蛮人设的陷阱，但另一方面也是闻斐以自己为饵设的局。
这些苍蝇似的北蛮人为了设陷阱，终于露出行迹，聚集在了一起。于是他们前脚围困了闻斐，后脚又被赶来的大军包围了，一网成擒。而后大军与闻斐率领的五百精骑内外夹击，一番厮杀之后，将这群漏网之鱼彻底留在了西北的戈壁之中。
为此，闻斐付出的代价只是少许伤亡，以及手臂上一道流矢的擦伤……这点小伤她自然没放在心上，草草处理过后，只等大军休整完，便再次率军西进。
然而闻斐没想到的是，在初春时节，西北冰雪还未化尽的时候，她的伤口感染了。
感染的伤口引起了高热，一开始闻斐并没有察觉，骑马行军时只觉头脑有些昏沉。然后走着走着，她便从马背上跌了下来，顿时吓得亲卫们齐齐变了脸色。
闻斐摔了一跤，人倒是清醒了些，被亲卫们搀扶起来时还有些茫然。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可惜发着烧的人自己似乎感知不到有多烫手，还是一旁的杨七见了伸手在她额上试了试温度，这才惊呼道：“好烫，将军发热了！”
听到这话，闻斐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手臂上的伤，昏沉间若有所思。

第100章 长安
伤口感染之事可大可小。或许是伤口原本没那么严重, 又或许是在现代见过了太多处理手段，闻斐一开始并没有将这一点小伤和伤口感染放在心上。
然而伤情严不严重不由她说了算, 而是军医说了算，军医看过之后表情相当严肃。
对于医者，人们总是报以尊重敬畏的，闻斐也不例外。她发热烧得脸颊通红，昏昏沉沉间也看清了军医的脸色，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问道：“我这伤如何，军医直说吧。”
军医想了想, 便说道：“军中用箭少有淬毒, 但不知将军有没有听说过, 北蛮人在用箭之前, 喜欢将箭头插进沾满了污物的泥土里。如此一来，即便箭矢射中敌人之后没有射死对方，敌人也会因伤口恶化备受折磨，最后多半也难逃一死……”
话说到这里，营帐中的人齐齐变了脸色——其实他们与北蛮打的交道多了, 哪用军医提醒, 自然也是知道这些的。只是战场上的流矢，谁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也没人想到这许多。
闻斐抿紧了唇, 看了眼自己红肿的伤口：“那我这伤可能治？”
军医为难，斟酌道：“卑职可勉力一试, 替将军剔除腐肉重新处理伤口，但之后如何也难说。再则咱们西进行军所携辎重有限，药材犹有不足, 或许将军该考虑回返北州……不，北州的良医和药材也有限。为保万全，将军不如还是回长安去疗养吧。”
其实军医这话说得都算客气了，当初闻斐为了出其不意攻下漳合，带着人马急行军几乎没带什么辎重。他们吃的喝的都是攻下漳合后就地补给，普通伤药带的都有限，就更别提其他药材了。如今行军到半路，放眼望去不是荒漠就是戈壁，药材更是一株难寻。
亲卫们即便不懂军医的为难，可听他说要让闻斐回长安疗养，便都明白了事情的严重。一个个都将目光投向了闻斐，杨七更是直接劝道：“将军，回去吧，陛下也没说此行定要建功。”
是的，皇帝并没有定下攻伐的目标，事实上直到此时朝廷也没将打仗的粮饷送来，而他们打到这里还是以战养战的打法——虽然这样打下来他们也没有吃亏——如此一来，朝廷也没有理由强求他们，之前打下的乌羟都算是白赚的。
闻斐心知肚明皇帝对自己的看重，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撑着昏沉的脑袋对军医道：“有劳军医，先替我将伤口处理了吧。”
杨七等人闻言以为她不愿，还要再劝，却被闻斐挥手打发了出去。
刮骨疗毒不至于，可伤口感染后腐坏，剔除腐肉也是必须的。闻斐叠了块布咬在嘴里，微微别过了头不去看军医动刀，仍旧疼得满头大汗，险些没哭出来。
若是动刀之前，闻斐还想着要不要拖延一阵，不让自己借着受伤回长安的行为太过急切，也免得将来予人口实。等到军医替她将伤口处理一遍之后，她就不这么想了——直接动刀割肉真是太疼了。这年头没有麻醉剂止疼药不说，连最早的麻沸散都没有，动手术全靠硬抗！
处理完伤口的闻斐浑身大汗淋漓，就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有些虚脱的吐出咬住的布，自觉这罪不能再受第二遍，因此决心立刻班师回朝，然后回长安疗伤。
她伤势都这般严重了，若有人还敢以此攻讦，她就提刀去给人割割肉，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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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两年，长安繁华依旧。
经过一个多月的漫长行程，褚烨和褚曦叔侄俩终于抵达了长安。期间两人走过水路，也改走过陆路，抵达长安时虽有些风尘仆仆，但却精神抖擞少有疲态。
比起两年前褚曦独自带着人南下，有褚烨同行的一路显然安稳了太多——两人从长州乘船西行，船上挂上了褚家的族徽，一路畅通无阻再不见水匪之患不说，褚烨这个习惯了四处游玩的人还时常带着褚曦上岸玩。等到两人下船换了陆路，更是一路游山玩水，彻底将赶路变作了游玩。
褚曦几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抵达长安时，尚有些意犹未尽。
褚烨看出来了，不在意的摆摆手，告诉褚曦道：“从江南到长安才多远？曦儿若是没玩够，将来跟着叔父再去别的地方就是。”说完意识到这事可能性不大，于是又补充道：“再不济，长安附近也有不少值得一去的地方。”
褚曦笑了笑，一路游山玩水让她胸怀开阔不少，也不在意褚烨的失言：“那就劳烦叔父了。”说罢看向城门，一眼就看见了前来接他们的褚家兄弟。
两年时间过去，当初有空跟着褚曦四处乱跑的七郎褚晏也在去岁出仕了，于是今日前来迎接二人的，变成了十郎褚洵和十一郎褚易。两人性子活泼，又许久没见到褚曦了，远远看到褚家的马车便欢喜的迎了上来，见了褚曦更是欢喜的喊道：“阿姊！”
褚曦笑着与他们打了招呼，而后两人又与褚烨见过，这才欢欢喜喜踏上了回家的路。路上几人闲聊才知道，褚曦她们一路游山玩水回来，这才拖延了行程。
褚洵和褚易没什么埋怨，反倒十分羡慕，谈笑间气氛也算热络。
马车辚辚行过街巷，路旁一群顽童正在嬉闹，稚嫩的童声隐约传来。这本是最寻常不过的场景，车上几人也不曾放在心上，直到一小童高声喊道：“这一回轮到我做大将军了，你们都是乌羟人，等着我来打败你们！”
旁边的同伴听到这话都不乐意了，吵吵闹闹着不依，最后一群顽童成了那位“大将军”手下的将士，只有一个最小最瘦弱的小孩儿争不过别人，可怜巴巴成了“乌羟敌军”……
马车很快与这群顽童错过，车厢里，褚曦却有一瞬间的恍惚。
叔侄两人一路上玩得太开心，耽误了行程不说，消息自然也不灵便。乍然听到乌羟这个名字，叔侄俩都不由得一怔，褚曦垂眸，褚烨却忍不住问道：“乌羟是西北小国，长安城里怎么忽然说起乌羟了？还有那位大将军……莫不是朝廷已对西北用兵？”
褚洵和褚易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都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传到了褚曦耳中。不过两人都知道，有些事摊开了说没什么，藏着掖着反而更加微妙。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褚洵便正了正神色说道：“叔父所言不错，朝廷刚打下了乌羟，正是那位大将军的手笔。她年前出的兵，不出正月便将乌羟收服，俘虏了乌羟王室。期间捷报频传，长安百姓听得多了，这些顽童才会以此游戏。”
褚烨闻言微微诧异，倒不是惊讶别的，只是单纯惊讶闻斐竟选了年前出兵——要知道，北疆的冬天可不比江南温柔，那是滴水成冰冻毙牛羊的寒冷！这样的天气寻常人避寒都来不及，谁又能想到她竟然敢出兵攻打乌羟呢？约莫乌羟自己也想不到，因此毫无防备。
微微咋舌，褚烨为闻斐的大胆钦佩不已，不由问道：“那现在呢，战事如何？”
褚洵偷偷瞧了褚曦一眼，见她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便说道：“攻下乌羟之后，陛下命大将军继续西进，不过西进这一路似乎不如之前平顺，长安许久没收到捷报了。”
他话音落下，便见褚曦的眼睫轻颤了下，若非他一直紧盯着还发现不了。可这个发现却让褚洵纠结不已，左思右想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好假装没看见，什么都没说。不过之后他就没怎么说西北战事了，而是主动转移了话题。
褚烨不知看出什么来没有，见侄儿转移话题也没追问，反而跟着转了话题——他倒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出门在外也有关心家中消息，自然知道褚曦和闻斐曾被赐婚之事。只是后来婚约不了了之，他以为这事就算完了，如今看来或许不止于此？
心下有些好奇，但褚烨显然也不打算做什么，更没打算当着褚曦的面问及这些。他便从善如流的转移了话题，与褚洵聊些家长里短，直到马车缓缓驶入褚府。
褚府还是那个褚府，不论褚曦离开两年还是褚烨离开七八年，都没感觉到什么变化，变化的只是这家中的人。比如两年不见，褚曦那几个年幼的弟弟和侄儿便都拔高了一截，而这种变化放到褚烨身上就更明显了，因为那些年幼的侄儿甚至侄孙他都没见过。
索性对大家族而言，这种事也不稀奇，褚烨回来长安之后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而后短短几日功夫，他不仅认全了家中小辈，顺道还出去走亲访友了一圈。
很快，褚烨便在长安混得如鱼得水，几乎忘了曾经答应带着游玩的侄女。
直到某日褚烨外出访友后回来，前脚刚听到褚易跟人嘀嘀咕咕说着明日的赏花会，后脚就被褚曦找上门来。褚曦见了他也没废话，直言问道：“叔父这些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当初说要带我在长安游玩，不知这话如今可还作数？”
褚烨闻言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褚曦这是不想去赏花会相亲。他也不是什么固执的长辈，当下便笑着答应下来：“这有什么不作数的，明日叔父便带你出去玩。”

第101章 木瓜
家人将褚曦接来长安, 本意便是为她相看择婿。
是以等褚曦抵达长安休息几日之后，趁着这春暖花开的大好时节, 褚家人也将相亲的事提上了日程——世家做事总是含蓄的，再加上褚家人对褚曦多有宠爱，自然也想选个她喜欢的郎君成婚。于是赏花宴便成为了最好的名目，可惜褚曦对此并无兴趣。
—大早，褚曦便换上了—身男装，站在褚烨院前等了片刻，便等到了这位小叔父出门。后者—眼瞧见褚曦今日装扮，嘴角顿时扬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曦儿哪儿来的衣裳？”
褚曦倒是落落大方, 手掌拂过腰间的香囊玉佩, 笑道：“是十二郎的新衣, 我前几日向他讨来的。”
十二郎今年才十六, 身体还没完全长开，与褚曦身高相仿。褚曦前两日问他讨要衣裳，他脸红了下也就给了，压根没有多想多问。
褚烨见她如此坦荡的模样也笑了下，便没再问她的穿着打扮。叔侄俩趁着没人注意, 牵着马溜溜达达就出了门, 等到褚洵他们来找褚曦时，她早不在府上了。
褚曦其实也只是寻个理由出来走走, 她刚回长安, 还没想好将来要如何，自然也不愿早早就去参加什么赏花宴。—来自己没有想法, 何必给人希望耽误别人。二来她也不喜欢那些郎君有意无意的讨好，就为了她褚氏女的身份。最后时隔两年，她也不想听到有人议论当年是非。
如此—想, 果然还是跟着叔父出去游玩来得更开心。
褚烨也是这样想的，放飞惯了的他丝毫不担心侄女婚事，总归是—家有女百家求。他领着褚曦不仅出了褚府，还出了长安，说笑间—路策马往城郊而去。
城郊有片竹林，清幽雅致，是夏日避暑行宴最好的选择。不过现下正是春寒未消的时候，外间又有百花争妍，游玩行宴的人便都赏花去了，这片竹林倒是被人忽视了，少有人来。只今日添了几分人气，却是—群名士约在此处设宴。
好巧不巧，这些人都是褚烨的老友，趁他还在长安便约他—同出来玩耍。原本说好了不带小辈的，结果褚烨不仅带了，还带来个女郎。
老友们面面相觑，之后倒也没因为席上多了个小辈就拘束。只将—些不合时宜的安排取消了，然后继续该谈天谈天，该饮酒饮酒，场面热络不受半分影响。就连—旁侍候的婢女也相当有眼色，明明看出褚曦是女郎，替她斟酒布菜时也依旧口称郎君。
褚曦也没想到叔父会带她来赴宴，偷偷投去询问的目光，后者便凑过来与她低声说了句：“早约好的。不过—群老家伙，应该也无妨。”
听到这话，褚曦有些无语，不过看众人都不在意，她渐渐也就放松下来。
席间感觉倒还不错。别看褚烨恣意浪荡不着家，但他早年便爱操琴，出去游历几年之后琴艺更是见长。与他相交之人也多真才实学，别看是老友聚会随意闲聊，但这些人聊起天来天文地理、经史子集，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而且各有见解。
这样的聊天褚曦显然是插不上话的，也没打算插话。她只是—旁偶尔抿—口清酒，然后继续竖着耳朵听这些名士闲谈，自觉也是获益良多。
等—场宴散，已是午后，许多人直接醉倒，是被家仆们抬回去的。
褚烨倒还记得自己带着侄女过来的，因此—直保持着清明，不过对这场面也是见怪不怪。没去管那乱糟糟的场面，他凑到褚曦身边问道：“侄女，回去吗？”
褚曦看看天色，都午后了，赏花宴什么的早就开始了，想来家中也没人再找她。于是她点点头就要起身，谁知之前听众人闲谈时不知不觉也饮了不少酒。即便是褚烨特地令人准备的清酒，饮得多了这会儿也有些晕，起身时身体略微晃了晃。
褚烨—眼看出她有些醉意，忙伸手扶了—把：“怎么样，醉了吗？”
褚曦只是微醺，说喝醉倒也不至于，被褚烨扶了—把之后很快便站稳了。而后再被竹林里的凉风—吹，仅有的那点醉意也散了个七七八八，于是她摇头道：“我没事，叔父，咱们走吧。”
褚烨有些时候很细心，有些时候又着实是个粗心的人。比如他能将来长安的—路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再比如此刻他看着已经站稳的侄女，并没有多想便点头了——赴宴饮酒是常事，喝醉了东倒西歪的骑马回家也不稀奇，因此他丝毫没觉得就这么走了有什么问题。
事实上褚曦的骑术确实不错，两人骑马回城时也没有半点妨碍，褚烨看顾几眼也就放心了。
哒哒的马蹄踏着春风，载着两个酒后微醺的人，踏进了长安城门。彼时正有外出游玩的少年少女尽兴而归，不经意间—抬眼，便瞧见马背上的人风姿卓绝。
彼时长安风气开放，春日常有少年少女相伴出游，美少年出门—趟掷果盈车也不是没有。眼下众人刚游玩归来，又见美人路过，当下便有人心思—动，抬手便扔了个果子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平日里扔多了练出了准头，—下便扔进了对方怀中。
褚曦正骑着马，冷不丁被果子砸了—下，—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所幸马儿足下未停，很快便载着她踏踏跑远了，只余风中—缕淡淡的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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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到底小看了古代的伤口感染，军医的郑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自那日闻斐割肉疗伤之后，大军很快班师回朝。而闻斐本人也只在北州稍作停留，前脚刚往长安送去奏疏，后脚就带上牧锦瑶和军医启程回长安了。
北州距离长安路远，路上走了十几日，闻斐清理伤口便清理了三回……换句话说，她割肉割了三回，失血且不提，其中滋味儿只有她自己知道。除此之外，原本只是—道小小擦伤的伤口，也被扩大了许多，眼见着肯定是要留疤了，就不知将来会不会引起什么后遗症。
当然，这只是闻斐的担心，操刀的军医其实更担心她能不能保住小命？就连随行的亲卫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赶路队伍中，气氛—日比—日压抑。
等—行人抵达长安时，距离自北州启程，已经过去了二十余日。
—开始闻斐还能自己骑马赶路，快马疾行走得也很快，等到后来被时不时的发热和伤口发炎影响，向来精神抖擞的小将军终究也被折腾得萎靡。抵达长安时，闻斐便已经没有精神骑马，而是坐进了马车，由牧锦瑶小心照料。
牧锦瑶刚替闻斐换过了伤药，蹙眉看着她脸色苍白的样子，眉眼间都是止不住的担忧：“马上就到长安了，阿斐你再坚持些时候，长安肯定有能治好你的大夫。”
倒是闻斐挺乐观，似乎没想过自己可能英年早逝，她乌黑的眼眸明亮如初。闻言笑道：“是啊，长安不仅有最好的大夫，而且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药材都在皇宫里。锦瑶实在不必为我担心，等到了长安，陛下定会使人替我治好这小伤的。”
牧锦瑶点头，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对她笑—笑，却又因为心情沉重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时间变得有些奇怪。
闻斐见状扬起失了血色的唇，又抬手点在牧锦瑶唇角，微微上拉，变成了—个笑弧。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驾车亲卫的声音：“将军，长安到了！”
牧锦瑶闻言眼睛顿时—亮，原本被闻斐勉强牵起的嘴角，这下真的弯了起来。她握住闻斐按在她唇角的手，欣喜道：“阿斐，长安到了，你的伤有救了。”
闻斐点头，看着牧锦瑶那纯然为她欢喜的模样，没有将被握住的手抽回来……到了长安，她心中似乎也有某块大石落了地，隐约透出几分轻松来。
就在车厢中两人为抵达长安欣喜的当口，马车已经穿过城门，碾在了城中平整的青石板路上。驾车的亲卫稍稍放慢了车速，却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打算—路将车驾到皇宫去，—刻都不想耽误了他家将军治伤！
马车辚辚，正自—处酒楼前驶过，斜地里蓦地飞出—物，直接穿过车窗砸进了车里。事出突然之下，就连马车左右随行的亲卫都没来得及反应，倏然变了脸色。
车厢里，闻斐虽然病恹恹的，反应倒是快。
在发现有东西砸进来时，她下意识—把推开了险些被砸到的牧锦瑶，而后—把将那东西捞到了手里。如此—来牵扯了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直冒，就连亲卫着急的掀开车帘询问查看时，都没精力给予回应，还是牧锦瑶开口安抚了众人。
缓了片刻，闻斐才缓过了那阵痛意，忍着额上冷汗张开手掌—看，却见掌心里握着的是颗不认识的果子。她顿时有点懵，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此时马车已在路边停下，陈平也已经带着几个亲卫闯进酒楼，去寻那偷袭之人了。
车窗口探头进来的杨七和牧锦瑶看清了闻斐手中果子，表情却都有些—言难尽。最后还是牧锦瑶—脸复杂的给出了答案：“阿斐，这是木瓜啊。”

第102章 窗口
这东西是木瓜？！
闻斐看着手中巴掌大的果子, 陷入了沉默——就算她读书少，可也不代表见识少, 没吃过木瓜可不代表她没见过啊。而就她见到的木瓜来说，并不长手心里这颗的样子，而且比起这个膨胀了一圈儿不止。除非这木瓜是刚长出来没多久就被人摘了来当暗器的！
大抵是闻斐的沉默让牧锦瑶误会了什么，于是她又解释了一句：“《诗经卫风》有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闻斐听罢先是一怔，旋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木瓜啊。”
《诗经》里的名篇她当然是读过的，当初读书时就觉得很奇怪。且不说木瓜和美玉之间的差距, 就说后两句的木桃和木李感觉都是小东西, 木瓜跟这两样比就显得太大了。“投我以木瓜”, 总感觉会被砸坏, 原来所谓的木瓜这么小的吗？！
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新知识增加了，闻斐心思飘忽了一瞬，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往窗外望去。结果一眼没看到窗外景象，先对上了将脑袋探进来的杨七。
杨七忽然对上闻斐的目光, 忙问道：“将军有什么吩咐吗？”
闻斐这会儿已经缓过劲来, 除了额头上还挂着冷汗，脸色也比之前更白了几分之外, 并没有什么不妥。她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你先退出去。”
杨七听话的将脑袋收了回去，然后闻斐便看清了车窗外的景象, 不免又是一阵恍惚——小将军从前生长在长安，对于这座城池当然是熟悉的，但作为闻斐来说, 她在这座城池里逗留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因此除了不曾褪色的记忆之外，她真正印象深刻的长安景象很少。
不巧，车窗外的景象她就记忆深刻。熟悉的城门附近，熟悉的二层酒楼，甚至就连一眼看到的那个窗口都那般熟悉……没错，这就是两年前褚曦用寒瓜砸她的那个酒楼窗口！
闻斐恍惚了一瞬，低头瞧见手里还握着的木瓜，心里忽然生出个荒谬的念头来。
一旁的牧锦瑶看她忽然走神，却是不明所以，开口问道：“阿斐，你没事吧？”问完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恰巧在同样的窗口看见了一片衣角划过，她蹙了蹙眉又道：“扔木瓜应该是意外，没谁会用这个做暗器的，阿斐你若是没事的话，我们就走吧。”
闻斐的伤说轻不轻，说严重似乎又没严重到立刻要命的程度。可牧锦瑶一路看多了她受苦的模样，这时候自然关切异常，只想尽快寻了太医来给闻斐疗伤，并不想做无谓的耽搁。
车窗外的杨七也听到了这话，想想也是，忙不迭让人去将陈平他们叫回来。
闻斐刚被牧锦瑶的话分了神，一错眼并没有看到那敞开的酒楼窗户里，曾有人靠近过。听到牧锦瑶的话又她下意识又往那窗户看了一眼，目之所及空荡荡一片，心中生出的那点荒谬期盼终究还是压下了。只见她点点头，说道：“我无事，刚回来你们也别生事。”
索性一切发生的都挺快，杨七派人去叫陈平他们也很及时。陈平一行人刚闯进酒楼，推开拦路的小二闯上二楼，便有亲卫来喊他们回去了：“将军无事，老大叫你们回去。”
陈平等人既是行伍出身，自然令行禁止，因此一句话没多问就转身跟着来人走了。临走前还与那小二说了“抱歉”，态度比起之前倒是好了不少。
小二只是被推攘了两下，既没伤着，酒楼也没被砸，一句道歉自然也就够了。更何况做小二的迎来送往，见到的人多了，如陈平这些战场上厮杀回来的亲卫身上都自带一股煞气，他一眼就瞧出惹不得，自然巴不得人早早离开才好，更不敢纠缠什么。
直等这群凶人离开了酒楼，小二才抬手抹了把额上冷汗，生出几分后怕来。然后又在掌柜的吩咐下，急匆匆去安抚刚被惊动甚至惊吓到的一些客人。
马车上，闻斐沉吟片刻，忽然招手唤来杨七，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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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的人总是不那么舒服，即便只是微醺，可经过马儿的颠簸之后，那一点点酒意带来的难受时候也成倍增长起来。
因此刚进了城，褚曦便放缓了马速，脸色也不太好。
褚烨也饮了酒有些醉意，但他却似习惯了，骑马回来也不见有何不适。发现身旁的马儿越走越慢之后，他自然也勒马放缓了速度，回过头刚想说什么就瞧见了褚曦脸色不太好的样子，于是皱眉道：“怎么了，曦儿可是哪里不适？”
褚曦在长辈面前倒也不逞强：“方才饮的酒，好似后劲上来了，有点难受。”她说着，不经意间一抬头，却望见一家熟悉的酒楼，没多想便脱口道：“叔父，能去酒楼休息会儿吗？”
褚烨又不急着回家，自然答应了下来，而后举目四顾一眼便望见了褚曦看到的酒楼。他自然而然抬起手中马鞭往前一指，说道：“那我们先去那边歇息一阵吧。去喝点茶解解酒也好，免得真带你醉醺醺回去，我还不知要落多少埋怨呢。”
褚曦笑了一下，随后带着些复杂的心思再次踏入了那家酒楼。更巧的是褚烨随口要的雅间，小二竟将他们带去了那个熟悉的房间……
还记得两年前，她便是在这里与闻斐初见，替七哥背下了寒瓜的黑锅。
如今时隔两年故地重来，酒楼包厢的变化并不大，除了博古架上的瓷瓶换了几个，几乎与当初没有差别。倒是窗外直通城门的那条大路，两年前为了迎接大军凯旋，称得上人声鼎沸。如今没了盛事也没了当日的热闹，只有寻常车马百姓，出入往来。
褚曦来到熟悉的地方，下意识便走到窗前向外看去。褚烨却还记得她醉酒的事，催促着酒楼上了点心和解酒茶，等茶送来便亲自倒了一杯过去递给褚曦。
“来，先把这解酒茶喝了，过会儿就缓过来了。”褚烨走到褚曦身边，一边递茶给她一边说道，话音落下忽然瞥到褚曦手中握着的东西，眉梢一挑：“咦，哪儿来的木瓜啊？莫不是曦儿太俊俏，方才路上被女郎扔的？”
褚烨带着调侃的话却正中下怀，褚曦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还拿着先前被人砸的那个果子。她喝了酒反应有些慢，路上也没想着扔了，竟被褚烨抓了个正着。
原本她只是穿了男装出来，被女郎掷果也能算作一桩笑谈，褚烨开口也是打趣调侃。但不知为何，褚曦心中竟有一瞬间的慌乱，下意识便将那木瓜扔到了窗台上：“就，就方才入城时马儿跑得太快，许是对方没看清。”
褚曦惯来温婉平和，处事也从容，褚烨难得见她变了脸色，心中不由纳罕。正欲调侃几句，目光却忽然落到了窗外由远及近的一行人身上，“咦”了一声。
寻常人或许很难分辨出什么，但褚烨这些年游历四方也算见多识广，很轻易便能看出那支队伍明显是军伍出身。而且是上过战场，浑身杀气未消的新战之军，数百人的队伍人数更不能算少……长安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群人？！
褚烨心中疑惑不已，皱着眉面色严肃起来。
褚曦正与他面对面说着话，忽见叔父如此反应，目光也不由顺着看去，然后瞳孔骤然一缩——褚烨不认识那支队伍，但她认识，或者说她认识那队伍中一些熟悉的面孔。
杨七，陈平，还有几个面熟的亲卫……即便时隔两年，但当初与闻斐相处的那些时光在褚曦的记忆中却并不曾褪色。她不仅没忘，反而因为求而不得甚至不可求，记忆愈发深刻。她既记得与闻斐的点点滴滴，自然也就不会忘了这些成日跟在闻斐身边的亲卫。
而现在这些亲卫都出现了，那闻斐呢？！
下意识的，褚曦的目光开始在那群人中逡巡，试图寻找到自己刻进心中的熟悉身影。不知是久别重逢的激动，还是喝了酒头脑不如往日清明，这一刻的褚曦没有想过收敛。
然而现实却让她失望了，因为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却偏偏没在人群中寻到自己想要寻找的身影。她有些意外也有些失落，然后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被众人护在中间的那辆马车上——以她对闻斐的了解，对方是不会乘车回来的，但她看见那马车，却忽然想起叔父曾经说过的话。
褚烨曾说，北州军营的军纪不行，因为常有女郎能入营去见闻斐……
一念及此，褚曦的眼眸便眯了起来，心中有酸涩与不悦同时生起。她大概真的有些醉了，当亲卫护送着马车自酒楼下行过时，她忽然抓起窗台上的木瓜便扔了下去。
木瓜脱手的一瞬间，褚曦就后悔了，可惜扔出去的木瓜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想要再收回来已是来不及了。旁边的褚烨都被她这举动唬了一跳，紧接着下意识拉着她往旁边一避，两个人都躲到了窗后，正好避开下方的视线。
只是一只木瓜而已，之前就说长安风气开放，哪家俊俏郎君走在路上没遇见过这种事？褚烨虽不知车厢里坐的是谁，但想必不会有人追究，他拉褚曦躲开也不过是不想惹来麻烦。
可事情再次出乎了褚烨的意料，一只木瓜砸下去，下面却似炸开了锅。吵吵嚷嚷不说，还有人直接闯进了酒楼，活像褚曦方才扔的不是木瓜，而是什么淬了毒的暗器！
褚烨意识到可能惹麻烦了，不过有褚氏带来的底气，他倒也不怕什么。
褚曦却不免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懊恼，她不知下方发生了什么，又有些好奇。于是趁着褚烨的注意力被闯进酒楼的人吸引，又移去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好巧不巧，褚曦向下看时，杨七正从车窗旁退开，于是她一眼就瞧见了车窗里的两人——陌生的红裙女郎牵着闻斐的手，两人不仅同乘一车，而且距离举止都透着股亲近。即便除此之外两人并有什么逾矩的举动，但一幕落在有心人眼中，显然也足够刺眼了。
褚曦一下子抿紧了唇，接着倏然转身，再不看下方碍眼的场景。

第103章 变心
木瓜的闹剧过去不久, 满心气闷的褚曦还没回到褚府，闻斐的马车便已经停在了皇宫之外。
此行回长安，为安全计, 闻斐足足带了数百精锐随行。这些人入城时多多少少有些招摇，也是因此惹得褚烨关注, 不过到了皇宫近前他们自然是不敢逾越的, 远远便停在了数百步外。最后就连同车的牧锦瑶都下了马车，只有杨七亲自驾车送闻斐到了宫门前。
亲卫们决定将闻斐直接送到皇宫来, 自然不是贸然行事, 而是事前就已经通报过的。是以马车在宫门前刚一停下，便见有内侍早已奉命在此等候。
见马车停下, 内侍便上前几步道：“是武威侯回来了吗？陛下让奴婢迎武威侯入宫。”
闻斐听到声音掀开了车帘，露出的脸庞在日光下显得苍白没有血色，再不见了往日的神采飞扬。皇帝身边的内侍对她本是十分熟悉的，更见惯了她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乍然见她如此，也被吓了一跳，甚至在闻斐起身下马车时下意识伸手去扶。
只是闻斐还没虚弱到这份上, 也并不喜欢旁人的触碰, 因此微微收手躲开了对方的动作, 而后轻声说道：“多谢, 不必如此。”
内侍听她声音少了往日中气, 心中愈发担忧起来, 被闻斐拒绝了也没恼。所幸随后抬头一看，对上闻斐的眸子时, 便瞧见那双黑眸中的光亮一如往常，并没有被伤病折磨的失了往日锐气，心中也莫名安稳了几分。随后他让开了路, 一面引着闻斐入宫，一面说道：“陛下知道武威侯伤势不轻，已命人准备了轿辇，就在宫门之内。”
闻斐听罢点点头，表面上平静如常，心里有多多少少也是松了口气的——手臂上的伤口原本并不严重，奈何这些天来折腾得不轻，几次剔除腐肉都让她流血不少。再加上舟车劳顿，如今她是真的体虚，再让她一步步走到宣室殿去，也真怕晕倒在半路上。
索性皇帝还是贴心的，不仅给闻斐准备好了轿辇代步，等她被抬到宣室殿时，宫中最擅医治外伤的太医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皇帝也在等她。见闻斐苍白虚弱的从轿辇上下来，一双剑眉便拧得死紧，担忧之余甚至亲自上前扶了她一把：“不是说战事顺利吗，你怎么伤成这样？！”
闻斐不好挣脱，只得答道：“本是小伤，是我大意了，药材带的也不够。”
皇帝闻言真不知说什么才好。闻斐年初时战报一封接着一封，他当然知道对方打仗的细节，也知道朝廷没有粮饷划拨的情况下，她用的是以战养战的打法。
这种打法没什么毛病，就是不好在一处久留，否则五万大军的嚼用很快能吃垮一座城。再加上闻斐私心里急着攻克乌羟，行军的速度也很快，所带的辎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药材没有粮食重要，紧缺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一战克敌攻入城中还好，战后受伤的将士还可以用城中收缴的药材疗伤，乌羟也确实好打。可闻斐就比较倒霉了，她是被北蛮的残部在荒野戈壁上伤到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加上一开始她并没有将那小小的擦伤放在眼里，等伤口感染就有些迟了。
眼下皇帝看闻斐那病恹恹的样子，有心教训也不好说她什么，一挥衣袖对旁边等候的太医道：“你去替武威侯看看，务必将她的伤治好。”
皇帝没说什么威胁的话，但做太医的哪能没有颗玲珑心肠？武威侯是什么身份，她对皇帝对朝堂乃至于对国家有着怎样的重要意义，太医心知肚明，自然不敢有半分轻慢。他上前两步放下药箱，对闻斐道：“还请武威侯露出伤处，予下官看看。”
闻斐点点头，挽起宽大的衣袖，露出了其下被纱布包裹的手臂——她的手臂纤细而白皙，不太像寻常男子的手臂，但此刻谁也没有关注这些，因为他们都被那纱布上浸染的殷红吸引了目光。
赶回长安用了大半月，闻斐受伤已经很久了，她的伤口还在流血？！
皇帝下意识又皱起了眉，等太医将闻斐裹伤的纱布一层层解开，又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说只是流矢擦伤而已吗，怎的这般严重？！”
闻斐看了眼手臂上可怖的伤口，又看了眼震惊的皇帝，一脸无辜。
倒是一旁的太医面不改色，看过闻斐的伤口之后甚至还松了口气，对皇帝解释道：“伤口感染后腐坏生脓，要疗伤只能将腐肉剔除，一次次下来伤口自然也就被扩大了。不过武威侯的军医医术不错，这伤口处理得就很好，否则武威侯恐怕也撑不到现在……”
说到最后，太医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住了口，也不敢去看皇帝脸色。查看过伤口后，他又小心翼翼的去探闻斐的脉，查看她内里如何。
所幸小将军的底子不错，太医诊过脉后，也将心放下了大半。
皇帝得知有救，也将暗暗提着的心放下了大半，他对闻斐也是真的宠信，当下便道：“既要疗伤，阿斐就暂且留在宫中吧，等你伤好了再回去。”
闻斐知道皇帝这是为了维护她。虽然她回来之前想的硬气，谁敢拿她回长安疗伤说事，她就去给人割割肉知道知道什么叫疼。可那毕竟只是想想，而且就她现在这身体，想去给人割肉都不一定提得动刀。所以被人弹劾是必然的，皇帝留她在宫中，也是摆明立场维护她。
可闻斐并不想留在宫里，限制行动不说，更重要的是她身上藏着秘密不能暴露。宫中人多眼杂的，谁能保证万无一失？她可没想将小命莫名其妙交代了。
这样想着，闻斐就要开口婉拒。然而皇帝却似对她十分了解，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要说些什么，直接摆手道：“别说了，你就在宫中住着，至少住几日等伤势好转了再说。别忘了朕还是你姨父，你能去你舅父家长住，来姨父家小住几日又有何妨？”
一旁的太医闻言，不由在心中感慨武威侯果真受宠，闻斐听了这话也不好再反驳什么了。她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下来，表面欣然接受了姨父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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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闻斐刚在宫中安顿好，那边褚曦也已经回到了褚府。
她与褚烨外出赴宴，原本宴散得还算早，不过在酒楼一番耽搁，再回到府中便已是半下午了，外出参加赏花宴的兄弟们也都回来了。
褚洵一听她回来，当即便找上了门——他是做弟弟的，自然不好责怪阿姊什么，但赏花宴原本就是给褚曦相看寻的借口。她看不上也没关系，单纯当做赏花出去玩一趟就是，想必那些郎君也有眼色不敢纠缠。可放人鸽子算怎么回事？眼高于顶的名声可不好听！
于是褚洵便打算寻褚曦谈谈，左右家中也没急着让阿姊出嫁，只是想让她提前相看而已。毕竟女郎挑拣郎君的同时，郎君们也在挑拣女郎，挑来挑去剩下的就只有歪瓜裂枣了！
当弟弟的为此操碎了心，一面舍不得阿姊出嫁，一面又担心她错过良人。
然而褚洵的心意终究是错付了，因为他不是没能说服褚曦，而是压根就没见着人……刚到褚曦院外他就被丫鬟挡下了，说是女郎心情不佳，不见客。
褚洵有点伤心，不满于自己被归类到客人范畴，不过也没闹什么，最终还是讪讪回去了。
院中的褚曦对此却是一无所知，她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却连身上染了风尘的男装都不曾换下。回来后她便遣退了屋中所有婢女，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中，枯坐良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任谁都能看出她出去一趟，回来后心情不佳。
褚曦的心情确实是糟糕透了，在桌旁坐了良久，放在桌上的手都还一直紧握成拳——回长安前她其实就有想过，再见到闻斐会是何种场面？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对方，而且是那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发现对方身边已经另有佳人相伴。
难受吗？难受！
堵心吗？堵心！
嫉妒吗？或许吧……
对于褚曦这样的天之骄女而言，嫉妒这种情绪距离她实在太遥远了。她有家人宠爱，她有满腹才华，她还有傲人的家世，可以说一出生便胜过了世间九成九的人。再加上褚氏良好的家教，长这么大从来只有别人羡慕嫉妒她，她还从来没有嫉妒过旁人。
可今日乍然看到闻斐身边有了另一人相伴，与她同乘一车，与她执手相看。那一瞬间心中生出的负面情绪，却忽然让褚曦明白了嫉妒究竟是什么滋味儿。
原来她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豁达，初次动心的情意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容易放下。
可凭什么呢？凭什么时隔两年她忘不了放不下，闻斐就能抛开过往另觅他人——她没忘记闻斐曾经说过的话。自己是不知她的身份，在欺骗之下对她动了心，可闻斐明知两人身份也给予过回应，除非是戏耍自己，否则她应当就是爱慕女郎的。
磨镜……她现在知道了。
所以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过，不能娶自己就更不会娶别人的人，终究还是变了心？！

第104章 心乱
褚曦的心情陷入了低落。
虽然她头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儿, 但以她的骄傲而言，若闻斐果真变心喜欢上了旁人，她也是不屑于纠缠或使手段破坏的。
于是那些嫉妒, 那些难过，她也只能憋在心里慢慢消化。
至于当初拒绝闻斐之事她有没有后悔？褚曦仔细思忖一番, 却觉得自己并没有后悔的必要——无论如何, 这段感情最初都源于闻斐的欺骗，哪怕她自有苦衷, 也并不是褚曦原谅的理由。所以当初的拒绝与如今的放不下, 其实是两码事，褚曦分得清也不会让自己陷于其中。
只是不后悔归不后悔, 到了今日这般局面，褚曦心中的难过也并不受她控制。情绪低落了好一阵，等她想起要查探个究竟，便已经是第二日了。
时间过得不算长，但有关于大将军突然回长安的事，却已经在世家圈子里传开了。
起因自然是闻斐一行人回长安时闹出的动静。哪怕他们并没有大张旗鼓的表明身份, 但数百人的精锐队伍入城, 本身便令人难以忽视。更别提闻斐在路上被木瓜砸那一下, 陈平带人冲进了酒楼, 即便最后没闹出什么事, 也一样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随后马车去了皇宫, 队伍入了大将军府，还与隔壁的太尉府通了气……这些动作更是瞒不住人, 于是众人不用脑子去想，也能猜到是谁回来了。
大将军奉命戍守北境，之前贸然用兵就不提了, 好歹大胜拿下了乌羟，皇帝正高兴着谁也不好上去触霉头。可如今皇帝没有诏令，她怎么就敢回长安了——这次世家学聪明了，先打听了一番，确定皇帝没有往北疆发出旨意，便立刻决定发难。
褚曦翌日去寻褚烨，想请这位小叔再帮忙打探打探消息时，得到的便是世家准备联手弹劾闻斐的消息……两年前江南那场风波，显然没有因为时间推移就结束。
褚烨一边饮着茶，一边轻描淡写的说道：“自两年前江南士族被清算，这两年朝中局势对世家愈发不利。陛下有意打压世家，不断提拔寒门士庶，收拢手中权柄。一桩桩事情下来，确实让世家分|身乏术，也没空去找身在北州的武威侯的麻烦。可这不代表他们就忘了这罪魁祸首。”
褚曦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心还是不自觉的提了起来——这些她不是想不到，因此她也没想过能在短时间内见到闻斐，却还是被昨日之事冲击得忘了这些。
良久，褚曦抿了抿唇，问道：“那依叔父所见，武威侯当如何脱身？”
褚烨闻言瞧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些兴味，不过也没吊褚曦胃口：“武威侯何必担心脱身之事？她原就是帝党，是皇帝的心腹，此时自然有皇帝护着她。”
这年头虽说世家势大，在朝堂上皇帝有时也需避其锋芒，但归根结底兵权还握在皇帝手里。他愿意退让是不想让朝局动荡，天下不稳，可不代表他对上世家就只有退步一条路可选。尤其今上性格强硬，其实骨子里是和闻斐一样的桀骜，真惹恼了他，江南之事绝对能在长安重演！
褚烨虽不入朝堂，可对局势的把握却相当敏锐，身处局外也比许多局中人看得清。
褚曦听罢稍稍放心，不过事情没有定论之前，她提着的心也没有彻底放下。至于来之前她还为之揪心的那些儿女情长，如今也暂时被她抛到了脑后。
然而褚曦不想问了，褚烨偏在这时给了她答案：“武威侯为何回来，暂且还不知，不过一些八卦的小道消息我倒是听说了些。”说着微顿，目光投向褚曦：“曦儿可还记得昨日与武威侯同车那个女郎？听说她是祁太尉旧部的孤女，祁太尉有意让她与武威侯结亲呢。”
站在祁太尉的立场来说，闻斐其实不必与谁联姻，也最好不要联姻。因为以祁氏一系的出身而言，真正有底蕴的世家是不屑于嫁女的，他们这时候做孤臣其实比拉帮结派更好。
褚曦闻言，脸色果然变了变，因为她比褚烨知道的更多也想的更多——闻斐的秘密总需要掩饰，两年前皇帝忽然赐婚，其实是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不成亲根本不现实，而相较于不知底细的世家贵女，自幼培养的孤女显然更让祁太尉放心，这样的安排自然无可厚非。
可问题是闻斐她真喜欢女子啊！朝夕相处之下，她会不会对那女郎动心？若她真动了心，两人在一起似乎也是水到渠成，不似她们一般隔着家族与立场……
褚曦越想越是低沉，心中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了，唇瓣不知不觉抿成了一条直线。
褚烨饶有兴味的看着，到此时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小侄女对那武威侯怕是余情未了。只可惜两人间有太多阻隔，如今连难以推拒的赐婚都没了，可见是有缘无分。
既是如此，褚烨便不多言，他只是好奇心盛罢了，说多了也是揭人伤疤。
叔侄二人又坐了会儿，就在褚曦收拾收拾情绪打算告辞时，褚烨的随从忽然求见，并给二人带来了最新消息——今日朝会，陛下大发雷霆。原因是以丞相为首的世家联手弹劾大将军无诏回京，但事实上大将军回京是因伤势沉疴，回长安疗伤来着。
褚曦和褚烨闻言都有些意外，褚曦这回终于没忍住，问那传消息的随从道：“武威侯受了什么伤？竟严重到要回长安来治？！”
随从却为难道：“回女郎，奴亦不知，大将军如今还在宫中疗伤未出呢。”
褚曦听了，心又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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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被皇帝留在了宫中治伤。一来是因为宫中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材，以及宫人们细致周到的照顾。二来也是皇帝早料到朝中会有人因此发难，他并不想在这关头耽搁了闻斐伤势，索性便将人彻底护在了羽翼之下。
如此贴心的维护，做臣子的自当感激涕零，便是闻斐也不免几分动容。
然而感动归感动，宫中的生活也没什么不适——除了总有眼睛盯着之外，闻斐甚至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可一直滞留宫中，她心中还是不免生出了几分急切来。
这一日，太医刚替闻斐换好了药，穿着一身红衣的小太子便来探望表兄了。许是过年那段时间刷的存在感十足，两年未见，小太子对闻斐也不见生疏，看向闻斐的目光反而亮晶晶的，和祁骏有些相似：“母后让孤来看望表兄，表兄伤势如何？可有好转？”
小太子是皇帝的长子，年纪与祁骏相仿，都是还没长大的小豆丁。不过与祁骏的活泼不同，生在皇室且是储君，小孩儿年纪不大却已有威仪初现。
闻斐看着一本正经的小太子，眼中不由闪过笑意，答道：“太医妙手回春，臣伤势已有好转，多谢殿下关心。”而后反问道：“两年未见，姨母与殿下一切可还安好？”
小太子大大方方答道：“孤与母后一切安好。”说完顿了顿，又道：“孤常听母后说起表兄，父皇也常夸表兄善战常胜……孤还没出过长安，也没去过北地上过战场，表兄能与孤说说北边的事，还有打仗的事吗？”
小孩儿对外界总是充满了好奇，正巧闻斐养伤闲着没事，闻言自然也乐意与小太子说些闲话。她颇有些讲故事的天赋，不论北地风光还是战场厮杀，都被她说得绘声绘色。
小太子听得津津有味，最后不免生出些向往来：“等孤长大，孤也想去看看。”
闻斐听罢一笑，也没劝谏什么，当皇帝前四处看看对他有好处。
两人闲话一阵，小太子对人的情绪却似十分敏感，说着说着忽然道：“孤看表兄情绪不高，是在宫中住的不习惯吗？还是在为朝中那些人烦心？”
闻斐微怔，旋即问道：“朝中如何了？”
小太子年纪还小，但皇帝对他似乎寄予厚望，因此小小年纪就常带他去朝会听政。前两日群臣弹劾闻斐时，他恰巧也在，当下便将事情与闻斐说了：“朝中许多人弹劾表兄，不过父皇没听他们的，反而把他们都骂了一顿，表兄安心养伤便是。”
闻斐听罢心思一动，领了小太子好意，而后不动声色将话题敷衍了过去。等送走了前来探病的小太子，再次见到皇帝时，她便以自己伤势有所好转为由，请皇帝放她出宫回府。
说实话，闻斐以“男子”的身份久留宫中其实也不合适。就连皇后这个姨母为了避嫌，也只来看过她一回，再来就是小太子代为探望了。
皇帝见她伤势好转又执意出宫，这回倒没拦着，叮嘱几句也就放人了。
其实闻斐在宫中也就住了三五日，踏出宫门那一刻，还是不由得松了口气。随后一抬眼就看到了杨七和几个亲卫，正牵着马驾着车在宫门外等候。
见闻斐出来，杨七便率先迎了上来：“将军伤势可有好转？”
闻斐的脸色还是苍白，唇上也没多少血色，但比起几日之前，精神却是好了许多。她微微颔首迈步向前，直到远离宫门守卫，在才侧首问道：“前几日让你去查的事如何了？”

第105章 衣袖
闻斐说的几日前自然指的是入宫之前, 而她让杨七去查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让对方去路过那酒楼问问，看当时向她扔木瓜那窗户里是谁？
几天时间过去, 这点小事杨七自然是办好了，当下便答道：“回将军, 那酒楼的二楼是雅间, 当时包下那雅间的是两位郎君。一位年过而立，容貌清癯, 另一位弱冠左右, 生得也十分俊秀。小二说两人衣着配饰皆是不俗，当是世家出身。”
说到最后, 杨七的语气陡然低沉几分——作为当年亲身参与过江南变故的人，他当然知道那些士族的猖狂，也知道自家将军当初将人得罪的有多狠。
如今闻斐刚回长安，路上就被人扔东西偷袭，杨七理所当然觉得是世家子认出了闻斐的报复。
闻斐却不这么想。她脚下步子不紧不慢，这时也走到了马车旁。于是一面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一面在心中盘算起来——近来她身体不好, 牧锦瑶不许她见风, 是以马车的车帘一路都是垂放下来的。那么排除有人意外瞧见她容貌认出她, 车驾上又没有任何标识, 除非有人认出了她的亲卫, 否则那突兀扔来的木瓜，就只能是意外。
世家之中, 会有人认出她的亲卫吗？
不会的。因为世家之人大多眼高于顶，在闻斐锋芒毕露之前他们或许连她这个皇后外甥都不认识，就更不会去记区区几个亲卫长什么样了。
可真的只是意外吗？
闻斐直觉不是。毕竟掷果盈车虽不稀奇, 但这般隐约带着爱慕的举动，却没听说哪家郎君是主动扔果子的。不是不行，而是想想郎君们的力气，被扔果子的女郎怕是要被砸坏了……除非被砸的也是郎君，不过分桃断袖这种事，私下也就罢了，没人会拿到明面上来。
一番分析也不知靠不靠谱，总归等闻斐在马车中坐定时，心里已是思绪万千。她伸手在袖中掏了掏，巴掌大的果子被她掏了出来，正是之前那只木瓜。
驾车的亲卫等了会儿，没见闻斐有别的吩咐，于是扬鞭催马缓缓向将军府驶去。
不论是闻斐的将军府，还是隔壁的太尉府，其实都是皇帝赏赐的。如今的闻斐是皇帝的心腹爱将，战功赫赫风头无两，但十年前这个身份和这份风光却是祁太尉的。彼时他刚崭露头角，立功封侯，皇帝对他喜爱非常，赐下的宅邸自然距离皇宫很近。
换句话说，将军府距离皇宫也很近，几乎只是闻斐一个走神的功夫，马车便已经缓缓停下了。亲卫在车厢外提醒道：“将军，已经到府门外了。”
马车是能从后门直接入府的，但从正门走会近许多。
闻斐闻声回神，应了一声将木瓜重新收回袖中，而后才掀开车帘走下马车。她原本是准备直接回府的，哪知刚下马车一抬眼，却发现杨七正拧眉看向远处，浑身上下都透着防备不说，还挡在了闻斐身前，明显一副保护的姿态。
刚从战场上回来不久，闻斐见状下意识跟着警惕起来。她脚步微移，直接躲在了车厢之后，这才出言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杨七只是防备，却没有多余的动作，闻言收回目光答道：“将军，有辆马车从皇宫出来就一直跟着我们，现在也停下了。”
听起来像是被跟踪了，但这一片本就住着许多官员，有人从皇宫一路同行也不稀奇。杨七也是这般考量，这才一直没有理会身后跟随的马车。可这会儿他们停在了将军府前，对方也停下了，那就说不过去了，因为这附近也就将军府和太尉府。
难不曾还能是太尉府的人？开玩笑，太尉府的马车他们又不是不认识！
杨七很是警惕防备，可后面的马车除了远远跟着，也并没有什么动作。包括现在那马车也停在了安全距离之外，一动不动，仿佛毫无恶意。
闻斐等了几息，并没有变故发生，便探头向着杨七防备的方向看去……好巧不巧，她刚探头那马车便缓缓行驶起来，而且正向着将军府的方向。
亲卫们见状顿时警惕起来，一个个手握住了刀柄，只等对方发难便立刻予以反击。
唯有闻斐目光忽的一顿，落在了马车的车窗之上——车窗的车帘是垂下的，并不能看清车中人模样，但或许对方之前刚掀开车帘张看过，这会儿还有一小截宽袖露出了车帘。那是一片绣着芳草的素色锦衣，看款式应当是女郎的衣衫，绣花的样式还有点眼熟。
闻斐刚想到这里，脑海中正思索着那绣花在哪里看过，马车已踏踏走到了跟前。她心中忽然生出些期盼来，眼巴巴望着那马车，直觉希望车夫能在她面前停下。
可是没有，不论闻斐心中如何期盼，亲卫们又是如何警惕，那辆马车都不为所动。只见车夫目不斜视的抖了抖缰绳，催促着马儿自这群神色各异的人面前驶过，不论是人还是马，都没有多给他们一个眼神，就更遑论停车或者行刺了。
马车辚辚，马蹄踏踏，那辆莫名其妙的马车就这样离开了他们眼前。
杨七不由的松了口气，也并不觉得自己之前是草木皆兵，总归什么事都没发生就是最好的。他旋即看向闻斐，却见自家将军还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眼眸亮得惊人。
“将军？”杨七有些不明所以的唤了一声。
闻斐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她心情忽然间变得不错，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偏又无人可说，于是只道：“没事了，回府吧。”
她说完转身，踏进府门时脚步比受伤前还要轻快几分——就在方才，与马车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在那马车的车厢上看到了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族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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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辚辚，已经驶离将军府老远，独自坐在车中的褚曦才一点点将衣袖拽了回来。
这是她在宫门外等人的第二天，运气不算差，很快便等到了想等的人——聪明人的运气总不会太差，她算准了闻斐不敢在宫中久留，伤势但有好转必定设法出宫。而皇帝也已经摆足了维护的姿态，敲打够了世家，如今也不怕闻斐出现就面对世家的围攻。
当然，如果闻斐的伤势已经严重到危及性命，事情也就由不得她了。
于是褚曦给自己定下了五天的期限，如果五天之内闻斐还没出宫，那她就是真的出事了——不论是伤势沉疴，还是身份秘密暴露，对于闻斐来说都是致命的！
所幸这些并没有发生，不过是第二日，褚曦便等到了人。
闻斐踏出宫门时褚曦便看见了，可惜宫门禁地，不好离得太近。她只远远瞧了一眼，觉得对方原就单薄的身形似乎又清减了不少，看着着实让人忧心。
褚曦有些担忧，隔得太远也看不清闻斐的具体模样，于是犹豫再三还是让车夫跟了上去。直到闻斐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外，褚家的车夫没得到褚曦的吩咐，只得跟着停下，这才引得杨七和一干亲卫的警惕，也让闻斐下了马车没有立刻回府，反而在府门外逗留了片刻。
引起闻斐等人注意并不是褚曦的打算，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掀开车帘一角，到底还是看清了闻斐此时的模样——面上苍白憔悴，唇上血色淡淡，身形也确实比记忆中更加消瘦，看上去就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让人无端有些心疼。
褚曦因此分了下神，放下车帘时不慎将半片衣袖露在了外面，可她很快就发现了。当时闻斐还没看过来，她注视着自己搭在车窗上的衣袖良久，最终没有将之收回。
这时外间的车夫忽然问道：“女郎，咱们走吗？将军府那群人好像有些不对劲。”
世家之间消息灵通，不仅是主人们互通有无，下人们也有各自的消息渠道。近来大将军无诏回朝，世家弹劾却被皇帝狠狠敲打的事，下人们也都知道，甚至不少人家的仆从近来都是夹着尾巴做人的。褚家虽然一切如常，可车夫也知这位大将军不好惹，没看那些亲卫都快拔刀了吗？
褚曦也没想过这时候下车去与闻斐见面，闻言便应道：“那走吧。”
车夫如蒙大赦，正要驾车折返，却听车内女郎声音淡淡的吩咐道：“不必掉头，径自走。”
面对女郎的吩咐，车夫能怎么办？自然只能硬着头皮听从。于是就有了车夫目不斜视从将军府前经过的一幕，而表面的镇定之下，是车夫后背汗湿的衣衫。
所幸那些凶神恶煞的亲卫什么都没做，只目光一错不错的紧盯着马车离开，驶出老远车夫还能感觉到身后慑人的视线……若非车里坐着娇弱的女郎，他真恨不得几鞭子下去，催促马儿跑得快些再快些，离得将军府远远的才好！
车夫如何想的，褚曦自然不知道，也并不在意。马车驶出老远她才再次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结果正瞧见闻斐转身回府不说，还恰好看到一道红色身影迎出门来……
褚曦倏而抿紧了唇，放下车帘后顿了顿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中隐约自嘲。

第106章 千秋
自那日离开皇宫之后, 闻斐的心情就很不错，眼角眉梢常带笑意，是牧锦瑶与她相识一年也没见过的轻快愉悦——不知是不是受心情影响, 她的伤口似乎都恢复得快了些。
牧锦瑶对此很是好奇，某日终于没忍住问道：“阿斐心情很好？”
闻斐嘴角微扬, 毫不掩饰：“自然。”
牧锦瑶于是又问：“为何高兴？”
闻斐这回顿了顿, 却仍旧实话实说：“不能告诉你。”
牧锦瑶闻言颇有些无奈，但闻斐既然这般说了, 她自然也就不再追问。
只是愉快养伤的闻斐, 也有件不那么愉快的事，那便是想出门而不得——自那日在府门外瞧见褚家的马车并那半截衣袖之后, 她就很想去褚家看看，最好能见褚曦一面。可惜舅舅来探了一回病后，便严令她乖乖在家养病，不许她出门生事，还让牧锦瑶看着她。
她出门是去惹事的吗？不，她只是想见见故人罢了。至于见过之后如何, 还得看对方的态度……虽然从对方偷偷来看自己的行为揣测, 对方应该也不是无情。
这般想着, 闻斐的心情就很愉悦, 日常询问牧锦瑶：“锦瑶, 我伤势好转不少, 今日可以出门去走走了吗？”
牧锦瑶扫了眼她血色浅淡的唇，摇摇头：“伤势如何, 你说了不算，太医说了算。”
太医祖传的求稳，自然是谨慎的。再加上没有哪个医者喜欢伤者到处乱跑, 都想要患者能乖乖养病，所以不用问也知道答案：闻斐今天又出不去了！
闻斐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无奈之余也决定等伤再养好些，身体不那么虚弱了，她就偷偷出去——这里是将军府，她总不会被自己的家门困住。
只是还没等到闻斐养好伤偷跑出去那一日，皇后的千秋节便先到了。
今上喜好征伐，自登基起便不断征讨四方，这些年开疆拓土立下功勋的同时，也将国库和内库几乎榨干。钱都拿去打仗了，别说皇后的千秋节，就连皇帝的万寿节也有好些年没仔细操持过了。因此往年的千秋节也没有大办过，几乎都只在宫中设个家宴便罢。
皇后并不觉得委屈，出身微末的她，对于如今的生活已是万分满意。可也正因为她的这份知足和不强求，反而让皇帝对她颇多愧疚，只觉这些年委屈了她。
于是休养生息两年后，皇帝内库有了余钱，终于决定将今年的千秋节大办。
长安城中处处张灯结彩，皇宫之内亦设了宫宴，准备大宴群臣及家眷。而闻斐作为皇后的亲外甥，又是位高权重的大将军，这样的日子自然不能缺席。
祁太尉为此亲自登门跑了一趟，先是问过太医闻斐的身体情况，又亲眼看过她伤势确实好转，这才道：“过两日便是皇后生辰，陛下准备大宴群臣，阿斐伤势若是无碍，便也入宫赴宴吧。你这里可有合适的贺礼？若是没有，我便多准备一份。”
闻斐不差钱，祁太尉也不差钱。两人身为外戚，家族虽无底蕴，但却都是常胜的武将出身。皇帝打仗是越打越穷，但将军们打了胜仗却是能让荷包鼓起来的。
远的不说，就是乌羟灭国那一回，闻斐搜刮的战利品就够她挥霍一辈子还有富余了。
因此闻斐听了祁太尉的话，立刻摇头拒绝了：“舅舅不必如此，我这些年在外征战，收获亦是不少。陛下还常有赏赐，库房充足着呢。”
祁太尉听罢自然也不会强求，点点头便让她自行准备了。末了目光往一旁安静旁听的牧锦瑶身上一扫，忽而道：“这次宫宴，阿斐便将锦瑶一起带去吧。你们俩也相处一年了，想来该有的默契已是不差，而且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
这话中的含义几人都明白，闻斐听得头皮都要炸了，忙不迭拒绝道：“舅舅，这，这就不必了吧？宫中规矩森严，而且与我有仇的人那般多，万一连累锦瑶就不好了。”
祁太尉听到这话没多想，只没好气瞪了她一眼：“你还知道自己结仇甚多？早让你低调做人又不听。你如今伤势未愈，锦瑶跟去正好照顾你。她可比你靠谱多了，再说有皇后和我在，谁敢明目张胆欺负锦瑶？”说罢顿了顿，又道：“这般机会千载难逢，别错过了。”
最后一句祁太尉说的意味深长，闻斐也听得明白——她的秘密需要人遮掩，牧锦瑶是祁太尉选定的人，也早有默契。皇后千秋节百官齐聚，正是将这层身份昭告天下的好时候。
放在从前，亦或是让小将军本尊自己来选，肯定是会听舅舅的安排。但此刻的闻斐却并不想这么做，她满脑子都是那辆马车那片衣袖，以及心里深藏的那个人……若是毫无机会，她会放弃，可对方给了她回应，哪怕一丝一毫她也想要再争取一二！
这般想着，闻斐蹙起了眉头，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紧绷成了冷硬的弧度：“舅舅，下一次吧。这次就让我一个人去，行吗？”
闻斐是祁太尉亲手教养大的，对她的脾性自然知之甚深，明白以她的倔强决定的事旁人很难更改。可他不明白闻斐这般要求是为何，当下有些狐疑：“为何要等下次？”
面对祁太尉的询问，闻斐抿了抿唇，决定说实话：“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祁太尉听到这话，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些不太好的预感，就像当初闻斐决定女扮男装不肯被埋没时一样。他心中生出了警惕，目光也变得严厉起来：“你要做什么？”问完又道：“阿斐，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如今也不小了，已经过了可以任性妄为的年纪了！”
闻斐无法解释太多，因此面对警告，她也只能保证道：“舅舅放心，我知道轻重，也并非任性妄为。无论我做什么，总归不会让自己和家人陷入险境。”
说到最后，竟莫名有些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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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出身微末，若非有祁太尉和闻斐两个娘家人做靠山，恐怕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根本不会将她放在眼里。连带着她所出的太子，恐怕储君之位亦是不稳。
但没有如果，祁家似乎天生出将才，祁太尉之后立刻有闻斐接班。这个外戚家族只用了短短十余年，便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皇帝爱屋及乌，一开始因爱慕皇后而惠及她的家人，后来又因两位心腹爱将，反过来更加敬重皇后，连带着小太子也是地位稳固。
如此一来二去，没有谁再敢小瞧了皇后，她的千秋节自然也无人敢怠慢。
褚家因江南之事，这些年低调了不少，但在朝为官的子弟依旧不少。皇帝宴请百官，褚家的叔伯兄弟大半都在与宴名单之中，连带着他们的家眷一起，褚家嫡系几乎都有赴宴的资格，而且决定去凑个热闹的人也不在少数。
褚家几兄弟凑在一起商量了一番，决定将小妹一同带去赴宴——能参加宫宴的人，身份出身总不会太低，可以说长安最优秀的那群青年才俊肯定都不会缺席。
小妹暂时不想成婚也没关系，他们把人带去看看，万一就有看中谁呢？
兄弟几人一拍即合，甚至商量好了怎么考察未来妹夫，而后便派了最闲的褚洵去劝说褚曦。他年纪比褚曦小，若褚曦不肯答应，到时候撒撒娇耍耍赖，磨也要将人磨去。至于临时放鸽子什么的，这次是赴宫宴，小叔总不会再帮着她逃了。
在一众兄弟们鼓励的目光下，褚洵不得不迈着坚定的步伐踏进了褚曦的小院，而后将宫宴之事与对方一说，褚曦果不其然拒绝了。
褚洵猜到她可能拒绝，但却没想到她拒绝的如此干脆：“阿姊为何不肯去？”问完又道：“皇后的千秋节，宫中难得设宴，听说晚间还有焰火。兄长和弟弟们都决定去看，到时候家人都去赴宴了，阿姊难道不去凑个热闹吗？”
为何不肯去？自然是因为不愿见到不想见的人。
褚曦心中比谁都明白，无论闻斐有没有变心，她身边都已经站着别人了。而皇后的千秋节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需将人带在身边过个明路，闻斐妻子的位置便有人占了。
她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但对褚洵却不能这么说。只见她神色淡淡，仿佛对宫宴本身不感兴趣：“你们都去了，我正好留在府中看家。再说皇宫燃放的焰火升空，家里也能看见的，又何必非要去凑这热闹？”
褚洵一滞，只好再劝：“那怎么能一样？看焰火也是看气氛的，宫宴热热闹闹，家里只留阿姊一人岂非冷清？你要真不愿去，兄弟们肯定也都不去了，都留在家里陪你。”
这话褚曦还真信，至少还没出仕的弟弟们，肯定愿意留下陪她。
只是褚洵嘴里说着陪她，面上却满满都是遗憾，仿佛想去赴宴而不得……他的演技不算高明，甚至可以称得上拙劣，偏偏褚曦见了却不能无动于衷。
褚洵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一眼就看出了褚曦的动摇。想着兄弟们鼓励的话语，再加上确实想让阿姊同去，他索性抛开脸面软磨硬泡起来。
最后褚曦耐不住他纠缠，到底松口答应了下来。

第107章 宫宴
皇后的千秋节很快就到了, 宫宴从正午开始，一直到入夜还有焰火可看。
闻斐一大早起来便将自己仔细收拾了一番——为了给姨母贺寿，她特意换了一身红色的锦衣, 将原本苍白的脸也衬出了几分好气色。随后再用脂粉修饰一二，看上去倒是精神抖擞, 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没有区别。
等收拾完踏出房门, 闻斐一眼就瞧见了端着汤药来寻她的牧锦瑶。后者歪头将她打量了一番，美眸闪过笑意：“阿斐今日打扮得可真仔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相亲呢。”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闻斐, 惹得她面上微红。
牧锦瑶看得稀奇，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将手中的汤药往前一递：“今日你要入宫赴宴，药却不能断，先把这碗喝了，剩下的我请太医帮忙做成了药丸，你也带上。”
闻斐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如今喝的药多以温补为主。她是不爱喝这苦哈哈的中药, 可前段时间受伤确实令她身体亏虚, 因此也没什么好挑剔。她暗暗撇了撇嘴, 闻言还是不甘不愿将药接了过来：“既然可以做成药丸吃, 为什么每次还要喝汤药啊？”
药丸一口就吞了, 跟在现代吃药的差别也不大, 汤药喝了嘴里得苦上好久。
不过说归说，闻斐接过汤药之后还是一饮而尽, 相当干脆利落。只是喝完她就转过了脸，不让牧锦瑶看到她被苦的整张脸都皱起来的模样。
牧锦瑶照顾她许久，哪里不知她讨厌喝药的毛病？当下伸手拍了拍闻斐的肩膀, 等她回头就顺手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后者冷不丁被塞了蜜饯有些不自在，总觉得牧锦瑶的举动有些太过亲昵了，让她对这蜜饯吃也不是，吐也不是。
好似没看到闻斐脸上的纠结一般，牧锦瑶顺手将装了蜜饯的锦囊和装了药丸的锦囊都挂在了闻斐腰间，而后叮嘱：“知道你不爱吃药，带上些蜜饯，你也不用怕苦了。”
牧锦瑶总是温柔体贴，事事周全，也将闻斐照顾得很好。
可越是如此，闻斐心中越是复杂。之前两年她心结未解，也没想好将来之事，因此对于舅舅的安排一直都是听之任之。可如今不同了，褚曦的主动出现让她心中未熄的火种又倏然蹿出了火苗，两年未忘的人，她更不觉得自己可以轻易放手。
如此一来，牧锦瑶的存在就变得尴尬起来，对她本身也不公平。于是闻斐斟酌一下，忽然说道：“锦瑶，前几日我对舅舅说了谎。”说着顿了顿，清透的眸子注视着对方：“我今日不会带你入宫，今后或许也不会，你明白吗？”
牧锦瑶没想到她忽然这般说，怔了怔，但却并未因闻斐这番话而动怒。她抬手将耳边垂落的一缕鬓发挽回耳后，微微颔首道：“我知道，你从前就说过，我随时可以脱身。”
她这般说，闻斐一时竟不知她究竟是回想法，不过该表的态她也表了：“那就好。”
说完这些，两人间的气氛莫名有些低沉。
牧锦瑶率先笑了起来，倒是没将闻斐之前“渣男”一样的话放在心上。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对闻斐道：“好了，时辰不早了。皇后殿下是阿斐姨母，你该早些入宫与她祝贺的。”说完往隔壁太尉府方向一指：“或许阿斐该去寻太尉了。”
也是巧合，牧锦瑶话音刚落便有仆从来禀，道是祁太尉已在府门外等候。于是牧锦瑶便似送别弟妹的长姐一般，对闻斐摆摆手道：“去吧。”
闻斐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听身后的牧锦瑶道：“阿斐，我不管你做什么，但请三思而行。”
脚步微顿，闻斐背对着牧锦瑶又点了点头，而后再也没停，快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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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太尉亲自来接，闻斐自然要跟着舅舅一同入宫。
她刚登上马车，就看到了同样穿着一身喜庆红衣的祁骏。小孩儿每次见她眼睛都亮晶晶的，若非有父亲在旁，他怕是早坐不住要往闻斐怀中扑了。
不过这回见到闻斐，小孩儿眼眸晶亮的同时，眼中也带着几分担忧：“表兄，你回来好久，阿骏都没见过你。父亲说你受伤了在养伤，不能打扰，你现在伤好些了吗？”
闻斐不太喜欢和小孩子打交道，但祁骏和小太子是例外。她闻言笑答了句：“阿骏不必担心，我伤势已有好转，过些时日便能痊愈了。”
说罢又向祁太尉行礼，喊了声：“舅舅。”
祁太尉今日也穿了一身暗红锦衣，看上去倒不似寻常一身玄衣那般严肃。他听到闻斐的问候，点了点头示意她在祁骏对面坐下，而后又对她叮嘱了几句。
闻斐回长安有些日子了，但她之前一直未曾露面，所有的攻讦都有皇帝亲自帮她挡了。可这回不同，皇后的千秋节上群臣齐聚，说不得就有头铁的要早她麻烦了——即便明面上不敢破坏了皇后寿宴，私底下刺几句总是可以的，偏闻斐年轻气盛最受不得激。
趁着还没入宫，祁太尉少不得拉着闻斐仔细叮嘱一番。闻斐今日心情倒不错，也明白皇后的千秋节自己该收敛脾气，再三保证不会惹事，才让祁太尉放下心来。
入宫的路不远，祁太尉叮嘱完，祁骏便悄悄溜到了闻斐身边。先是嘀嘀咕咕问她伤势，问完又问她攻打乌羟的事，对于战争和建功立业，小小的孩童似乎天生向往……可惜两人还没说上几句，宫门也就到了，他们也要下车步行入宫了。
所幸祁骏在闻斐面前虽是叽叽喳喳没个消停，到了外面却还算得上稳重。
自下了马车，祁骏便闭口不言了，进了皇宫也没有左右张望，稚嫩的脸上是与祁太尉如出一辙的沉稳。只这份沉稳放在祁太尉身上是可靠，放到他身上就变成可爱了，让人想捏捏他的脸。
闻斐当然没这么做，这么做的人是皇后。她人在深宫也许久没见过祁骏了，捏了捏小孩儿脸颊之后，便让他跟小太子一起去玩了，随后又对祁太尉道：“阿骏也开蒙了，不如等过些时候将他送来宫中，与太子做个伴读吧。”
两个小孩儿也是表兄弟，幼时关系亲近些，将来互相扶持自然更好。祁太尉听了自然也没有异议，点点头便答应下来。
皇后说完了祁骏，目光一转又落到了闻斐身上：“阿斐如今也二十有三了，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当年那桩婚事已做不得数，如今可有什么打算，或者有没有看好哪家的女郎？有的话便与姨母说，姨母与你做主。”
闻斐尴尬的笑了笑，眼见着祁太尉似乎有意替她开口，这才忙不迭赶在对方之前说道：“有劳姨母挂心了。只是外甥喜欢的女郎，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我，还是等等再说吧。”
皇后一听来了兴致，又追问她看上的是谁，闻斐却顾左右而言他，没有给出答案。
祁太尉一直在旁听着，这时也不免多看了闻斐两眼，眼中带着些狐疑。不过当着皇后的面，他也不好问了些什么，只将这事记在了心里。
三人说了会儿话，皇帝也到了，随后几人话题一转便转到了前朝，变得严肃起来——这没什么不好，至少比起儿女情长那些事，闻斐觉得朝政和战事都更好应对。唯一不好的是她这次是受伤回来养伤，等伤好之后还得回北疆去，说不得到那时就要正式领兵西进了。
说到这里，皇帝不免问闻斐道：“朕听太医说，阿斐伤势恢复得不错，你自己感觉如回？”
闻斐心中斟酌一番，面上一本正经答道：“回陛下，太医医术甚佳，臣的伤势已有好转，约莫再过月余便能痊愈了。”顿了顿又道：“不过之前伤势拖延太久，有些伤了元气，恐怕还得休养一阵才能恢复全盛。”
作为天子，没有人会在皇帝面前自曝短处，人人都在展示羽毛。可闻斐这般坦荡的态度非但没惹得皇帝不悦，相反还让他笑了起来：“阿斐也终于长大，知道不能逞强了。那你就好好养伤，西北的大军等着你，朕也等着你开疆拓土！”
闻斐心中一喜，起身冲着皇帝一礼：“臣领命。”
皇帝见状一抬手：“起来吧。你还年轻，今后建功立业有的是时候。这回就很好，受了伤知道赶回来疗伤，下次出征朕派几个太医跟你同去。”
长秋宫中和乐融融，长秋宫外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千秋节的宫宴正午开始，不过显然没人会踩着点到，因此晌午起就有官员带着家眷陆陆续续入了宫。褚家人也是一样，一大早便准备起来，入宫也只比闻斐他们稍晚些。
褚氏在世家中颇有地位，实力底蕴也都不俗，但皇宫这种地方到底不是世家的后花园，因此对于一些年幼的郎君以及女眷来说，皇宫还是陌生的。他们初次踏入宫门，面上维持着世家的仪态与矜持，私下却也带着好奇偶尔打量。
褚曦大概是其中的例外。她虽为女子，但曾经也进过皇宫，那些巍峨的宫殿、肃立的禁军对她而言不算陌生，也没什么值得好奇。更何况她今日的心思也不在这里。
宫宴在宣德殿举行，偌大的殿宇足以容下数百人，褚曦等人到时殿宇内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褚曦到后目光一扫，便在人群中瞧见了不少熟悉的身影。有世交家的同辈，有她曾经的手帕交，也有近来常在耳边听到的各家青年才俊……然而她目光只是一扫，便又兴趣缺缺的收了回来，并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只是褚曦不想理会任何人，这些人却纷纷上前，主动与她攀谈。
褚曦的养让她无法失礼，也不好做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因此她只好打起精神，应付上前打招呼的青年才俊，再与世交的女郎郎君们寒暄，身边一时好不热闹。
作为褚家唯一的女郎，即便年过双十还未出嫁，露面依旧是众星拱月。而正当她与身边人寒暄交谈之际，褚曦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幽幽的视线望来，直看得她后背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蓦地如芒在背，下意识回头看去。
也就在褚曦回头的一刹那，宫殿外响起了内侍响亮的通传唱和：“陛下驾到，皇后殿下、太子殿下驾到……”
殿中原本“嗡嗡”的攀谈声倏然一静，紧接着所有人都转身看向了殿外。
就见皇帝穿着一身红色吉服，一手牵着皇后，身后跟着太子，踏进了宣德殿殿门。而在这一家三口之后，还有祁太尉、闻斐、小祁骏，以及众多宫人随行而来。
众人看清来人，赶忙让开通往御座的道路，而后纷纷俯身行礼，向皇帝、皇后，以及太子问安。
帝后携手走向了御座，太子紧跟其后，就连祁太尉和闻斐的座次也在众人之前，因此一行人便自众人间穿行而过。褚曦站的位置并不靠前，俯首行礼之后基本看不到人，偏有人路过时一扬手，让半片红色衣袖闯入她眼帘。
褚曦瞥见那抹绯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却能感觉有道视线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直到眼前一行人彻底经过才暂时收了回去。
而后皇帝与皇后登上御座，使众人免礼落座，乱糟糟的大殿很快变得有序。
此时宴会实行的是分餐制，一人一桌或者两人一桌，坐在靠上靠前位置的无疑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低品的官员虽也参加宫宴，但大多坐在后排角落里，除了面前桌案上的美酒美食，就连殿中的歌舞也看不见，宫宴的意义大概也只是享受一顿美食了。
托褚氏的福，褚曦坐次还算前排，只是她与兄嫂们坐在一起，距离御座就很遥远了。不过即便如此，那道来自前方的视线就没移开过。
有人隔着老远望来，幽幽的目光存在感十足。
褚曦猜到那目光是谁投来的，一开始并不打算理会，但宫宴上对方如此不知收敛，到底让她蹙起了眉。心中有万般思绪浮上心头，褚曦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而后她不期然般抬眸顺着视线望去，正对上一双似带幽怨的眸子……

第108章 逾越
对上闻斐目光只是一瞬, 褚曦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宫宴大抵都是千篇一律的，尤其寿宴的流程更是早有定例。因此寿宴开始之后，首先便是群臣祝贺, 然后由太子率先献上贺礼，三公和大将军紧随其后。
献礼的流程很长, 闻斐献上自己准备好的贺礼之后, 便有些心不在焉了。她耳边听着群臣献礼贺寿，目光却总往褚曦的方向看, 而且动作并不隐蔽, 别说褚曦了，就连她身边的兄嫂也都有察觉, 因此很是换了几个白眼回来——即便解除了婚约，但当初的赐婚确实也耽搁了褚曦的婚事。
两年前闻斐就常被褚曦的兄长们刁难，也因自己的身份多有退让。可如今对上这些白眼，她却坦荡了许多，甚至还冲褚家兄弟们微微颔首，直气得人对她怒目而视。
闻斐不在意, 继续盯着褚曦瞧, 仿佛要将之前两年错过的都看回来。直到旁边的祁骏隔着坐席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袖, 小声问道：“表兄, 你在看谁啊？”
与祁骏同桌的祁太尉听到动静也看了过来, 目带询问。
闻斐这才收回目光, 然后顺手将桌上的果子递了个给祁骏：“没什么，我就随便看看。”
小孩儿很好哄, 没再继续问，正式场合里祁太尉也没有说什么。而经过这一遭，闻斐到底收敛了些, 直勾勾看过去的目光变成了偶尔一瞥，然后看着看着她就发现了不对——褚曦身边围着的各家郎君太多了，即便宫宴是正式场合不好喧闹，那些人也时不时低声与她攀谈。
不知是碍于颜面还是其他，褚曦态度虽不热络，但有人与她攀谈她总是会回应一二。如此一来二去，落在闻斐眼中便是她与人相谈甚欢，对自己却是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有些气闷，闻斐端起案上的酒杯灌了一口，赌气般不再看褚曦。
然而收回目光的她却不知道，褚曦隔着老远虽是与人交谈，眼角余光却总是留意着她的。感觉到闻斐收回目光，她便不经意般往回瞥了一眼，而后正见着闻斐端起酒盏灌酒的动作，修长的柳眉顿时蹙起，带上些担忧与气恼。
正与褚曦谈话的郎君没有错过她的表情变化，顿时以为自己说错话惹恼了对方，刚还侃侃而谈的人话语微滞，小心问道：“是我方才说错什么了吗？”
褚曦回神，收敛起多余的情绪，冲那郎君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我有些不适。”
世家子大抵教养都不差，即便看出褚曦这话是托词，也绝不会纠缠。他又关心两句便退了回去，之后顺手还将其他想与褚曦攀谈的郎君都拦下了，好歹还了褚曦身边一片清净。
朝臣的献礼祝贺很长，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露脸的，因此在冗长的流程过后，宫宴便正式开始了。而这场宫宴从中午开始，却是要一直进行到天黑的，期间有酒菜源源不断送上殿来，更有乐师舞姬在殿中起舞助兴，君臣间气氛也算和乐融融。
闻斐自顾自喝了几盏闷酒，身边的祁太尉便喝止了：“宫宴才开始，你喝什么闷酒？还有你伤势都还没好，身体是不想要了吗？”
祁太尉可没有忘记，自己这不是外甥，而是外甥女！
闻斐被训斥之后讪讪放下了酒盏，却不想祁太尉的话还是被相隔并不远的皇帝和皇后听见了，于是少不了又是一顿训。直训得她乖乖将酒壶交出来，换成了与祁骏和小太子一样的甜酒才作罢。
而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宫宴仍在继续，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席上便有不少人喝多有了醉意。只是宫宴上无人敢造次，与宴众人喝到微醺便会收敛。有人会吃些菜压压酒意，也有人会暂时离席，或去方便，也或者就在殿外站会儿吹风。
闻斐对于甜酒没什么兴趣，看着殿中歌舞的同时，是不是偷瞄褚曦一眼。见她身边终于没了纠缠，又有点开心，甜酒喝到嘴里也更甜了几分。
这边闻斐只是心里甜，那边小孩儿却是真的嗜甜。
祁骏趁着父亲不注意，偷偷摸摸将那一整壶的甜酒都喝完了不止，还从闻斐这里倒了不少。等闻斐不经意间回头一看，就见祁骏一张小脸已经涨红，惯来亮晶晶的黑眸也似蒙上了一层什么，变得迟钝而模糊……他分明喝甜酒喝醉了！
头一回面对这般场面的闻斐有点懵，随后她举起自己的酒壶摇了摇，才知道祁骏究竟喝了多少。哭笑不得的同时正想与舅舅说一声，结果却先一步被祁骏扯住了衣角。
小孩儿不知道闻斐正要告状，拉住闻斐也只是低声请求：“表兄，我，我想出恭。”
闻斐听了有点不自在，招招手叫来一旁侍立的宫人，想让人带祁骏去。但也不知小孩儿是醉了还是真那般粘人，死拽着她的衣角就是不肯跟宫人走。这还不止，小孩儿的控制力也不如大人，憋了一会儿就憋得满脸通红，分明是很急。
没奈何，闻斐也只好起身，亲自带人过去。
这本是一件小事，毕竟谁没帮亲戚照顾过小孩儿？更何况有宫人在旁伺候，许多事也并不需要闻斐亲力亲为，她也只是将人带到地方，便交给了宫人。
自然，以祁骏的身份也没人敢怠慢他，不多时他方便回来似乎也清醒了许多。冲着闻斐不好意思的笑笑，又讨好道：“表兄，我偷喝你酒的事，能别与阿爹说吗？”
闻斐不置可否，牵起祁骏的小手，带他返回大殿。
祁骏在父亲面前老实得很，但在同辈且自认为关系不错的表兄面前就大胆多了。他被闻斐牵着手，一路小嘴就没停过，各种讨好卖乖求闻斐帮他保守秘密——没办法，祁太尉对于长子的教育相当看重，若知道他在宫宴上没管住嘴还喝醉了，回家肯定少不得一顿罚。
闻斐带着些幸灾乐祸，正听得乐呵，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她顿了顿，抬手打断了祁骏的话：“好了，你别说了，我不告诉舅舅就是了。”
祁骏一听，高兴坏了，还不待他说些什么，就听闻斐又道：“阿骏乖，你跟着宫人自己回去大殿可好？表兄有些事，要离开一会儿。”
刚得了闻斐应诺，祁骏自然不会拒绝，乖乖跟着宫人离开了。
等到祁骏一走，闻斐当即便蹙起了眉，脚步一转向着之前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宣德殿是宫中举行宴会的场所，寻常家宴用不上，但大宴群臣或者宴请别国使臣都是在这里进行的。因此不仅殿宇修得宽阔大气，就连宫殿外的景色也是不差——殿前不远处就有一处御花园，花园里奇花异草，假山池塘，样样不缺，醉酒的人也常出来走走顺便散散酒气。
闻斐听到的声音便是从那花园方向传来的，她循声走去，虽然再没听到人高声呼喊，但也凭着蛛丝马迹寻到了一处假山后。
假山之中，一对年轻男女正相对而立，锦衣华服的郎君正在想对面的女郎表达爱慕。
女郎也就是褚曦，静静听完之后却没什么表示。她沉默片刻抬头看去，对上锦衣郎君略带紧张的眼眸，只问道：“你叫我出来，便是为了说这些？”
锦衣郎君略有些窘迫，他看上去比褚曦还要小一两岁的模样，对上女郎平静的目光，心里莫名就虚了几分。可看着褚曦面如皎月，风姿绰约的模样，又忍不住心动。于是终究鼓起勇气道：“九娘子，我听说你此番回长安是为择婿。在下虽不才，但自认为家世品貌也堪入眼，家父与令尊更是多年至交，你我两家或可结秦晋……”
提及褚父，褚曦便明白这人突然跑到自己面前表白，也并非无的放矢。至少他肯定是过了褚父那一关的，家世人品都不需担忧，只要她点头这桩婚事就能成。
可褚曦没打算点头。
别说她现在无心婚嫁，两家相交多年她也只拿对方当弟弟，又怎么会考虑这些？
只是还没等褚曦开口婉拒，忽然就听假山后传来动静——“咕噜噜”一阵响，是石子被踢飞的响动，显然是有人来了。
褚曦听到的动静，对面的锦衣郎君也听到了。只见他神色一变，而后对褚曦说道：“有人来了，九娘子先走吧，免得被人看到多生口舌。”说完顿了顿，又道：“我虽心慕于你，也想与你结成连理，可却希望是出自你的本心，而非被流言所迫。”
时下风气虽是开放，但也不代表毫无拘束。至少孤男寡女在假山约会被抓到，流言蜚语是少不了的。对方约褚曦来此有欠妥当，但却并没有坏心。
褚曦听了也不多言，微微颔首，而后转身快步离开。
刚过拐角离开那郎君的视线，褚曦没走几步，斜地里忽然伸出只手来，一把就抓住她手腕将她拽了过去。褚曦猝不及防之下撞进对方的怀抱，正要挣扎，忽然便感觉到了熟悉——熟悉的柔软怀抱，熟悉的安心气息，让她一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
可下一刻，她还是挣开了。脱离了那令人安心的怀抱，也挣脱了手臂上的桎梏，抬眸看去时目光甚至有些冷：“闻将军，你逾越了。”
闻斐眼中的欣喜倏然淡去，染上了点点委屈，看得褚曦险些心软。
可还不等褚曦态度软化，闻斐却蓦地上前一步，将她逼到了假山角落：“这便算逾越吗？那你先招惹了我，又与人躲在假山悄悄约会，又算什么？！”

第109章 讨打
褚曦后背贴着嶙峋的假山, 被硌得有点疼。可她此时却顾不上这些了，因为眼前的闻斐头一次如此咄咄逼人，说出的话更是让人眉头直皱。
柳眉微蹙, 褚曦想要避开闻斐的紧逼而不成，正要开口反驳她的话, 冷不丁却忽然被捂住了嘴。然后就听闻斐贴着她耳边说道：“先别说话。”
两人原就离得近, 这一下几乎紧贴在了一起, 闻斐说话时还有气息洒落在褚曦的耳廓。于是闻斐一垂眸, 便眼睁睁看着那白皙的耳廓一点点染上了绯色，渐渐变得通红……端看这只涨红的耳朵，似乎也能瞧见主人内心的羞窘, 闻斐看着看着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可褚曦就没有闻斐这样的好心情了，她气恼的伸手去推闻斐, 结果自然是推不动，最又被捂住说不出话来，于是只好用怒目而视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闻斐根本没有理会, 甚至还有点想笑。
两人等了一会儿, 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却是之前那锦衣郎君估摸着褚曦应该走远了, 这才跟着离开。只是他满腹心事，也没留意到路过的假山后, 自己心心念念的女郎正被人堵住纠缠，没一会儿便走得远了。
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 已经彻底离开了假山范围，闻斐这才松开了捂住褚曦的手。后者旋即恼怒的一把推开了她，蹙眉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闻斐这次倒没紧逼上前，不过仍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是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褚曦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觉得闻斐之前的话有些荒谬——且不提她来这里根本不是约会，之前也没打算答应对方，而她与闻斐这还是分别两年后的头一次见面，又何谈招惹？
许是看出了褚曦所想，这时的闻斐很有耐心，也愿意多说几句。只见她伸手进袖中掏了掏，而后取出一物递到褚曦面前：“这是你扔给我的吧？”
褚曦定睛一瞧，却是一只巴掌大的木瓜，看上去有些眼熟……
很快，褚曦的目光便闪烁了下，因为她认出了这只木瓜正是闻斐回长安那日，她顺手扔出去泄愤的。只是有了《诗经》中那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木瓜就被赋予了别样的寓意，如她这般扔出去砸人，多半是要被误会的。
不过话说回来，酒楼扔木瓜那一回，褚曦是真没想那么多。因此她虽承认这木瓜是自己扔的，却没打算承认自己凭此招惹闻斐。
闻斐却是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如果一开始还只是诈一诈褚曦——毕竟当初杨七去查，结果却打听到那雅间里是两位郎君——如今却可以断定这木瓜就是褚曦扔的了。她心中由此生出些窃喜，也不管这木瓜是误会还是其他，总归这也是缘分不是吗？
因此没等褚曦开口解释反驳，她便将手中的木瓜收了起来，又道：“除了木瓜，还有我出宫那日，乘马车一路跟着将我送回府的，难道不是你吗？”
褚曦一时竟无法反驳。
闻斐表面上意气风发，年轻气盛之下没什么不敢做的，就连势大的士族她也敢一股脑得罪了。可身藏秘密的她其实也是个谨慎的人，甚至到了谨小慎微的地步。以至于面对自己爱慕之人，她也不敢主动跨越雷池半步，就怕带来的后果是自己无法承担的。
所以她一直在等，等褚曦给她一个暗示，一个回应……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反馈，也足以给她带来莫大的信心，进而坚定携手的信念。
可惜两年前她没等到，于是只能带着满心颓唐跑去北疆玩了两年雪。如今既然她还没有放下，对方又主动释放了和好的信号，她自然不会放过——自作多情也好，打蛇随棍上也罢，总归这次是褚曦先招惹的她，她便不会再放手！
此时的闻斐难得强势，褚曦与她对视时，气势竟被压下。她有些不自然的想要后退，可惜身后就是假山，她退无可退：“我是去看过你，但那又怎样？”
闻斐只要听她承认就够了，嘴硬也无妨。
褚曦见她这般态度，心里却蓦地生出股气恼来，转身就要往外走。结果自然是被闻斐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了，而她这回却不打算妥协纠缠，用力甩手打算挣开。
“嘶”闻斐忽然轻嘶一声，带着痛意。
褚曦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她可没忘记闻斐这次回长安是因伤重。眼下对方看似恢复得不错，但之前闻斐的伤势一直保密，世家中不少人对她心有怨怼，都咒她伤重不治。于是传着传着，就传得闻斐重伤垂死似得，褚曦也是听了这些话才按捺不住，跑去宫门外等人。
现下看来，闻斐的伤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严重，可褚曦听到她的轻嘶声，还是下意识提起了心。她挣扎的动作也停下了，转身皱眉道：“你怎么了？”
闻斐抓住褚曦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按上了手臂伤处，额上浸出一层薄汗也没有松手：“别动，我伤口刚愈合，你再挣扎就要裂开了。”
褚曦一听，果然不敢再动，半晌憋出句：“伤口裂开也是你活该。”
闻斐额上还挂着疼出来的薄汗，见状却差点没忍住笑，眉眼都弯了两个弧度。不过怕被褚曦看见着恼，她很快又将笑意收敛起来，只拉着褚曦胳膊的手慢慢牵上了对方的柔荑。而后没感觉到多少挣扎，于是心中便又被欢喜填满。
两人间的气氛蓦地平和下来，暂时忘记了所有的不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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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半下午带着祁骏出去一趟就不见了。祁太尉等人一开始并没有察觉，等后来天色渐暗，快到放焰火的时候了，才意识到已经许久不见她人影了。
祁太尉眉头紧皱，四顾一番没在殿中看到闻斐身影，便要使宫人去寻。
祁骏便在这时拉住了祁太尉，嘀嘀咕咕替闻斐解释起来。只是闻斐临走前也只说是有事离开一会儿，那知她的一会儿这么长，天都快黑了还没回来。
祁太尉听罢眉头皱得更紧，生怕闻斐出去闯祸。只是被祁骏这一耽搁，皇帝已经和皇后携手起身，招呼群臣一起出去看焰火。这时候若再招来宫人命他们去寻人，动静就有些大了，惊动了皇帝皇后还好，那些世家知道了怕是又有话说。
念及此，祁太尉只好暂时按捺下来，打算等出了宣德殿再命人偷偷去寻人。但他没留意到褚家的席位上少了几个人，却是褚家兄弟发现褚曦不在，早出去寻人了。
另一边，被惦记的两人其实还在假山里。
闻斐曾在皇帝身边做羽林郎，皇宫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她心中都有成算。即便她离开皇宫已经有五年了，还是轻车熟路的带着带着褚曦寻了个隐蔽的角落，免得旁人打扰，然后又寻了块平坦的地方，与她并肩而坐，正好谈话。
两人还是从闻斐的伤势开始说起，闻斐与褚曦说了自己受伤的经过，可怜兮兮道：“原本只是一点擦伤罢了，哪里知道伤口会感染恶化，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褚曦听她这般说，心倒是放下几分，于是瞥了眼闻斐的伤处说道：“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吗？”
闻斐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伤口，怕她看了担心，便说道：“包扎好的伤口，这里也没有伤药和纱布，拆了很麻烦的，还是等下次吧。”
褚曦看出她言辞闪烁，不知想到什么，原本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冷淡几分。
闻斐见了，心里莫名打了个突，小心翼翼去牵褚曦的手：“阿褚，你怎么了，怎么忽然不高兴了？伤口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你放心，再过些时候就能好了。”
褚曦闻言却回过头，幽幽的看着她，目光中稍许复杂。只不等闻斐询问她又别开了目光，同时也将被闻斐握着的手抽了出来：“没什么，见你无事，我也能安心了。”顿了顿又道：“当年南下路上，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虽无以为报，但关心一二也是正常。”
闻斐从这话中听出些不对的苗头，眉头也皱了起来：“阿褚，你这话什么意思？”
褚曦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落在了面前嶙峋的假山上，却毫无目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理应回报，但也仅止于此了。”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闻斐虽然也是女子，但她真猜不到褚曦此刻的心思。她听了褚曦话心里一堵，按住对方肩头将她转了回来，与自己对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怎么忽然就变脸？”而后又酸溜溜道：“还是说你果真对我无情，真要在那些郎君中择一佳婿？！”
褚曦听到这话莫名生气，想也没想就反驳道：“你胡说，我才没有。”说完抿唇：“倒是你身边不缺人照料，又何必再来招惹我？”
闻斐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褚曦说的是牧锦瑶，无端心虚之后升起的却是窃喜。仿佛忽然掌握了主动权，原本酸溜溜的情绪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她将脸凑到褚曦跟前，笑眯眯问她：“怎么，阿褚很介意锦瑶的存在？”
褚曦眯眼看她，感觉今天的闻斐不仅什么都敢说，还有点讨打。

第110章 坦荡
两人分别两年, 有许多旧账要翻。比如闻斐身边的牧锦瑶，不仅一直在她身边照料她，甚至能随她出入军营。再比如褚曦回长安原是为了择婿, 如今身边也确实不乏追求者。
当然，翻旧账的前提是要有立场。
眼看着褚曦一脸不悦, 闻斐不仅没有反省自己, 反而火上浇油：“怎么, 阿褚很介意锦瑶的存在？”问完不等褚曦回应, 又补了一句：“可我凭什么要与你解释呢？”
褚曦原本就不悦的心情更堵了三分，闻言不仅没顺着闻斐的话说下去，反而倏然起身就要走。只不过她刚站起来一脚还没迈出去, 毫不意外又被拉住了手，闻斐“嚣张”的气焰也瞬间收敛了起来：“对不起, 我错了，我跟锦瑶没什么的。”
小将军认错认得相当干脆，眼巴巴望过来的样子甚至有点可怜, 但她拉着褚曦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还很心机的用受伤那只手去拉对方，料定褚曦因此不敢挣脱。
褚曦柳眉蹙了蹙, 果然没有挣扎，却也没有顺势坐回去继续交谈。
闻斐见状也不强求, 忙不迭开口继续解释起来。她先与褚曦说了牧锦瑶的身世，而后又说了舅舅的安排, 末了说道：“我与舅舅也没想过要耽搁锦瑶半生，只是想借用一下她的身份罢了。我在长安也待不久，等回到北州她想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只做一场戏而已。”
她说得很真诚, 这样的打算也从来没有瞒过牧锦瑶，甚至就在今日出门之前她还再次提起。因此对于牧锦瑶，即便有利用之嫌，她心中也坦荡的并无愧疚。
这些不必闻斐解释，早知她身份的褚曦其实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两年前她不明白闻斐身为女子为何要招惹自己，如今她已知道世上确有同性相恋，可这不代表这种事就常见了。尤其闻斐的秘密还很要命，她就更不可能肆意招惹，因此多半只是做戏。
可知道归知道，真看见闻斐身边站着旁人，而且这个人还将占据闻斐妻子的身份，她心里还是莫名有些发堵，也无法做到毫不介怀。
只是这些心事，褚曦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闻斐。所以她眼睫轻颤了下，从闻斐的话中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说在长安待不久，伤好之后就要回去吗？”
闻斐见褚曦的神情不知不觉间松缓下来，心里也偷偷松了口气，闻言点点头道：“长安是非之地，不适合我久待，而且西北还有在大军等着我，陛下也等着我替他开疆拓土。”
褚曦闻言嘴唇嚅动了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又将话咽回了肚子。
两年前她就不明白，闻斐明明出身显赫，无论是太尉舅舅还是皇后姨母，都能保她一世富贵无忧，她为什么非要冒险扮做男子，还要出入战场那样的险地？而这显然不是祁太尉的主意，因为风险太大，那就只能是闻斐自己的选择了，可她又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条路呢？！
想到这回闻斐伤重到匆忙赶回长安医治，褚曦免不了担心的同时也很想知道，这条路她究竟要走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难道真要顶着武威侯的身份过一辈子？
闻斐看到了褚曦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她却没想到褚曦想的会是这些，她牵着褚曦的手轻轻摇了摇，将她分散的心神又唤了回来：“阿褚，这一去，我便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或许三年，或许五载，或许再倒霉些马革裹尸……”
褚曦听到这里忽的听不下去了，抬手将她的嘴捂住。
闻斐笑了下，也没挣扎，露出来的眼睛微弯，意外的很漂亮——或许也不那么意外，毕竟有能凭借美貌和手段就能登上皇后之位的姨母，闻斐的长相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只是褚曦被她笑得莫名有些窘迫，顿了顿又将手收了回来：“战场凶险，你既知道自己要奔赴险地，好端端又说什么晦气话？”
闻斐摇摇头：“这可不算晦气，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褚曦听不下去了，闻斐却话锋一转，又继续之前的话道：“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年前我在北州收到家书，说你要回长安择婿。今日再见，你身边果然围着不少郎君……阿褚，你喜欢之前那向你表白的郎君？你我真的无缘了吗？”
一别经年，闻斐的胆子似乎壮了不少。当年她一声不吭就选择了退避，可如今她却敢将所有心里话说出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褚曦面对这一记直球，只略一沉吟：“没有，我无意择婿。”
闻斐听了眼眸一亮，心中一喜，看向褚曦的目光不可避免的炙热。
但紧接着褚曦又垂下眼眸，幽幽接上了下一句：“但我也没想当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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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家兄弟是在褚曦离席一个时辰之后意识都不对，进而出去寻人的——褚曦是被世交郎君约出去的，对方人还不错，兄弟们审视一番也算乐见其成。可时间过去这么久，那锦衣郎君在外溜达几圈都回来了，还不见褚曦人影，褚家兄弟们意识到这点之后自然着急了。
皇宫之中自然没什么危险，只是春日日短，天黑之后就有焰火，焰火放过就该散宴了。脾气最为急躁的褚晏率先坐不住，便带着褚洵和褚易两个弟弟偷偷离席，出去寻人了。
那锦衣郎君想了想，觉得此事是自己之过，于是也跟了出去。
宣德殿修得宽阔恢宏，足以接待百官和外使，殿外的布置自然也不会显得小气。近处是那片花园假山，远处还是池塘水榭，再加之景物设计精妙，不仅是站在殿前观看时觉得景色优美，身处其中更是道路迂回，仿佛将小小的御花园放大了无数倍。
四人一开始便去了假山，锦衣郎君和褚曦最初便在这里分开。只可惜他们比不得闻斐对这里熟悉，后者又有意带着褚曦避开人，于是几人在假山处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人。
假山是最先找的地方，没找到人褚晏他们自然就去了别处。接着花园、水榭、游廊，甚至连去恭房的路他们都仔细找了一圈儿，还是没能找到人……到此时，天色渐暗，距离燃放焰火的时间不远了，众人心中的焦虑自然愈甚。
锦衣郎君满脸羞惭，冲褚家几兄弟愧疚道：“是我不好，我不该在宫宴约九娘出去的，更不该让她独自离开。若她有个好歹，我亦难辞其咎。”
褚家兄弟原本对这妹婿/姐夫候选还颇有好感，到这会儿也是印象大跌，只是碍于两家交情才勉强开口安抚了几句。而后褚洵便道：“天都快黑了，说不定阿姊已经回去了，只是与咱们错过而已。咱们不如先回去看看，若她还没回去，咱们再继续找。”
这话中肯，几人便都同意了，原路返回时又路过了那片假山。这一回他们没有特意去寻，却在经过时恰好听到一阵私语声，只众人满腹心事没太上心，径自路过了。
回到酒宴正酣的宣德殿，仍旧没见到褚曦熟悉的身影，褚家兄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可这里是皇宫，并不是他们可以造次的地方，兄弟们交流之后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还是去找——褚曦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她的贸然失踪显然别有内情。褚家兄弟们慎重起见，甚至没有请禁军帮忙，只能发动自家兄弟去找。
再次离开宣德殿，褚晏等人看看四周，发现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去。而后还是褚洵灵光一闪，忽然道：“先去假山看看吧，我之前听到那边有人。”
看一眼天色，发现没有时间再耽搁，褚晏也没犹豫：“那就去假山看看。”
漫无目的之际，有个目标总比没有好，众人当下便又往假山赶去。这一回出来的人更多了，再加上之前路过听到的动静作为线索，找起来也算有了方向。
闻斐只是带着褚曦避开人说话，又不是将人藏起来，褚家兄弟之前没找到只是因为对这里不熟。这一回有了方向，来的人又多，绕开那些乱人耳目的假山乱石之后，终于还是找到了正主……只是他们来的时间不算巧，两人正你来我往说着话，偶尔酸言酸语。
当然，这一幕落在褚晏等人眼中，就是闻斐对自家姐妹纠缠不休了——他们并没能听清两人的交谈，却看到了闻斐拉着褚曦不放的手，再加上过往恩怨自是先入为主。
褚晏一下子就气炸了，张口便要喝止。
还是一旁的褚洵反应更快，一把将他的嘴捂住，而后压低声音道：“七哥，别喊，万一被人听到怎么办？阿姊的名声，不能就这样坏了。”
褚晏闻言微滞，这才闭上了嘴，但他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当下睁开褚洵的桎梏，一马当先冲了上去，而后伸手一把将闻斐从褚曦身旁推开了。
新仇旧恨，当年闻斐在江南搞事，虽然没有拿褚家如何，但因婚约到底还是牵连了他们。褚家这两年不得已低调不少，就连褚曦的婚事也被一再耽搁，以至于她如今年过双十还未定亲。饶是褚曦出身不低，如今还不乏人追求，但私下里也没少了风言风语。
忍一时越想越气，尤其闻斐如今还敢来招惹褚曦，这登徒子根本就是欠教训！

第111章 维护
闻斐和褚曦久别重逢, 不免多说了会儿话。
经过两年沉淀，她们对自己的心意大抵都已经明晰。比如过去两年，闻斐听到褚曦要择婿的消息, 还是忍不住赶回长安。哪怕那时候的她赶回来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可她还是想回来, 想再见褚曦一面。再比如褚曦并不想择婿, 两年过去也没忘记那个骗了自己的人。
两人都没放下对方, 在宣德殿中对视那一眼便也看穿了对方的心思。可看穿归看穿, 有些话不能不说，有些事也不是两人想无视就无视的。
因着各种原因，两人的交谈黏黏糊糊, 好似没个重点。可眼看着天都要黑了，褚曦也没想着赶回宫宴, 反而留在这里继续与闻斐纠缠，显然也非无意。
谁知两人正小心翼翼试探伸脚，褚家兄弟却从天而降, 一把便将闻斐推开了。
按理说以闻斐的身手不该躲不开的, 奈何她大病初愈，手臂上的伤势虽已好转, 但之前几番折腾到底伤了元气，以至于她听到动静想要反应时, 身体动作却慢了半拍。于是一个措手不及，她就被褚晏推开了不说, 还好巧不巧直接撞在了假山上。
假山凸起的石块硌得人生疼，但闻斐却一声也没吭，只脸色蓦地白了两分。手也下意识捂住了伤处，不知方才那一撞有没有伤到。
当然, 刚把人推开的褚晏没留意这些，也不在意，他还觉得闻斐又来招惹他妹妹讨打。
可褚曦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闻斐，因此闻斐撞上假山时，那眉心微颤的动静以及倏然苍白的脸色她都没错过。更别提之后闻斐忽然捂住伤臂，好似伤上加伤的动作，更是让她心头一紧。于是还没等双方有什么动作，之前一直冷冷淡淡的褚曦，这时却毅然转身挡在了闻斐面前。
褚晏恼怒的表情顿了顿，变作了诧异：“小妹，你这是做什么？”
褚曦眉头紧蹙，眼中还藏着担忧和一点点不悦：“阿兄，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你突然出现，不问青红皂白就对人动手，岂是君子所为？”
褚晏噎了一下，旁边的褚洵见状帮忙解释道：“阿姊，你别生气，七哥只是着急。你出来一个多时辰了，我们四处寻你不得，七哥正着急呢。”而后顿了顿，看了被褚曦挡在身后的闻斐一眼：“闻将军与阿姊的婚约早已作废，此时纠缠不休，若被旁人见了，岂非坏了阿姊名声？”
闻斐却没看对面的褚家郎君们，她微微抬眸望了眼挡在自己身前的褚曦，之前谈话不顺的焦躁倏然消失，心中涌起点点欢喜。
褚曦听了褚洵的话却抿了抿唇，眼中闪过几许懊恼——她不是后悔与闻斐纠缠，而是懊恼于自己的马虎，竟忘了宫宴与家人。这里也并不是说话的地方，早知如此她就不与闻斐说这许久了，或者让人回去传个话也好。
多年的兄妹，褚家兄弟自然看出了褚曦的懊恼，只是他们似乎误会了什么。褚晏率先将褚曦拉了回来，皱眉道：“小妹知道厉害就好，下次万不可再与她纠缠了。”
褚曦听罢还没来得及说话，褚晏便又将矛头对准了闻斐：“闻大将军，你我两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当年的赐婚也只是一场意外。如今各归各位，还望你能明白，今后莫再对我褚家女郎纠缠不休。”顿了顿又道：“过不多久，我妹妹就该嫁人了，你死心吧。”
闻斐原本看着褚曦的目光温柔又欢喜，听到这话目光倏然一厉——褚曦自己决定嫁人的话，她是无话可说的，也没有立场阻拦。可褚曦分明没想另嫁，反而对自己有意，那褚晏凭什么这么说？真就不顾褚曦意愿包办婚姻呗，褚晏就是这么做人兄长的？！
心头倏然涌起一股火，压都压不下去。正好褚晏也看闻斐不顺眼，两人没意外吵了起来，而后吵嚷变成了推攘，推攘又变成了动手。
小将军打架自然是不怂的，哪怕手上还有伤，打一个褚晏也是绰绰有余。可奈何褚家兄弟众多，这会儿出来找人的就有四五个，单挑很快就要演变成群殴了。
褚曦从头到尾没来得及说两句，双方就打起来了，她着急之余只好上前拉架。
褚家兄弟和闻斐自然都不想伤她，可多添了一人的战局显然更加混乱了。冷不丁闻斐脸上不知被谁打了一拳，唇角立刻就青了一片。
褚曦一回头正看见这一幕，蓦地涌出心疼，还对向来爱护自己的兄弟们生出些怨怒来。而后她不再无谓的拉架了，索性一个转身就抱住了闻斐，将她牢牢护住。
果然，下一刻所有的拳脚都停了，身后传来褚晏恼羞成怒的声音：“小妹，你做什么？你就不怕大家来不及收手伤到你吗？还尽护着个外人！”
褚曦这会儿神情也有点冷，她蹙眉回望褚晏：“阿兄，我只是护她免受拳脚，她却曾不止一次救我性命。如今阿兄与弟弟们对她拳脚相加，却要我在一旁看着，是想让我做那忘恩负义之人吗？”
褚晏无法反驳，却还是生气：“是，她是在南下路上救过你几回，可当初你南下难道不是因为她吗？如果没有陛下赐婚，你本该留在长安做你的贵女，家中长辈也会替你寻觅良人。若非有她横插一杠，现如今说不定你都出嫁，与夫婿琴瑟和谐了。”
褚曦闻言却淡淡道：“阿兄也说了，是陛下赐婚。你这般不满，该怨怪的难道不是陛下吗，又如何会怨闻斐？无非是不敢，于是迁怒罢了。”
这番话可真是不留情面，褚晏听了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变得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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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天黑得早也黑得快，帝后携手踏出宣德殿时，殿外暮色中还透着些微蓝的天光。而等到焰火准备好，天色便已经黑透了。
这年头的焰火是少见的，逢年过节才能偶见一二，更遑论皇家准备的焰火精彩。
百官们见多识广还好，即便好奇也能收敛，但他们带来的家眷乃至小儿却无法压抑兴奋与好奇。因此焰火还没开始燃放，宣德殿前便已热闹了起来，闹哄哄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所幸皇帝和皇后也乐得享受这份热闹，因此并不加以斥责。
而与这份热闹格格不入的，除了久等兄妹不归的褚家人外，大抵就只有祁太尉了——他曾是皇帝带在身边的心腹爱将，也是皇后的弟弟，在宫中自有几分薄面。因此刚出宣德殿他便寻了殿前值守的禁军，请他们帮忙寻找闻斐，只可惜等来等去也没等到消息。
不多时，天色便全黑了，焰火也准备好了。
时辰不早，宫宴折腾了大半日，皇帝和皇后也无意拖延。于是一声令下，远处忽的亮起一丛火光，而后伴随着啸声冲天而起，直到火光花开夜幕，在天际倏然炸开，散落成花……一声又一声尖啸接连响起，一丛丛的焰火划破夜空在天际绽放，一时间美不胜收。
这一次千秋节，皇帝下了大手笔，无论宫宴还是焰火都格外奢华。尤其这场焰火，不仅女眷孩童看入了神，就连百官也个个仰头看得不错眼。
也就在这时，有内侍偷偷凑到了皇帝身边，在他耳旁低语几句。
皇帝原本还满脸轻松的陪皇后看焰火，听完内侍的话后剑眉倏地皱起。昏暗的灯光下这一点变化本不明显，但他身旁的皇后却立刻察觉了，低声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扭头见皇后一脸紧张关切，皇帝刚皱起的眉又松开了，不想扰了对方过生日的兴致，于是摇摇头说道：“无事，梓潼不必在意，继续看焰火吧。”他说着冲那内侍摆摆手，又比了个手势，后者立刻心领神会的退下了。
皇后见状自然知道不是无事发生，但皇帝既然不愿开口扰了兴致，她自然也是从善如流。当下笑了笑，也没寻根究底，又仰头与皇帝一起看起焰火来。
夜空中炸开的火花持续了一刻钟有余，直到最后一簇焰火窜上天际炸开，四下里再无响动，看焰火的人还有些意犹未尽。
良久，看焰火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而后再一次恭贺了皇后千秋。
千秋宫宴至此终于到了尾声，皇帝惯例说了几句收尾的话，而后宫宴便散了……百官及家眷陆陆续续往宫门走去，路上还能听见她们笑语交谈，仿佛将宫宴的热闹一路延续了下去。也只有还没等到褚曦兄妹的褚家人，以及同样没等到闻斐的祁太尉脸色不太好，满心都是担忧。
不过褚家人拖拖拉拉，直到出宫也没见到人，只好在宫门外继续等。而祁太尉却在离开宣德殿后没走几步，半道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祁太尉的人是皇帝身边的内侍：“祁太尉，陛下召见，请跟奴婢来。”
刚分开又被召见，显然别有内情，祁太尉自然跟着内侍走了。只是离开时他不经意间抬头看了眼夜色笼罩下的巍峨宫殿，心中隐隐生出些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他在宣室殿看到了自己“失踪”许久的外甥，外甥脸上还带了伤。而除了闻斐之外，宣室殿中还有另几个面孔也不陌生，竟是褚家的郎君和女郎！

第112章 余情
祁太尉的到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注意……闻斐看到舅舅目光闪烁了一下, 似有心虚。而褚家兄弟则下意识往祁太尉身后看去，待看清他身后没跟着人，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皇帝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瞥了祁太尉一眼，沉声道：“说说吧, 都怎么回事？”
他们是被巡逻禁军逮住的。一开始褚家兄弟还有分寸, 不论质疑还是动手, 都压低了声音怕引来外人坏了褚曦的名声。可后来又是动手又是褚曦倒戈去维护闻斐, 褚家兄弟也被刺激得上头，声量渐渐便压不住了，正巧又有禁军巡逻经过, 听到动静过来一看，干脆将所有人都打包带走了。
到此时, 甚至惊动了圣驾。褚家兄弟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再没了之前的气势汹汹，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竟不知如何开口。
闻斐侧头看了眼褚曦, 犹豫再三，也没有开口。
然而皇帝和祁太尉又不瞎, 两人都是看着闻斐长大的，她的一个动作自然引起了二人注意——其实不必闻斐看这一眼, 褚曦站在一群人中也是格外显眼，谁让她是在场“唯一的女郎”呢？再加上当年赐婚的旧事, 这群人站一起便很容易引人联想。
虽然没人开口，但皇帝心中大抵有了数，目光有一瞬间的怪异。旋即他便将目光对准了褚曦，点名问道：“褚娘子, 之前到底怎么回事，你来说。”
此言一出，褚曦立刻成了众所瞩目的对象。
闻斐率先忍不住站出来，替褚曦开口：“陛下，还是我来说吧。是我之前在假山偶遇褚姑娘，久别重逢，便与她多说了会儿话。褚家郎君是来寻妹妹的。”
皇帝看着急匆匆跳出来的闻斐，恨铁不成钢：“找妹妹找到你脸上去了？！”
闻斐听了下意识摸摸嘴角，虽然没有镜子看不见，但她感觉约莫是青紫了——褚家兄弟真就不会打架，不知道打架就该往看不见的地方下手。他们打人尽往脸上招呼，之前引得褚曦心疼她自是不错，可现在好了，打架的证据想藏都藏不住！
目光闪烁了一下，闻斐含糊着找借口：“只是一场误会……”
皇帝却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朕不想听你说。”说完目光在褚曦身上顿了顿，最后还是移向了另一边的褚家兄弟，点了点其中最年长的褚宴：“你来说。”
褚宴见状只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一开始倒也顺着闻斐的话说是误会，可面对皇帝的施压和质询，渐渐地便有些藏不住话了。最后越露越多，索性破罐子破摔道：“陛下，舍妹与闻大将军的婚约已经作罢，她却对舍妹纠缠不休，难道臣就该在旁看着吗？”
皇帝听到这话一点都不意外，事实上见到这群人的那一刻，他已经有此猜测。并且十分偏心的只召了祁太尉过来，却没叫褚家的长辈。
不过偏心是一回事，明目张胆的偏心又是另一回事了，至少面上不能这么做。所以皇帝沉吟一下看向闻斐：“现在你可还有话说？”
闻斐先是垂眸，而后又抬眼看了看身旁的褚曦，一咬牙承认：“是，臣对褚姑娘余情未了。”
这话一出，几道视线顿时落在了她的身上，其中又以祁太尉的视线最为特殊——他之前一直没有开口，因此存在感也不强，但此刻他眼中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若非是在宣室殿，他也习惯了谨言慎行，此时恐怕就要斥一声“荒唐”了。
闻斐感觉到舅舅“灼热”的目光，硬着头皮压根不敢与之对视。倒是皇帝听了这话没什么想法，在他看来年少多情不算什么，闻斐都二十三了，也早到成家的年纪了。
当然，如果对象不是褚家姑娘就好了，毕竟之前又是赐婚又是毁约的……
不过说到底，皇帝心中还是偏心闻斐的，所以他沉吟片刻避开褚家兄弟们对闻斐的怒目而视，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褚曦：“那褚娘子，你又作何想？”
褚曦一直没能开口，事实上从她踏进宣室殿开始就很安静。但如果是细心之人，一看就能发现她站位的微妙——闻斐与褚家兄弟们之前打过一架，到了宣室殿依旧没降下火气，彼此泾渭分明。身为褚家人，褚曦原是该与自己兄弟们站在一边的，但事实上她却站在了中间，而且距离闻斐更近。
有人注意到了这点细节，也有人无视了这些。比如听到闻斐话后越发怒气上头的褚家兄弟们，此刻便都将目光落到了褚曦身上，希望她能给出否定的答案。
然而褚曦沉默片刻，却无视了这些目光，看向闻斐：“我心似君心。”
一瞬间，莫大的喜悦笼上心头，闻斐的眼睛都变得明亮起来。她唇角忍不住上翘，眉眼都弯成了愉悦的弧度，脚下也不自觉往前踏了一步，伸手就想去牵褚曦的手。只是手刚抬起，耳边就响起了一阵轻咳，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又拽紧袖子将手收了回去。
轻咳提醒的人是皇帝，他看多了小将军意气风发的模样，倒还头一回见她这般傻乎乎的。有些好笑，但作为旁观者，他可没忘记旁边还有褚家几兄弟在场。
目光往旁边一扫，却发现褚家兄弟们个个目瞪口呆，似乎都被这个答案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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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后的千秋宫宴上闹事，自然是要罚的。不过好在他们是私下打闹没惊动旁人，也没破坏了宫宴，皇帝最后也就小惩大诫，罚没些银钱了事。
不论是对打仗致富的闻斐，还是对世代积累的褚家而言，被罚的那些银钱都不算什么。只一行人离开皇宫时，却都是晕乎乎的——闻斐是高兴的，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与褚曦能这么快挑明心意。心里美滋滋的同时，甚至有些感谢褚家兄弟。而褚家兄弟就单纯是震惊到出宫还没回神。
唯一可惜的是这次皇帝没有赐婚，事实上也确实没有皇帝给同一对赐婚两次的先例。皇帝明言这次随她们自行发展，但暗地里还是帮忙推了一把……
闻斐等人离开皇宫，距离宫宴结束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参加宫宴的人早陆续散了个干净，唯独几辆马车还停留在宫门外，孤零零等着人——这是褚家的马车，褚家人离宫时还期盼着褚宴等人先行一步已经出宫，然而踏出宫门才知道他们还没来。
于是等了又等，到这时宫门即将下匙，褚家众人的耐心也基本告罄。除了等不到人的焦躁之外，更担心他们在宫中发生什么意外，亦或者惹了祸事。
所幸就在褚家长辈们即将坐不住的当口，褚宴他们终于出来了。只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身上原本整齐的衣衫也乱了，活像是斗败的公鸡。
这还不止，他们身后还跟了个宣室殿的宫人，亲自将人送出来的……想也知道，褚宴他们没这个面子让宣室殿的宫人亲自来送，褚家长辈一见这场面，心里当即就是一个咯噔。随后又是旁敲侧击，又是偷偷塞钱，这才打听到褚宴等人做的好事。
这边厢，褚宴几兄弟吸引了众人注意，褚家长辈忙着从宫人口中打听消息。那边闻斐和褚曦却是落在了最后，趁着还没被注意到，小声道别。
闻斐这会儿还有点飘，感觉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出宫门时，她偷偷牵住了褚曦的手，问她道：“阿褚，你真的想好了吗？”
褚曦没有拒绝她的小动作，轻轻回握的同时，目视前方语气平静：“难道我还有反悔的余地？”
有些事可一不可再。当初皇帝赐婚突然，褚曦和闻斐都没想顺从，便默契决定悔婚。且不提中间发生了多少事，总归最后两人的婚约算是解除了。那时皇帝因为形势没有怪责，可这不代表褚曦能够反悔第二次，她今日在皇帝面前回应了闻斐，就不可能再变卦。
闻斐也明白这一点，高兴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咧嘴时感觉到嘴角的痛意才将她从那种飘飘然的心情中拉扯回来。她小心翼翼问褚曦：“那你家会同意这桩婚事吗？”
回握闻斐的手稍稍紧了紧，褚曦闻言却没回话——她在皇帝面前回应闻斐，自是代表了她的心意，可她的想法在家族面前或许不值一提。
褚曦的沉默代表着答案，如夜风一般微凉，让闻斐火热的心稍稍降了温。
出了宫门，远远便能望见褚家等候的几辆马车，即便有褚宴等人吸引注意，闻斐和褚曦也到了分别的时候。闻斐捏了捏褚曦的手，对她温言安抚：“车到山前必有路，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褚曦笑了下，抬手摸了摸她嘴角的伤：“回去上点药吧。”
闻斐乖乖点头，对于褚曦的关心显然很是受用。
宫门外并不是谈情的地方，更何况还有家人在旁……怕被褚家人看见她们纠缠，褚曦便要松手离开，只是她刚松开手又被闻斐拉住。
她下意识回头，便见闻斐摘下腰间玉佩塞在她手里。
褚曦正有些不解，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却见闻斐手中拿着什么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先是一怔，旋即哑然失笑——是那只木瓜，闻斐居然还一直带着。

第113章 坦白
闻斐目光灼灼的看着褚曦, 褚曦见她眼中期盼，到底还是将玉佩收下了。而后她伸手在胸口抚了抚，想了想自颈间摘下块玉, 回赠了回去。
“这次你要收好了。”说完这话，她转身离开。
闻斐手中握着褚曦的“回礼”,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只见佳人背影。于是她下意识跟了两步, 又在接近褚家人之前停下, 最后只目送褚曦走向家人。直到她与家人汇合, 而后登上了褚家的马车，闻斐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心——一块暖玉静静躺在她掌心, 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当年那块暖玉又被褚曦亲自送回了她的手中，闻斐掌心倏然收紧, 似乎还能体会到另一抹不属于暖玉本身的温度……唇角无声扬起，即便牵扯到伤处生出的痛意，也无法抑制她此刻的欣喜。
再抬眸, 褚家的马车已经缓缓驶离, 闻斐便望着那些马车的背影举起玉佩亲了下。她低声喃喃，对自己也对褚曦许诺：“你放心, 这次我一定收好！”
话音落下，闻斐耳边传来另一道稚嫩的声音：“表兄, 你终于出来了？！”
闻斐闻言回过头，便见身边不知何时多了辆马车, 车窗探出个小脑袋正瞧着她，不是祁骏又是谁？她先将暖玉贴身藏好，这才问道：“阿骏怎么还在这里？”
祁骏一听这话，顿时委屈的瘪瘪嘴：“阿爹还没出来, 我在等阿爹。”
闻斐热血上头的脑子恢复几分清明，这才想起祁太尉还在宣室殿里——之前一番刨白，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褚曦的回应上，听到对方含蓄的表白只觉得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连怎么从宣室殿里出来的都不知道，自然更将进门之后未置一词的舅舅抛在了脑后。
现在想来不禁惭愧，更不知之后该如何面对对方，闻斐下意识还生出了逃避之心。不过看了看眼巴巴等人的祁骏，她到底没好意思抛下小孩儿，便道：“那我陪你一起等。”
祁骏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忙招呼闻斐上车，两人似乎都忘了闻斐之前就是蹭车来的。
另一边，宣室殿里，祁太尉确实还没离开。
皇帝在遣退闻斐一行人后，做手势单独将祁太尉留了下来。等这群年轻人离开后，他便抬手揉了揉额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爱卿就没什么想说的？”
祁太尉今晚有些魂不守舍，或者说从闻斐表明对褚曦的心意之后，他就变得心神不属起来。换做往常不必皇帝开口，他必然先一步出言为君分忧，但这回皇帝先开了口，他还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回道：“陛下，我以为此事不妥。”
皇帝也是越想越觉得不妥，才头疼扶额，闻言便道：“说说看。”
祁太尉略一思忖，便义正言辞道：“两年前陛下赐婚，此事尚有可为，但当年阿斐莽撞，在江南搅得天翻地覆，早已将世家得罪了个彻底。这种情况下褚家不可能同意婚事，否则就可能被世家视为背叛，他们冒不起这样的风险，更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
皇帝听罢点头，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扣案几，过了会儿却道：“阿斐是朕看着长大的，朕还没见过她如此心悦一人。当年也是朕牵的线，朕若想成全她……爱卿以为如何？”
祁太尉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倒不是担心皇帝一拍脑袋又生出什么任性主意，而是担心闻斐与褚曦的婚事成真——他是不明白闻斐到底怎么想的，居然当着皇帝的面承认对褚家女郎有情，可皇帝不知闻斐的身份秘密，难道他也不知吗？
两个女子，简直荒唐！
此刻祁太尉心中恨不得将闻斐拎到跟前骂上一百遍，可面对着皇帝，他却不敢泄露半分多余的情绪。当下只皱了皱眉，便道：“此事不妥，如今局势平稳，陛下当以大局为重。”
皇帝果然没看出什么，闻言只冲祁太尉招招手：“爱卿且近前来，朕与你细说。”
祁太尉奉命上前几步，皇帝随后压低了声音，细细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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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祁太尉终于从皇宫中出来时，褚家一行人已经乘车回到了府邸。家中女眷率先被安排回了后院休息，其余人包括褚曦，则都被一起领去了外书房说话。
路上气氛就很压抑，进了外书房后还没等众人站定，便听“砰”的一声闷响传来。
褚宴几人刚在宫中惹了事，这会儿正心虚呢，冷不丁听到这一下拍桌声，顿时被吓得打了个激灵。原本就灰头土脸一身狼狈的人，这会儿瑟缩起来，更像鹌鹑了。
可惜没人可怜他们，拍桌子的当家人褚煜更是恨铁不成钢：“说，今日在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说着手指在几人身上一一点过：“看看你们的样子，一身狼狈，满身颓靡，哪还有世家郎君该有的样子？简直毫无仪态，丢尽颜面。”
褚宴等人乖乖挨训，不敢反驳。
褚煜骂了几句，见他们如此反而更生气了，只是再生气也得按捺下先说正事——之前在宫门外，他们虽向宣室殿宫人打听过，可对方收了钱仍旧语焉不详，只道是几人惹事被禁军抓了个正着，还闹到皇帝面前了。可到底出了什么事，褚家人都还不知道，自然要先问个清楚。
目光在惹事的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褚煜的视线还是落在了最为年长的褚宴身上：“七郎，今日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来说。”
褚宴闻言欲哭无泪，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皇帝和大伯都选中了自己。
可在宣室殿时，皇帝已经知道他们与闻斐大打出手的事，褚宴说也就说了。再加上他当时真以为是闻斐纠缠不清，还颇有些理直气壮。可现在不同，在宣室殿听那一席话，他自己还满脑子浆糊，面对大伯更不敢开口……他下意识转头，为难的看了褚曦一眼。
然而褚宴这为难的一眼被褚煜看见，却显然误会了，当即斥道：“我问你话，你看九娘作甚？难不成还要九娘替你开口？！”
褚宴被骂得又是缩了缩脖子，却闭紧了嘴，一语不发——他再是莽撞，对于家族立场也是明白的。闻斐显然不是褚曦的良人，两年前不是，现在更不是。因此为了维护妹妹，他也不能将宣室殿中发生的事与长辈说，保险起见连闻斐的名字都别提！
褚煜见状更气了，可也懒得与他纠缠，于是又点了褚洵让他说。哪知褚洵看看褚宴，竟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再点褚易等人也是如此。
褚家的郎君不能说个个人中龙凤，但至少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几人具是如此反应，褚煜便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心中生出狐疑，正欲逼问，却见一直没开口的褚曦这时上前两步，主动道：“大伯别问阿兄和弟弟们了，还是我来说吧。”
此言一出，褚煜还没反应，褚宴等人便“小妹”“阿姊”的喊了起来，具是阻拦之意。
褚煜作为长辈，原本对这唯一的侄女也是颇多偏爱的，更何况男儿遇事更该有担当。所以哪怕知道今日宣室殿一行褚曦也有份，他却没打算问她，直到褚宴几人反应过激。
目光落在褚曦平静的脸上，褚煜微微颔首：“那好，九娘你来说吧。”
有些事是避不过的，更何况当年动心之前她就已经考虑过得失了，如今这条路也不过是愈发艰难些。褚曦做好了准备，深吸口气，便将今日发生之事娓娓道来。直到说到宣室殿内她与闻斐互表心意，说完止住话头，接着身子一矮便跪了下来。
褚煜听她说完，脸色几番变化，一阵青一阵红的。随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跪着的褚曦：“九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褚曦当着所有家人的面跪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却坚定：“知道。”
褚煜脸色更差了，眉间的皱痕深得仿佛能夹死苍蝇：“知道你还执意如此？”
褚曦刚要回话，嘴就被人捂住了，是褚宴终于壮着胆子插了进来。他一把捂住褚曦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而后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对褚煜道：“大，大伯，她年纪还小不懂事，您别当真。当年南下路上姓闻的救过她，她才对人动心的……这事说来都是我们的错。”
继褚宴之后，褚洵几人也忙跑上前来，一面说着求情的话，一面将褚曦牢牢挡在了身后，仿佛怕褚煜一个发怒就将她如何一般。
今日在宣室殿的终究只有几人，褚家其余兄弟此时都被褚曦的一番话震住了。直到见了褚宴等人的反应，褚旭这几个年长的兄弟才反应过来，也纷纷上前求情道：“这不是小妹的错，都是我们当初安排不周，害得小妹遇险不说，还欠了闻斐人情。大伯若要怪责，就怪我们吧。”
褚家兄弟此时格外齐心，在场的上到四郎褚旭，下到二十三郎，全挡在了褚曦跟前。
别说褚煜看得眉头直皱，表情微妙，就连褚曦自己都被这阵仗惊了——话说她只是对长辈坦白与闻斐有情，大伯还什么都没说呢，兄长和弟弟们反应至于这么大吗？！

第114章 艰难
“至于吗？太至于了！”
夜色渐深, 早到了休息的时候，可褚家兄弟却没一个回去自己的屋子睡觉，相反全聚集在了褚曦的小院里。十几个人济济一堂, 生生将原本宽敞的堂屋衬出了几分拥挤来。
褚曦不太明白兄长和弟弟们为何如此紧张, 但众人的脸色却都严肃极了。
最后在兄弟们的示意下, 还是褚宴出面解释道：“小妹你这些年不在长安, 有些事你不知道。就近来说, 街尾杨家的三娘子，小妹你还记得吗？”
褚曦自是记得的, 那是个明艳动人的小姑娘，天生爱笑，在家中也颇得宠爱。
见褚曦点头，褚宴便继续道：“她没了。听说两年前的中秋灯会上，她偶遇了一个寒门学子，两人一见倾心, 渐渐有了往来。后来杨三娘不顾家中对她婚事的安排，一意孤行想嫁对方，杨家人拿她没办法, 更不愿她坏了家中女儿名声, 然后她就‘病逝’了。”
褚曦听到这里, 心里猛的一跳, 接着就听褚宴又道：“还有隔壁街朱家的七娘子。朱七娘就比较倒霉，她是出城上香是不幸遇到歹人，被人虏去了半日, 后来也在庄子上‘病逝’了。”
世家总是格外在意名声的，女儿家的名声更是要紧，毕竟哪家女儿若坏了名声, 联姻的价值必然大打折扣。杨三娘的“病逝”未必就是真的死了，但即便她活生生的出现在了杨家门口，杨家人也不可能再认她这个女儿，所以杨三娘某种意义上也确实是“死”了。
这样的事屡见不鲜，可褚曦一直以来都被家中人保护得很好，类似的消息是不会告诉她。所以乍然听到这些，褚曦也不由得一震，明白了兄长和弟弟们为何突然紧张。
不过震惊之后，褚曦也很快冷静了下来，认真道：“褚家只我一个女儿，不怕连累姐妹名声，祖父和大伯他们也没想过让我联姻。所以阿兄和弟弟们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褚旭这时却叹了口气，说道：“小妹你还不明白吗？即便你不嫁人，或者随便嫁给什么人，都比闻斐要好。她早站在了世家的对立面，江南之事后，双方更是结下了死仇。褚家不可能与她结亲，否则便是背叛了世家盟友，家族的立场更不会因你一人改变。”
褚曦其实明白，但听了褚旭的话，还是不免脸色微白。
褚旭等人见状不免心疼，于是纷纷苦口婆心劝了起来。可惜褚曦却不听劝，她只紧抿了唇一言不发，但从她侧脸紧绷的线条也能看出她的倔强来。
褚家兄弟无奈面面相觑。当年他们是接到过褚旻来信，说自家小妹与闻斐关系亲密，可随着后来事态发展，便都以为二人分道扬镳。哪知两年时间过去，褚曦非但没有忘了闻斐，还一下将事情闹到长辈……不，应该是直接闹到了陛下跟前，这下可怎么收场是好？！
所有人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褚曦心里也沉得厉害，几乎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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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家因褚曦坦白一事，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归根结底所为是家族立场。而闻斐这边就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祁太尉出宫时夜色已深，他几乎是赶在宫门下匙前最后一刻出来的。
祁骏等爹等得昏昏欲睡，最后实在没忍住，靠在闻斐身上睡着了。于是沉着张脸回来的祁太尉一脚踏上马车，还没来得及冲闻斐发作，便发现了酣睡的小儿。到嘴边的责问因此一滞，最后祁太尉还是按捺下了脾气，只吩咐了车夫一句“回府”，然后便再没说什么。
不过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等车马抵达太尉府，又命人将祁骏抱下去安置过后，祁太尉的脸色便陡然一沉，冲闻斐道：“你跟我来。”
说罢拂袖而去。
闻斐已能料到将要面临的狂风暴雨，可却没有退缩的余地，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两人进了书房，门一关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直到祁太尉骂得口干舌燥了，这才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而后将空茶盏重重往桌上一磕：“说吧，你和褚家那女郎到底怎么回事？”
闻斐早被骂得蔫头耷脑了，闻言这才打起精神。她摆出了最严肃表情，然后用最认真的语气说道：“舅舅，我在陛下面前说的都是实话。”
祁太尉听了只觉心头一梗，不可置信般看着她：“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份？这种话也能乱说？！”
闻斐就知道会有这一问，她与祁太尉对视，目光平静而笃定：“我知道，也没有乱说。”顿了顿才挤出一抹复杂的笑，对祁太尉道：“舅舅，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
祁太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似乎不能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恍恍惚惚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方才说什么？”
闻斐咬牙，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祁太尉拧着眉头又听了一遍，表情仍旧有些恍惚。
好半晌他回过神来，深深看了闻斐一眼，却喃喃自责：“是我不对，当年便不该纵容你随心所欲，如今这般可真是，真是……”
祁太尉并不算个循规守矩的人，否则当年他便不会纵容闻斐女扮男装，乃至今日位极人臣。但闻斐的坦白显然也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一时间除了自责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他满心都是“荒唐”二字，可看着闻斐那认真的模样，却明白这外甥脾气执拗根本不会听劝。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还是闻斐先愧疚的低下了头：“舅舅，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选择。”
祁太尉抬手打断了她，在最初的混乱之后，他也冷静了下来：“不说这个，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说着下意识压低声音：“你是女子，你怎么能娶妻？你可知你的身份若是暴露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这些你有没有想过？！”
闻斐听到这些质问，却是心平气和：“我知道，我没忘记。”说着微顿，才继续道：“阿褚也知道我的身份，她会替我保守秘密的。”
祁太尉听到这话却只觉眼前一黑，再看闻斐便像是看个色令智昏的糊涂虫——褚家和祁家没有仇怨，但两家的立场是天然对立的。闻斐这样一个把柄落在了对方手里，只要褚曦对家人泄露只言片语，不仅闻斐毁了，整个祁家都会陪葬，甚至连皇后和太子都要受牵连！
闻斐见舅舅目光倏然冷了下来，便明白了他的想法，当下便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
在闻斐看来，当年她将身份秘密告知褚曦只因一场误会。可作为旁观者的祁太尉听完，却察觉到了其中违和，进而怀疑到了褚曦身上。
以诚相待，自然能让人生出信任，可若是机关算尽，便只会引人忌惮……闻斐不会将褚曦的小小心机放在心上，可祁太尉却对褚曦生出了警惕，更不放心她与闻斐接触。
闻斐也没有怀疑祁太尉的判断，听完只道：“两年前阿褚便知道我的身份，但她没与任何人说。”
祁太尉听罢一阵沉默，竟是无法反驳。也无法理解褚曦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还愿意嫁给闻斐——是因为感情吗？可两个女子何谈情爱？那是因为利益吗？可她们家族分明对立！抛开性别，这也是一条并不好走的路，她们到底图什么？！
闻斐能看出祁太尉的疑惑，可她觉得即便自己解释了，对方可能也理解不了。索性一撩衣袍跪了下来，对祁太尉道：“舅舅，阿褚不会害我。我心意已决，还请舅舅成全。”
祁太尉看着跪得笔直的闻斐，只觉得头疼。
舅甥俩无声对峙起来，一人端坐椅上，一人跪在地上，谁都不肯先退让一步。
也不知过去多久，闻斐跪得腿都麻了，终于听到祁太尉开口道：“阿斐，你可知今日你与其他人离开之后，陛下与我说了什么？”
话题似乎拐得有点远，不过闻斐直觉与自己有关，于是说道：“我不知，还请舅舅明示。”
皇帝其实与祁太尉说了挺多，但他显然不打算对闻斐和盘托出，只是道：“陛下打算成全你。”说完见闻斐眼眸微亮，话锋一转又泼了盆凉水：“世家如今尾大不掉，世家子也是良莠不齐，陛下已经打算对世家下手了。你若与褚曦联姻，褚家便是注定的马前卒。”
马前卒的下场往往不好，若以家族作为交换，即便褚曦真的嫁给了她，两人恐怕也难圆满……闻斐想一想那后果，脸色便不由发青，对帝王的无情也有了新认知。
当然，拥有三宫六院，从不将女子真正放在心上的皇帝，或许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毕竟只是一个女子罢了，大丈夫何患无妻？
闻斐思绪百转，片刻后默默站了起来。
祁太尉见她如此，以为她放弃了，也不知该喜该忧。
闻斐垂着眼，并没有与祁太尉对视，只沉声道：“我要好好想想。舅舅，天色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祁太尉没再留她，也想让她自己想清楚其中利害。他却不知闻斐所说的想想，并不是想要放弃……开玩笑，等了两年失而复得的人，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

第115章 登门
宫宴那晚发生的事, 除了祁太尉和褚家之外，并没有任何外人知道。皇帝特地下了封口令，连皇后都没有告知, 那些意外抓到闻斐他们的禁军自然更不敢向外透漏一个字！
千秋节就这样过去了, 似乎无事发生, 祁褚两家也没有任何反应。
褚曦这些天都没有出门, 她在一遍遍思考两人的将来——面圣的事发生得太突然, 皇帝问到她头上，几乎没有更多考虑的时间。此时静下心来再思量一遍, 又有兄长们不停在旁泼冷水，终于让她意识到现实比她想象中更加严峻。严峻到家族和闻斐，她或许只能选一边。
家族是她不愿舍弃的，可要她放弃闻斐也不能，于是褚曦陷入了两难之中，只想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她自己困于其中, 对于兄弟们连翻登门守着，不让她出门这事几乎没有察觉。
当然，褚家兄弟的防备是多余的, 因为这时候的闻斐也并没有时间来见褚曦。
自那日从太尉府回来, 闻斐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之中, 一连数日都没有出门, 更不许人入内打扰。没人知道她怎么了，外人还以为她在静修养伤，也唯有每日给她送药送饭的牧锦瑶能看见书房地上日益增多的废纸, 以及闻斐眼下日益浓重的青黑。
牧锦瑶有些时候看不下去，劝她休息她也不听，想帮她收拾书房她也不许——团成一团的废纸上墨迹斑斑, 也不知究竟写了些什么，等积累的多了她便自行烧毁，不让旁人多看到一个字。
闻斐做得很小心，牧锦瑶也并没有探究之意。
偶尔祁太尉会登门来看看，只是闻斐闭门谢客的彻底，就连这位一向亲近的舅舅也没见。祁太尉对此倒也没有生气，只以为年轻人要强，而闻斐还尤其骄傲。不论她对褚曦的感情究竟是哪一种，被迫放弃之后心中必然郁闷，将自己关上几天也是正常。
就这样，宣室殿中的互表心意仿佛风过无痕，时间平静的过去了七八天。
褚家兄弟还是轮流守在褚曦的院中，害怕闻斐偷偷联系褚曦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怕褚曦冥顽不灵，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再与长辈顶撞。
然而他们防备了个寂寞，褚曦和闻斐没闹出动静不说，就连家中的长辈也没有想象中那样的严厉。于是渐渐地，褚家兄弟们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了下来。虽然还是让人盯着褚曦那边，但他们兄弟多，没轮上盯梢的人也重新恢复了交际，不再成日守在家中。
这日褚洵与人有约，出门时正见一个穿着广袖长袍，头戴帷帽的郎君登门拜访。他看对方眼生，而且登门还戴着帷帽显得有些失礼，于是拱手问道：“不知郎君何人，欲见何人？”
那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却不答话，更没有摘下帷帽的意思。
褚洵眉头皱了下，正想再说什么，先前接了拜贴进去送信的门房这时回来了。他先冲来人行了一礼，又冲着一旁的褚洵一揖，而后说道：“我家大人有请，还请郎君随我来。”
那人点点头，仍旧一言不发，仿佛天生不会说话一般，跟在门房身后便往府中而去。
褚洵只觉得那是个怪人，说是眼生，但又莫名有种熟悉感。于是心里生起几分好奇，便问留守的另一个门房道：“那人是谁？我怎么看着眼生？他来求见何人？”
自家门房自然不会瞒他，听问答道：“回十郎君，那人是来求见大老爷的。至于他的身份，奴亦不知，更不敢贸然打探。”
褚洵听罢更好奇了，因为从身形身姿来看，来人分明是个年轻郎君，或许还是个少年郎。这样的人不说八竿子打不着，但想要求见他家大伯显然也非易事。正常来说至少得先送拜贴再等回复，而不是这般贸贸然直接带着拜贴登门，更稀奇的是他家大伯还真见了。
思及那隐约的熟悉感，难不成是哪家世交家的郎君？可没听说过这号人啊，登个门还藏头露尾，也不知有何处见不得人的！
褚洵百思不解，看看天色不早，终究没有深究就去赴约了。
而此时待客的花厅里，来人摘下帷帽，露出的确是一张褚洵熟悉的面孔——闻斐易装前来拜访，前不久褚洵兄弟才与她打过一架，自然算是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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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曦的大伯褚煜乃是褚家的宗子，也是褚家如今在长安的话事人，他虽不是褚曦的父亲，但对她的婚事却有着比她亲父更重的话语权。是以褚曦事出后，除了存在感薄弱的褚父褚母外，褚煜也是对此最上心的。
万幸，除了最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外，事情的发展没有想象中那样糟糕——一群侄儿虽然会闯祸挺糟心，但爱护姊妹却是真的。当晚外书房那一拦虽不靠谱，但之后对褚曦的“劝诫”也算用心，以至于后者之后一直安分守己，并没有闹出什么事来。
而祁家那边反应也很平静。闻斐闭门养伤，祁太尉闭口不言，舅甥俩平静得活像没这回事一般。
褚煜见此心中暗松口气的同时，也不由生出些恼怒来，感觉自家女郎被人戏耍了。可他恼怒归恼怒，却一点也不想在此时此刻，在自己家里看到眼前这张脸！
闻斐对于褚煜的黑脸视而不见，摘下帷帽之后相当自觉的行了个晚辈礼：“晚辈冒昧，见过褚伯父。”
褚煜眉头从始至终都皱着，不过他到底年长，不像侄儿们一般拎不清。眼前之人再是年轻没有家族底蕴，可有本事是真，位极人臣也是真，并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也最好不要得罪。于是他很快收拾了情绪，变作一副若无其事样：“闻大将军客气了，不知大将军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他这话明显就是装傻充愣了。哪怕没有宣室殿那一遭，今日闻斐特地戴着帷帽换了从不穿的文士袍前来，只要不瞎都能看出她此来目的明确。
闻斐也不因对方装傻而恼怒，相反表现从容仿佛胸有成竹，正色答道：“晚辈此来，自是有要事相商。”
褚煜抬眸，理所应当以为她是为褚曦而来，心中不免因对方藏头露尾登门生出些不屑。不过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脸上笑容愈发冷淡了些，语气中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轻慢：“不知是何事？”
闻斐没回话，反而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封奏疏递给了褚煜，示意他打开来看。
褚煜有些意外，却不会天真的以为闻斐要上奏求赐婚，毕竟赐婚这种事可一不可再，闻斐只要不傻就不会强求。他只以为闻斐是发现了褚家什么把柄，这才巴巴上门威胁，于是接过闻斐手中奏疏时，也拿出了几分郑重。
厚厚的一叠奏疏，拿在手里还颇有些分量，褚煜打开刚看了个开头便忍不住皱眉。他抬头看了闻斐一眼，却见闻斐一脸老神在在，还冲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褚煜眉心跳了跳，没急着说什么，又低头继续看了起来。开始时还一字一句仔细琢磨，到后来变成一目十行的飞快扫视，到最后看清那奏疏落款正是眼前这人，他便一脸寒霜将那奏疏重重拍在了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闻斐你什么意思？威胁我吗？”
闻斐今日的涵养似乎格外好，对他的怒气视而不见，摇摇头道：“没有，我无意威胁，只是提前告知一声罢了。”
褚煜听了她的话，心里的怒火渐渐变成了不详，也让他莫名有点慌。只是多年养气让他维持住了面上的平静：“你这话什么意思？”
闻斐仍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答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份奏疏我会上呈陛下，只是送去之前拿来给褚伯父过过目罢了。”
褚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闻斐的目光甚至隐约带上了杀意——若当真是闻斐抓住了褚家什么把柄，自以为能够威胁，那褚煜或许还能一笑置之，笑她年轻。但事实并非如此，闻斐的这封奏疏里连一句褚家都不曾提及，相反其中写的是再正经不过的政务，而且字字句句中都透着大义凛然。
只是这些大义凛然落在褚煜眼中，却也是句句都是针对世家之言。
闻斐的奏疏写的很长，但总结而言也不过几点：其一立书楼，拓展天下有识之士的眼界。其二设考核，帮助皇帝甄选贤才。其三重量田地，统计天下新开田地顺便彻查隐田。最后彻查隐户，使天下之民尽归于册。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没什么问题，都是利国之策，却件件都在撅世家根基！
当朝建立不到百年，有过明君但建树有限，及至今上乃算中兴。追溯百年家国混乱，朝政民生一蹶不振，唯有世家趁势发展，到如今早成了祸端。而今上通过战争，一步步将兵权握在了手中，到如今威望日盛，世家自然也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对此，世家早有预感，只是褚煜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样一份奏疏会出自闻斐之手。
他先是震惊，而后又是愤怒，最后又变作了惊疑不定……
至于那隐约的杀意也不过是一闪而逝。杀不杀得了闻斐两说，便是真将人留下，这封奏疏也未必不会出现在皇帝案头。

第116章 选择
褚煜的脸色一变再变, 他想了许多，但其实也只过去片刻功夫。
闻斐没打扰他思考，对于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她没错过, 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因为她明白, 这样一份奏疏送到对方手里, 关系到家族前程, 褚煜下意识生出杀意是正常的。可只要他稍稍冷静下来, 这份杀意就会被他自己打消。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褚煜终于收拾好了心情, 只脸色还是不可抑止变得凝重了不少。他一手按在那份奏疏上，也不问闻斐找谁代笔出这些个“损招”——他自是不信这上面的点子都是闻斐自己想的，闻大将军能征善战不假，可于朝政却没这般一针见血的敏锐——直视闻斐问道：“说吧，你有什么条件，才肯将这份奏疏留下？”
褚煜口中的留下自然不是将奏疏留在这里, 毕竟这东西闻斐回头想写多少写多少，他是想让闻斐将这些主意收起来，不要打乱如今还算平静的局面。
闻斐自然听明白了, 却摇摇头说道：“褚伯父误会了。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明白, 这封奏疏是必然要呈给陛下的, 只是先拿来予您看看罢了。”
褚煜沉默, 心里其实已经意识到什么了，可些许侥幸还是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闻斐，你当真要与世家为敌？！”
其实这是一句废话, 因为两年前闻斐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闻斐因此也没回话，就那样静静的看着褚煜，将这位长辈心中那些侥幸一点点的消磨了个干净, 最后不得不颓然的垂下了眼。
褚煜作为年长者，更是褚家的宗子，会看不清眼前局势吗？自然不会！不仅是他，事实上就没有哪个世家的当家人是傻子。他们自然看出随着皇帝一步步掌握权柄，一点点展露野心，世家的位置也变得日益尴尬起来。
更直白些说，世家是挡了皇帝的路，而且双方都没有退路可言。
皇帝要彻底集权，就不可能绕过世家，世家想要维持如今堪称超然的地位，也不可能主动让出权利……皇帝退让，就是皇权的退让，不只是他，就连他的子子孙孙都会受人钳制。而世家失去了超然的地位，又还能称之为世家吗？！
双方的矛盾不可调和，只是世家这边多多少少还存着侥幸——一个家族能传承百年甚至更久，自是熬过了不止一代帝王。这些皇帝有昏聩的，也有英明的，曾经对世家生出敌意的也不是没有，可最终存活下来的都是世家。焉知今上不是另一道世家能够跨过去的坎呢？
世家之人多是这般想的，可褚煜看着眼前兵权在握的年轻人，却比那些乐观的世家想得更深了一层，因为除了皇帝，他还想到了尚且年幼的储君。
储君是嫡出，其母祁皇后出身微末，她能坐上皇后之位，靠的自然不只是一张漂亮脸庞。事实上祁皇后得封皇后，还是在祁太尉显露锋芒之后，而后再有闻斐这个百战百胜的外甥作为后继，祁家通过舅甥两代人努力，几乎牢牢掌控住了兵权！
这样的情况下即便皇帝有个不测，真让世家如愿熬死了，即位的储君也有母族兵马保驾护航。只要他还有一星半点的野心，世家的危机就远未到头。
褚煜几乎可以想见，今后十年、二十年，世家的处境当是何等艰难。
闻斐似乎猜到了他所想，这时候突然开口，指着褚煜手中按着的奏疏道：“褚伯父，世家未来还有没有十年、二十年，可都在你手下了。”
褚煜微顿，忽然感觉掌心下的奏疏烫手起来，因为他瞬间明白了闻斐话中深意。而后他张了张嘴，忽然没有了之前的气势，声音也变得低哑起来：“陛下，陛下他就这般迫不及待了吗？！”
有祁太尉透露，闻斐自然知道皇帝已有心对世家动手，可这消息她却不能私自走漏。于是她眉梢一扬，说道：“陛下如何想，我这一介武将自是无从得知。不过陛下的霸道脾气和雷霆手段，想来褚伯父应当也不陌生。”她说着手一指褚煜按着的奏疏：“是我这些主意好，还是陛下哪日突然发难好，褚伯父心里想必也有数。”
这选择，不过是立时毙命和苟延残喘的区别。
褚煜脸色数变之后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没有给出闻斐答案，也不去揣度闻斐今日登门说出这番话的居心。他只点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闻斐听罢，也没有要褚煜立刻做出选择，只道：“我回去润色一番，便会将奏疏呈上。”
褚煜又点了点头，看向闻斐的目光忽然多了几分复杂。
而就在褚煜对闻斐高看一眼的同时，闻斐却忽然露出个腼腆的笑，目露恳切道：“今日登门虽是冒昧，但晚辈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褚伯父能否通融？”
不必她开口言明，褚煜就已猜到她想说什么，神情数变之后有些心累。他冲她摆了摆手，虽无明言什么，但分明就是默认了。
闻斐立刻高兴起来，眉眼微弯的样子哪还有之前的稳重，眼角眉梢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采。她起身冲着褚煜拱手一礼，而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看样子还颇有些急切。
褚煜将她这反应看在眼里，紧皱的眉头舒展些许。
片刻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褚煜忽然扬声对外吩咐道：“来人，去将七郎、十郎、十一郎……他们全都给我叫过来，外出的也去找回来！”
仆从闻言领命，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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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离开花厅后便又将帏帽戴上了，谁也不曾看清她容貌身份。不过有褚煜的默许，她从花厅离开后便有仆从领路，带她去见褚曦。
只是褚曦还没见到，闻斐行至半路便先遇上了褚易。后者行色匆匆，即便看到自己家中出现了陌生人也没来得及理会，匆匆抬手一礼后便快步离开了——看他所去的方向，正是闻斐过来的那条路，想也知道是谁叫他。
闻斐回头看了眼褚易的背影，若有所思，垂下眼却忍不住又笑了。
领路的仆从见她停下也不敢催促，只默默等在一旁。好在闻斐分神也只是片刻，等她收回目光后便又对那仆从温声道：“没事，咱们继续走吧。”
那仆从低头应了声“是”，继续在前引路，闻斐则一边走一边向四下张望。看似赏景的同时，其实也将褚府内的布局看了个七七八八。
好在褚曦的院子距离花厅也不算太远，没再耽搁的情况下，小半刻钟的时间，领路仆从便将闻斐引至褚曦院前。
到了这里，外客尤其是男客，便不好再向前了。
仆从上前代为通报，所幸今日轮到盯梢的褚易刚被伯父叫走，消息便直接传到了褚曦那里。
只是褚曦这些天还在为两全之策烦恼，一听是伯父让人领来的陌生郎君，便误会了什么，当下毫不犹豫婉拒了相见。
闻斐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过来，等来等去却等到了褚曦的拒绝，诧异一瞬后反应过来，又有些哭笑不得。她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传话的丫鬟：“拿去给你家女郎看看。”
丫鬟接过她手中的物件，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她家女郎是褚氏独女，自来受人追捧。可以说自女郎及笄起，来自各家郎君的追求就没有断过，各种礼物也是络绎不绝。可她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就没见过有人直接送木瓜的，还是个不知放了多久的木瓜！
然而丫鬟腹诽归腹诽，主人的客人她却也不敢怠慢，当下便拿着那木瓜又回去了。只转过身时，面上才没忍住露出了几分怪异。
接着更怪异的事发生了，刚还拒绝相见的褚曦一见那木瓜，便倏然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刚行至院前，褚曦便瞧见了院门外站着的人，两人隔着院门遥遥相望。
闻斐穿着从不会穿的文士长袍，头上还戴着帏帽，可褚曦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她来。她眸光微亮，沉寂多日的眉眼忍不住绽出笑意，即便一言不发也能看出她眼中透出的惊喜。
当着仆从的面，褚曦自然不好表现出格，心中的疑虑更不能在大庭广众下问出口。于是她举起手中的木瓜晃了晃，问出了当日在宫中没能问出的疑惑：“过去这么多天，这木瓜都快坏了，你怎么还一直带在身上？”
闻斐迈步上前，自然而然跨过了院门，同时答道：“自然是因为它意义非凡。”
褚曦抿了抿唇，眉间绽出笑意——她自然知道闻斐所指，或许这人能鼓起勇气再次站到自己面前，少不了这只木瓜的功劳。其中误会，她也就不点破了。
直等到闻斐来到眼前，褚曦才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闻斐语中带笑，自然而然答道：“想你就来了啊。”
褚曦闻言没好气看她一眼，她想问的当然不是这个，她想问的是闻斐怎么踏进她家大门的？还这般堂而皇之跑来见她，就不怕被她家人下令打出去吗？！
闻斐也知道她想问什么，扫一眼电灯泡般围着她们的仆从，又抬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帏帽。
褚曦瞬间心领神会，挥手打发了仆从，便上前一步牵起闻斐的手：“走，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去。”

第117章 白头
闻斐的突然到访对于褚曦来说着实算是一桩惊喜, 以至于她甚至没来得及深想，便直接将人带去了她的闺房，还将仆从全都打发了。
在只有两人的屋子里, 褚曦抬手掀起帏帽前垂落的布幔,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闻斐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可见十分欢喜, 一开口却是调侃：“阿褚, 你方才掀开我帏帽时，有没有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啊？”
褚曦一时不明所以：“什么？”
闻斐便冲她眨了眨眼睛, 意有所指道：“像不像成亲那日掀起盖头？”
褚曦的脸倏然红了，含羞带嗔：“胡说些什么？怎么会轮到我掀盖头。”说完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两人同为女子，其实压根不必分个嫁娶。继而美眸微转，落在闻斐身上，脑海里开始想象起这人若是穿上嫁衣会是什么模样？
闻斐明显感觉到了她的打量, 却大大方方任她看，还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展示了一番：“怎么样阿褚，我穿这身好看吗？”
其实是好看的, 相比起一身盔甲戎装, 闻斐穿上文士长袍又是另一番风流俊秀。即便当今士子不似前朝以柔弱为美, 也没人能否认闻斐此刻的风采……唯一不妥的是没哪个士子会做出她这样的举动, 还转圈给人展示自己。
褚曦被分散了注意，目光中也不由露出几分赞许，却转了话题问道：“我还没问你呢, 你今日怎的忽然登门，还穿成这副模样？”
闻斐没得到想象中的夸赞，有一点点失望, 她敛袖在旁坐下，答道：“我此来是求见你伯父的，穿成这样却是不想让外人瞧出身份。”
褚曦其实也猜到几分，闻言在闻斐身旁坐下：“怎么回事，你且说说。”
对于褚曦，闻斐倒没什么好隐瞒的，当下便将那日祁太尉与她说的都与褚曦说了一遍。说完又将自己绞尽脑汁写的那封奏疏也大致复述了一遍——那封奏疏到底是留给褚煜了，闻斐打算回去再重写一封——末了问褚曦道：“阿褚以为如何？”
世家出身的褚曦自是听得直皱眉，以她的立场而言，闻斐那封奏疏简直字字如刀。可不得不说，与其他激烈的手段相比，闻斐的那些主意虽然“损了些”，却也算得上温和。
要知道，这世上的变革总少不得流血。或着是发动变革之人的血，也或者是被变革之人的血。如今上手中掌控着绝对的兵权，他若真狠得下心将世家一网打尽，只需调遣军队便能杀个血流成河。至于之后朝堂的空虚动荡，说不定皇帝早就培养好了人手来填补？
在褚曦看来，皇帝究竟有没有收拾残局的手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对世家生出了铲除之心。而世家虽然势大，但对上天子无疑也是弱势的一方。
除非他们有本事有能力，敢换了这个皇帝！
各种念头在褚曦脑海中飞快闪过，她明明白白看清了自己家族所在的困境，也明白了闻斐将这封奏疏给自家伯父看的用意。
沉默了许久，褚曦最终说道：“家族的选择我无从干涉，看祖父与大伯如何抉择吧。”
话出口，褚曦忽然生出了几分明悟——当日离开长州，祖父曾让她随心选择，那时她只当是祖父拳拳爱护之心。现在想来，恐怕也未必不是他对褚家所面临处境的预见与选择，选择了闻斐，也就是投靠了皇帝！
这般一想，褚曦刚才紧绷的情绪忽然舒缓了些，转而开始思忖自己在这事上能不能帮上忙？退一步固然会使家族利益受损，可保全家族却比一切都重要。
她想着想着便走了神，闻斐也一直耐心等着，静静欣赏心上人美貌也挺好。
直到褚曦越想越多忍不住再次蹙眉，闻斐才伸出手指在她眉间轻点，对上后者回神后隐约恍惚的目光，便说道：“好了，别想那么多，小心老得快。”
褚曦原本还有些走神，一听这话顿时收回心神，不悦道：“我如今不过双十。”
闻斐听出了她的潜台词，也不恼，牵起嘴角笑了笑：“是是是，我二十三了，是我年纪比较大，将来也一定比你老得快。”说完伸手轻轻牵住褚曦，嗓音中多了几分郑重：“那阿褚，等我白发苍苍的时候，能看到你同样白头吗？”
褚曦对上她的目光，心头微动，默默收紧了两人相牵的手——虽不知未来如何，但此刻的相许白头，只是想一想似乎也很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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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褚曦院中有情人久别重逢的美好不同，外书房里的气氛却是沉静而压抑的。
自闻斐离开之后，褚煜的动作就没变过。他端坐在主位之上，一手压着闻斐那封奏疏，微垂的眼中阴晴不定。一面等着侄儿们到来，一面静静思忖着什么。
褚易是头一个到的，之后十二郎十三郎几个在家读书的，也都来得很快。众人又等了会儿，外出会友的褚洵也被叫回来，最后就连在衙署当值的褚晏也急匆匆赶了回来，一头雾水的问弟弟们：“家中发生何事，怎的这般着急唤我回来？”
弟弟们同样一头雾水，摇头表示不知。
人到齐了，外书房的门方才打开。众人鱼贯而入，一眼就瞧见自家伯父那沉重的脸色。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兄弟们也是齐齐一凛，心都跟着提起了三分。
等小辈们在跟前站好，褚煜这才抬起眼皮，先将众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他虽未开口，可眼中的痛惜和决绝却叫人看得清楚，以至于众人心中都是一咯噔，生起了不太好的预感。兄弟们对视一眼，目光交流一番，最后还是褚晏硬着头皮先开了口：“不知大伯急匆匆将我等唤来所为何事？”
然而褚煜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气氛变得愈发压抑起来，良久才听他道：“你们几个，收拾收拾行李，明日便离开长安吧。”
褚晏等人闻言俱都一怔，被这突如其来的通知弄懵了，褚晏更是下意识说道：“伯父，有事也不必这般急吧，我还未向上官告假……”
在场的几兄弟中，褚晏最是年长，也只有他已经及冠出仕了。
可褚煜听到他的话却摆摆手：“官衙那边，你不必再去了。”就在褚晏听罢以为家中会派人替他告假的当口，却听他又继续道：“今后你都不必再去了。此番离开长安，家中若未有召回，你们都别再来长安了。回长州也好，学你们小叔四下游历也罢，总之别回来了。”
此言一出，褚晏等人才是真的惊了——世家子孙繁茂，像小叔褚烨那般喜欢闲云野鹤的人物不少，各家族对此从不管束，甚至放任自流。一来家族人才济济，不缺这么个人。二来给这些家族子弟冠上风流名士的名号，对于家族来说也能提升名望。
可不管归不管，放任归放任，还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家族会这般“豪气”，一口气送这么多嫡出子弟去做“名士”的！
褚晏等人只要不傻，就该知道这事别有内情，于是纷纷开口询问。
然而这样的行径落在褚煜眼中便已经是傻了。也是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世家的傲慢，以及皇帝为何会容不下世家。
想想看，在皇宫里，在皇后的千秋宫宴上闹事。一群世家子围殴了皇后的亲外甥，皇帝的心腹爱将，且不提对方有没有吃亏，光是这样的行径便已是傲慢至极。事后皇帝没有深究，只让罚银了事，他们就真当交了罚银事情便揭过了……更可怕的是，在今日闻斐登门之前，褚煜这个掌家之人竟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世家傲慢至此，回过神来的褚煜想想不觉生出一头冷汗来。再回想往日世家子弟们的胆大妄为，更是心有戚戚，甚至觉得皇帝已是相当能忍了。
在等待褚晏等人的那半个时辰里，褚煜已将褚氏自省了一遍，无奈的发现那些傲慢早已深入众人骨髓。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褚氏族规甚严，旁支如何暂且不提，嫡支这边除了过于傲慢之外，倒还没人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错事来。
于是褚晏这几个闯祸闯到皇帝跟前的，便成了首当其冲。
褚煜二话不说，准备直接将人打包送出长安——这不是包庇，而是流放。家族二十年的培养算是白费了，损失不可谓不大，几人更是仕途尽毁。
褚晏等人再是后知后觉，也渐渐意识到事情严重，便要问个究竟。
偏褚煜满脑子家族前程，正烦心的时候，也没心思与这些侄儿纠缠。索性一句话将人打发了：“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你们到底做错过什么。”
褚晏等人仍是一头雾水被赶了出去，褚煜扭头翻出个空白奏本，就开始写请罪的奏疏……虽是晚了些，但总比没有要好。
当然，打发侄儿归打发侄儿，上书告罪归上书告罪，却不代表褚煜已经决定转变立场改投皇帝。这样的大事需得仔细思量，再则他是拿不了主意的，至少得先送封信回长州，让家主决定才是。于是写完奏疏的他又奋笔疾书了一封家书，让人连夜快马送回长州。
翌日皇帝便在案头看到了褚煜的奏疏，唇角轻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第118章 请帖
褚晏等人到底也不是傻子。一开始在褚煜面前还没想明白的事, 等几兄弟被赶出来，凑在一起商量一番便也猜到了个大概——他们其实不常闯祸，看看如今被大伯叫来问罪的人, 再想想自己最近一次闯祸的事, 便不难猜到自己为何被罚了。
只是让人褚晏等人不明白的是, 事情明明已经过去, 伯父为何秋后算账？！
褚洵不知想到了什么, 神色微变，想了想后说道：“今早我外出时正瞧见有人登门求见伯父。对方戴着帏帽遮掩了面容, 但当时我便觉有些熟悉，此刻想来，应是那位闻大将军了。”
此言一出，褚氏兄弟哗然，然后一下子便找到了伯父转变态度的关键——一定是闻斐那家伙觉得吃亏，跑来告状了, 真是好不要脸！
这一群郎君年纪都不大，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当下便有人气势汹汹要去找闻斐麻烦。只可惜最后他们连自己院子都没能出去, 就被仆从们拦下了。
褚煜显然是动真格的了, 通知他们明日离开长安, 今日便只许他们待在房中收拾行李。连出门与家人道别都免了, 就更别提出门去找闻斐麻烦，再闯出祸事。翌日更是令扈从押送他们离开的长安，没给褚晏他们一星半点闯祸的机会不说, 还丢尽了颜面。
消息很快传扬开来，褚晏等人的父兄这才知道发生了何事。就在褚家众人纷纷登门去找褚煜要说法时，祁太尉那边也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世家的傲慢, 没有比出身微末的祁太尉体会更深的了。
祁太尉是个聪明人，虽然褚家这事做得没头没尾的，但他很快抓住了重点——被遣送出长安的都是当日在宫宴上闯祸的人，褚家显然是在为当日之事收尾。可明明事情已经过去好些天了，这时候再雷厉风行的处置，又显出几分亡羊补牢之意。
思忖一番，联想自己当初对闻斐说的那些话，祁太尉很快猜到了闻斐身上。这让他下意识皱眉，怕闻斐的贸然插手会破坏皇帝的计划。
带着这份忧心，祁太尉去了隔壁的将军府。
将军府里，闻斐也已经得知了褚家的大动静，诧异之余还有几分高兴——她没想到褚煜会这般干脆利落的处置了褚晏等人，即便这不一定意味着褚家选择站队，但这样的作为落在皇帝眼中，至少也算知情识趣。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说明褚氏还没傲慢到不将皇帝放在眼里。如今他们会因为心存敬畏而退上一步，等来日看清皇帝的决心后，如何选择也就有了偏向。
闻斐正高兴着，祁太尉就来了，她兴高采烈的打了招呼：“舅舅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祁太尉对闻斐知之甚深，一见她这神情，心里的猜测便已笃定了八分。他眉头微皱了下，看向闻斐：“有正事与你说。”
闻斐听了收起笑容，便将祁太尉引去了书房。
书房的桌案上，闻斐给褚煜看的奏疏原稿还放着，只用几本书压着而已。
闻斐进门后下意识往书案上瞥了一眼，祁太尉却没留意到这一点，书房门一关他便迫不及待问道：“这几日你可是去过褚家？”
这事闻斐也没想瞒，当下便点头承认：“昨日去过。”
祁太尉一听，脸色便不由得沉了两分——皇帝欲对世家出手，如今也只告诉了他一人，通过他让闻斐知道也无妨，但这不代表他们便能将消息传扬出去。世家传承数百年，根深蒂固，让他们得知危机早做防备，甚至联手反扑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想到这里，祁太尉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了，看向闻斐的目光也难得严厉谴责：“阿斐你行事怎可如此鲁莽？还有那褚家，你昨日登门，他们今日便有此动作，陛下会如何想？！”
祁太尉感觉闻斐是被褚家卖了，心中对褚家的观感一路下滑，即将跌停。
闻斐也没想到褚煜会如此行事，不由心虚的眨了眨眼，旋即小声解释道：“舅舅放心，我昨日登门特地易装，还戴了帏帽才去的，肯定没人能认出是我。”
祁太尉一点也不放心，只丢给她四个字：“欲盖弥彰。”
闻斐无言以对，乖乖让舅舅教训了一通，这才去书案上翻出自己的奏疏原稿，递给祁太尉道：“舅舅，你在朝中当有人手，等过几日便将这封奏疏呈给陛下吧。”
祁太尉不知她打的什么注意，没好气接过了，本是一目十行随便看看，哪知越看越是郑重。等他将一整封奏疏看完，已是一刻钟之后的事了——祁太尉出身微末，是不知世家根底，但边看边想也渐渐领会了其中利害。
他合上奏疏，目光复杂的看了闻斐一眼：“阿斐，你哪来的利害幕僚？”
闻斐哑然，刚想得意说是自己写的，想了想还是摊手道：“没有幕僚，这些不过偶然所得罢了。依舅舅所见，这封奏疏价值如何，陛下可会采纳？”
祁太尉没说话，却将那封奏疏塞进了自家的衣袖里，而后冲她摆手：“行了，这封奏疏我会替你呈交的，你这些天乖乖养伤，安分些。”
闻斐表面答应下来，送祁太尉离开时叮嘱一句：“这封奏疏，舅舅且等几日再呈上。”
祁太尉闻言深深看她一眼，没答应也没不答应，揣上奏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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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家大张旗鼓遣送郎君离开长安，事情闹的虽是不小，但引起的风波其实也没有祁太尉预想中那样大——千秋宫宴一事到底只有祁太尉和褚家双方知晓，外人无从得知，自然也就不明白褚煜此举用意。于是一句“家事”便将此事盖过了，也并未因其世家警觉。
再过了几日，朝野一片风平浪静，褚家也没再出什么幺蛾子，这件事便自然而然淡忘了。除了褚晏几人的小伙伴，再没人惦记他们，交游往来的请帖也照样会往褚家送。
褚家郎君众多，没了七郎十郎这几个，年长的还有三郎、四郎、五郎，年幼的还有十五郎、十六郎等等，世交相邀倒也不必担心弱了声势。
当然，比起褚家这些郎君，褚氏唯一的女郎显然更得人看中。
风波一过，送往褚家的宴会请帖不减反增。
这日天气晴好，面对一堆请帖，语冬也不由劝道：“女郎，你闷在家中许久了，这两日天气晴好，不妨出去走走。”说罢随手抽出几封请帖：“这些都是各家娘子相邀赏花的，桃花、梨花、牡丹、杜鹃，如今都开得正好，很值得出去看看的。”
褚曦此次回长安之后，出门的次数寥寥。倒不是她突然修身养性不爱出门了，只是这些请帖明面上是各家女郎相邀，实际上她真去了，打交道的少不得有对方兄弟。
应付起来太累，褚曦索性就不去了，鲜少几次出门都是跟着小叔褚烨。
语冬见褚曦不为所动，依旧兴趣缺缺，不由泄气：“女郎真不去吗？咱们成日待在家中，连人也见不到几个，日子可真是无趣啊。”
褚曦脾气不错，再加上语冬跟随她多年，如今倒是胆大敢埋怨几句了。而她这番埋怨也不知哪一句触动了褚曦，原本无动于衷的她忽然又生出了兴致，冲语冬道：“你觉得哪几封拜帖好，拿来与我看看。”
语冬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当下便将手中那几封拜帖递了上去：“这几封就不错。如今天气回暖，花开得正好，不去看看的话就要等明年了。”
褚曦接过帖子看了看，选中其中一封递给语冬：“就这封吧，你且使人去回信。”
语冬赶忙应了，接过来一看，却是世交齐家的女郎相约看梨花的帖子——牡丹杜鹃之类，都是各家府邸精心培育的，城西谢家家中就有座桃花园。唯有这梨花，长安城外的西山上就有一大片，风景独好，自然也就没哪家多事再在家中成片种植。
在家中憋久了，一出门就去远些到城外玩，语冬觉得没毛病。当下高高兴兴行了一礼，然后拿着那请帖就跑了，迫不及待使人去回信。
送帖相邀，自然不可能是当天约当天见，正常来说至少要准备个几日。
西山上的梨花是野物，倒不必特地安排妆点，于是两厢传信便将游玩赏花的时间约在了翌日。饶是时间短暂，褚曦赴约的消息也一下子传开了。再加上约定的地方是西山梨林，等翌日出城的世家郎君一下子便多了不少。
清晨，长安西城门熙熙攘攘一片，平日便人来人往的城门口今日更添了几分热闹。
一辆马车被人流车马堵在了后面，车夫一手拿着马鞭，一手扯着缰绳，久久未能前行一步。车中人等了许久终于耐心耗尽，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张望，却是个小丫鬟。
语冬张望半晌，终于缩回脑袋，郁闷的冲褚曦抱怨：“女郎，前面有几辆马车把路挡住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挪开。真是的，从前也没见城门口这么多人，今日这是怎么了？又不是初一十五，进出城的人怎么还扎堆了？！”
褚曦摇头失笑，不经意间扭头往车窗外一瞧，便见一道熟悉身影正骑马经过。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轻扯缰绳，回头看来。

第119章 醋坛
齐家女郎原本就邀了不少人同游, 再加上得到消息跑来凑热闹的，这一日出城的郎君女郎便格外的多。偌大的西城门拥堵倒不是因为出城的人多了，而是有两家的马车在城门口有了碰撞, 不巧还是关系不睦的两家, 于是争执起来便堵了城门。
不过随着被堵的人越来越多, 其中也不乏身份地位不俗的, 那堵路的两家到底还是没能争下去, 最后乖乖移开马车让出了路。
道路一通，车夫扬鞭催马, 马车很快便缓缓行驶起来。
褚曦一错眼的功夫，外间那人便策马跑到前面去了。她收回目光，也没追逐，不多时便听到另一边的车窗外传来小少年还未变声带着稚嫩的嗓音：“阿姊，前面是谢家和杨家的马车撞了，两家吵了好久。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把路让开了, 咱们很快就能出城了。”
小少年是褚家的十五郎，今年才十四岁，同行的还有比他还小的十六郎。两人今日随褚曦出行, 也有护送之意, 毕竟是要出城, 若闹出当年朱七娘的惨事就不好了。
城门口的拥堵不过是个小插曲, 过去之后马车很快便出了城，踏踏赶往西山。
西山梨花林距离长安并不远，出城后远眺群山, 便能瞧见西山上那一抹独特的白。远远望去，似覆了整片山峦，让人直怀疑那山间是否积雪未消。
语冬是个活泼的性子, 从前老老实实待在褚曦身边做事还不显，这一回在府中憋得久了，就有些按捺不住。她掀开车帘去看郊外风景，时不时回头来与褚曦说上两句，叽叽喳喳好不热闹。一会儿说这个花开得真好，一会儿又说今日的风暖，最后瞧见同往西山的游人，还低声说起某家的郎君生得最好。
褚曦漫不经心的听着，也不觉语冬冒犯。事实上还未出嫁的女郎与身边人这般品评郎君的有很多，郎君们便是知道了也不以为忤，多半还会特意展示自身优点……孔雀似得。
马车行得不紧不慢，一路有语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倒也不显得寂寞。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行至西山山脚，远远便瞧见山脚下成片的梨花灼灼绽放。而除了盛放的梨花之外，树下还有三三两两的马车停驻，只等主人下车便又驶往偏僻处等候。一个个精心打扮的郎君女郎下得车来，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公子佳人也成一番风景。
褚家的马车自然也行驶到了梨花林外，众人见又来人，自然也投来目光关注几分。直到褚曦迈步走出车门，认出她的人立时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褚曦一脚踩着车凳，另一脚刚落地，面前便有女郎笑道：“是褚家阿姊到了，三娘方才还说你呢。”
齐三娘是今日赏花宴的相邀者，自然是待在梨花林外等人的。只是她没想到褚曦轻车简从至此，一开始倒没料到这马车上的人是她，因此慢了一步迎上来。双方寒暄几句，又与相识之人打过招呼，方才还保持矜持远远围观的一众郎君便也迎了上来。
赏花宴从来不止是赏花，也是世家子弟们交际往来的场所。有人前来相看郎君或淑女，但也有人是来交友的，是以小圈子里的聚会，往往来的人也不少。
褚曦自然不是来相亲的，交友倒是无妨。她目光一扫便能分辨出来人的目的，因此对那些怀着求娶之意的郎君敬而远之，倒是只想交友的，愿意多说几句。
谁也不是傻子，褚曦的态度摆得分明，当下便有大半郎君知趣的退开了。只有小部分人还不甘心，他们或许出身不好，或许别有目的，也或者单纯爱慕褚曦不肯轻易罢手。总归还有这么一小撮人，自始至终徘徊在褚曦身侧，时不时就要凑上去露个脸，烦人至极。
终于，褚曦似乎被扰得不耐烦了，寻了个机会暂时脱身后，便叫来了十五郎和十六郎。一番叮嘱让他们帮忙拦人，两个小少年也相当听话，答应下来后便乖乖照做。
然后一个错眼，再回头就已不见了自家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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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曦难得出门一趟，自然不是为了留在所谓的赏花宴里与人虚与委蛇的。她特地将赴约的地点选在郊外，而不是某家府邸，也是为了脱身方便。
行走在偌大的梨花林里，身后的一切喧嚣都被远远抛下。
此时的梨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挨挨挤挤聚在枝头，刚冒头的绿叶彻底沦为了陪衬。成片的梨花，交错的梨树，放眼望去满目雪白，美不胜收……褚曦漫步其间，心中的焦躁也一点点被抚平了，偶尔驻足赏花，仿佛漫无目的。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熟悉的嗓音带着些委屈和埋怨：“阿褚，你怎么只顾着赏花，我等你许久，都不见你来找我。”
突如其来的声音并没有吓到褚曦，她听到这声音一点也不意外，唇角还扬起了一抹笑。而后也没急着回头，先是抬手折下了之前就看好的一枝梨花，这才拿着花枝转身笑道：“这片梨花林这么大，我不好寻你，你不也来寻我了吗？”
此时的褚曦手中捏着一枝盛放的梨花，回过头时笑意盈盈，那枝洁白的梨花便竖在她脸旁，一时竟衬得人比花娇，生生让闻斐看得有些痴了。
褚曦见状，稍稍有点脸红，花枝在闻斐眼前扫过：“回神了。”
闻斐眨眨眼，回了神，为自己方才的失礼感到些许不自在，耳根微红。
褚曦将她的羞赧看在了眼里，自己反倒不那么害羞了，心中好笑之余还生了些逗弄心思，忽然问道：“好看吗？”
闻斐的心思还停留在之前，闻言下意识答道：“好看。”
褚曦闻言便将手中的花枝递给了她，而后笑着冲她眨眨眼：“我选了一路，就这枝梨花开得最好。既然你也觉得好看，那便送你了。”
闻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对方逗弄了，失笑之余倒也将那梨花接了过来。而后大大方方将那花枝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半点不在乎这花枝与自己的穿着打扮有多不搭。
褚曦目光在那花枝上短暂的停留了片刻，心中涌起淡淡的甜，等闻斐伸手过来牵她时，她顺势回握。只是这片梨花林毕竟是郊外无主之地，今日前来游玩的人还不少，总不好让人瞧见。于是她仰头往山上看了看，便说道：“我看山上的花开得更好，不妨上山一观？”
两人默契的没有提赏花宴，也没有提闻斐为何恰好在今日也来了西山，仿佛这原本就是两人的约定。此时风景独好，自是珍稀眼前景，眼前人。
登山不是目的，赏花也不全是，两人一边闲谈一边走，气氛融洽而舒适。
当此时，自然不适合说什么家族朝局，两人也难得抛开身份的枷锁，只说些风花雪月的趣事。褚曦博学广识，闻斐见多识广，两人说得投契，倒是头一回这般轻松的相处。
只是走着走着，眼前忽然白茫茫一片，有大片的梨花花瓣纷繁落下，片刻间便落了两人满身。闻斐下意识抬手遮在了褚曦头上，而后抬头一看，却见树上两个顽童正嬉闹着摇晃树枝。见她看来也不怕，哄笑一声，而后一咕噜滑下树跑了。
安静的梨花林中，因为顽童的笑声平添几分热闹，被恶作剧洒了一身花瓣的人却满脸无奈。
褚曦倒也不恼，一边抖落衣衫上的花瓣，一边还笑道：“前次相见，阿斐还问我可否共白头，没想到一语成真，今日可不就‘白’了头吗？”
闻斐哭笑不得，她动作比褚曦利落许多，三两下拍掉身上的花瓣，就去帮褚曦拂落发间的花。刚要开口抱怨两句“熊孩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抹身影正往这边来，下意识便拉着褚曦避开了——两人相处倒也不是见不得人，只是今日来西山的世家子不少，被人看见两人藕断丝连总归会有些麻烦。至少在祁太尉将奏疏呈递上去，皇帝下令改革之前，不好让人知道她们余情未了。
褚曦被闻斐拉着躲到了一颗高大的梨树后，本能的信任让她没有开口询问，而是选择自己扭头去看。恰好来人渐渐走近，容貌也落入二人眼中。
还是个熟人，来人正是当初千秋宫宴时，特地叫了褚曦出去表白的那位世交郎君。
闻斐一下子就有点酸了，幽幽看了褚曦一眼。而后发现那郎君一边走还一边四处张望，明显找人的模样，闻斐心中那一点点酸顿时发酵酿成了醋。
她凑到褚曦耳边，压低声音问她：“是来找你的？”
褚曦眨了眨眼睛，虽未回答，但基本算是默认了——千秋宫宴过去不久，她一直没出门，对方也一直没找到机会与她见面说话。之前在山脚时人多，她就瞧见对方总是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现下找过来真是一点都不觉意外。
闻斐哪看不出她的默认，当下心里的醋坛子就打翻了，偏褚曦还一脸无辜的模样。她一时气结，正好两人此刻离得极近，冲动之下低头就要吻上去。
只是临了终有顾虑，脑袋偏了偏，那轻轻一吻落在对方唇角。

第120章 山间
闻斐没谈过恋爱, 但也不没纯情到面对心上人只拉拉小手就满足的地步。只是古代不同于现代，成婚之前牵手都已经算是出格了，更进一步简直就是登徒子的行径。
内心中有着种种顾虑, 为了不吓到褚曦, 她最后也只克制的吻在褚曦唇角。
本打算稍触既离, 但或许这样的行为还是惊到了对方, 褚曦微微偏了下头, 原本落在她唇角的吻便一下子吻了个正着……唇瓣相触，柔软异常, 闻斐原本克制的心跳陡然加速，白皙的脸庞也在瞬间染上了红霞，整个人更是受惊般往后猛退了一步。
反应过来的闻斐脸更红了，不仅是羞，还有点恼——亏她刚还担心吓到对方，结果没想到真正受惊的人反而是自己。她暗恼自己没出息, 又后悔方才没能好好感受便错失了。
抬手按住“噗通”乱跳的心脏，闻斐红着脸偷偷去看褚曦，指望对方和自己一样害羞。
然而褚曦脸上虽也有些羞红, 但神情间看上去却不是羞赧或受惊的模样。她一手轻抚着唇, 眼睫微垂的样子, 反倒像是若有所思。
闻斐迟疑一下, 到底没忍住好奇，小声问道：“阿褚在想什么？”
褚曦眼眸一转回了神，目光不由落在闻斐唇上, 但见她淡色唇瓣染上了些许红，分明是沾染了自己的口脂。只个发现终于让她羞赧起来，目光触电一般飞快移开了, 而后顺手就塞了张帕子到闻斐手中。又在后者不解的目光下，轻轻点了下自己的红唇。
闻斐反应过来，拿着帕子在唇上擦了擦，果然擦下了一抹红。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后，闻斐的目光也下意识往褚曦唇上瞧，瞧了眼之后又飞快移开。
此时闻斐的反应生涩极了，一点也不像之前大胆主动，羞赧的样子也让褚曦渐渐放松下来。
说来其实也还好。若是男子在成婚前敢有这般轻薄之举，褚曦八成会以为对方好色，心中对其感观也会一路下滑至谷底。可闻斐同是女郎，褚曦心中反而没那么介怀，更愿意相信对方是情之所至，甚至觉得此刻生涩害羞的闻斐有点可爱……就是这么偏心，就是这么不公平。
褚曦微乱的心跳缓缓平复下来，之前被打断的思绪不知不觉又接上了——与闻斐的慌张不同，褚曦清晰的感受到了那时的温软，同时也没错过对方熟悉的气息。
这让她恍惚中有种熟悉感。初时不曾想起这份熟悉从何而来，此刻仔细回忆一番，倒真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找了出来。
那是两年前，商河决堤，她们被湍急的洪水裹挟而去。落水之后闻斐虽然一直抓着她没有放手，可她却还是不可避免的溺水了。意识由此昏昏沉沉，不知如何到了岸边，又如何被对方施救。只意识隐约回归时，唇上好似也被片柔软触碰过，但紧接着胸口被人大力按压，旋即疼痛掩盖了所有记忆。
褚曦此时还记得，事后她胸口的淤青足足过去一个月才消。当时明知是对方施救，因此也未曾追究过，如今再想起来，却发现早被人吃尽了豆腐。
想起这些，褚曦倒也没打算翻旧事，不过轻飘飘扫了闻斐一眼。
闻斐耳根微红，但没从褚曦眼中看出怨怪，于是又高兴起来——她其实也是在一步步试探褚曦的底线。当初因为自己的身份，褚曦接受不能，最后黯然收场。如今两年时间过去，虽然褚曦在皇帝面前坦白心意，但闻斐高兴之余也总有种不真实，怕对方是一时冲动，其实未必真能接受。
方才的接触已算亲密，可褚曦除了羞赧之外并没有恼怒或排斥，闻斐心中才算真正安定下来。她心里甜滋滋的，又伸手去牵褚曦的手，想再黏糊几句。
手刚牵上，褚曦的目光却一下子落在了闻斐身后，提醒道：“有人来了。”
闻斐听了立刻冷静下来，她迅速回头一看，却见来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一身锦衣华服明显出身不凡，多半也是个世家子。她不欲节外生枝，可惜方才心神不守，并没有及时发觉对方的出现，此时想躲恐怕也来不及了。只好蹙眉问道：“阿褚，你可认识对方？”
褚曦却很镇定，大大方方点头道：“认识，那是我家十五郎。”
闻斐再一次感受到了褚曦的兄弟众多，前脚刚打包送出长安几个，后脚又有新的出现。想起褚家兄弟对自己近乎本能的敌意，她便有些心累，想想将来成婚更是眼前一黑。
不过这一回除了心累之外，她还有点尴尬。
趁着十五郎还没到近前，闻斐忽然凑近褚曦，小声问道：“阿褚，你说方才……他没看到吧？”
褚曦原本镇定的表情似乎微微僵了下，仔细回忆一番，真不确定十五郎什么时候来的。眼看着对方越走越近，她也稍有心虚：“应该，没有吧？”
十五郎有没有看见什么，谁也不知道，后者快步迎上来时倒是满脸高兴。他比他几个兄长有礼许多，见闻斐在侧便先冲她拱手行了一礼，而后才对褚曦道：“阿姊怎么到这里来了？你忽然不见，可吓了我与十六郎一跳，如今许多人都在找你呢。”
看样子对方应该没看见什么，褚曦和闻斐这才将提起的心放下两分，听了十五郎的话也有些庆幸二人挑了偏僻的小路直接上山，否则还不知要撞见多少人呢。
褚曦恢复了淡定，从容答道：“与人周旋无趣，我自脱身，便出来看看花。”
十五郎目光往闻斐身上瞥了眼，心下已是了然：“阿姊说的是，既来西山，便莫辜负了这片梨花。”说完不等褚曦开口，便又道：“既然阿姊无事，我也可以去寻十六郎，让他也安心了。之后便拜托将军，赏花这一路，请务必护我阿姊周全。”
他说完又向着闻斐行了一礼，这般的知情识趣，简直让闻斐有些受宠若惊。她忙不迭答应下来，终于对未来的小舅子生出了一点点好感，否则二十几个“褚晏”简直想想就让人绝望。
姐弟俩又说了几句，十五郎便率先离开了，走之前依然不忘与闻斐开口道别。他礼数周全，心里也比兄长们想得开许多——阿姊早晚要嫁人，嫁谁不是嫁呢？只要她喜欢，只要对方人品可靠，他这做弟弟的自然只有祝福。
就是这闻大将军也太孟浪了些，看那衣襟上别的花枝，上面的梨花都给压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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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郎的到来只是个小插曲，他走得干脆利落，之后也再没见有人来寻。不过有他突然出现这一吓，倒是将闻斐的旖旎心思都给吓没了，气氛也彻底摆脱了暧昧。
闻斐无奈，但也不得不承认，两人此番相会就跟偷情一般，时时刻刻要防备被人撞见。
褚曦对她这形容很是嫌弃，就没听过哪个正经人会拿偷情这种事自比的。当下没好气白了她一眼，便将人丢下，然后率先向前走去。
只走了没两步又听身后闻斐唤道：“阿褚等等，别走这边，方才寻你那郎君走到前面去了。”
她脚步一顿，脚下转了方向往旁边小道走去。
闻斐见状低头一笑，快走几步追了上去，又牵住了褚曦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走这边，这边向阳，花开得也更好些。”
当此时，恰好一束阳光洒落，穿过树枝花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行至山腰已是有些累了，不仅褚曦身娇体弱爬山吃力，就是闻斐这两月折腾下来身体也亏空得厉害。她们索性暂时停下休息，闻斐四处张望寻找能坐的地方，褚曦则转身眺望山下，不仅能瞧见半山梨花，远望还能瞧见不远处匍匐巍峨的长安城。
过了会儿，闻斐寻见块巨大的山石，招呼褚曦一起过去坐着休息。褚曦提起裙角踩着落花走了过去，与闻斐并肩坐在山石上，这一回目光望向了更远处。
闻斐随着她目光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西北方向，于是问道：“阿褚在看什么？”
褚曦也没隐瞒，答道：“在看西北。”顿了顿才又道：“可惜我目之所及，仍旧是长安之所。听叔父说，西北的风土人情与长安大有不同，阿斐可能说与我听听？”
说起这个，闻斐可就来精神。她在北州待了两年，西北也是练兵常去的地方，之前还攻克了乌羟。她去过的地方比褚烨还远，见过的风景比褚烨还多，当下便捡着好看的有趣的与褚曦说了，尤其还将西北与长安大不相同的风俗都说了说。
她说得兴致勃勃，末了总结道：“西北的繁华自不能与长安比，气候也比长安差了许多，不过去玩一玩也是可以的。人生总要见识些不同的风景，总待在一城一地实在无趣。”
这话褚烨也说过，褚曦深以为然，点点头：“那阿斐觉得，西北值得待上几年？”
闻斐原本正侃侃而谈，闻言忽然一滞：“啊这……”
她如今驻守北地，将来还要继续往西北用兵，回到长安也不过是暂时的。若褚曦真与她成婚，两人在西北的日子还多着呢，几年恐怕不够。
褚曦看她忽然语塞的样子，没忍住展颜一笑，而后起身向着闻斐伸出手：“好了，咱们在这里也坐得够久了，再往山顶上去看看吧。”
闻斐仰头看她，阳光下的褚姑娘眉眼弯弯，美好的模样惹人心动。

第121章 开端
与心上人待在一起, 时间总是不知不觉过得很快。
登山，赏花，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 一整天的时间便已消磨殆尽。眼看着天边日头西坠, 心中再如何的不舍, 终究也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闻斐一路将褚曦送到了山脚, 直到远远望见齐三娘等人, 这才依依不舍的停下了脚步：“阿褚，我便送你到这里吧, 再往前就有人看见了。”
褚曦点头，等了等，还是没等到闻斐松开牵着她的手，只好无奈主动将手抽了回来。
再抬眸，果不其然看见对方一脸委屈，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知为何让她想到了被抛弃的狗狗。于是一个没忍住, 伸手给人顺了顺毛，褚曦弯起眉眼有些好笑的说道：“做什么这幅模样？又不是今日一别，今后就不能再见了。”
闻斐顺势又将她的手握住, 撇撇嘴不满道：“想见你一面哪有这么容易？又要避人耳目, 你还不常出门, 我到哪里去见你？！”
褚曦听得好笑, 摇了摇她的手许诺：“好了，今后我多出来便是。”
闻斐很好哄，闻言便高兴起来, 就连临别的不舍也少了几分。
只是时候到底不早了，眼看着那边众人左等右等等不回褚曦，齐三娘急得欲派人来寻, 十五郎已快要稳不住局面。两人匆匆道别之后，终于还是分开了。
褚曦整理一番，离开后头也没回，很快回到了众人中间。
众人见她回来，这才松了口气，对她消失一天自然也少不得埋怨。
褚曦道歉过后又安抚几句，再加上十五郎和十六郎在旁帮衬，到底是将众人安抚住了。只是经此一事，聪明人都知道褚曦此行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怕不是真心赴约。不说送请帖的齐三娘心中有没有芥蒂，那些对她还有些旖旎心思的郎君们，多半彻底打消了心思。
闻斐一直站在远处回望着这边，直到一行人聚齐决定离开，褚曦也登上了自家的马车。她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目送着马车远去，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回到梨花林，打了个呼啸，“哒哒”的马蹄很快响了起来。
小将军的战马随她南征北战多年，与她十分有默契，听到呼啸便急驰而来。及至近前，马儿奔跑的脚步这才缓了也下来，不过也未停下，而就在它跑到闻斐身旁时，后者已眼疾手快的一把扯住缰绳，而后翻身一跃跳上了马背。
马蹄踏踏，很快追上了才离开不久的一行人，有人好奇的透过车窗望来，也有人听到马蹄声毫不在意。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错身而过时，褚家的小郎君曾对来人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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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回到将军府时，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已落下了地平线。橘黄的余晖洒落大地，映在她俊秀的脸庞上，将她神采奕奕的眉眼称得愈发张扬。
牧锦瑶等她许久，见她回来时满脸笑意，不由问道：“遇到什么好事了，这般开心？”
闻斐手里拿着一枝梨花，行走间脚步轻快仿佛生风，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仿佛就等着旁人来问。可牧锦瑶问了，她却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说道：“不可说。”
牧锦瑶无奈失笑，目光被她手中那枝梨花上吸引，却发现这梨花并不怎么好看——原本从枝头折下时，这枝梨花或许开得正盛，可惜拿着花的人却不懂珍稀。也不知这梨花受过何等磋磨，如今零零散散落了不少，原本热闹的花枝也显得凋零了。
她刚这样想，却发现闻斐对这花枝宝贝得紧。不止特地寻了花瓶来插，还问她是否知道什么法子，能让这花存得久些。
牧锦瑶耐心答了，目光在闻斐身上转了两圈，忽然生出个大胆的念头。
只还不等牧锦瑶出言试探，闻斐先开了口，十分突兀：“锦瑶，我认你做妹妹吧。”
牧锦瑶一怔，继而眉头轻蹙：“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闻斐手中拿着刚找来的花瓶，一边摆弄着刚插好的花枝，一边答道：“舅舅当初送你到我身边，是想借你的身份替我掩饰，不过现在没这必要了。”顿了顿又道：“你跟在我身边年余，知道的人也不少，未免坏了你的名声，今后你我兄妹相称也可。”
牧锦瑶比起闻斐要小几岁，只是常日都是她在照顾闻斐，恍惚间有种两人年龄对调的错觉。此刻面对闻斐略显强硬的话，她恍惚了一瞬，想问些什么又无从问起。
过了片刻，她才理清思绪，一开口却问道：“你今日出门，是与何人相会？”她说着上前两步，离得闻斐更近了些：“是哪家郎君……亦或者，是哪家女郎？”
与褚曦待了整日，闻斐身上染上了一点淡淡的女儿香，牧锦瑶凑近就闻到了。
闻斐从未与牧锦瑶说过那些旧事，再加上对方身份敏感，她更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喜爱女子。此时突然被戳穿，她便有些不自在，目光闪烁一下后说道：“现下别问，将来你自会知晓。”说完又将话题转了回去：“我认你做妹妹，可好？”
牧锦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蹙眉定定望着闻斐，显然对她的答案并不满意——从她出现在闻斐身旁那一刻起，帮闻斐保住秘密，便成了她的责任。
而就在闻斐打算快刀斩乱麻，彻底了结这一段关系的当口，却有人突兀闯了进来打破气氛。
是杨七，他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原本要出口的话在见到牧锦瑶那一刻忽然顿住。而后他尴尬笑笑，却还是立刻凑到了闻斐身边，在她耳旁低语：“将军，陛下有密旨到了。”
闻斐一听，也顾不得与牧锦瑶多言，蹙起眉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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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曦乘坐马车显然没有闻斐走得快，再加上同行之人走得散漫，等他们一行人回到长安时，天边的残阳早已不见。等回到褚府，更已是暮色四合。
不知是不是错觉，褚曦回到家便发现，今日家中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只还没等褚曦深究，她和刚回到家的十五郎、十六郎便被仆从叫去了外书房。进门后一看，不止是同辈的兄弟，就连长辈叔伯也来了，褚家在长安说得上话的人几乎齐聚一堂。
褚曦是其中唯一的女郎，她一脚踏进房门便觉格格不入，只是屋中气氛沉凝因此没敢开口。目光在房中一扫，褚曦自觉走到父亲身边站定，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就见褚父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站到对方身后等着。
索性也没等多久，等小叔褚烨最后一个到，外书房的房门一关，褚煜便开口了：“半个时辰之前，宫门外忽然有人敲响登闻鼓告御状，这事你们可都知道了？”
半个时辰前的事，有人知道，也有人不知道。
褚烨今日又外出访友去了，刚回来的他显然不知情，一见家中气氛沉重，不由奇道：“有人告御状与我等何干？难不成是我褚家有人为非作歹，闹到陛下跟前去了？！”
话是这样说，但褚烨神情间不见紧张，显然也只是玩笑，并不相信是自家被告了。
可他是自信淡定，有些年纪小的郎君却不知情，又见家中长辈这般郑重，还真当是自家犯事了。面面相觑的同时，也有点慌，眼巴巴全望向了褚煜。
褚煜没好气的瞪了褚烨一眼，斥了一句：“不知道就别瞎说，我褚家何来作奸犯科之人？！”话是如此，眉头依旧紧蹙：“是杨家。有人告杨家纵容子弟欺男霸女，杀人害命。还有从杨氏族地赶来的，告杨氏族人勾结官府，卖官鬻爵，强征土地……”
接着一连串罪名说下来，直说得在场众人咋舌不已。即便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二十三郎听到一番叙述，心中都有了判断——这杨家，怕是要被锤死了，想要翻身可难。
不过杨家被告是杨家的事，与他们褚家何干，长辈们缘何这般紧张？
年纪尚幼的二十三郎想不明白，可稍年长些的众人，却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当下便有人喃喃说道：“这么多罪名，一股脑全送到陛下案头了，这可不像是巧合。杨家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吗，怎的被人如此报复，下手半点不留情。”
这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不止是褚家内部，得到消息的世家多半都是这般想的。也只有褚煜等少数几个知道皇帝心思的人，心中生出明悟，猜到这或许只是一个开端。
杀鸡儆猴，杨家就是那只鸡！
褚煜眉头紧皱着，一边在心中盘算着送回长州的那封家书什么时候能到，一边目光扫过众人反应。他有些失望，因为没有人察觉到这件事背后的危机，他们在太平中安逸得太久了。唯一若有所思的褚曦，他不用想也知道，必是闻斐提前透露了消息给她。
带着几分失望与无奈，褚煜抬手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强硬的提出了要求：“从今日开始，你们该上衙当值的上衙当值，该闭门读书的闭门读书，其他事就都不要掺和了。”
一句话，将所有人关了禁闭，终于有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严重。

第122章 风波
有闻斐的提前透露, 褚家很快意识到了事情的不一般，因此开始管束族人乃至自查。但其他世家却在安逸中失去了应有的警惕，直到第二个、第三个“杨氏”出现, 才让他们意识到这事并不是一家一族的私怨, 而是针对的整个世家。
也是在这时, 闻斐请舅舅代为呈递的那封奏疏终于被皇帝拿到了朝堂上。
奏疏的署名自然不是闻斐, 而是朝中某个一文不名的小官——皇帝还不想毁了闻斐, 自然不会再次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与世家对立，而她也不需要这份虚名。
果不其然, 那封奏疏一出，顿时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群臣反对激烈不说，甚至还有些脾气暴烈的，当下便要撞柱死谏。
皇帝的脸色很是难看，但对如今的局面也是意料之中，当下拂袖而去。
但皇帝走了, 却不代表事情就此结束，相反宫外的登闻鼓日日都有人敲响。而每一回登闻鼓敲响，都有一个世家的罪证被摆到了明面上, 上到欺君罔上, 下到收受贿赂……那一堆堆的罪证摆在宫门前, 最后都是用牛车拉走的, 说一句罄竹难书也不为过。
渐渐地，皇宫门口的闹剧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一开始还有百姓单纯的看热闹，顺便口头骂上两句便了事, 可后来日日都能见到那用牛车拉的罪证，也足够让人胆寒。
七天的时间，皇帝便一口气羁押了七个家族, 廷尉寺的牢房都不够用了。然而此举却并未震慑到世家，相反他们被皇帝不留情面的举动激怒了。
又一日朝会，明明是五品以上官员都该参加的大朝，往日里人多得都得排到殿外去，这日却只来了一半都不到。再看站位，以祁太尉为首的武官队列还好，对面的文官队列却只剩下了小猫三两只。而就是这三两只小猫，还有些人心惶惶，生怕自己今日来错了。
祁太尉看到这幅场景，唇角略动了动，扯出一抹讥诮来，旋即闭目不语。
不多时，皇帝便到了，看到这幅场景脚步一顿。旁边的内侍战战兢兢，却不得不开口解释道：“陛下，这些，这些大人全都告病……没来。”
皇帝闻言却勾起嘴角笑了下：“没来啊，那也挺好。”
众人听了不明所以，心中却都生出了些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趁着那些尽会唱反调的世家文臣们不在，皇帝一口气下了许多道政令。
与己无关，众武官抬头看看站在最前列的祁太尉，见他脊背挺直不为所动，于是也一个个淡定下来。可就苦了对面那仅剩的几个文臣，他们或许消息不通，也或许是特地被派来打探消息的，见皇帝如此任性妄为，心中直呼荒唐的同时，还是忍不住冷汗直流。
没有文臣们的嘴仗，这场朝会很快就结束了，消息也传到了世家们耳中。
彼时世家官员正齐聚一堂，喝茶谈天肆意极了，丝毫不担心皇帝发怒。待到朝会上的消息传回来，大多数人听了也不为所动，反而觉得皇帝可笑。
有人直接嗤之以鼻：“政令这种东西，陛下爱下多少就下多少。没人去听，没人去做，也不过一张废纸罢了。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们这些臣子听命，陛下的政令能不能传出皇宫？！”
这话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附和，世家数代积累也正在于此——皇帝固然高高在上，可他只管下令，做事的却还是下面这些官员。他们罢工可不只是朝会上少了些人那么简单，而是长安所有的衙门都会停摆，到时政令不达，事务堆积，着急的也只会是皇帝自己。
就凭着这份共同进退的“团结”，世家屹立数百年，一个个想向世家下手的英主最后都不得不选择了妥协。他们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然而他们忽略了一点，今上并不是个会按常理出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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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回长安，名义上是回来养伤的，但从她决定呈上那封奏疏后，便注定她无法再独善其身。因此在皇帝决定动手之后，她自然也就得出来发光发热了。
堂堂武威侯，一品大将军，闻斐干起了传旨官的活。
前脚皇帝在朝中下了一系列政令，世家们躲在背后看好戏，后脚闻斐便拿着圣旨带着羽林，出现在了相应的衙署——这些衙署的主官都是世家出身，此时全借病告假在家，但这不代表衙署里就没人了。至少下层的小官小吏们没这个胆子，敢借机不来上值。
闻斐带着人，头一个去的就是大司农寺。大司农掌钱谷，与后世的户部职能差不多，皇帝要丈量土地，要登记人口，甚至耗费钱财在州府建设书楼，都少不得大司农相助。
这样要紧的官职，自然是由皇帝信任之人担任。否则早些年战事频繁，若有人从中作梗，只怕军队都会断了粮饷。不过信任归信任，皇帝这些年选才的范围有限，左右都是世家出身。至多是在他的有意控制之下，选些小士族出身的良才，与朝中那些大世家的牵扯或许少些。
可以说满殿重臣，祁太尉一家是出身最低的，也是如今皇帝最能倚重的。到如今这种时候，能义无反顾站在皇帝身后的，也只有一个祁家！
大司农算是皇帝一手扶持起来的，可他也是世家出身。今日之前他对皇帝可以称得上忠心耿耿，做大司农也绝对能说一句恪尽职守，但今日他也不曾出现在朝堂之上。
闻斐不去考虑皇帝今后会如何看待这位老臣，她领着羽林来到衙署，没见到对方也毫不在意。当下只等官吏齐聚，便展开圣旨便宣读起来——丈量土地、统计人口，分拨钱款建立书楼，皇帝一样也没漏。雷厉风行的做派，分明就是在与世家打擂台。
皇帝一步不让，可圣旨宣读完，大司农并不在场，其下属官面面相觑之余，也并不敢接这份圣旨。片刻后太仓令上前两步，犹犹豫豫对闻斐道：“大将军有所不知，今日大司农告病在家，衙署中无人主事。这等大事，我等恐怕难以做主……”
闻斐一手举着圣旨，一手搭在腰间佩剑上，闻言不等他说完便抬手打断道：“本将知道，但大司农寺难道就只有大司农一人做事，你等都是吃闲饭的吗？！”
太仓令闻言噎了一下，忙否认：“自然不是，只是……”
闻斐不等他说完，又将话打断，直接将手中的圣旨塞进了对方怀中：“陛下圣旨在此，本将只问你，你是想抗旨不遵吗？还是说你想大司农病好之后，回来帮你做事？！”
她说话犀利，又不听人言，太仓令为难得眉头都要夹死苍蝇了，也有些后悔贸然出头。
然而太仓令这边还没来得及第三次开口，那边与他关系不错的都内令就先忍不住了，跟着上前两步说道：“大将军何必咄咄逼人？即便如今大司农告病不在，可我衙署之内的事，也还轮不到大将军来做主。”
头一个衙署，闻斐也不介意费些唇舌，她又将手搭在了剑柄上：“我是不管衙署之事，我只问一句，陛下的旨意，何时能够完成？”
都内令大抵也是世家出身，自带股傲气：“这得等大司农回来再说。”
闻斐听罢便笑了，笑了两声后倏然变脸，冲着手下羽林一挥手便道：“都内令抗旨不遵，玩忽职守，即刻拿下送去廷尉问罪！”
廷尉大概是九卿中唯一一个还没罢工的，因廷尉掌管刑狱，皇帝特地选的铁面无私之人。即便他身后也有家族牵绊，但在这种时候竟也铁石心肠，没被影响。唯一遗憾的是廷尉寺的大牢修得不够大，之前那七日就已塞得满满当当，再塞一个都内令下去都得靠挤的。
羽林得令，当即一拥而上，还没等都内令反应过来就被拿下了。而大司农寺的人也没想到闻斐一言不合就直接抓人，后知后觉闹将起来，结果自然是被无情镇压了。
只片刻功夫，衙署内包括都内令在内的刺头就都被抓了。
太仓令看出不是玩笑，登时吓得冷汗淋漓。
闻斐仗着身份震住了场子，末了拍了拍太仓令的肩膀：“诸位皆是陛下之臣，陛下也对诸位报以重望。如今大司农不在，太仓令可别再辜负了陛下。”
太仓令讷讷，正要答话，却见闻斐目光一转望向旁边年轻的平淮令。
平淮令之前一直未曾开口，这时反倒站出来，大大方方接下了圣旨，也接下了一应政令——这是个官职不高不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但此时他却表现得平静而从容，与闻斐目光相对的一瞬间，闻斐便知他是皇帝早就安插在大司农寺内的心腹。
多年的蛰伏与准备并不是白费，早在今日动手之前，皇帝便已经布下了后手。在世家洋洋得意之时，却不知他们自以为掌控的权柄之下，其实早就有接手之人在等待。
而闻斐如今要做的，便是出面镇压，然后让这些“后手”顺理成章的接替职位。
少倾，大司农寺的官署内再没人敢多言，乖乖接旨做事去了。闻斐又留了两个羽林监督，这才带着人离开了，去往下一个衙署继续传旨。

第123章 好骗
上层间的暗流涌动, 底层百姓们是不清楚的，不过近来长安城不平静却是所有人的共识——除了宫门口日日响起的登闻鼓之外，皇帝最近又下了个新的诏令, 令廷尉寺的大牢扩建。
这诏令十出, 就是个傻子都明白, 廷尉寺的大牢如今已是不够用了！
这是结果, 事情的起因却发生在几日之前。
几日前的大朝会, 朝中世家出身的官员齐齐缺席，皇帝趁机发布了许多政令。于是闻斐奉命十个个衙署去传旨, 不听话的人统统带走，杀鸡儆猴之后，各部都安分起来。
皇帝筹谋多年，早在各部安插了人手，即便主官不在也能迅速接手工作。不过这也只是十时的，等到了第二日, 那些小官小吏便也开始寻起了各种借口告假——朝廷可以没有十个大司农，却不能没有整个大司农寺，否则就凭平淮令十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所谓法不责众, 这些底层的小官小吏固然不成气候, 但当所有人抱团罢工, 事情就完全不十样了。毕竟皇帝可以培养十个平淮令, 却不可能培养出整个大司农寺上上下下数十个官职空缺。
更何况朝廷缺的，可不止是十个大司农！
这十局，皇帝和世家的交锋, 似乎是世家占据了上风。
可皇帝并不是吃素的，他手中掌握的兵马更不是。于是刚加班加点十整天传完圣旨的闻斐，第二天没意外又着甲佩剑, 出现在了长安街头。
百余个羽林跟在身后，闻斐这十次不再是跑各处衙署传旨。她手中拿着叠名单，根据各衙署提供的消息，挨家挨户造访那些不去上值的小官小吏。
当朝大将军亲自来请人去衙署当值，非是举足轻重之人还真没这份荣幸，可惜被请的人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告病假的被发现装病，当下就以玩忽职守送去廷尉寺。寻借口的发现有假，也二话不说绑了就往廷尉寺送。旷工的就更不用说了，统统抓走送去廷尉寺关起来！
百余个羽林，光抓人送人就忙了个团团转，长安城中不时便能瞧见他们的身影。
消息自然很快就传了出去，先时还有人顾忌着世家的警告，企图蒙混过关。可后来发现闻斐十行人不仅带着宫中派来的太医，还带着廷尉寺老辣的廷尉史，当即就歇了多余的心思。
闻斐花了小半天功夫，抓了二三十人入狱，再往下十处去时便扑了个空。
这当然不是因为那些人“学聪明”躲起来了，毕竟家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更何况他们还没打算放弃自己那来之不易的官职呢。他们只是意识到十件事，世家是大腿，可皇帝也不是小胳膊，两方相斗他们这样的小虾米其实谁也得罪不起。
相较之下，世家虽然势大，但皇帝却是占据着正统与大义的——要抓就抓，要关就关，真要罢免他们连个理由都不用找，这就是皇帝的优势。
即便所有人都明白，皇帝不可能为了与世家争斗就裁撤掉所有官吏，可谁也不愿意做那只杀鸡儆猴的鸡。于是他们麻溜的夹起尾巴，偷偷摸摸又跑回了各自的衙署上值，只当今日告假的事没有发生，该做什么还是继续做什么。
所幸，皇帝也知站队不易，并没有打算赶尽杀绝。
闻斐今日大动干戈本就是为了敲山震虎，既然现在人都回去干活了，她自然也不会再跑去那些衙署里抓人。又随机抽查了几家，确定人都去上值之后，就收兵回去了。
大多数人由此逃过了十劫，但少数那些被闻斐登门抓个正着的倒霉蛋，到底还是进了廷尉寺。
廷尉亲自巡查了自己满满当当的牢房，又看着新十批被送来的“犯人”，头疼的直扶额。最后只能将人先扔进去挤着，回过头就写了封奏疏给皇帝，要求扩建牢房！
这是十个很过分的要求，当然不是因为扩建牢房需要耗费的银钱，而是关于名声——盛世从来太平，作奸犯科的人少了，牢房空空才值得称道。若哪朝哪代犯人多得廷尉大牢都关不下了，写在史书上必然是要遭人唾骂的，因为只有君王失道才会发生这种惨事。
廷尉敢上这封奏疏，着实是胆大。
偏今上也不是个在意名声的人，接到这封奏疏后不仅不怒，反而大笑起来。等到笑够了，朱笔十挥便应允了，还令内府特地拨款尽快督建。
名声不算什么，史书且待后人评说，但皇帝这样做无疑是在宣扬自己的决心。
果不其然，消息传到世家耳中，又不知摔碎了多少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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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正值盛年，野心勃勃，只想收拢权柄。
世家安逸了多年，内部腐朽，但数百年的积累却也不是玩笑。
谁都不会主动退那十步，因为双方都明白这时的退步意味着什么。可短短数日交锋，皇帝打了世家十个措手不及，世家的反击却显得那般疲软无力。
又十次，长安城中大大小小的世家家主齐聚十堂，商量起了眼下局势。
眼下局面不太好，但大多数人仍是不慌的。因为哪怕皇帝设法将那些小官小吏弄回了衙署，使得衙署正常运转，可这些小官小吏本身也是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世家之所以是世家，靠的不是十人身居高位，也不是十时风光无两，甚至不是家族时代积累的财富。
他们靠的是对知识的垄断！
在平民百姓连大字都不识的年代，皇帝想要擢拔人才，总也不能选些连字都不识的。他可以慧眼识珠将祁太尉扶上高位，但那是武将，文官却不可以。
“左右用的还是咱们的人，不着急。”有人施施然饮茶，漫不经心。
可也有人脾气暴躁，扔了茶杯怒斥：“都是群无胆鼠辈，早传了消息让他们不要去衙署，结果被那姓闻的小儿十吓，竟还十个个跑了回去。”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陛下这都杀了几只鸡了？要不咱们也杀十只试试？”
这话十出，当即引得众人侧目，先前那脾气暴躁的脱口道：“你说哪只鸡？那姓闻的？！”
原本跃跃欲试的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翻白眼，然后收回了目光——所谓杀鸡儆猴，自然还是要挑软柿子。那姓闻的哪里是鸡，她分明是只张牙舞爪的虎，扑上来就能咬死人的。
没有人想冒被咬死的风险，所以话题很快就转开了，杀鸡儆猴的话也没人再提。就怕有哪个脑子不清醒的，真在这种微妙的时候在去招惹对方。
暴躁家主出身还不低，受了众人白眼之后虽也反应过来，可心中到底不满。于是嘴硬道：“姓闻的不过十小儿，值得你们怕成这样？再说她本就是皇帝死忠，这些天耀武扬威的事没少做，你们还指望自己不招惹她就能平安无事？”说着说着，自觉有理，语调愈发高昂：“要我说，将人解决了才是正道。皇帝敢对咱们动手的底气在哪里？在兵权！折了闻斐，便如断他十臂！”
这番论断带着浓浓的个人情绪，但不得不说，最后两句也算十语中的。
原本不想理他的众家主又纷纷将头转了回来，只还不等那暴躁家主得意，却听众人说道：“这话不错。闻斐年纪虽轻，但在军中威望却重，若能拉拢过来倒是不错。”
暴躁家主更暴躁了：“凭什么？人家可是皇帝十手扶持起来的，论亲缘还算是皇帝的外甥。”
众人不理他，兀自商量起来——他们是不怕皇帝真能撇下世家单干的，因为现实条件根本不允许，可这不代表真正的聪明人不忧心。因为他们是世家，却不代表世家就是他们。如今日那些小官小吏，成长起来就会变成新的世家。
到时候世家仍在，可谁又还会记得他们？
团体的利益之下，每个人真正顾虑的是自身利益，是各自的家族。所以他们不想耽搁也不能耽搁，必然要赶在其他人成长起来之前，结束这种无畏的对峙。
而眼下，且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闻斐都被他们当做了十个突破口。
因为她位高权重，因为她深受皇帝信任，也因为她锋芒毕露，年轻气盛……看起来就比老练的祁太尉好骗！
众人商量了十番，觉得以闻斐的身份和军功，钱权应该都是不缺的，也就不必拿出去贻笑大方了。他们决定可以先挑拨离间试试，先让人去给闻斐说说功高震主的故事。最好是收买了她身边的人去说，就算她不信，听得多了心中多少也会有些芥蒂。
再然后还想可以想想别的法子，比如美人计……
褚煜虽不是褚家家主，但却是褚氏在长安的话事人，今日自然也到场了。比起其他人，他心中还要更多几分计较，只是没想到众人说着说着目光忽然就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彼时褚煜还在心中计较得失，冷不防被这十看，十时没反应过来：“你们都看着我作甚？”
便有亲近的世交笑道：“明初兄，我记得你褚家还有女郎待嫁？”
这纯粹就是废话，褚家独女有多受追捧，在场的人谁不知道？他们各家都有郎君想要追求呢。只是现下却没人提这个，另有十人接话说道：“我记得，褚家女郎和闻将军曾有婚约……”
褚煜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心中满是十言难尽。

第124章 石子
自皇帝决定对世家出手开始, 闻斐已经忙了快小半月了。
除了表面上领着人四处耀武扬威……不是，应该是除了表面上领着人四处抓人震慑之外，皇帝在背后自然也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而闻斐身为皇帝心腹, 还呈上了那样一封奏疏, 自是责无旁贷。等她稍稍放松有些空闲, 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有小半个月没见到褚曦了。
两人刚才互表心意不久, 正是感情浓烈的时候。之前每日里忙忙碌碌, 闻斐神经紧绷精疲力竭，自然是没什么时间想这些的, 可现下刚有了空闲，思念便不期而至。
闻斐心想，自己得去看看褚曦了，否则对方又变卦了怎么办——横亘在两人面前的，从来不止性别问题。虽然一开始两人是因此分开的，可到了此时此刻, 家族立场这种外在的现实原因，才更是她们不得不面对解决的。
想到这里，闻斐不免蠢蠢欲动, 只是如何见面又成了问题。
当此多事之秋, 闻斐自然不可能再堂而皇之的登门, 别说易装, 易容都怕被人认出来。同样也因为时机敏感，那些成日里风花雪月的世家子，也不可能再在这种时候办什么诗会赏花宴, 褚曦想要借此出来与她见面也不成了。
小将军思来想去犹豫良久，一扭头却发现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这可不行，她没那么多时间耽搁的, 别看她今日有了空闲，但天知道明天世家那边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闻斐于是着急起来，最后急着急着，便不免生出了些大胆的想法来……
小半个时辰之后，闻斐换了身暗色衣衫出门了。杨七等人见状正要跟随，却都被她三言两语打发了，最后她独自一人牵了马出门，踏入了长安夜色之中。
夜晚的长安很安静，原本没有宵禁的城池，最近因为气氛紧张变得沉静。天黑后人们早早回了家，安静的街道上，那“哒哒”的马蹄声自然就变得格外明显。不过巡逻的士兵一看到闻斐那张脸，也都认出了她的身份，哪里敢上前招惹，远远就避开了。
大将军在军中本就威望甚重，更别提她近来大出风头。不说长安城中人人认识，但至少官吏和兵卒都已经记下了她那张脸。
闻斐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因此一路避开了绝大多数人，临近目的地更是愈发小心。直到她偷偷摸摸来到一堵高墙之外，仰头看了看那高耸的墙头，最后生出了几分犹豫。
只是见一面而已，又不会做些什么，应该没关系吧？！
闻斐这样安慰自己，等安抚好了自己仅剩的羞愧，便一个翻身在马背上站了起来——褚家的围墙很高，不过没关系，她的战马也很高大，都不用借力，站在马背上就能扒到墙头。而后借力翻过去，对于身手敏捷的小将军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马儿摇晃了下尾巴，扭头看了眼自己已经翻上高墙的主人，大大的马眼中满是无辜，丝毫不知道自己方才已是“助纣为虐”。
闻斐只来过褚府一回，但她身为领兵之将，观察环境早已成为了本能。是以当日匆匆一行，她也将褚府的布局都看在了眼里，眼下不止轻易就找到了褚家的墙头，翻墙入户之后也十分熟稔，轻而易举便避开了巡逻的护院，渐渐向褚曦的院子摸去。
彼时天色虽暗，时辰却还早，远不到休憩的时候。
褚曦没有待在房中，而是坐在小院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张琴。纤纤玉手拨弄琴弦，一连串的琴音倾泻而出，如鸣清脆，宛转悠扬。
一曲罢，旁边的语冬十分捧场，当即滔滔不绝的夸赞起来，仿佛那琴声足以绕梁三日。
然而褚曦自己却很清楚，今日这琴她弹得可不算好——近来朝中局势动荡，家中气氛也不轻松，更别说褚曦还有自己的满腹心事。她心中日益焦躁起来，今日坐在这里弹琴，原本是为了静心的。奈何心不静，弹出的琴音也带着烦扰，恐怕也只有语冬会夸好了。
语冬不懂琴，她只听着好听便够了。可褚曦自己却听不下去那些夸赞，于是开口打断道：“好了，不说弹琴的事了，今日门房那边可以消息？”
所谓的消息，指的是长州的回信，不仅褚曦在等，褚煜也在等。
语冬近来一天三次去门房问消息，听到褚曦发问，便答道：“中午去问过，还没有长州的信。女郎你且等等，我再去问一遍。”
说完她风风火火就跑了，褚曦也没拦。
身为褚氏唯一的嫡女，褚曦身边是从来不缺人服侍的，语冬走了也还有旁人。不过语冬走后褚曦也没什么心情弹琴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抚过琴弦，断断续续的琴音昭示着主人的漫不经心。
忽然间，一颗小石子落在她脚边，引得她垂眸看去。
一颗石子砸在她脚边，又一颗石子落在她裙角。褚曦意识到有些不对，下意识举目四顾，手中拨弄琴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而她的举动很快就引起了身旁侍女的注意，后者也四顾张望了一番，没瞧见什么，这才问道：“女郎，可是有什么不妥？”
褚曦抖落裙角的石子，站了起来，一边往屋中走去，一边说道：“将琴收了吧。”
侍女领命，小心将琴收了，抱去书房。
褚曦进门之后便将人都打发了，独自坐在房中，随手倒了两杯温茶。而就在她将茶水倒好的下一刻，一道身影推开房门，飞快的蹿了进来。
“啪”的一声轻响，房门又被关上了，除了褚曦没有惊动任何人。
褚曦看清来人之后，藏在袖中的手才松开了匕首，眼底也浮现出些惊喜。只是还没等那抹惊喜彻底绽开，她便又蹙起了眉：“这种时候，你怎么来了？”
闻斐关好门，转身一眼就瞧见了桌上那两杯温茶，于是瞬间识破了对方的口是心非。
她上前两步，伸出食指勾住褚曦的尾指摇了摇，一脸的可怜兮兮：“我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都没时间来见你，阿褚你就不想我吗？”说着愈发委屈：“上次分开，说好的要常找机会见面，现下咱们都半月未见了，你竟还怪我来见你。”
褚曦明知她故意的，心还是软了三分，被闻斐摇着手指撒娇的感觉也很微妙——不过不得不说，人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在自己面前却会撒娇卖乖，褚曦心里到底还是有点欢喜。
严肃是装不下去了，褚曦牵着闻斐在桌旁坐下，又端了茶给她：“那与我说说，你是怎么来的？”
闻斐捧着心上人给的茶盏，还没来得及高兴，闻言瞬间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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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煜回到家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再加上赴宴染了一身酒气，等他梳洗完恢复一身清爽，外面天都已经黑透了，这时候再去见女郎就有些不合适了，哪怕那女郎是家中小辈。
然而褚煜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今晚就去找褚曦谈谈。
褚曦和闻斐的事，他是知道的，可即便如此，今日那些世家家主的提议也太荒唐了些——且不提那些人不知内情，不确定闻斐究竟会不会“中计”，他们这般急匆匆将褚曦推出来，分明就有着舍弃之意……不止是对褚曦，对褚家也是一样。
什么过往旧情，什么念念不忘，听听这都是人话吗？哪怕他们无意间说中了事实，可也不掩盖不了他们将褚曦，将褚家推出去当探路石的目的！
褚煜不傻，险些当场气得七窍生烟，自然也不肯轻易答应下来。不过在众人的再三“劝说”之下，他也没有立刻回绝——经此一事，褚煜心中的天平已经有了倾斜。而不提这个，身为疼爱了褚曦多年的长辈，褚煜私心里其实也是想让她如愿的。
如果褚曦真对闻斐痴心不改，如果闻斐也能回以同样的情意，他其实也不是不能考虑成全。
不知不觉间，褚煜的态度已有了莫大的改变。而他现在摇摆不定，其实心中也不安稳，总想快些将事情定下来，也好应对将来莫测的局面。
当此时，即便褚曦的选择微不足道，他也想借此往那天平上加点筹码。
心事重重的褚煜顾不上天色，再加上想出去走走散心，于是也没让人去将褚曦叫来，相反自己散步去了褚曦那里找人。只是到了地方才发现，褚曦这时已经打发下人回房去了。
人若歇下，他自不好打扰，正欲转身回去，却发现褚曦房中还亮着灯。
褚煜想了想，还是让人去通报了。
大晚上的，褚煜当然也不好进侄女的闺房，于是他调转方向径自去了凉亭等人。只是刚进凉亭没走几步，脚下忽然就被什么硌了一下，他抬起脚一看，却是一颗小石子。
小石子平平无奇，哪里都有，但出现在这里就显得很不同寻常了。
褚煜下意识皱眉，便问院中侍女道：“你们这里是何人打扫的，怎么凉亭中会有石子？”
那侍女一听，也很惊讶，却不敢狡辩。只一边跪下请罪，一边说道：“大人恕罪，院中每日都有仆从洒扫的，这石子奴亦不知从何而来。奴等万不敢怠慢女郎。”
褚煜自然看得出侍女没骗他，目光在凉亭中逡巡一圈，又发现了另一颗石子。
两颗石子本不是大事，但这细枝末节却让他心中陡然生出几分警惕来。褚煜想也没想就往褚曦闺房走去，生怕这多事之秋，自家侄女遭遇些什么。

第125章 求娶
褚家是高门大户, 府中的仆从护卫也是不少，可护卫不少也不代表一定就太平。尤其最近长安城里不平静，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歹人借机生事。
褚煜只要想想那种可能, 心中就担忧得不行, 也就再顾不得什么避讳了。
他大步走到褚曦房门外的时候, 之前去通报的侍女才刚敲响了门。他左右看了两眼, 没找到什么趁手的东西, 腰间装饰的佩剑也因为在家的缘故没有带，这时候就尤其担心屋中真有个歹人, 自己想救侄女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好在没等褚煜脑补更多，那紧闭的房门便缓缓打开了，开门的正是褚曦。她看到门外站着的大伯有些意外，似乎下意识想要回头又强忍住了，开口道：“大伯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褚煜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一番，确定褚曦身上没有什么不妥, 这才松了口气。至于之前自己因那两颗小石子生出的担心，他自然不会再提，便说道：“有些事想要与你说说。”说完还是问了句：“九娘, 你没什么事吧, 怎么这么早就把侍女都打发了？”
看看天色, 褚曦有点心虚, 面上装得镇定：“我没事，只是今日有些倦了，就想早些休息。”说完又问：“不知大伯有何事与我说, 竟这般着急？”
褚曦面上装得一派镇定，换做寻常，褚煜听她这般说肯定就不着急了, 有事也会等明日再说。然而那两颗小石子的事在褚煜心里还没过去，他正警惕着呢，自然也就看出了褚曦态度的些许不对——她有意赶人，略有急切，而且至今没有彻底将房门打开。
褚煜到底年长，阅历丰富，一下子就猜到她房中必然有问题。
还是那句话，换做寻常，小辈的一点小秘密他是不会管的，可这多事之秋就由不得他不警惕了。于是向来进退有度的褚煜这次没有选择从善如流的告辞，相反说道：“是有些事，还挺着急的，九娘可否让伯父进门，与你细说？”
褚曦对于家人也颇了解，一看褚煜这模样就猜到，对方必定是发现了什么。她有些懊恼，暗自咬了咬唇，可也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自然可以。”褚曦答应一声，松开了扶着门的手，让开道路容褚煜进门。
正常来说，即便是伯父和侄女，褚煜大半夜的也需要避嫌。可褚曦犹豫再三，等褚煜进门之后还是将房门关上了，然后才转过身来应对。
没意外，屋中没有第三个人，至少表面上没有。
褚曦一眼扫过，发现闻斐还算细心，她不仅自己小心藏好了，就连自己给她倒的那杯茶也被她带走了。然而闻斐细心，心中存疑的褚煜只会比她更细心，因此他虽然没有看见第二杯茶，却很快发现桌上那一套茶具中少了只茶盏。
褚氏嫡女的闺房，自然不可能用缺损的茶具，褚煜几乎立刻确定不是自己多心。他脸当即黑了下，心里已猜到来人的身份，于是叩了叩桌面开口道：“别躲了，出来吧。”
一息，两息，三息……一道人影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闻斐手中还端着自己那杯茶，脸上带着几分被抓包的尴尬：“褚伯父，晚辈失礼了。”
这哪里是失礼的事，这简直就是胆大妄为——就没听说过哪家郎君是敢半夜偷入女郎闺房的，被对方的长辈发现分分钟就能打断腿的节奏！
褚煜气得肺都要炸了，也很想打断闻斐的腿，而且就算他真这么做了，谁也不能挑出不是来。
皇帝也不能！
可生气归生气，怒火到底也没掩盖了褚煜的理智，他没动手只怒瞪着闻斐：“不知闻大将军此举何意？是看不起我褚家女郎？还是觉得如此作为，就能让褚家将女儿下嫁于你？！”
这话相当不客气，就差指着闻斐的鼻子骂她不知廉耻，痴心妄想。
闻斐脸上挂不住了，褚曦也觉得自家伯父的话语过分了——虽然站在褚煜的角度来说，他这样的反应一点没错，甚至称得上克制。但褚曦知道闻斐身份，明白对方既不是男儿，也不是登徒子。对方与她是一样的，压根没理由承受这份责难。
褚曦眉头蹙了下，就要上前去帮闻斐说话，闻斐见了却立刻摇头示意她不要开口。她自己放下茶盏，冲着褚煜一揖到地，行了个大礼：“是晚辈孟浪。但并非怠慢女郎，实是心中欢喜，一时妄为。伯父教训，晚辈自当领受，只请伯父不要看低了女郎。”
闻斐半夜登门是错，褚曦与她私会也是错，越是大家族规矩越严，事后褚曦也少不了被罚。
褚煜是心疼侄女的，可他治理家族，自也要赏罚分明。原本他心里对褚曦不是不责怪的，此刻听了闻斐这一番话，胸口憋闷的怒火这才压下几分。
无论如何，闻斐认错的态度还算诚恳，最后一句也尤其真心——说实话，这并不容易，且不提年轻人年少气盛，就凭闻斐官居一品拜将封侯，她站在褚煜面前也是有底气的。即便她有错在先，可凭借身份也能周旋，谅褚煜也不敢对她喊打喊杀，可她还是先放低了姿态。
褚煜算不上领情，心中对闻斐的印象仍旧下降了许多，但好歹对方敢作敢当的态度不至于火上浇油。他看看一旁欲言又止的侄女，勉强压下怒火，面上却依旧摆着冷脸语气不善：“闻大将军不请自来，不知又是为了何事？”
闻斐能说她是想褚曦了，特地翻墙来私会的吗？
即便事实如此，她也不能这样说！
因此她眼眸轻转，在褚曦身上停留一瞬，便又冲着褚煜行了一礼，诚恳道：“我心慕女郎，想要求娶，不知伯父可否成全？”
这话显然是临时起意，且不提半夜登门求什么亲？就算真要求亲，也没有两手空空跑来人家女郎闺房，然后被长辈抓包后求的。
褚煜认为她态度不端，可看看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又觉得剪不断理还乱。
求娶的话是闻斐临时决定，但她求娶褚曦的真心却是不变的，话出口时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褚煜撸袖子揍人的准备。只是褚家伯父的涵养显然比小辈要好太多，之前抓到她半夜私入女郎闺房都没揍她，这会儿自然也没有动手，就是脸色不太好罢了。
褚煜没有要同意的意思，但他没有立刻反对，却又给了闻斐希望。她眼眸都亮了两分，又重复道：“我欲求娶九娘，今后必珍之重之，惜之爱之。还请伯父成全。”
褚曦都没想到她冷不丁就求亲了，一时怔在当场，心跳却又如擂鼓般急促起来。
褚煜却只拧着眉，始终没有给出答案来。
慢慢的，闻斐心中那点期盼雀跃也都冷却了下来，事实上她自己也明白与褚曦有多不易。她心中失望，却也不气馁，只道：“九娘的婚事，伯父慎重些也是应当，是晚辈之前太过莽撞。不过话已至此，晚辈也当着伯父的面说一句，今生今世，非卿不娶。”
这是个很美好的许诺，两人对视一眼，似都能显出绵绵情意。
然而褚煜不是只知风花雪月的年轻人了，不可能满脑子儿女情长。他看看闻斐又看看褚曦，脑子里想的更多的仍旧是家族，是立场，是利益。
至于褚曦的幸福，两人的情谊，这些在家族存亡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过了好一会儿，谁也不知褚煜想了些什么，就听他忽然问道：“闻斐，若我真同意你的求亲，愿意将九娘许配给你，你就真敢应下这门亲事吗？”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闻斐眼眸再次亮了起来，欢喜的情绪压都压不下去：“这有什么不敢的？！我心慕阿褚，能娶她是三生之幸，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褚煜眼眸微眯，审视着闻斐，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即便引得陛下猜忌也不怕？”
没错，这就是世家的打算——他们挑拨离间自然不能只往一头使力，所谓的美人计也必须是一石二鸟。一方面让人在闻斐这边吹枕边风，欺负她年轻阅历浅，随便用什么坑蒙拐骗的手段将人拉拢到手。另一方面也是做给皇帝看的，一旦闻斐与世家有所牵扯，皇帝就再不可能予她全部信任。甚至更进一步，包括她舅舅祁太尉，恐怕也要受牵连失去信任！
若非为了这般目的，美人计也不是非要赔上个世家贵女，随便在哪家找个聪明的美人也能应付了。毕竟这种人，哪个家族都培养了不少，更不必得罪褚家。
褚煜的话一出，闻斐也立刻想到了背后的厉害关系，可她却仍旧没有畏惧。
她笑了笑，对褚煜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真有意要动世家，近来局势伯父也清楚。我不妨再提醒伯父一句，两年前陛下派我南下，伯父可还记得是为何事？”
褚煜经她一提醒，当即想到两年前闻斐南下巡查军务之事。虽然一开始所有人都猜她是为了追褚曦才南下的，什么巡查军务都是借口，后来更因为江南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故，巡查军务也不了了之。可这时闻斐忽然提起此事，褚煜不免深想，接着悚然一惊。
莫不是两年前陛下就布局，早将地方军队梳理了一回，备下后手？那这次若真将事情闹大，世家起了歹心，又会是什么结局？
莫不是今日起兵，明日就被灭族？！
褚煜头皮发麻，就听闻斐又道：“如此局面，如何选择，伯父想必心中有数。”
只要褚家投靠了皇帝，她娶褚曦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皇帝原本就有意让她与褚家联姻，然后让褚家去当那马前卒的。
只是这些话，就不必与褚煜说了。

第126章 回信
褚煜分析朝堂局势不是一朝一夕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早就暗搓搓将手伸向了他们的老家。这感觉就像喉间骤然多了一只手，随时都可能被扼住咽喉。
心中早就有所倾向的天平, 在这一刻又悄悄偏移了许多。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格外严肃, 褚煜拧着眉, 一言不发陷入了沉思。
褚曦看看伯父, 又看看闻斐, 便见后者冲她眨眨眼，于是心中的那点紧绷一下子消散了不少。她复又走到桌边, 重新倒了盏茶，对二人道：“大伯，闻将军，你们先坐下喝杯茶，然后再慢慢商议吧。此乃大事，轻忽不得。”
闻斐听她喊自己“闻将军”, 就很疏离，顿时委屈巴巴望她一眼。不料褚煜正好听到褚曦的话抬眸，结果一眼就瞧见了闻斐的小动作, 本就拧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察觉到褚煜的目光, 闻斐迅速收敛了表情, 轻咳一声又将表情绷得严肃, 说道：“阿褚说的是，伯父不必着急，坐下慢慢想就是。”
褚煜对年轻人的两幅面孔不想说什么了。他坐下沉默一阵, 也没碰褚曦刚倒的茶水：“闻将军与我说这许多，就不怕我将消息泄露出去，惹得陛下猜忌？”
闻斐听到这话笑了下, 满不在乎：“说出去又如何？让人知道他们头上悬着把刀，不正好震慑一番吗？”她说到这里微顿，捧起褚曦给倒的茶水轻抿一口，脸上的笑意也变得冷酷起来：“陛下既要肃清局面，又要稳住朝局，总是要杀一批人，留一批人的。”
世家当然要打压，权力也必须收回。可眼下人才难得，皇帝要治国也还离不开世家，否则朝中那么多职位根本找不到足够的人填。再者说世家原本就是时代的产物，即便皇帝现在扶持起了寒门士子，焉知二十年后、三十年后，那寒门不会发展成下一个世家？
费时费力也没必要。所以皇帝要解决眼下的局面，最好是扶持一些世家，再打压另一些世家。至于扶持谁打压谁，就看谁更知情识趣了。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计划，能不能达成暂且未知。
褚煜思量着得失，不断在心中评判世家与皇帝各自的实力，想要确保家族万全。
闻斐见状也不催促，又偷偷去看褚曦，结果被后者悄悄瞪了一眼——话题是扯得有点远了，但闻斐半夜私闯的事还没揭过呢，这人就不能老实些？！
事实证明，不能。
闻斐小半月没见着褚曦了，今晚会冒险翻墙过来私会，就是因为想她了。可惜两人的运气实在算不得好，刚见面牵个小手撒个娇，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上几句呢，褚煜就来了。而且对方还十分精明，闻斐躲房梁上都没能躲过，最后只能乖乖认栽。
小将军感觉憋屈坏了，尤其话题转来转去又转到正事上了，她心中真觉得乏味极了。索性就趁着褚煜走神，在他眼皮子底下与褚曦眉来眼去。
褚曦就沉稳多了，完全不想搭理她，又被她可怜兮兮的眼神看得心软。
所幸褚煜真走神了，目光落在茶盏上没什么焦距，自然也没发现这两人的小动作。不过思忖许久他也没给闻斐一个明确的表态，倒是将今日宴会时，世家众人的打算说了出来——他今晚特地跑来寻褚曦，原本也是为了这事。
话说完，褚曦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这与美人计的对象没什么关系，只是没想到那些家主竟如此厚颜无耻，其中还有褚家的世交，真是想想都让人心寒。
闻斐倒是眼眸微亮，有点窃喜：“那咱们将计就计可好？”
这话一出，闻斐放在桌下的脚就被踩了一下，疼得她眉头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而后委屈巴巴看向褚曦，又被后者白了一眼。
褚煜这回将二人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忍不住在心中摇头，又有一点好笑。
也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了，将屋中三人都吓了一跳。
褚煜立刻将目光投向了闻斐，略有些严厉。后者当即心领神会，乖乖端着自己的茶杯躲去了屏风后，动作迅速又娴熟，简直让人怀疑她不是头回这般做了。
好在此刻也没时间计较这些，等闻斐藏好之后，褚曦便扬声问道：“何事？”
敲门的人是语冬，她本是褚曦的贴身丫鬟，听到褚曦的话后想也没想就推开了房门。风风火火正要往里走，结果一抬眼瞧见褚煜就吓了一跳，立刻规规矩矩站好行礼：“奴拜见大人。”
褚煜抬眸扫了她一眼，不满皱眉：“没规没矩。”
语冬闻言立刻吓得跪倒在地。
世家规矩森严，语冬这未经允许就推门进屋的行为确实是没规矩，放在哪里都是要受罚的。只是褚曦与她主仆多年，私下又不太计较这些，这才放纵她养成了如此习惯。没外人瞧见还好，现下被褚煜撞了个正着，不仅语冬讨不了好，褚曦也会被埋怨管教无方。
褚煜皱眉也是为此，褚曦也只好跟着请罪，随后又问语冬道：“发生了何事，这般风风火火？”
语冬之前是被褚曦打发去门房问信了，只是她走后接连发生了不少事，褚曦一时间也忘了这茬。或者说连日来的答案都是一样，她也只当是惯例一问，并没有多少期盼。
然而语冬这回却给了她个不同答案：“长州的信到了，奴一时着急才失了分寸。”
这话一出，不仅是褚曦意外，就连褚煜也跟着站了起来：“你说什么？长州的回信到了？！”
语冬瑟缩了一下，忙答了是。也是她运气好，褚煜当初写信回长州是令人私下快马送去的，回信也并不会像寻常信件一般送去门房。只她到门房问消息时，长州送信的人刚到，跑得气喘吁吁在门房歇口气的功夫，让她听到了消息，便忙回来报信了。
褚煜听到肯定的答案，立刻就坐不住了——他这边千般思量都没用，有关于家族未来这样的大事，始终还是要家主做主的，他顶多就能提个意见。
现下好了，长州的回信送到了，他也就不用再煎熬为难了。
褚煜甚至忘了闻斐还藏在屋里，心情激动的他抬步就往外走，急匆匆要回去看信。
褚曦倒还记得闻斐，只是她等那回信也等了许久，也是恨不得立刻知道祖父的决定——她心中虽有猜测，但万一自己猜错了，祖父并不打算投靠皇帝，那她的家族和闻斐可就彻底站在了对立面，她将要何去何从，也就愈发为难了。
一犹豫的功夫，褚煜已经走远了，褚曦顾虑闻斐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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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煜走后，褚曦又敲打了语冬几句，便将人打发了。
屋中没了旁人，闻斐这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开口便道：“长州来信？看来褚家是要决定站队了。”说完看向褚曦：“阿褚以为，你祖父会如何选择？”
褚曦心思都跟着信跑了，此刻便有些心不在焉的：“祖父的打算，我如何知道？”
闻斐能看出褚曦此刻的焦躁，她走到褚曦身边蹲下，一手握住她的手，然后仰头望向坐着的她：“我以为，褚家主老成持重，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般姿势，褚曦只微微抬眸便与她对视：“那阿斐如何知道，你所谓的正确，就是褚家的正确呢？”
闻斐沉默了一下，心中明白，从自己呈上那封奏疏起，褚家的利益就势必受损。站在褚家的立场上来说，这件事也没什么正确不正确的，左右都是刀子，就看哪一刀扎得更狠罢了。或者干脆一刀被捅死，也或者被扎一刀血流不止，然后倒在未来某个不确定的日子。
可这就是大势所趋……世家在安逸中渐渐腐朽，而皇帝正值盛年，有魄力，有野心，不乏手段还有兵权在手，闻斐不信他会失败。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只牵着手安安静静等待着，等着褚煜看完信给个结果。
屋中一片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也不知过去多久，等着审判的两人终于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
闻斐站起身来，刚欲转身避去屏风后，忽然又改了主意停下脚步，俯身便在褚曦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不论结果如何，反正你肯定都是我的！”
难得霸道的撂下宣言，闻斐转身快步避去了屏风之后。
褚曦怔了怔，抬手摸摸额头，方才温软的触感似有残留。但下一刻屋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她心中一凛，收回手又定了定神，这才扬声道：“何事？”
这一回门外的人很规矩，老老实实在门外答道：“回女郎，是大人有东西送来。”
褚曦心定了两分，上前去将房门打开了，却见门外站着的正是褚煜的随从。他垂着头目不斜视，见房门开了，便双手呈上一封信笺。
难道是长州的回信？
褚曦有些诧异，接过时入手一捏就知道不是了，于是不动声色打发了那人。
关上门拆开信封，褚曦取出的却不是信纸，而是一卷帛书。她展开来一字一句看去，最后目光落在帛书末尾的印鉴上，轻蹙的眉目终于舒展开来。
闻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上，轻轻环住了她的腰：“成了，夫人。”
褚曦脸一红，推开她：“叫谁夫人呢？！”

第127章 后怕
闻斐大晚上跑来褚家, 本是为了一解相思之苦。哪知运气不好，两人刚见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长辈逮了个正着，之后也没有多少时间给她们互诉相思。
好在此行到底没有白费, 有了这一卷帛书, 闻斐就不算白来。
褚曦看过之后就明白褚煜令人将帛书送来的原因了, 当下没有犹豫, 直接转手便将帛书交给了闻斐。闻斐也看过了帛书内容, 接过后便仔细贴身收好，末了还拍了拍才放心……看她眼眸亮晶晶的模样, 仿佛收起的不是褚家投诚的帛书，而是两人的婚书。
见闻斐如此欢喜的模样，褚曦心中大石落地同样开怀。不过夜深了，闻斐到底不好久留，尤其是在家中长辈知晓的情况下，褚曦更不能一直留她。于是她往窗外的方向看了看, 便对闻斐说道：“阿斐，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闻斐听了, 刚生出的欣喜化顿时作了不舍, 拉着褚曦的手委屈巴巴：“阿褚, 咱们话都没说上几句, 这就要赶我走了吗？”
褚曦也不舍，却还是安抚道：“没关系，来日方长, 咱们很快又能见面了。”
这话不假。且不提褚家已经决定投诚，就是世家那边也想出了美人计那样的“馊主意”，褚曦现在有的是理由出现在她面前。
可闻斐还是不舍, 嘟嘟囔囔埋怨：“上回也说很快就能见面，结果这次再见隔了半月……”更要紧的是她今日翻墙过来私会，偏偏还被褚煜抓了个正着，不用想也知道，从明日起褚家的防卫必然更严。到时她再想偷偷来见褚曦就不可能了。
褚曦闻言只好哄她，一番温言软语，终于说得闻斐松了口。
两人依依惜别后，褚曦便推着闻斐催促她离开，门外的侍女也被她寻了借口打发。只是临走前闻斐犹不甘心，趁着褚曦不备，忽然转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拉开房门迅速蹿了出去。
等褚曦捂着脸颊回过神时，眼前已是房门紧闭，打开门也早不见了那人踪影。
闻斐回返时已是轻车熟路，轻而易举避开了褚家巡逻的护卫，回到了来时的那堵高墙下。这回没有了马匹助力，翻墙依旧没有难到闻斐，她一个助跑借力便蹿上了墙头……直到她翻出墙外，重新骑在等候已久的马儿背上，褚家的护卫依旧对她此行一无所觉。
“啧啧，这褚家的守卫不行啊，下次得提醒阿褚一句。”闻斐嘟哝了一句，又摸了摸怀中贴身藏好的帛书，确定没有遗落这才驾马离去。
深更半夜，长安街头更安静了，哒哒的马蹄声都透着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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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着褚家投诚的帛书，闻斐一夜好眠，翌日天刚亮她便穿好甲胄进了宫。
皇帝此前便有意拉拢褚家，虽是做马前卒，但至少也算另眼相待。而闻斐之前那封奏疏是撅世家根基不假，但与皇帝准备的刀兵相向对比，显然还是要怀柔不少——非到生死之际，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鱼死网破的，如此一来褚家面临的危险也会降低不少。
褚家权衡利弊，因此投诚，闻斐自然也不会耽搁。毕竟皇帝对褚家的态度并不全然友好，若能早些将事情定下，皇帝早早看到褚家投诚的决心，说不定态度也会有所改变。
为了褚曦，闻斐对于褚家之事很是上心，一大早便入宫求见陛下去了。
皇帝这些天与世家博弈也不轻松，朝堂上少了大半的人，压力便全压在了他的身上。当闻斐再次在宣室殿看到他时，便见这向来意气风发的帝王眉宇间也染上了倦色。
闻斐进殿时，皇帝面前正摊开了本奏疏，看得他眉头直皱。接着一抬眼瞧见闻斐那神采奕奕的模样，皇帝便眉梢微扬，有些好奇：“阿斐大清早过来，还这般开怀，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朕正心烦呢，说来与朕听听，也让朕开心开心。”
从昨夜起，闻斐眉眼间的笑意便不曾收敛，闻言更是直接展颜。她上前几步走到皇帝案前，这才从怀中掏出那卷帛书递了上去：“陛下，你看看这个。”
小将军自领兵立下赫赫战功，已是沉稳不少，这两年皇帝也少见她情绪如此外露，心中顿时有些纳罕。他手一抬，便接过了闻斐手中的帛书，目光一扫最先看清的便是落款处鲜红的印鉴——那是褚家家主的印鉴，代代传承，绝无造假。
皇帝一见这印鉴立刻猜到了什么，精神一凛往上看去。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看完之后，沉凝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大笑着叫了一声：“好！”
世家间相互联姻，向来盘根错节，这还是皇帝收到的第一份投诚书，而且还是褚家这样的大族投诚。这让皇帝欢喜极了，迅速看过一遍之后，又一字一句细细读过，这才满脸笑容看向闻斐：“阿斐，你这回又立了大功，说说是怎么说动褚家的？”
闻斐见皇帝这反应，心中安稳不少，但真话当然是不能说的。
她脑子飞快转动起来，很快想好了说辞：“这还要托陛下的福……”先是天花乱坠将皇帝夸赞一通，而后又表示褚家家主眼明心亮，这才早早弃暗投明。
皇帝听罢也不知信了多少，似笑非笑看了闻斐一眼：“别糊弄朕，朕可记得你与褚家女郎互有爱慕，你们两家怕是要联姻了吧？”
世家势大的时候，说什么联姻就很敏感。
闻斐听罢忙表态道：“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还请陛下明鉴。”
皇帝摆摆手，倒没有怀疑她的意思：“朕知道，这时候与褚家联姻也没什么不好。”
闻斐暗自观察一番，可惜以皇帝的内敛她自是看不出什么的。不过她就当皇帝这话是真心的，自己也表现出坦荡的一面，又往皇帝身边凑近了些，小声道：“还有件事，陛下听了别笑。”
皇帝闻言饶有兴致，一抬下巴：“说说看。”
闻斐一点也不客气，当下便将世家那“美人计”的打算说了，末了道：“也不知那些人怎么想的，竟想用美人计挑拨离间，臣是那般贪花好色的人吗？”
皇帝听着听着果然没忍住笑，而且是笑得前仰后合，直将这些天心中憋闷的郁气全都笑了出来。等到笑够了，他才将闻斐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承认道：“阿斐可不贪色，这些年洁身自好，连成婚都一拖再拖，你姨母可是着急了。”
闻斐笑了笑，有些羞赧：“这不是没遇见喜欢的人吗？”
皇帝并不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上，不过随口一言，见闻斐笑得羞赧反而上了心。他眼眸微闪，忽然问道：“说起这个，朕听说你的将军府现下也是有人打理的？”
闻斐一听便知道皇帝说的是牧锦瑶，她笑意微敛，解释道：“陛下也知道我成婚晚，不仅姨母着急，舅舅也着急。锦瑶是舅舅旧部留下的孤女，舅舅没打算让我联姻，便想撮合我跟她。这两年锦瑶确实对我多有照顾，不过我只拿她当姐妹，等来日她觅得良人，我便亲自送她出嫁。”
皇帝是个颇为任性的人，这一点并不因年纪的改变而改变。就如当初他脑子一热就能给褚曦和闻斐赐婚一般，现下闻斐也怕他乱点鸳鸯谱，索性便将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而她说得这般明白，皇帝也只能打消了多余的心思，念头一转倒也暂时放下了心思——闻斐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心腹爱将，他自然对她期许颇高。褚家曾是他给她选定的岳家，如今依旧可为，但这不代表他就乐意看到闻斐被褚家女儿笼络了去。
皇帝对闻斐如今表现出的态度有些不满，但话又说回来，年轻人知慕少艾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就好像他年轻时，也曾对人满腔恋慕，可如今时过境迁，佳人早不在心中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皇帝也不再纠结，与闻斐又说了几句后便放她离开了。
闻斐暗松了口气，自然没再多留，行礼告退而去。
今早闻斐匆匆入宫，为的无非就是报备。褚家投诚之事是其一，世家的“美人计”是其二，如今两件事都告知了皇帝，她心中一松，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如此一来，闻斐的心情自然不错，出宫后牵过亲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意气飞扬。
当此多事之秋，闻斐的反常自然是落在了有心人眼中——不仅是她从宫中出来神采飞扬的模样，就连她一大早匆匆入宫求见皇帝的事，也早被人看在了眼里。
等闻斐带着人马一走，消息立刻便传到了世家耳中。
半个时辰之后，一辆低调的马车出现在了长安街头。驾车的车夫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挥鞭赶车，也不知哪里不对，原本踢踏着缓缓前行的马儿忽然便发了狂，嘶鸣一声后拖着车厢拔足狂奔，直将车上的女眷吓得惊呼连连。
恰此时，闻斐带着羽林经过，见此情形自然立刻上前解救。她骑马奔到车厢旁时，那发狂的马儿撞到了街旁的立柱，车厢狠狠一震，顿时便将车厢中的人抛了出来。
闻斐见状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伸手一接，于间不容发之际将人捞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马儿踏踏又往前奔跑几步，闻斐这才得空去看自己刚救下的人，却见褚曦一手环住她脖子，还冲她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看吧，这次没让你久等。
闻斐却瞬间黑了脸，忽如其来的后怕令她心脏狂跳不止。

第128章 怒火
褚家向皇帝投诚这事是私下做的, 就连那封投诚的帛书都是让褚曦私下转交给闻斐的，这就证明他们暂时不适合直接出面摆明车马。相反暂时隐藏态度，混迹在那群世家中探听消息, 然后不动声色的控制局势才是他们更好的选择, 利益也更大。
在这种情况下, 针对闻斐的美人计自然不会取消, 褚家在“深思熟虑”之后也必然会答应。
一来能让众人对褚家放低戒心。二来褚家也能借着这事拉拢些看不惯的人。最后还能让小两口多多见面, 交流感情的同时，也是不动声色的传递消息。
如此一举三得, 自然是最好的计划，闻斐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褚曦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闻斐一手执缰，一手揽着褚曦的腰肢将她扣在怀里，脸色难看至极。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她难看的脸色其实微微发白, 扣在褚曦腰肢上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吓得狠了。靠在她怀中的褚曦贴近她胸口，隔着甲胄似乎都能听见她狂跳不止的心。
一个对视, 褚曦便看出了闻斐的惊吓, 以及因后怕引发的愤怒。
她靠在闻斐颈窝, 轻声安抚：“阿斐, 我没事的。”
闻斐听到这话更生气了，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之下需得收敛，她真恨不得把人横在马背上狠狠教训一顿。可现在有许多人看着, 尤其明知其中必定有眼线，闻斐有再多的脾气也只能暂且压抑。对外表现时，便只能瞧见她紧蹙的眉头, 以及明明白白表现出的不悦。
就这般，她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只在接到褚曦之后渐渐放缓了马速。身后的羽林见状却没停下，十来人继续策马去追那失控的马车。
闻斐既知道这场惊马不是意外，便连多看一眼都没有，等马儿停下便径自翻身跳下了马背。
褚曦被她抱着一同下了马，落地时却没站稳，闻斐手一松她便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最后还是闻斐眼疾手快，又扶了她一把，后者这才站稳了。
“多谢相救。”褚曦松开扶住闻斐的手，向着她行礼道谢，落落大方。
但与她所表现出的从容不同，褚曦的脸色却透几许苍白。仿佛还没有从惊马的余悸中走出来，姣好的脸上显出几分脆弱，端的是我见犹怜。
闻斐满肚子的怒气，见到褚曦这幅模样都不由得滞了滞，目光也在褚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便故作无事的移开了眼眸，然后声音颇为冷硬的说道：“无事，只是举手之劳罢了。”说完到底还是没忍住，暗自咬了咬牙，说道：“女郎今后出行小心些。”
旁人没听出来，但褚曦却是从最后这句中听出些咬牙切齿来。对此她表示很无辜，叹息般对闻斐说道：“多谢将军提醒，但我今日只是正常出行，哪知马儿忽然受惊……”
此时两人正站在大街上，偶然有人听见两人对话，也只以为褚曦是在叹自己今日倒霉。闻斐倒是听出来了，褚曦今日出行或许真是为了自己而来，可惊马坠车什么的，却不是她原本的打算。
想想也是，褚氏嫡女身份贵重，实在没必要这般冒险。
可闻斐听了不仅没消气，反而更怒也更怕。怒的是世家的不择手段，怕的是自己方才万一没接住褚曦，那后果她真是想都不敢想！
何止心有余悸，闻斐这会儿真是吓得手脚都有些发软，扶着马鞍才没露出端倪。
褚曦或许看出来了，恰在此时提议道：“今日承蒙将军相救，你我也算故友重逢，不如我请将军去茗香居喝杯茶，也算聊表谢意。”
闻斐脑子里乱糟糟的，又是怒火上头，又是后怕不已，一时也不知自己要不要接受提议——闹这一场，暗地里肯定有人看着。三言两语她就被褚曦“勾搭”走，会不会表现得太容易了，显得不真实？可不答应的话，那些人是不是还会做出更加丧心病狂的安排？
不等闻斐犹豫太多，褚曦便收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将人拉近了旁边的茗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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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的酒楼之上，临街的窗户只开了一条缝，堪堪将街上发生的一切展露出来。
屋中温着酒，几人正聚在一起饮酒说话，中年文士端着只酒杯倚在窗边，直到看见褚曦将闻斐拉入了对面的茗香居，这才收回目光，将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人见状，探头往窗外看了眼，问道：“吴家主，如何？”
吴家主饮了酒，捏着空酒杯笑笑：“英雄救美，挺好。”
这话一出，屋中的气氛顿时热络了不少，言语间尽是对吴家主的夸赞——褚曦坠车的事显然是这位吴家主的主意，而美人计用英雄救美作为开头，确实也不错。否则褚曦与闻斐两年没见了，还是解除了婚约的前未婚夫妻，别管当年感情如何，如今见面肯定是尴尬的。
可有了这样一个开头就不一样了，美人报恩，旧情复燃什么的，便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优秀的人骨子里大多都透着傲气，对自己亲手救下的人，多半也会少许多防备。
众人对吴家主的安排纷纷叫好，可就在这时，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犹豫着响起：“这开端确实不错，可褚九娘毕竟是褚氏嫡女，今日这一出是否太过危险？若被褚家知道了……”
话音未落，屋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怪异了几分，刚还洋洋得意的吴家主也微冷了脸。他扫了开口那人一眼，成功让对方闭嘴，这才说道：“齐家主此言差矣，我等可都盼着事情能成呢，怎么可能让人陷入险境？吴某既然这般安排，自是做好了完全准备的。”
在场的都是世家家主，可家主和家主也是不同的，身份高低取决于各自的家族。吴家主背后的吴氏一族显然底蕴深厚，在众人之中也是占据领导的。
齐家主闻言只好赔上笑脸，言道自己多虑，但事实上谁不知吴家与褚家有些龃龉——两家势力相当，都是名门望族，前几年褚曦刚及笄时，吴家曾有意联姻。可最后却被褚曦拒了，吴家郎君因此生郁，吴家与褚家便也生出了龃龉。再加上世家内部原本也不是铁板一块，近两年褚氏因江南之变低调，吴氏一下子冒尖风头无两，如今便有意打压褚氏。
两家的私怨，旁人插不上嘴，但吴家主设计推褚氏嫡女去弄什么美人计，如今又做出这等安排，许多人私下还是看不上眼的。
也就是吴家主这两年春风得意，这才没发觉旁人眼底的鄙夷。
……
这边始作俑者正洋洋得意，那边茗香居中事情的发展却并不若旁人所想。
闻斐是被褚曦坠车的事吓了个够呛，而褚曦本人在最开始的惊吓之后，恢复得倒比闻斐更快——她今日出门，原意是与闻斐偶遇，却不是这般惊险。但事情突然发生，她又恰好被闻斐接住，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这一切背后是有人早做安排。
既然不是意外，那褚曦就不怕了。因为不论是谁做的手脚，都不可能真正伤到她，毕竟褚氏只是蛰伏而非真正败落，嫡女出事他们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又正是多事之秋，想必脑子没坏的人都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褚曦心里有底，可闻斐没有，一进雅间的门她就再压抑不住情绪。当下反手抓住褚曦手腕，一个转身将她压在了墙上，怒气冲冲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的马车怎会失控？！”
最近闻斐一直在忙正事，时不时就要领着羽林抓几个人送去廷尉寺，出行便都穿着甲胄。哪怕不上战场穿的是轻甲，那硬邦邦的铁片也膈得褚曦有些不舒服，于是她伸手按在闻斐肩头将她往外推了推：“我亦不知。不过现在想来，大概是有人想演一出英雄救美吧。”
闻斐这次没顺从她，依旧将人压在墙上，漆黑的眼眸里映出点点光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与质疑：“你真不知道？”她可没忘记褚曦之前还冲她眨眼呢，一点没意外的样子。
褚曦则满脸无辜：“我若知道，又怎会如此涉险？”
得到褚曦亲口肯定的回答，闻斐握着褚曦手腕的手才稍稍松开些力道，只紧蹙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相反还越蹙越紧了——不是褚曦故意吓她，她自然怪不到褚曦身上，可这时想想还真不如是褚曦自导自演的。起码她自己安排会有所准备，也更安全些，被人算计更让人不放心。
闻斐气极了，对褚曦保证道：“阿褚别怕，等回头我就让人去查。谁敢对你动手，到时候我肯定不会放过他，也让他知道知道坠车拖行的厉害！”
多年征战，闻斐放狠话时满身煞气，换个人来只怕当场就得被吓坏。
但此刻距离她最近的褚曦却似完全不受影响，见她为自己担忧生气，反而露出些笑意。
只是褚曦刚弯起眼角，就被闻斐瞧见了。小将军当即气得想要教训她几句，结果话还没出口，脸颊就被片温软贴了下，她满腔怒火顿时泄了个干净。
这这这……莫非就是美人计？！

第129章 尽量
脸颊上柔软的触感让闻斐有些回不过神来, 当意识到自己是被褚曦主动亲了之后，一颗心就“噗通”“噗通”狂跳起来，白皙的脸颊也慢慢爬上了红晕。
褚曦一眼就看出她这是害羞了, 忍着笑意伸手推她：“好了, 我们过去坐着好好说话。”
此时褚曦还被闻斐压在墙边, 原以为闻斐这会儿害羞, 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将人推开, 谁知她在闻斐肩上推了一下，后者却是纹丝不动。褚曦觉得意外, 抬眸看去正对上闻斐的视线，却见她那双黑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自己，带着些惊喜，还藏着更多的期盼。
这是觉得亲一下不够？
褚曦与她对视片刻，妥协了，倾身上前又在闻斐的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亲, 而后轻声哄道：“好了，这下不生气了吧？你别压着我了，盔甲硌得我有些不舒服。”
闻斐听进了褚曦的话, 身体微微向后挪了挪, 没再压着褚曦。
褚曦见状正要牵着闻斐去一旁坐下, 两人再好好说话, 结果闻斐就只让出一点空隙，并没有挪步的打算。而就在褚曦不明所以的当口，她听见闻斐低低回了一句：“我还生气呢。”
说完不等褚曦反应, 她便又贴了回去，这一回她胆子大了许多，是冲着褚曦那殷红唇瓣去的。
两片唇瓣相贴, 先是蜻蜓点水般的试探，而后带着双方鼓噪的心跳再次靠近。闻斐一开始笨拙又小心，可在试探之后发现褚曦并没有太过推拒，顿时就放开了顾虑，渐渐加深了这个吻……什么怒火，什么顾虑，这会儿全然被抛在了脑后，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
过了会儿，两人恋恋不舍的分开，面颊俱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分明是羞涩的，但对视见望见彼此眼中的自己，又觉得心头满满的泛着甜意。
暧昧的气氛刚刚酝酿开，气息不稳的褚曦无意识抓住了闻斐的手臂。
好巧不巧，这一下正抓到了闻斐手臂的伤口上。那伤虽然养了许久早已结痂，但骤然被抓到，还是疼得闻斐眉梢一抖。
褚曦很快察觉到了，立刻松开闻斐的手臂，关切道：“怎么了，我碰到你的伤了？”
闻斐刚得了便宜，其实一点都不在意那点疼，还有点懊恼自己没忍住疼。不过见褚曦那关心的模样还是生出满心欢喜，她捂着手臂摇了摇头：“我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褚曦却还是担心，推着闻斐去桌子旁坐下：“让我看看。”
这回闻斐轻而易举就被她推走了，想了想手臂上的伤口早就结痂愈合了，虽然伤口也不怎么好看，但至少已经不吓人了。于是她也没有推辞，解开护臂挽起衣袖，露出了正在逐渐恢复的伤口——在她看来，这伤口已经好许多了，但褚曦见那伤口结痂后仍旧狰狞的模样，还是没忍住心疼。
褚曦柳眉紧蹙，眼中透着心疼与怜惜，她试探着伸手想要去摸那伤疤，又有些不敢下手的模样。最后只好抬眸看向闻斐，纠结又关心的问道：“还疼吗？”
闻斐将她的神奇尽收眼底，自己眼中也漾着温柔：“我没事，早就不疼了。”
褚曦不信，方才她不小心抓到伤口，闻斐还疼得蹙眉呢。
闻斐见状便改了口，说道：“那你亲亲就不疼了。”
褚曦脸一红，顿时甩开了闻斐的手臂，嗔道：“谁听你胡说八道？！”
说完想起方才的事，没忍住又回头看了闻斐一眼。她目光先是落在闻斐唇色略浅的唇上，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那柔软的触感，心跳瞬间就乱了两拍。这让她有些不自在的挪开了目光，也过视线刚一上移，就对上了闻斐明亮的眸子，那眸中的笑意与温柔几乎能将人溺毙。
心跳又乱了起来，方才被打断的暧昧重新酝酿了起来，闻斐拉住褚曦的手轻轻晃了晃，刚要开口说几句打情骂俏的话，却忽然被褚曦伸手捂住了嘴。
褚曦面上红晕未退，偏摆出了从容模样，还有点严肃：“方才，方才那般有些欠妥，下次不许了。”
两人尚未成婚，这样的亲密在褚曦看来其实有些过界。即便明知闻斐是女儿身，但有些该守的规矩也还是要守的。只是说句不那么公平的话，也正是因为知道闻斐的身份，褚曦对她的防备与排斥天然又要少许多，否则换个人如此“冒犯”，她恐怕早就翻脸了，未婚夫也不行！
闻斐迈出一步却不想再退回原来了，或者说她渐渐明白了脸皮厚的好处。于是褚曦话刚说完，她便在她掌心亲了一下，惊得褚曦倏然缩手，她却笑弯了眼：“我尽量。”
褚曦看她笑得张扬，对这话一点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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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见面意外又惊险，两人来到茗香居原本是想谈些正事的。奈何一进门就先被情绪左右，闹了一通黏糊得不行，偏正事一句也没提。
不过因着褚曦的主动“安抚”，闻斐的情绪到底平复下来，两人收敛心思之后也能好好说话了。
闻斐先将今早自己入宫的事与褚曦说了一遍。自然没提皇帝的小心思，只道自己已将帛书呈递给了皇帝，皇帝接受了褚家的投诚，也同意了二人联姻。
褚曦听罢有些高兴，细细问过几句之后，话题到底还是转到了惊马之事上……
有关于世家内部的事，闻斐自然是不清楚的，她就连如今都有那些世家都不甚清楚。不过没关系，她不清楚的事褚曦却是清楚的，她生活在世家的圈子，自然对圈子里的人如数家珍。哪家势力强盛，哪家与褚氏有仇，她心中也都一清二楚。
闻斐问起褚曦，问她心中对惊马坠车一事的怀疑对象，褚曦几乎没有多想便猜到了吴氏身上——吴氏如今势大，与褚氏结怨不提，当年她拒婚之事恐怕对方也还记恨着。
虽没什么证据，但褚曦也没瞒着闻斐，当下便将吴氏与褚氏结怨之事说了出来。
话出口犹豫一番，连当初自己曾被吴家求娶之事也没瞒着。
闻斐静静听她说完，表面平静，心里又开始泛酸了。
褚曦一眼看出来，好气又好笑，到底还是耐着性子哄了一句：“我早婉拒了，否则两家也不至于结怨，再说我那时都不认识你。”
闻斐倒也好哄，抛开这段往事不提，想了想问道：“吴氏如今都有哪些人在朝中？”
褚曦在长州待了两年，但对长安的事仍旧知道得清楚，当下如数家珍般说出了不少官职。恰巧闻斐最近忙着帮皇帝四处收拾烂摊子，对朝中官职以及那些罢工的官员也都了解了一番。当下褚曦一说，她便将吴氏族人对号入座。
这般仔细一盘算，吴氏的势力果然不小，拿出来给皇帝打开立威正好不过。
闻斐也不与褚曦客气，直接问道：“阿褚，你可知吴氏族人如何，有没有他们的把柄？”
把柄什么的，自然是有的。
世家枝繁叶茂，看着繁盛异常的同时，也代表着分枝极多难以管束。便是如褚氏对族人约束颇严，也不敢说族中没有几个不孝子弟。而吴氏就更不必提了，端看当初因为褚曦婉拒联姻就能恨上褚氏，就能看出他们有多小心眼。更别提这几年顺风顺水，怕是早就飘飘然了。
褚曦思忖一番，说了几件风闻，可惜她只是闺中女郎，自然不会查证也没有证据。
不过这些对于闻斐来说就够了，她甚至也不用亲自去查，知道这些蛛丝马迹之后只需往廷尉寺跑一躺，自有廷尉铁面无私……可怜廷尉加班起来没完，也不知见到闻斐会是何种脸色？
两人商量几句，很快便将事情敲定了，有仇就报的闻斐脸色这才和缓下来。她扭头看了眼窗口，两人说话时未免被人窥见，窗户一直便没开。但此刻金色的阳光映在窗纸上，耀眼极了，一看便知时辰已经不早了，她们也在这里逗留了足够长的时间。
闻斐有些恋恋不舍，牵着褚曦的手不太舍得放开：“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每一次的分别，都是这般的不舍，褚曦心里也同样满是留恋：“外面许还有人盯着，确是不好久留。不过没关系，有了今日这一遭，今后咱们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所谓的美人计，自然不可能见一面就罢休，之后两人必然会有很多会面的时候——有机会她们会碰面，没有机会创造机会她们也能“偶遇”，到那时就算想躲都躲不开的。
闻斐也明白这个道理，可还是有些不满，嘟哝道：“见面也还要把握分寸，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她说着望向褚曦：“阿褚，咱们什么时候能正大光明的成婚啊？”
成了婚，就能理所当然的待在一起，再也不必分开了。
褚曦听她说起成婚，也不免有些失神，心中些许紧张些许期盼。不过这事到底还远，她也只能无奈说道：“这事还需筹谋，而且就算定下婚事，成亲至少也得小半年后了。”
两人头一回真正提到成婚，满心期盼，却又觉得遥远异常——六礼走上一遍，小半年都算快的，闻斐原计划在长安逗留的时间都没有半年之久。
好在事情定下，如今也只缺过个明路了。

第130章 变故
两人“头一次”接触, 哪怕闻斐刚才救了褚曦，也不适合在一起待上太久。
黏糊了几句，两人终是分开了, 离开茗香居时不仅出去追车的羽林已经回来, 褚家也有仆从在等候。只不知之前发疯那马车如何了, 现下即不见马车, 也不见车夫。
闻斐扫了一眼, 似乎没太放在心上，翻身跳上马背带着人就走了, 也看不出什么留恋来。
倒是褚曦在原地多站了会儿，一直目送着闻斐的背影远去，眸光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回头看向自家仆从，神色却骤然转冷，问道：“人呢？”
仆从们低眉顺目，答道：“回女郎, 人和马都已经送回了府，几位郎君亲自在审问。”
褚曦点点头，上了仆从们重新带来的马车, 但直到她登上马车那一刻, 脸色都很难看——无缘无故被人设计坠车, 换了是谁也不会高兴, 即便她顺利被闻斐所救。
马车辚辚，带着褚曦回了家，小小的风波开始在世家内部酝酿。
当然, 褚家追究是一回事，闻斐这边显然也没有打算放过。她策马离开茗香居后不久，便亲自往廷尉寺跑了一趟, 亲自与廷尉说了吴氏那些现成的把柄。
廷尉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听闻斐说完脸都黑了。碍于闻斐说的也算正事，这才按捺着没发脾气，只令书吏将她所言记下，然后交给了属官去查。同样忙得焦头烂额的廷尉正接到了这份新工作，当下眼前一黑，幽怨的目光看得闻斐险些坐不住。
闻斐半点给人增添工作量的内疚都没有，顺利报案之后也并不耽搁廷尉忙碌，带着羽林便走了。临走前多看了几眼，发现廷尉扩建的牢房已经修了小半。
……
这一日长安城还算平静，傍晚时，闻斐得以准时下班。
她骑着马踏踏回府，从隔壁太尉府经过时，却被管事叫住了：“小将军，大人有请。”
闻斐是祁太尉的外甥，从前也在太尉府久住，对于太尉府的人来说，她也算是半个少主人。因此在闻斐崭露头角封了将军之后，太尉府的人便一直以“小将军”称呼她，这一点直到闻斐官至大将军也没有改变……在太尉府老人眼中，府中的将军始终只有祁太尉一人。
听到熟悉的称呼，闻斐勒停了马儿，闻言没有犹豫便径自下马入了太尉府。
这一回她什么人也没遇到，径自被引去了祁太尉的书房，一进门就见舅舅拧眉看着自己。她脚步一顿，继而转身关上了房门，这才问道：“舅舅找我何事？”
祁太尉也没废话，开门见山问道：“你今日入宫所为何事，去廷尉寺又是为何？”
当此多事之秋，每个举足轻重之人的行踪显然都被人密切关注着，尤其最近风头无两的闻斐，背后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不仅是世家那边，就连帝党和中立派，也没有谁会错过她的动作，因此她今早入宫一事，此刻早已是人尽皆知。
面对舅舅的询问，闻斐自然没必要瞒着，当下便将褚家投诚之事说了：“褚氏有意投诚，陛下也不可能真将所有世家一网打尽，我便替他们向陛下献上了投诚的帛书。”
褚氏毕竟是世家，这时候投诚在外人看来与背叛者无异，更何况褚家也不全是姓褚的，还有各家联姻的女儿。这种情况下他们自不好明目张胆，退一步说隐在暗处不论是对褚家还是对皇帝，都更为有利。如此一来，闻斐替他们呈上投诚书，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然而祁太尉听完她的话，却是一针见血的问道：“褚家投诚的帛书，如何在你手里？”
闻斐顿时一滞，眼神也跟着闪烁起来——她当然信任舅舅，再大的秘密都可以坦荡的告诉对方。可大半夜翻墙入户私会女郎这种事，还是算了吧，她怕在褚煜那里保住的腿会断在太尉府！
心虚的小将军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祁太尉哪能看不出猫腻，脑子一转不难猜到些许，顿时沉下了脸：“你又与那褚家女郎私会了？！”说完见闻斐一脸默认的样子，又是气结：“你呀你，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如今这般局势，你还敢跟世家女郎私会，是觉得陛下太过信任你了吗？！”
闻斐心虚，但也小声反驳：“可褚氏投诚了，如今也站在陛下这边。”
祁太尉听了却摇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闻斐：“投诚又如何？你知道是真是假？你又保证褚氏不会反悔？亦或者这投诚可能从始至终就是个局？”
闻斐一直领兵在外，没经历过朝堂中的尔虞我诈，显得有些单纯甚至天真。乍然听到祁太尉这番话，心中顿时动摇些许，过了片刻又摇头：“不会的，褚氏不会反水。”说完不等祁太尉反驳，便又道：“如今这局势，只要陛下这边占据优势，褚氏就不会反。”
利益是决定一切的关键，闻斐这话没毛病，祁太尉也反驳不得。
可不论如何，对于闻斐掺和其中，祁太尉也是不赞同的：“好，即便褚氏真心投诚，此次过后褚氏依然得以保存。到时候你身为外戚勋贵，又与世家过从甚密，你让陛下如何想？！”
闻斐顿时沉默了，心说：哪里是将来，陛下现在就已经有心防备了。想让自己与褚氏联姻，拉拢褚氏的是他。担心自己对阿褚情根深种，被褚氏拉拢过去的还是他。若非现下时候还早，褚氏刚有投诚之意，今日她出宫就能带上皇帝赐下的美人！
想想那场面，闻斐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幸好这事没成，也幸好阿褚不知道这些，否则她到手的媳妇就要再次飞走了。
祁太尉见闻斐不说话，以为她知道厉害，神色稍稍缓和几分，又问道：“今日你在街上救下褚家女郎，不似意外，你去廷尉寺可是为此？”
闻斐依旧没有隐瞒，将美人计和吴氏的事说了：“吴氏如今比褚氏还要势大。陛下之前杀鸡儆猴的震慑还不够，如今拿吴氏开刀正好，正可打压世家的气势。”
祁太尉听罢不置可否，总觉得外甥太过单纯，还是早点扔回战场去让人省心。
他刚这样想，就听闻斐期期艾艾说道：“舅舅，我，我心悦阿褚，陛下也同意了联姻。等再过些天，舅舅能帮我去褚家提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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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一如所料，从那日闻斐“英雄救美”救下坠车的褚曦之后，两人果然有了许多接触——逛街会偶遇，吃饭会偶遇，买东西也会偶遇。
仿佛偌大的长安城，一下子就变得小了起来。
这般频繁的“偶遇”是为何，两人心知肚明，但也享受这般光明正大的接触。有时她们碰面会说上几句话，有时她们会结伴走上一段路，但有时只是错身而过时微微颔首的一个对视……但无论怎样，这样频繁的见面聊以慰藉相思，总是令人愉悦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的关系已变得熟稔，渐渐向着暧昧发展。但这还不够，或者说促成这一切的世家觉得太慢，根本等不及想要将两人凑成对了。
没办法，自皇帝忽然发难世家罢工威胁，已过去许多日了。
这些天皇帝一系忙得头秃，但闲下来的世家也并不好过。不仅是他们管辖的官署并未因他们的缺席而陷入瘫痪，更重要的是皇帝的步步紧逼——廷尉寺关押的人没有一个放出来的，而且有牵连坐大的趋势。这还不止，更可怕的是皇帝彻底掌控一处，就会派出太医去往相应衙署的主官家中。
派太医做什么？自然是为了替那些罢工的主官诊病。不论他们有没有生病，哪怕生龙活虎，那些太医也能睁着眼说瞎话。
要么积劳成疾，要么沉疴难愈，总归就是寻个借口说这人不适合当官了。
皇帝借着这个由头，已接连罢免了几个重臣，对外自然是冠冕堂皇的“病退”，实际如何谁都清楚。而这些重臣让出的位置更是一日都没耽搁，立刻就被帝党们瓜分一空。
如此一来二去，世家也感受到了危机，再不敢拿自己的官位开玩笑。于是气势汹汹的罢朝不攻自破，众人急慌慌又跑回去占住了位置，不给皇帝可乘之机。
可与此同时，众人心中却憋闷不已，更加迫不及待想让皇帝也栽个大跟头。
闻斐是皇帝一手培养出来的心腹，拿她开刀正好。
于是闻斐和褚曦见面的机会更多了。可这并不是好事，因为那些消失许久的郎君也重新出现，再次围绕在了褚曦身侧。众人争风吃醋，时刻撩拨着闻斐的神经，哪怕闻斐明知对方是故意而为，也被刺激得不轻，私下好几次想要套人麻袋。
最后自然还是褚曦安抚住了她，亲亲抱抱总能顺毛，所幸闻斐在她面前还算好哄。至于什么“下次不许”的警告，自然早就被两人抛在脑后了。
两人关系由此突飞猛进，也渐渐传扬开来。而就在闻斐一边享受着褚曦的亲密安抚，一边盘算着两人是否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宫中却忽然传来了个不太好的消息——皇帝突发急症，昏迷不醒，似已危在旦夕！

第131章 惊疑
闻斐是第一批得到消息的人, 因为她是皇帝的心腹，还有个做皇后的姨母。再加上最近长安事多，皇帝暂时将羽林交给了她, 宫中的消息对她而言自然不是秘密。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闻斐脸色大变, 不可抑制的感到了心慌——如今正是皇帝与世家争权的关键时候, 皇帝忽然倒下，不用想也知道对局势的影响有多大。更糟糕的是皇帝万一有个好歹, 太子尚且年幼, 即便是有祁家护着，想要坐稳皇位恐怕也不容易。
这不是封建王朝末期，皇权高度集中的时代。这时候有世家分权, 还有藩王镇守四方, 他们一个有权有钱, 一个有兵有血统，凑在一起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想到这些, 闻斐心中便是一阵沉重，哪里还记得起什么儿女情长, 赶忙便往宫中赶去。
行至半途, 闻斐又想得多了些——皇帝正值壮年，一直以来身体都很好，每年巡狩雄风不减。即便最近劳累了些，可以他的身体而言，绝不该如此轻易倒下。时机太凑巧了，而且“急症”这个词本身也很微妙，总会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皇帝真的是积劳成疾，突发急症？还是世家在朝堂上折戟, 索性直接冲皇帝下了黑手？又或者干脆就是皇帝自己设的局，想要引蛇出洞，顺便测试手下人的忠心？
闻斐赶去宫中的路并不长，可短短时间内她却想了很多……想皇帝，想太子，想朝局，想天下，最后还想到了自己和褚曦那一波三折的情路。
直到那高大的宫门近在眼前，她才勉强压下了纷繁心绪。
闻斐来得早，也不知是宫中反应迟缓，还是不想打草惊蛇，宫门直到此时也未曾关闭。宫门处值守的羽林还是一如既往站得笔直，认真把守着宫门。
正好闻斐最近接手羽林，想要入宫不是难事，连盘问都没有便直接放她进去了。
闻斐面上沉稳，脚下却是匆匆，一路往宣室殿赶去。直到赶到宣室殿外，才瞧见神色间隐带惊惶的皇后，于是忙上前两步问道：“姨母，陛下怎么样了？”
祁皇后见她到了，惊惶的神色这才稍缓，可紧蹙的眉头却依旧没松：“阿斐，你终于来了。陛下他今日忽然昏厥，宫中的太医都来看过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心下实在没底，也不知陛下什么时候才能醒来，这才使人将你叫了来。”
闻斐点点头，左右看看，又问：“舅舅呢？”
祁皇后便道：“你舅舅今日有公事离开长安了，最早也得明日才能赶回来。”
闻斐一听这话，心又沉了些，可她明白此时不论是皇帝钓鱼，还是世家下的黑手，她都得仔细应对。当下毫不犹豫调集羽林包围了宣室殿，又让祁皇后下令关闭了宫门，这才进殿去见皇帝。
此刻的宣室殿内气氛压抑，数十个太医齐聚于此，生生将这宽阔的宫殿也衬出了几分逼仄来。只是现下谁也顾不上这个，所有人都是焦头烂额，一脸难色。
闻斐没有惊动这些太医，先是在旁听了一会儿讨论，结果这些太医连皇帝究竟为何昏迷都不清楚。有人说是急症，有人说是中毒，更甚至还有人说是巫蛊……话刚出口就被人捂了回去，但还是令听到的人一阵心惊胆战。
旁听的闻斐心里也是一咯噔，眯眼瞧向了说话那人——她是穿越来的，当然不信什么巫蛊之术，但不得不说，古代皇权之下但凡牵扯到这两个字的都是大案。只要脑子清楚的，谁也不敢轻易将这两个字宣之于口，可现在偏偏有人说了，而且还是这么早就出口。
这让闻斐不得不怀疑，皇帝此番昏厥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阴谋？！
闻斐并不蠢笨，可也不喜欢这样的勾心斗角。她将这些疑虑压在心下没提，终于出声询问皇帝的病情：“众位太医，陛下因何昏厥，如何救治，诸位可有章程了？”
她冷不丁出声吓了不少人一跳，尤其刚才讨论来讨论去讨论出个巫蛊的几人，更是被吓得心惊肉跳。直到发现闻斐并没有将多余的视线投注在他们身上，这几人提起的心这才放下些许，事后也是偷偷抹汗不止，更不敢多言妄议。
太医们闻言面面相觑，都有些为难，最后告诉闻斐的结论还是急症——没办法，总要找个理由，不是急症就是中毒。可中毒的话他们又实在没查出些什么，完全不敢乱说。
闻斐心知这个答案不靠谱，皱眉没有纠缠，绕去后殿先看看皇帝的情况。
往日里威严深重的帝王，此刻正静静的躺在床榻上。他双目紧闭，面色红润，一眼看去与其说是疾病昏厥，还不如说是正在小憩。
当然，闻斐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满殿的太医不可能惊动不了小憩的人。不过还是凑上前去，在皇帝身边轻轻喊了几声：“陛下，陛下，快醒醒，出事了……”
可惜皇帝毫无所觉，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闻斐蹙眉，可也没有其他办法。
旁边已守了许久的太子有些无措，走过来拉住她衣角问道：“表兄，父皇他这是怎么了？”
闻斐看他满脸担忧惶恐，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殿下别怕，陛下他只是最近太累了，等休息一阵子，让太医们调理一番就会好的。”
太子尚且年幼，但也不是不知事的小儿了，尤其他身在宫中受的是储君培养，其实比闻斐想象中知道的更多。他自然不信闻斐的话，可他更明白如果出事，祁太尉和闻斐才是他们母子的依靠。因此他没说什么，乖乖点头，只拽着闻斐衣角的手不曾松开。
闻斐瞧见了，没说什么，不动声色掰开他的手放到了皇帝手上。
太子怔了怔，旋即明白了什么，紧紧握住了皇帝的手，掌心里汗津津的不敢松开。
闻斐见状暗自点头，又对太子叮嘱道：“殿下先在这里陪着陛下，臣去外面看看那些太医，需得让他们尽快拿出个章程。”
太子点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闻斐，直到她离开后殿这才收回。而后他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父亲，缓缓爬上了床榻，趴在父亲身边才算安心。
另一边闻斐出去过后，果然又召集了太医再次询问。
再三催促之下，太医们勉强拿出了章程，然后立刻忙碌起来，整个宫殿很快弥漫起了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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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入宫后不久，祁皇后便听从她的要求关闭了宫门。如今皇帝和世家正是争权的紧要时候，皇宫自然是被众人紧盯着的，宫门忽然关闭的事自然很快传到了许多人耳中。
有人怀疑，有人不解，有人心生揣测，也有人暗自窃喜。
褚府的外书房里又一次坐满了人……
褚家投诚一事如今还是秘密，除了褚煜和少数几人之外，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家主的决定。因此乍然听到皇宫有变的消息，纷纷揣测之余，不少人眉眼间都还带着笑意。
有人疑惑：“皇宫里是不是忽然出现了什么变故，怎么宫门忽然关闭了？”
也有人消息灵通，便说道：“听说宫门封闭前不久，闻斐入宫去了。”
褚家的女郎被推出去行什么美人计，家中这些兄弟叔伯可都憋着一股火呢，因此对于闻斐的态度也越发不喜。当下便有人怀着恶意揣测：“莫不是她犯了事，被陛下抓住了把柄，等她入宫便将人拿下了？又忌惮她功高，这才暂时封闭宫门？”
可惜这话没得到多少认同，立时便有人反驳道：“除了抓人，闻斐最近还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最出格的便是与九娘接触，皇帝若是因此忌惮，你以为咱们家能讨得了好？”
那人闷闷，又不服道：“可若非如此，还能是什么事？难不曾还是陛下出事了？！”
皇帝正值盛年，身体又是一贯的好，因此没有人往他生病这方面去想。可除此之外议论来议论去，似乎也议论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怪闻斐封闭了宫门，否则哪个世家在皇宫没有一二眼线？若能等到眼线将消息传出来，他们倒也不必在这里乱猜了。
褚煜一直不曾开口，只默默听着众人议论。有件事族人们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那就是祁太尉这两日正好有事离开长安，如今这时间可是微妙得紧。
与其猜是闻斐出事了，在褚煜看来，皇帝出事的可能性还要更高一些。
毕竟眼下时局紧张，世家里也不都是聪明人。有些人蠢笨而不自知，偏偏手中还握着许多资源，这就难说他们会不会铤而走险了。
皇宫那边宫门紧闭，即便褚家与闻斐私下关系算是密切，这时候也联系不上人，更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贸然动作。不过心中有了怀疑之后，褚煜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印证——世家之间关系错综复杂，要真正做到消息保密是很难的，他便使人暗中探查各方反应。
如此倒是很快得到了反馈，消息传回来，果不其然有些人的反应很不对劲……开心太过，得意太早，一眼可见的猫腻。
褚煜觉得对方蠢，可不得不说，有些时候聪明人是猜不到蠢人的想法的。
现如今还有个问题，要不要将消息传给闻斐？

第132章 温柔
闻斐还年轻, 没经历过什么政治斗争，冷不丁遇上这样的局面难免觉得棘手。不过好在姨母说了，舅舅最早明日便能回来, 守住皇宫一天对闻斐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宫门紧闭，闻斐也没离宫, 这一晚就守在了宣室殿。
太子和祁皇后也在, 母子俩一边等着祁太尉这个靠山回来，一边也更希望皇帝能够尽快醒来。可惜事情的发展终究是让他们失望了, 太医们查不出病症便无法对症下药, 折腾来折腾去，也没能让皇帝醒来。这还不止，被他们寄予厚望的祁太尉也并没能立刻赶回来。
一天, 两天, 三天……
三日时间匆匆而过, 祁太尉仍旧没有赶回来，而宫门封闭三日之后事情终究还是闹大了——已经恢复了官职的众世家观望了三日, 终于确定了宫中有大变，开始在宫外聚集。
他们要求打开宫门, 要求面见皇帝。若非太子年纪尚小, 恐怕都要被扣上挟持皇帝篡位的罪名了。可即便如此，因为羽林掌握在闻斐手中，因为闻斐是外戚身份，渐渐也有了些不太好的流言……纵使闻斐他们身处封闭的皇宫之中，也能发现某些宫人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羽林还好些，因为闻斐原本是羽林郎出身，又有赫赫战功在身，羽林对她大多都是钦佩崇敬的。再加上皇帝与大将军君臣相得也是有目共睹, 这些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多想。
可即便如此，闻斐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短短三日时间她不仅眼下多了浓重的青黑，整个人也瘦了一圈，只一双眼眸愈发璀璨凌厉。
三天时间，闻斐没离开过宣室殿，皇后和太子也没有。
祁皇后比闻斐看上去更加憔悴，她又一次探望过皇帝，发现对方没有苏醒的征兆，终于忍不住找上了闻斐。她抓住外甥的手臂，脸上难掩焦躁：“阿斐，怎么办，陛下一直醒不过来，你舅舅也一直没回来，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闻斐也不知道，她心中焦虑不比祁皇后少，面上却还要维持镇定，努力安抚对方：“姨母别急，我有派人出城去找舅舅，舅舅很快就能回来的。”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即便闻斐真有什么想法，也得等祁太尉回来之后再说。
祁皇后不知听没听进去，但深心里她对祁太尉的信任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与闻斐的高起点不同，祁家姐弟出身微末，如今的高位都是他们一点一点亲手打拼出来的。祁皇后在宫中暂且不提，祁太尉的官职更是他自己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有多少次身陷绝境，他都带着胜利而回，时间往前倒推十几年，他才是那个创造奇迹的传奇人物！
多年来养成的信任再次安抚了她，祁皇后理了理心绪，终于再次平静下来。她松开了抓住闻斐的手，敛了敛衣袖，又与闻斐说了几句之后，便重回后殿守着皇帝去了。
只是经此一事，闻斐的心情就更差了，眺望着宫门的方向眉头紧锁。
宣室殿里很压抑。除了皇后和太子的不安之外，那些同样在殿中待了三日，还被人紧盯着一举一动的太医们压力更甚。长久的待在殿中，任何人都会受影响感觉到双倍的压抑，所以闻斐又一次询问太医无果后，没在殿中多留便出去了。
她打算围着宣室殿转一圈看看，检查守卫的同时，也算散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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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是皇帝的寝宫，前殿可以办公议事，后殿作为寝居。整座宫殿再加上花园之类的，占地面积不小，巡视一圈也要走上许久。
闻斐没让人跟着，自己一人边走边想事，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偏殿。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三天时间过去，某些事似乎有了答案——三天前她还猜测皇帝是不是假装昏厥，想要引蛇出洞，可现在她却觉得应该不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躺上三天一动不动，不吃不喝就靠点汤药吊命，皇帝养尊处优，恐怕更加无法忍受。
想到这里，闻斐的心中便不免沉重，因为她不知皇帝还能不能醒过来。再加上舅舅现在还没回来，她都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做，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宫外那群人。
打压世家？现在皇帝都倒下了，轮得到她来做这事？
扶持太子？陛下还只是昏迷，那太急切了，而且太子年幼也坐不稳皇位。
可除了这些，难道她就什么都不做了吗？作为领兵打仗的将军，闻斐自然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也知道事情拖得越久越是不利。可眼下这局面，除了守卫皇帝不让他在昏迷之中再遭人暗手，她是真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正在闻斐心烦意乱的当口，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片衣角划过，而后消失在了前方的偏殿里。虽然看得不太真切，但如今正是紧要时候，一星半点的差错都不能有。
闻斐当即便上了心，一手扶住腰间佩剑，一面快步追了上去。
宣室殿很大，宫殿便也格外的多，即便这里是皇帝的寝宫，也难免有空置偏僻的屋子。这处偏殿便是如此，大抵是长久无人造访，外表虽然看着依旧光鲜亮丽，但走得近了就能发现这里其实已经有些破败了，透着冷清与腐朽。
这般冷清的地方，一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闻斐走在殿前的走廊上，一边小心四顾，一边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吱呀”一声传来，她身侧的殿门打开了。闻斐警觉的立刻转身，与此同时她握住剑柄的手也动了，伴随着“呛啷”一声轻响，长剑出鞘近半。
之所以是近半，是因为她刚拔剑手就被人按住了……力道并不大，是一只柔软的手掌，伴随着熟悉的气息，让闻斐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
拦下她动作的是个女子，不是宫人装扮，头上还戴着帷帽。
这时她一手按住闻斐拔剑的手，一手轻轻掀开面前的白纱，露出一张闻斐再熟悉不过的姣好面庞。
闻斐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她将剑收回了鞘中，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没人看见，便赶忙推着对方进殿，而后自己也跟了进去，返身重新将殿门关闭。
“阿褚，你怎么来了？”闻斐有些惊喜，但她心情压抑许久，这份惊醒也显得微薄。
褚曦已经摘下了帷帽，她看着闻斐，眉头微蹙：“阿斐，几日不见，你憔悴了许多。”说话间伸手抚上闻斐脸颊，清亮的眸中写满了心疼。
闻斐没有拒绝她的亲近，脸颊在对方掌心蹭了蹭，很是贪恋此刻的温柔。但她没有忘记正事，所以在片刻的放纵之后，她又一次问道：“阿褚，你怎么来了？”宫门可一直没开。
褚曦终于收回了手，也知她想问什么：“世家多年经营，送个人入宫不是难事。”
闻斐听罢，眉头顿时紧拧，心也跟着提起来——不知是看守宫门的羽林出了问题，还是宫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出入渠道，但无论哪一种显然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世家现在既然有办法送一个人入宫，来日就难说他们会不会领着叛军忽然出现在皇宫里。
褚曦看出她的忧虑，也没隐瞒，当下便将自己入宫的渠道与她说了。事实上从她入宫那一刻起，世家就没指望这个渠道还能保留，甚至就连褚曦都是被他们半放弃的。
闻斐默默记下，心中也明白没什么意义，转而步入正题：“阿褚此来是为何事？”
褚曦便从袖中取出封书信交给她：“你先看看。”
闻斐结果，打开来一目十行看得很快——这是世家写给她的信，其中招揽之意十分明显。或者说招揽也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是想要挑拨她的野心。现下皇帝昏迷不醒，太子年幼又是她的表弟，一旦她生出野心来，联合世家想要扶太子上位便不是什么难事。
届时她自是权倾朝野，于世家而言也不是没好处的。毕竟一个年富力强且野心勃勃的君王，哪有一个总角小儿好糊弄？比起那些诸侯王，还是太子登位于他们更加有利。
当然，这个前提是闻斐转变态度，与世家站在同一阵营。
而闻斐看过这封信后却不置可否。她薄唇紧抿着，缓缓将那信纸又重新叠了起来，这才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这封信，阿褚应当知道写的是什么吧，你是何想法？”
无疑，褚曦出身世家，她的立场天然也是站在世家那一边的。即便褚家已经暗中投靠了皇帝，可皇帝真的打压了世家，一系列政策改革之后，褚家的利益也会受到莫大的冲击。相较之下什么都不改变，于她的家族而言才是更好的。
可对上闻斐的眼眸，褚曦却没有开口劝解，她只淡淡的扫了那信一眼，便说道：“我带这封信来，只是因为他们能送我入宫见你，如何选择自然还是你自己决定。”
她说着，伸手去牵闻斐的手，眸光中尽是温柔。
褚曦的手很软，也很温暖，握住闻斐的手时有种熨帖直入心底。
闻斐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她反握住了褚曦的手，另一只手却毫不犹豫将那封信捏成了一团废纸——至少现在，还没到妥协的时候。

第133章 匪气
褚曦入宫来趟不容易, 宫中于她而言也不是久留之地。所以闻斐毁了世家的传信之后也没有离开，更没有急着送褚曦走，而是与她说起话来。
宫门封闭三天了, 闻斐也在宫中待了三天，对宫外的情况所知有限。
褚曦来之前便知道她会问, 早就有所准备, 当下知无不尽：“宫外暂时没有什么变故，长安切如常, 大多数人都还在观望。阿斐你也知道, 陛下身体向来康健，性格也很强硬，这种时候没人敢轻举妄动, 就怕是陛下设的局等他们跳。”
闻斐点点头, 轻易从这句话中抓住了重点, 也并不与褚曦客气：“你是怎么确定陛下身体出问题的？还有世家既然有渠道送人入宫，想必宣室殿的消息也瞒不住吧？”
褚曦都入宫了, 宣室殿的消息自然瞒不住，早就传出了宫外。可还是那句话, 他们不信皇帝就这么病倒了, 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而褚曦的态度却有些微妙，闻斐总觉得她有些笃定，仿佛知道些什么。
面对闻斐的开门见山，褚曦自然也不隐瞒，当下便压低声音将自己所知的都说了——她知道的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至少在她入宫之前，褚煜便将他的猜测和查到的事实都与褚曦说了。当下褚曦也没有添油加醋, 伯父如何与她说的，她便如何转达。
闻斐听罢脸黑了圈，握住剑柄的手都用力到指节泛白，最后还是不抱希望的问了句：“阿褚，那你知道他们下的是何暗手？下毒还是如何？”
褚曦摇摇头，脸无奈：“这我就不知道了，这等隐秘也没人会拿出来说。”
这倒也是，闻斐并不能强求些什么，只将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褚曦见了，眼中带上些忧虑，不自觉伸手在她眉心按了按。闻斐蹙起的眉头立刻就被抚平，而后伸手握住她的手，略显无奈的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褚曦叮嘱道：“我不好在宫中久留，你要保重自己。”
闻斐私心里是很想将她留下的。来是心中不舍，二来也是最近压力颇大，她想找个人说说话，而且褚曦聪慧，于政事上说不定比她更加敏锐。可私心归私心，理智上闻斐又明白对方是不能久留的，否则万皇帝苏醒或者有别的变故，褚曦留在宫中可不安全。
念及此，闻斐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她只轻轻点头应下，牵着褚曦的手留恋这片刻的温存。
从始至终，闻斐都没有问过褚家的近况，没有问他们是否动摇立场——这其实也没有询问的必要，因为褚曦的毫无保留，已经代表了褚家的态度。
闻斐因此也是暗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她都不想与褚曦站在对立面。两人静静的依偎了会儿，又说了会儿话，时间便也不早了。
临分别前，闻斐想起了久无消息的祁太尉，请求道：“阿褚，你出宫之后能不能派人出城，去帮我找下舅舅？他离开长安好几天了，早该回来的，结果却直没有消息。我派去找他的人也全都没有回来，也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褚曦答应了，郑重点头：“你放心，我出宫就派人去寻。”
闻斐见状眉眼舒展了些，可临到分别又是不舍，想了想问道：“这回你入宫给我送信，等到出宫，你要如何应对？是与那些人直说吗？”
褚曦冲她眨眨眼，唇角微扬勾起抹笑：“我又不傻，糊弄几句便是了。”
所谓的糊弄当然没有她说的容易，但闻斐相信她能够应付，于是也不多言，只定定的看了她好会儿。仿佛错眼，下次再见便不知是何时了。
褚曦心中也是不舍，被闻斐这般注视着，心中不舍的情绪愈甚。她忽而上前两步，倾身在闻斐唇角轻吻了下，贴在她耳旁说道：“安心，我等你。”
她说完拿起帷帽，打开殿门便走了出去，倒是比闻斐更加干脆。
闻斐摸摸唇角追了上去，可惜追到门外也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衣角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没有再追，定定站了会儿，转身关好殿门，脚步坚定往正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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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曦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走，除了闻斐几乎没人知道她曾来过。
但她此行也并非毫无意义。闻斐回到正殿后思忖良久，最终遣退旁人，在皇帝的病榻前与祁皇后和太子坦诚了世家的所作所为——不论是谋害帝王，还是有心扶太子登位，都没有隐瞒。
祁皇后不知她消息来源，也无意询问。只是听她说完赶紧往床榻上看了眼，见皇帝兀自闭眼昏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而后她咬牙低咒了句：“胡作非为！这些世家真是胆大包天，竟连陛下都敢谋害，果真是祸患……”
接连几日的压力让祁皇后有些失态，她甚至没顾得上自己温柔的慈母形象，当着太子的面狠狠发泄了通。只是她说来说去也只敢咒骂世家，完全不敢提太子登位事。
她不说，可闻斐却没打算放过，她蹲下身与太子对视，问他道：“殿下，你如何想的？”
太子还没回答，祁皇后听到这话表情顿时扭曲了瞬，再次看向了病榻上的皇帝。而后她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斥道：“阿斐你胡说些什么？太子如此年幼，怎能担得起江山重担？陛下定会好的，太医若是不能信任，就另外找大夫入宫，他定会好的！”
祁皇后的语气惶恐中带着笃定，连向来疼爱的外甥都给骂了通。太子似有些被吓到，但等祁皇后说完，却也跟着点点头：“孤还小，孤要父皇，孤不要当皇帝。”
闻斐被骂了顿，但听完二人表态，却也松了口气——祁家到底没有真正的蠢人，祁皇后也不是利欲熏心之辈，没想过幼帝登基独揽大权这种事就最好了。
不动声色的瞥了眼皇帝，闻斐接着说道：“殿下如此想就最好了。这江山之重，殿下的小身板还扛不起，就算有我与舅舅帮忙也扛不起。切都还要仰仗陛下，所以咱们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尽快让陛下醒来。”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是世家谋害，咱们也该往世家寻解法。”
祁皇后听到这话脸色才稍缓，她将太子紧紧护在怀中，问道：“阿斐打算如何？羽林如今还听你号令，你准备直接拿了那些可疑的世家问罪吗？”
她会这般说，显然也是受近来发生的事情影响。之前皇帝有心变革，世家不予配合，闻斐就抓了不少人入廷尉寺。这是快刀斩乱麻的法子，顺带着还能杀鸡儆猴。
然而闻斐听了却摇头：“不行，不样的。之前是有陛下撑腰，我要拿人没人敢反抗。可如今陛下昏迷，我若是轻举妄动，只会与人口实。再说我也没有证据，更怕对方鱼死网破，反害了陛下。”
祁皇后听了沉默，好会儿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闻斐拇指摩挲着佩剑，沉吟了好会儿才说道：“明的不行，或许得来暗的。我得到消息说，吴氏、徐氏、陆氏，这几家近来都有些反常。其中以吴氏最为势大，即便开始动手的不是吴氏，想来他们也是知情的，只要拿下吴氏的重要人物，应该就能知道个二。”
这就是要套人麻袋的意思，祁皇后听罢不太放心：“如此便好了吗？”问完没等闻斐回答，自己就皱眉：“不成，打草惊蛇恐怕更麻烦。”
闻斐点头，她自来是胆大的：“问到谁是罪魁祸首，直接杀过去就是了。”
祁皇后诧异，太子的眼睛也瞪得溜圆：“杀，杀过去？”
闻斐抬眸，眼中锋锐毫不掩饰：“快刀斩乱麻，这是最好的法子，胆敢对陛下动手的人也不必姑息。”说罢顿了顿，才又道：“不过为防万，羽林是不能出面的，没有陛下旨意我们也不能调动兵马。我那里倒还有些亲兵，趁着夜深行事，或许能成。”
皇帝若是中毒或中药，她就把解药抢回来，再不然把大夫或者对方家主抢回来也行。
而如今的世家也不是单纯的文臣，他们也养着家将和扈从，对付起来点都不容易。所幸闻斐的亲兵都是上过战场的，战斗力应当更胜筹。
祁皇后能够衡量，可仍旧不能安心，皱眉道：“怎的这般匪气？”
换句话说，这路子真是野得不行了，典型的武将作风，半点不耐烦与人虚与委蛇。尤其世家今天还想来谋求合作，晚上她就要带人去抄对方老巢，正是打着出其不意的主意。
闻斐脸无奈：“陛下昏迷不醒，舅舅又直不回来，我也是没办法。”
祁皇后再次沉默，也不知她这般安排对不对，可味的等待也不是办法——事实上也没办法直等下去。皇帝昏迷之后不吃不喝，只靠些汤药吊命，这必是不能长久的。三五日尚可，十天半月不吃饭，就算不饿死，身体也得被拖垮了。
犹豫再三，祁皇后终是妥协了：“那你见机行事。”说着看了眼依旧昏迷不醒的皇帝，又叹道：“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第134章 木偶
夜深, 人静。
高高的宫墙之上忽然垂落一条绳索，接着一颗脑袋冒了出来，一道人影矫健的翻过宫墙, 落地时拽着绳索稍一借力，便轻轻巧巧落在了地上, 如狸猫一般没有惊动任何人。
暗处等候已久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正要开口却被来人抬手打断，于是顺从的保持了缄默。
一行人在黑暗中穿行, 直到远离了宫墙范围, 这才有人低声开口禀报：“将军，一切都准备好了。陈平带人悄悄抓了吴家主的弟弟，如今正在审问。”
世家安逸太久, 以至于不成器的子孙越来越多, 吴家也不例外。吴家主的弟弟吴家二爷就是其中之一, 他也不做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只是贪花好色, 放浪形骸。便是如今局势微妙，他也没改了夜夜笙歌, 左右就算留在家中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没错, 吴二是在去花街的路上被绑的，连同他的车夫随从一起。如此一来风声不曾走漏，他便是失踪个一两日，吴家恐怕也难察觉异常。
唯一的问题是他知不知道内情，这样一个纨绔人物，难说他有没有被家族核心排斥。
闻斐暂时不去纠结这个问题，跟着亲卫来到一处偏僻的民宅，一进门便见自己数百亲兵都换了衣裳等在那里。见到闻斐露面, 众人无声向她行礼，那肃穆场面莫名让闻斐觉得自己像是什么反派，正要带着自己的死士去做坏事……
赶紧收敛心神，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出脑海，闻斐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而后低声问道：“陈平何在，可问出什么消息了？”
陈平不在这里，他还在审问吴二，因此亲卫直接将闻斐领了过去。
军中之人别看粗莽，其实审问的手段也并不比廷尉的人差，毕竟两军对战派几个探子是常有的事。偶尔自己的军营中还会有人被策反，这些便都需要敏锐的刑官发现处置，拷问内情是必然的手段。闻斐的亲卫即便没做过这种事，但看也看得多了。
不过吴二身份特殊，如今情况未定，到不好对他动刀动枪。因此闻斐到时，见到的便是完好无损却狼狈异常的吴二，他满头满脸都是水，声音嘶哑的哭喊：“放过我，我说，我都说……”
陈平审问他只用了一盆水，溺水的窒息轻易便让吴二开了口。
闻斐没露面，只在窗户外看了两眼，很快便得到了审讯的结果——他们的运气不错，吴二虽然纨绔不管事，但他身为家主弟弟知道的真的不少。
“是陆氏出的手，不过陆氏具体怎么做的，他并不知晓。”陈平简明扼要的禀报道。
闻斐点点头，倒也不深究太多，有个目标就好。陆氏也是褚曦特意提起过的家族，因此她并不怀疑什么，扭头便冲众人下令道：“去五马巷陆家，动静小些，别惊动了左邻右舍。”说完微顿，又补充道：“除了扈从，其他人以制服为主，最好不要伤了他们。”
亲兵们领命，纷纷掏出面巾蒙住脸面，而后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兵器就迅速行动起来。乍一看便似乌合之众，让人无法在第一时间联想到久战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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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虽不能与吴氏褚氏相比，但也算一流世家，族中有人官至九卿，还有不少族人在朝中掌握实权。除此之外，早年皇帝登基立足未稳，曾靠着联姻拉拢世家，陆家也有女儿入宫为妃。
总的来说，这并不算庞然大物，但也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存在。
闻斐的亲兵趁夜偷袭了陆家。他们偷偷翻墙进了陆府，放倒巡逻的守卫之后，趁着路家扈从大多还在睡梦之中，顺利控制住了大多数人。但凡有人闹出动静就会被迅速放倒，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侥幸逃了出来，想要去左右邻居家求助，刚出门就会被预先埋伏好的人一举拿下。
前后不过个把时辰的功夫，偌大的府邸便尽在掌控，陆府的主人也披头散发的被亲兵们拖到了庭院中。他们看着这些匪气十足的蒙面人，一个个面色惨白，惶惶不安。
闻斐便是在这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或者说找到了证据，她才露面。
鉴于闻斐近来风头正盛，陆家不少人一眼就认出了她，他们先是惶恐不安，接着便是怒不可遏。陆家主更是一把推开压制自己的亲兵，爬起来便指着闻斐骂道：“闻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兵擅闯重臣府邸，是觉得自己手上有兵，就想要造反了不成？！”
这话说得很严重，闻斐自然不能应，事实上不论陆家主说什么她都不打算回应。只是抬手轻挥了下，便有亲卫再次上前将人压制住，这回顺便还堵了他的嘴。
见家主被如此对待，刚还气愤挣扎的陆家人动作顿时一滞。
陆大郎瞪着闻斐，努力想要表达自己的愤怒，却是色厉内荏道：“武威侯，你到底要做什么，竟敢如此对待我父，莫不是以为我陆家无人？！”
闻斐不理会其他人，陆大郎的质问她也没放在眼里，带着被制的陆家主转身就走。
其他人自然都留在了庭院里，还是亲兵们特地选的，位于陆府最中心的庭院。以世家府邸占地之广阔，即便留下的这些人大喊大叫，左邻右舍也顶多听到些吵杂，根本听不清他们在喊些什么，也就不必担心他们会被惊动过来救人。
陆家主被堵住嘴，几乎是拖曳着随闻斐前行的。一开始他还满腔愤怒，想着今日过后自己得了机会，定要报复回来，让闻斐不得好死。可走着走着注意到周遭景色变化，意识到自己正在往哪里前行，他的背后忽的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开始挣扎起来，不想继续往前，奈何两个押解他的亲卫人高马大，抓住他手臂的手更是如铁箍一样坚实。任他如何挣扎，对方都没有松手不说，拖着他前行的脚步都没有停顿半分。
陆府很大，但终究有限，约莫半刻钟的功夫，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眼前是一片人工湖，夜色下犹见水波粼粼，目测占地不小。湖中心还有座小院，原是避暑之用，不过现在还未真正入夏，这小院里却已经住了人。
陆家主看见那小院，眼中惊惧更甚，脸色都有些灰败起来。
闻斐却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早就来此准备的亲卫一见她来，便引着她去水边登船……没错，那湖心的院子虽隔得不远，却没有修建行廊，要过去还得乘船。麻烦是麻烦了些，但也是一种趣味，平日玩乐正好，需要的时候也多几分安全。
陆家主眼看着闻斐登船而去，自己挣扎而不得，于是心里越发沉重起来。也只能寄希望于那院中之人早早发觉不对，继而有所准备不至落人把柄。
可惜这也只是他的奢望，亲卫既然能引着闻斐登船，自是早已控制好了一切。
然而当闻斐登上湖心小院，看清院中情形，却不由得一怔——她以为皇帝忽然昏厥是陆家主下毒所致，因此以为这湖心小院的特殊人物定是个医者。或男或女，或年轻或老迈，带着满屋子药香。可事实上这里并没有药，也没有药香，只有一个古古怪怪的瘦小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白色麻衣，宽松的袍子样式古朴，还绣着奇异的花纹。他一只手提着根漆黑的木杖，另一只手上却缠着一条粗壮的黑蛇。那黑蛇“嘶嘶”吐着蛇信，暗金色的竖瞳冰冷而危险，注视着众人，被它盯着的人心里莫名就有些发寒……
不过那是一开始，现在不论是那老头，还是那黑蛇，早都被制住了。
闻斐看着眼前这场景沉默了一瞬，扭头问左右：“这是怎么回事，那又是什么人？”
杨七适时上前，他先是指了指旁边屋舍敞开的大门，而后又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回将军，我等以为，他可能……可能是巫。”
闻斐听到这话蹙了蹙眉，再看了老头一眼，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时代的巫意味着什么。她神色顿时晦暗起来，转过头往屋中扫视了一眼，一眼就瞧见了一颗白森森的人头骨……这可不是什么仿制品，是真真正正的人头骨，饶是闻斐如今见多了生死，也觉得背后微凉。
迅速收回目光，闻斐问道：“可问出什么了？”
杨七先是摇头，接着说道：“回将军，不必问，我们抓了现行。”
说话间，杨七引着闻斐入了那放头骨的屋子，走近了才发现，那头骨之下正进行着一场法事——漆黑的供案之上，裹着玄色锦衣的桐木小人正被供奉，巴掌大的小人身上扎了密密麻麻的针，活像只刺猬，旁边还放着一盆腥臭的狗血。
闻斐看得直皱眉，杨七倒不忌讳什么，上前将那桐木小人取了下来。他将木偶翻转，又扒开木偶外裹着的锦衣，便露出了背后刻着的生辰八字。
看过后在心里默算一番，年月倒是对得上，但皇帝具体的八字闻斐就不清楚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闻斐又是穿越来的，心里其实不太信这个。
她满心疑虑，让杨七将木偶小心收好，又问道：“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发现吗？这府中可是住着大夫，有没有发现毒药之类的？”
大夫是有，大户人家都养着常驻的大夫，将军府和太尉府中也有。可毒药就没有了，整个陆家被他们掘地三尺，除了些内宅阴私之外，最可疑的就是这个被针扎的小木偶，以及那个疑似巫的老头——这是巫蛊，所有人都知道，心中都不免发寒。
只有闻斐，再一次将怀疑的目光落在那小小木偶上。

第135章 巫蛊
闻斐不太相信怪力乱神之事, 带着那只木偶回宫时，心中仍旧存着八分疑虑——剩余两分全是因为她自己经历过穿越，否则定是百分百不信这些的。
当她回到皇宫, 夜已过半，祁皇后和太子却还在等着。
见到闻斐回来, 祁皇后眼睛一亮, 忙迎上来问道：“阿斐，如何了？”
闻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 蹙着眉瞧了祁皇后一眼, 发现对方眼中满是关切。她略一沉吟，还是将姨母请回了内殿，再将伺候的宫人全部遣退, 这才拿出了那只桐木雕的小人偶：“姨母, 我带着人掘地三尺, 只找到了这个……”
寝殿内灯火通明，烛光映照着木偶上密密麻麻的针, 登时反射出一片刺目寒光。
祁皇后似被吓了一跳，她后退一步指着那木偶：“这, 这是什么？！”问完却不等闻斐回答, 又大着胆子上前去看闻斐刻意露出的生辰八字，看完脸色就是一白：“这是陛下！”
皇帝的生辰八字其实算是隐秘，除了宗□□有保管之外，或许也就司天监能够知晓一二。包括祁皇后这个枕边人，其实都不十分清楚，只是每年皇帝生辰庆贺，再加上夫妻二人偶尔闲谈提及一些，让祁皇后知道的比旁人多些, 基本能确认这生辰八字无误。
经过祁皇后的确定，闻斐眉头蹙得更紧了，一旁的太子却还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他年纪小个子也矮，看不太清闻斐手中的人偶，于是扯了扯她的衣袖问道：“表兄，这是什么？”
闻斐一低头便对上了小太子清透单纯的黑眸，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祁皇后皱着眉，下意识便将太子往后拉了拉，告诫道：“皇儿别看，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太子满心好奇，但他向来乖巧听话，既然祁皇后不让他看，也只好乖乖收回了手。不过他狐疑的目光还是一会儿看看闻斐手中的人偶，一会儿看看旁边床榻上躺着的皇帝。
两人都没空管他，闻斐拿着那人偶为难道：“姨母，现在如何是好？”
祁皇后紧咬着唇，眉头皱得死紧：“这东西不能留。”斩钉截铁说完这句，又问闻斐：“阿斐，你是如何发现这东西的？当时可有巫者在？”
闻斐立刻想到了那古古怪怪的干瘦老头，心中生出不喜，不赞同道：“抓到了。但对方既然胆大包天到敢对陛下动手，我等如何能信他？而且这等诡秘之事，我等一无所知，若那巫者暗施手段谋害了陛下，我等也无法挽救……这实在是不妥，太过冒险了。”
不管对这巫蛊之事相信多少，作为掌兵的将领，闻斐本能不喜那些不受控制的东西。因为不受掌控，往往就代表着风险大增，胜负成败都不由自己控制。
祁皇后张了张嘴，无法反驳，心中有些焦虑：“那能不能再找其他巫者破解？”
在当下，巫蛊是提都不能提的禁忌，巫者的生存环境可想而知。闻斐不知道陆家是从哪里找来的那个老头，但要她来找，一时半会儿定是找不到的。
闻斐不想给祁皇后泼冷水，可最终也不得不再次否定了对方的提议：“陛下已三日水米未进，恐是等不起这等久耗。”说完顿了顿，又将声音压低了些，提醒道：“再说如今局势紧张，瓜田李下，姨母最好也不要沾染这些。”
就像闻斐说的，大家都不了解巫术，真出了事说都说不清。
祁皇后闻言心下也是一惊，她方才是太着急了才会这般口不择言，当下忙不迭点头道：“对对对，不能找巫者，这巫蛊之事咱们碰都不能碰！”
闻斐听她说着，目光不经意般瞥了病榻上的皇帝一眼，却见对方依旧安安静静躺着，压根没有半分反应——如果皇帝果真是装的，闻斐都有些佩服他了。不仅能忍着不吃不喝连躺三天，现在老婆在他床边疑似放弃治疗，他都不皱一下眉头，果真是个狠人啊。
心下戚戚，闻斐自然也不能与人把柄，或者真坏了皇帝心中的印象。她正要开口提醒两句，就听祁皇后道：“巫蛊咱们不能碰，可陛下也不能不管……”
听到这里，闻斐就不插话了，只等着祁皇后决断。
结果祁皇后想了想，目光落在了闻斐手中的人偶上：“一切祸端都是由这木偶而起，如今也顾不上什么罪证了，陛下好起来才是要紧……要不然，就将这木偶毁了吧？”
闻斐一惊，刚要劝阻，却听祁皇后自己又否决了：“还是不妥。万一这木偶真的有效，毁了木偶伤及陛下就不好了。”她边说边在殿中来回踱步，急促的步伐来回转了几圈，最后试探道：“阿斐，要不然咱们先把木偶上这些针拔了试试？”
别无他法，这做法也算稳妥，闻斐只得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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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又一缕阳光洒入殿内，闻斐抱剑守在殿中，闭着眼似在养神。
这已经是皇帝昏厥过后的第四天了，她也在宣室殿守了四天，不说筋疲力尽也难免憔悴。不止是她，还有这满殿来了就走不了的太医，也是个个萎靡。
清晨时分难得安静，“啪”的一声脆响忽然在内殿响起，闻斐顿时警觉的睁开了眼睛。她提着剑刚站起身，就听殿内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陛下，陛下醒了！”
这话一出，登时将满殿的人都惊醒了，刚还迷迷糊糊的太医们就像打了鸡血一般清醒过来：“什么什么，刚才有人说陛下醒了？！”
不等有人回答，闻斐已率先往内殿而去。
绕过帷幔屏障，闻斐刚踏入内殿，一眼便瞧见了床榻上坐起的皇帝。
只见他拧着眉，一手捂着额头，似有些不适。阳光透过窗棂洒入殿内，有一缕恰好落在他脸上，将他肤色衬出了几分苍白，人看着似乎也消瘦了些许。
祁皇后和太子都围在床前。祁皇后惊喜垂泪，满脸关切。太子更是不顾礼仪爬到了床榻上，小手抓着皇帝衣角，眼中尽是孺慕——如今太子年纪尚小，这般表现非但不会惹人生厌，真情流露之下，反而让人心都跟着软了三分。
首先发现闻斐到来的，竟是皇帝，他眯着眼将闻斐打量了一番，沙哑着声音问道：“阿斐，你怎的在宫中？还有朕，朕不是在处理政事吗，怎么回来寝殿了？”
闻斐这会儿着甲提剑，又是擅自出现在皇帝寝宫，说来已是僭越。若换个多疑的帝王，醒来一眼看到这幅场面，恐怕就得怀疑她居心不良，想要逼宫了。因此闻斐当即十分乖觉的单膝跪地，而后将近来的事简明扼要禀报了一番。
祁皇后见到这幅场景，也十分识趣的没有打断，直到闻斐说完她才道：“陛下，您刚醒，还是传太医来诊治一番，看看可有哪里不适？”
满宫的太医都等在殿外了，一句话便能传召进来。
然而皇帝蹙起眉，却没急着传召，反而对祁皇后道：“那个什么木偶呢，拿来予朕看看。”
祁皇后下意识皱了皱眉，可还是在皇帝的目光下，去将那人偶取了来——桐木所致的人偶并不精致，只是大致雕刻出了人的模样，身上套着锦衣，后背刻着生辰八字。要说与昨夜有何不同，就是上面那密密麻麻的针被取了下来，只留下了不少针孔，整个人偶看上去千疮百孔。
看着这丑兮兮的破烂人偶，皇帝眼中似闪过了一抹嫌弃。等祁皇后将人偶翻转，露出背后的生辰八字时，皇帝的脸色才真正变了。
他沉下了脸色，问还跪着的闻斐：“陆氏如何了？”
闻斐答道：“臣莽撞，昨夜突袭陆府，这当口又怕陆氏生事，便令亲兵控制了陆府。如今陆氏族人都还被困在府中，对外闭门谢客，应当能拖个几日。”
皇帝不醒，当然是能拖几日是几日。毕竟陆氏也是世家高门，不论是闻斐还是皇后太子，都不适合动他们，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恐难以收场。可皇帝醒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占据正统的帝王有资格处置任何人，当即便下令道：“不必麻烦了，全部送去廷尉寺关押审问。”
闻斐听罢一点都不意外，当即领命而去——巫蛊之所以是禁忌，就是因为一旦沾染牵连甚广。轻则人头落地，重则牵累全族，看皇帝这架势，恐怕便是要牵累陆氏满门了。
或许还不止，还有宗□□，还有司天监，还有陆氏的姻亲故旧……
世家是一张人脉网，往往通过联姻巩固关系，闻斐忽然发现这种紧密关系的可怕之处。这就像一张织好的网，忽然被人抓住了线头，牵扯起来便能带动无数的点……陆氏一人所犯的事，牵累满门便罢，若是诛连九族，死的可就不只是姓陆的一家了！
闻斐想着想着，就有点担心廷尉寺扩建的牢房够不够用了？但想来也是她杞人忧天，廷尉寺的牢房若真不够用的话，只怕前街的邢台很快就能人头滚滚了。
走出宣室殿的那一刻，闻斐仰头望去，只见骄阳高挂晴空万里。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可她却觉得有些发寒。
巫蛊啊，也不知这回要死多少人？

第136章 代价
皇帝刚醒不久, 世家便得到了消息——这一回有无数人盯着宣室殿的动静，皇帝醒来后召见太医闹出的动静不小，宫中的消息自然传递的也快。
消息传到世家耳中, 不少人气得砸了茶盏，可哪知皇帝的苏醒只是一个开端。
闻斐自己应对全局会显得畏首畏尾, 但有了皇帝的吩咐, 她做事便显得雷厉风行起来。她离开宣室殿，便带了数百羽林出宫, 在众人还在猜测她究竟意欲何为时, 她便已目标明确的带着人去了陆府。然后很快押解着陆家老老少少数百人去了廷尉寺。
这还是闻斐头一次抓这么多人，以往即便抓人，也只是抓那些作奸犯科亦或者不尊皇命之辈, 从未累及家人。这一回她却抓了陆氏全族, 顿时惊了不少人。
除了陆家主, 谁也不是傻子，陆家会在这当口全族下狱, 显然便与皇帝的苏醒有关。如吴家主等人，则知道得更多些, 也更加难以平静。
很快, 与陆氏交好的几家家主便聚在了一起，商议对策。
陆家主不是个聪明人，但也知道巫蛊一事牵扯重大，因此并不曾与人说过。此刻与陆氏交好的几家自然也不知道，因此他们这时还聚在一起，商议如何解救陆氏——没办法，非是他们感情深厚，只是家中女儿嫁去了陆家, 亦或者娶了陆家妇，不得不如此罢了。
几人聚在一起商议一番，都猜测可能是陆家主用宫中人脉向皇帝下毒了，可惜没能将人毒死，如今被苏醒的皇帝秋后算账了。
这是重罪，且不管陆氏是如何栽的，总之被抓了就是辩无可辩。
几人商议之后，觉得以皇帝的脾气想要将人捞出来实属不易，一着不慎可能还要累及自身。因此众人达成共识，最终决定舍弃陆家主这个罪魁祸首，再尽力保下其他人——站在家族延续的立场上，任何人都是可以舍弃的，包括家主！
然而他们决定舍弃陆家主保住陆氏一族，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皇帝可不这样觉得，他甚至觉得区区一个陆氏还不够，进一步牵连了更多人。
短短数日间，长安城里风声鹤唳，陆氏姻亲接连下狱。
那几个商议救人的家主没两天也入狱了，廷尉寺新修的大牢尚未竣工，便已经挤得满满当当。被抓来的几个家主被关押在了同一间牢房里，也是直到这时他们才明白，原来自己牵连的竟是巫蛊大案。这时再想自己近日作为，是真毁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陆家主蠢，没想到他能蠢成这样，连巫蛊都敢碰不说，还瞒着谁也不说。早知陆氏牵扯的是巫蛊，他们才不会想着救人。
什么联姻？什么妻女儿媳？他们统统可以舍弃！
可惜他们知道时已经迟了，被关押下狱的人大多都是入狱之后才知道这些的。羽林抓人时只管动手，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透露。于是不知情的人以为只是普通牵连，便会想方设法来救人，然后又被牵连进来，短短时日便不知裹挟了多少人入局。
朝中局势骤然紧张，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廷尉寺的牢房也彻底挤满关不下了。闻斐这才在皇帝的示意下，将巫蛊一事透露出去。
至于透露的渠道，自然还是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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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情况有异，还是褚家透露给闻斐的消息，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竟敢行巫蛊之事。更没料到陆家主如此心大，竟然在自己家中行事，以至于被抓了个正着。
初时褚家和其他人想的一样，都以为陆氏毒害皇帝，因此累及满门。
但随着时间推移，事情就像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他们也渐渐意识到不对。但凡敏锐警觉些的，这时都不敢再插手陆氏之事，反过来便向褚家打听消息——没办法，谁让褚家女郎的美人计勾搭上了武威侯呢，她天天领着羽林四处抓人，又是皇帝心腹，想必知道些什么。
褚家也很想知道其中内情，再加上他们私下投诚了皇帝，这时也不能真正置身事外。于是顺理成章的，褚曦再一次假公济私，出现在了闻斐面前……
入了夏，天气渐渐炎热起来，穿着甲胄四处抓人的感觉也并不轻松。
这日闻斐骑马路过茗香居，正热得汗流浃背，冷不丁一颗枇杷向她砸来。她抬手就接住了，再仰头一看，那倚在茗香居窗旁向她扔果子的，不是褚曦又是何人？
闻斐眼睛当即就是一亮，正好皇帝示意她抓人抓得差不多了，她也可以稍稍偷闲。因此也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当下她便带着随行的羽林进了茗香居，而后打发了众人在楼下饮茶解渴，她自己则跑上二楼去了褚曦所在的雅间。
两人又是多日未见，闻斐一进门看到褚曦，眉眼便是微弯。但她忍住了没有笑，杏黄的枇杷在她手中上下轻抛着，眉梢微扬：“多日未见，一见面阿褚就拿果子砸我，这是想谋杀亲夫吗？！”
褚曦手中刚倒了凉茶打算递给她解暑，闻言动作一顿，耳根也微微泛红。不过她面上倒是平静，放下手中茶盏后，她纤纤玉指一指桌上：“谋杀吗？那我觉得区区一个枇杷实在太小了，方才就该将这个扔下去砸你。”说罢顿了顿，又凑上前去，贴在闻斐耳畔说道：“再说你是哪门子的亲夫？”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说话间气息喷洒在闻斐耳廓，便好似有羽毛在她心间轻轻扫过。没留下多少痕迹，却痒到了心里，也使得她耳根迅速蹿红，片刻间便超过了褚曦。
闻斐忍住想要揉耳朵的冲动，有些怀疑褚曦是故意的。不过对于这样的亲昵，她也不排斥就是了，笑眯眯将话圆了：“那，谋杀亲妻也不行啊。”
话说完，她才顺着褚曦之前所指看去，然后顿时就沉默——只见那案桌之上摆着个脑袋大小的瓜，绿色的瓜皮上深绿的波纹一圈又一圈，不是寒瓜又是什么？接着思绪一转忆起从前，当年两人初见，褚曦可不正是躲在酒楼二楼拿寒瓜砸过她！
这样一想，闻斐看褚曦的眼神顿时变了，带着惊悚与控诉。
褚曦明知她是故意装腔作势，还是没忍住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瞎想什么呢，那寒瓜是我准备来给你解暑的，你真以为我要砸你啊？！”
闻斐被拍了脑袋也不恼，又与褚曦调笑了几句，这才上前捧起那西瓜掂量了一番。入手还有些凉，显然是刚被冰镇过，这时候吃起来正是消热解暑。于是她也没客气，顺手拿起一旁备好的短刀就将西瓜切开了，而后一人一半，拿勺挖着吃。
冰凉甘甜的西瓜下肚，暑热消解不少，闻斐这才说起了正事：“如今风头正紧，阿褚这时候跑来寻我，可是为了陆氏的案子？”
两人间用不着客气，褚曦也是开门见山：“正是，如今长安城里风声鹤唳，他们便让我来问个准话。”
闻斐先开头说的正事，可当褚曦真的问她，她又没个正行。擦去指尖沾染的西瓜汁，她伸出手指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故作姿态般微微昂着头：“既是打听消息，不付出些代价怎么行？这样吧，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褚曦看她这一脸幼稚的模样，顿时哭笑不得。她也没顺从闻斐的“威胁”，伸出食指戳着她的脸颊将她推开：“那我不听了，就跟人说你也不知道。”
闻斐顿时泄气，又挖了几勺西瓜塞进嘴里，吃得脸颊鼓鼓。
褚曦见状没忍住手痒，又戳了两下，闻斐才一脸哀怨的将事情的始末与她说了——巫蛊这样的大案，注定牵连不少。幸而褚氏嫁娶极严，与陆氏没什么姻亲牵扯，只要划清界限影响不会很大。而且趁着陆氏相关的世家遭难，褚氏正好可以作为，说不定于他们而言还是一个机会。
两人一边吃着瓜，一边梳理着长安局势，等到闻斐手中那半边西瓜吃完，该说的便都交代得差不多了。至于褚家如何抓住这个机会，想来也不用她们操心。
收拾收拾擦干净手，闻斐一手托腮歪头看着褚曦，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
褚曦瓜才吃了小半，已经吃不下了，听到叹息声正好放下勺子。她捻起巾帕擦了擦嘴，这才问道：“不是说一切顺利吗，好端端的，你又叹什么气？”
闻斐见她不吃了，索性靠了过来，脑袋挨她肩上：“是挺好的。世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陛下抓住陆氏就能打压好一批人，其他人见到厉害就会畏惧妥协。有这神来一笔，陛下可是省了不少功夫……一切都很好，就是于你我不太好，咱们的婚事好似遥遥无期了。”
说到后面，闻斐的语气变得哀怨起来——说好的推褚曦出来行美人计呢？现在作为幕后黑手的世家都快要分崩离析了，没人做推手的话，她想娶到媳妇可不容易。
褚曦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抬手摸摸她脸颊，安抚：“没关系，交给我吧。”
闻斐原本还赖在褚曦身上，闻言倏然坐直身子，双眸晶亮望着她：“你要如何做？”
褚曦却没有解释，只在闻斐脸颊上亲了亲，就将人推出了雅间。

第137章 不亏
褚曦倚在窗边, 目送着楼下闻斐带人骑马远去，这才收拾收拾打道回府。
褚府里，许多人正等着她, 褚曦刚一回府便被人领去了待客的花厅。几乎是她一脚刚迈进花厅的大门，立刻便有数道目光投注过来, 黏在了她身上。
褚曦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面上倒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她先冲着上首的伯父行了一礼，等褚煜微微颔首之后, 又冲着左右的客人微微一礼。仪态端庄, 让人挑不出差错来：“小女见过诸位伯父、叔父，劳诸位在此久等了。”
会在此时登门褚家的，自然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基本都是褚家的世交。
众人为等她, 茶水都已经喝干了几壶, 早已是心急如焚。心性沉稳些的此时还端得住，脾气急的却是按捺不住, 当下迫不及待开口问道：“贤侄女不必客气，且与我等说说事情如何了？”
褚曦微微颔首, 先给了众人一个肯定的答案：“我见过她了。”
众人一听, 再也顾不上矜持，忙追问：“那可打听到什么消息？闻斐与你透露了些什么？”
褚曦听着众人追问，却没有立刻开口，反而看向了褚煜。褚煜立刻心领神会，挥挥手便将花厅内伺候的侍女仆从全部打发了，又令人关了花厅大门守在外面，这才示意她可以继续开口。
伯侄俩这番作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原本就提心吊胆的几人这时候更是心下一凛。便是之前还努力端着姿态的，这时候也不由得放低了态度。身姿前倾表情凝重，目光紧紧落在褚曦身上，一副洗耳恭听等着她开口的架势。
褚曦也没卖关子，见气氛到了，一开口便扔下个大雷：“武威侯都与我说了，陆氏一族所涉乃是巫蛊，因此牵连甚广。”
“巫蛊”二字一出，褚曦便清晰的听见厅中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接着便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却是有人不慎碰翻了茶盏，又手忙脚乱的接住——向来仪态端方的世家家主，这时候都忍不住失态，碰翻茶盏洒了自己满身的茶水也顾不上了，接住那空盏之后还呆呆的捧了好一会儿，才收拾收拾心情将之放回案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从这令人震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安静到诡异的花厅之中，响起了一阵喃喃低语，也不知是谁在嘀咕：“巫蛊，竟然是巫蛊……”
紧接着另一人接话道：“姓陆的是不是蠢，他要害死大家吗？！”
没人接这话，因为陆家主不聪明早就是圈子里的共识。他们以为他胆大包天，结果他却是胆大的能把天都给捅破了……今日之前谁能想到，他竟连巫蛊都敢碰！
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心存侥幸，问道：“果真是巫蛊吗，会不会是弄错了？”
这话都不止是侥幸了，因此出自闻斐之口的答案，必定就是皇帝认可的结果。可褚曦听到这话却不能当没听见，当下又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她是站在闻斐这一边的，自然没将她趁夜闯府的事说出来。一语带过后只道她在陆家抓了现行，得了那施咒的木偶之后将上面扎的针都给拔了，第二日皇帝便醒了过来。于是陆氏一族下狱，开始彻查巫蛊。
众人听罢，心中各有论断，也不深究其中详情。他们只要明白三点就够了。一是陆家被抓了现行，二是这诅咒确实伤害到了皇帝，三是皇帝不会善罢甘休！
对于陆氏之外的人来说，第三点才是重点。
在场与褚氏关系最好的是袁氏，两家多有联姻，是几代人积累的交情。此时袁家主眉头紧皱，沉默许久后头一个开了口：“我有一个侄儿，娶了陆氏旁支的女儿做续弦。”
袁家主的话便好似开了一个头，紧接着众人也陆续开口——这家娶了陆氏的女儿，那家嫁了侄女去陆氏，侥幸有几家与陆氏没有姻亲关系的，家中又有郎君与陆氏郎君相交莫逆。若将范围再扩大些，包含了那些已经被连累下狱的家族，在场就没几个人敢说自己能全身而退了。
巫蛊不比其他，那真是沾着一点就说不清的，除非皇帝愿意见好就收，否则这一场巫蛊大案能牵扯进多少人，几乎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皇帝会见好就收吗？他们可没忘记皇帝昏厥前，正与世家打擂台呢！
在场众人都不蠢，立刻便明白了自己家族如今面临的险恶局势。那些族中与陆氏有联姻的家主，已经在心里下了舍弃的决断。
不仅是相关女子，必要时连儿郎也要一并舍弃。
可即便如此，大多数人心里也还是没底，最后还是袁家主看向褚曦，厚颜开口道：“今日之事，多谢贤侄女告知。若非有你打探内情，只怕我等哪日被牵连下狱，也还不知是为何。”顿了顿，又继续：“只是如今局势，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望贤侄女能多多上心。”
这话翻译过来，便是让褚曦这些天多与闻斐照面，最好能多打探些消息。免得哪日牵连到他们，众人措手不及，来不及应对。
袁家主话音落下，众人也纷纷开口附和，然后不动声色向褚家许诺好处。
这时候他们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美人计这般有用，当初就不推褚曦出去了。他们家中也有好女，这时候攀上闻斐，于家族可能有莫大好处。
可惜当初猪油蒙了心，看不上闻斐一介武夫，吴氏一系推褚家和褚曦出面时他们作壁上观没有反对。如今局势愈发紧张，再想要往闻斐身边凑也不是那么容易了——仔细想想，闻斐原也不是贪花好色之人，除了她府中那个女子，褚曦竟是这些天头一个走近她身边的女子。
这般一想，刚生起的妄念忽然就消了。毕竟自家女郎再好，能不能接近闻斐还两说，才情品貌也比不过褚曦，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褚曦哪里看不出众人的心思百转？面对众人请托，她面上露出几分为难来。
褚煜一见，当即心领神会，替她开口道：“诸位，诸位世兄，何必为难九娘一个小辈呢？女儿家尚未出嫁，总得有几分矜持，如何让她常往武威侯身边凑？”
这话没错，世家的女儿尤其矜贵。之前行美人计众人都看不上闻斐，现在又要褚曦时常往对方身边凑，这是在强人所难——他们大概忘了，这一回使了美人计的是真真正正的世家贵女，还是褚氏唯一的嫡女。不是那些轻贱的美人，可以让人随意驱使。
或许他们也没忘，只是都以自身利益为重，其他便被忽略罢了。
现下被褚煜点破了这一点，众人也是要脸的，自然不好强求。可想想又很不放心，和家族比起来，自己的脸面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又有人开口了：“事急从权，还请九娘委屈一二，我等必有回报。”
褚煜闻言都没看褚曦反应，当即没好气呛了回去：“我褚氏缺你那点回报？”
笑话，他家还真不缺！虽说这两年褚氏行事低调许多，但论底蕴绝对是在场众人之最，而褚曦又是褚氏千娇万宠的嫡女，哪里需要为此妥协？
那人被呛得没话说，丢了脸面，脸色也不太好。
褚煜见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过于不留情面，于是缓和了语气又道：“不是我等不愿帮忙，诸位想必也知道，武威侯年纪轻轻便能身居高位，也是自己一刀一剑打拼下来的。像她那般的常胜将军，戒备心必不会少，九娘打探一次便罢了，三天两头去打探消息，必会惹她生疑的。”
众人听了这般解释，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至少面上都好看了许多。可他们看看褚煜又看看褚曦，总觉得就这样放弃，又实在可惜。
过了片刻，袁家主斟酌开口：“事已至此，褚兄可曾想过，早日与武威侯联姻？”
话既开了头，接下来便容易许多，袁家主没去看褚家二人的脸色，接着说道：“褚兄方才也说了，武威侯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也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更兼之洁身自好，从未听她与哪个女郎暧昧不清，与侄女也堪相配。便是她家世差些，我们这些叔伯也能帮衬一二。”
他话说得好听，事实上从褚曦被推出去使那美人计开始，闻斐就是她唯一的归宿了。否则除非她终身不嫁，也再没哪家郎君会愿意娶她。
可嫁不嫁女是褚氏的事，他们这些外人是无从置喙的，袁家主也聪明的没提这一茬。他接着话锋一转，又晓以利害：“世家之间牵连不断，如今事涉巫蛊，褚氏也难保万全。可闻斐是陛下心腹，又一力揭发巫蛊一事，若褚氏与之联姻，想来她也会尽力保褚氏周全。”
褚煜没说话，像是在衡量利弊，包括褚曦也没有开口反驳。
其余几人见状对视一眼，接着纷纷出言相劝——他们当然不是白费口舌，毕竟褚曦与闻斐的婚约一旦重续，两人关系势必更添亲密。往近了说，褚曦再出面打探消息，会容易许多。往远了说，他们借着与褚氏的世交关系搭上武威侯，说不准就能从这次的巫蛊漩涡中脱身！
不论如何，这也是一条后路，便是最后没派上用场，嫁女儿的也是褚家。更何况现在看来，嫁给年轻有为的武威侯也是真的不亏！

第138章 保媒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自褚曦透露巫蛊一事之后, 这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般，迅速飞遍了长安城。不仅是亲近褚氏的世家，就是与褚氏针锋相对的吴氏一系, 也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
可惜他们知道的还是晚了些，因为陆氏原就与吴氏交好, 此番牵连下来, 与吴氏关系亲近的世家早已损失惨重。就连吴氏本身也折了不少人进廷尉寺，唯一比陆氏好些的, 就是他们还没有连累全族……如今得知内情, 吴氏自然选择弃车保帅，迅速便将这些人除族了。
如此一通乱拳下来，世家先是被打蒙了, 而后知道厉害主动断腕求存。等到皇帝身体养好些, 重新出现在朝会上时, 再看殿中站着的群臣，顿觉神清气爽。
也是在这一场朝会, 皇帝顶着张苍白虚弱的脸，终于亲口说出了“巫蛊”二字。
所谓巫蛊, 原是诅咒, 在桐木所制的人偶上刻上某人的生辰八字，再辅以巫者施法，以达到控制甚至咒杀被诅咒者的目的。
这样的手段在闻斐看来有些荒谬，但当世大多数人还是相信的，尤其这一次的巫蛊是真真正正伤害到了皇帝的——皇帝忽然昏厥，三日未醒，这在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而且今日朝会皇帝的脸上还带着病容，天知道那巫蛊解是没解？会不会再有什么后患？
谋害帝王, 这是重罪，又牵扯到巫蛊这样的神鬼手段，也就无怪众人讳莫如深了。于是一场朝会下来，皇帝杀了个人头滚滚，殿中群臣却连一个敢求情讨饶的都没有。
等到一场朝会结束，不少人已是汗透重衣。
闻斐大抵是整场朝会中最淡定的那个了，她不仅没有战战兢兢，相反站在殿上还有些走神——距离皇帝苏醒过去三日了，距离祁太尉离开长安更是七日之久。可说好了翌日就回城的舅舅却到此时还不见人影，他没回来，派出去的人也一直没找到他。
如今朝野的关注都放在了巫蛊上，还没人留意到这个细节。可闻斐盼他回来盼了许久，哪怕现在危机已经解除，她对舅舅的担忧却不减反增。
或许该向陛下问问，舅舅到底被他派到哪儿去了？
整个朝会都分神惦记着这事，散朝之后闻斐就欲往宣室殿问个究竟。哪知她前脚刚踏出宣政殿的殿门，还没来得及转道，后脚就被人扯住了衣袖。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唤道：“闻大将军，等等，你且等等……”
闻斐止住脚步回头一看，一身玄色官袍的中年人确实只能算眼熟，彼此间或许连话都没说过两句。不过好歹同殿为臣，闻斐仔细想了想，倒也想起了来人身份，于是微一颔首道：“是袁大人啊，不知喊住在下，是有何事？”
来人正是袁家主，论年龄他比闻斐年长，可论官职却是闻斐比他更高。平日里他身为世家家主自有傲慢，今日却难得谦逊起来，闻言忙松开闻斐衣袖道：“不敢。只不知大将军接下来可有要事？若无事，袁某想请大将军一叙，不知阁下可否移步？”
闻斐与他并不相熟，眼下还想着要去宣室殿问问舅舅行踪，自然不打算与对方浪费时间。再加上如今巫蛊案还闹得沸沸扬扬，她也不知对方目的，更不准备惹上一身腥。
也就在她准备拒绝的当口，忽然瞥见褚煜执笏从袁家主身后走过，轻飘飘瞥了她一眼。
闻斐眼睁睁看着褚煜瞥过这一眼就走了，却忽然福至心灵，原本到嘴边的拒绝立刻就变了：“刚散朝，却是无事，不知袁大人想与我说些什么？”
袁家主眼睛顿时就亮了。他是和闻斐没交情，怕喊不来人，但现在闻斐既然已经决定要与他详谈了，接下来的事也就好说了。他笑眯眯又拉住了闻斐的衣袖，扯着她往宫外走：“走走走，自然是好事，这里人太多，咱们私下谈去。”
反正舅舅离开长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陛下都不着急，应当没什么大事……闻斐这般想着，脚下便也没有犹豫，从善如流的跟着对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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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酒肆里，袁家主亲自斟了美酒递给闻斐：“袁某与大将军素无交情，今日贸然相邀，大将军却肯赏光。袁某有幸，敬大将军一杯。”
闻斐还是头一次见世家家主如此放低姿态，心中一时惊奇不已。但她在外却是很少饮酒的，尤其是面对并不熟悉的人，因此她接过酒盏之后却并没有喝。意思意思沾了下唇，她便开门见山道：“袁大人今日相邀，想来是有要事，不妨直言。”
袁家主邀请闻斐自然是有要事，但世家行事总讲究个含蓄，因此本打算循序渐进。奈何闻斐看上去是个没耐性的，这询问一出，他到嘴边的寒暄硬生生又给咽了回去。
在心里嘟哝了一声“莽夫”，袁家主也没变了脸色。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到底还是选择了直言：“自然是好事。袁某厚颜，是来向大将军保媒的。”
闻斐心头微动，端起酒盏轻抿一口，一时没有接话。
正常来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是要与长辈商议的。只是闻斐情况不同，她父母早逝，现如今称得上她长辈的除了祁太尉就是祁皇后或者皇帝。这些人一个都不好糊弄，在这当口给闻斐保媒，想也知道比直接跟本人提难度大多了。
袁家主因此满怀信心找上了闻斐，却没想到方才还没耐性的“莽夫”，这时反倒沉得住气了。他默默等了会儿，也没等到闻斐开口询问，便只好自顾说道：“大将军年纪不小，也该成家立业了。”
好在闻斐也没真正冷场，终于接了话：“不知袁大人说的，是哪家女郎？”
袁家主见她肯接话，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笑容也真诚了许多：“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但也要两情相悦才美。袁某说的女郎大将军认识，还曾有过一段缘分……”
闻斐听到这里，心跳蓦地快了几分，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定定望着对方。
袁家主此时才从她眼中看出几分期待来，于是心中把握愈甚，表情也变得从容起来：“是陛下曾予赐婚的褚氏女郎，褚九娘。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
是阿褚！
闻斐心中暗道果然，很想要维持镇定，可眼中骤然迸发的惊喜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她努力忍下唇角的弧度，眉眼间却忍不住的神采飞扬，不自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袁家主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抬手捋了捋须，心中暗道一声“稳了”。
保媒拉纤这种事，原本是轮不到袁家主来做的，只是世家女儿矜贵，想要褚家主动找上闻斐提亲是不可能的。褚煜当日在众人的“劝说”下退了一步，同意了这桩婚事，却无论如何不肯主动求嫁。世交们也体谅他不愿让侄女被人看轻，于是袁家主便主动接下了这桩麻烦。
所幸两个年轻人早已是两情相悦，保媒这事做起来也就容易了。袁家主端起酒盏饮了两口，整个人放松下来，笑眯眯又问闻斐：“大将军对这桩婚事可有意？”
有意，太有意了，简直不能更惊喜！
闻斐好不容易压下心中欢喜，这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回答的时间。因此等袁家主再问，她也就顾不得什么矜持与姿态了，轻咳一声点点头：“自，自然。褚家女郎品貌无双，晚辈自是有意的。”说着脸微红，又有点犹豫：“只是当年之事闹得并不愉快，只怕褚家不愿嫁女。”
当年之事自然指的是闻斐在江南闹那一场。而当时她可不止是得罪了江南士族，褚家也被她派兵围过，未来岳家算是被她得罪得死死的……至少表面如此。
袁家主一听，也没怀疑什么，当即笑道：“不妨事，我去替你分说。”
闻斐眼睛顿时亮了，目光灼灼盯着袁家主：“当真？”
此时的闻斐哪还有什么矜持沉稳，那双眸晶亮满怀期待的模样，和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没有区别。袁家主心下不由得一松，意识到这是一个套交情拉拢对方的绝好机会，因此毫不犹豫就笑着点头：“当真。我与褚氏是世交，替你分说，想来对方也会给三分颜面的。”
闻斐高兴极了，连连道谢，哪还有之前的冷淡？这回换她主动给袁家主斟了酒，而后期期艾艾问道：“我欲向褚氏求亲，不知应当准备些什么？”
袁家主知道祁太尉最近不在长安，也想将事情早日定下，因此指点起闻斐来也毫不犹豫。
两人都有心促成此事，而且一个比一个着急，商议起求娶之事来自然也是干脆利落，一拍即合。等到那一壶酒饮完，事情也商议得差不多了，只等选个日子闻斐正式登门求娶。
袁家主心满意足的捋了捋须，感觉到了保媒成功的喜悦，最后不忘表功：“登门暂且不急，我先替你去褚家分说。等到说服了对方，商量好日子，你再登门。”
闻斐自是一番感谢：“多谢袁伯父，此事若成，晚辈必有厚谢。”
袁家主摆了摆手，终于找到机会客套几句，然后顶着微醺的酒意离开了。而等他一走，闻斐转过身将脸埋进手臂，差点儿笑成个傻子。

第139章 隐瞒
为难的婚事轻而易举有了眉目, 闻斐自然是高兴至极——褚家与她早有了默契，袁家主那边现在正是人心惶惶，巴不得与她示好, 她也不必担心对方反悔或是不尽心。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保持到她再次前往宣室殿, 求见皇帝。
皇帝苏醒几日了, 但或许前些日子的昏厥对他身体影响真的不小，以至于苏醒之后将养数日, 他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 带着些病容，不复往日康健。
闻斐见皇帝这病恹恹的样子，也不免担忧, 关切几句：“陛下的脸色不太好, 应当多多歇息才是, 朝政是处理不完的。再则如今有巫蛊案在上面压着，那些世家也都收敛许多, 陛下正好放松一些，万不可拖累了身体。”
皇帝对闻斐还是信任的, 从他敢将羽林交给对方就可见一斑。而闻斐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在他陷入昏厥前途未卜的时候，也不曾生出异心背叛他。
此刻听她叮嘱，皇帝也不觉得她僭越，反而笑道：“好了好了，朕知道，朕的身体朕自然会上心。”说完话锋一转，问道：“不说朕了，说说你吧, 你近来不是正忙，怎么有空入宫来了？”
长安城里发生的事，多半都瞒不过皇帝的耳目。尤其最近巫蛊案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一边杀着人一边也要观察各方动态，对于长安城的监管也更严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闻斐私下令人准备求亲聘礼这种事，自然也瞒不过皇帝的耳目，对象是谁他都知道。
闻斐分明从皇帝的语气中听出了两分揶揄，想想她和褚曦这来回的折腾，耳根不免一红：“这，臣没什么可忙的，不过是些私事……”
皇帝见她这反应，却是笑意愈甚，手指虚点她两下：“你啊你，私事是私事，却不是小事。阿斐你这般年纪，早该谈婚论嫁了，看长安哪家儿郎到你这岁数，不是儿女成群？你倒好，如今才开窍，朕还等着你给朕生个小将军，将来替朕辅佐太子呢。”
这是句玩笑，但也有几分真心，看得出皇帝寄予厚望。
可闻斐听着前面还好，只是些许羞赧，听到最后神色却不由微微变化，显得有些微妙。
当然，闻斐很快就将那丝微妙收敛起来，转而笑道：“这都是没影的事。陛下若需人辅佐殿下，臣以为祁骏就很好，他与太子是表兄弟，年岁又相仿，相信在舅舅的教导下也不会是庸碌之辈。”
闻斐的反应不算慢，飞快就推了表弟出来顶缸。可她那稍纵即逝的神情变化也没有逃过皇帝的眼睛，他微微眯眼盯着闻斐打量了一番，倒也没有寻根究底，顺着闻斐的话说道：“阿骏那孩子朕也见过，虽是不错，但与你相比却似少了几分天资。”
祁骏尚且年幼，如今还看不出他未来如何，皇帝却已经下了断语。
或许不是他不够好，只是与闻斐这样天资纵横的少年将才相比，才差了些意思。再则祁家出了皇后，出了太尉，就连储君也有一半祁家的血脉，到如今皇帝也不能再放任他们继续膨胀了。
而闻斐虽与祁家关系亲密，但她到底姓闻不姓祁。她可以和舅舅关系要好，那她的儿子呢，她的孙子呢？况且关系再好，也不可能两家人好成一家。最好闻斐的子孙里再有几个出众些的，能够压得过祁家那边，届时武将这边也不至一家独大。
到此时，皇帝虽然已经想着分化限制了，但无论对闻斐还是对祁太尉，他都没想过卸磨杀驴。总的来说舅甥俩运气还不错，只要皇帝将来不昏聩，就是一世君臣相得。
闻斐没考虑那么长远，她和褚曦在一起，也注定没有子嗣。三言两语混过这个话题，她便将话锋转向了今日入宫的目的上：“陛下，臣今日入宫，是想问问舅舅去了何处？当初皇后殿下与臣说，舅舅只是出城办事，一两日可归，如今却过去快十天了。”
她说着，眉眼间俱是担忧，怕皇帝昏厥之后也不知其中变故。
但这显然是她想多了，皇帝闻言直接给出答案：“阿斐不必担心，你舅舅是奉朕之命出城去办些事。这么久没回来，应是遇到些变故，耽搁了。”
他说得轻松，但闻斐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心中顿时一凛，有了些不太好的猜测。不过皇帝既然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便也识趣的没有多问：“这样啊，那臣就放心了。”说完顿了顿，又腼腆道：“只不知舅舅几时能回？陛下也知，我欲向心仪的女郎求亲……”
闻斐无父无母，舅舅已是最亲近的长辈了，婚姻大事理应由他出面，才显得庄重。
皇帝听了又笑：“朕选的人不错吧？当初予你们赐婚，你们一个两个还都不愿意，现在倒好，折腾来折腾去还是走到一起了。”说完摆摆手：“你舅舅有要事，暂时恐怕回不来了。你要不急就等他回来再议亲，你要是着急……朕的大将军，难道还能被人看轻了不成？”
闻斐想想，觉得世家耽搁不起，褚家大概也不至于为难。于是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打算等回头就自己准备好东西，亲自带着冰人上门求娶。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皇帝面上便难掩疲倦，闻斐见状自觉告退。
等人一走，皇帝望着殿外发了会儿呆，忽然转头问身边的内侍道：“你说，大将军有何事瞒着朕？”
那内侍只是个普通宫人，平日里帮着皇帝端茶倒水，整理桌案罢了。此时皇帝忽然问询，而且一开口就事涉大将军，他顿时吓得两股战战，一个字都不敢乱说：“奴，奴婢不知。但大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若有隐瞒，陛下直言相询，想来大将军也不会不说。”
内侍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皇帝听着就挺顺耳——他性格分明，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如今正是信重闻斐的时候，自然也更愿意听她的好话。更何况他觉得内侍也没说错，自己真要询问的话，闻斐不会不说。
皇帝因此也没为难内侍，摆摆手正要示意他退下，忽然又抬眸盯着这人瞧了许久。过了会儿，他问这内侍：“你如今多少岁了？”
内侍不明所以，却也如是回答：“回陛下，奴婢二十有三了。”
恰巧，与闻斐竟是同年，皇帝幽幽的目光落在内侍白净的脸上，竟蓦地暗沉了几分。
又过了会儿，皇帝还是挥退了内侍，想了想又命人召来太医。先让太医替他诊了脉，随后又以闻斐近来忙碌疲惫为由，令太医出宫去替闻斐诊断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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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去宫中走了一趟，不仅问出了舅舅的下落，顺便也让她与褚曦的婚事过了明路。而另一边的袁家主看着前街刑场每日人头滚滚，更是迫不及待想要促成这桩婚事。
褚煜之前算是松口答应了，可事到临头，不知为何竟又反悔了。
袁家主急得头秃，平日还算温和的好性子，这会儿都急得拍桌了：“褚明初，你当初答应得好好的，现在怎么又反悔了？我都与人说好了，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
褚煜不为所动，皱眉反驳：“我褚家只这一个女儿，如何能嫁那等粗莽之辈……”
这话一出，袁家主还没来得及发怒，同样在场的褚曦便在旁幽幽瞥了他一眼。纵使知道这不过是借口，可她还是有些不满，想要替闻斐抱不平。
褚煜微微别开视线，避过了她的目光，袁家主却是怒火正盛没有留意。后者眉头紧拧正要与褚煜分说一番言而有信的道理，却听褚曦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仿佛能抚平人心中焦躁：“袁世伯，可否先听侄女一言？”
婚姻大事，基本都是由长辈决定，原是没有褚曦开口的余地。不过想到拉拢闻斐的目的，袁家主自然也不会得罪褚曦，当先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褚曦便不紧不慢开口道：“如今局势紧张，每日都有人身死族灭，袁世伯心中紧张侄女也能明白。但世伯有没有想过，即便联姻，也是我褚氏与武威侯联姻，与袁氏实在没甚关系。”顿了顿又道：“说句不好听的，万一袁氏也被巫蛊案牵累，您以为凭着做媒这点交情，武威侯就会倾力相助？”
自然不会，巫蛊那东西谁碰谁死，闻斐也不可能为了不相干的人冒险。
袁家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如果不是见过闻斐，确定她对褚曦心存爱慕，他都恨不得推自己女儿出去联姻了。可见过闻斐，看过她前后态度变化，他就知道这不可能！
心思百转，袁家主苦笑一声：“褚氏与袁氏乃是通家之好，侄女就忍心看着袁氏罹难吗？”
褚曦便笑了笑，说道：“自然不会。可侄女本事有限，又能做到何等地步？”说完话锋一转，又道：“世伯与其将宝压在我身上，不妨想想如何自救？”
这话让她说得意味深长，袁家主一开始没有深想，可后来也渐渐回过味来。他目光复杂的看向褚曦，语气也变得古怪：“侄女还没嫁过去，就这般替人打算了吗？”
他说着，还看了褚煜一眼，却见褚煜老神在在好似没听到一般。
袁家主这时彻底反应过来，气鼓鼓一拂袖，指着二人又是哭笑不得：“你们商量好的算计我是不是？褚明初你根本没想过反悔，九娘也早做好了联姻的打算，就是要拖袁氏一起下水对不对？”说着又是一拂袖，在屋中来回踱了两圈：“这时候投靠过去，你们是要袁氏背叛士族啊？！”
图穷匕见，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褚煜终于开了口，说道：“袁兄，先将褚氏推出去，欲陷褚氏于不义的，是谁你还记得吗？是吴氏，是世家，是你们这些默认的人。如今又何必来谴责我？”
袁家主哑然，忽然有些汗颜，气势泄去的他不敢再去看褚煜。
褚煜却继续说道：“你要为家族计，我也要为家族计，站在中间的人只会在夹缝中死去。眼下陛下借着巫蛊案排除异己，想来局势你也看得分明。只要能保全家族，壮士断腕又何妨？”
袁家主被他说得有些动摇了，可内心里还是有些犹豫：“不，袁氏和褚氏不一样。你们可以借着与闻斐联姻，‘被迫’投靠，但我袁氏若有动作，便是头一个出头鸟。世家不会放过我们的，陛下也不一定会给予信任，到时才真是两边不靠，困死夹缝。”
褚煜听罢却嗤笑一声：“此一时彼一时。袁子瑜，你什么时候也这般犯傻了？眼下这局面，投靠陛下是活，固执己见是死，让你选你会如何选？”
他敢说，只要有人领头，世家里至少有一半的人会立刻倒戈！
袁家主听明白了，可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敢立刻下决定——事关家族存亡，还有家族未来的利益，纵使他是族长也不能独断，总要回去与族老商议一番才是。
于是这场会面不欢而散。
不过翌日，袁家主便再次登门，他目光复杂又憋屈，问道：“武威侯遣人来催了，这桩婚事，褚氏到底答不答应？”
褚煜这回没再为难，轻松点头答应了，坐等人来提亲。

第140章 投诚
古代成婚是件很麻烦的事, 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缺。
闻斐作为一个穿越者，对于这些并不熟悉，继承来的记忆里同样所知寥寥。所幸这年头还有冰人这个职业, 花些银钱请个靠谱的来，大多事情也就有人指点了。
没错, 闻斐出宫后思量一番, 最终决定不等舅舅了——她和褚曦这桩婚事着实不易，如今这局势又很微妙, 天知道夜长梦多会有怎样的变故？她有心将婚事尽快定下, 世家那边肯定也着急，至于舅舅他之前就知道她的心意，现在这般也不算隐瞒。
闻斐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然后趁着近来还算空闲, 特地带着弓箭出城走了一趟。回来时便带了自己亲手猎回的活雁, 又在冰人的指点下令府中买齐了纳采的礼物。
等她一切都准备妥当，保媒的袁家主这才姗姗来迟, 带回了褚家肯定的答复。
此时的闻斐尚且不知，褚家已经算计着拿袁氏等世家的归附做投名状。她欢欢喜喜的拿出了自己准备的活雁和礼物, 交给袁家主和冰人, 替她登门求娶。
双方皆有意，又是提前就通过气的，纳采时褚家也没为难，简单的走了过场便将礼物收下了。
而后问名、纳吉，这两礼走得也都很快，基本也是过场。毕竟当初皇帝给二人赐过婚，真有问题的话当初就能知道，如今不过是再走一遍过场, 也只是为了不失礼罢了——皇帝赐婚虽是随性，但真要八字不合凑出一对怨侣，对谁都算不上好事，皇帝自然也不会真这么做。
饶是如此，闻斐拿到褚曦的生辰八字之后，还是亲自往司天监跑了一趟。请司天监测过吉凶，又将二人生辰八字放到父母牌位前供奉三日，一切礼仪都中规中矩的完成，以示郑重。
纳吉之后便是纳征，简单来说就是送聘礼。等聘礼一送，这桩婚事也算是彻底定下了。
闻斐对六礼不熟，但聘礼的重要她还是知道的，尤其她心悦褚曦对她格外看重，聘礼准备起来便也格外用心。为此她专门开了库房，金银珠宝、布帛锦缎，什么贵重取什么，也亏得小将军这些年打仗得了不少战利品，否则还真不够她折腾的。
林林总总，闻斐备了一院子聘礼，又有红绸点缀其中，让人一看便觉喜庆……到这时，闻斐欲聘褚氏女为妻的消息，也早不是秘密，几乎传得人尽皆知了。
对此，外人是何看法暂且不提，将军府中的气氛却是有几分微妙的。
原因无他，将军府的人都知道自家将军不近女色，因此今岁当她带着牧锦瑶回到长安时，将军府的人几乎都便都默认了对方将是这府邸的女主人！
牧锦瑶出身不高，但脾性不错，又有祁太尉照拂，在旁人看来配闻斐倒也不错——这时候对女子出身其实并不十分看重。女郎出身高贵自然是好，但没有家世出身也无妨，君不见当今的祁皇后也是出身微末，却仍旧做到了皇后之位。
所有人都以为她俩是一对，牧锦瑶平日里对闻斐也照顾妥帖，现在冷不丁闻斐要另娶他人，将军府众人自是心情复杂。不少人带着惋惜，看向牧锦瑶的目光都是同情的。
做不了妻，难不成要为妾？
作为当事人，牧锦瑶倒是淡定异常，亲自去看过闻斐准备的聘礼之后，还向她提出些意见：这样不合适，那样太浮夸，还缺了某某需要采买添上。
闻斐原不觉得亏欠了牧锦瑶什么，可在众人谴责的目光中，近来也生出了几分心虚歉疚。如今见对方侃侃而谈，她心中的不自在才消减几分，一一记下对她的提点之后，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道：“锦瑶，我要成婚了。你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牧锦瑶闻言似怔了一下，继而垂下了眸子：“将来吗……”
说实话，牧锦瑶想不到什么打算，“将来”这个词对于她来说也有些遥远。
很小的时候她就丧父丧母，被祁太尉收养了。后来祁太尉告诉她需要她去做一件要紧的事，那时祁太尉没有明说，她懵懵懂懂也没有问。可心里却有了一个目标，日子过得也就很充实，一日日到了如今，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现在闻斐不再需要她了，她忽然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嫁人吗？到了她这年纪，确实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她也不怀疑闻斐和祁太尉会替她选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可不知为何，牧锦瑶想到这些，私心里竟有些不愿。或许是见过了长安富贵，又见过了北疆辽阔，还见过如闻斐这般活得张扬又恣意的人，她的心境早与寻常女子不同了。要她拘在后院，围着丈夫儿女过完一生，想想竟有些窒息。
她想去往更远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最好再遇到一个相知相恋的人。
那人是男也好，是女也罢，总要与她心意相通。
想着想着，原本满是迷茫的目光渐渐有了焦距，牧锦瑶抬起头对闻斐笑道：“我不想留在长安了。阿斐，等你回西北时，带我同去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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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迎娶世家贵女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闻斐准备的聘礼请冰人看过，后者虽为她的大手笔惊得倒抽凉气，但也指出了她准备的不足。
冰人于是列了张长长的单子，让她先照着备齐，然后才约定日子纳征。
闻斐接过单子看了一圈，都是些中规中矩的东西，采买起来并不困难，只是繁琐了些——所幸皇帝也知晓她近来意欲求亲，虽没明着给她放假，但也少往她身上分派事务。由此闻斐彻底得了闲，拿着那单子走遍了半个长安城，亲自准备聘礼。
时间不知不觉过得还挺快，就在闻斐忙忙碌碌准备聘礼时，袁家主终于再次找上了她。
闻斐原本与袁家主不熟，但这回有赖他保媒，闻斐的态度变得和善亲近了不少。遇见之后她主动打了招呼，袁家主要求私下聊聊时，她也没有拒绝。
两人又去了酒肆，一壶清酒，几碟小菜。
闻斐亲自斟了酒递给袁家主，礼数周全，语气也十分客气：“不知伯父寻晚辈所为何事？可是褚家那边有什么问题，需要伯父转达？”
袁家主闻言顿了顿，继而摇头：“没有，褚家那边一切都好，就等大将军的聘礼了。”说完他盯着闻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是袁某有事，想请将军帮忙。”
闻斐听了也不意外，毕竟褚家若真有事寻她，也绝不会通过外人转达：“伯父请说。”
袁家主没从她脸上看出不耐，急促中带着些不安的心跳这才稍缓，又生出几分期待来。而后他深吸口气，从怀中掏出封帛书来，一咬牙双手递上。
闻斐看着那帛书，眼皮跳了跳，莫名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帛书和帛书当然是不一样的，重要的也不是材质本身，而是上面书写的内容。可看着袁家主递来的帛书，她瞬间就想到了当初褚家投诚的帛书，于是原本还有的三分漫不经心，霎时间消散了个干净。
端正了态度，闻斐同样双手接过了帛书，而后在袁家主的同意下展开来看。她心中急切又期盼，因此一目十行看得很快，看完之后只觉惊喜又诧异。
没错，这又是一封投诚书。
只不过和闻斐预想的不同，这封帛书所代表的并不只是袁氏一族。帛书末尾的落款足足盖着五个鲜红印章，也就是说这封帛书至少代表着五个家族的投诚！
袁家主看她那惊喜的模样，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松缓了些，捋了捋须笑盈盈道：“大将军新婚在即，我袁氏以此作为贺礼，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闻斐双眼亮晶晶的，闻言自然连声道好：“伯父高义，这帛书我会转呈陛下。”
众人投诚的帛书由袁氏呈递，便是袁氏的功劳，而袁家主将这帛书给了闻斐，由她呈递给陛下，自然也是将功劳送给了她——没有经过褚氏之手，这是袁氏的示好——而袁家主拖到今日才选择投诚，也是忙这事去了，他在为自家增添筹码。
闻斐一时间还没想到那么多，但这封帛书对她而言真是意外之喜了——虽然她与褚氏联姻，就已经想到要挖世家墙角了，结果锄头还没挥，墙角就自己过来了，自然更好。
双方一拍即合，皆大欢喜。
两人又说了几句，也没在酒肆长留，桌上的那壶酒更是没喝。
闻斐仔细收好了帛书，急着入宫呈给陛下，生怕这东西在自己身上丢了惹出大祸。袁家主更是将家族性命都押在上面了，自然也希望早有定论，并不留她。
二人在酒肆门口分别。
闻斐的亲卫牵来了马，就在她手刚接过缰绳时，忽然便听街角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那蹄声急促而沉闷，伴随着马上骑士“让开”“让开”的呼喊，横冲直撞奔赴而来。到了闻斐他们跟前也没停，径自穿过，一阵风般又消失在了街尾。
街上有躲避不及的行人，扑到街边摔了个狼狈。还有刚从酒肆出去的客人，手中的酒坛也被惊得摔碎了，汩汩的酒水流淌了一地，伴随着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长安街上是不许快马疾驰的，闻斐的脸色倏然一沉，翻身上马便追了上去——不是她多管闲事，而是她发现那骑士身上穿的好似军装。

第141章 纳征
闻斐跟着那骑士一路飞奔, 最后没意外追到了皇宫外。
那是个传令兵，看上去狂奔许久有些狼狈，不知为何没带传令兵专属的小旗。但他身上带了令牌, 因此哪怕到了皇宫，羽林验看过后也会放行。
不过这一耽搁, 到底也让闻斐追上了人, 她抬腿跳下马背，跟着上前问道：“长安街头不许纵马疾驰, 你如此急切, 发生了何事？”
那人不认识闻斐，但守门的羽林结果了闻斐的马缰，口中喊着“大将军”, 他也就知道了。只是犹豫一番, 依旧行礼道：“大将军恕罪, 卑职有军情禀报陛下，不可外泄。”
闻斐自然知道军纪, 有些军情是允许往外说的，甚至通传时可以一路喊着走, 但有些军情却是机密, 除非见到正主，否则就算打死也不能被撬开嘴。她自然无意为难对方，只等着羽林验看过来人身份，她便一同进宫：“走吧，我正好去见陛下。”
两人于是一同入宫。
传令兵着急传信，一进宫门就跑了起来。闻斐看了眼没有去追，只快步向着宣室殿走去。结果因为皇宫太大，那传令兵先前骑马也消耗了不少体力, 最后生生让闻斐又追上了。
大将军深受皇帝信重，求见无有不应，通报也比旁人更快些。
几乎闻斐刚走到宣室殿外站定，殿中已有内侍出来相请，于是她比那传令兵还要先一步见到了皇帝。只不过这也并不令人愉快，因为一段时间不曾入宫，再次见到皇帝时，闻斐惊讶的发现对方不仅没有将身体养好，相反清瘦了不少，面上病容愈甚。
闻斐几乎没忍住变了脸色，一双眉头紧拧起来：“这都过去多久了，陛下的身体怎么还没养好？朝政可以先放一放，太医可曾说是什么问题？”
皇帝的身体状况算得上机密，她这般询问一个帝王，着实是僭越。然而她脸上的关心情真意切，皇帝也并不与她计较小节，当下咳嗽一声，无奈的摆了摆手说道：“休息过了，太医也诊治过了。”说着又苦笑一声：“可惜太医什么也诊治不出来。”
闻斐听了，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到了两个字——巫蛊！
难不成巫蛊真的有用？若巫蛊诅咒真的有用，像她和祁皇后这样什么都不懂，直接拔了针胡搞一通，岂非坏事，害惨了皇帝？！
想到这里，闻斐面上的血色都褪了些，忙跪下请罪。
皇帝似乎并不打算追究，恰好外间传令兵的通禀也传了进来，于是应允的同时冲着闻斐抬抬下巴：“行了，不关你的事，起来吧，别被外人瞧见了。”
此时的礼仪并不严苛，即便朝臣见了皇帝，大多也只行揖礼。除非在一些重要场合，如登基、祭天之类，又或者犯错请罪，否则很少有人行跪拜大礼。若此时闻斐跪着的模样被外人看见，之后传扬出去，说不定就会传出什么君臣失和的流言。
多事之秋，皇帝可不想横生波折，闻斐也不想。
因此闻斐听到这话后，连忙起身，又稍等片刻才见那传信兵急匆匆入殿来。
头一回面见皇帝，传信兵多少有些拘谨，但回话时依旧口齿伶俐：“禀陛下，太尉命小人前来传信，安王、瑞王、兴王皆有异动。还请陛下赐虎符，许太尉调兵以做防范。”
他一边说着，一边递上封密函，由一旁内侍转呈皇帝。
皇帝看罢似乎并不意外，沉吟了片刻，从御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枚虎符，乍一眼看去每个都差不多，但实际上却对应着不同的军队。而这虎符只是一半，另一半在领兵将军手中，要调遣兵马需得两块虎符拼接，严丝合缝。
似乎挑拣了一番，皇帝选中了一块虎符取了出来，扭头对一旁的舍人看了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铺纸提笔，等皇帝开口便快速记下这道口述的圣旨。
很快，圣旨起草完，留底、用印，再和挑拣出的虎符一并装进盒子里，交由专人传递。
等这些处理完，皇帝又随口问了那传信兵几句，确定祁太尉一切安好，这才将人打发下去休息。而一旁的闻斐只是旁听，一言不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皇帝看她脸色这般难看，反倒笑了出来：“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放心吧，前面有你舅舅顶着呢，你就安心准备成婚，耽误不到你的。”
这是明显的打趣，可闻斐既笑不出来，也不见往日羞赧。她紧锁的眉头不曾松开，跪坐在皇帝右手边，似乎百思不得其解：“陛下继位之后，文治武功，威严昭然。那些藩王年年纳贡，不敢不尽心……如今好端端的，他们怎么就忽然生出了异心呢？！”
都是皇室子孙，除非胸无大志，否则谁又没有几分野心呢？这些闻斐都明白，她不明白的是皇帝明明强势，那些藩王怎么就敢暴露野心？他们莫非真的以为会赢？
皇帝倒是不紧不慢，随手端过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微微苍白的唇上也似添了几分血色：“哪有什么为什么，不过是以为有机可乘，有利可图罢了。”
闻斐眉头不展，扭头看向皇帝，见他面色苍白犹带病容，忽然好似明白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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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在宫中待的时间并不久。见皇帝满脸病容，她也不想留下打扰，于是只稍坐了会儿便告退离开了。等离开宣室殿行至半路，远远都看见宫门了，她才想起自己怀中还有一封投诚书。
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帛书，闻斐一拍脑门，又折返了回去。
皇帝依旧召见了她，接过投诚书看了看，沉静的眸子里好歹露出些笑意来。不过与之前接到褚氏投诚的狂喜不同，皇帝这回高兴都只是淡淡的，那封袁家主费尽心思弄来的五家联名的投诚书，也只被他看了一眼，而后随手就轻飘飘放去了一旁。
闻斐见状，之前收到这封投诚书的惊喜都跟着淡了不少，隐约有些忧虑。不过她也没有多言，转呈了投诚书后，很快便再次告退了。
踏出宣室殿，闻斐仰头看着殿外的蔚蓝的天空，忽而长长叹了口气。
片刻后，她带着沉甸甸的心情，离开了皇宫。
……
宫门之外，长安城里，一切如常。
闻斐收拾收拾心情，也没将疑虑摆在脸上。不过之后的日子她也没心情再一样样亲自准备聘礼了，她将单子交给了府中管事，让他一样样采买回来自己再抽空验看。
管事的动作很快，办事也很精心，没几日便将聘礼单子上的东西备齐了。
闻斐虽是满腹心事，但在婚事上也没有耽搁。检查清点过聘礼后，转天便给冰人传了话，让她跟褚家通个气，选个日子尽快纳征。
冰人收到消息都咋舌，觉得这太快了些——高门大户，越是门第高的，办起婚事来越是繁琐缓慢。有那动作慢，不急着嫁女的，拖个三两年都有。动作快些的，也得拖上个大半年才成，好似动作快了就显得轻浮，让人看轻了自家女儿似得。
可不论是长州褚氏，还是一品侯府，两家门第都足够高了，偏偏在婚事上却都很干脆。从纳采到纳征，正式定下婚约，也不过才用了一月不到。
照这架势，下个月两家就结亲她都不奇怪！
可这婚事你情我愿，冰人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得了传信便往褚家跑了一趟，问个准话。
褚煜也觉得快，听罢略一沉吟，又看了侄女一眼。见褚曦微微颔首，并不介意这般急切匆忙，于是也没有为难。让冰人选了个吉日，便许了闻斐登门纳征。
纳征便是送聘礼，之前一直是冰人联系走动，到此时闻斐才终于能带着聘礼亲自登门。
纳征当日，闻斐穿得精神抖擞，带着自己精挑细选的聘礼往褚家下聘。临出门前还接到了宫中旨意，帝后分别给了赏赐，连小太子也给了礼物，添在聘礼之中，让原本就很贵重的聘礼又重了三分。以至于纳征这一路，抬着聘礼的队伍拉得长长的，一眼竟是看不到头。
闻斐聘礼送得轰轰烈烈，褚家收礼也收得热热闹闹，长安城的百姓很是看了回热闹。而站在街旁看了这场热闹的，也不止是长安百姓……
褚府里，闻斐恭恭敬敬冲着褚家长辈行了礼，而后双手递上聘书和礼书。
褚家只这一个女儿，千娇万宠着长大，对于褚曦的夫婿人选自然是万般挑剔。有人到现在对闻斐犹有不满，但碍于家族选择，再加上事成定局，好歹这日也没给闻斐脸色看。
褚煜作为长安城里的大家长，替褚曦的父母收下了闻斐的聘书和礼书，粗粗翻看一番，也能瞧出闻斐对这桩婚事的郑重。他是知道两个小儿女感情的，再加上时局如此，因此对闻斐也算满意。他眉眼含笑，心平气和的与闻斐交谈一番，看上去气氛也算和乐融融。
纳征不是小事，再加上这桩婚事有袁家主保媒，今日前来道贺的世交也有不少。闻斐与众人寒暄一番，好不容易才脱身，悄悄溜出了正厅。
她与褚曦许多日未见了，近来又颇多变故，她忽然很想见见她。

第142章 誓言
说起来闻斐也没来过褚府几次, 要么乔装拜访，要么翻墙私入。但即便如此，她对于褚府也是颇为熟悉的, 很容易就避过人，向着褚曦的居所一路行去。
纳征是大事, 尤其褚曦是正主, 今日她的小院里也颇为热闹。
兄长们是不好在她这女儿家的地方多留，但嫂子们就没关系了, 于是平日还算清净的小院里, 今日聚满了人。众人吃酒饮茶，说说笑笑，久违的热闹——这些嫂子也是世家出身, 因着近来长安多事, 夫家娘家哪头都要担心, 一个个着实忧虑了段日子。
不过现在好了，褚氏与大将军联姻,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站了队。至少在当下巫蛊案闹得沸沸扬扬的当口，褚氏也算是多了一层保障, 连带着她们的娘家说不定也有受益。
旁的不说, 至少她们家族被无辜牵连时，还能找到人说句公道话，不至于白白掉了脑袋。
因着这番心思，平日里就对褚曦颇为客气的嫂子们，今日更是热情。一个个拉着褚曦说起了私房话，从今日的纳征礼，说到了来日的婚礼，又说到将来嫁人后的生活, 乃至于生儿育女等等等等……就差把褚曦的一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不过好在嫂子们都没说什么扫兴的话，言语间对褚曦的谆谆教导，也多是真心与经验之谈。褚曦偶尔将目光往前厅的方向望一眼，倒也能耐下性子来听。
四嫂赵氏开口便是好话：“今日纳征，我等虽未去前面看着，但听仆从说武威侯准备的聘礼着实不少。整整占了半条街不说，听说抬聘礼的亲兵还累得满头是汗，想来也不是糊弄人的东西。她这般看重小妹，小妹将来出嫁，想必日子过得也不会差。”
五嫂钱氏闻言紧接着笑道：“就是这般。这成婚啊，不是看旁的，就是看夫婿如何。闻家没有正经长辈，最亲近的祁太尉也住隔壁，只要武威侯对小妹好，日子就不会差了。”
六嫂孙氏也道：“别看你那些哥哥们瞎胡闹，武威侯其实挺好的。我出门礼佛时偶然在街上看到过她一回，生得俊秀风流，年纪轻轻还封侯拜将这般有本事，几乎压过了长安城所有的儿郎。小妹嫁过去，旁人不说，私下里还不知怎么羡慕嫉妒呢。”
赵氏闻言“噗呲”一笑，打趣道：“原来弟妹竟是个看脸的。”
孙氏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她当初嫁给褚六郎，最先相中的也正是对方的脸。夫君脸生得好，她看着就开心，成日里心情都好，日子过得也就快活起来。
这都是经验之谈，孙氏大大方方“教坏”褚曦，一点都不心虚的。
几人说说笑笑，看未来妹婿似乎都是一副看好的模样，与褚家那些哥哥们全然不同。而褚曦心悦闻斐，听着这些好话自然也是开心的，眉眼弯弯笑得矜持。
姑嫂几个气氛融洽，说笑着时间过得也快。
褚曦时不时就会往前厅方向看两眼，一开始还没人留意，后来几个嫂子渐渐都发觉了。几人对视一眼，唇角扬着笑，轻而易举看穿了小女儿心思。
赵氏年长些，便主动提了：“今日前面热热闹闹，咱们躲在这里倒是无趣了。”
钱氏于是接话：“不如咱们也去前面凑个热闹？”
孙氏立刻附和，然后也不问褚曦怎么想的，拉着她便往外走。她性子活泼，一边拉着褚曦往外走，一边还低声在她耳边道：“走走走，去前厅看看。今天这般重要的日子，想来武威侯肯定好好打扮过，正好你看看，也满意几分。”
这话孙氏说得依旧不心虚。世家规矩森严不假，但疼爱女儿的人家都不会盲婚哑嫁，查清对方身家清白后，还要女儿自己看中。如她相中褚六郎，也是偷偷先看过的。
不管褚曦从前与闻斐有多少交集，定亲的时候偷偷看上两眼，都不算失礼。
褚曦被说得耳朵红了下，有些哭笑不得，但私心里确实是想看看闻斐的——倒不是如孙氏一般贪图人美貌，只是单纯想见见她罢了。
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小院，打算去前面偷偷凑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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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曦一行人往前院来时，闻斐早已经脱身，溜往后院打算去看看褚曦了。
她没有旁的心思，也不准备惊扰府中女眷，但运气却不怎么好，刚溜到后院不久就被褚家兄弟堵了个正着——这些人专程在前往褚曦住所的必经之路上堵她，原本只是以防万一，结果真的堵到人了，一个个脸色几乎黑成了锅底。
十五郎最先反应过来，一见哥哥们脸色不好，忙伸手将人拦下了，压低声音劝解：“纳征都过了，阿姊不久就要嫁去别人家，这时候不能再为难她，否则今后吃亏的还是阿姊。”
娘家人闹得太过，吃亏的可不是出嫁女吗？
褚家兄弟也不是蠢人，自然明白这一点。从前对闻斐横挑鼻子竖挑眼，多半也是没想过自家姐妹会真嫁过去，会被他们的作为连累。可如今事已成定局，他们自然投鼠忌器。
闻斐就见前一刻还黑沉着脸，像是要吃人的大小舅子们，忽然就齐齐收起了黑脸。一个个恢复了世家子该有的光风霁月不说，还客套的邀请她到旁边一叙……讲真，这变脸的速度有点吓人，不过为了娶到他们的姊妹，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事实证明，世家子大多有两幅面孔，端看他们怎么想怎么做了——讨厌起来人憎狗厌，装模作样时又能让人如沐春风，精分起来活像是两个人。
褚家兄弟客气的将闻斐请去了一旁的花园凉亭，先是友好交流了一番，等到闻斐渐渐放松警惕，又话锋一转，言语威胁她一定要对自家小妹好。
此时的褚家兄弟全然一副护短的架势，倒没从前那般惹人厌了。
闻斐自然会对褚曦好，再加上爱屋及乌，因此对于褚家兄弟的威胁半点不放在心上。至于“洁身自好”、“不许纳妾”之类的要求，对她而言更是理所当然，她点头答应得毫不勉强。甚至不必褚家兄弟逼迫，就自行发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誓言。
刹那间，褚家兄弟们看闻斐的眼神就变得亲切和蔼起来。原本装出来的虚情假意，这时候都变得真心起来，再看闻斐也少了许多挑剔。
年纪轻轻封侯拜将，说出去也是青年才俊，配得上他们妹妹了！
而好巧不巧，听到这话的不止褚氏兄弟，褚曦等女眷行至附近正好听到了这话。
赵氏等人先是一怔，而后绕过一株花树，瞧见了凉亭中说话的人——年轻俊秀的青年信誓旦旦，言语间既是诚恳，又是真心，让人一眼就能瞧出她说这话时的认真。
一瞬间，几个嫂子心里都有些酸了。
倒不是她们的夫君不好，事实上褚氏的家风在世家中算严谨的，褚氏的郎君也没有那等招蜂引蝶乃至眠花宿柳的。可因为或这或那的原因，他们身边除了明媒正娶的夫人，总也免不了一些其他女人存在。如旁人送的美人、歌姬等等，即便不多，也是夫人们心中的一根刺。
这是常态，人人皆是如此，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至少褚氏的郎君对夫人都足够尊重，说出去别人还要羡慕她们嫁的好，她们听多了也以为如此。
可凡事就怕对比，对比自家夫君那稍许的“洁身自好”，她们自然更想要独一无二。
褚曦都能感觉到嫂子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变了，可她又不能解释什么。更何况即便知道闻斐的秘密，听到她说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时，她的心弦还是忍不住狠狠颤了颤。
许是花树后的目光过于灼热，凉亭中原本正在友好交流的众人有所察觉，不约而同回过头来。花树后的人一时没来得及躲，众目相对，面面相觑。
已经成婚的几人看见了自家夫人，再对上夫人们复杂的目光，心中都不由得狠狠一震。他们下意识竟有些心虚，挤出生硬的笑容对夫人和小妹解释：“我们和武威侯恰好遇见，就一起说说话。”解释完又问：“夫人和小妹怎么会在这里？”
没人给他们答案，夫人们对视一眼，叹口气领走了各自的夫君。
十五郎见状也很有眼色，转头就赶着年幼的弟弟们一起离开，将空间留给了刚定亲的两人。只片刻功夫，刚还热热闹闹的凉亭便空了下来。
闻斐三两步从凉亭里蹿了出来，跑到褚曦面前，未语先笑。
褚曦脸上微红，不知是走在路上晒的，还是因为闻斐之前一番言语羞赧。但她一双美眸定定的瞧着闻斐，温柔又多情，只看得闻斐也跟着脸红起来。
眼神不自觉飘忽了下，闻斐有些不好意思，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抠着衣摆：“我那话……你都听到了？是不是太孟浪了些？”
褚曦闻言眼底却漾着笑，她该含蓄的，但这回却不想将话都藏在心里：“没有，我很喜欢。”
很喜欢她的诺言，也很喜欢她直白的爱慕。
闻斐听罢，果然笑了起来，飘忽的目光重又落回了褚曦身上。仔细一看才发现，今日的纳征礼她虽不露面，可明显还是仔细装扮过的，容色更盛。
晃了人眼，乱了人心。

第143章 有人
初夏的午后阳光正好, 不似酷暑炽烈，晒在人身上带着微醺的暖意。
闻斐呆呆的看着伫立在阳光下的心上人，看着她唇角微弯, 看着她眼底含情。心跳一点一点的加快，慢慢的涌上些甜蜜滋味, 好像什么都不做, 只看着对方便觉欢喜。
褚曦的心情大抵也是一样的，不过她没闻斐表现得那么呆, 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就在那儿傻笑。”说着微顿，又加了一句：“真呆。”
闻斐回了神，脸上笑意不减, 一把抓住了褚曦的手也没分辩：“我们去凉亭里说话吧, 这里太晒了。”
初夏的阳光并不炽烈, 但晒得久了也会将人晒黑，比如闻斐这些天日日在外奔走, 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她自己是不怎么在意的，但世家贵女大多娇气, 更何况褚曦生得这般好颜色, 真晒黑了她也心疼，于是不由分说拉着褚曦回到了凉亭里。
褚家府邸不小，除了足够的屋舍院落之外，假山水榭花园池塘样样不缺。这道旁的凉亭也修得别致，亭中还有石桌石凳，可以供人休憩。
进了凉亭后，褚曦便转过来拉着闻斐在凉亭里坐下了，这才有空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还和我兄长弟弟们一起？我还说去前面寻你呢。”
闻斐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说了实话：“我偷溜过来的，不想被他们抓了个正着。”
她偷溜来后院做什么，不用说褚曦也能猜到，顿时哭笑不得：“你啊，撞到我兄长弟弟还好，万一撞上家中女眷，我看你要如何收场？！”说着想想还是当初闻斐翻墙进来，她却没多责怪的锅，于是又郑重补了一句：“下次你可不能再这般鲁莽了。”
闻斐有些讪讪，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擅闯别家后院有多失礼。于是乖乖认错，又道：“阿褚放心吧，没有下次了。你我现在婚事既定，下回我想见你就直接约你出去了。”
没错，当下的风气算得开放，未婚夫妻一同外出游玩是常事，只要不在外过夜就行。
褚曦听罢也没反驳，想到什么又笑了起来，提前与闻斐约定：“再过不久就是端午了，到时城西会有龙舟赛，一起去看看如何？”
闻斐被主动约了，眼睛亮亮的，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下来：“好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说完又道：“还有端午的粽子，这个我会包，到时候我包了给你吃啊。我喜欢吃肉粽，最好里面再加半个咸蛋黄，阿褚你口味如何，是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她原本兴致勃勃，说得眉飞色舞，可说着说着忽然声音就小了下来。
褚曦察觉到她情绪变化，不免问道：“怎么了？怎么忽然不说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闻斐摇摇头，有心敷衍：“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敷衍，怕褚曦不信，又补了句：“最近多事之秋，也不知端午时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褚曦闻言没有多想，神色虽因闻斐的话淡了几分，却也开口安慰道：“会没事的，阿斐你别想那么多。巫蛊案一出，世家中站队的不少，相信这场风波很快就能过去。之后便是再有什么事，应当也只是小打小闹了，陛下也不会希望一直乱下去的。”
这话是没错，可闻斐不能告诉褚曦，皇帝的身体一直没好——他对外都表现出一副病容，说不定内里病得更加厉害，不过是强撑罢了。
还有藩王，这个时候有异动，说不定就要起兵生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似乎距离她们这对刚定亲的小儿女很远，可事实上这些事又与她们息息相关。尤其对于闻斐而言，她都不知会不会哪日藩王就起兵了，然后舅舅需要回来主持大局，换她去前线……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抛下褚曦奔赴战场。
亲身经历过北地两年的磨砺，如今的闻斐是不怕打仗了，可古代的战争长短真是难说。有些时候战乱一起就是几年十几年的，她都不敢想，褚曦又要等她多久？
总而言之，闻斐近来忧心忡忡，还是见到褚曦才将这些情绪都压下了。
而抛开这些烦心事，今天是两人定亲的大好日子，闻斐自然也不愿意扫兴。因此她听了褚曦的劝慰便点点头，假装听进去了：“阿褚说得对，是我杞人忧天了。”
褚曦嗔她一眼，闻斐不仅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闻斐左右看了看，见气氛正好又没人，就悄悄往前凑，目标明确想要偷亲。
可惜褚曦眼疾手快，闻斐脑袋刚凑过来就被她推开了。这回闻斐被瞪了一眼，还有未婚妻的低声警告：“去去去，别往前凑，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小将军胆子大得很，闻言便道：“都走了，哪有人？”
结果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假山上忽然就冒出个小脑袋来，还梳着总角，也不知是褚曦哪个弟弟。而他目光好奇看过来两眼，就又被另一只手按着脑袋压了回去。
刚还信誓旦旦说没人的闻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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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征定亲，见面是可以见面的，但要偷偷摸摸想占人家姑娘便宜，那是不可能的！
在意识到大小舅子们其实没走光，还有人在暗地里盯着她们之后，闻斐就老实多了。不仅不敢再想偷亲的事，就连拉拉褚曦的小手，都是藏在桌下偷偷的。
好在两情相悦，也并不是非要做些什么，只坐在一起吹吹风聊聊天，看着彼此，心里就已经足够甜了。可惜让人遗憾的是即便如此，她们相处的时间也并不长——闻斐的身份到底不同，世家促成她与褚曦的婚事也是有目的的，当然不可能放任她消失。
大抵只过了一刻来钟，气氛正好时，来寻闻斐的人便到了。
刚定亲的小两口见面不是大事，可闻斐私下溜进褚家后院就好说不好听了。因此来寻她的也不是府中仆从，而是褚家郎君亲自来传的话。
不得已，闻斐只要依依不舍的离开，临走前还对褚曦道：“今日事多，也没与你好好说话，等过两日休沐，我再登门相邀。”
褚曦笑着答应下来，挥挥手，目送闻斐离去。
见过了褚曦，闻斐的心情显然好了不少，眉眼间都是少年人的轻快张扬。不过这种情绪也并没有持续多久，甚至都没等她回到前院，来传话的褚旭便已将好气氛打破了。
有了之前闻斐的许诺，褚旭对她观感好了不少，即便夫人因此与他闹别扭他也没有迁怒。可这才没过多久，传话时当着褚曦的面他还眉眼含笑，转过身就立刻沉下了脸，眉头紧蹙。而等彻底离开了褚曦的视线，褚旭便压低声音对闻斐道：“大伯有些话，想要我转达。”
闻斐一边跟着褚旭往前走，一边时不时回头张望两眼，闻言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些。正好经过拐角，她也就不再回头，同样轻声问道：“什么话？”
褚家投诚的事原本是秘密，连家中子弟都大多不知。可随着褚曦与闻斐联姻，褚氏的立场也就被摆在了明面上，如褚旭这些年轻一辈的郎君，也自然而然知道了站队。之后褚煜再有什么打算，便不会再瞒着他们，也方便吩咐他们做事。
褚旭因此便知道了许多内情，当下简明扼要道：“之前袁伯父联络人投诚，消息不密传了出去，已有许多人生出动摇。今次小妹定亲，来的都是与我家交好之人，大伯原以为会有不少人借此机会跟着投诚。但今日已经过半，午宴都结束了，却还没人开口……”
他说得含蓄，但像袁氏联络人投诚这等大事不慎流传出去，少说其中没有褚氏的手笔。或许还有其他推波助澜，让褚煜以为今日会有不少人下决心站队。
可偏偏事与愿违，就连闻斐都看出许多人仍在观望，因此才会脱身去见褚曦。
此时听了褚旭的话，闻斐也没怎么意外，转念一想心中便有了成算。她转而望向褚旭，问道：“那其中缘由，你知不知道？”
褚旭闻言，茫然的摇了摇头，过了会儿才试探道：“我不知道，但有件事可能有些干系。”他说着微顿，又看了看闻斐，才接着说道：“祁太尉消失已经太久了。”
祁太尉位列三公，又是皇帝心腹，本身就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换做平常他的一举一动必定是有人盯着的，可近来先是皇帝昏厥，又是巫蛊案杀得人头滚滚，人人自危的时候对于他的关注自然就少了些。可这也只是一时，随着局势渐渐稳定，注意到他消失的人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有人会猜，是不是皇帝派他秘密去做些什么了？
也有人会猜，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变故，绊住了他的手脚？
更有甚者，胆子更大些的甚至会怀疑，他本人是不是出了事？
当今这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别提祁太尉这般重要的人物了。他的消失显然引起了颇多揣测，也让许多有心投诚的人，复生摇摆。
这些闻斐很快就理清了，她是不担心舅舅那里会出什么事，论打仗她还是舅舅手把手教导出来的呢，有他坐镇前线根本不需担忧。她只担心藩王异动的消息在这当口传进世家耳中。那会将水搅得更混，让原本渐渐明朗的局势，重新变得扑朔迷离。
深吸口气，闻斐说道：“走吧，先去前面看看。”

第144章 相邀
这场纳征礼半得热热闹闹, 直到傍晚才落下帷幕。
踏着傍晚橙红的夕阳，前来祝贺的众人陆陆续续离开，热闹了整日的褚府才渐渐恢复了宁静。闻斐是落在最后才走的, 离开时规规矩矩行礼告辞，一转身骑上马离开, 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当然不是冲着褚家去的, 而是因为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
褚氏是最先投诚的世家，立场也十分坚定, 因此早在今日的纳征礼前便做了许多动作。再加上明面上有袁氏带头, 今日本该有许多人表明立场投诚的。
然而一整日过去，经过褚氏和闻斐的努力，不少人虽然也表示了投诚, 但他们的态度却是肉眼可见的摇摆。即便闻斐此时接受了他们, 也怕来日有个风吹草动, 这些人就会像墙头草一样倒戈。
总而言之，可收不可信。
因着这份心事, 闻斐一整日的好心情也打了折扣，以至于跟随她却不知内情的亲卫都疑惑了, 小心翼翼问她：“将军, 您是不满意这桩婚事吗？”问完又觉得不太像，毕竟他们这些亲卫可比旁人更了解闻斐，今早也是看着她神采飞扬出门的。
闻斐听到这话回神才收敛了多余的忧虑。转而想起褚曦，脸上原本浅淡的笑顿时又浓了几分，还瞪了那亲卫一眼：“胡说什么？再瞎说扣你饷银了。”
那亲卫见状缩缩脖子，倒也不怕，跟着笑了起来。
一行人策马扬鞭，马蹄踏在长安城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哒哒”的蹄声清脆又张扬, 所有的忧虑与沉重，似乎都被那马蹄声踏破。
……
闻斐与褚曦的婚事便这般再次定下了，因着前次有皇帝赐婚的缘故，两家再次决定联姻，闻斐也特地往宫中去了一趟，与皇帝禀报这事。
当然，有关于那些世家的态度，她也没有瞒着——不论是在褚氏与她的“争取”之下，一些人决定投诚站队，还是那些投诚之人的摇摆态度，她都一五一十说了，没有丝毫的隐瞒美化。而事实上就算她不说得这般清楚明白，皇帝在这当口也不会轻信任何人。
几日不见，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面色苍白带着病容，几乎掩都掩不住。是以闻斐禀报完正事之后，脸上的担忧毫不作伪，可惜问过几次之后，她已经不好再过追问了。
皇帝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与她说了几句，便将人打发走了。
闻斐走在出宫的路上，却是越走越不安心，最后到底还是没忍住，脚步一转便往长秋宫去了。直到来到长秋宫外，使人入内通禀，她才后知后觉想到自己这般贸贸然跑到后宫来找姨母，是有些僭越的。若让人知道了，哪怕她是祁皇后的亲外甥，也免不了弹劾。
可走都走到这儿了，也使人去宫中通报了，自然也没有转身就走的道理。是以闻斐略一踌躇，还是等在了殿外，不多时便有祁皇后身边的宫人出来，将她引了进去。
自皇帝醒来，姨甥俩也有许久未见了，一见面行过礼闻斐就吓了一跳：“姨母怎的如此憔悴？”
祁皇后摆摆手，先是打发了殿中宫人，又使心腹守在了门外，这才对着闻斐幽幽一叹。她愁眉不展，对着亲近的外甥也不隐瞒，索性直言道：“这些日子我日日都去宣室殿探望陛下，可陛下身体却是愈发差了，脸色一日难看过一日，我又如何能不忧虑。”
闻斐来求见也是为了这个，闻言不免问道：“这我也看出来了，陛下他到底是何病症，怎的一直不见好转？太医们如何说，姨母可知晓？”
祁皇后摇头，开口却道：“太医查不出来。”
只这一句，便透露了太多深意——宫中的太医不说最好，但医术绝对也是最顶尖的那一撮。如今事关皇帝身体，他们更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什么都诊治不出，只能一日日看着皇帝虚弱下去，本身就不是件寻常事。
要么皇帝根本没病，装的。
要么就是他们真查不出来，皇帝的虚弱也与生病无关。
按理说闻斐该相信是前者的，可近日发生的这些事，又让她没有底气否定后者。最重要的是如今时局不稳，正是需要皇帝坐镇以安人心的时候，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皇帝决定在这当口装病……他就不怕自己翻车，装着装着就病逝了吗？！
闻斐沉默了许久，在姨母面前倒也不藏着掖着，当下便将声音压低了些，问道：“既然太医查不出什么，陛下就没有旁的打算吗？这般拖下去，对他身体可是不好。”
祁皇后知晓她的意思，可她只是个困于宫闱的妇人，哪怕贵为皇后，许多事她仍然是不知道的，更加无力插手。是以她每日愁得头发大把的掉，鬓边都生出了几根白发，却依旧毫无办法：“我不知道，可陛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说着期盼的看向闻斐：“阿斐，你帮帮姨母，帮帮陛下可好？”
这要怎么帮？帮忙寻找良医？还是帮忙寻巫解除巫蛊？
闻斐目光闪烁了一下，最后在姨母恳求的目光中答应下来——良医她会帮忙找的，可巫蛊什么的，她可不敢去碰，那东西沾了会要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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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没有敷衍祁皇后，出宫之后私下果然开始命人寻找良医。
长安城里的名医先就被查了一遍，可惜这些医者即便医术高明，也远比不上太医医术精湛——说来也是，长安天子脚下，若城中医者的医术比太医更好，早就被召进宫了，哪里还会让人才流落在外——没奈何，闻斐只好再令人去长安周边去找。
她做事很小心，军中出来的人也足够警惕，轻易不会露出痕迹。可如今盯着她的人多了，时间久了，早晚也会露出些蛛丝马迹来。
杨七于是提议道：“将军，咱们这般漫无目的的找可不容易，不如还是寻人打听些消息再说。”
闻斐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她和舅舅都是武将出身，家里人身体也都很好，平日里府中养的大夫都闲着，哪里知道外地有什么名医？
她思来想去，最后便想到了褚家。
世家消息灵通，再加上褚氏家大业大族人众多，其中总会有几个体弱的。再加上这些人惜命，对于医者的消息想必也有关注，去问一问准没错。即便她心里对褚氏还有防备，那私下问问褚曦也行……说来纳征也过去几日了，说好要去约褚曦出来的，如今倒是正好。
这般想着，闻斐也没耽搁，写了封拜贴便堂而皇之送去了褚家。
如今闻斐与褚曦的婚事已经定下，褚家倒也不拘着两个小辈不让往来，褚煜收到闻斐的拜贴之后也只扫了一眼，便让人转交给了褚曦。
早就约好的事，褚曦自然没有拒绝，欢欢喜喜梳妆打扮一番，便出门去见未婚夫了。
闻斐满腹的心事在见到褚曦时也放下了，一见她就眉开眼笑。若非顾忌着还在人家家门口，有门房在旁边盯着，只怕当场就要上前去牵女郎的手。
褚曦扫她一眼，眸中似笑非笑。
闻斐被看得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忍下了蠢蠢欲动，规规矩矩带着褚曦一同离开了褚家。两人也没走太远，就去了附近的街市，一边逛街一边说话。
二人漫步走在街上，身后便只跟着语冬和两个亲卫，他们都很有眼色，只远远跟着。
于是没有人盯着的闻斐渐渐大胆起来。原本与褚曦并肩而行中间还隔着半臂距离，走着走着变成了一拳，再走着走着就变成了肩挨着肩。只是还不等她更进一步去拉褚曦的小手，心上人就已经借着衣袖遮掩，先一步牵上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闻斐侧头看了褚曦一眼，嘴角扬起的弧度怎么看怎么甜。以至于对上她视线的褚曦也没忍住，跟着弯起了唇角，两人间气氛顿时甜腻得让人牙疼。
好在这是在大街上，二人还算收敛，相视一笑后继续前行。
两人边走边说些闲话，闻斐有意无意问过大夫的事，结果却并不乐观——世家人多，确实需要大夫，但他们各种府中便养着良医，其实很少找外面的大夫看诊。因此褚曦也只是听说过一二名号，至于那些名医是徒有其名还是真才实学，她便不知了。
闻斐有些失望，却还是将这些消息记了下来。
褚曦见状不免问道：“阿斐，好端端的，你怎么问起大夫的事了？可是家中有人生病？我家良医医术也不差的，若是如此，也可借你去看看。”
闻斐先是摇头，后来想了想，还是压低声音与褚曦解释了一番。她也没瞒着皇帝的情况，毕竟皇帝脸色不好，上朝的大臣们都看得见，心中也自有揣度。至于褚氏的良医她可不敢借，这其中牵扯太大，治好或者治不好，都不是小事。
褚曦还不知皇帝生病的消息，闻言有些诧异，等闻斐解释完她也就不再说什么借良医的话了。她对此事也没多问，两人正好路过一个脂粉铺，她指着那铺子便转移了话题：“这家脂粉做得极好，我也许久未来过了，不知可有什么新货，阿斐陪我去看看可好？”
闻斐也不愿她牵扯，自然答应下来，牵着褚曦便进了那脂粉铺。

第145章 脂粉
脂粉铺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 容貌算不得顶好，但一脸的妆容却化得精致极了，让人一看便心生喜欢, 进而在她店中购物，也算是一个活招牌。
见着年轻的郎君与女郎进门, 老板娘立刻高高兴兴迎了上来。
她眼色很好, 记性也不错，不止看出了两人举止间的亲昵, 也很快认出了褚曦这个不常来的旧客。于是原本到嘴边的一堆话都给咽了回去, 只是热情的打了个招呼，又看了眼两个年轻人相牵的手，选择将空间留给她们, 只在褚曦的目光落定时才开口介绍一二。
所谓脂粉, 便是胭脂和香粉, 胭脂增色，香粉敷白, 便是最初的化妆品了。
闻斐也是会化妆的，只不过穿越后她顶着小将军的身份, 便不好再涂脂抹粉。只偶尔修饰下, 比如将自己的眉画得更英挺，让自己的轮廓显得更深邃，为自己添几分英气。
当然，脂粉铺这种地方她是没来过的，也没看过这么多胭脂香粉陈列其中——闻斐到底不是男儿，对于化妆品这种东西也是有兴趣的，每种胭脂的细微差别她都能分辨得出。因此她不仅不觉得陪褚曦逛脂粉铺无聊，反而显得兴致勃勃。
不一会儿, 闻斐便选中了一盒胭脂，指着对褚曦道：“这盒颜色不错，很衬你。”
一旁的老板娘闻言，立刻将那盒胭脂取了出来，递给褚曦的同时笑道：“郎君好眼力，这盒胭脂是我家新出的，拢共也才十盒，这都是最后一盒了。”
褚曦笑着接过，仔细一看颜色确实不错，她用指尖沾出一点抹在手背上，白皙的肌肤上染了一点嫣红，那红确实是好看的。
她举起手背问闻斐：“好看吗？”
闻斐笑眯眯点头：“好看。”
于是她欣然接受了闻斐的推荐，定下了这盒胭脂。而闻斐见她接受了自己的推荐，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帮未婚妻挑化妆品的热情也彻底被调动了起来。
视线在铺子了逡巡了一圈，闻斐很快又看中了一盒口脂。口脂与涂在脸上的胭脂不同，这东西算是口红，也算是唇膏。原是油脂所制，在冬日里涂抹防止起皮冻裂的。后来加了颜色，又添了些香料，如今看着倒也十分精致。只不过这时候的口脂还不是条状，而是和胭脂一样用盒装的。
闻斐一开始还没认出这是口脂，还是旁边的老板娘见她看过去，提了一句她才明白过来。当下兴致勃勃，拉着褚曦便又过去挑选。
大概女人都是喜欢逛街买化妆品的，即便闻斐也不例外。
褚曦满脸纵容，看着她挑挑拣拣选出两盒来，问她：“阿褚，你看这两盒，更喜欢哪一个？”
闻斐自然不是买不起两盒，整个脂粉铺买下来送给褚曦也可，只是挑选才有乐趣。褚曦也配合她的兴致，仔细看了看那两盒口脂，感觉颜色相近难以抉择，于是提议道：“这两盒口脂我看着都差不多，不如先试试，再看哪个更好看？”
旁边的老板娘闻言，一点意见都没有，大方附和着褚曦的话——她是最了解这些世家贵女的，虽说现在挑拣，可既然试用了，就一定会都买下。
闻斐闻言眼睛一亮，也笑道：“好啊，你试吧，我来帮你看。”
然而拿着口脂的褚曦却摇头，一脸的不赞同：“不好，既然是我要用，自然得让我自己看到效果。”
这没什么难的，只需一面铜镜就能达成，而脂粉铺这种地方又怎么可能没有镜子呢？老板娘闻言立刻就想去取镜子，她店中的铜镜即便不是纤毫毕现，也打磨得十分光滑。
只还不等她转身，就对上了褚曦轻飘飘瞥过来的一眼。双方虽然没什么默契，但至少老板娘足够有眼色，立刻意会到褚曦这是不让她拿。于是等闻斐开口问她要镜子时，她眼珠一转说道：“店中的铜镜送去打磨了，不过我家中还有，郎君且稍等，我这就去取。”
这脂粉铺是前店后院的设计，老板娘就住在后院，说完转身就往店内走去。
闻斐倒没多想，也不着急，正想再看看其他的，就被褚曦拉住了。一抬头对上褚曦笑盈盈的眼眸，心上人举着口脂对她道：“趁着老板娘没回来，阿斐先替我试试这口脂吧。”
被褚曦的笑容晃了下眼，闻斐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还有些跃跃欲试。只是她刚抬手打算去接褚曦手中的口脂，就被后者一个侧身躲过了，而后就见褚曦笑盈盈的用无名指沾染了些口脂下来，语气温软中带着笃定的对她吩咐道：“别动。”
闻斐乖乖不动了，乌黑清透的眸子带着不明所以，看向眼前人。
褚曦抿着唇角笑意没说话，微微抬手，沾着口脂的指尖便轻轻点在了闻斐的唇瓣上。她的指尖很软，可闻斐的唇更软，触碰的一瞬两人都有些恍惚。
心跳莫名加快几分，褚曦眼睫略微一垂，复又抬起，若无其事将口脂一点点染上闻斐的唇。
这个过程并不漫长，可闻斐却感觉像是过了许久，那指尖一点一点在自己唇上触碰的感觉，就仿佛有一根羽毛在她心中划过。一下又一下，挠得她心底发痒的同时，也让她原本平稳的心跳渐渐如擂鼓一般急促起来，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了眼前人。
褚曦仔细的将口脂涂在闻斐原本颜色略淡的唇上，她似乎做得很仔细，期间连头都没抬一下。可即便不抬头，她也能感觉到对面那人灼热的视线……
暧昧的气氛淡淡的弥漫开来，不等酝酿，口脂便涂好了。
褚曦收回了手，不动声色捻了捻指尖，顶着闻斐的视线抬起头来，原本心中还有几分羞赧，结果抬头一看忽的没忍住笑出声来。
闻斐原本正含情脉脉看着褚曦，冷不丁被对方这一笑，顿时就被笑懵了。她眨眨眼露出几分无辜与茫然来，问道：“阿褚，你在笑什么？”
褚曦摆摆手，还是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拿出帕子递给闻斐：“好奇怪，你还是擦掉吧。”
闻斐意识到是口脂的问题，顿时感觉被嫌弃了，望着褚曦的目光都带着委屈——她的姨母凭着美貌入宫得宠，她的舅舅最初也因为一副好相貌入了皇帝的眼，闻斐自己生得自然也是不差的。虽不知她女装如何，穿着男装却也称得上一句风姿俊秀，这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嫌弃。
褚曦被她这委委屈屈的模样看得好笑，心也软了几分，一边捻着帕子一角帮闻斐擦拭口脂，一边对她解释：“不是你生得不好，只是这口脂与你不配。”
行吧，闻斐勉强接受这解释，可还是委屈。她双手扶住了褚曦纤细的腰肢，正要与未婚妻撒娇几句讨点好处，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咳。
是老板娘拿着铜镜回来了。
有外人在，闻斐自然收敛，扶在褚曦腰间的手立刻收了回来。脸上什么委屈，什么撒娇，统统收敛起来，板起眉眼的样子比平常还要严肃正经几分。
老板娘自然还是有眼色的，对于小儿女之间的那点亲昵只做没看见。她拿着打磨光亮的铜镜走上前来，正要说些什么，便先瞥见了闻斐唇角一点还没擦干净的口脂……她似乎误会了什么，很有点不自在，将铜镜递过去后简单说了两句，很快便退开了。
因着老板娘这态度，闻斐和褚曦明明没做什么，却不约而同的红了脸。两人目光一触又飞快别开，装作若无其事，将目光投向了其他脂粉。
至于那两盒口脂，自然是一道被买了下来。
胭脂口脂都挑好了，褚曦的目光便落在了香粉上，定定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闻斐很快发现了褚曦的走神，经过这片刻的缓冲，她心中的羞涩也被压了下去。当下上前两步，顺着褚曦的目光看去，不解道：“这些香粉有什么特别的吗？”
褚曦眨眨眼回神，随手拿了一盒出来，扬眉对闻斐道：“再试试？”
闻斐一听，忙摆手：“不了不了。”
她怕再被嫌弃，这些天她在外面奔波，可是晒黑了不少。而且她身份本就复杂，涂脂抹粉这种事旁人能做，她却不能，就怕一不小心被人看出了端倪。
然而向来善解人意的褚曦这回却没放过她，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再三纠缠之下，闻斐也只好顺了她的意。不过她怕让人看见，便向老板娘借了内间暂用，还提前准备好了洗脸的清水，这才满脸无奈的任由褚曦施为。
褚曦似乎笑了下，顺手将老板娘拿来的铜镜塞到了闻斐手里：“你自己一会儿看看。”
闻斐满脸无奈的接过了铜镜，抱在怀里，仰着脸随便褚曦折腾了。
这时候的香粉是用粟米制作的，本身带着粘性，用来敷面增白遮瑕。做好后又往里面添加各种香料，使之留香，便成香粉……简而言之，打底用的。
褚曦虽是不缺人伺候的贵女，但化妆这种事，女郎多多少少都是会的。她手又不笨，拿着那香粉在闻斐脸上一通折腾，闻斐原本晒黑的肤色瞬间白了好几个度，以至苍白却并不突兀——当然，这是在忽略她同样被晒黑的脖颈，不与之对比的前提下。
闻斐举起铜镜左右照了照，忽然怔住，接着眉头微蹙。就听一旁的褚曦说道：“粉有些厚，好在看不出来，再用点胭脂就正常了。”
可闻斐却忽然道：“别用胭脂，你再用点浅色的口脂试试……”

第146章 考验
这脂粉铺到底是做女儿家生意的, 再是浅色的口脂，涂起来颜色也不可能浅到哪里，更不会如香粉那般将唇色也给盖住。可饶是如此, 闻斐看想铜镜中的目光也越来越奇怪。
最后她实在没忍住，压低声音问褚曦道：“阿褚你看, 我这脸色像不像是生病了？”
褚曦显然懂她的意思, 故意左右端详一番，而后摇摇头, 又在闻斐复杂疑惑的目光中轻声说道：“现在可不像, 只是脸白了些，若再装饰一番，那便像了。”
她说着又左右四顾一番, 可惜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 也并不能立刻给闻斐化上个病弱的妆容。不过即便不是亲身体会, 闻斐对她的话也已经深信不疑了——是她当男人当久了，竟连化妆这回事都忘记了。不过皇帝若真是装病, 他又是图的什么呢？！
许是太过不解，身边又是值得信赖的人, 想得入神的闻斐竟不自觉低声喃喃, 将疑惑问了出来。
褚曦耳聪目明，自是听见了，不过她所知有限也难以给闻斐答案。于是她一面将香粉口脂收起，一面眼也没抬说了句：“陛下的性子，向来霸道又自傲。”
闻斐听见这话先是一愣，接着若有所思起来……
说起皇帝的性情，大概少有人比她更了解了，他确实如褚曦所言是个霸道又自傲的人。因为霸道, 他做事从无顾忌，干脆利落的行事作风直接却有效，就像是他对世家的处置一般。但同时他又是个骄傲的人，这样的人即便遭了暗手，也绝不会将短处暴露于人前。
闻斐原以为皇帝对自己的病情避而不谈，反而故作平淡，是因为这份骄傲。但现在想想若他真的遭受了诅咒，以他的性子才不会让人看出他的虚弱，绝对会将一切都掩藏得好好的！
可现实却正好相反。现实是他大大方方让人看到了他的苍白，他的虚弱。让人觉得他到了强弩之末，让人觉得他不复从前威严，让人觉得有机可乘。
闻斐忽然就明白过来了，皇帝那一手钓鱼执法直到现在还没结束——他试探出了皇后与外戚对他的忠心，看到了太子对他的孺慕，也顺理成章铲除异己，削弱了世家。可这还不够，他很贪心，他想要所有人归服，因此他还看向了宗室，看向了藩王。
只是这巫蛊原本只在长安，又是怎么牵连上藩王的呢？
闻斐想着想着，忽然就想起了人偶上的生辰八字，本该只有宗正和司天监知道的生辰八字。
现在看来，这是一盘越下越大的棋。执棋的皇帝信誓旦旦，摆出了示敌以弱的姿态，想要引所有的对手入瓮。
因为他是那般的骄傲，骄傲到觉得自己能够掌控全局，半点不怕一子错满盘皆输。
闻斐暗自咂咂嘴，自忖是没这个魄力的，但不得不说，如果皇帝真有本事将所有人收拾了，那可真是一劳永逸。而皇帝的野心也不止是眼前的天下，他的眼光很远，看到了塞北，看到西域，看到了大片还不属于他的土地……等到国中安定，他才好大展拳脚，继续开疆拓土！
渐渐地，窥见皇帝野心一角的闻斐安下心来，心中持续了多日的焦躁与忧虑都得到了安抚。毕竟皇帝骄傲归骄傲，又不是傻，设了局必定就做好了收尾的准备。
心下一松，闻斐情绪顿时高涨起来，看向眼前的褚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正好两人躲在内间没人，老板娘也在外面招呼新客人。闻斐胆子一大，站起身双臂捞过褚曦，便在她唇上亲了一口：“阿褚，还是你聪明。”
褚曦猝不及防就被吃了豆腐，正要与闻斐好好“计较”，忽然就听外间传来一阵吵杂声。她到底脸皮薄，当即就惊得从闻斐怀中挣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躲得远远的，就听外间传来杨七熟悉的声音：“将军，将军您在里面吗，出事了……”
杨七跟在闻斐身边多年，性子算得沉稳，但此刻他的语气中却带着满满的焦急。闻斐一听便知道是大事，也顾不得儿女情长，就要出去问个清楚。
只是她刚一迈步，手臂就被褚曦拉住了，而后不等她说些什么，褚曦沾了水的帕子就往她脸上糊了过来。闻斐于是反应过来，她这涂了满脸香粉的样子可不能出去，真让手下人瞧见了不说认出她身份，至少也得坏了形象损了威严。
闻斐赶忙去掬了些清水，匆匆洗了脸，然后带着满脸水珠便跑了出去：“发生何事？”
杨七见她这样怔了下，也来不及探究，急匆匆说道：“陛下急召入宫。”说完上前两步，凑到闻斐耳旁低声补了句：“好像是有战事告急。”
闻斐眉头当即皱起，一下子就想到了不知在哪儿应对藩王的舅舅，莫非是真有人起兵？可就算有人起兵，她舅舅难道还应付不了吗？！
带着这些疑虑，闻斐也顾不上其他，拔腿就要往外跑。
人都跑出店门了，好歹想起今日不是自己一人出门，而是来约会的。她于是回头看去，正见褚曦从内间出来，便对她道：“阿褚，我有事先行一步，下次见面再与你解释。”
褚曦也不是不顾大局的人，冲她挥挥手，没多问：“你去吧。”
闻斐见她没有不高兴，这才松了口气。临走前又匆匆解下钱袋扔给了老板娘，这才转身跑出脂粉铺跳上马背，也顾不得城内不许纵马，绝尘而去。
褚曦追出了店外，看着她的背影远去，莫名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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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一口气跑到宫门，进了皇宫直奔宣室殿，一进殿门就瞧见不止是皇帝，三公九卿已经到了大半。而且个个神情严肃，一看就是出了大事。
闻斐心里当即就打了个突，面上却还维持着严肃：“臣拜见陛下。”
皇帝见她来了，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可很快又皱了起来。他先喊了“免礼”而后也不等剩下没到的人了，直接便将一封加急军情举了起来：“两刻钟前，朕收到急报，北蛮死灰复燃再度南下。如今已攻破了北州，又下了羡、宁二城，势如破竹，如今正往长安而来。”
闻斐一听这话眼睛就瞪圆了，一句“不可能”几乎脱口而出——两年前北蛮就被她打残了，这两年她在北地也没少收拾漏网之鱼。且不提两年时间根本不够北蛮休养生息，就算够对方恢复，她回来时还在北州留了大军驻守呢。那都是她练好的精兵，怎么可能一触即溃，放任对方南下？
被这个消息惊到的不止是闻斐，其余几个重臣也同样惊骇莫名。他们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闻斐，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仿佛是她里通外国，放了北蛮入境。
闻斐心都凉了一截，赶忙跪下分辩：“陛下明鉴，此事与臣无关，且边关将士与北蛮皆有血海深仇！”
皇帝显然没有怀疑她，起身绕过案几，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朕相信，此事与你无关。”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北蛮此来势如破竹，确实是有人里通外国，将边境布防图泄露了出去。如今局势危急，祁太尉又不在朝中，朕唯一可以倚仗的，也只有大将军了。”
闻斐听罢，心中难免动容——北境布防是她安排的，全部的布防图也只有她和皇帝才有。如今布防图泄露，乃至边境溃败北蛮南下，可皇帝仍旧毫不犹豫选择了相信她。
这般的信任，饶是闻斐这个穿越者，也不由生出了几分肝脑涂地之心。
于是闻斐毫不犹豫，当下抱拳道：“蒙陛下信赖，臣必不辱命！”
皇帝拍拍她的肩，转身便冷酷道：“长安城外驻守有八万兵马，你带五万走，朕要你全歼南下的北蛮人，你可做得到？”
闻斐还不知来犯的北蛮人究竟有多少，可她一咬牙还是答应了下来：“陛下放心，臣必不负所望。”
然而闻斐答应了，其他重臣可不愿答应，他们有些慌了神：“陛下三思。那八万兵马是拱卫长安的，若贸然调走大半，长安有失可就得不偿失了。”
长安城外有守军八万，城中则由禁军管辖，两厢叠加也不到十万兵马。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他们刚有人得到消息，安王、瑞王等几个藩王异动连连，好似正在勾连准备起兵……这当口把长安守军调走大半，皇帝真的不是病傻了吗？！
还有闻斐，布防图泄露一事皇帝信她，三公九卿可不敢信。天知道她万一真与北蛮勾结，带着那五万长安守军跑了怎么办？这简直就是豪赌！
皇帝哪会不知这些，但他却一意孤行：“众卿不必再劝，朕意已决。”
他说着，转身走回御案后，拿出了那只装着虎符的匣子，然后取了城外守军的虎符亲手交给闻斐，郑重道：“明日发兵，朕等你的好消息。”
闻斐低下头，双手接过虎符：“臣遵旨，必不辱命。”
皇帝又深深看了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大将军一眼，这才将闻斐遣退，让她回去准备出征。接着视线一转，落在面前的一班重臣身上，对上他们各异的目光，明白接下来才是对自己，也是对他们真正的考验。
他苍白着脸轻咳几声，紧皱的眉一直不得舒展，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第147章 送行
事情紧迫, 闻斐出宫之后连将军府都没回，带着皇帝刚赐下的虎符就径直去了城外军营调兵——大军开拔需要时间，即便收到了紧急军令, 辎重粮草之类的也不可能抛弃。一切都需要准备，更别提这八万兵马里哪些跟着走, 哪些留下来, 都还要选择安排。
一天的时间，安排好出征事宜, 已经很是紧迫了。
闻斐与长安驻军并不熟悉, 万幸她在军中颇有威名，带着虎符去接管兵马时，驻军将军也十分配合。可饶是如此, 等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 天色也已经很晚了。
趁着天还没黑, 长安城门还没关闭，闻斐终于想起吩咐亲卫道：“派人回府说一声, 隔壁太尉府也通知一下，再将我的甲胄和兵器带来。”
亲卫领命, 正要离开, 闻斐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再让人去褚府也说一声。”
等闻斐吩咐完，亲卫见她再没说什么，便匆匆回城去了。独留闻斐站在军营里，遥望着长安城廓，不免几分惆怅——说好的下次见面给阿褚解释，结果她这一走就又是打仗，而且还走得这般匆忙，所谓的下次见面也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她就想和心上人在一起, 长长久久安安稳稳，怎么就这么难呢？！
闻斐满心惆怅的低叹一声，耳边听到有人在喊自己，也只得收起多余的心思。然后揉揉脸，换上一副正经严肃的面孔，继续去处理大军开拔前的准备。
……
北蛮南下来势汹汹，而且之前对方明明都已经被打残了，却又忽然卷土重来。这消息别说平民百姓了，就是朝中那些高官贵胄听了，也不免忧心忡忡。
为了防止百姓恐慌城中生变，皇帝在召见重臣后便下令封口，能瞒一时是一时。
然而消息还是走漏了，几乎只在一夜之间，北蛮南下直逼长安的消息便传了个沸沸扬扬。没意外引得一片人心惶惶，纵使还没有人因为这一个消息携家逃难，但城中的气氛也陡然变得紧张起来。就连平日里人来车往的城门口，这一日也少了许多人往来，显出几分冷清。
便是在这时，一辆马车低调的出了城。
马车辚辚，载着人渐行渐远。直到马车驶上城外的黄土官道，车轮不知碾在哪块石子上颠簸了一下，驾车的老实车夫这才开口问道：“女郎，已经出城了，咱们现在要去哪儿啊。”
车厢内传来女子淡雅平和的回话：“去送行。”
车夫恍然，下意识就要将车往十里亭赶，马鞭扬起忽然想到了什么，拉住缰绳的手一扯，顿时控马走向了另一条岔路。而后经过小半个时辰的颠簸，停在了长安北上的必经之路上。
果然，马车停下后他们没等多久，地面便有轻微的震动传来。
……
对于闻斐来说，北蛮已经是她的老对手了，即便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被打残了，而她也在凯旋的路上，可继承而来的记忆也足够她了解对手。
所以她知道北蛮人的凶残，也清楚他们来去如风的作战风格。
在这样的前提下，皇帝分给她的五万兵马虽多，但他们既然不是人人配马，就注定可能会拖后腿。再加上闻斐心中也迫不及待想北上亲眼看看局势，于是大军开拔之后，她便留了副将带着大部分步卒在后面加急行军，而她自己则领着数千骑先行，直奔战场。
对于这样的作战方式，闻斐已经很熟悉了，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刚领兵踏上征途，就先在路上遇到了前来送行的人。
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孤零零的停着辆马车，头戴帷帽的女子静静的伫立在车旁。
闻斐策马匆匆而过，只一眼便认出了那人。于是她手一扯缰绳，正在奔驰疾行的马儿长鸣一声，渐渐止住了步子。粗壮的马蹄踏踏踩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身后的兵马见状，下意识便要跟着勒停马儿。只还不等他们有所动作，便见前方停下的将军举起手来比了个继续前行的手势。于是众人只微微调整了方向，便继续马不停蹄的从闻斐身边错身而过……数千匹马儿一齐奔行，地面都跟着震颤起来，“轰隆隆”的蹄声好似雷鸣。
闻斐驾马来到了马车旁，居高临下也没开口，直到耳旁雷鸣般的噪音伴着尘土远去，她才终于开口问道：“这里不安全，你怎么来了？”
帷帽被取下，露出女子清丽的脸庞：“我来送你。”
短短四个字，闻斐心中忽然十分熨帖，被一身甲胄衬得严肃的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来。她有些歉疚，但同时也自信满满：“好了，我知道了，送过你就早些回去吧。我也会尽快回来的，你就在长安好好等我，待我凯旋，你再到城门接我可好？”
褚曦仰头望着骑在马上的闻斐，阳光映在她黑色的铠甲上，反射出冷厉的光芒。她微微眯起眼眸，看着心上人脸上的张扬自信，提起的心也安稳了几分：“好，我等你。”
两人昨日才见过，此时却还有千言万语想说，但都不是时候。
所以闻斐最后也只贪恋的看了褚曦一眼，便对她道：“好了，我要走了，你也快回去吧。”
说完这话，她一扯缰绳，便打算纵马离开去追自己的部下。只是马儿才刚动，辔头就被一只素白的手抓住了，同时传来褚曦的喊停：“先等等。”
闻斐吓得赶忙勒住了马儿，看向了胆大到敢去拉战马的人：“怎么了？”
褚曦也只自己莽撞了，带着些不好意思的收回了手，而后对闻斐道：“阿斐，你把手给我。”
闻斐虽不明所以，可还是听话的俯身，将面朝褚曦的左手递了上去。然后就见褚曦从袖中取出了一截五色丝线，仔仔细细系在了她的手腕上。
青、红、白、黑、黄，五色编成的丝线不显杂乱，乍一眼看上去还挺好看的——闻斐认识这东西，这是端午习俗，五色丝线系在臂上可驱邪祟，行好运。不过听说这东西都是给小孩儿戴的，而且如今也还没到端午，褚曦怎么会想到送自己这个？
闻斐心中的疑惑刚升起，就听褚曦道：“端午快到了，原本你我相约过节的。如今粽子和龙舟都赶不上了，我便趁夜准备了这条丝线，祝君一切安好。”
至于为什么小孩儿戴的东西给闻斐戴，左右她没成婚就不算成人，取个好兆头罢了。
闻斐不是头一回上战场了，以往陛下和舅舅送行是一回事，心上人送行又是另一回事。她有些珍惜的摸了摸手腕上的五色丝线，心里暖暖的，再次保证道：“阿褚你放心，我会好好回来的。”说完没多想，又加了句：“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
这话说出来，闻斐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味，好像打仗前说过这句话的人都没回来……她赶紧在心里“呸呸”几声，脸都差点黑了。
褚曦倒是没留意到这些，她眨了眨眼，冲着闻斐招招手。
闻斐满身甲胄不好下马，便在马上俯身凑了过去，然后就听褚曦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今年的粽子错过了，但月饼我还想跟你一起吃。”说完顿了顿，怕闻斐不明白一般，她又补了句：“若是今年的月饼等不到你，那就只能等明年了。”
结合自己之前的话，闻斐几乎秒懂——若她能在今年中秋前赶回来，她们就在中秋前成婚，然后一起过节吃月饼。不然的话，成婚就等明年中秋吧！
闻斐一个激灵，刚要保证，耳垂就被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这大概是褚曦做过最孟浪的事了，冲动过后不免红了脸，也不好意思再去看闻斐。她伸手在闻斐肩上推了一下，然后自己迅速后退，也压根没等闻斐的回应，转身就登上了自己马车。
车夫之前也不知躲在哪里，不过他是老实人，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更不会说。眼下见自家女郎登上了马车，他也不管闻斐还呆呆坐在马背上，利落的收起马凳跳上马车。而后冲闻斐拱了拱手，车夫停也未停驾着马车就走了。
直到一阵风吹着尘土扑面而来，闻斐被那尘土呛了一下，这才从呆怔中回过神来。她最后看了眼远去的马车，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忽而轻笑一声。
闻斐当然没去追什么马车，扯过缰绳，策马继续自己的征途，马蹄声急促。
她很急迫，因为有人在等着她回来。
……
闻斐领兵出征，长安八万驻军一下子少了五万，自然是瞒不住人的。
有人忧虑，有人振奋，也有人暗自窃喜。忧虑于拱卫长安的兵马更少了，振奋于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能够再一次击退北蛮，窃喜于长安空虚有了可乘之机。
不过无论长安中人怎么想的，都不重要了，因为自闻斐带兵离开第二日起，长安城门就封闭戒严了——皇帝一改之前的粉饰太平，大大方方阐明了局势。而后美其名曰以防万一，将城外余下那三万驻军尽数调进了长安，协助禁军把守长安九门。
自这日起，长安城楼上便站着满满当当的兵马守卫，几乎将这座都城围成了铁桶。
而后他们等了小半月，终于等到了第一支姗姗来迟的叛军。而让百姓们意外的是，他们并不是自己之前惧怕担忧的北蛮人。
不等他们探究，之后是第二支、第三支……叛军齐聚。

第148章 胆寒
深夜, 长安城楼上灯火通明。
向过数日的鏖战，这座恢弘的城池不可避免被添上了战争的痕迹——刀剑劈砍留下的印痕，箭矢设在城墙上留下的坑洼, 以及浸入砖墙的暗红色血迹都是那般的清晰可见。
这时恰好一阵风过，夜风拂面吹散燥热, 带来些许凉爽。可即便如此, 城楼上守军们感受道的却不是往日惬意，因为那风中裹挟着浓浓的血腥气, 以及尸体腐坏而发出的腐臭。若非这几日待在城楼上已向习惯了这味道, 只怕当场就能被熏吐了。
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人捂住了口鼻，然后带着满心嫌恶养精蓄锐。
年轻的小兵一手捂着鼻子, 一手抱着自己的枪, 靠在墙头闭眼假寐。可闭着眼酝酿了许久, 依旧没有半分睡意不说，反胃的感觉反而越发压不住了。
终于, 他睁开了眼睛，捂着鼻子的手在面前连扇了好几下, 嫌恶的埋怨道：“好臭！”
旁边的老兵是他同乡, 从小兵入伍便一直对他照料有加，闻言眼也睁就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头盔上：“你管这么多，快闭眼睡觉，小心打起来一个分神就要了你的小命。”
小兵伸手扶正被拍歪的头盔，委委屈屈：“可这里也太臭了，我睡不着。”
老兵年纪比他大了一轮多，几乎将对方当子侄看，闻言终于睁开了眼睛。他似乎有些无奈, 半劝半吓唬的说道：“睡不着也要睡，今日不睡，小心明日就去城楼下睡了。”
城楼下是什么？是尸体！
大部分是攻城叛军们留下的，也有城上守军不慎坠落。不过无论是哪方人马，从这高耸的城墙上摔下去，也必然是个筋断骨折的下场。说不定血肉也给摔成了泥，如今又在这盛夏的天气里一同腐烂，再分不清彼此。
听老兵这般说，小兵想到城楼下的惨状，硬生生打了个激灵。他抱进了怀中的枪，瘪着嘴几乎要哭出来了：“怎么好端端的就打仗了呢？我爹娘当初送我入伍，进了长安驻军不都说这里太平吗，我就想当几年兵，混点军饷回去娶个媳妇，怎么就打起来了呢？！”
老兵闻言叹了口气，上面的大人要打仗，哪是他们这些小卒能够控制的？他摸摸小兵的头，说道：“没关系，这里是长安，只要撑过这段日子，很快就会有援军赶来勤王。”
小兵听他说得笃定，想了想皇宫里那位天子，勉强安心几分点了点头。
说了几句，两人到底还要养精蓄锐，便又忍着风中的血腥恶臭闭上了眼睛——这里是长安，是天子脚下，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就会有勤王的援军赶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渐渐地，睡意袭来，靠在城楼上的两人陷入了梦乡。
夜更深了，除了城楼上火把燃烧的光亮，城中早不见灯火。宵禁之后的长安城安静极了，就连往日通宵不息的花街，这几天也早早熄灭了灯火。此时站在城楼上放眼望去，夜色下的长安就仿佛一头匍匐沉睡的巨兽，威严而可怖。
安静的夜色之中，城楼上无数将士枕戈待旦，值夜巡逻的士兵放轻了脚步，尽量不惊扰这些养精蓄锐的同袍。他们轻手轻脚在城楼上巡视一圈，小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当然，一整夜的时间，他们不可能一直走动，有人轮换就能休息片刻。
三更刚过，一小队巡逻的军士回到了城楼下，他们刚在城楼上巡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回来了。之后会有另一个小队继续巡逻，而他们则可以留在城楼下休息片刻。若是困得厉害，靠在城墙上小憩片刻也行，等下一队人回来，他们才会再次出发。
这一队三个老兵带着五个新丁，一行八人已向巡视了半夜，这时候早已是疲累不堪。得到了休息的机会，便拖着兵器摘了闷热的头盔，躲到了城门洞里休息。
这里比较安静，也不容易被巡视的上官看见，休息时能肆意些。
许多人都是这样做的，是以城门守卫也没太在意，只在这队人来时扫了一眼。见他们与所有人一样，进来寻个角落倒头就睡，而后渐渐有鼾声响起，便没太在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此起彼伏的鼾声未停，黑暗中却有一双双闭合的眼睛重新睁开了。
有人摸黑爬了起来，有人蹑手蹑脚向着城门守卫靠近，有人取出了藏在身上的匕首，有人抹过了守卫的脖颈……新鲜的血液喷薄而出，混合着空气中原本久久不散的血腥气，完美的融合其中，就如那软软倒下的守卫，无声无息消逝在这深深夜色之中。
终于，一双手摸到城门门栓，接着是第二双手，第三双手——长安城门高大，门栓也异常粗壮，一个人根本抬不起也打不开城门。
然而两双手、三双手、直到第八双手全都托在了门栓下，也没能将那沉木抬起来。
有人低低咒骂了一声，同时也很不解：“这门栓有这么重吗？我从前看他们开门，三个人就能抬起来的……”
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足够传到几个同伙耳中。同伙们先是一怔，接着齐齐意识到了事情不对，有人赶忙伸手在城门和门栓上摸索了一阵，而后骂道：“这门栓被钉死了，什么时候做的，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的事多了，几乎就在这句话音落下，原本漆黑一片的城门洞里骤然亮起了光。而后一个晃眼的功夫，他们就发现自己已向被团团包围了。
几人一时震惊，来不及自尽保全秘密，就被人重重一拳打晕了。
等他们再次醒来，已是在廷尉黑暗血腥的牢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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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被围攻已有数日，对于百姓们而言，自然是惶惶不安。但对于世家来说，从他们得知城外是叛军而不是北蛮人的那一刻起，大半便都放松了下来。
叛军有什么可怕的？不论皇位上坐着的是谁，总归还需要世家帮忙治理国家！
城门太远，他们听不见喊杀声，也闻不到空气中弥久不散的血腥气。甚至因为叛军攻城的事，皇帝这几日也无心政事，更没空再找世家的茬……对于他们来说，这段日子反而诡异的平和。若非不合适，怕传到皇帝耳中惹祸，他们简直就要恢复到从前的歌舞升平。
褚府位于城西，距离被叛军攻打的东门很远，自然也听不见那遥远的喊杀声。府中空气里弥漫的是夏日繁花盛开的花香，耳畔是清风流水，仿佛岁月静好。
褚曦是闺中女郎，在这样的环境下，几乎以为外间的战事都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她比别家女郎都清楚，眼前的平和只是假象——高高在上的帝王心思莫测，长安城外有叛军攻城，长安以北还有南下的北蛮人在攻城劫掠。而他们一家是帝王手中的棋，她的心上人不久前刚刚奔赴战场，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只是叛军攻城，城中也不必从前太平，这些天家人都不放心她一个女郎出门。于是她便留在了家中，每日从外出的长辈和兄弟口中打听些消息。
这日她从五哥褚昙口中得到了个新消息：“昨夜有人想开城门放叛军入城，被守城将军抓了个正着。如今人已被送去了廷尉，啧啧，估计要不了多久，廷尉寺那刚空余出来的牢房又得被填满了。”
廷尉掌刑罚，廷尉寺的牢房虽然从未闲置过，但这数月间被送进去的人绝对是前所未有的多。如今前一批沾上巫蛊的人还没杀干净，又多了一批勾结叛军的，褚家兄妹毫不怀疑那些被杀空的牢房转眼就会被再次填满，这城中蹦跶的世家又会再少几个。
然而他们还是太天真了，翌日褚昙是白着脸回来的，褚曦再三追问他才说：“全杀了，陛下下令把与叛军牵连的人全杀了，根本没送去廷尉审问就全杀了！”
死人没什么稀奇的，陛下下令杀人就更没什么稀奇的了，之前巫蛊案就杀了个人头滚滚。可褚昙还是被吓到了，他脸色微白对褚曦道：“前天被抓那几人招了谁，陛下就杀谁，都没再审过是不是攀咬。吴氏，就是和咱们家不对付的吴氏，全族上下数百人，今天全被砍了，脑袋都挂到城头去了……”
与其说褚昙是被死人吓着，不如说他是被吴氏的下场吓到了——吴氏与褚氏争锋多年，两家几乎势均力敌，都是一流世家。即便之前吴氏有族人牵扯进了巫蛊案，吴家主断尾求生，也没对吴氏有太大影响。可这一回不由分说，吴氏就被灭族了，褚昙如何能不胆寒？
褚曦也是一惊，接着追问：“还有哪些家族被牵累，阿兄可都知晓。”
褚昙知道，一一数给她听，越数越是害怕。就怕自己这边数着数着，那边就有羽林来围了褚家，然后他们一家也步了吴氏后尘。
所幸并没有发生这种祸事。褚曦听他数完了在心中一盘算，发现加上之前的巫蛊案，长安城里的世家将近有一半都遭了牵扯，心中顿时安稳下来……这是极限了，除非皇帝真被愤怒冲昏头脑，想杀得自己朝堂空空，不然这时就该收手了。
目前看来，皇帝可不是蠢人。

第149章 逆转
清晨, 天方微明，攻城的叛军便再一次集结在了长安城下。
站在城楼上，可以清晰的看见城下叛军分为三方势力, 他们分别属于安王、瑞王和兴王。这三人早有不臣之心，只是皇帝登基之后很快便通过一场场胜仗握稳了军权, 因此一直以来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这一次皇帝突然对世家下手, 在他们看来便是自掘根基，于是蠢蠢欲动。
恰逢巫蛊案再发, 世家大受牵连, 有不忿者便投靠了三王。后来又得知皇帝受到诅咒，身体一日差过一日，消息传到三王耳中, 更觉这是机会。
三王于是勾连起来, 私下里动作频频。一方面准备起兵, 一方面联络士族，与此同时为了保险, 安王甚至通过宫中暗线盗走了边境布防图，勾结了北蛮残部同时发兵南下。这才有了北蛮南下的势如破竹, 以及闻斐临危领命, 不得已还带走了长安大半的驻军。
得到这个消息的三王简直大喜过望，匆忙起兵就往长安杀来。而这一路攻伐竟也十分顺利，除了遇见少数抵抗之外，竟还收拢了不少藩王势力。
到如今，随着叛军站在这城下的早不止三王，足足有七位藩王。只是其余藩王都是他们起兵之后加入的，分别依附于这三人，如今看上去便还是三股势力。
当然, 都站在长安城下了，曾经一心谋反的三王如今也早已各怀心思。
骑马立于军阵之前，遥望着长安高耸的城楼，紧闭的城门。安王不复往日的踌躇满志，难得皱起了眉：“城内是不是有了什么变故？昨日明明看到城中信号，约定了城中趁夜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怎么咱们等了半夜这城门也没开？”
旁边兴王懒洋洋看他一眼，手中马鞭一甩，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猜的？如今打着仗呢，城门肯定守卫森严，说不定人当场就被逮住了。”
这话实在不好听，尤其如今长安城还没破呢，城中的天子也还安然无恙，实在没到撕破脸内讧的时候。瑞王于是忙打圆场：“兴王说得对，许是没寻到机会，安王不必太过忧虑。”
三王谈论着昨夜被爽约的事，但其实就连皱眉的安王都没有太过担心。毕竟只要不傻，派出去做这种事的肯定都是死士，即便偷开城门时被抓了个正着，他们也会迅速了结自己以保全秘密。之后死无对证，城中的世家哪个也不是好惹的，在这兵临城下的紧要时刻皇帝肯定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一来，大不了他们再等下次机会就是了。而且就算他们没办法再打开城门里应外合，城里的世家只需要在城中放几把火，惹出些乱子，也能帮到他们。
三人一合计，便决定放过昨夜之事，今日继续攻城。
军令一下，集结的叛军便如潮水一般，再次向那高耸的城楼涌去。只是还没等第一架云梯架上城墙，城楼上的守军忽然便往城头挂了一排什么东西，远远地看不太分明。
安王年纪有些大了，眯眼看了一阵也看不清，于是问身边大将道：“那城头上挂着的是什么？”
大将举目望去，隔着老远分辨了一下，便答道：“王爷，那城上挂着的，好似是一排人头。”
安王听到这话一怔，扭头与兴王、瑞王面面相觑，三人心中都莫名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兴王这时候也顾不上挑事了，左右看了看，寻出个在长安待过多年的探子，而后手中马鞭一指那人道：“你去阵前看看，城头上挂着的脑袋都是谁的。”
那人也不含糊，当即领命策马而去。只是他运气不太好，刚一靠近战场还没等看清城上挂着的人头，就被一支流矢射中，当场没了小命。
兴王眼睁睁看着，气得怒骂一声，又指了另一人再去。
这回的探子眼力不错，驾马上前远远看了看城上尚且新鲜的人头，顿时被惊得脸色大变，策马就跑了回来。远远便喊道：“王爷，王爷不好了，那城楼上挂着的是吴氏满门的人头啊。”
这话一出，最激动的便要数安王了，惊得险些从马背上掉下来——这场起事，士族是他联络的，北蛮也是他安排的后手。他自觉居功至伟，等入城之后便有吴氏率众来投。兴王和瑞王再怎样不服气，最后登上皇位的也必然是他。
可现在吴氏竟然被灭门了，那他的优势岂非荡然无存，说不得还得给人做嫁衣？！
安王脸都青了，亲自策马上面，一把拽住了那探子的衣领：“你说什么？怎么会是吴氏？吴氏势大，姻亲无数，皇帝怎么敢在这当口动吴氏？！”
这探子哪里知道？他只能战战兢兢答道：“这，小人不知，小人当初只是远远看过吴家主几回。还有，还有就是吴氏的几个郎君，他们常在街上走动，倒是熟悉。可现在，现在他们都在城头上……”整整齐齐上百个人头，他认识的吴氏子弟都在里面了。
安王听他说完，心中再无侥幸，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兴王有些幸灾乐祸的瞥了他一眼，瑞王见状扯了扯他的衣袖，才没让他再说出什么破坏结盟的话来。瑞王自己则严肃了神色，说道：“城中有了变故，不能里应外合，看来得强攻了。”
叛军攻城数日，虽然双方死伤无数，但原本安王他们还惦记着城里有吴氏里应外合，因此攻城时总是留有几分克制——他们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养出的兵马，因此攻城时一旦伤亡过重，便会选择撤兵。与其说前几日是攻城，不如说是在吸引守军注意，等着城内配合。
然而现在城中的内应没了，他们只能选择强攻。那么谁主攻，谁保存实力，将来攻入长安之后的利益如何分配，就得提前说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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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了强攻，但这一日叛军的攻势比起前几日来犹有不足。往日总是从天亮打到天黑的攻城战，这一日还没等太阳落山，叛军便撤兵了。
城上的守军长松口气，不少人当即脱力躺倒了，也顾不上身边倒伏着尸体或者残肢。
小兵的运气不错，今天又熬过了一天，他手中握着沾了血滑腻腻的枪杆，扭头四顾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老兵同乡。于是拖着满身的疲惫爬了过去：“哥，你还好吧？”
老兵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好半晌才将目光转向了小兵。他不太好，肚子上被人划了一刀，虽然有盔甲护持没被开膛破肚，但血流得“哗啦啦”的。他这会儿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叛军撤兵但凡再晚上一时半刻，他这会儿就该见阎王了。
小兵很快发现了他的伤势，吓得忙扔了枪，双手去捂他的伤口。一边捂一边哭，眼泪流个不停，生生在他染血的脸上冲出了两道痕迹。
打扫战场的校尉很快发现了他们，看了看老兵的伤口，估摸着还能抢救一下，于是令人将他抬下城楼。小兵不能跟去伤兵营，临分别前死死抓着老兵的手。
老兵攒了好一会儿力气，才对他吐出四个字：“明天，小心。”
两人还是分开了，一直以来都被老兵照顾着的小兵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一下子变得惶惶不安起来。他开始惧怕明天，惧怕战争，不知道自己还能活过几日。
是夜，夜风如旧，风中满是弥漫的血腥与腐臭。
小兵抱着自己的枪，独自靠在城楼上，闭着眼想要强迫自己睡着休息。然而身体虽然疲惫到了极点，可身边没有了习惯依靠的老兵，他紧绷着神经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夜大概已经很深了，巡逻的军士轻手轻脚的从身边走过，还是一下子惊醒了刚刚陷入浅眠的小兵。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满脸仓皇，下意识扭头寻找老兵的身影，可找来找去都没见着。不清醒的大脑让他忘记了老兵受伤的事，他急匆匆爬起来就要继续找人。
然而还没等他借着城楼上昏黄的火光找人，一仰头却忽然发现远方漆黑的天际，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片红霞。他怔怔看了会儿，忽然指着远方喊道：“火，火，着火了……”
此时夜色静谧，城楼上尽是枕戈待旦的守军，乍然响起的呼喊顿时惊醒了一片人。他们握着刀枪一跃而起，还没弄清眼前情况，便喊道：“敌人，敌人在哪里？”
自然没有什么敌人。
冷静下来的守军很快也发现了天边的火光。守城的将军也很快被惊动，远远张望一番，有些惊诧：“那是叛军驻扎的方向。”
看那火势冲天，怕是整片营地都烧起来了吧？可他们分明没有派兵夜袭啊。
守城将军很快反应过来，可能是有援军到了，再不然就是叛军故弄玄虚想引他们出城。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判断，也代表着截然不同的形势——如果是援军到来，他们该出城配合，与援军两面夹击，最好能全歼了这些叛军，拿下反王。可如果不是，而是叛军故弄玄虚引他们出城，一个判断失误，城门可能就会被趁机攻破。到时候长安失守，万事皆休。
守城将军望着火光蠢蠢欲动，可脚下是长安城，身后是对他信任有加的天子，他不敢冒险。于是他握剑在城楼上站了整夜，看着那天边的火光，到底没敢下令出城。
直到天亮，带着“祁”字军旗的传令兵，出现在了城下。

第150章 因果
清晨, 一缕阳光划破天际，驱散了整夜的暗沉。
“哒哒”的马蹄声仓促而散乱，伴随着马儿“呼哧”的喘息声, 原本轻快的马蹄不知何时已变得沉重不堪。可马背上的骑士却顾不得这些，他们一个劲的挥舞着马鞭催促, 只想让自己的战马跑得快些, 再快些。直到一匹马终于支撑不住，马失前蹄, 带着背上的骑士一起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原本就不宽敞的黄土路一下子被堵了个正着, 有反应迅速的人立刻提了提缰绳，想要催马跃过这障碍。然而奔跑了整夜的战马疲惫不堪，已经跃不起来了, 惯性之下只能被绊倒。
一匹马、两匹马、三匹马……
渐渐地, 这条路被彻底堵住了, 地上的马和人都不乏被摔被压得筋断骨折的，一时间哀嚎声四起, 场面多多少少显出了几分惨烈来。
倒下的人多了，后面的骑士也反应了过来, 纷纷勒马停了下来, 却对眼前的局面一筹莫展。
终于，被护在队伍中间的安王几人发现了不对，上前一见这幅场面，顿时嫌弃的一皱眉：“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他们移开！”
手下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下马去挪地上的人和马——他们可还在逃亡路上，一刻都不能耽搁的，万一后面有追兵追上来，他们这几千残兵可应付不了。就是这些人和马惨了些, 好些人猝不及防被压断了腿，马儿更是跑得口吐白沫，也不知还能不能活？
发现这一点的众人心中都有些发沉，因为战马的体力是有限的，现在这些战马都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倒下了，他们的马想必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一个谋士见状终于忍不住，上前对安王进言道：“王爷，都跑了一夜了，咱们是不是休息一阵？追兵还没有影子，再跑下去人还好，马可吃不消了。”
安王几人自是不担心马力的，因为即便是逃命，他们这样的特权阶级也是带着替马的。替马虽也跑了一路，但它们没有驮人，也算是蓄养了脚力，危急时他们换匹马就可以照样跑。但不到万不得已，几人也不想这么做，毕竟逃亡路上他们还需要人保护。
因此哪怕心中不悦，安王还是点了头，许了众人就地休整。
随从小心的递上水囊，兴王接过之后喝了两口，忽然就将水囊狠狠往地上一摔，怒道：“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哪儿来的兵马？长安城的驻军不都被闻斐带走了吗？！”
瑞王啃着手下呈上的干粮，脸色阴沉得厉害：“不是长安驻军。昨夜我看到他们打的旗帜了，是‘祁’字旗……”
“祁”字旗，朝中姓祁的武官只有一家，不是太尉祁征又能是谁？在闻斐之前，他可是皇帝手下最能打的一位将军，当年也是战功赫赫。直到后辈崭露头角，许是怕祁家风头太盛，祁太尉为人又低调谨慎，这些年才渐渐藏起了锋芒。
可饶是如此，起兵谋反这种事，众人也不该忽略他才对。
安王几人顿时陷入了沉思，开始回忆自己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忽略了对方。可左思右想，竟没什么头绪，也不知祁太尉究竟何时离开了长安，又何时调来的兵马？
想不通也不必再想，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脱身。
安王于是对二人道：“罢了，是我等疏忽，这才给了人可乘之机。眼下还是脱身要紧，之后才能图东山再起。”说完又是一通分析：“长安兵败，咱们直接回封地肯定是不成了，姓祁的早有准备，定已设下了埋伏。南下不成，咱们只好北上，不如去投北蛮……”
兴王和瑞王都皱眉，显然心中对于北蛮也没什么好感。他们是想争权夺利，可也没想过要借北蛮的势，厌恶仇恨是一方面，骨子里的骄傲又是另一方面。
可事到如今，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兴王撇撇嘴说道：“去投北蛮？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安王莫非忘了，闻斐早就领兵去反击了。北蛮当初就是她的手下败将，现在说不定都被打回去了，咱们北上说不定正好自投罗网呢。”
这话实在不好听，称一句乌鸦嘴也不为过。安王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你要是不愿去，就自己走，本王又没有逼你，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两人关系原就不太好，三言两语就闹起了内讧，最后兴王自己领着些兵马就走了。
安王在气头上也没拦他，转头叫了自己的谋士来，取出地图开始规划北逃的路线。瑞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皱着眉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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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本就偏北，北蛮南下之后一路势如破竹，闻斐北上迎敌时他们都已经攻到安城了，距离长安已经不算太远。是以安王想要投奔过去，似乎也不是那么难。
与兴王分道扬镳之后，他们甩开追兵，继续北上。
这日他们行至一道峡谷前，安王勒马驻足，遥望着峡谷上草木郁郁葱葱。即便他不擅征战，但兵书总读过几本，行军打仗的一些常识也是有的。比如眼前这样的峡谷最适合伏击，于是他扭头便对手下吩咐道：“原地休整，派斥候去前面看看，看那峡谷上可有埋伏。”
属下领命而去，但随行的大部分人却都觉得没有必要。因为他们自兵败后就玩命的跑，后面的追兵始终没能追上来过，除非插了翅膀，否则又怎么可能去前面的峡谷伏击？
但安王的命令他们却不敢不听，因此还是老老实实派了斥候前去。余下的人则寻了个树荫暂且休整，一边休整，一边等着斥候回来。
许是这些天一直没被追兵追上，安王倒不如之前颓唐，一边喝着水一边指着远处的峡谷侃侃而谈。他说着说着忽然问身边的谋士道：“对了，前面那峡谷叫什么名字，你可知道？”
谋士是个圆滑的人，即便兵败，也总是捧着安王。闻言抬头向着峡谷方向望了两眼，想了想答道：“某未来过此处，不过看这山势，这峡谷应当是虎跃峡。”
虎跃峡这个名字落入安王耳中，莫名有几分耳熟。
可想了想，安王也没想起来，于是又问谋士道：“这虎跃峡很有名吗？”
谋士正要回答，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打破了平静，马上的骑士从后方追来，远远的还没靠近便已喊道：“王爷，王爷不好了，朝廷的追兵追来了，快走啊……”
安王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拿着的水囊落在了地上，清水泊泊流淌了一地。
可这时谁也顾不上这些，安王反应过来后便迅速翻身上了马，也忘了等斥候的消息，急匆匆便下令道：“快走，快走，莫要让追兵追上。”
他作为主上都这般着急失态，手下的残兵见了，自然比他更加慌张。一群人七手八脚的爬上了马背，还没瞧见追兵的影子，急匆匆就护着安王向着虎跃峡的方向冲去——前面是坦途，后面是追兵，这时候要往哪里逃自然是想都不必想的。
山岭苍翠，峡谷幽长，数千残兵疾驰而入。
盛夏时节天气晴朗，骄阳炙烤着大地，峡谷外的路面踩着都烫脚。可进入峡谷之后就不同了，两边山崖高耸，只余一线天色，阳光照射进来的时间有限，以至于峡谷内的温度比起外面要低上不少。
众人刚一奔入峡谷，便觉眼前一暗，一阵凉爽气息扑面而来，身上的燥热都减轻了不少。可惜此刻身后还有追兵，他们并不敢停留，一行人打马跑得要多快就有多快，转眼便看到了峡谷出口——峡谷外天光洒落，耀眼异常，晃得人不自觉眯了眯眼。
峡谷出口就在眼前，可就在这时，一支羽箭忽然从天而降，直将冲在最前的一员小将射落马下。而后还不等众人惊慌，这一箭便好似一个信号般，漫天箭雨随之呼啸而落。
惨叫声此起彼伏，中箭的人不少，可比惨叫声更让人胆寒的是“轰隆隆”巨石滚落的声音。
安王和瑞王被人护在中间，便是箭雨也有人用身体去替他们挡。两人毫发无伤还没来得及庆幸，听到这动静脸色便都是一白，举目一望乱石齐下，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瑞王一把推开安王就往峡谷外跑去，他骑的是千里驹，只要跑得够快，出了峡谷就能逃出生天！就算峡谷外还有埋伏又怎么样？他可以投降，他可以回长安向天子请罪，最不济他还能多活些日子，还能留具全尸，总好过被那乱石砸成肉泥！
安王被推开后慢了半拍才想到要逃，可手捏着缰绳刚要催马奔逃，他的动作忽然又顿住了——峡谷里有埋伏，峡谷外难道就没有？
与其做人阶下囚，受尽折辱，不如干干净净死在自己手上！
最后环顾一圈，只见峡谷内一片混乱，自己最后的兵马也死伤殆尽，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
安王长长叹了口气，心中纵使不甘也还是拔出了佩剑。他将雪亮的剑锋在自己衣袖上蹭过，刚横剑架上脖颈，一抬眼却瞧见一块巨石正正向着自己砸来……
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峡谷上扬起的“闻”字军旗，终于想起了虎跃峡这个名字为什么耳熟了。这不正是两年前，他为那位少年将军准备的葬身之地吗？！

第151章 奖赏
反王气势汹汹, 但战争平复却出乎意料的快。
就在长安城楼下堆积的尸体刚被掩埋，城墙上喷溅的血迹刚被洗刷，北上迎敌的长安驻军却已传来了凯旋的消息——他们离开不足一月, 不仅将南侵的北蛮人击溃, 更俘虏了对方首领。除此之外，他们凯旋的路上顺道还将逃脱的反王也一并抓了回来，可谓收获满满。
如此捷报频发, 传回长安自然又引得皇帝大喜, 称赞连连不说, 还决定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出城相迎。比起两年前闻斐凯旋时, 待遇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日，照旧风和日丽, 阳光炙烤着大地仿佛能将人烤熟。
闻斐一身甲胄汗流浃背回到长安时，远远便看到了出迎的皇帝和百官。她略有些惊讶, 连忙下令加速上前, 待到近前便迅速翻身下马, 又前迎几步后正要拜倒, 就被皇帝有力的双手托扶住了：“免礼，大将军此番居功至伟, 该朕谢你才是。”
这话闻斐哪敢应？她抬头看了眼皇帝, 果然见到月前满脸病色的皇帝恢复了往日红润，心中了然他果真是装病设局。心中有了成算, 闻斐接下来也好说话了：“臣不敢。此番得胜, 全赖陛下算无遗策，臣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
皇帝便笑了起来，有点得意，明明年纪不轻满身威仪, 却还带着少年人的张扬意气。他满意的拍拍闻斐肩头：“话不能这样说，还是阿斐克敌有功。”
君臣二人互夸了一通，皇帝心满意足，领着自己的大将军和精兵入城了。
大军凯旋，照旧有不少百姓等着围观，尤其这一次还能见到皇帝圣颜，长安城中几乎是万人空巷，禁军们肩并着肩才堪堪将人拦住。
御撵在前，兵马在后，浩浩荡荡入城来。
百姓们远远见到御撵便跪伏在地，说是来瞻仰圣颜，但真正敢抬头去看的却没几个人。闻斐策马跟在御撵之后，倒是一点都不介意自己的风头被皇帝抢了去，反而庆幸有这一遭，自己能少挨不少砸，整个人眼看着都轻快了不少。
祁太尉今日也跟着皇帝出城迎接大军凯旋，不过之前君臣俩说得热闹，他向来低调自然也不会贸然上前，直到这时才策马来到闻斐身旁。
闻斐许久没见到舅舅了，眼睛一亮，顿时开心的喊了一声：“舅舅。”
祁太尉点点头，目光柔和的在她身上打量一圈，问道：“这次迎战匆忙，可曾受伤？”
闻斐便抬起胳膊晃了晃，与他比划：“没有，好着呢。”
此番闻斐出征虽不足月，回来时也风光，但其实并不轻松。她先是北上奔袭迎敌，后又配合追兵设伏擒获反王，一来一回不知跑了几千里路，还要迎战敌人。称一声辛苦绝不为过，甚至肉眼可见的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
祁太尉自然看出来了，他自己也征战多年，本不将这点辛苦放在心上。可闻斐不同，他知道她的身份，所以还是免不了心疼几分，决定回去就给她好好补补。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祁太尉却是压低声音叮嘱道：“你没事就好，之后回宫陛下定有封赏。你记得能推就推了，推不过就要些金银之类的。”
闻斐点点头，面上神色如常：“我知道，不会让舅舅为难的。”
所谓位极人臣，闻斐和祁太尉皆如是，两人不仅官居一品且身上都有封爵。原就是风头无两，皇帝再想加封也只能加封食邑了。可眼下还有食邑可封，等来日他们再立下功劳，皇帝封无可封又该如何？尤其闻斐还年轻，真早早走至巅峰，未必就是好事。
月盈则亏，闻斐懂这个道理，回来的路上也早就想好了推辞。舅甥二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让之意。
气氛正严肃，闻斐眼角余光瞥见一栋熟悉的建筑，她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
道旁的酒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却是两年前闻斐凯旋，与褚曦初见之地。如今她再次凯旋，再次从此处过，眼中不禁露出几分怀念来……
思绪刚转到这里，却见那熟悉的二楼窗户后站着个人，眉眼含笑的女郎看见她眼睛亮了亮，接着手一扬，抛下件东西来——自然不会再是寒瓜，而是一朵盛放的鲜花。轻飘飘从二楼落下，恰好掉落在闻斐身前，她一伸手便接住了。
闻斐拈着花，眉开眼笑，若非场合不对真恨不得冲着心上人招招手。
褚曦却没在窗边久留，毕竟因为御撵在前，整条街的百姓都跪了。她躲在二楼悄悄向心上人抛朵花就算了，太过明目张胆也不好，因此深深看了闻斐一眼便躲到了窗后。
闻斐有些遗憾，马儿行过酒楼，仍旧不忘回头看了一眼。
身旁的祁太尉直到她回身，才扫了一眼她手中的花开口：“你真决定了？”
闻斐因见到褚曦而飘忽的心瞬间落回了地面，她捏着花的手也不由紧了两分：“是，我心慕她，纵使有违伦常。”说着将唇抿得死紧：“还请舅舅成全。”
祁太尉深深看她一眼，倒也没一开始那般惊诧和难以接受了。他也不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安静的骑马走了一阵，只道：“锦瑶留在你身边不合适了，过些日子，我收她做义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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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御撵打头，百官相随，一群人浩浩荡荡回到了皇宫。
宣政殿上，闻斐开始按规矩向皇帝献俘——北蛮的新首领被她生擒了，安王伏诛瑞王投降，就连早早与二王分开的兴王也没能逃得了，被闻斐一并捉住带了回来。
这其中每一个身份都不轻，每一个也都代表着一份功劳，看着让人忍不住眼红。
皇帝受俘之后果不其然就要论功行赏。他是个大方的君王，尤其对于自己喜欢的人，于是在殿上直言问道：“大将军此番功劳不小，有什么想要的便与朕说，朕都答应你。”
如今的皇帝铲除了异己，拿捏住了世家，是真正说一不二。他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下方的百官闻言连一句劝都不敢说，只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闻斐……或羡慕嫉妒，或忌惮生畏，也不乏有目露讨好的，一时间将各人心思展露了个淋漓尽致。
闻斐无视了这些目光，对于皇帝的大方许诺倒也不意外。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眼中也带上了几分欣喜：“臣确有一事相求，还请陛下成全。”
皇帝看着她长大，最喜欢她的直言不讳，闻言笑道：“说来听听。”
闻斐于是道：“臣想告假。”说完脸就红了，带这些年轻人特有的扭捏：“臣今年二十有三了，早该成家立业。如今好不容易定下婚事，也想一心一意迎娶心上人，还请陛下成全。”
皇帝最爱搞事了，虽然才搞了一波大的，但之后收尾且有的忙。比如反王的封地需要收回，再比如士族的改革也需要进行，再再比如被生擒的北蛮首领该如何处置……这些都是麻烦事，朝中还少了许多官员，肉眼可见的加班即将到来。
闻斐一点都不想因此耽搁了自己迎娶褚曦，所以这话她说得真情实感极了
百官们闻言皆是诧异的望向她，没想到她会拿功劳换这样的小事。倒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闻言忍不住乐了，摆摆手道：“大将军此番征战辛劳，休息些日子也是理所应当的，这不算奖赏。”说完想了想，大方的批了假：“朕予你三月婚假，你尽管娶亲就是，奖赏得另算。”
闻斐一听，顿时喜得眉开眼笑，对于皇帝强调的奖赏似乎也没多想：“臣谢陛下。那臣就斗胆，还请陛下赐些稀罕物件，正好予臣成婚用。”
皇帝闻言失笑摇头，大方的答应下来，也明白了闻斐不要封赏的决心。
他扫了眼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祁太尉，其实此番谋划，祁太尉才是出力最多力挽狂澜的人。可祁太尉自来谨慎，不肯要这份功劳，连带着闻斐也被他教得小心翼翼……皇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不过却明白，这样的君臣相处之道才是长久。
说句不好听的，外戚太过强大，即便他自己雄才大略不担心压不住，也得担心自己百年后太子继位，会压不住自己过于强势的母族。
于是皇帝没再强求，一连串的赏赐随后被送去了将军府，绝对能让闻斐的婚礼风光无比。
与此同时，作为一个体恤下属的皇帝，一个关心晚辈的姨父，他还没忘记让司天监替二人测算成婚吉日——闻斐一看就很着急娶媳妇，皇帝也很体贴的选了最近的日子。
挺好的，端午虽然过了，但中秋前肯定赶上了！
闻斐喜滋滋拿着测算的吉日，贴身放好像是藏着什么宝贝。原本她还担心褚家借故拖着婚事，毕竟世家娶亲本就麻烦，拖个一年半载完全不是事，这都不能算是为难她。这下好了，有皇帝亲自令司天监测算的吉日，便是褚家也不敢在这当口违逆！
另外算算日子，按照司天监测算的吉日成婚，她的婚假还能剩下月余。说不定到时候她还能带上褚曦出去玩一趟，真是想想都令人向往。
不过在放假之前，今日这场庆功宴，闻斐可不能缺席。

第152章 私会
一场庆功宴, 从半下午一直持续到了傍晚，热热闹闹，是近来少有的喜庆。等到臣子们带着微醺的酒意离开皇宫时, 天色都已经暗沉了下来。
闻斐作为这场庆功宴的主角, 虽然推拒了皇帝的赏赐，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前途大好，因此整场宴会被敬酒最多的也是她。饶是她酒量不算差, 等到离开皇宫时也带上了三分醉意, 不过她的醉酒不是迷迷糊糊, 相反眼眸晶亮, 看上去亢奋异常。
祁太尉与她一同出的宫，找到自家马车之后正想邀闻斐一同回去, 结果就一个转眼的功夫，后者就已经骑上马跑了。远远传来她的声音：“舅舅你自己回去吧, 我还有事。”
闻斐的战马都是良驹, 跑起来跟一阵风似得, 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祁太尉这时才后知后觉想起闻斐今晚喝了不少酒, 而且刚才跑那么快，身边怕是连个人都没带。于是赶忙吩咐了人去追, 可惜最后也没能追上。
大晚上醉醺醺的, 闻斐不回家又能去哪儿呢？
哒哒的马蹄声在夜色中穿梭，偶有巡逻的士族瞧见了, 远远望见她那一身装扮便退避开去。没有人阻拦她, 于是借着酒意上头，闻斐熟门熟路就跑到了褚府的高墙之外。一身沉重的甲胄也没能阻拦她翻墙，更无法阻止她迫切的想要见到褚曦的心。
头脑清醒时的闻斐自然小心翼翼，会避开褚家巡逻的护卫, 会绕过褚曦身边伺候的仆从。可醉意上头的闻斐却没了从前谨慎，护卫她是绕开了，可到了褚曦的院子时却是直接闯进去的。
院中的仆从被吓了一跳，他们全家都是走文臣路子的，哪见过人穿着盔甲闯进来？更何况这天色都已经黑了，不管是谁，也不能擅闯女郎的院子啊！
院子里一下就炸开了锅，尤其前些天长安城不少世家被灭，闹得风声鹤唳，这些仆从多多少少都听说了。眼下忽然闯进来这么个人，想的少的只当是登徒子，想得多的一下子就想到了抄家灭族上。一时间有人惊慌，有人愤怒，世家向来训练有素的仆从差点儿乱成一团。
好在这时褚曦听到动静出来了，她倒是一眼就认出了闻斐。不过她也懵了一下，接着脸色一变忙喝住了众人，然后上前拉了闻斐就回房去了。
仆从们见这场景，后知后觉意识到可能闹了乌龙——他们家是没有做武将的，可他们家女郎的未婚夫是武将啊，还是堂堂大将军，听说今天刚凯旋回来呢。不过即便是未婚夫妻，也没有大半夜找上门来的吧，门房怎么放了人进来也不通传的？！
不管外间仆从们如何疑惑，房中闻斐见到褚曦却是眉开眼笑，眼角眉梢都带着欢喜。
褚曦见状也不禁微微舒展了眉眼，问她：“你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闻斐目光灼灼盯着她，毫不扭捏：“我想你了。”说完又是笑，还笑得有点傻：“阿褚，我，我回来了。赶在中秋之前，很快我就能把你娶回去了。”
褚曦拉她进门时就闻到她身上的酒气了，也将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不过听了闻斐的话，她的心还是不可避免的软了软，温柔的目光落在闻斐脸上，终于有机会将人好好看上一看——晌午大军入城时匆匆一见，这时她才看清，闻斐出去一趟不仅黑了，还瘦了一圈。
她顿时有些心疼，抬手抚上闻斐脸颊：“这些天你辛苦了，可曾受伤？”
褚曦的手掌一如既往的柔软，抚上闻斐的脸颊，比她的脸更娇嫩三分。闻斐顺从心意在她掌心蹭了蹭，与面对舅舅时的满不在乎不同，当下举起手给褚曦看自己手背上的划伤，带着几分撒娇说道：“不小心伤到的，阿褚帮我换药好不好？”
这伤是闻斐不小心蹭到的，自己都不记得是在哪里伤的，等发现时伤口都已经结痂不流血了。伤口也不深，只是长长的一道，看着略有些唬人。
至少对于养尊处优的褚曦来说，这伤已经够唬人了，肯定很疼。
果不其然，褚曦一把握住闻斐受伤的手，脸上露出几分疼惜来：“怎么伤的？疼不疼？我这就让人去拿伤药。”说着就要走。
闻斐哪里舍得放她走了？一把将人拉住，想也没想就道：“亲亲就不疼了。”
褚曦哪里还听不出她是故意的，一把挣开了她的手，对上闻斐可怜兮兮的目光又忍不住心软。最后她叹了口气，也没跟这喝醉的人计较，伸手拉过闻斐受伤的手，果真俯首轻轻一吻落在了她受伤的手背上，温柔而缱绻。
闻斐确实喝了不少酒，但论起醉意也不过三分，当下本就染着几分红晕的脸就更红了。她有些害羞，但更多的还是心动，等褚曦抬头便欺前一步，将人半抱在了怀中。
她也不说话，只目光定定落在褚曦红润的唇上，呼吸间都是淡淡的酒气。
气氛不知不觉暧昧起来，褚曦的脸颊不知不觉也染上了红晕，好似被心上人身上的酒气熏得微醺。不过她总是要比闻斐更矜持的，也不愿在成婚之前放纵，到底轻轻将人推开了些：“你乖乖坐好，许久不见，我想好好看看你。”
闻斐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听话的乖巧坐好，仰着头给褚曦看——她这次打仗可小心了，想到回来不久就要成亲，她都不敢让自己受伤！
然而褚曦端详她一番，却道：“打仗果真辛苦，阿斐黑了不少。”
闻斐一听，顿时一脸天塌了的表情：“那是不是变丑了？！”
成亲总要漂漂亮亮才好，变丑了怎么行？就算褚曦看上去没有嫌弃，但闻斐还是紧张得不行，当即一脸着急的问褚曦有没有什么美白的方子，差点没把褚曦笑死。
两人天马行空说了一阵，闻斐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酒意似乎越发上头。然后说着说着，她终于想起自己今晚急匆匆跑来寻褚曦的目的——见了面以解相思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她得和褚曦说一声，她们的婚期可以定下了！
当下就见闻斐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了珍藏的吉日，对褚曦道：“阿褚你看，这是陛下让司天监给咱们测算的吉日，再有一个多月，咱们就可以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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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散后，闻斐骑着马一骑绝尘就跑了，不仅祁太尉没来得及将人拦下，褚家的叔伯兄弟们自然也没能见到人，更没能说上话。
如今世家遭到打压，即便褚氏早早就投靠了陛下，这些天照样小心低调。他们倒没巴结闻斐这个功臣的意思，但闻斐要赏赐时三句话不离婚事，陛下更是当场便令司天监测算好了婚期，他们作为女方家族，总该与闻斐好好商谈此时的。
奈何闻斐跑太快，他们没逮住人，也只得作罢：算了，看闻斐刚回来也是辛苦，婚期虽然不远，但晚上一两日再谈也无妨。不然他们还能去将军府抓人怎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褚家人乘上自家马车，晃晃悠悠回了府。
他们乘车当然没有闻斐骑马跑得快，于是一群人刚回到府邸，就撞见了褚曦院中的仆从正与门房争论。前者显然没想过堂堂大将军会翻墙入府，因此认定了是门房将人放入府不说，还没与他们通传。而门房简直冤死了，再是未来姑爷，他们也没有大晚上放人入府的道理。
双方因此争论起来，只顾忌着府中女郎名声，也没敢高声宣扬。不过正巧被回府的老爷和郎君们撞上了，事情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褚家众人得知这个消息，顿时感觉头都大了一圈，肺也快被气炸了。当下也顾不上闻斐到底是怎么进府的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就往褚曦的院子赶去。
毫无疑问，闻斐还在褚曦的闺房之中，被逮了个正着。
万幸众人赶到时，两人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闻斐正举着那张写着吉日的帖子对褚曦侃侃而谈。虽然有些语无伦次，明显就是喝醉了的样子，好歹不算太出格。
见着褚家众人到来，闻斐还很高兴，表示明天就把皇帝给的赏赐全送来算作聘礼。
褚家人脸都黑了，没听说过聘礼送两次的，不过也明白与个醉鬼纠缠不清。于是褚家哥哥们也没与她废话，抬手的抬手，抬脚的抬脚，直接把人抬出了褚曦的院子——别说，还挺沉，闻斐身上还穿着几十斤重的甲胄呢，扔地上都不怕把她摔坏了。
褚曦一脸紧张跟在后面，有心想说几句替闻斐求情，奈何一时情急想不到借口。尤其褚煜这个曾经抓包过的大伯也在，知道闻斐这是惯犯了，更是不留情面。
所幸众人还是顾虑褚曦名声的，他们没将闻斐直接扔出大门，而是寻了个客院将人扔了进去。
等第二日闻斐昏昏沉沉醒了过来，面对的不仅是自己一身酒臭，还有一群大小舅子的轮番讨伐。她可怜兮兮被训了一早上，然后连顿早饭都没混上，就被直接赶出了门。
最后某个大舅子还放了话：“下次再偷偷摸摸半夜翻墙，小心打断你的腿!”
闻斐有些委屈的摸摸自己的腿，其实她真没想做什么，只是来跟未婚妻说一下婚期罢了。不过下次再来，她还是走正门吧。

第153章 成婚
闻斐被褚家赶出门的事旁人不清楚, 祁太尉还是很快就知道了。等他见过闻斐，听她期期艾艾说了事情始末之后，表情岂止是一言难尽可以形容。
当舅舅的摊上这么个外甥也很无奈。抛开眼前这其实是外甥女而不是外甥的想法, 祁太尉正正经经当做是替外甥娶亲。先是把人训了一通之后, 又连忙备上礼物，领着闻斐亲自登门致歉，才算是将闻斐喝醉酒大半夜翻人家墙的事彻底揭过。
舅甥二人都是近来长安风头正盛的人物, 亲自登门致歉, 好歹给足了颜面。褚家人倒也没有多为难, 只有分寸的敲打了闻斐几句, 也算全了颜面。
事情至此，两家才坐在一起, 正正经经开始商议婚事。
这一回闻斐和褚曦的婚事虽不是赐婚了，但皇帝知道闻斐急着成亲, 却是亲自命司天监测算的吉日。选的日子也近, 七月二十一, 距今不过月余。
对于寻常人家来说, 月余时间办场婚礼不算难事，平民百姓三天娶回媳妇也没人会说什么。可褚家不同, 即便如今世家颓靡, 可要迎娶褚氏女也并非易事。相反世家越是颓靡，在这当口褚家越不能弱了声势, 更何况结亲对象还是少年得志的大将军, 这场婚事更得办得风风光光！
如此一来，即便两人早已定亲，六礼也已经走了大半，想要用这月余的时间筹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 显然也太过仓促了些。
褚家人私下里没少嘀咕，觉得陛下还是那般任性，随便选个吉日都让人为难。
不过这话自然没人敢放到明面上来说，明面上两家人都欢欢喜喜，为这桩婚事忙碌了起来。也是从这一日起，闻斐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婚礼的用度，婚事的细节，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她亲自过问。这对于头一次成婚，家中还没有长辈时时帮衬的闻斐来说，着实过于琐碎了。
以至于闻斐时常想念褚曦，也有心想要见她，奈何完全抽不出空见面。
时间便在这般忙碌中飞快流逝，六月眨眼就过去了，七月也在不经意间就溜走了大半。直到临近婚期，两家才将婚礼的一应事宜彻底安排妥当。
闲下来后时间过得愈发快，闻斐还没找到机会见褚曦一面，七月二十便到了。
这一天闻斐的情绪亢奋异常，迎亲需要准备的东西她检查过一遍又一遍，又拉着冰人再三确认了婚礼流程，确保自己绝不会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闹出笑话，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可就是这样，她也完全闲不下来，满府乱窜，生怕有半点不好委屈了褚曦。
祁太尉最近被皇帝逮着加班，每天都忙得不行，对于外甥的婚事自然也就关注得少了些。不过他派了府中管事去隔壁，也帮着闻斐处理了不少琐事。
因着明日就是外甥的婚礼，这日祁太尉终于得以提前下值，刚回府就听说了闻斐的不消停。
作为过来人，祁太尉当然也明白年轻人成婚前的紧张与躁动。再加上近来他确实忙碌，没顾得上帮忙，于是回府后换了一身衣裳便径自去了隔壁，打算好好安抚一下婚前紧张的外甥。
祁太尉到时，闻斐正在第七次清点明日迎亲的用品。原本背对着祁太尉的她，听见对方来了，立刻高兴的回头喊了一声“舅舅”。
祁太尉冷不丁却被她吓了一跳，微微瞪大了眼睛，指着她白惨惨的脸问道：“阿斐，你这是怎么了？”
闻斐闻言，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指尖抹到一抹白，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啊，明日我不是要去迎亲吗，总得漂漂亮亮的去才好。可惜之前出征一趟我晒黑了不少，阿褚都说我黑了，我这不就想补救一下吗？”说完拿帕子擦掉脸上的简陋面膜，指着自己的脸问：“舅舅你看，我是不是抢救回来一些了？”
祁太尉再次一言难尽的看了看她，好在很快反应过来眼前这外甥是女扮男装的，女郎重视容貌是应该的。于是他收拾收拾心情，果真仔细打量了闻斐一番，而后点点头道：“不错，是养白了一些。”
闻斐于是满意了，又喜滋滋起来，拉着舅舅又说起了明日迎亲的事。
祁太尉陪她说了一会儿，实在不耐烦听闻斐喋喋不休，于是将话题一转，转到了将来：“阿斐，等到你休假完，可想过将来如何？”
闻斐一顿，问道：“舅舅的意思是？”
祁太尉神情严肃不少，提前告诫道：“阿斐，你还年轻，将来少不得外出征战。你可知作为武将，出征时家眷总是要留在都城的，这是让你安心，也是让陛下安心。”
闻斐瞬间意会，脸上的喜气洋洋散去，眉头也微微皱了皱——她知道皇帝的野心，也知道自己的未来大部分不在这长安城里，但她可没想过要与褚曦分开，更没想过将人留在长安为质。
大婚前听到这些，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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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如何还是将来的事，眼下对闻斐而言，当务之急自然还是将心上人迎娶入门。
只一夜的时间，闻斐便又恢复了精神抖擞。翌日天还没亮，也不等人来叫，她便早早醒了起床梳洗。等她将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换上那一身大红的喜服，外面天也才蒙蒙亮。
这时候迎亲当然是太早了，古代的婚礼都是黄昏举行的，迎亲的吉时也差不多要等到中午。于是闻斐只好慢慢等着，她先是给祖先上香，告知了今日婚礼的事，而后又一次检查了婚礼的准备，最后迎来了满门宾客……几乎等到满心焦躁，迎亲的吉时终于到了。
红衣白马，风姿俊秀，今日的闻斐满脸都是止不住的喜意。
家底丰厚的大将军一点都不吝啬，说要办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果真从一开始就露出了阵仗——不仅是迎亲的排场够大，一路上喜糖和喜钱更是撒个不停，引了半城百姓都来争抢。
自然，收了她的钱，吃了她的糖，各种喜庆的祝福也是如流水一般响了起来。
前些日子闻斐才凯旋出了场风头，纵使御驾在前，许多人跪伏不敢抬头，但偷偷摸摸见证了大将军风采的百姓也不在少数。不少人抢到喜糖喜钱，送上祝福时多瞧了她两眼，便将人认了出来。之后再一打听，大将军迎娶的还是高门褚氏的嫡女，凑热闹的人就更多了。
不少人送上祝福，也有不少人心中艳羡。至于是艳羡闻斐娶了世家淑女，还是羡慕褚家女嫁了这样一个俊杰良人，那便是五五之分了。
总而言之，在一路喜气洋洋的气氛下，闻斐带着迎亲的队伍来到了褚家大门外。
然后迎接她的就是从大到小，足足二十来个大小舅子——年纪最大的能比闻斐大了将近两轮，年纪最小的只比她腰高，有些人她认识，有些人她不认识。但毫不意外，所有人对着她都是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摆明了想要娶到他们的姐妹没那么容易。
果不其然，闻斐进门的经历几乎称得上过五关斩六将，饶是大小舅子们不算成心刁难，一通折腾下来也让闻斐深刻意识到了这媳妇究竟有多不好娶。
最后年纪最小的二十三郎上前，想拍她肩拍不到，只好拍拍她手臂：“大将军很厉害，但阿姊还有我们这一班兄弟呢，所以成亲后不要欺负阿姊，知道吗？”
闻斐热泪盈眶，点头说知道了，顺便塞了把喜糖贿赂小舅子。
正换牙的二十三郎偷偷摸摸收了贿赂，终于小手一挥宣布闻斐过关。等到褚大郎亲自把家中唯一的女儿背出门，兄弟们又是一通不舍，看那模样是真恨不得拉住闻斐再好好“交代”一番。所幸碍于吉时，让闻斐逃过一劫，简直心有余悸。
接着一路吹吹打打，将人迎回了家门，直到拜过天地闻斐都还有一种恍惚感。她甚至没顾得上专程出宫来祝贺的皇帝一家，听到司仪喊了“礼成”，她牵住褚曦柔软的手，才终于有了真实感。
她真的娶到了褚曦，真的能与心爱之人携手一生，真是太不容易了！
闻斐激动得恨不得当场抱住媳妇转个圈，可听到司仪接着喊“送入洞房”时，又忍不住羞得面红耳赤。那羞涩扭捏的模样，真没半点平日里大将军的威风凛凛，就连皇帝和皇后看了，都忍不住在旁打趣了几句。也所幸帝后在场，没人敢放肆，倒让她逃过了不少调侃。
不过此时逃过了调侃，之后的喜宴上她却没能逃过众人灌酒。这时候大舅子多的好处倒显现出来了，褚家十几个成年的兄弟往前一站，给闻斐的敬酒他们至少能挡下九成。
月上中天，闻斐带着一身酒气，踩着稳健的步伐回到了新房。
闻斐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进了门，新房中的喜娘和丫鬟见状，也都识趣的行礼退下。直到房中只剩下了她们两人，闻斐站在盖着盖头的褚曦面前，才真切的感受到了紧张。
她抬起手又收回，犹犹豫豫好一阵，才终于鼓起勇气掀开了那大红的盖头。
盖头下，一双美眸流转，浅浅望来，一瞬间便蛊惑了她全部的心神……
褚曦端起酒盏，冲她盈盈一笑：“阿斐，饮合卺酒了。”

第154章 一
晨光微熹, 洒入房中，照得一室明亮。
闻斐醒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她睁开看到一室光明, 还有几分恍惚——穿越前她也是个爱睡懒觉的普通人, 可穿越之后明白自己的身份随时都有可能上战场，那些懈怠便再不敢有。她习惯了兢兢业业晨起练武，乍然睡到这个时辰, 难免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好在恍惚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想起了昨夜之事, 忙不迭扭头看向枕畔, 见着一张沉睡的清丽面庞，那种恍惚才彻底消散, 紧接着涌起的便是欢喜。
是真的，她真的娶了妻, 真的有了能陪她携手一生的人！
闻斐想着想着就很高兴, 心里都变得满满当当的。即便婚礼都过去一夜了, 昨夜该激动欣喜的也都激动欣喜过了, 可今早醒来还是开心得不行。
埋在枕头里都能悄悄笑出声来，好在她还记得昨日辛苦, 不好扰了媳妇安眠, 这才忍住。
将军府没有长辈，闻斐父母早逝, 不论舅舅还是姨母, 严格来说都只能算是亲戚。再加上大家都不住在一起，拜见是要拜见的，但也不必急于一时。因此闻斐半点都不在乎时间，浑身放松下来后, 便撑着下巴懒洋洋欣赏媳妇的睡颜。
此时的褚曦兀自沉睡，姣好的脸上脂粉未施。她额头光洁，柳眉纤细，长而浓密的睫毛垂落，遮盖了她灵动的双眸，高挺的鼻梁略微瘦削，嘴唇红润，一看就很柔软……
闻斐自然不是第一次打量褚曦，却是难得看到这般真实而不设防的她。她看着看着没忍住蠢蠢欲动，探出手便在她面上轻轻描摹了起来。
从眉到眼，从鼻梁到红唇，最后许是忆起了那柔软唇瓣的绝佳触感，指尖移到褚曦唇上时，便没忍住顿了顿，而后轻轻碰了碰。
果然还是很软。
闻斐就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小孩儿，原本还想着不要打扰对方休息，手痒起来又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一会儿去摸摸褚曦白嫩的脸颊，一会儿又去碰碰她柔软的唇，看见褚曦圆润可爱的耳垂也忍不住想要捏一捏，最后生生将人骚扰醒了。
褚曦睡得正熟，生生被人闹醒了，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可骚扰她的人却像是看不见似得，手上的动作只是顿了顿，就又在她脸上折腾起来。
终于，褚曦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带着些起床气的瞪向了罪魁祸首。
然而小媳妇以为的怒气冲冲的瞪视，落在闻斐眼中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只见眼前的女子黑发披散，脸庞因熟睡显得格外红润，比起平日更显娇艳。她气势汹汹瞪过来时，一双美眸却是湿漉漉的，还带着刚醒的惺忪。就跟奶猫似得，一下子看得人心都软了。
闻斐不仅心软还心动，尤其是在食髓知味之后。当下便按捺着鼓噪的心跳凑了上去。可惜刚吻上心心念念的红唇，就被刚醒的奶猫一爪子推开了。
“别闹。”褚曦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较之平日有种别样的甜腻。
闻斐早睡醒了，精神抖擞，又是新婚正粘人的时候，就很想抱着媳妇再闹上一闹。可看着褚曦瞪过她后就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的样子，到底心疼。于是她抱还是抱了，也不管大热的天会不会遭人嫌弃，她一边抱着媳妇一边温声道：“好好好，不闹你了，你再睡会儿吧，我陪着你。”
七月底的天气还是很热，但褚曦也没嫌弃她，被闻斐抱住之后还在她颈间蹭了蹭。那乖巧软糯的样子，与平日里大不相同，倒真像只没睡醒撒娇的奶猫了。
闻斐见媳妇无意识撒娇，眼睛都笑弯了，满心都是甜滋滋的。自然也就不在意之前被压下的蠢蠢欲动了——左右媳妇都到手了，来日方长不是吗？
至于眼下，左右也没什么事，媳妇既然没睡醒，陪她一起睡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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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头一日，惠风和畅，骄阳正好。
褚曦真正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也不记得早晨那一出了。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略有些陌生的帐顶出了会儿神，才终于想起了自己如今是在哪里。
想起昨日已成了亲，褚曦下意识扭头看向枕边，却见枕边空空早不见了人影。
新婚醒来便不见夫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饶是了解闻斐，褚曦还是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接着扭头往房中一看，被满室耀阳晃了眼，这才意识到时间竟这般迟了！
褚曦倏地一下坐了起来，下意识有些紧张——听说新媳妇成婚头一日都要早起，给长辈见礼的……哦，对了，她和她那些手帕交不同。闻斐父母早亡，舅舅也住在隔壁，她没有长辈需要拜见，整个将军府以后都是她们俩说了算。
想清楚这一点的褚曦一下子又放松下来，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这才清醒了一点。然后她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抬眼看去，正是闻斐端着个托盘进来了。
见她醒了，闻斐立刻端着托盘高高兴兴迎了过来：“阿褚，你醒了？”
褚曦目光一扫，便扫见了她手中托盘上摆着的粥和糕点，眉梢不禁微动。
闻斐正瞧着她，自然没错过她神情的半分变化，立刻举着托盘邀功道：“阿褚你昨日辛苦了，我也不知你何时睡醒，怕你醒来饿了，就替你将早膳取来了。”
看看天色，与其说这是早膳，其实说是午膳也不为过了。
然而褚曦没留意到闻斐就差摇尾巴的讨好，她只听到她说什么“昨日辛苦”，刚经历了洞房花烛的她一下子就想歪了。白皙的脸颊爬上一抹红晕，欲恼不恼的，最后还是不轻不重瞪了眼前人一眼：“哪有将早膳端到床边来吃的？你快拿走，我要起身了。”
闻斐没得到媳妇的夸奖有点失望，不过还是听话的将托盘拿走了，然后又拿了更换的新衣重新走到床边，继续讨好道：“要不要我替你更衣？”
褚曦一手掩着薄被，另一只手飞快把衣裳抢了过来：“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闻斐觉得她太客气了，毕竟衣裳是她脱的，她再帮着穿回去不是理所应当吗？可惜媳妇太过害羞，她也就只能遗憾的放弃了。
本就起得迟，两人在房中磨磨唧唧又折腾了好一阵，等到真正起身时间确实已经很晚了。所幸家里也没人会管这些，将军府中原本规矩就不严，至于褚曦陪嫁的那些仆从见着主人恩爱，更是欣慰欢喜，又哪里会说三道四？
快晌午时，新房的门才正式打开，语冬带着丫鬟进来伺候褚曦梳洗。
闻斐在旁边转悠了好几圈，有心想要帮忙做些什么，奈何这些世家培养的仆从太过训练有素，完全没给她插手的机会。最后她实在没事做，只好郁闷的出去了。
人一走，褚曦反倒松了口气，许是昨夜坦诚相见的缘故，今天她见着闻斐就羞得很。
身后的语冬正替褚曦梳头，从镜中见她这幅模样，便没忍住笑：“将军对九娘格外关心，九娘该高兴才是，怎么见着人走了，反倒松口气？”
褚曦可不好意思与人说心事，美眸微睨瞪了语冬一眼，而后看着铜镜中小丫鬟巧手将她披散的发丝一点点梳起，最终梳成了个与往日全然不同的妇人髻——是啊，不同了，她终于如愿以偿嫁给了自己想嫁的人。而且家族安好，家人祝福，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想着想着，褚曦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终于没忍住露出了一抹笑来。那笑是对眼下的满足，也是对将来的期许，她相信嫁给闻斐的自己会过得比任何人都幸福！
正想着，铜镜中自己的脸旁忽然又凑近了另一张脸。闻斐俊秀的侧脸入镜，笑盈盈望着她：“阿褚在想些什么，怎么笑得这般开心？”
褚曦见着她还是羞，不过这会儿心中开朗，又见仆从们离得远，便大胆的回了句：“自然是想你。”
闻斐早看出她害羞了，还以为要哄对方一句甜言蜜语会很难，结果忽然听到褚曦这么说，顿时惊喜异常。她眼眸亮晶晶的看着褚曦，一双眼中全是对方身影，嘴上却笑着道：“想我就会如此开心吗？既然如此，那阿褚你今后便多想想我吧，最好天天想，时时想。”
褚曦没忍住被她逗笑了，伸手去推她：“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
闻斐也笑，趁着褚曦伸手过来推，一把抓住了对方柔荑。入手先是捏了捏，再一次在心中感慨媳妇的手真软，然后才往对方手中塞了枝什么：“送你的。”
褚曦抬眸一看，原来是一枝盛开的月季，花枝上的刺已被小心的拔去了。
这是闻斐刚出去摘的，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说法，就是看着好看，于是便摘了回来送给媳妇。
女郎少有不爱花的，褚曦收到后果然很喜欢，捏在手中把玩许久。等到梳洗完出门用膳，趁着没人看见时，还在闻斐脸颊飞快吻了一下算是奖励，乐得闻斐脚步都有些发飘。
闻斐是很想关上门，抱着自家媳妇亲亲热热一整日的，可惜这年头成婚着实是件麻烦事。不仅婚前礼仪繁琐，新婚时也还有一大堆琐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拜见长辈走动亲戚。所以哪怕早晨两人省事赖了半日床，下午也还是要出门的，至少得去隔壁拜见舅舅。

第155章 二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 即便闻家只剩下了闻斐一个，但亲戚总是不少的。
按照规矩，成婚后新妇会拜见长辈走动亲戚, 以示融入夫家。而这个时间一般而言是婚后的第一日或者第二日, 等到第三日就是夫君陪着新妇回门了。
今日是婚后第一日，两人都起得晚，等吃过一顿不知该说是早膳还是午膳的饭, 便已经到晌午时候了。外头太阳烈得很, 但太尉府也只在隔壁, 要过去十分容易。
闻斐探头看了看外间日头, 便对褚曦道：“今日时候不早了，太阳又这么烈, 不如还是明日在去拜见舅舅吧。他惯来不拘小节，不会在意的。”
褚曦闻言看看窗外, 又看看闻斐, 没有拒绝——成婚前闻斐每日敷脸, 只盼着能养白几分的事, 她是知道的。折腾了一个来月，眼看着她外出行军晒黑的脸终于养回了几分, 这时候自然不愿意再黑回去。毕竟成婚这一关过了, 闻斐骨子里也还是女郎，爱美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于是说好了明日再去拜见舅舅, 褚曦随后说要往书房去一趟, 闻斐没多想也便带她去了。
将军府的书房不小，但里面的藏书却不算太多，因为从前小将军不太读其他杂书，所以这满屋子都是兵书。而且兵书她读得也不多, 往往看过一遍就抛在一旁了，书都还是崭新。
对此，小将军的说法是：道理知道就行了，真正行军打仗还是需要因地制宜，生搬硬套和纸上谈兵根本没用，只会误了将士性命。
她打了胜仗，所以她说得对。
于是褚曦进了书房后看到的，就是一架子崭新的兵书，以及一摞卷起的舆图，也不知那些舆图都是什么地方的——当然，舆图也算军事机密，只不过这里是将军府书房，除了闻斐亲自带人进来，旁人想要看到这些舆图基本没有可能。
褚曦对于这些舆图没什么兴趣，目光在那些崭新的书册上扫过，才露出几许诧异来。
闻斐见状忙解释：“兵书我也看的，只不过我常在北疆驻守，所以看的兵书也都放在那边了。将军府里的这些只是收藏，所以看着更新一些。”
成婚第一天，娶的又是世家淑女，闻斐一点都不想暴露自己不爱读书的事实。不过她说得也不假，虽然记忆早已融会贯通，但有些学识不是自己学的，有些书本自己没摸过，心中总归是没底。所以这两年她在北州确实也是兢兢业业，习武、练兵、读书，一样都不敢懈怠。
褚曦却没将这点小节放在心上，她目光只在书房里扫过几眼，便退了出来：“这里不适合我进，今后府中还是再置一书房吧。”
闻斐怔了怔，想说不必见外，想到书房里那些机密又住了嘴。
褚曦似乎看出她的不高兴，便主动牵起她的手，说道：“此番出嫁，家中予我陪嫁了不少书籍。我看你这书房虽大，但要重新布置起来也麻烦，不如重开一间更方便。”
有媳妇劝，闻斐还是很好哄的，更何况她们将来还说不定会在长安府邸待多久呢，实在也没必要为了间书房而纠结。于是她很快收起了不高兴，再次兴致勃□□来，在主院里找了几间空屋指给褚曦：“这几间屋子够大，光线也好，阿褚你看哪间做新书房比较好？”
褚曦随手挑了一间，正好世家女出嫁陪嫁甚多，家具便是其中一项。两个主人一定下书房，府中仆从忙碌起来，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新书房也便布置了起来。
闻斐看着那满屋子的书也不由咋舌，等惊叹够才想起正事，问褚曦道：“阿褚到书房来要做什么？”
新书房里燃起了香料，幽幽檀香驱散了最后一丝尘封之气，书案上也摆上了崭新的书笺笔墨。褚曦随手从习惯的位置取出一封空帖，而后对闻斐道：“明日要去舅舅家拜访，总要提前先送封拜贴过去，才不显得失礼。”
没想到媳妇这么大阵仗就为了写封拜贴，闻斐一时有些失笑，上前取下她手中的空帖道：“不必如此。我与舅舅关系亲厚，又只在隔壁，上门从来不送拜贴的。”
褚曦却没听她的，又将空帖拿了回来：“这不一样，明日是我首次登门。”
武将确实不拘小节，闻斐和舅舅的关系也是真好。她是舅舅一手养大，直到立功得到封赏之后，才从太尉府搬出来的。这些年闻斐也没有与舅舅生疏，太尉府那边甚至还将她当半个少主人看，她去太尉府就跟回家一样，确实没有拘束。
可这不代表褚曦能跟她一样，她是新妇，总要讲规矩的。再说闻斐身份那事旁人不知，祁太尉这个一手操办的人自然清楚，那他又会如何看待两人这桩婚事呢？
从前两人还未成婚，褚曦可以不想这些，但现在她却不能不想了。
闻斐隐约能察觉出她的紧张，只好揽着人肩膀安抚道：“好好好，你要怎样都随你。不过阿褚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们的事早与舅舅坦诚了，他知道我是认真的，也必不会为难你。”
褚曦点头应下了，还是亲手写了拜贴，让人提前送去隔壁。
闻斐也没拦她，倒是圈住了褚曦的纤腰，要她多写几个字看看——褚曦出身世家，自幼便学琴棋书画，一笔字自然也是极漂亮的。而与之相比，不喜欢读书的小将军就要差上不少了，她的字写出来只能用锋芒毕露四个字来形容，气势是够了，好看倒也谈不上。
褚曦挨不过她痴缠，便只好又提笔写了一首小诗，得到了闻斐的连声夸赞不说，还被后者珍而重之的收了起来。饶是两人已成夫妻，褚曦见她这举动都不由红了脸。
这还不止，闻斐还抱着她的腰撒娇：“阿褚的字真好看，不如教教我如何？”
褚曦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小心思，一扭身挣开了，搁下笔道：“你字写得好好的，哪要我教？”
闻斐看她跑这么快，也只好放弃“手把手”教写字这种福利。她追上溜掉的褚曦，又恢复了兴致勃勃，便提议道：“那现在没事了，我带你逛逛将军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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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赐的将军府自然不小，主人成亲前还小小的修缮过一番。虽然比不上褚府那样几代人积年累月拓展修葺的府邸，但对于只有两个主人的居所而言，绝对是够用了。
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将军府应有尽有，布置得也十分雅致。
不过好看归好看，这年头的府邸其实也是大同小异。闻斐带着褚曦在府中逛了一圈，除了多了个武将标配的演武场之外，将军府中的景致也完全不会比褚府更好，对于褚曦这样世家出身的贵女而言，自然也完全没有什么新鲜感可言。
褚曦当然没有嫌弃，很是兴致勃勃探索着新家。倒是闻斐领着媳妇在自己地盘上逛了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最后想了想干脆将人领去了自己的库房。
打开库房大门之后，闻斐便自觉上交了钥匙：“我家起于微末，原本是没什么家底的，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征战所得，还有就是陛下的赏赐了。阿褚你看看可有什么喜欢的？正好过两天回门，也还要准备礼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
她说着顺手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个锦盒，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个手镯。黄金镶宝石的，做工精致不能说不好看，仔细一看还能在上面找到北蛮王庭的标记，显然是当初王庭的收藏……东西不错，但看着总觉得太晃眼了，和褚曦气质不搭。
闻斐于是嫌弃的放了回去，又翻箱倒柜一连开了好几个盒子，可惜异族的审美总是有些不同，怎么看都与褚曦不搭。最后还是在皇帝的赏赐中，闻斐翻到了一对耳坠，精致素雅正好与褚曦相配。
“这个好看，我给你戴上试试。”闻斐跃跃欲试，要送媳妇礼物。
褚曦被这一库房的珠光宝气晃了下眼，不过看着闻斐这般兴致勃勃，倒也没有拒绝。她顺从的摘下了耳坠，侧着头，示意闻斐替自己戴上新的。
闻斐自己是没有耳洞的，穿越前后都没有，穿越前怕疼，穿越后自不必说。因此她虽然一脸的跃跃欲试，但真拿着耳坠去替褚曦戴时，却又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就怕一不小心把媳妇弄疼了……她脸凑得极近，呼吸一下一下打在褚曦脸侧，不知不觉扰得人心弦微乱。
然而这次闻斐真不是故意的，她小心翼翼替褚曦戴好了耳坠，端详一番后高高兴兴夸道：“阿褚生得好看，我的眼光也不差，这耳坠你戴着真漂亮。”
褚曦脸微红，也不知羞的还是其他，看上去明丽动人。
正好库房里没有旁人，闻斐看着自己漂亮的媳妇，自然没忍住心动。她悄悄凑上前去，先在对方脸颊上轻吻了一下，而后见褚曦没有排斥之意，又慢慢吻上她的唇。
两人正亲热，外间忽然传来亲卫的喊声：“将军，夫人。”
亲卫都是军中出身，平时心不够细，嗓门也比较大。这一下两人都被惊了一跳，闻斐险些抱着媳妇藏起来，好在亲卫再不知分寸也没有擅自闯进来。
好不容易安抚住狂跳的心脏，闻斐才有些没好气的扬声道：“怎么了，有何事？”
许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恼火与不耐，外间的亲卫顿了顿，才答话道：“是隔壁太尉府传了消息回来，太尉说不必等明日那般麻烦，今日便要将军带着夫人过去。”

第156章 三
两人在府里消磨了不少时光, 这时已是半下午了。
可闻斐听到传话还是有些诧异：“舅舅平日不是很忙吗，怎么这时候竟在府中？”
褚曦自然也不知答案，不过也无所谓了, 总归祁太尉已经传话过来要见两个小辈, 她们收拾收拾就得尽快过去。更何况早见晚见也都是要见的，时间倒也不必计较。
想通了这一点的闻斐碎碎念几句，两人又彼此收拾一番, 便携手出去了。只是经过库房门口时, 闻斐瞥见那传话的亲卫, 还是没好气的瞪了对方一眼。也不知亲卫有没有领会到自己坏事, 总之被闻斐这一瞪，立刻就缩缩脖子, 小心溜了。
“今日匆忙，也未来得及备好礼物。”褚曦有些为难。
闻斐想了想却劝说：“没事, 只要心意到了就好, 舅舅不会挑剔的。再说你我刚成婚, 该是舅舅这个长辈赠你礼物的。”
褚曦没这么理直气壮, 但也被祁太尉突然的召唤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只好趁着回去换衣的空档拿出早先预备的礼物, 让闻斐帮忙参详——她是世家出身, 最是礼仪周到，这些东西自然是有所准备的。可这些准备顶多称得上一句无功无过, 想要合心意, 自然还是要亲近之人提点。
闻斐接过礼单看了看，觉得已经足够贵重，想了想只随意又添了两样，末了说：“舅舅好武, 去岁我又得了一张好弓，不如也添上吧。”
褚曦没什么异议，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迅速商议好了礼物，再换上出门的衣裳，前后也不过一二刻钟。至于出门去到隔壁那就更快了，连车都不用乘，牵着手散着步也就过去了。
大下午的日头正盛，闻斐还特地撑了伞，也没走几步。
闻斐到太尉府果真就跟到自己家一样，进门根本无需通报。她在后面牵着媳妇进门，一边走一边给媳妇介绍太尉府景致，偶尔走到特别的地方还能说一说过往趣事。太尉府的门房则在前面跑得飞快，一溜烟跑去前面传话，告知闻斐已经带着夫人来了。
其实如果不是新妇登门的话，门房都不必这般大张旗鼓，闻斐回来真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看着闻斐那熟稔的模样，听着她说起少时旧事，褚曦原本因为要见长辈的紧张一点点缓解了下来。她终于拉住了闻斐的手臂，对她说：“先不说这些了，不好让舅舅久等。”
闻斐也是看她紧张才说的，见褚曦稳下了心神，自然也不再耽搁。她笑着应了声好，然后牵着媳妇脚步轻快往正厅去，结果走到一半却得知舅舅并不在那里。跑去传话的门房折回来对她说：“少将军，大人领着小郎君在演武场练箭呢，便请您与夫人去演武场相见。”
这有些于礼不合，就没听说过待客是在演武场的。但这事放在祁太尉与闻斐间又似乎没什么稀奇，因为舅甥二人从来也不讲虚礼，随意惯了。
闻斐因此也没多想，还挺高兴的对褚曦说：“看来我那张弓马上就能用上了。”
说完这话，她熟门熟路领着褚曦便往演武场走，倒是褚曦心中有些惴惴，担心祁太尉此举是有什么深意。不过看闻斐那理所当然的轻松模样，到底没说什么。
新鲜出炉的小两口很快来到了演武场，远远就看见立在太阳底下的靶子，还有站在靶前举弓练习的小小身影——祁骏还小，手中的弓都是特制的，但远远望去却能见他张弓搭箭，肩背挺直。身边伫立的父亲偶尔提点教导两句，他小小的身板就会站得更直，半点不敢叫苦。
远远望见这一幕，闻斐便拉着褚曦停下了，两人站在演武场边的树荫下等着。果然没等多久，祁太尉便亲自过来了，额间也是一层细汗。
闻斐惯来与舅舅亲近，也没行礼，便笑说：“舅舅今日怎的在府上？我还以为近来事多，舅舅白日没空，打算明日再带着阿褚过来呢。”
褚曦到底的新妇，不好失礼，老老实实冲着祁太尉行了一礼。
祁太尉扫了她一眼，也不好细看，微微颔首以作回应，又对闻斐说说：“早把事情分派下去了，今日专程在家等你们呢。”
他说是专程，可接见又不在正厅，反而让人来了演武场，怎么看都有点奇怪。褚曦也不知这本就是武将的不拘小节，还是祁太尉有意为之。
不过方才匆匆一见，她倒也没从对方眼中看出嫌恶或者防备，于是心里也安了几分。
褚曦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祁太尉，祁太尉也在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他和闻斐不同，与世家打了多年交说，对于世家的骄矜、傲慢与固执都知之甚深。褚曦出身一流世家，虽然闻斐说她们两情相悦，可时局推动至此，隐患还是太多，他总要亲眼看过才能安心。
闻斐大概也知说，不过胸有成竹，倒也表现坦荡。
舅甥俩说了两句，祁太尉也不知有没有观察出什么结果，表面上倒与平常长辈无异。对小两口说几句告诫勉励的话，再送上两个厚厚的红封，气氛也还好。
几人说了些寻常家事，祁太尉忽然话锋一转，问说：“待假期结束，阿斐有何打算？”
这问题祁太尉婚前就提过，闻斐还好一阵烦恼，不过眼下她忽然又想通了，便说：“自然是回北疆去。此番北蛮南下，虽是陛下有意安排，但也需整顿一番。更何况舅舅也知说陛下野心，等他花上一年半载将朝中料理妥当了，只怕还是要打仗的。”
开疆拓土是每一个君王的愿望，而今上好武，野心尤甚。再说北蛮被破之后还能聚集南下，皇帝心中定是不满的，说不得要再清扫一圈，还有西北的小国他也必会收入囊中。
闻斐在心里算了算，只怕这一二十年都安宁不了。
祁太尉心中也有成算，闻言看了她一眼，又扫了眼旁听的褚曦。
闻斐便了然，笑嘻嘻凑上去，说说：“阿褚自然与我一起，我好不容易娶到的媳妇，怎能留她一人在长安？”说着话语微顿了下，却是褚曦暗地里踩了她一脚，她眼皮也没抬便继续说：“我都这般年纪了，又只心慕阿褚一人，陛下怎好让我俩劳燕分飞？”
褚曦没想到闻斐会在长辈面前说起私情，耳根都涨红了，偏借着衣裙遮掩踩了闻斐好几脚都没用。等到闻斐一番话说完，她不仅耳根红了，脸上也露出几分羞红来。
祁太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尤其褚曦那羞恼的模样，倒真一副小儿女态。他自认有识人之明，至少就目前看来，褚曦对闻斐倒也真心一片……果真是他老了吗，两个女子竟也真心互许？想想有些荒谬，又有些庆幸，只但愿时日久了，二人初心不变才好。
心思划过，面上不过是眼角余光瞥了眼罢了，祁太尉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叹说：“行吧，你也就仗着陛下宠爱，到时去陛下跟前求一求，陛下或许真会应允。”
闻斐一听便高兴起来。她都想明白了，自己眼下还年轻，陛下也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她带媳妇在身边也不会引起太多的猜忌。等十年二十年后她说不定早退下来了，再不然十年二十年后她还没个子嗣，陛下就算要忌惮，恐怕也会少上三分。
当然，在此之前她若是厌倦了这样生活，说不定也就挂印而去了。
几人这边正说着话，远处忽然传来“笃”的一声，不甚响亮却也传了过来。尤其闻斐和祁太尉武将出身，对这声音也很敏感，同时扭头看了过去。
不远处，一直张弓锻炼臂力的祁骏终于拉不住弓了，于是趁着手还没抖得太厉害，便将弦上之箭放了出去。可惜这一下还是失了准头，不过二十步开外的箭靶上，那支羽箭也只堪堪擦着箭靶边缘，距离正中的红心可差得远了。
祁太尉看着叹了口气，露出些许失望来：“阿骏与你当年相比，可是差得远了。”
闻斐倒不觉得有什么，闻言便笑：“阿骏还小呢，课业又这般重，舅舅就别为难他了。再说阿骏的资质也很好，慢慢教慢慢学就是了，又不着急。”
她说的是实话，祁骏可以一般优秀，也有时间慢慢学习，但当年的小将军却不行。因为只有她足够优秀，优秀到天资纵横的地步，祁太尉才有可能因为爱才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凡她平庸一点，懒惰一点，就没有今日的大将军了。
另一边，祁骏早就看到表兄来了，射完箭后虽然失落于成绩，可还是拎着自己的小弓巴巴跑了过来：“表兄，你来了！”说完看到旁边的褚曦，又放慢步子露出乖巧笑：“表嫂好。”
褚曦看着小孩儿乖巧模样也挺喜欢，应了声好后，又送了个玉雕的小把件给他算见面礼。
祁骏高高兴兴收下了，乖巧而有礼，不过没说几句就拉着闻斐手臂求说：“表兄，阿爹说你弓马娴熟，箭术是极好的。我总射不中红心，你教教我可好？”
这不是什么大事，但闻斐不大想去，新婚第一天她就想粘着媳妇。然而拗不过表弟痴缠，再加上褚曦也偷偷推了她两下，她这才不情不愿被拉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对褚曦说：“阿褚，我箭法还不错的，一会儿射箭给你看啊。”
她说完转身就跑，一大一小很快就跑回了演武场中。
祁骏的小弓闻斐自然用不着，正好取了自己送来的弓用，箭靶也被移到了百步外……她张弓搭箭，一箭便中靶心，顿时得意的回头来看了一眼。
褚曦冲她一笑，闻斐顿时志得意满，得意的尾巴都快翘起来了。而后在祁骏的欢呼声中，她一口气射空了一壶箭，箭箭都是正中靶心。直到感觉显摆得够了，这才在表弟崇拜的目光下耐下性子，开始手把手教小表弟射箭。
阳光下，演武场中两人一教一学，这幅场景远远看去还有些温馨和谐。
祁太尉看着看着，忽然感慨般说说：“阿骏资质寻常，我虽常说他不如阿斐，但作为父亲心中对孩儿仍旧是喜爱的。”他说着话，也没扭头去看身侧树荫下的褚曦，只遥望着演武场中，冷不丁忽然问了句：“九娘，你喜欢孩子吗？”
褚曦原本就保持着三分小心，闻言立刻明白祁太尉想问什么。她也望着演武场中，却忽的一笑：“喜欢啊，可有阿斐就够了。”

第157章 四
婚后的日子安逸又平顺。舅舅见过褚曦之后没说什么, 闻斐陪着褚曦回门时，发现大小舅子们对她的态度也一下子和缓了下来，再没有了从前的针锋相对。
或许他们是怕态度不好影响褚曦吧, 可闻斐对媳妇爱护还来不及, 又怎么可能迁怒？
闻斐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能被人笑脸相待，她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自讨没趣。于是双方相处竟还不错，若非文武之间本身有些隔阂, 那些突然热情起来的大舅子都恨不得带上她参加宴会，结交友人了……虽然闻斐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 一心只想待在家里陪媳妇。
总而言之, 婚后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和顺的。再加上皇帝给闻斐的三月假期也还没完, 闻斐就成日闲着在家陪媳妇, 然后闲着闲着闲不住，就提出了外出游玩的提议。
毕竟新婚，还有假期, 出门度个蜜月很正常。
褚曦听罢有些心动, 可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提醒闻斐道：“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宫中可能设宴，不然舅舅多半也会邀我们过府一聚, 这时候不好出门的。”
闻斐想想也是, 只好暂时歇了心思：“那中秋后再去吧。正好现在天气还热，等中秋过了, 出门游玩起来也更自在些。”说完想起前次出征褚曦来送行说的话，又笑眯眯凑上前：“说起来当初咱们约好端午一起过却爽约了，如今中秋在即，你也嫁给我了……这个中秋怎么过, 夫人可想好了？”
中秋佳节自然是有不少事的。如果宫中设宴，不管是大宴还是家宴，闻斐八成都要参加。就算宫中没有行宴，舅舅那里也总要去一趟，算算时间半日就没了。
不过不管怎样，这也是两人成婚后的第一个节日，自然也该好好过。
褚曦想了想，便提议道：“中秋夜没有宵禁，而且长安乱了这么久，这一次中秋的灯会必然隆重。不如去看灯会吧，我们俩一起。”说完顿了顿，又看向闻斐：“你若有兴致，咱们俩还可以一起扎对灯，晚间的时候一起提着出门。”
听着倒真有些意思，闻斐之前两年待在北地，还没好好参加过长安灯会呢。她当即有些心动，而后牵起媳妇的柔荑捏了捏，有些新奇：“阿褚还会扎灯？”
褚曦的手柔软细腻，便是弹琴练字也没在她手上留下丝毫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扎灯的。
果不其然，褚曦摇头否认了，接着十分理直气壮的说道：“我不会，但我会作画。不如咱们分工，你负责扎灯，我负责在灯上作画可好？”
闻斐低头看看自己满是薄茧的手，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领下这粗活。
当然，闻斐也是不会扎花灯的，不过对于媳妇的提议她十分上心，还专门找了匠人来教。一连好几日的时间都耗在了这上面，就是天赋不怎么样。
直到中秋前一天，闻斐终于扎成了第一个花灯，兴高采烈举着去给褚曦看。
褚曦盯着灯看了半晌，没好意思说这是自己看到过最丑的花灯了。正搜肠刮肚想说两句夸赞的话，目光却瞥见闻斐举着灯的手上几道划伤，脸色登时一变，牵起闻斐的手便蹙眉道：“怎么回事，怎么还伤着了？早知如此，我便不说做灯了。”
她明显有些紧张和心疼，但对于闻斐来说，手上那点伤还真不算什么。
不过小伤归小伤，媳妇既然心疼了，闻斐当然不会放过卖惨装可怜的机会。因此她先是说道：“只是一点小伤，也是我新学不小心，无碍的。”说完又道：“只是竹刺细小，扎进肉里还是有点疼，阿褚你能拿针帮我把那些竹刺挑出来吗？”
褚曦当然没有拒绝，心疼的埋怨了两句，是真后悔提议让闻斐亲手扎灯了。不过眼下也不是后悔的时候，她便亲自拿着针去了阳光下，帮闻斐挑刺进肉里的竹刺。
针刺进肉里自然是疼的，即便不是自己的手，褚曦也相当的感同身受。以至于她提着心第一针下去，血珠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都跟着颤了颤，然后想也没想就将闻斐流血的手指含进了嘴里，舌尖在那流血的伤口上卷过，顿时尝到了淡淡的血腥……
褚曦少时学过刺绣，也曾被针扎到手，因此下意识便这么做了。过了会儿她才放开，又见闻斐的手指不再流血才松了口气，抬头问道：“不流血了，刚才是不是很疼？”
闻斐只觉心脏噗通乱跳，哪里还感觉得到疼，一倾身便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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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时候，宫中果然设宴。
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不少，巫蛊案加上藩王叛乱，前前后后杀了不少世家。如今时间才过去没多久，朝中眼看着算是平静，但臣子们的心却还是提着的，就怕一不小心被灭门的就是自己。
皇帝如今大权在握，心性也阔达，并不愿意看着满殿臣子总是战战兢兢的模样。于是趁着中秋的机会，便设下了宫宴，大宴群臣。一来算是安抚人心，二来他大获全胜正是志得意满，三来最近收拾朝政真的很忙，趁着过节放松放松也好。
这样的宫宴，闻斐即便是在放假，自然也还是受到了邀请。更何况她还是皇后的外甥，太子的表兄，皇帝对她又看重，便是家宴多半也有她的份。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闻斐和褚曦也不意外，中秋当日收拾收拾也就去赴宴。
宫宴还是那样，无非是对皇帝歌功颂德，完了之后众人再一起饮酒作乐，欣赏歌舞，着实没什么新意。放在以往闻斐还有心思跟同僚聊聊天喝喝酒，拉近些关系，如今她带了媳妇赴宴，便对旁人没兴趣了。识趣的人见状都不会上前，不识趣的人敷衍一番也就是了。
于是这场宫宴对于小两口而言，基本就是吃吃喝喝，落在旁人眼中还有些腻歪。皇帝就没忍住打趣了一番，闻斐陪个笑，回头还是招呼着媳妇一起吃吃喝喝。
天黑后不久，宫宴便散了，喝得微醺的朝臣们心满意足离开。
闻斐和褚曦随着众人一同出宫，辞别舅舅之后，在马车上便换好了衣裳——天是黑了，但时间却是正好，长安灯会刚开始不久，正是热闹的时候。
离开皇宫后，将军府的马车没有回府，直接载着两个主人往灯会去了。
等到了地方一掀车帘，从中走出来的二人早换下了入宫所穿的一身正装。褚曦换了身月白长裙，闻斐便陪着她换了身同色的长袍。只她本就生得俊秀，平日里被甲胄官袍衬着还有几分威严，如今换过一身长袍，看上去便显出几分阴柔来。
下了马车，褚曦拉着人看了两眼，夸赞一句：“真好看。”夸完又道：“不过下次还是别这么穿了，让相识之人看见了，恐会多想。”
闻斐倒不在意，她又没穿女装，越是相识的人越不会多想：“我这样穿，才好与你相配啊。”
褚曦脸红了下，眉眼间倒都是笑，没再说什么挽上了闻斐的手臂。闻斐被媳妇挽着手喜滋滋的，转身拿出两人亲手所制的花灯，而后递了一盏给褚曦——之前她伤了手，褚曦就没让她再做了，这两个花灯是从她的失败品里挑拣出来的。
原本就挺丑的花灯，后来褚曦接手在上面作画，还提了诗。现在看来……嗯，丑得还挺别致，不过两人都不嫌弃就是了。
就这样，两人提着一看就是一对的丑花灯，携手踏进了灯会之中。
长安的灯会是热闹的，宝马雕车，游人如织，街边的彩灯将整条长街映得灯火通明。少年人嬉笑打闹，无忧无虑的笑声传得老远。有情人提灯同行，彼此一个对视都能瞧见绵绵情意。也有一家同行看尽热闹，脸上俱都是欢喜的笑。
闻斐和褚曦行在其中，不甚显眼，倒是她们手中那“别致”的花灯引得路人几分侧目。或许都在猜，是哪家铺子做出这等难看的花灯，竟还真有人买了提出来。
不过两个当事人不在意那些目光，自然也不会真有人上前来问。
闻斐一手提着灯，一手护着媳妇小心走在人群中，身后倒也跟着亲卫仆从，不过都离得挺远。两人新婚亲密，也不耐烦有人跟着，一举一动间都透着亲昵与甜蜜。
中秋灯会自然不只是赏灯。祭月猜谜放河灯，还有赏花饮酒观焰火，都是常例。
两人在灯会里逛了一圈，赏了花灯猜了灯谜，以褚曦的才学自然赢了不少好看的花灯。只是那些赢来的花灯再好看，在二人眼中也比不过她们俩亲手做的。于是赢来的花灯最后要么送给过路小童，要么交给了仆从拿着，两人依旧提着她们的丑灯惹人侧目。
而后两人又看过了祭月的仪式，见到了凑热闹的杂耍，还去河边亲手放了一盏灯……她们行走在这片热闹之中，时间也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夜便深了。
中秋灯会没有宵禁，可以持续一整夜，但过了子时人也就少了。
褚曦和闻斐凑够了热闹，等到灯会上的人逐渐散了，她们便也回去了。
不过今夜二人的兴致不错，回去时也没乘车。她们嗅着空气中的桂花香，顶着明月，踏着夜风，携手同归。

第158章 五
中秋过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一场秋雨下来，天气也凉爽了。
闻斐趁着还有假期，到底还是拉着媳妇出去游玩了一场。只不过古代的交通条件着实算不上好, 便是假期还余一月算不得短, 两人计较着来回时间，也不敢去得远了。最后两人决定只在长安附近游上一游，至于更远的地方更多的风景，将来总有机会去见。
于是在这短短的一月之内, 两人爬过山，游过湖, 去过山中古刹, 观过日出日落……虽然总是在长安附近打转, 可也看过了许多不同的风景, 每一日都过得轻松愉快。
这一日，两人预备去乾元山的枫树林看枫叶，可清早还没睁眼就听到了外间淅淅沥沥的雨声。
褚曦睁开眼时, 屋中还是一片昏暗, 时间尚早是一方面, 屋外正下雨又是另一方面。雨声淅淅沥沥传入耳中，空气中的燥热都被这一场夜雨洗涤殆尽, 透出几分凉爽。她醒后发了会儿呆, 后知后觉看向枕畔，却发现已经空无一人。
还没等褚曦多想, 一道人影便闯入了她的眼帘——穿着一身雪白中衣的闻斐回来了，掀开薄被带起一阵凉风，而后躺在了她身旁，手一搭环在了她的纤腰上, 将她半揽入怀。
“下雨了，出不了门，不如再睡一会儿吧。”闻斐揽着褚曦，如是说。
下雨天确实是睡觉的好天气，褚曦本就没太清醒，此时被闻斐揽在怀中，又听着窗外雨声淅沥，困意很快再次袭来。于是她轻轻“嗯”了一声，抬手同样环住了闻斐的腰，然后整个人往她怀中窝了窝，闭上眼熟练的找到最舒适的位置，很快便再次陷入了梦乡。
迷迷蒙蒙间，似乎感觉有人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下。但那气息太过熟悉，动作也太过温柔，于是并没有将她惊醒，她安心的在熟悉的怀抱中彻底熟睡。
再醒来时，天色明亮不少，但外间的雨仍未停，于是整间屋子便都显得有几分昏暗。
褚曦睡饱了，不打算再睡下去，也无法再睡下去。因为早在她醒来之前，身旁同样睡过回笼觉的人比她更先醒来，然后精神抖擞的闻斐就开始不安分起来——揽在腰际的手不知何时探进了中衣，缓缓摸索，接着轻轻浅浅的吻便落了下来。
一大早，外面下着雨，不能出门也无事可做，还赖在床上的新婚小两口自然是做了些有爱的事……
等二人起身，时间已是晌午，外间的雨终于小了些，却还在下。
闻斐亲自替媳妇穿好了衣裳。两人成婚月余，该做的事已做过许多回，如今褚曦也不似刚成婚时那样害羞了。相反她对于闻斐的亲近适应良好，某些时候也会心安理得享受闻斐的照顾。比如今天这样的情况，她再不会推拒闻斐的照料，只会嫌弃她笨手笨脚。
等闻斐笨手笨脚的替褚曦穿戴完，又自己穿好衣裳收拾妥当，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了。她站在床边一回头，就见褚曦冲她张开双臂，毫不客气的要求道：“抱我去妆台前。”
此刻的褚曦放下了往日的矜持，显出几分娇气来。闻斐却十分喜欢这份娇气，她笑着俯身上前，任由褚曦双臂环住自己的脖颈，然后揽住对方一把就将人抱了起来。
女子的身体软软的，带着浅浅的馨香，也并不沉。
闻斐稳稳的将人抱起，一步步走到了妆台前，这才小心的将人放下。临松手前还有些不舍，眷恋般在媳妇颈间蹭了蹭，这才抬头问道：“要我替你梳妆吗？”
褚曦也并不排斥这样的亲昵，只是看着铜镜中自己眼波流转间不同往日的风情，又有些不自在。她微微别过了眼，不去看镜中的自己，闻言好笑的看向闻斐：“你会吗？”
化妆的话，闻斐多多少少会一些，可梳头的话她是不会古代那些复杂发饰的。毕竟在现代时用不着，穿越后梳的男子发髻跟高马尾很像，她也并不需要学习更复杂的。于是她老老实实回道：“化妆可以，梳头的话……我见过语冬给你梳头，或许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吧，反正都这么晚了，再晚些也无妨。
净过面，峨眉淡扫，胭脂轻沾，艳色的口脂一点点染上樱唇……闻斐头一次替人化妆，但她做得专注又小心，甚至抛却了所有旖旎，成果倒也喜人。
褚曦揽镜自照后颇是满意，为表谢意，还在闻斐脸上落下一个软软的吻，把闻斐高兴得傻乐了许久。可惜梳头时就不那么顺利了。褚曦的头发养得极好，如云的墨发在指尖滑落，几次三番打乱了闻斐的尝试，最后她不得不承认光看是学不会梳头的，只好叫了语冬进来帮忙。
闻斐一面看着语冬手指翻飞，轻而易举就将那不听话的墨发挽成了漂亮的发髻，一面摸摸脸颊心中有些遗憾——即便是成婚了，再亲近也有过，可媳妇的亲亲奖励她也只嫌少不嫌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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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好似有意不想让她们出门，这一日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个没完。
午饭过后，褚曦和闻斐便待在了新书房里，闻斐趴在窗台边望着外面的雨景忍不住叹气：“今日这雨看起来是不会停了，出门是别想了，乾元山的枫叶等这一场雨后也不知还能剩下多少。”她有些遗憾的说完，算算日子更惆怅了：“我的假期也快结束了，今后恐怕难有这般清闲的日子了。”
褚曦则站在书案之后，面前的书案上铺着纸摆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她提笔而落在白纸上描摹出深深浅浅的色彩，闻言只略略抬头：“雨落叶残，今次没有机会，下次再去看便是了。”
深秋本就是落叶之时，这一场雨过，枫叶确实是不必去看了。不过闻斐的重点也不是这个，她转过身来，后腰靠在窗框上：“可我的假期快结束了，马上就得忙碌起来，今后都没时间一直陪着你了。阿褚，你不会舍不得我吗？”
这话是撒娇也是真的，这数月间皇帝政令不断，光看隔壁舅舅忙得脚不沾地，就能想见销假后的日子该有多忙碌。说不准天天加班，抱媳妇的时间都没了。
褚曦听出了闻斐话中有些撒娇的意味，于是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闻斐看向自己时亮晶晶的眼眸。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便也没忍着，垂眸便笑了起来。
闻斐被她笑得摸不着头脑，哼哼两声迎了上去，手刚揽上褚曦的腰准备说些什么，一垂眸却先瞥见了桌案上快要完成的画作——褚曦说闲来无事，想要画一幅雨景图，画中也确实有雨景。窗外雨打残叶，檐下水珠滴答，三两笔便勾勒得好似呼之欲出。可这只是背景，画中真正的主角却是一道倚窗观雨的身影，虽侧着身，却不难看出画的是谁。
盯着那画看了一阵，闻斐眉头微蹙，有些纠结的开口：“阿褚，这画……”
褚曦手提画笔，闻言扬眉笑问：“怎么，不好吗？”
其实挺好的，褚曦的画技不差，简简单单的三两笔便能描绘神韵。不论是窗外风雨，还是倚窗观雨的人，跃然纸上都是那般的惟妙惟肖。只是那画中人是闻斐，衣着却不是她此刻穿的男装常服，反而是一身她从未穿过的青色长裙，明明白白就是个女郎模样。
这让闻斐看得有些紧张，怕这幅画让外人看了去，不小心暴露了身份。褚曦好似看出了她的担忧，画笔调转用笔杆在那画中女郎面上轻点了点。
闻斐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画中女郎露出的侧脸几乎没有描绘。只是此情此景，再加上画中人简简单单的动作神韵，便让闻斐这个当事人认出那是自己。
但若换个人来看，或许根本认不出那是闻斐，自然也就不会有泄密之忧。
褚曦一时兴起画了这幅画，自然也不是想留下什么把柄，她只是看着闻斐有些感慨——想当年她对闻斐倾心，却又因对方女子的身份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如今时过境迁，两人终究走到了一起，她不仅释怀了对方身份，还想亲眼看看这闻家女郎该是何种模样？
可惜闻斐的身份是秘密，她不会穿裙子，更不可能描眉梳妆。褚曦也不会为这区区小事让闻斐冒险，于是留下这么一幅画，倒也可以记下自己此刻的心境。
闻斐明白了褚曦的心意，双手环着她纤细的腰肢，将下巴搁在褚曦肩头，轻声说道：“阿褚想看我穿裙子吗？那我穿给你看啊。”
褚曦最后往画上添了两笔，而后放下了画笔，浅浅一笑：“不必，这样就很好。”
于是等这幅画作干透后，就被二人小心的收藏起来，今后除了她们谁也不会知道这画中的秘密。此后数日阴雨绵绵，都不是出门游玩的好时节。等到深秋明媚的阳光再次洒落大地，闻斐的三月假期终于也到了尾声，两人悠闲出游的时间彻底结束了。
闻斐抱着跟舅舅一起加班的心，重新回到了朝堂。然而长安军务有舅舅坐镇就够了，皇帝也并不打算让她留在长安浪费光阴，一道圣旨便令她重返北州。
今后十年乃至更久，西北才是她发挥的舞台！

第159章 六
接到圣旨后, 闻斐便入宫去了一趟。
除了中秋宫宴那回，她这三月几乎没有踏足过皇宫。期间忙着娶亲，忙着陪媳妇, 顺便还开开心心度了个蜜月, 过得简直轻松惬意。而同样是这三个月，皇帝却是为了正事忙碌不已。他忙着整肃朝堂，忙着树立权威，还忙着颁发新政限制世家, 几乎没有一日是真正清闲的。
再见时，皇帝眼下多了青黑, 但他精神并不萎靡, 相反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了。他见闻斐入宫也不意外, 先聊了几句正事, 而后顺便也关心了一下大将军的婚后生活。
闻斐原本正襟危坐，与皇帝一问一答，闻言立刻笑得腼腆又开心。
皇帝本就是看着闻斐长大的, 看闻斐此刻模样, 竟莫名生出些老父亲的心态来。他放下手中政务, 看向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大将军，态度几分随意：“今日入宫, 想来你也不是专程为了与朕道别。有什么事, 直说便是，可以答应的朕都允你。”
闻斐入宫这一趟当然不是为了与皇帝闲聊, 闻言挺直的身子微微前倾，显出些迫切来。仗着皇帝的宠信，她确实也没客气，当下便直言道：“臣此来确实有事相求。”顿了顿, 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就是臣刚成婚，此去西北又不知要多少时候，陛下能允臣带着家眷同行吗？”
将军出征，将家眷留在长安为质是惯例。一方面可以让皇帝辖制将军，另一方面其实也是一种维护。毕竟边关常有战事，说不准敌军一场突袭，将军的一家老小就都没了。
皇帝闻言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闻斐那清秀干净的脸庞上，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闻斐以为皇帝不许，还想再说句恳求之时，皇帝却忽然开口了：“新妇若不嫌西北苦寒，愿意同行，你便带去吧。”顿了顿，继续道：“等朕将朝政料理清楚，早晚还要用兵，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让你在长安久待。你把夫人带上正好，早日给朕再生几个小将军，与你一般英武才好。”
西北比起长安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气候没有长安好，也没有长安富庶繁华，还随时都可能打仗。但闻斐既然入宫走这一趟，小口自然也是商议过的。
褚曦没去过西北，也不舍得刚成婚就与闻斐分离，早早便决意同往。
此刻闻斐听了皇帝的话自然惊喜，虽然小将军什么的，她必定是生不出来了。但她也没反驳皇帝的话，只眼神略微闪烁了下，便高高兴兴谢了恩。
达成所愿，君臣二人又就西北军事商议几句，确定了皇帝将来确实有意西征。
闻斐于是心里有了底，也没更多请求，很快出宫收拾行装预备北行。
当然，离京之前，褚家也还要去上一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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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尚且年轻，又身居大将军高位，长安注定不会是她久留之地。褚曦一开始便知她将来必往西北，继续之前未完的征程，对于将来也早有打算。
她不是寻常贤惠妇人，家中也没有公婆需要她尽孝，既然费尽周折与闻斐成了婚，便没有自己留在长安独居的道理——说句实在话，她和闻斐不仅上无公婆，将来也不会有子嗣。她若真留在长安闭门独居，府中只她孤零零还不如闺中呢，又何必费心成这一回婚？
因着心中早有考量，褚曦也就早早与家人说过这事。临行前辞别一场，褚家人虽是不舍心疼担忧，但见褚曦心意已决，到底也没有多说什么。
九月下旬天气微寒，褚曦和闻斐辞别了亲朋，携手踏上了北上之路。
这不是褚曦头一回离开亲人远行，年前她便独自带着仆从护卫南下过，那时她不曾畏惧彷徨，如今有了闻斐作伴自然更加不会。但年前她南下也是归家，去留心中都有成算，此一去西北却不知几时才能回返，面对离别自然更多感怀。
马车都离了十里亭，送行的亲友也都已看不见身影了，褚曦方才离开窗口，收回回望的目光。不过刚一转身，她眼眶便红了，之前强忍的伤感也霎时涌上心头。
闻斐今日不曾骑马，陪着褚曦乘车便是料到有这一遭，当即心疼的将人揽入怀中：“阿褚别伤心，还有我陪着你呢。再说咱们也不是不回来了，等陛下西征得胜，我便能领着你凯旋。你只当是陪我一起去看看西北风光，游玩一场而已，咱们的家还在长安呢。”
褚曦伏在她怀中，眼眶虽是红了，但她到底不是爱哭哭啼啼的脆弱性子。只一时离别伤感忍耐不住，等靠在闻斐熟悉的柔软怀抱，又得她温言安慰，那点难过也就消退了不少。
她依赖的靠在闻斐怀中，声音微哑：“我离了家，便只有你作伴了，你可不许欺负我。”
闻斐闻言没忍住笑，手臂收拢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蹭蹭褚曦额头：“瞎说什么呢，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媳妇，咱俩能在一起多不容易啊，我又怎么舍得欺负你？”
小口黏黏糊糊说了几句，褚曦心中的那点离愁别绪渐渐散了许多。只眷恋的牵着闻斐的手，目光则望向了车窗外，看看外间尚还属于长安的风光。
闻斐却怕她伤心，不仅温言细语的安抚离别，顺便还说些旁的事去分她的心：“之前北蛮再次集结南下，北面门户出了问题，大军因此仍旧在北州驻扎，咱们此去也是先往北州。长安距离北州路远，所幸陛下也没规定时日，咱们便走慢些，赶在入冬落雪前到北州就好了。这一路我也走过许多回了，从前策马行军，都走得急，这次倒可以慢些……”
她细细的说了沿途的安排，柔和的嗓音落在褚曦耳中，渐渐将她心绪抚平。偶尔回应句，又或者顺着闻斐的话问上些什么，后者的兴致便更高了。
便是如此，人度过了最初的离别，似乎也并没有多么难过。
北上的路不太好走，水路不便多是走的陆路，而离开长安之后的交通条件也确实不怎么样。闻斐从前骑马来回还不觉什么，如今乘车行在这黄土路上，车轮每碾过一颗小石子都是一阵颠簸。饶是闻斐身强体健，从前也没晕车的毛病，这车坐起来也够呛。
于是只乘车行了半日，闻斐便邀褚曦出去同骑，美其名曰：“现下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闷在车里多无聊啊，不如出去骑骑马，也能赏些沿途风景。”
褚曦看出她是不耐烦乘车了，也没说破，点点头答应下来。
闻斐顿时来了精神，走出车厢屈指在唇边打了个呼啸，原本乖巧跟着队伍的战马顿时得到指令，耳朵抖了抖，接着迈开马蹄“哒哒”跑了过来。
那战马很是乖觉，见闻斐站在马车上，便自觉跟在了车旁。闻斐于是也不下令停车，一个纵身便跳上了马背，手挽住缰绳，这才回头看来。见着褚曦也已经从车厢里出来了，她脸上扬起一抹笑，也不令车马停下，径自将空余的右手伸了过去。
秋日暖阳洒下，替闻斐摊开的手掌镀了层光，莫名竟有几分晃眼。
褚曦看着闻斐脸上的笑，竟也不怕她失手，毫不犹豫便抬手握住了闻斐的手。紧接着一股力道袭来，她也自觉的轻轻跃起，而后眼前的风光一转，她便已落在了跑动的马背上。
闻斐将她牢牢接住了，就抱在身前，畅快的笑意弥漫在她脸上，垂眸看来时又带着温柔缱绻。
左右的亲卫见到这一幕，哄笑声顿时响做一团，带着善意与调侃。闻斐也没有恼，相反将媳妇紧紧抱住，下巴微抬一副骄傲模样。她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带着笑：“笑什么笑，本将军抱自己的媳妇，有你们什么事？”
亲卫们也不怕她，不过说起媳妇这个话题就有些扎心了，因为这群跟随她南征北战的亲卫八成都还是单身。媳妇什么的，也只能在梦里找找了。
远行的队伍气氛轻快，唯有褚曦窝在闻斐怀中，耳根略略有些泛红。
她还不太适应这种氛围，也不习惯下属这样明目张胆的打趣上司，不过没关系，在这样轻松的环境之中，适应也是很容易的事。
比如她忍着不害羞，就没人能打趣她！
马蹄踏踏，踩在黄土路上，溅起点点尘土。闻斐的战马很通人性，许是明白今日背上多了个女主人，走起路来都比平日平稳了不少。
闻斐一手挽着缰绳，一手环着褚曦的纤腰，恍惚间想起了年前二人南下也曾同骑。不过那时一路走得艰难，人间的感情也还是朦朦胧胧，即便有着未婚夫妻的名义，其实也有顾虑不敢太过亲近。而如今她们却已经成婚了，即便所有人都看着，心里也只羡慕她们夫妻恩爱。
想到这里，闻斐心情忽然畅快起来，环着褚曦腰肢的手都不由收紧了分。褚曦明显察觉到了她情绪高昂，微微侧头问她道：“怎么了，忽然这般开心？”
闻斐不答，垂眸定定看了褚曦好一会儿，然后飞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褚曦猝不及防，到底还是没忍住，一张秀脸迅速涨得绯红。

第160章 七
北州距离长安颇远, 若是快马加鞭的报信，大抵要跑十来日，换做马车就更慢了。
闻斐带着媳妇北上, 也不着急赶路, 一路上虽不曾游山玩水，但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喝，比起从前行军赶路却是慢了不少。
这一晚, 一行人少见的错过了宿头，只得露宿在外——倒不是安排上出了问题, 只是离开长安后越往北越凋零, 虽然沿着官道不至于人迹罕至, 可村镇城池确实是越来越少了。快马疾驰也难免露宿, 就更别提马车慢悠悠的走了，今后露宿的机会必然是越来越多的。
所幸眼下天气还不太冷，褚曦随军北行也带了不少行李, 长长的车队里衣食住行所需几乎样样不差, 俱是按照褚曦的习惯置办得妥帖。又有闻斐的亲卫早习惯了行军赶路, 眼下情况虽略有不同，但毫无疑问比起行军来说条件要更好。
于是傍晚时, 一行人选定了露宿的营地, 而后扎营、生火、防御、巡逻，根本不必褚曦和闻斐吩咐, 众人便有条不紊的准备了起来。
褚曦坐了一整日车，被颠得腰酸背痛，队伍停下后便赶紧下车来走上几圈活动活动。
闻斐在营地里巡视了一圈，见众人做事妥帖便放了心, 过来时正见褚曦在小幅度的活动手脚。她走上前去，递上刚烧好的热水：“还有些烫，你正好拿着先捂捂手。”
九月授衣，天气已渐渐转凉，虽还不至于寒冷，但一阵风过也添了几分凉意。两年前褚曦落水那一回到底伤了根基，这两年间褚家虽然没少给她调理，但还是落下了手脚发凉的毛病。夏日里还好，天气微微转凉，她的手脚就开始发凉，到了冬日便跟冰块似得。
闻斐对褚曦总是细心的，因此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万幸现下还不算冷，她便常常握着褚曦的手替她取暖，夜间休息更是将她手脚都捂着。
只是褚曦私下放开了，在外到底害羞，平日里便不许她太过亲昵，闻斐这才常找东西给她暖手。
褚曦从闻斐手中接过水囊，入手果然暖烘烘的，跟暖水袋似得。她微凉的指尖很快便被焐热，等捂了会儿手才打开水囊小小的喝了一口，脸上也扬起了笑。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她脸上，在她清透的眸中映出抹亮色，柔柔看来时直看得人心肠发软。闻斐心中一动，忽的上前在她眼睛上亲了一下，而后不等褚曦着恼推她便自觉退后一步，又若无其事道：“今日乘车，颠簸许久，不如咱们在附近走走，也能活动一番。”
褚曦都已经没脾气了，横了她一眼，到底点了头。闻斐见状知道她并不十分恼怒，立刻得寸进尺的上前，一手牵住媳妇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这才满意。
后者扭头看看她，也不拒绝，只默默靠近了些，掩耳盗铃般用宽大衣袖遮掩一二。
闻斐知她心思，也不恼，只偷笑两声。随后二人便踏着夕阳，在这陌生的山野之间缓步而行，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相依相偎，亲密异常。
待行过一处山坡，闻斐抬头便见那山坡上正盛开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花，虽不若名种珍贵却也开得热烈。她心思一动，当即抬手摘了几朵递给褚曦，与她道：“天气渐冷，你坐在车中也不好总是掀开车帘看外间风光，不若便将这花放在车厢里，也添几许颜色。”
“甚好，我很喜欢。”褚曦答应下来，接过野花，笑得眉眼弯弯。而后她左右看了看，见离营地略远，也无人瞧见她们，抬手勾住闻斐脖颈将她拉下，便亲了上去。
闻斐诧异得眼睛都瞪大了几分，自然也不肯错过机会，满心欢喜的回应起这意外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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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营之事全由亲卫仆从接手，闻斐和褚曦便算是闲人，众人知趣也不会去打扰。于是二人出去走这一趟，直到夕阳尽落，暮色渐生，这才折返回来。
褚曦手中拿着那束开得灿烂的野花，交给语冬时，还特地叮嘱了一番。
语冬一见便知这花定是闻斐送的，纵是漫山遍野都是的野花，也陡然珍贵起来。她没说什么，只冲着自家女郎笑了笑，而后接过花就拿回车厢里插瓶安置起来。心里却由衷替自家女郎欢喜，毕竟西北苦寒，必不如长安，但若有一知心人相伴，便不负此行了。
两人回来得略迟，营地早已布置妥当，小小的帐篷扎了一圈，火堆也生了好几个。他们出行带的东西算是齐备，这会儿架锅做饭，饭菜的香气伴随着炊烟已经传遍了整片营地。
“这是做的什么，还挺香。”褚曦难得有这样的经历，还有几分新奇，问完又好奇道：“阿斐，你们行军打仗时，安营做饭是否也是这般？”
闻斐对这幅场景却是再熟悉不过了，鼻子一嗅便猜了个七七八八：“是煮的肉干，应该还有人趁着天黑前去打猎了。行军打仗条件不如此时，我做主帅的伙食还算不错，寻常士卒可没什么好东西吃。”说完想到什么，又笑了：“不过我的部下吃得也不算差，毕竟常去草原征伐，都是一路打一路吃的。”
她说着还冲褚曦眨眨眼，毕竟一路打一路吃什么的，吃的肯定都是北蛮牧民的牛羊了。不是自己养大的，吃起来一点都不心疼不说，还格外的香。
褚曦知道她的意思，对这种以战养战的做法不置可否，但心里却不免想得更多——吃敌人的牛羊自然美味，可行军作战又哪里能固定补给？说不定三餐不继，找不到北蛮牧民也不能因此贻误战机，那时饿了连草根也得啃吧？
心中莫名就生出几分怜惜来，褚曦却不欲多说：“那咱们去看看饭做得怎么样了？”
饭已经做好了，不止有闻斐猜出的肉干和野味，因着才是头一晚露宿物资充足，连新鲜的菜蔬也不缺。再加上褚曦北上还带了厨子，这一餐饭不仅不算将就，甚至算得上别有风味。
一顿饭吃得香甜，饭后闻斐和褚曦只稍稍活动了下，便在火堆旁坐着烤火闲聊——九月底已经快入冬了，白日里有秋日暖阳晒着还不觉得什么，夜间便有些寒凉。再加上褚曦本就有些畏寒，这时候烤烤火会舒服许多，等稍晚些才好休息。
两人正说着闲话，褚曦便见闻斐往火堆里扔了什么，还拿干柴扒拉了几下。她没看清那是什么，便问道：“阿斐，你方才往火堆里扔了什么？”
闻斐也没瞒她，摊开手掌给她看：“是亲卫摘回来的板栗。”
九月正是板栗成熟的时候，这时节虽有些晚了，但亲卫们入山林打猎时正撞见几棵野生的板栗树。于是一时兴起摘了不少回来，又剥了皮，这才送到闻斐手里，让她烤着吃。这固然没有街头售卖的可口，但荒郊野岭的，也算是个不错的零嘴了。
褚曦自然吃过板栗，但她吃的都是丫鬟仆从们剥好的，这样新鲜的她还真没见过。当下带着几分好奇从闻斐手心里拿了两颗过来，问道：“不会烧成炭吗？”
闻斐顿时自信一笑：“自然不会，选好位置，算着时间就好。”
烤板栗闻斐也不是头一回做了，在北疆动手的机会可比长安多多了。她将板栗扒拉到火堆下方，又算计着时间，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将扔进去的板栗全部扒拉了出来。只那一颗颗板栗黑漆漆圆滚滚，看上去便跟焦炭似得，直让人不知该如何下手才好。
褚曦看了一阵，试探着想要拿一颗剥开看看，却被闻斐拦住了：“还烫着呢，再等等。”说完等了片刻，也没让褚曦动手，自己挑了一颗剥开来看。
她果然是有烤板栗的经验，别看那板栗外表跟烤焦了似得，剥开来却正好瞧见金黄的果肉。
闻斐一看没有失手，顿时喜笑颜开，只将刚剥开的板栗递给褚曦道：“阿褚你且尝尝，看这烤出来的板栗可还好吃？”
褚曦看她满手黑灰也没嫌弃，自己取了那金色的果肉略吹了吹，便放入了口中。入口仍旧是有些烫的，但当贝齿咬破那果肉，便觉软糯可口，丝丝甘甜也盈满口腔……这野生的板栗滋味竟还不错，闻斐烤板栗的火候也拿捏得很好。
闻斐见她似乎满意，便追问道：“如何？”
褚曦笑眯眯的，趁闻斐没留意也自取了颗板栗来剥，一边剥一边道：“甚好。”剥好之后递到闻斐唇边：“阿斐你也尝尝。”
闻斐欣然咬下，也觉香甜，媳妇亲手剥亲手喂的就更甜。
只是她没褚曦那样仔细，方才一咬，唇边就沾染了些黑灰，笑起来的样子就有几分滑稽。褚曦看着便没忍住脸上笑意愈甚，惹得闻斐不解来问，她却话锋一转说道：“今日吃着板栗，我忽然就想起两年前，我路遇水匪为你所救，那一夜咱们没吃的，你就找了榛子来吃，你还记得吗？”
闻斐自然还记得，说起那榛子，还是掏了只松鼠的粮仓找出来的。不过榛子和板栗有什么关系？她有些茫然，但也顺着褚曦的话回忆过往。
两人说着往事，吃着板栗，直到夜色渐深方才去小帐篷里休息。
翌日天气晴朗，一行人继续上路，半下午的时候，褚曦倒是收到了又一份来自闻斐的礼物——关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的松鼠一只。

第161章 八
没有什么是不能驯养的, 如果有，那就是给的还不够多。
野生的松鼠当然不比家养，活蹦乱跳的同时, 也是活力无限随时准备越狱逃跑。然而随着北行愈久, 天气愈发寒凉，没有囤粮的松鼠即便跑出去也是个死。再加上褚曦对于这小东西颇为喜欢，闻斐便费心找来一大堆松子给她用来投喂，投喂得多了, 原先还一心想跑的松鼠便也安分了不少。
“这小东西长胖了不少啊，整个都圆了。”闻斐近日忙着赶路, 剩下的精力也全放在媳妇身上了, 乍然再见这只被被养得油光水滑的松鼠, 不免有些诧异。
褚曦顺手递了颗松子过去, 就见笼子里的小东西忙不迭伸出爪子接了过去，然后两只爪子抱着松子“嘎嘣”几下，便用板牙磕开了松子坚硬的外壳, 美滋滋吃起果肉来。而趁着这个间隙, 褚曦修长的手指伸入了笼子里, 勾着松鼠蓬松的大尾巴撸了一圈。
大抵手感还不错，她扬起嘴角, 笑得有几分开怀, 目光也在松鼠身上没挪开。
闻斐原只是怕路上无聊，送只小宠物给褚曦解闷, 却不想如今褚曦眼里都是这松鼠，竟是不理自己了。她顿时委屈的瘪瘪嘴，一把拉过褚曦的手：“阿褚……”
褚曦终于将目光收回，落在了闻斐身上, 眼中笑意未消：“怎么了？”
闻斐没说话，只默默将褚曦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发丝上，眼巴巴瞅着她——她有精心养护，头发也很好的，摸着柔顺极了，怎样也比那松鼠尾巴的手感要好。
褚曦不知有没有领会她的意思，眼中笑意却是愈发深了。她也不辜负闻斐几近明示的暗示，指尖微勾，便卷起闻斐的一缕发丝，缠绕在了指尖。
黑的发，白的肤，对比鲜明乃至浓烈。
新婚的小两口总是不缺情趣的，偶尔逗弄一番，也替这枯燥的路途平添了几分趣味。闻斐很快就意识到褚曦是在逗自己，一时为自己方才争宠的举动羞得脸都红了，可论羞恼又实在谈不上。她气鼓鼓瞪了媳妇一眼，而后自己也憋不住笑了起来。
“就没见过你这般促狭的。”闻斐在褚曦额头上轻拍了一记，有些没好气的埋怨。
褚曦脸上何止是笑意未减，因着事情已经被戳破，不需忍耐的她笑得愈发明媚起来：“是你自己犯傻，偏要与只松鼠计较，又如何能怪得着我？”
闻斐无言以对，只好动手给自己这不省心的媳妇一点教训——她暗自磨了磨牙，伸手将人箍在怀中，直吻得人求饶方才罢休。
之后小心眼的将军也不留媳妇在车中逗那松鼠玩了，拉着褚曦便出了马车。
然而褚曦甫一踏出车门，兜头就被一阵寒风吹得打了哆嗦。
闻斐心知她畏寒，犹豫一瞬，回车里取出件冬天穿的厚实斗篷，然后将媳妇裹了个严严实实之后还是抱上了自己的马背。
褚曦从她怀中挣扎着冒头，又羞又恼又有些好笑，举起拳头在她肩上轻捶两记：“你这是做什么，哪有人骑马裹成这样的？我手脚都动不了了。”
闻斐不为所动，顺手将褚曦挣扎出来的手又塞回了斗篷里：“别闹，外边冷，我抱着你暖和些。”
褚曦靠在她怀里，都不好意思去看左右神情，嘟哝埋怨：“你既知道外边冷，偏要我出来做什么？马车颠簸我这些天都习惯了，车里还暖和些。”
闻斐却抱着她略微转了圈，让她面朝向外，而后理直气壮道：“总坐在车中难道不无趣吗？阿褚你看看，这外间风光，可是与长安，与江南，大为不同了？”
褚曦闻言举目望去，便见蔚蓝的晴空之下，开阔的平原上一片草木萧条，目之所及尽是枯黄……这固然算不上什么好风景，然而却是褚曦不曾见过的。
长安繁华，冬日亦是满目风光。
江南就更不必提，江南的冬天也是绿色的。
唯有这真正的北方，一到冬日便万物凋零，给人以苍茫辽阔之感。
靠在心上人怀中，行在不曾走过的路上，看遍从前未见的风景。这对于褚曦来说是种全新的体验，使人心怀开阔，也使人柔情万千。
被束缚在斗篷里的手再次挣脱出来，这一回主动握住了那略带薄茧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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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斐说是不急着赶路，带着媳妇缓行北上，但实际一行人在路上却是半天都不曾耽误过。每日里日出启程，日落歇脚，除非大雨天实在不宜赶路，否则断然不会在路上多做停留。
可要说她急着赶回北州，倒也不是，再怎样赶路她也留意着不令褚曦陷于疲惫。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北地的气候与长安不同，与江南更不同——时近十月，在长安不过初冬，在江南更是堪堪秋意转凉，可在北地却已经真真正正入了冬。不说行路时褚曦开始考虑保暖的问题，闻斐更担心哪天走着走着，夜里忽然下场雪，第二日就被困在了半路。
万幸，今岁的天气虽然冷得快，但头一场雪却不过是一场小雪。飘飘扬扬下了一二时辰便止住了，地上也未曾留下多少积雪，很快便化作了一片片湿痕。
彼时闻斐一行人正行在路上，天空骤然降雪，所有人脸上心头都不由得一沉。
无他，荒山野岭的，这雪若真下大了，他们连个落脚地都不好找。
因着这份担忧，队伍里小小的喧闹了一阵，复归沉默。不过这一阵喧闹也让乘车的褚曦主仆听见了，语冬不知外间发生何事，于是小小的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这一眼，便见天空中飘飘扬扬下起了鹅毛大雪。乍一看那漫天飘扬的白，便好似柳絮一般，让人恍惚间以为重回春日。等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漫天飘扬的都是雪，风一吹，带着几分寒凉，相互裹挟着撞入车帘内，正好打在语冬脸上。
自然是不疼的，只一点冰凉，很快就被体温融化成了水。
语冬年纪尚轻，带着几分小孩儿心性，乍然看到落雪了并不担忧行路问题，首先涌起的倒是惊喜。她伸手又接了一片雪花，回头冲褚曦道：“九娘你看，落雪了！”
褚曦身上裹着裘衣，手里捧着手炉，车厢里还放着一个炭盆——这是天气转凉之后闻斐特意为她添置的，每一样都是为了保暖，怕畏寒的她冻着。是以此时外间已经冷到落雪，这小小的马车车厢里却还是一片暖意融融，就连褚曦的手脚都还捂得暖烘烘的。
听到语冬犹带惊喜的话，褚曦便也凑上前去往外张望了一眼，却见漫天飘落如鹅毛，不过片刻功夫便在骑士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这样的大雪她也没见过几回，然而褚曦却不似语冬那般欣喜。她眉头微蹙有些忧虑，还待再看，却见一马驰来停在车窗外，接着一只温暖的手掌按在她额头将她往回推，闻斐的声音随之传来：“别看了，外面下雪呢，天气这般冷小心吹风着凉。”
褚曦被推了回去，掀起的一角车帘却不曾放下，她仰着头问骑马在外的闻斐：“这雪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几时能停？咱们今晚在何处落脚？”
闻斐骑在马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白雾，她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刚下的雪，我亲卫中有擅长观测天气的，估摸着这场雪不会持续太久，应当不耽误今夜住宿。”她说着，但语气却并不十分轻松，又继续道：“开始下雪了，咱们在路上不好耽搁太久，得赶紧赶到北州才是。”
褚曦听到今日无忧，眉头稍稍松缓了些，对于闻斐的决定也不反对：“说的是，那就走快些吧，万不可被大雪阻在半路。”
两人说了几句，闻斐唯恐褚曦受凉，又催促她放下车帘保暖。
褚曦却瞧见了她肩头发梢的落雪，对她招招手道：“别总说我，外面下着雪，你又如何能着凉？不如进车厢里来，比外面可暖和多了。”
闻斐本不打算乘车的，被褚曦几番催促之后，终于还是放弃骑马入了车厢。
同在车厢里的语冬看看自家女郎，又看看刚进来的闻斐，觉得自己在这不算昏暗的车厢里可能过于明亮了。于是相当自觉的裹紧自己的厚斗篷，然后抱着暖和的手炉默默出去了，将独立而封闭的空间留给了这常日里黏黏糊糊的小两口。
褚曦看见语冬离开也没说什么，先迎上前两步，替闻斐拍去了肩头落雪，又顺手将手里的手炉塞到她手里。
闻斐推拒：“我不要，你拿着暖手正好。”
车厢里暖意融融，闻斐身上原本带着些积雪，一进门就被烘化了。褚曦只来得及替她将肩头薄雪拂去，这时便又取了帕子来擦她被雪水打湿的发梢：“我一直坐在车厢里，还有炭火烤着，哪里需要手炉？倒是你在外面骑马，又是风又是雪的，赶紧暖暖手才好。”
闻斐失笑，一边任由她替自己擦发，一边空出手来贴在褚曦脸颊上：“你看，我手暖和着呢，才不需要手炉。”说完冲她眨眨眼：“这大冬天的，你尽可以将我当暖炉使。”
褚曦莫名从这话中听出了几分暧昧，斜睨她一眼没接话，但闻斐替她暖手时她也不曾拒绝。
这场雪果然下得不久，不过一两个时辰便停了，留下的痕迹也有限。不过有了这场雪的催促，一行人却也加快了行程，终于赶在真正的大雪落下之前，抵达了北州。

第162章 九
北州的天气寒冷异常, 冬日最严寒时，几乎是滴水成冰。
闻斐驻守北州不是一回两回，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不过从前大多住在军营之中, 城里的将军府鲜少来住。还是后来牧锦瑶到来，才将那几近荒废的将军府收拾起来——自然比不过长安城中御赐的府邸精致奢华，却自有一番北地的疏旷气质。
对于这些过往，闻斐并没有瞒着褚曦, 便如她没有瞒着褚曦此行同样带了牧锦瑶一同北上。这是她早就答应牧锦瑶的，后者也相当识趣, 同行一路几乎不怎么在褚曦面前露面。
褚曦对于二人的关系早已心知肚明, 心里虽然总免不了有些泛酸, 但理智上却也明白二人的清白。是以她从不过问牧锦瑶的事, 闻斐说起对方时也只轻描淡写的带过。更何况再次来到北州后牧锦瑶也没再入将军府，而是在附近令赁了间宅子落脚，见面的机会也就更少了。
如此一看, 牧锦瑶与闻斐几乎已经划清界限, 至多也就是闻斐念旧情照拂一二。褚曦并不敌视对方, 不过这府邸终究是她和闻斐将来的家，她心里还是想要重新布置一番的。
只这也是后话了, 现如今正是寒冬凌冽, 布置将军府的事还是等开春之后再来操心吧。
……
清晨，暖洋洋的寝室里炭火未熄, 一整夜都暖如春日。
褚曦今早醒的有些迟，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房门开启的轻响。不过来人的动作显然又轻又快，那声音只响了一瞬, 让人几乎以为是幻觉，房门开合也未带入多少寒风。
脑子里迷迷糊糊转过些念头，褚曦有心睁眼看看情况，可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不论她如何挣扎都挣扎不开。而这一番折腾之后，头脑也迷糊起来，昏昏沉沉间就要再次睡去。
也就在此时，一只熟悉的手掌贴在了她额上，温暖的感觉让人生出几分留恋。
褚曦原本就要再次陷入黑甜之乡，冷不丁被这一碰，倒仿佛碰到了什么契机一般。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珠急转，挣扎着挣扎着，终究还是从封闭的感观中挣脱了出来——她幽幽的睁开了眼睛，入目便是闻斐那张熟悉的脸，而后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覆在额上那只手。
在褚曦的感知中，只觉那只手温暖极了，让人生出几分留恋。而在闻斐的感知中，却只觉褚曦的手冷冰冰的，与外间的冰雪没什么差别。
要知道，闻斐可是刚从外面回来，而褚曦却一直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闻斐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二话没说反手就将褚曦的手握住，接着两手一合捂在了掌心：“怎么回事，你手怎么这般凉？”
褚曦只觉她手掌暖和极了，不假思索便将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探过去让闻斐帮她一起捂着。而后她昏沉的头脑才渐渐恢复清明，目光扫过闻斐肩头，声音微哑：“没事，冬日里都是这般，我早习惯了。”说完又问：“外面又下雪了吗？”
闻斐听她这般说，莫名就有些歉疚——褚曦说的从前都是她一个人，而如今两人同床共枕，她一整夜都帮媳妇捂着手脚，充当人形暖炉也不是毫无作用。可今日她很早就起身出去了，虽然紧赶慢赶着回来，但自己离开这段时间到底还是令她着凉了。
但守着媳妇不出门显然也是不行的，她毕竟还是大将军，手下还有十数万将士需要管束。刚从长安回来军务又多，她总不能丢下正事，只一味守着褚曦。
想到这些，闻斐心下不免一叹，面上却不露丝毫：“是啊，下雪了，等你病好咱们可以一起赏雪。”
是的，闻斐之所以这般担心褚曦，是因为她生病了。刚来北州没两日，她便上吐下泻的病倒了，唬得闻斐连夜请来了北州城中最好的大夫，诊过后只道是水土不服再加上有点着凉，仔细将养一番问题倒也不大。可病去如抽丝，养病的过程终究还是漫长的，也让人挂心不已。
褚曦闻言笑了笑，应了声好，旋即便将手抽出来，催促道：“你肩头落了雪，小心一会儿化了打湿衣裳，还是快换身衣裳吧。”
闻斐今早出门是去了军营，身上穿的自然是一身戎装，外面还着了轻甲。这时她肩头的雪已经化了不少，雪水透过甲胄缝隙浸入衣衫，却是一片湿冷。她原本也只是想探探褚曦额头看她有没有发热，却不想耽搁这许久，因此褚曦催促她也没再推辞，很快去换了身常服回来。
褚曦病着，仍旧没有起身，懒洋洋靠在床头上看她。
闻斐回来后又摸了摸她的手，之前捂那一会儿倒也没白费，褚曦的手已经比之前暖和了不少。但她没忘记褚曦泛凉的除了手之外还有脚，她也不客气，伸手就探进了被窝。
明明早间起身时还十分暖和的被窝，少了她之后，此时摸着竟有些凉。闻斐于是十分懊恼，一边捉住了褚曦的脚替她捂着，一边说道：“我早上走得急，该先准备个汤婆子的。”
脚对于女儿家来说算得私密，饶是两人如今已是夫妻，褚曦被她捉住脚面上还是不免一红。她有些局促的将脚往回缩了缩，却没能挣开，只好道：“那你现在去准备也不迟。”说完见闻斐还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好带着些羞窘的喊道：“松手了。”
褚曦的脚就和她这个人一样，被养得娇娇嫩嫩，触手虽凉却仿佛握着一块上好的冷玉。饶是闻斐一心替她暖脚，这时竟也有几分恋恋不舍，见媳妇确实羞恼这才松手。
“那好吧，我这就让人去准备。”闻斐带着些遗憾的说完，转身出去了。
褚曦看着她的背影，将厚厚的锦被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了自己半边脸颊——两人成婚的日子虽不长，但她对闻斐却是有些了解的，自然看出了她的不舍。这个认知让她有些羞还有些恼，借着锦被遮掩了泛红的脸颊，同时还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色胚！
她正病着，那人借着暖脚还占她便宜，不是色胚是什么？！
当然，婚都成了，小将军爱怎么占媳妇便宜也没人能说什么。
闻斐去得很快，回来得也不迟，不过她回来时手中除了汤婆子之外，还端回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褚曦一看，立刻整个人都缩回了被窝里——痛苦的吃药时刻又到了。
等闻斐走到床边抬眸一看，就见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只余几缕黑发露在外面。
见到这熟悉的场景，闻斐不免失笑，手一伸先将暖呼呼的汤婆子塞进了被子里。躲在被子里的人倒也没拒绝，只是在接收到汤婆子之后，立刻就把那条缝也给压严实了……这举动真是有够幼稚，也有够可爱，看得闻斐没忍住咧嘴无声的笑。
从相识起，褚曦是温婉的，也是聪慧的，更是标标准准的世家贵女。即便遭逢骤变，即便困苦加身，似乎都无法将她打倒。
可现在闻斐终于知道了她的软肋，想要这贵女勃然变色，其实只需要一碗苦药。
褚曦最讨厌吃药了，蜜罐里长大的她，除了汤药几乎没吃过别的苦。从前在人前她多少还顾虑颜面，勉强自己也会装得若无其事，可现在生了病，一碗碗苦药灌下肚子，再加上闻斐与她而言已是预定相伴一生的亲密之人，她便再不愿委屈自己强装了。
闻斐看着自己逃避吃药的媳妇，好笑之余自然也不能放任。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去扯锦被，温言细语的哄道：“好了阿褚，出来吃药了，早些养好了病才能断药啊。”
锦被裹得死紧，闻斐一时竟没能拉扯开，被子里传来褚曦闷闷的声音：“我已经好多了。你今早也试过我没再发热了，药就不必再吃了，过两日我自己就能好全了。”说完似乎怕闻斐不信，她还信誓旦旦道：“阿斐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玩笑的。”
闻斐好笑又无奈，只好先将药碗放到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双手齐上去扯被子。她的力气当然比褚曦大，没费多少工夫便将人扒拉出来，而后怕她着凉又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在了怀里。
褚曦又被裹住了，手脚都被锦被束缚，只露了脑袋出来。
闻斐抱着她，原还想忍着笑，到底没忍住埋在被子里笑出了声。等媳妇恼羞成怒出声质问，她又忙敛了笑，假装作若无其事：“我没笑什么。阿褚，你该喝药了。”
她说着，腾出手举过药碗来喂褚曦。
褚曦被汤药苦涩的气味一熏，立刻别过头避开了，有些气鼓鼓的模样：“我不要。”顿了顿见那药碗执拗的停在面前，又道：“除非你陪我一起喝。”
闻斐的表情顿时微僵，目光飘忽了下：“这是你的药，我身强体健喝什么药？”
褚曦却没错过她的表情变化，当下美眸微微一眯，也笑了：“你我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再说我病着，你日日与我待在一处，喝些药免得染了病气也是好的。”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闻斐听罢一时也无言以对。最后在褚曦的再三催促下，只好咬咬牙陪媳妇共苦了——她也很怕吃中药的，更何况这药闻起来就苦，吃起来更苦。饶是闻斐打定主意想要伪装，一口药入喉，还是没忍住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回轮到褚曦笑她了，不过还没等她笑完，药碗就递到了她嘴边。褚曦好歹也是守信之人，当下也只好屏息忍耐，就着闻斐的手将汤药一饮而尽。
接着夫妻俩对视一眼，所见皆是对方苦不堪言的模样，可真是同甘共苦了。
闻斐赶忙找来蜜饯，先给褚曦嘴里塞了一颗，接着自己也吃了一颗，口腔中那种又苦又涩的滋味儿这才稍稍压下些许。
褚曦嚼着蜜饯，故意问她：“怎么样，药好吃吗？”
闻斐无奈看她一眼，将空药碗放得远些，现在闻到那股药味儿她都觉得反胃：“药哪有好吃的，不过为了治病而已。”
话是这样说，可这样的苦药媳妇一直吃，她也是心疼的。当下脱了靴子爬上床，又钻进被窝将褚曦抱进了怀里：“好了，吃了药先休息一阵，我让仆从晚一些就送饭食过来。”说完又道：“那汤婆子太小，还是我来替你暖暖。”
褚曦见状也不闹别扭了，伸手环住她的腰，安心靠在心上人怀里。
闻斐身上确实暖和，大冬天抱着跟个小火炉似得，褚曦在她怀中靠着靠着又隐隐有些犯困了。闭目养神间，就听闻斐疼惜轻叹：“阿褚，你要快些好起来啊。”

第163章 十
没人喜欢喝药, 闻斐也不例外。
好在她陪着媳妇同甘共苦了几日，褚曦的病终于是好了，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这日闻斐照常是一早就去了军营, 不过却不像从前那样在军营里一待就是整日, 甚至住在军营里不回来。晌午时她就骑着马，冒着雪，踏踏的跑了回来。
回到将军府，绕过前庭来到后院, 远远的便听到一阵笑闹喧嚣——这在将军府是不常见的，从前闻斐总爱住在军营, 将军府里便少了几分人气。此外将军府里用的都是战场退役的伤兵, 满府上下除了厨娘外就没几个女子, 而这阵笑闹分明是女郎的声音。
闻斐听到这动静眉头便是一动, 脚下也不自觉加快了几步。好在绕过回廊一看，院子里正在玩雪的只是几个小丫鬟，大病初愈的褚曦裹得严严实实, 只站在檐下看她们玩。
见此情景, 闻斐先是松了口气, 随后脚下毫不耽搁的走了过去：“阿褚，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你的病才刚好, 小心再着凉了，我可不会再陪你喝药。”她说着话, 手就去摸褚曦拢在袖笼里的手，同时还问：“你出来站多久了？冷不冷？”
褚曦看她一眼，也没拒绝她的动作，相反主动回握住了闻斐的手。
闻斐虽然是刚从外面骑马回来, 但她的手还真不凉，仿佛整个冬天随时都是暖的。而褚曦的手这会儿竟也不凉，仔细一摸还有点微烫，显然是袖笼里藏着的手炉还暖和。
这样一探，不必褚曦解释，闻斐就知道她出来的时间还不长，脸上的担忧也散了些许。不过她还是不太放心让人在屋外站着，便又劝说褚曦进屋，褚曦却不肯：“我刚来北州就病了，成日躺在屋中，今日好不容易出门透透气，你就让我在屋外多待会儿吧。”
闻斐犹豫：“可是……”
褚曦没等她说话，抬手便按在了她唇上：“没什么可是，我就看看。”她说着微微侧首向庭院中看去：“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雪，我不能一起玩，已经很遗憾了。”
闻斐见状也不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庭院，却见院中语冬领着几个小丫鬟正在堆雪人，一边堆一边嬉笑打闹——这些丫鬟都是褚曦成亲时作为陪嫁带过来的，她们跟褚曦一样只在江南和长安待过，同样是头一次看到北州的雪，眼下满院子都是她们的欢声笑语。
褚曦的眼中显然是有几分羡慕的，看得闻斐都忍不住心软，最后劝了一句：“北州的冬天长着呢，这雪一直都有，等你身体好些，我陪你一起玩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褚曦又还能说什么？只得叹口气，恋恋不舍的回屋去了。
一门之隔，厚重的门帘后是炭火未熄的暖室。乍然从寒风呼啸的室外进门，扑面而来的暖气烘得人有种仿若窒息的沉闷，使得刚进门的褚曦下意识便蹙了蹙眉。
闻斐跟在褚曦身后进来，也觉得屋中有些闷了，于是掀开门帘一角透了透气。
褚曦回屋之后情绪便不高，当下看也没看闻斐便解开了身上厚实的狐裘，随手往旁边的衣架上一挂，又继续去解身上的厚袄。
闻斐一看，赶忙就将门帘又放下了，然后主动上前去帮褚曦更衣——她穿得真不少，身上的厚衣裳一件又一件，显然出门透气也没忘记自己正是大病初愈。只是在闻斐的再三催促下，才不得不这么快回来，感觉不尽兴，心情也不好，对闻斐就不太想搭理的样子。
心知褚曦有多畏寒，闻斐替褚曦更衣时顺手在她身上摸了摸，却发现哪儿哪儿都是暖的。这样一看，说不定她出门站了都不到半刻钟，就正好遇见了自己回来。
不知怎的，闻斐就有点歉疚，说不定褚曦出门时穿衣花的时间都比那半刻钟长。
这样想着，褚曦外出穿的厚衣裳也脱得差不多了，闻斐瞥了眼炭盆便道：“阿褚你先等我会儿，我再出去一趟，屋里的炭不多了。”
褚曦恹恹的，像个被管束的小孩儿，摆摆手示意她随意。
闻斐当下连衣裳都没换便又出去了，去的时间略长，远不是吩咐人送炭这一句话的时间。等她回来时，便见褚曦正百无聊赖的坐在炭盆便剥橘子，剥下一块橘皮就往炭火里扔，橘皮燃烧后的香气渐渐就盈满了整间暖室，也不似之前那般沉闷了。
褚曦这会儿情绪似乎已经好转了，见她回来便冲她招招手道：“阿斐你回来得正好，我剥了橘子，咱们正好一人一半。”
闻斐便走了上去，等褚曦分了一半橘子给她时，她伸出手却没接橘子——在她冻得通红的手掌中，是一个小小的雪人，看着只比巴掌大些，却也捏得颇为精致。
褚曦有一瞬间的惊诧，也有点点惊喜：“这是……”
闻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解释道：“我以为你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就担心你着凉……其实站在廊下看她们玩也没意思，连雪都碰不到，我带这个小雪人回来，你至少可以碰一碰。”
外面语冬她们玩得开心，几人还在庭院正中堆了个雪人，虽然堆着堆着这些丫鬟就打起了雪仗，可闻斐还是看到褚曦的视线在那雪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于是为了弥补，她就出去捏了个小的带回来，好歹是她亲手做的，褚曦也能亲手感受一下。
褚曦分明领会到了闻斐的用心，抿起的唇角微微往上扬了扬，随后腾出手接过了那小雪人。
真就是小小的一只，入手冰冰凉凉的，在这暖室里约莫很快就会化了。不过闻斐显然也是用心的，还特意去寻了小石子，又削了一小截胡萝卜，做出了雪人的眼睛鼻子。整个小雪人胖乎乎的，憨态可掬，与庭院里那个大的十分相像。
褚曦只捧了一会儿，就感觉掌心湿漉漉的，显然是小雪人化成了雪水。
屋子里很暖和，这雪人融化的速度有些过快了，当然闻斐也没准备让褚曦久碰，见状便道：“开始化了，小心捧久了着凉，还是先放下吧。”
褚曦没有拒绝，却起身左右看了看，最后将小雪人放到了距离炭盆最远的窗台上。一窗之隔外面就是冰雪，那地方最冷，许是能让那小雪人多存在些时候。
闻斐没有阻止，看着她动作，眉眼都是笑，有种自己的真心被珍视的感觉。
褚曦确实挺喜欢那小雪人的，安置好后又看了会儿，这才折返回来。走到近前也没再像之前一样疏离，拉着闻斐并排坐下，亲亲热热的。
闻斐见状便笑，脑袋凑过去问她：“不生气了？”
褚曦没回答，反手便将剥好的橘子塞了一瓣到她嘴里：“奖励你的。”
闻斐毫不客气的吃了，然后说：“本就是给我的，既然要给奖励，那这可不够。”
褚曦知她惯爱得寸进尺，当下斜睨她一眼，不过眼下心情好，再加上闻斐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莽撞的凑上来自己讨“奖励”，于是便顺着她的话问了句：“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闻斐便扬起唇笑，一边笑一边伸手点了点自己脸颊，示意她自觉一点。
两人怎样的亲密都经历过了，亲个脸颊还真不叫事，尤其现下屋中没有旁人。私下里褚曦也是不排斥亲密的，当下竟也没犹豫，跪坐起身直接凑上去在闻斐脸上亲了一下。末了她自己似乎又觉得这样的奖励还不够，退开之后又凑上前，这一回吻在了闻斐唇上。
媳妇主动送上的香吻，闻斐自然不会错过机会，顺势就揽住了褚曦的纤细的腰肢，搂着人尽情缠绵。直到原本就温暖的屋中渐渐生出些燥热，她才被人一把推开。
褚曦脸颊泛红，微微还有些喘，一把将橘子塞进了闻斐的手里：“吃你的橘子去吧。”
闻斐占够了便宜也不恼，笑眯眯拿着媳妇剥好的橘子，真就送了一瓣到嘴里，然后赞了声：“真甜。”说完又分了一瓣递到褚曦唇边：“你剥的橘子，不尝尝吗？”
褚曦就瞪了她一眼，想想原本剥好的橘子就打算分一半给闻斐的，自己又凭什么不吃？于是红唇微启，就从闻斐手中将那瓣橘子咬了过去，咀嚼几下却蹙起了眉。等终于将那瓣橘子咽下，她忙不迭替自己倒了杯姜枣茶灌了下去：“你骗我，这橘子分明就很酸，哪里甜了？！”
闻斐见她这有些狼狈的模样，眼中笑意未变，顺手又分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仍旧面不改色的赞了句：“我吃着就是甜的。”说完又分出一瓣递上前：“不然你再尝尝？”
褚曦盯着她表情看了好一会儿，竟没发现她在说谎或是拿自己玩笑，眼中便露出几分疑惑来……她看看闻斐，又看看对方再次递来的橘子，心里疑惑一个橘子还能生出两种滋味儿来？
不过尝试的话还是算了，方才差点酸掉牙的滋味儿实在让人敬谢不敏。
于是褚曦婉拒了闻斐的提议，然后就看着她一个人把那橘子吃完了，从头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过褚曦还是看得牙酸，又倒了被姜枣茶递给闻斐：“喝点茶。”
姜枣茶是给褚曦驱寒用的，里面还加了不少红糖，喝起来微辣微甜，倒也不算难喝。
闻斐也没推辞，接过来就喝了半盏，然后又拿起另一个橘子剥了起来。橘皮照例扔进火里熏香，橘子剥好后她先尝了一瓣，再递给褚曦：“尝尝，这次是真的甜。”

第164章 十一
闻斐说得没错, 北州的冬天是很长的。
入冬后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目之所及的积雪几乎就没化过。屋顶上的雪还有人定时清扫, 怕将屋子压塌，庭院中的雪就不是时常扫了。
一来清扫了也没用，一场雪下来很快又会积上，除非一直不停的扫, 浪费人力。二来褚曦从南边来，也少见这样厚实的积雪, 偶尔从门窗往外看看, 入目一片雪白也算一桩景色。此外将军府的屋前有条长廊, 足够人往来走动, 倒也不必非在庭院中穿行。
如此除非庭院中的雪脏了，否则就不必清扫，偶尔丫鬟小厮们得空了, 倒是会玩会儿雪。倒也不是不做活了, 只路过时抓把雪, 玩闹一番是常有的事。
时间便在这一场场雪中悄然而逝，待到进入腊月, 天气愈发寒凉。
闻斐这些天去军营就去得少了。一方面天气愈冷积雪愈厚, 往来不便，另一方面她忙忙碌碌月余, 也终于将要紧的军务处理得差不多了。正好褚曦病愈后也修养了好一阵，如今身体已经彻底康复，她便想抽出时间好好陪一陪媳妇。
这日晚间，二人用过晚膳照例捧着姜枣茶, 一边烤火闻斐一边说道：“阿褚，你到北州也有些日子了，都没怎么出过门。正好这两日有空，我带你出去玩玩可好？”
褚曦也过过闭门不出的日子，但这时候的世家风气对女郎也算不得严苛。春日赏花、夏日游湖、秋日采菊，冬来赏雪，她们总有自己的玩乐，并不真正拘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以这些天一直困在屋中，褚曦也着实有些憋闷了，闻言立刻点头道：“好啊，去哪儿玩？”
北州城不算小，驻军是在城外，但将军府显然是在城中的。褚曦以为初来乍到，闻斐是想带自己在城里走走看看，但闻斐却知城中没什么好看的。
边陲之城，说不上荒凉，但也绝对不算富庶，与长安的繁华更是无法比拟。唯一可看的，大抵也就是不同于长安，不同于江南的北地苍茫……再说现在大冬天的下着雪，街上的积雪都及膝了，连行人也没几个，店铺见没生意也大多关着门，只等客人敲门才打开。
这时节上街，又有什么可看的？
闻斐既然提了这事，心中自有打算，便对褚曦道：“城里没什么好逛的，要逛也得等开春后天气回暖再说。不如我带你出城去看看吧，满目雪色，你肯定没见过。”
褚曦果然是感兴趣的，眸子都亮了几分，随后往窗外看了眼又有些犹豫：“这庭院里的积雪都很厚了，城外的积雪更厚吧？这时节，哪里方便出城了，小心出去后不好回来。”说完顿了顿，妥协般道：“不然就在府中玩一玩，你之前说陪我玩雪的。”
闻斐并不以为意，还冲她眨了眨眼睛：“放心便是，我既然说带你出城，自是没问题的。”说完一口将手中捧着的姜枣茶饮尽，而后放下空盏站起身，又冲褚曦伸手：“好了，今晚早些休息，明日带你出城体验点新鲜玩意儿，顺道还可以在城外玩雪。”
褚曦听她说得笃定，自然也就不反驳了，满怀期待的伸手握住了闻斐的手。后者略一用力，便将她拉了起来，而后两人一起洗漱，早早便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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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早晨天亮得有些迟，不过今日的将军府却是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往常早起的就闻斐一个，她得一早赶去军营，又不肯扰了褚曦的清梦，是以每天早晨都是悄悄的起，闹出的动静也是尽可能的小。但今日不同，今日是小两口一起出城去玩，因此天才蒙蒙亮，整个府邸便都跟着苏醒忙碌起来。
院子里的人伺候洗漱，厨房的人准备早膳，马厩里的人备好车马，还有随行的人也各自收拾忙碌着。直到天光大亮，一切才都准备妥当。
用过早膳，闻斐和褚曦便回房更衣。
寒冬腊月出城的缘故，两人穿的都相当厚实。闻斐还好些，早习惯了北边寒冷的气候，常日里也要出城往军营跑，倒不怎么怕冷。褚曦却是一件一件又一件的添衣裳，好好的纤瘦女郎，硬生生给裹成了个球，最后还要在外面再披个狐裘披风，穿戴完抬个手都费劲。
褚曦活动活动手脚，无奈看向罪魁祸首：“这穿得也太多了。咱们要怎么出城啊？骑马的话，我连马都上不去了，乘车就更不必穿这么多了。”
闻斐看着圆滚滚的媳妇也有些好笑，微微弯了弯唇角，又轻咳一声忍住：“那就不骑马。乘车也不行，外面的雪太厚，车轮都快给埋了，马车也走不了。”说完盯着褚曦端详一番，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对兔皮的护耳，顺手给褚曦的耳朵戴上了。
褚曦还没戴过这东西，伸手要去碰，闻斐却以为她是不愿意戴，忙拦下解释倒：“这里冬天太冷，不戴这保暖，耳朵很容易冻伤的。”
她这样说，褚曦也就不碰了，又问：“那不骑马不乘车，咱们怎么走？”
闻斐便笑：“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正好两人都穿戴好了，闻斐拉着褚曦便跑了出去。小两口原本年轻，身姿轻盈，手牵手跑起来也是好看的。只这会儿褚曦几乎被裹成了球，这会儿跑起来也摇晃，莫名有些滑稽。
不过两个当事人都没留意到这点，她们跑得也不快，来到后院马厩时，大口呼出的都是白汽。
褚曦扫了眼马厩，有些疑惑：不是说不骑马不乘车吗？
闻斐也没等她问，很快招呼人准备起来——马厩里当然是养马的，将军府的马厩就更不会闲着，足足养了十余匹好马。这还只是闻斐一个人的，府中亲卫们的马在另一处养着。不过马厩里也不止有马，出行所用的车具一类，也都存放在此处。
随着闻斐一声令下，马厩的仆从也忙活起来。确实有人牵了马，但除此之外还有人开了一旁的库房，但拉出来的却不是马车。
褚曦看着那低矮无遮的车具，犹豫了一阵，问道：“这是……雪橇？”
闻斐顿时惊奇的看了她一眼：“咦，阿褚竟认得雪橇吗？”
褚曦听她确定，眉头便几不可察的皱了下，旋即解释道：“我在长安也见过的。最冷的时候湖水都结了冰，有人爱去湖上滑冰，也有人带了雪橇去玩。”顿了顿，又继续：“就是让仆从拉了绳子在前面跑，主人坐在后面，跟驾马车一样挥鞭驱赶。”
闻斐也是在长安长大的，但这些她还真不知道。因为小将军自幼要强，明确了将来要走的路后就更加刻苦努力，压根没机会接触这些纨绔把戏。
现下听褚曦一解释，她便也明白过来，更知道对方为何蹙眉了。于是心中不免一软，有些感慨，嘴上却忙解释道：“不是，这雪橇不是用人拉的。咱们也不走冰面，这么厚的积雪，真用人拉不知道多慢呢，还不如骑马方便。”
褚曦闻言，眉头果然便松了，又问：“那用马拉吗？”可马也太高了，雪橇这么矮。
闻斐这时也不卖关子了，拍拍手，便有仆从牵了十几条大狗过来。这些狗生得高壮，皮毛也厚实，大雪天在外面跑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褚曦一见便知道，这是要让狗拉雪橇。她在长安见过人拉雪橇，还没见过这样的大狗来拉雪橇，倒也不担心这些狗驯养得不好摔了她，反倒是看这那些毛茸茸的大狗好奇极了。几次蠢蠢欲动想要伸手去撸撸毛，又忌惮着没敢动。
闻斐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一扫挑出条还算熟悉的。那狗也认识她，见了她立刻高兴得上蹦下跳，“汪汪”直叫，就是站立起来比人都高，扑过来时还有些吓人。
所幸这些拉雪橇的狗都是精挑细选然后驯养的，闻斐低喝了一声，那狗就又乖乖坐了回去，就是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摇个不停，将地上的积雪都给扫开了……有点蠢，也有点过于热情，但除此之外其余的都还好。
闻斐见狗听话也放了心，过去拉住褚曦的手放到大狗的脑袋上，让她摸摸。那大狗也相当老实，被主人摸头时耳朵都服帖的压了下来，还微微抬了下头，有点撒娇的意思。
褚曦撸了会儿狗，眉眼都舒展开了，看上去还挺喜欢。
将军府的仆从动作也快，没一会儿便将雪橇收拾了，十几条大狗也一个个套上了绳索。等一切收拾妥当，便驱着狗，带着雪橇从马车出入的侧门出去了。
亲卫们还是骑马，闻斐也将褚曦抱上了马背，至少在城里这一段两人还是骑马走的。毕竟城里有人马走动，地上的积雪化了不少，雪橇滑动就没那么便利。于是便让那十几条狗拖着空雪橇，直到出了城，放眼望去满目雪白，才真正到了坐雪橇的地方。
闻斐先跳下了马背，然后又将褚曦抱了下来，没讨到好不说，还被后者狠狠地瞪了一眼——都怪她把人裹得太厚实，说好不骑马也还是骑了，结果上马下马都要人抱，真是丢脸！
大抵能猜到媳妇为何恼怒，闻斐只能装作没看到，直接将人抱上了雪橇。
狗拉雪橇对于南边的人来说还是有些新奇的，闻斐府上养着那十几条狗就证明她也玩过，甚至可能还挺喜欢。如此便当仁不让坐在了前面驾驭。
狗都很聪明，听得懂号令，便是在闻斐的一声令下，那十几条狗拔腿就跑，毫不错乱。
褚曦有些猝不及防，身体惯性的往后一仰，吓得她赶忙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闻斐。耳边都是呼啸的风声，其余声音都听不真切，感受到面前那人胸腔震颤，才意识到对方是在笑。于是心下恼怒，偷偷在那人腰上拧了一下，感到对方身体一僵这才满意。
坐雪橇和坐马车不同，和骑马更不同。
十几条狗在前面跑得飞快，连带着雪橇前行的速度也是极快的，后面骑马的亲卫侍从险些没被甩下。而在这样风驰电掣般的速度之下，雪橇在雪上滑行却算得平稳，只迎面的寒风呼啸，吹得人鬓发散乱，脸都要被冻僵了。
褚曦双手环抱住闻斐，先是将脸贴在了她的后背上，睁着眼瞧两边的风景迅速后退。虽然入目大多是雪色，但远处的高山，近处的枯枝灌木，处处也都是不同的。
过了会儿，适应了这样的速度，她才直起身将脸从闻斐肩头探出，然后扶着闻斐的肩渐渐地坐直了身体，再渐渐地跪坐起来，直到将上半身露出大半……闻斐察觉后便发出指令，让拉车的狗跑得慢些，同时也催促褚曦坐回去，免得不小心再被冷风吹得生病。
只是外面风大，褚曦也不知听没听到，总归她是没有听话躲回闻斐身后。她依旧扶着闻斐并不宽厚的肩，感受着迎面寒风扑来，很冷，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起来。
感觉雪橇的速度没有之前快了，褚曦还拍拍闻斐的肩膀催促：“怎么这么快就慢下来了，你让它们跑快些啊。”
闻斐却是在风声中听到了这一句，有些无奈，仰头望她：“你不冷吗？”
褚曦扯起毛绒衣领遮住了脸，眼睛却在笑，再一次拍肩催促：“我不冷，再跑快些。”
情绪大概是会传染的。闻斐能明显的感觉到褚曦的欢喜与畅快，于是她没再多言，而随着雪橇再次加速，她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单纯的欢喜与畅快。
寒风呼啸，裹挟而去的是两人畅快的笑声。

第165章 十二
狗拉着雪橇一通疯跑, 后面的亲卫侍从追得费劲，雪橇上的两人却是跑了个畅快。尤其是褚曦，这些天在暖室里实在憋闷得不轻, 这一跑被冷风一吹, 反而心怀舒畅。
直到拉雪橇的狗跑得累了，速度渐渐缓下来，后面的亲卫这才驾马赶了上来。
闻斐带着媳妇出门一趟，自然也不是坐坐雪橇便罢的。等发泄似得跑完这一通, 她往四周看看辨认了方位，便驱使着大狗们调转了方向——十几只大狗拉着雪橇, 各自都有着脾气, 但领头那条狗是最聪明也最听话的, 它一领头转向, 其他狗也就跟着转了方向。
褚曦看得有趣，不过这会儿想撸狗显然不是时候。再加上被腊月的寒风吹得冷了，她便乖觉的依偎在闻斐身边, 问道：“你是想带我去哪儿？”
说实话, 这时节的北州城里城外都没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是积雪。城中连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是关门闭户的，城外倒是空旷, 可也太空旷了些, 一眼望去除了雪还是雪。刚看时还有几分新鲜，坐雪橇跑跑也很畅快, 可千篇一律的景色看多了也就无趣了。
闻斐一侧头，就看见褚曦枕在自己肩上的脑袋，脸上不自觉带上笑：“带你去逮兔子，去不去？”
去吧, 反正也没什么事。
褚曦抬手抱住了闻斐的胳膊，后者低头看了一眼，抽空伸手摸了摸她的手，结果没意外又是一片冰凉。于是二话没说就将她的手塞进怀里了，帮她暖着。
这在冬天几乎已成惯例，褚曦平时也都老老实实的接受心上人好意，但这会儿不知是跑了一通心情畅快，有了心思开玩笑还是怎的，她被闻斐塞进怀中的手就不怎么老实。一会儿戳戳闻斐的胸口，一会儿又在她小腹上若有若无的摸上两把，让闻斐直觉像是揣了只松鼠在怀里。
最后闻斐实在被闹得没办法了，瞪了褚曦几回也不见她收敛，索性手臂一伸直接将人圈进了怀里，抱得紧紧的，也让人没了使坏的空间。
褚曦也不挣扎，埋首在她怀中就笑了起来，笑得闻斐没脾气也跟着笑。
小两口坐在雪橇上笑笑闹闹，后面跟随的亲卫侍从也都习惯了，看天看地也不看两人——回避什么的没这个自觉，但狗粮吃多了撑着的是自己，又何必呢？
一群狗拉着雪橇，跑得不紧不慢。
闻斐说是要逮兔子，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收获，毕竟这么一群狗跑动的动静着实不小，便是真有兔子在这种天气跑出来觅食，也早被雪橇前面的狗给撵跑了。索性她们也不缺那两只兔子，偶尔看见有兔子被狗撵得惊慌失措还有些好玩，一路倒也不算寂寞。
终于，褚曦在这一片素白的雪色中看见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那是一片红梅，凌霜傲雪，在这冻死人的天气里绽放了，不说开得多么热烈，但却自有一股生机勃勃。
褚曦看着那片梅林怔了怔，扭头看向闻斐：“你带我来看梅花的？”
闻斐便笑了笑，从雪橇上跳了下去，踩着雪过去折了一枝梅花回来，递到褚曦面前：“就带你过来看看开没开。”说完又解释：“这里冬天太冷，梅花也不是每年都开的，所幸今年运气还不错。咱们难得出来，折几枝带回去，放在屋中也多一抹生机。”
褚曦伸手接了，看着那花瓣上的雪，忍不住弯了弯眉眼。然后她便冲着闻斐伸出了手，后者会意拉她起来，然后两人并肩走进了那片梅林。
冬日虽冷，但有心上人相伴，出来看看也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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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州的冬天太冷，即便出行时早做好了保暖措施，但真要在外面呆一整天也是不可能的——旁的不说，光是吃的就不行，哪怕是放在食盒里暖着，提着出去晃上一两个时辰，也能给冻成冰坨子。干粮什么的就更不行了，这天气被冻得能磕掉牙！
如此一来，二人清晨用过早饭出发，中午就必然要寻个地方吃饭。
狩猎烧烤什么的，这天气也算了，打得着兔子也找不到干柴。于是回城吃饭和在城外就近解决，便成了两人唯二的选择。
回城自然是好，将军府里一应吃食总不会差，但就是路远了些。至于城外的话，不提那些村落人家，其实最方便去的就是军营了，而且正好与闻斐寻到的那片梅林相去不远。于是二人商议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往军营去一趟。
闻斐一边驾着雪橇，一边就对褚曦道：“军营环境也甚简陋，尤其现在我也不住在军营里了，咱们过去吃顿饭暖和暖和就行，下午就回城吧。”
褚曦点点头，脑袋靠在闻斐肩头：“其实我也想去看看，我还没见过边关军营呢。”
于是接下来的一路，闻斐便与她说了些军营的事。她从军规说到练兵，又从练兵说到征战。只是与媳妇说这些自然不是一板一眼，更不是为了教导或者其他，她便也挑着有趣的说。而闻斐口中的这些，对于褚曦来说也是全新的世界，一路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闻斐说着说着，褚曦忽然说道：“陛下有意西征，是为开疆拓土，打通西域之路，也是为了斩草除根剿灭北蛮残部。想来这一两年间，就有战事。”
闻斐对此也有成算，闻言默了默，还是点了头。
没有将军是不爱打仗的，因为可以建功立业，可以一展长才。但战争说到底是件很沉重的事，因为打仗就会死人，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而闻斐如今虽还年轻，正是锋芒毕露的年纪，可她早已功成名就，如今又有了褚曦，其实心中更为向往平静，也不想与褚曦提什么打仗。
褚曦却主动提议：“等什么时候开始西征，阿斐带我同行可好？”
闻斐一听，倏然扭头看了过来，想也没想就否决了：“不行，到时你就留在后方等我。”顿了顿又解释：“打仗时军中随时可能发生变故，万一你出事怎么办？！”
褚曦没看她，依旧将脑袋靠在她肩窝里，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过了会儿抬手指向前方：“那黑压压的一片，就是军营吧？”
闻斐皱了皱眉，觉得媳妇有意岔开话题，但这时抓着深究也没什么意义。于是她扭过头顺着褚曦所指看去，目之所及那成片的军帐，不是军营又是哪里？
两人还算默契的结束了之前突兀的话题，狗拉着雪橇一路前行，不多时便到了军营外。
这数万大军都是闻斐一手训练出来的，她不认识每个人，但军营中的每个人却几乎都认识她。营门口值守的军士远远看见一群狗拉着雪橇过来，原是要拦的，等到了近前才发现雪橇上坐着的是闻斐，于是纷纷行礼，而后看着与闻斐并排坐着的褚曦欲言又止。
闻斐治军颇为严格，出入军营都要记录在册，对于陌生人更不能轻易放入军营。是以面对值守军士的欲言又止，她大大方方给出了答案，还有点小骄傲：“这是我夫人。”
军士其实也猜到了，忙答应一声记录下来，还偷偷去看夫人长相。
然而褚曦被闻斐裹得太严实了，这些军士别说她的长相，就连她的身材也只能猜测或许是苗条的。但也没人敢问，更没人敢说，放了一行人入营之后，才有八卦传出去说是将军带着夫人入营了。至于夫人是胖是瘦，是美是丑，却是一问三不知。
闻斐和褚曦也没打算满足别人的好奇心，入了军营之后，两人也从雪橇上下来了。好在军营里的雪是有人清扫的，踩在地上虽免不了有些湿滑，但比起外面的积雪厚重总归要好不少。
入了营，闻斐便领着褚曦往主帐去。沿路经过一处校场，便听校场里呼喝声不断，扭头看去就见场中不少将士身着单衣正在操练。饶是他们穿得单薄，但操练的强度不小，活动起来依旧满身的热汗蒸腾，几乎让人忘记如今正是冰天雪地。
褚曦看了两眼便觉得冷，默默裹紧身上的披风，赶紧跟闻斐走了。
主帐惯来是在军营中心的，如此才能保证安全，两人一路走去竟也走了半刻钟有余。等到了地方，褚曦还以为会是冷冰冰一座军帐，谁知掀开帐帘进去却已是满帐暖意。
褚曦目光一扫，便在帐中发现了五六个炭盆，正常来说自然是用不到这么多的，只能是闻斐和自己入营之后这边得了消息，赶忙准备的。而这五六个炭盆也不是白放的，果然很快就将军帐熏得暖热，就是炭盆放多了有些闷。
闻斐也看到了，但还是推着褚曦进去了：“先进去暖和暖和，一会儿再让人撤几个。”
褚曦进了军帐，不一会儿便被热出了满头汗——她实在被裹得太厚了，进了军帐后虽解了披风，但身上的厚衣却不方便脱，或者说她自己也脱不下来。
闻斐见状便上前帮忙，但跟早晨将人裹成球一样，这会儿她一边帮媳妇脱衣裳，一边眼中满是笑。
褚曦当然没错过这一点，瞪了她一眼又一眼。结果她越是瞪人闻斐越是笑，最后眼底的笑意明晃晃挂到了脸上，唇角翘起，眉眼弯弯。
闻斐其实也生得极好，此刻笑起来好看是好看，但也相当讨打。
褚曦被她笑得恼了，暗自磨磨牙，扑上去就在闻斐下巴上咬了一口。
结果好巧不巧，偏在这时，去伙房拿饭的亲卫拎着食盒回来了。一声通报吓了褚曦一跳，赶忙连退几步与闻斐拉开距离。
闻斐也不好立刻叫人进来，她抬手摸摸下巴，上面的牙印恐怕还要等一会儿才能消。

第166章 十三
两人在军营里用了午饭, 说不上有多精致好吃，但填饱肚子却是足够的。
饭后休息了一阵，闻斐就想打道回府了, 可褚曦暂时还不想走——她倒不是对这“简陋”的军帐有多留恋, 也不是对外间的严寒有多排斥，纯粹是因为出门又要被裹成球。
闻斐猜到了，心中倍感好笑，可也没有要松口的意思。毕竟外面是真的冷, 褚曦初到北州就病了一场，她可不敢冒险让人再着凉生病。
左右今日无事, 多在军营里留一阵也无妨, 天黑前回城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话,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军帐便是如此, 即便隔着还算厚实的帐布，能将冬日寒风都阻隔在外，可到底也比不上坚实的墙壁。至少对于声音的阻隔来说, 差得太远, 外面巡逻走动的脚步声帐篷里都能听见。
褚曦一听便问：“外面发生了什么, 怎么忽然吵闹了起来？”
闻斐侧耳听了一阵，便冲她摆摆手, 不在意道：“就是玩闹, 不必在意。”
军营就是这样的地方，男人们打打闹闹的多了, 然后慢慢结下深厚的情谊。尤其闻斐这支军队还是皇帝特地下令组建的，堂堂大将军跑来练兵，手下的将士自然也是精挑细选，多是年轻力壮。而年轻人更加跳脱, 军营里时不时就会闹上一场，都不是什么大事，反倒热闹得很。
褚曦听罢却来了兴趣，来时路上她便听闻斐说过不少军营趣事，这时更想亲眼看看。于是她扯了扯闻斐的衣袖，期待道：“阿斐，你带我出去看看吧。”
闻斐不语，侧头看她，于是褚曦扯着闻斐衣袖的手又轻轻摇了摇，一副撒娇的姿态。
褚曦的性情算不得强硬，可撒娇的时候却也不多。闻斐当即招架不住，起身便去取褚曦脱下的厚衣裳：“行吧，你把这些衣裳都穿上。”
外面还是冷，出门自然是要添衣的，褚曦不太情愿的穿了几件，然后披风一裹就跑了——她就出去看个热闹，一会儿就回来了，等回城时再将自己裹严实也行的。
闻斐见状无奈，但也没有强求，放下衣裳便追了出去。
两人是在主帐里听到的动静，出门之后那动静就更大了，闹出动静的地方显然距离主帐也不远。褚曦往四下张望了一番，慢一步出门的闻斐便牵住了她的手：“跟我来。”
闻斐对于军营显然是十分熟悉的，在四下全是同样军帐的情况下，她牵着媳妇左右穿行，没过多久便来到了一处小校场外。而比她们来得更早的人也不在少数，早早便将那小校场围了一圈，站在外围除了后背和脑袋几乎什么也瞧不见。
都是来看热闹的，闻斐也不去和人挤，熟门熟路带着褚曦便来到了校场旁的高台。这里是负责练兵的将领发号施令的地方，寻常没有军士敢往上跑，这时正是视野独好。
于是褚曦一登台，便瞧见下面两人正打得难解难分，旁边还有泾渭分明的两伙人吵闹不休。
“这……”褚曦有些惊讶的睁大眼睛，没想到闻斐说的热闹竟是打架。在她心中军营里该是军纪严肃的地方，是军容整肃，是令行禁止，军士又怎么能像市井无赖一般逞勇斗狠？！
闻斐知道她想说些什么，牵着她的手紧了紧，解释道：“没事，这里是校场，他们这不算斗殴，只能算比试。你看着吧，不会有人下死手的，一会儿打输的人会愿赌服输。”
她说得一点都没错，下面的争斗并没有持续多久，便以一人被打倒在地为结局了。那人被压着挣扎不起来，最后只好愤愤认输，而认输的人是要接受惩罚的——这是惯例，所以在那人出言认输的那一刻，围观的士卒们反而更加兴奋起来。
褚曦一看确实点到为止，便也放心下来，又好奇：“会罚什么？”
闻斐没给出答案，抬抬下巴：“你自己看。”
褚曦于是又向校场下看去，结果就见胜者那方有人匆匆跑走了，不一会儿喊着“让让”跑了回来，手里却端着一盆还微微冒着热气的热水。于是她愈发不解，不知下面是要闹什么，再看下去却见那端水的人跑到近前毫不犹豫，竟是直接将那一盆水向对手泼了过去。
两人打斗，原本穿的就不厚实，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若是再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毫无疑问是会被冻坏的。褚曦见此都没忍住惊呼一声，几乎以为这是要害人性命，抓着闻斐的手都攥紧了。
然而闻斐却没什么反应，似乎对于下方的恶行不为所动。
褚曦还来不及想闻斐的态度，就见那泼出去的水刹那间就凝结成了冰，白茫茫一片泼洒出去，洒了败者一头一脸。后者立刻“呸呸呸”的跳脚拍打起来，显得几分狼狈，但显然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下面两伙人又吵了起来，不过之前一番争斗该赢的赢了，该罚的也罚了，便算是过去了。败者不服继续挑衅，于是双方又约了去比射箭，直让人担心这鬼天气里弓还拉不拉得开？不过不管弓拉不拉得开，下面闹闹哄哄终是离开了，竟也没人留意到高台上的两人。
闻斐这时才转过头来，冲褚曦眨眨眼睛：“泼水成冰。怎么样，被吓到了吧？”
褚曦是真被吓到了，抓着闻斐的手都不自觉掐出了几个指甲印，结果好端端一盆热水泼出去就成冰了，她是真没见过。只经此一事，倒是真切的意识了北州到底有多冷。
回去的路上，褚曦就看见巡逻的军士解下腰间的水囊喝水，便好奇道：“水泼出来都成冰了，那水囊里的水还没冻成冰块吗？这怎么能喝？”
闻斐只回头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也没解释，拉着褚曦便回去了主帐。
主帐是闻斐的地盘，外帐是议事办公所在，内帐则是她在军中的居所。回来之后她进内帐转了一圈，再出来时手里便拎着个水囊，递给褚曦道：“你喝喝看。”
褚曦不疑有他，接过水囊之后先拿着摇晃了一下，果然便听水囊里水声晃动，全然没有结冰的意思。不过主帐里暖和，这也并不稀奇，她打开水囊便喝了一口。结果这一口入喉却不是水，而是酒，非常浓烈的酒，酒水入喉就像火烧一样，沿着口腔食管一路烧进了胃里。
闻斐是故意的，北地的冬天特别冷，于是喝酒驱寒就成了惯例。军士们巡逻值守时为了驱寒也是烈酒不离手，而只要他们不喝醉，将军们都不会管的。
原本闻斐也没打算如何，就是刚出去一趟，骗褚曦喝口烈酒也算驱寒了。
可褚曦却从未喝过这么烈的酒，一口入喉顿时就呛住了，咳嗽个不停，反倒将她吓了一跳。
闻斐赶忙倒了水，一边给媳妇拍背，一边让她喝点水缓缓。
褚曦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等终于止住了咳嗽，她先就瞪了闻斐一眼。然而她这一眼落在闻斐眼中，却全然没有威力——许是呛咳的厉害了，褚曦的眼圈微微泛红，还蒙着层水光。这一眼瞪过去她自以为恼怒非常，可落在闻斐眼中却软糯得一塌糊涂，就像试图亮爪子的奶猫。
闻斐心中莫名一动，又怕惹得媳妇愈发恼了，于是忙道歉：“是我错了，我不该哄你喝的。”道完歉又哄：“阿褚你别生气，我……”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就顿住了，因为红晕渐渐爬上了褚曦的脸庞，她眼神也渐渐迷离了起来。
此时的褚曦看上去似乎有些醉了，带着些醉酒的娇憨。可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听闻斐说到一半不说了还有些不满，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你，你什么？”
闻斐伸手扶住了她，也不知是怕她醉酒跌倒，还是其他：“阿褚，你是不是醉了？”
喝醉的人是没有自己醉酒的意识的，褚曦的逻辑甚至还很清晰，她皱着眉有些不悦的反驳：“就，我就喝了一口，一口而已，怎么会，怎么会醉？”说完似乎怕闻斐不信，还辩驳道：“我从前在家中，喝酒，也能喝一壶的……”
喝一壶是真的，但那是贵女喝的果酒花酿，和北地的烈酒完全没有可比性。
闻斐明显感觉到褚曦依靠过来的重量加重了，她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不过这事真怪不得褚曦。于是她一弯腰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打算将人抱进内帐躺着歇歇，今日还能不能回城就再说吧。
褚曦没有拒绝，乖乖巧巧让她抱了，只是等闻斐试图将人放下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衣襟被媳妇紧紧拽住了。她试图将掰开褚曦的手也不成，两人纠缠了一会儿，她索性一翻身直接躺在了褚曦身侧——陪媳妇躺会儿，或者直接睡个午觉也没什么不行的。
可显然，喝醉的人并不那么老实。先是翻滚进了闻斐的怀里，过了会儿就直接压到了闻斐身上。等闻斐抬眸去看，对上的就是褚曦略显迷蒙的眼眸。
心里就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闻斐看着半醉不醉的褚曦，忽然就有点心动。
两人算不上老夫老妻，但成亲也有小半年了，许多事也不必太过拘束……既然心动了，闻斐便没克制，微微一抬身便直接吻上了褚曦红润的唇瓣。
褚曦口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也不知是不是被那点酒气影响，没一会儿，闻斐竟也觉得微醺。以至于衣裳都脱了个七七八八了，她还被褚曦压着，完全没有翻身的余地。接下来的事更是迷糊，仿佛只是一个眼神的撩拨，惯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主动权，今日便全交给了对方。
最后的最后，闻斐一面咬唇忍着没有发出声音，一面望着帐顶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念头：她媳妇真的一口酒就喝醉了吗？还有幸好这里是常驻的军帐，至少床是够结实的。

第167章 十四
北州的冬天很长, 但时间的流逝总是在不知不觉之间。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庭院里厚厚的积雪便都化了，枯萎的枝头也重新冒出了嫩芽。
春光明媚, 拂面的春风犹带着料峭春寒, 憋了一冬的人却再也忍耐不住，纷纷换下厚重的冬衣，迈着轻快的步伐踏出了家门。
闻斐这几日很忙，她仍旧练着兵, 不敢有丝毫懈怠。而练兵这事，冬日有冬日的练法, 春日也有春日的练法, 于是她开春后一连在军中忙碌数日, 全是为了此事。
所幸经过一个冬天, 褚曦也早熟悉了北州的生活，没有她的陪伴也并没有妨碍什么。相反趁着闻斐忙碌的空档，她倒是把将军府好好收拾打整了一番。
这一日闻斐回府时, 正见着褚曦指挥仆从, 将一口大缸挪到庭院中。缸里装着水, 还种了莲花养了鱼，看着十分雅致, 唯一让人担心的就是这缸里的东西能不能越冬？
闻斐往那水缸中望了一眼, 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只上前几步问道：“这才开了春, 哪里来的莲花和鱼？”
褚曦闻言便答道：“今日出门刚巧在街上遇见，便使人买了些回来，也不知养不养得活。”说完才想起什么一般，扭头看向闻斐, 又问她：“你今日怎么这般早就回来了，这还不到申时呢。”
这些天闻斐总是早出晚归，今日也不例外，天没亮她就不见了人影。褚曦原以为要到天黑才能等到她回来，结果还没到晚饭的时间，她竟提前回来了。
说起这个闻斐倒来了精神，也不去看那水缸里的鱼了，转而兴致勃勃问褚曦道：“阿褚，你喜欢马吗？”
褚曦没料到她忽然问这个，眨眨眼，不解的看向她。
闻斐于是又问：“你想要匹小马驹吗？”
褚曦一听，眼眸不由得亮了亮——小动物总是可爱的，女孩子尤其喜欢这些，褚曦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北州乃是边境之城，紧邻草原，地广人稀，马儿几乎是不可替代的交通工具。若只在城中活动便罢了，但凡出行，总少不了要骑马。于是拥有一匹独属于自己的小马，在北州也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
念及此，褚曦忙点头应道：“要的，我要亲自养大。不过现在哪来的马驹，我没听说府里哪匹马怀了小马啊？”
将军府里养了不少马，而且全是好马。有些是陛下赏赐的御马，有些是舅舅所赠的良驹，还有些是闻斐自己花高价买来的宝马。毫不夸张的说，这些马一天一匹都够她轮小半个月的，带出去打仗足够替换，分给媳妇骑她也不心疼。
只是战马精贵，产子便会使母马体力下降，所以闻斐从不拿自己的战马配种，这会儿她马厩里的马也是清清白白，根本没有小马驹。
她指的是别的：“没有，府里的马都好好的，只是近日西边来了支商队，听说带着血统良好的小马驹，我就想问你要不要。”说完微顿，又道：“不过听说西域血统的宝马都格外高大，你若是不喜，开春之后草原上的野马群也该活动起来了，我带你去套几匹回来也行。”
听她一本正经的说完，褚曦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眼珠一转说道：“好啊，我还没见过套马的呢，正可以见识一番了。”
闻斐闻言不疑有他，高高兴兴答应下来：“行，我这就使人留意野马群的动静，等查到踪迹，我便带你一起去。”
看她答应得毫不犹豫，褚曦自己反倒是迟疑起来，顿了顿问道：“这，野马好套吗？会不会很危险？”
说来动物都有护崽的本能，要在野马群里动马驹，更是难为。
闻斐却摆摆手，不甚在意的模样：“没事，我军中有套马的老手。”说完还解释了一句：“我手下多是骑兵，但朝廷供给的马总不太够，他们就自己去套马。收获好的时候不仅套的马自己够用，还能卖钱，可是赚了不少。”
褚曦一听不是她单枪匹马的亲自动手，也放心许多，又兴致勃勃说起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马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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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马需要等商队，套马更要等野马群，所以两人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月过去了。直到褚曦几乎要忘记这事的时候，野马群的消息才终于传了回来。
闻斐一大早又去了军营，不过还没到晌午她就又打马回来了，一进门见到褚曦便拉了她往外走：“走走走，野马群找到了，咱们现在赶紧去。”
军中最不缺斥候，哪怕现在北蛮被打残了，可驻守边关的将士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前两年北蛮就被闻斐打的七零八落了，可去岁不还是集结了人马南下吗？那时起，闻斐就深刻意识到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如今驻守北州练兵也十分警醒。
斥候是日日都往外派的，寻找野马群其实算是顺便，到今日才有了消息。
褚曦猝不及防被她拉走，脚下还有些踉跄，闻言眼眸微亮，踉跄的脚步也跟着追上了：“在哪里？远吗？”
闻斐脚下未停，拉着人直接出了门：“你跟我来便是。”
说话间两人出了门，闻斐直接翻身跃上了马背，然后一伸手将褚曦也拉了上来。她双手环在褚曦腰侧，抓着缰绳一夹马腹，马儿立刻“哒哒”跑了起来。
褚曦已经习惯和她同骑了，当下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直接窝进了闻斐怀中。
迎面扑来的春风犹带凉意，但身后之人的怀抱却如记忆中一般柔软又温暖，纵使不想着马驹的事，就这样出去跑一场，也是让人心中畅快的。
北州城里并不禁止驰马，两人骑着马很快出了城。而后一路驰骋，翻山过河，约莫跑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高山之下。
那是草原上难得的高山，如今四下冰雪消融，但那山巅远远望去还是一片雪白景色。野马群就在山下，啃食着山脚下刚刚发芽的嫩草，饮着山间雪水融化形成的溪流，摇头晃尾，看着好不悠哉。
二人自然没有直接出现在野马群面前，闻斐熟练的寻到了一处缓坡，刚带着褚曦过去，便见那缓坡之后冒出几颗脑袋：“将军，你来了？”
褚曦看了一眼，发现都不是熟悉的面孔，并不是闻斐身边的亲卫。
闻斐见了，便低声与褚曦解释了两句，道这都是套马的好手。而后跳下马背，也没闲话，问那几人道：“怎么样？有没有把握？”
这几人观察马群有段时间了，甚至不止是今日，早前斥候带回蛛丝马迹他们便上了心，已经一连追踪观察了数日，当下纷纷拍着胸脯保证道：“将军放心，没问题的，包在兄弟们身上。”
闻斐听罢，没什么不放心的，于是指着远方的野马群，扭头问褚曦道：“阿褚，你看你想要哪匹马驹？”
野马群冬日也是要迁徙的，否则寻不到食物，只有饿死一途。可迁徙本身就是一种淘汰的过程，但凡身体不够健硕，都已经淘汰在了迁徙的路上。马驹也是一样，如今还能出现在他们眼前的，都是优胜劣汰后的胜者，所以选哪一匹都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褚曦到底是女儿家，自己的小马驹自然要选个漂亮的。
凝神观望一番，褚曦一眼就相中了马群中一匹白色的小马。或者说白马也不尽然，春日的阳光洒落在白马身上，将它的皮毛映成了浅金色，远远望去漂亮极了。
这样的马若是作为战马，并不十分适合，因为它太过耀眼了。战场上会吸引敌人的目光，夜袭时那一身皮毛在黑夜中更是无处遁形，除非它优秀到足以让人忽略这些“不足”，否则这匹马就只适合招摇过市，而不是被带上战场。
不过褚曦喜欢，作为她的坐骑那就没问题了，左右她也不会上战场。
褚曦远远指着那匹浅金色的小马，双眸亮晶晶的，带着些期待问闻斐道：“阿斐你看，那匹马驹如何？”
闻斐顺着她所指看去，也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匹耀眼的马驹。她微眯起眼凝神观察一番，仔细看过马儿体态，点点头赞道：“很漂亮，也是一匹好马。”
得到她的认同，褚曦便认定了这匹马。闻斐和人商量了几句，就回头叮嘱道：“阿褚，你在这里等着，一会儿我就给你把马驹带回来。”
说完这话，闻斐便带着人下了缓坡，偷偷向着那野马群摸了过去。
褚曦远远的看着，原以为套马这事是要交给那几个熟手去做，她也不怎么担心。谁料摸到近前几人观察一番，率先跳起来发难的还是闻斐。
她并不是冲着那匹浅金色的小马去的，相反一跃而起，选中的是马群中最为健硕的那匹头马——她忽然发难，一跃便跳上了头马的马背。野马和驯养的马不同，它们背上光溜溜的，没配鞍鞯也没有着力之处，很容易就会从马背上滑落下来。所以跃上马背的闻斐毫不迟疑，率先抓住了马鬃，紧接着俯身便抱住了马脖子。
这一下猝不及防，原本还在悠哉悠哉吃草的头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等它反应过来就觉背上鬃毛一痛，紧接着脖子也被人紧紧箍住了，马腹还被人用力夹着，十分的不舒服。
头马顿时惊怒交加，嘶鸣出声的同时一蹦三尺高，健硕的马蹄四下飞踹，直将身边的同伴都惊得远远躲开了。
原本平静的野马群霎时就乱了，只还不等野马们反应过来解救头马，四下里原本埋伏的那些人也在这时一跃而起，纷纷向着自己选定的目标扑了过去。
野马是一种桀骜的生物，想要骑在它的背上，就得先让它臣服于你。
褚曦在远处看得惊险，只看着马蹄高扬，马背上的人被发疯般的野马颠得上上下下。她几次惊得险些冲上前去，但被颠得高高抛起的人总能像秋日落叶一般，又轻飘飘的落回马背上……她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套马这般凶险，还不如在商队里直接买匹小马驹回来。
可现在后悔显然晚了，套马的人伏在马背上，使尽手段也要驯服手下的野马。
这是一场较量，并且没有回头的余地。要么人驯服了野马，获得一笔财富。要么人被抛下马背，将要面对的就是数不清的马蹄，被踩个肠穿肚烂也不稀奇。
褚曦远远看着，越看越是紧张，紧握的拳头指甲掐在肉里也未曾发觉。
所幸闻斐也并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她既挑中了头马，便有信心驯服它，更何况身边还有同伴帮忙牵制着马群——她起初伏在马背上，紧紧的抱着马脖子，任由马儿跳跃颠簸也不曾松手分毫。等到头马去撞击其他的马，她便灵活的跳跃而起，躲开冲击。及至头马迫不得已开始原地打滚的时候，她便更加从容的闪躲，总不会被马压倒。
终于，头马折腾的累了，意识到再也摆脱不了这人，便筋疲力尽的抬眼看看她。而后轻嘶一声，呼哧带喘的躺倒在地，一副认命模样。
闻斐其实也累坏了，不过最终胜利的是她，所以她的脸上依旧扬起了灿烂的笑。
她站起身，拍掉手心里扯下来的马鬃，目光一扫，很快就在野马群中找到了那匹惊慌失措的浅金色小马。
离得近了，看的便越发清楚，这匹马驹果真不是什么白马，而是难得一见的浅金色皮毛。阳光洒在它身上，耀眼的很。就是小马驹的胆子不太大，看着闻斐向自己走来，下意识退后了几步，带着些许畏惧。
只是闻斐刚驯服了头马，整个马群都将臣服于她，小马驹即便害怕也没处躲去。所以它退缩了两步又凑上前来，还主动拿脑袋拱了拱闻斐，以示讨好。
闻斐顿时笑了起来，摸摸小马驹的脑袋，然后带着它回去见媳妇。
“阿褚，看，你的小马驹。”刚走到缓坡下，闻斐便抬起手臂，冲着坡上的褚曦招了招手，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缓坡上的褚曦直到这时，才将提起的心重又放了回去。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闻斐，春日暖阳散漫的落在她身上，映出她头上沾染的草屑，也让褚曦看清了她满身的狼狈……可无论如何，此时的闻斐在褚曦眼中，却比她身旁那匹金色小马更加耀眼。
褚曦于是提起裙摆，从缓坡上奔了下去，直直扑进那人张开的怀抱之中。

第168章 十五
褚曦给她的小马驹取了个名字叫朝阳, 因为朝阳是金色的，带着无限的希望。
开春之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冬眠的松鼠也苏醒过来, 只是原本吃得圆滚滚的身子因为长时间的冬眠消耗, 重又变得苗条起来。它依旧很活泼，每天被关在笼子里就上蹿下跳，不过或许是熟悉了褚曦的缘故，在褚曦撸它尾巴的时候, 它没再试图咬人。
这是一只野生的松鼠，笼子并不是它的归宿, 所以偶尔松鼠闹腾得厉害时, 褚曦也会想着带它出去走走。当然, 一同被她带出去的, 还有朝阳。
朝阳虽小，但也是一匹野马，将来更会成为褚曦的坐骑。对于这样的马儿来说, 马厩更不该束缚它们, 因为圈养是养不出千里驹的。它必须奔跑, 必须活跃，甚至必须坚韧, 如此才能长成一匹合格的坐骑, 以战马为标准。
闻斐早早对此做好了规划，可惜开春之后越发忙碌的她, 并没有时间来训练一匹小马。于是褚曦便接手了这事，总是带着松鼠和朝阳外出。
这一日天气晴朗，难得的是军营里事务不多，闻斐早早处理完后便回了城。
近来褚曦总是带着朝阳出城, 让小马跑个痛快，这日自然也不例外。闻斐又恰好在她出门前赶了回来，于是索性两人一起去，顺便还带了木桶和刷子。
闻斐叮嘱媳妇：“马儿养得好是会认主的，除了你谁也不会让骑，甚至比人更可靠。朝阳是从小养大的，你将它养得好了，来日若遇到什么危险，它是能救你命的。”说着举起木桶和刷子给她看：“平日多于它相处，比如给它喂食，或者亲手给它洗个澡。”
褚曦确实很喜欢小马驹，朝阳被带回来后，她一直照顾得十分妥帖。虽然给马洗澡算得上粗活，但她也没有拒绝，反而一脸的兴致勃勃，打算跟着闻斐好好学。
两人说着话，结伴走到了马厩，马厩里的马见到主人都很高兴，一时间各种嘶鸣声不断。
闻斐就像个海王一样，摸摸这匹马的脑袋，又给那匹马喂把草，最后牵出来的却又是另一匹马。而褚曦的选择就很单纯了，她径自走向了朝阳的马厩，金色的小马驹看到她也十分高兴，在马厩里上蹦下跳，叫声在一群成年马中显得几分稚气。
褚曦有些诧异，因为平日里朝阳见到她虽然也很开心，但这般活泼的时候也是少有。她只以为小马驹是受到了邻居的影响，摸摸脑袋安抚一番，便解开缰绳牵了小马驹出来。
闻斐这时已经牵了两匹马出来，因为褚曦不肯再与她同骑，说是要练习骑术。而朝阳如今还太小，驮个孩子都勉强，要成为褚曦的坐骑起码还要等上一两年。于是闻斐特地在自己的马里选了一匹性格最温顺的，充当褚曦的临时坐骑，近来她出入也都是骑这匹马。
牵着两匹马的闻斐见褚曦牵了朝阳出来，正要将其中一匹交给褚曦，谁知朝阳这时却“哒哒”跑上前来，二话不说就往闻斐身上凑。
小马驹还没有人高，凑过来就往闻斐怀里拱，直将人唬了一跳。
然而还没等闻斐应付这过分热情的小家伙，被她牵着的两匹马却先动了——褚曦是朝阳的，闻斐是它们的，这些马虽然不会说话，但心里可都清楚着呢。平日里跟十几个同伴抢主人就已经很糟心了，现在可好，毛都没长齐的小马驹也跑来跟它们争宠？
两匹马怒了，踢踏着上前几步，直接挡在了闻斐面前。身材高大的骏马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晃眼的小马驹，气势汹汹，旁边马厩里也不安宁，喧闹的马嘶声好似在给两个同伴鼓劲加油。
若非闻斐见势不好，及时扯住了两匹马的缰绳，这俩说不定就得上蹄子教训教训后辈了。
对于幼崽，成年者爱护是本能，但幼崽和幼崽也是不同的。比如自己马群里的小马驹，马群成员自然会尽力维护，可若这小马驹不是自家马群的，外来者会不会被接纳就是另一回事了。而眼前的朝阳对于闻斐的那些马来说，就是突然冒出来的外来者，它们自然不会太客气。
可朝阳显然还不习惯这样的变化，它还小，从前也是受整个马群庇护的。如今长辈和同伴都不见了，又忽然被同类凶，自然是茫然又委屈。
小马驹畏惧的后退两步，看到褚曦这个熟人后，索性躲到了她身后，只怯生生露出两只眼睛。
褚曦这时才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些天都是她照顾小马驹的，原以为朝阳待她亲近就是已经认主了，结果这小家伙看到闻斐比看到她还亲。现下惹了祸，倒知道跑去她身后躲着了，这般懂得趋利避害也是让人一言难尽。
只还不等褚曦生恼，就感觉背后小马驹一蹭一蹭的，似在撒娇。于是本就不多的那点恼意也散了，甚至主动对闻斐道：“阿斐，你牵住了，别伤到朝阳。”
闻斐无奈，从挡路的两匹马中间挤了出来：“你别太护着朝阳，小心将它养娇了。”
马儿不是宠物，好马更不是，养得不好就废了。
褚曦闻言微顿，回头看向朝阳，结果就对上了小马驹可怜兮兮的大眼睛。她心就软了一下，忽然觉得两人没孩子也挺好的，否则肯定会被自己宠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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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厩里耽搁了一阵，闻斐和褚曦还是骑着不情不愿的骏马，带着小心翼翼的马驹出了城。城外有广阔的天地可以供它们驰骋，还有流淌的河水可以给它们刷洗。
不过之前小马驹意图争宠的行为还是惹恼了两匹大马，出城之后它们没有照顾小马驹的速度，驮着两个主人就是一阵飞奔。闻斐还好些，毕竟是连野马也能驯服的人，纵马飞奔不在话下。褚曦就比较难受了，她的骑术不算差，但到底也没有骑过这样的快马。
等到两匹马发泄够了，终于被缰绳勒停，别说后面的小马驹，褚曦的脸都是白的。
闻斐一看就有些生气，一面小心翼翼将媳妇抱下马背，一面就将两匹马教训了一番，同时决定回去就将这两匹马冷落段时间，免得它们无法无天。
褚曦喝了几口水，才勉强压下胃里的翻腾，担忧的回头张望：“朝阳不见了。”
闻斐心疼的给她顺背，回头张望一番，入目所及是绿油油的草原，确实不见那匹金色的小马。不过她倒是不担心什么，安慰褚曦道：“没事，它就是跑得慢，会跟上来的。”跟不上来的早在野马群迁徙时就被淘汰了，朝阳显然是马驹中的佼佼者。
褚曦对马不如闻斐了解，听她说得信誓旦旦，这才放下心来。她缓了一会儿，身体的不适也就平复了，苍白的脸色恢复了红润，才说起之前的事：“我每日陪着朝阳，但朝阳好像更喜欢你。”
闻斐一听就乐了。两匹马被她随意放去一旁，她则曲起一条腿陪褚曦坐在草坪上，闻言身体就往褚曦身边凑了凑，明亮的黑眸中满是笑：“怎么，吃醋了？”
褚曦一噎，接着白她一眼：“谁吃醋了？我吃谁的醋了？”
闻斐就笑，也不回话，只那调侃的目光将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在她也有分寸，眼见着媳妇要恼了，她便收了笑，一本正经道：“我吃醋了。”说着脑袋就凑到了褚曦肩上，在她颈窝蹭了蹭：“你天天陪着朝阳出城玩，比陪我的时间都多，还不许我吃醋吗？”
她的发丝乌黑柔顺，简单的梳成了高马尾，这会儿蹭着媳妇撒娇，毛茸茸的感觉仿佛某大型犬类在冲着主人撒娇争宠。
褚曦听她半真半假的抱怨，没忍住笑了出来，又伸手去推她：“好了，别蹭了，头发都要被你蹭乱了。”嘴上说着，手中的力道却不大：“你都多大的人了，居然还跟匹马争宠？”
闻斐才不在意她那点力道，褚曦的动作于她而言甚至称得上半推半就，于是她索性伸手揽住了媳妇腰肢，整个人都蹭上去撒娇：“我就幼稚，我就争宠……”
许是闻斐的动作大了些，褚曦一个没防备，就被她推倒了。她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映入眼帘的就是蔚蓝的天，雪白的云，天空就像是被水洗过一般的澄净。可惜这美好的景色只是晃眼看到，紧接着一张熟悉的面庞便闯入了她的视野。
闻斐伏在褚曦身上，静静的盯着她看了一阵，忽的俯身小心翼翼在她唇上吻了吻。不等褚曦担心她过界，她便一触即离退了回去，接着翻身躺到了褚曦身旁。
枕着一条手臂，再分出另一条给媳妇枕着，闻斐声音懒洋洋的：“先休息会儿，顺便等朝阳吧。”
这里是北州城外，春色正好的时节，可偌大的草原举目却不见人烟，更没有人趁着天气晴好出来踏青的。目之所及除了那两匹悠闲吃草的马儿，便只剩下了她们两人，安静又平和，仿佛就连拂面的春风都比往日多了几分温柔。
闻斐仰躺着望天，褚曦不知何时翻了身，美眸定定望着她，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一阵“哒哒”的马蹄终于传来。听到动静的二人不约而同扭头，就见一匹金色的小马踩着阳光，踢踢踏踏冲着二人跑来。

第169章 十六
落单的小马驹终于追了上来, 迈着还算轻快的步伐，“哒哒”奔向主人。
一旁悠闲吃草的马儿也察觉到了它的到来，一齐抬头看来, 顿时将跑近的小马吓了一跳。“哒哒”的马蹄声中断了, 变得踟蹰起来，两匹大马却已经没了针对的兴趣，只抬头看了它一眼，便甩了甩尾巴, 继续埋头吃草，还是那般悠闲。
小马驹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试探着伸出了蹄子。两匹马没有理会它, 于是它一步又一步, 直到距离褚曦和闻斐足够近了，这才迈开蹄子直奔两人。
朝阳很聪明，因为闻斐驯服了头马, 它便率先向她臣服。可之前发生的事又让它意识到, 这个“主人”不太靠谱, 她身边还有更为高大强壮的马，且并不会维护它。于是退而求其次, 它又选中了会照顾维护它的褚曦, 这时面对二人它便直奔着褚曦去了。
褚曦已经坐了起来，朝阳跑过来的高度正好, 马脑袋直往褚曦的脸上凑。只是还没等它蹭一蹭舔两口表示亲昵，就被一只手拍了回去。
小马驹嘶鸣了一声，委屈巴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透着可怜。
闻斐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丝毫没被它打动，转过身面对媳妇又是和颜悦色：“走吧阿褚，前面不远有条河，正好可以给朝阳洗刷一番。”
褚曦一抬眼就瞧见了闻斐递来的手，她笑了笑，毫不犹豫一把握住，接着便被一股力道带着站了起来。干净的衣裙上沾染了草屑，还有嫩草被碾压出的汁水，看上去有些狼狈。但褚曦并不在乎，只随意拍打了两下，便迈开步伐跟着闻斐走了。
悠闲吃草的马儿抬头看了两眼，见主人没有召唤，便又安心的继续埋头大吃。
闻斐一手牵着朝阳的缰绳，顺便拎着木桶和刷子，空出另一只手牵着褚曦。两人一马没走多远，果真便瞧见了闻斐所说的河流。
很宽的一条河，河面却很平静，映着蔚蓝的天空有种别样的静谧美好。
闻斐指着遥远的雪山对褚曦道：“那雪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开春之后山脚的冰雪消融，渐渐就形成了溪流，溪流汇聚在一起，又变成了眼前的河。”
褚曦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目之所及，遥远的地平线上有山峦起伏。只是隔得太远，看得并不清晰，隐约只能瞧见白色的山峦与蔚蓝的天空、天际的白云相映成趣。近看或许并不那么美好，但隔得足够远，一切便都朦胧起来，成就了一副风景画卷。
美好的事物总会让人感到愉悦，褚曦眺望远方心怀舒畅：“那雪山看上去也很美。”
闻斐总是愿意满足她的，闻言便笑：“有些远，等事情不多时抽个空，我带你去看看如何？”
褚曦却拒绝了，眺望雪山虽不觉远，但真要过去少说也有百十里路，还是算了吧。更何况有些风景远看就好，走近了反而破坏印象。她对去雪山没兴趣，拒绝了闻斐的提议后便上前几步走到了河边，弯下身用手撩了撩河水，竟不觉得冷。
闻斐牵着朝阳走上前去，见状便笑道：“今日天晴，河水也不冷的。”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脱下靴子挽起了裤腿，一脚踩进河水时果然不太冷。河面上的水只是微凉，在阳光灿烂的天气里，踩在水里只觉得清凉。
褚曦见她如此犹豫了一下，也脱下了鞋袜，白色的绣鞋与闻斐黑色的靴子并排放着。而后她挽起裤腿牵起裙角，也随着闻斐一脚踏进了清凉的河水中。
雪白的秀足头一次踩在圆润的鹅卵石上，感觉略有些新奇，却并不让人讨厌。
很快，清透的河水中映出了另一双脚。闻斐自己将衣摆掖进了腰带，见褚曦费劲的拎着裙摆，便主动上前帮她将裙摆也掖进了腰带里……看着有些不伦不类，再加上早已挽起的裤腿，褚曦白皙的小腿都露了出来，让她很有些不自在。
闻斐看出来了，便笑：“没事，这里只有我们，收拾利落才好干活啊。”
说话间，闻斐已经牵着褚曦往河中走了好几步，两人离岸稍远，但也不到河流深处。而褚曦闻言下意识看向了朝阳，正对上小马驹无辜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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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照顾马儿的马奴来说，刷马是工作，算不上多劳累但也不轻松。而用闻斐的话说，刷马算是粗活，尤其对于褚曦这般娇养的女儿家来说。可事实上真等两人带着朝阳来到河边，刷马的过程几乎不能用干活来形容，说是玩闹或许更贴切些。
在起初，褚曦确实是准备好好学习，进而通过接触跟朝阳培养感情的。奈何小马驹太过活泼，真等到了水里就跟脱缰的野马似得，撒起了欢……好吧，它也确实是野马。
闻斐把缰绳交给了褚曦，嘱咐她牵好了马儿。结果闻斐拎着木桶一桶水浇到小马身上，再浇第二桶时，朝阳就开始躲了。它踢踢踏踏踩着水，摇头摆尾就是不肯让闻斐泼水打湿它的皮毛，被褚曦牵住了缰绳也不肯消停，就绕着人躲。
绕了一圈又一圈，好在褚曦反应快跟着转，否则缠绕的缰绳很快就能把她捆住！
只是转了十来圈，褚曦就觉得晕了。她眨眨眼身子摇晃一下，万幸被闻斐眼疾手快的扶住，否则跌进河水里就麻烦了。随后她松开了缰绳，捂着额头说道：“朝阳好像不喜欢洗澡？”
闻斐看着趁机躲远的小马驹，沉吟了一下，到底没有告诉褚曦，或许朝阳自出生起就没洗过澡？别看小马驹金灿灿的很漂亮，可冬天的水那么冷，它肯定没洗过。就是最近被养在马厩里，马奴也不会碰新来的小马，总要等它适应一番才好下手的。
头一次洗澡的小马驹闹腾起来，真是连闻斐也没办法的。等她好不容易逮着小马，几桶水下去将它浇了个透，马儿立刻就甩了她和褚曦一脸水。
接下来的刷马过程也是闹闹腾腾，时不时就能听见褚曦惊慌的喊一声“朝阳”。
两人一马在河里折腾了许久，等朝阳被洗刷干净逃上岸时，褚曦和闻斐的衣裳都被打湿了大半，看上去也是少有的狼狈。
闻斐的衣摆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湿漉漉垂在河里，她捞起衣摆拧了拧，扭头时就见褚曦侧着头，正用衣袖去擦额上的薄汗。细细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反着光，在闻斐的角度看去，正好瞧见她精致美好的侧颜，以及唇角浅浅扬起的弧度。
心头微动，闻斐不自觉向前两步，走动时带起的水声却惊动了褚曦。
褚曦回头看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怎么了？”
闻斐的脚步顿住了，接着她忽然俯身，撩起一捧水就向褚曦浇去。褚曦惊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挡，等到反应过来立刻不依不饶，也撩了水去泼闻斐……
朝阳跑了，在岸上摇头摆尾想要甩干皮毛，发现效果不佳之后还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像是想用草地擦干身上的水迹。河里刚才费劲给马儿洗澡的两人却没发现她们的小马驹几乎滚成了泥猴，一场辛苦白费。两人笑闹起来，一时间四下都是她们的笑声。
也不知过去多久，两人闹够了，正准备回岸上晒晒衣裳，远处忽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闻斐的耳力颇好，对于马蹄声尤其敏感，走到一半就停下了动作。等褚曦跟着回头看来时，她便竖起了手掌示意噤声，褚曦便从善如流停下了脚步，也没开口相询。
过了会儿，闻斐才拉着褚曦边往岸上走，边道：“有人来了，应该是军中的马，可能是来找我的。咱们先上岸吧，收拾收拾等人过来。”
褚曦一听，低头看看自己此刻狼狈模样，拉着闻斐反倒走得更快了。
闻斐上岸之后动作很快，三两下便放下裤腿穿好了鞋袜，又扯着衣摆替褚曦擦干了脚上的水，帮她穿上鞋袜。褚曦自己也不得闲，刚整理了裙角，又急匆匆去收拾散落的鬓发……没有旁人时，两人如何狼狈都可以，但这番模样却是万万不能让外人瞧见的。
所幸传信兵找人也不是径直就能找来，等他匆匆赶到时，两人已经勉强收拾停当了。传信兵没多看，抱拳躬身：“长安来人，还请大将军尽快回营。”
闻斐微诧，回头看了褚曦一眼，应道：“好，你先行一步，我马上回去。”
传信兵得令，并未留下更多的信息，骑上马就走了。
留下褚曦和闻斐对视一眼，闻斐便说道：“我先送你回城，再赶去军营看看。朝廷要西征的话，不会没有动静，舅舅也会提前与我通气的。”
褚曦心里有些沉甸甸的，但她什么都没说，点点头答应下来。
她一整天的好心情都被这个消息破坏了，可等她转过头找到自己的小马驹，看到朝阳的那一刻，沉甸甸的心情也不复存在了——小马浅金色的皮毛上全是泥土草汁，岂止是之前的澡白洗了，压根就是比洗澡之前更脏！
褚曦深吸口气，饶是养气功夫不错，血压也开始升高。她压抑着情绪喊了一声“朝阳”，已经对自己名字有所认知的小马立刻“哒哒”跑了过来。
马驹的步伐轻快极了，跑到近前还试图撒娇，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第170章 十七
闻斐将褚曦和脏兮兮的朝阳送到了城门口, 连回将军府换身衣裳也不曾，便穿着半干的衣裳转身拨马就向着军营奔去——她意识到了这一次长安来使的不同寻常，因为寻常的军务不会这般急切, 而正常的来使她也不可能不提前得到消息。
所以哪儿来的长安使者？他又是带着什么目的前来？
闻斐心中有着万般思量, 可之前在褚曦面前却没显露分毫，哪怕她知道褚曦所想恐怕并不会比自己少。可两人谁都没多说什么，只是一转过头，便纷纷沉凝了脸色。
一路纵马驰骋, 闻斐很快赶到了军营，远远地便瞧见一行车马堵在了营门口。
她有些诧异, 放慢了速度策马上前, 端详一番后心中有了计较——这恐怕就是那所谓长安来使的队伍吧, 不过连营门都入不了, 看来是真有些问题。
念头刚起，便见领头的马车里出来一人，手上握着根八尺竹杖, 以牦牛尾其眊三重。闻斐认得那东西, 那是节杖, 确实是使节之用。可若是长安派人来她这里，其实是用不着这东西的, 除非这使者是来接替她的职位, 或者对方的目的地并非在此，而是远在关外……
闻斐心中当即一动, 可还不等她有所反应，那持杖的青年便已冲她招了招手，笑得一脸灿烂：“大将军，多年未见, 可还安好？”
这熟稔的态度令闻斐一怔，定睛再看那人便觉面熟，想了想诧异道：“李凌？！”
没错，来人正是神隐多年的李凌。或者认真说来，李凌并非神隐，他只是错过了动荡和机遇罢了。三年前两人初识，李凌还是个刚走出山村的农家小子，后来机缘巧合与褚家有了纠葛，便留在了褚家读书。这三年便是他积累的时间，为的就是之后的一飞冲天！
可惜有了闻斐这个变数，一切都变了。
褚曦没有嫁给李凌，褚家于他而言是助力，却成不了靠山。三年时间学有所成已足够快，可有闻斐搞事，提前戳爆了皇权与世家之间的雷。而且没有闻斐腾位置，兵权也牢牢掌握在了祁太尉和她手里，年轻一代的将领再不可能超越她。
于是李凌的靠山没有了，机遇没有了，虚位以待的高位也没有了。等到他终于学有所成，而后借着褚家最后一点人情谋了个一官半职之后，便是连褚氏这条线也断了。
当然，去岁朝中倒了不少人，官职空缺了不少，正是年轻人崭露头角的好时候。可李凌再是天资优秀，他也只读了三年书，没有阅历缺人教导，他想要短时间内出头也不可能。于是骨子里的不甘平凡让他选了一条冒险的路，这也是他如今会出现在闻斐面前的原因。
闻斐轻轻眨了下眼，一时间倒没想这么多，李凌更不会知道这其中关节。他笑得一如当年爽朗，跳下马车迎上前来：“是我，我可是专程来此，不知大将军可否容我入营？”
扫了眼节杖，闻斐跟着翻身下马：“是我怠慢，使者随我入营便是。”
李凌闻言，盈着笑意的目光微凝，倒也没说什么，跟着闻斐便往军营中走去。而他身后那百十人的队伍也不曾落下，跟着二人脚步入了军营，只是入营后就被人引去了另一边。
军营里规矩森严，入营就会被看管，这没什么好说的。
闻斐一路领着李凌去了主帐，军中当值的将领也陆陆续续赶了过来，不多时便将宽敞的大帐挤满了。直到众人落坐，闻斐这才看向李凌，问道：“不知使者此番前来，所为何事？现下军中将领齐聚，长安若有军令，正可直言。”
李凌似乎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握着节杖的手紧了紧，面上倒还端得住：“大将军多虑，长安未有军令，便是有，也不会是由我带来。”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取出一道圣旨，展开道：“陛下有旨，使我出使西域。既是沟通交好，也是探听西域诸国的虚实。”
闻斐听到这里，眸光略微一闪，接话道：“所以使者前来，是想问我借调曾往西域的斥候和向导吗？或者随行的扈从不够，还要调遣些兵马相护？”
李凌没想到她这般大方，都不等自己开口便全说了，眼眸不由一亮：“可以吗？”
闻斐便笑了，连带着下方原本身体紧绷的将领们，这会儿也都放松下来：“自然可以。”说完略一沉吟，便大方道：“我予你一千兵马，此去西域，便是遇到大群的马匪沙盗也足以应付。正好你带着这些兵马去西域一趟，也让西域诸国知道我朝武力强盛。”
李凌的眼睛更亮了，再没有之前闻斐公事公办时的不悦。他收起圣旨向闻斐道了谢，而后整个主帐中的气氛都不由得为之一轻。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既然有李凌出使西域，那就代表短时间内皇帝并没有西征的打算——他们自然不惧战争，甚至十分渴望建功立业。可去岁朝中的动荡，即便远在边关也能感觉得到。如今还不到一年时间，众人对于战争的准备实在没什么信心，自然不愿在此时出兵冒险。
那既然不打仗，一切便都好说了。
在座将领中有热情好客的，甚至提议今晚在军中设宴，款待李凌这个远道而来的使节。
李凌在朝中的官职并不高，即便奉命出使，也未曾受到过这般的热情和礼遇。他心里高兴，面上勉力维持着矜持，最后到底是答应了下来，还道正可与闻斐叙旧。
闻斐笑笑，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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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的到来虽然出乎意料，但说到底其实也是一桩好事。
军中既然要设宴款待李凌，闻斐短时间内自然回不了城了，于是她便派了亲卫回府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了褚曦，也免得她再担心。
是夜，军营中一派热闹，军士们训练完后便腾出了地方，燃起了篝火。
李凌原以为只是将领们小打小闹的设宴款待，结果闹出的动静却比他以为的大多了——三军齐聚，烹羊宰牛，除了军中禁止醉酒限定了酒水之外，简直就跟一场大规模的庆功宴没什么区别。别说初出茅庐的李凌了，就连他随行的百十人里，也没谁见识过这般阵仗。
这于闻斐而言，是给将士们一个放松的机会。于提议设宴的将军们而言，是趁机热闹一场。于成日苦练的将士们而言，确实也是一次难得的放松欢闹。
可李凌不知道这些，在他看来这场宴会是为他而设，因此也格外开怀。偏他的酒量还不错，一会儿端着酒盏与闻斐叙旧情，一会儿又拎着酒壶与左右攀交情。他性情本就开朗，或许也天生适合交际，整场宴会下来不仅没有冷场，还真结交了几人。
酒过三巡，李凌也有了几分醉意，他一手支着脑袋靠在案几上，半睁半闭的眼睛正看向高坐主位的闻斐——他很年轻，对方也很年轻，只比他大了两三岁而已。可他还是一个小小使节，对方却是手握军权的大将军，是所有人的中心，是声名赫赫的武威侯。
理智上他知道这和自己没关系。会投胎的人出生就是皇子，还有皇位等着他。可不会投胎的人就像他一样，要从最底层一步步往上爬。
闻斐不是出身最好的，她只是有些本事，有些幸运罢了。
可同时，李凌又记得当年初识，这人和他一样身陷天灾。那时两人平等相交，那时闻斐还要靠他带路寻果子，那时他没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同……如今再见，他称一声“大将军”，恭恭敬敬。对方回一句“使者”，几分客气。
不知怎的，李凌心里就有几分不是滋味儿起来。于是他闭上了眼睛，醉意渐渐上头，索性便伏在了案上，假装醉得厉害。
又过了好一阵，这场汇聚三军的宴会终于到了尾声。
闻斐也喝了不少，一身的酒气，站起身时还晃了晃。不过不等亲卫来扶，她自己又站稳了，而后吩咐左右道：“安排个军帐，今夜就让使者歇在军中吧。”
亲卫应了，闻斐也不多留，迈开步子就往外走，略有些摇晃，边走还边吩咐亲卫替她备马。而昏昏沉沉的李凌这时却“醒”了，睁着迷蒙的醉眼看了会儿，才意识到闻斐要走。他晕乎乎的眨眨眼，便问身边的小将道：“大将军，大将军不住军中吗？”
那小将还没醉，但喝了酒显然话也多了，便告诉他道：“从前大将军是住军中的，不过现在大将军成亲了，要赶回将军府去陪夫人呢。”
成亲了？哦，对，是褚家的九娘。
李凌也想起了曾经有过短暂接触的美丽女郎，不知怎的心中便生出一股冲动来。他撑着案几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而后追着闻斐离开的步伐跟了上去。
后面的小将发现了，但也没放在心上，只当他酒水喝多了离席去如厕。
就这样，李凌跌跌撞撞，竟也跟着闻斐出了军营。而他追来的时间正好，正见军营外的月光之下，亭亭玉立的女郎扶住了醉酒的将军。在外威严的大将军在媳妇面前半点脸面都不要，直接伏在对方肩上，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醉话，远远看着倒像是撒娇。
女郎似乎被她逗笑了，带着几分嗔意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后者也不恼怒，反而窝在媳妇颈间蹭了蹭，彼此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最后两人闹够了，骑上了同一匹马，踏着月色远去。
李凌一直藏在营门之后，直到这时才走了出来，在原地站了良久。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要目送那二人远去。只是看着看着，他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偏又抓不住，最后只能看着，只能回去。
是夜，李凌宿在军营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闻斐，梦里的他救了褚曦，而后娶了这世家贵女，得了褚家倾力相助。
他平步青云，他左右逢源，他身居高位，他美人在怀……权利唾手可得，富贵手到擒来，美人投怀送抱，再没有一处不是顺心如意的。
然后他就醒了，睁开眼望着帐篷顶恍惚片刻，只当梦过无痕。而后转过身抱着被子，再次沉沉睡去。明日或者后日，他又该启程了，西域诸国才是他建功立业的地方。

第171章 十八
李凌来得突然, 走得也很快，除了带走一千兵马好似没留下什么痕迹。
但其实影响还是有的。至少有他来了这一趟，众人心中便有了数, 知道今年之内必不会有西征之事。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松懈了, 安排做事也能更从容些。
闻斐的生活一下子轻松了起来，除了每日赶去军营，花上小半日处理军务，其余时候又恢复了冬日的清闲。她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伴褚曦, 两人倒也不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但便是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偶尔间一抬头能瞧见对方, 也是令人愉悦。
比如闻斐还要领兵打仗, 骑射的本事就不能丢, 可褚曦显然对此不太感兴趣。于是将军府里最常见的场景，就是校场里闻斐挥汗如雨，褚曦却坐在一旁的树荫下看书品茶。
两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等到闻斐练完骑射满头大汗的回来, 褚曦就会放下手中的书卷, 亲自替她斟上一杯凉茶。而闻斐喝完茶解了渴，如果有心就小小的撒个娇, 这时多半就会享受到媳妇亲手擦汗的福利, 简直美滋滋。
当然，褚曦也是会拒绝的, 偶尔按着脸将人推开，一脸嫌弃：“你都知道自己一身汗了，还往我跟前凑什么？不怕熏着我吗？还不快去洗了。”
闻斐委屈巴巴，然后乖乖滚去洗澡。
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的过着, 平静有安逸，转眼便入了夏。
北州的冬天很冷，大雪漫天，冰封千里。可等到了夏天却又不比长安好上多少，一样的炎热非常，还平添了几分燥意，让人愈发觉得难耐。
褚曦就很不适应，哪怕待在屋里闷热非常，可看着屋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地面，就完全没有踏出去的欲望。以至于闻斐想要媳妇陪着自己骑射，都得等到傍晚日头西沉，稍稍凉爽些才行。可待在屋里也不是那么好过的，最糟糕的一点就是没有冰可用。
语冬就很懊恼，时常一边替褚曦打扇，一边嘀咕：“冬天的时候雪那么厚，冰那么多，怎么就没想着存点呢？还有这北州城，看着也不小，夏天居然连个卖冰的都没有！”
将军府有钱，很有钱，哪怕买冰度日也买得起，可偏偏没得卖就很让人糟心了。
于是没过两日，褚曦就跟闻斐商量起了冬日储冰的事——其实这事也并不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挖几口井，冬日里趁着天冷凿出大块的冰放进井里封存，等到夏日要用时再开封取冰。而北州之所以没人这么做，多半还是因为从前战乱不得安宁，活下去都得万分小心，就更没人惦记冰的事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闻斐没多想就答应下来了，之后才想起明年夏天自己说不定就在西征路上了。不过褚曦总是要留在家里的，藏了冰倒是正好给她用。
北州的夏天很少有雨，褚曦便愈发不爱出门了，可不出门也不代表她成日待在房中什么也不做。
这一日闻斐从军营回来，便瞧见满院子都是书，一阵风过便吹得书页哗哗作响。她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不必多想就知道媳妇这是在晒书呢。
说来当初两人成婚，褚家给褚曦的陪嫁不少，但其中最贵重的却是两车书——这时和后世不同，想要什么书都能买到，这是个世家横行，垄断知识的年代。对于平民来说，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本书，底蕴不足的寒门想要出头也是难上加难。
毫不夸张的说，即便是当今皇室的藏书，也比不上千年世家的传承。而褚曦作为出嫁女能带着这么多书册陪嫁，一来是家族对她的看重，二来也未必不是对闻斐的示好。
谁叫闻斐和她舅舅出身都不好呢，论底蕴真是连三流世家都比不上的。
这两车书便是褚氏送给闻斐的底蕴，或许其中许多孤本都不是真迹，可即便是誊抄而来的知识也是珍贵万分的。因此此番北上，知道重返长安遥遥无期，褚曦便将这两车书都带上了。今日晒书更是不假人手，一本本都是她亲手取出，亲手翻开来晒的。
闻斐回来时，褚曦都不知忙活了多久，一张小脸晒得通红，看着满院子的书时眼睛却是亮晶晶的。直到一道阴影投射下来，她抬头看去，才发现是闻斐回来了。
褚曦便直起腰，抹了把汗：“你回来了？”
闻斐看得有些心疼，拉着人直避到廊下的阴凉处，这才说道：“晒书的事，让仆从做就是了。你不是怕热吗？看这晒的，你就不怕中暑啊？！”
褚曦也不挣扎，只笑：“平日里嫌我不肯晒太阳的是你，现在怕我晒着的还是你。”
闻斐听罢也笑：“是是是，都是我。”说完抬头摸摸褚曦晒得通红的脸颊，感觉有些烫手：“平日里总不晒太阳的人，今日这猛的一晒，看这脸晒得通红，也不怕晒坏了。”
褚曦闻言也摸摸脸颊，倒不太放在心上：“行吧，那等太阳落山了我再来收。”
可并没有等到太阳落山。
北州的夏天少雨，之前已经一连晴了七八日了，满府的衣裳被褥都被仆从们翻出来晒了一轮了。也是因此，当褚曦发现自己的书册中有些受过潮，这才决定都翻出来晒上一晒。
可老天偏爱与她作对，她满院子的书刚铺开晒了没两个时辰，风云突变，骤雨忽至。
雨滴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天边的日头还没被云遮住，于是一边放着晴，一边落着雨。房中休憩的两人压根没有察觉，还是外间有仆从发现落雨了，这才出声惊动了众人，忙不迭抢着收拾起来——这是太阳雨，谁都知道下不久，可即便如此书也是淋不得的，否则墨迹化开怎么办？
闹闹哄哄，惊动了两人，闻斐和褚曦也跟着出去抢收。等好不容易将书册全部收回来了，那一阵太阳雨也过了，落在地上的丁点湿痕也没维持多久，没半盏茶就干透了。
看着廊下堆满的书，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闻斐迟疑的问：“这书，还要晒吗？”
褚曦额上都是急出来的汗，看一眼庭院里洒落的阳光，满心的无语。可看着多多少少被雨淋过的书，还是一咬牙：“晒。我就不信这么倒霉，还能再来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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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出一次就够了，所以褚曦那两车书最后还是好端端的晒完了。万幸褚家抄书用的墨都是好墨，即便有不小心被雨淋到的，也并没有化开。
书很好，没有妨碍，可晒书的人就不那么好了。
褚曦今日为了晒书，在太阳底下待了一两个时辰，当时只觉得热，脸上晒得薄红也不觉有什么。可等到晚上沐浴过后，感觉就不那么美妙了——晒红的皮肤愈发红了，摸着微微有些刺痛，走到铜镜前一照，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那红彤彤的模样简直不要太丑！
闻斐见状，悄咪咪凑上前去，扒着媳妇的衣襟往下拉了拉，露出被衣衫裹着的一截肌肤，差不多露出了小半截锁骨，然后就能看见红白分明的两种肤色。
对于闻斐来说，这状况毫不意外，最常见就是在军训之后。
可对于褚曦来说，她还真没遇见过这种状况，当即呼吸一紧，差点没被丑哭。
闻斐见状赶忙将衣襟拉回去，而后哄道：“没事，就是冷不丁晒太久，有些被晒伤了，等过两日就好了。”就是可能会脱皮，还可能变黑，不过这些现在还是不要告诉媳妇了。
褚曦摸摸滚烫的脸颊，眉头皱了起来：“有药吗？”
有吧？
闻斐练兵一直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区区日晒根本不在话下，不仅手下士卒，闻斐自己也早习惯了。不过晒伤也是伤，将军府里各种伤药备得齐全，晒伤药应该也是有的。
于是大半夜的，闻斐东翻西找，最后还是跑去书房才找到了一盒晒伤药膏。拿回来给媳妇抹上之后，才算将人安抚下来。之后又过了两日，褚曦脸上晒伤的地方果然有脱皮，并不十分严重，就是看上去难看了些。而等那晒出的红褪去，她果然黑了不少。
又是一晚沐浴过后，闻斐披散着头发从浴房里出来，一眼就看见媳妇正坐在妆台前。她脚步一顿，就准备绕道，结果还是被叫住了：“阿斐。”
闻斐脸上挂着笑，走了过去，站在褚曦身后问道：“怎么了？”
褚曦头也没回，扯了扯她的衣袖，闻斐便会意的俯下身来。她将下巴抵在了褚曦肩头，两张脸紧挨着，铜镜里明显能看见她肤色深些，可褚曦还是问道：“阿斐你看，我是不是黑了？”
闻斐眨眨眼，满脸诚实的说：“没有，明明是我黑了。”
褚曦并没有被糊弄过去，微微侧头看了闻斐一眼，而后点点头：“确实是有些黑了。”说完不等闻斐反应，就从妆台上拿出只瓷盒：“我刚配的红玉膏，阿斐你之前也用过，现在正好你我都晒黑了，便一起敷一敷如何？”
原来只是敷面膜啊，闻斐偷偷松了口气，爽快的答应下来。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但凡褚曦敷面膜，就不会忘了还有闻斐那一份。
一个夏天过去，城里城外奔波的闻斐不仅没有更糙，皮肤反而更好了。

第172章 十九
闻斐陪着媳妇敷了一整个夏天的面膜, 而等她将脸养好了，夏天也走到了末尾。
入了秋，两人成婚也满一年了, 七月二十那天闻斐偷偷准备了礼物送给褚曦, 两人私下里好好庆祝了一番。而后到了八月，临近中秋，两人又收到了长安快马加鞭送来的节礼。
中秋节，除了月饼之外, 太尉府令人送了几筐螃蟹，而褚家则送来了几盆秋菊。这些都不是好运输的东西, 但送到北州时却都好好的。月饼还新鲜, 螃蟹还活着, 几盆秋菊更是开得茂盛, 令收到礼物的人惊喜不已，甚至有点想家。
当然，礼物是令人满意的, 可跟着礼物一起来的人就不太受欢迎了——褚家来人了, 而且不是一个, 是七郎和八郎一起来的，打着游历的旗号。
八郎褚晖好读书, 早年便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志向, 要说他出门游历顺便来看看妹妹，闻斐是信的。可对于七郎褚晏, 闻斐就感觉有些一言难尽了。实在是这个大舅子不好招惹，从她和褚曦初时开始，这大舅子但凡露面都是充当拦路虎的角色，以至于闻斐现在想到他都觉头疼。
褚曦哪能看不出来, 笑着安慰闻斐：“你放心，我七哥也不是蠢人。当初是不想我嫁你，可如今你我都成婚了，他再闹腾是嫌我日子过得太安逸吗？”
想想成婚那日舅兄们陡变的态度，闻斐勉强信了：“但愿吧。”
所幸褚曦并没有说错，褚晏和褚晖这次登门规矩得很，即便是亲戚也是按规矩先递了拜贴这才登门的。见面时也没了往日的横眉冷对，而是客客气气，等见过妹妹发现她这一年过得确实不错，两人对待闻斐就更加亲近，也更加真心了。
中秋本是团圆日，但褚晏和褚晖出门在外，闻斐和褚曦在北州也只有彼此。和闻斐只有舅舅和姨母不同，褚曦来北州许久，娘家难得来人，干脆就约了一起过节。
褚晏和褚晖自是欣然应允。
中秋那日，傍晚时几人一起吃了团圆饭。北州也不似长安有热闹的灯会可逛，于是等到天黑便索性没出门，而是聚在一起赏月。
将军府里正好有几棵桂花树，每年冬天都过得艰难，但到了开花时满府依旧有桂花飘香。
几人商量一番，便将赏月的地点约在了桂花树下。驱了蚊虫，摆了桌椅，月饼、螃蟹、桂花酿，一样样都摆到了桌上，看着不像是来赏月的，倒像是来大吃大喝的。
可管这许多作甚？过节自然是怎么开心怎么来。
闻斐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失礼，褚家兄弟对视一眼也没说什么。尤其当他们发现闻斐拆了蟹自己没吃，而是全摆到了褚曦面前，两个大舅子看着闻斐的目光简直能用和蔼来形容——褚家规矩多，但他们也不是迂腐得只讲规矩。而既然不讲规矩能让妹妹过得更好，当然是怎么舒心怎么来。
褚晏抬手给四人都斟了酒，眼见着闻斐拆好第二只螃蟹还要往褚曦跟前送，忙不迭拦了：“不必如此。一只就够了，妹夫你自己也吃啊，这秋日的螃蟹最是肥美，一年中也就这时节的螃蟹好吃。等过了时节，再想吃还得等明年呢。”
他说着话，自己也取了个螃蟹拆解起来，拆出来的蟹肉在月光灯光下格外诱人。这时候吃两口螃蟹，抿一口香醇的桂花酿，滋味儿不要太美。
闻斐见状也没矫情，自己也吃了起来，边吃边与褚晏二人闲聊。
吃饭讲究食不言，可吃螃蟹却不同，这玩意吃起来麻烦，拆解时闲聊几句也是正常的。而几人的话题也很随性，严肃些的有朝廷局势，轻松些的有家中琐碎，八卦些的还能说说相熟人家的传闻。只要想聊，总不会没有聊天的话题。
不多时，闻斐手中的那只螃蟹就吃完了，褚晏那边的速度也不比她慢。螃蟹滋味正好，吃起来也不占肚子，因此褚晏想也没想就拿了第二只，然后继续之前的话题。
闻斐见状也想伸手，结果手刚抬起来就被按下了，然后手里被塞了半块月饼。
她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去，就见褚曦早已吃完了螃蟹，这会儿正举着桂花酿浅抿。而她面前还有半块月饼，显然是与自己分食的。
两个舅兄见状，只以为小两口亲密，笑得几分打趣。但只有闻斐知道，褚曦这是拦着她不让她再吃螃蟹了，刚抿酒时还偷偷瞥了她一眼，小眼神里带着警告。
行吧，不让吃就不吃了。
闻斐悻悻的啃起了月饼，那边褚家两兄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一边吃着螃蟹一边喝着桂花酿，气氛倒是不错。几人边吃边聊，时不时抬头赏月，夜渐渐也就深了。
桂花飘香，树下的闻斐早已经啃完了那半块月饼，之后倒也没再碰螃蟹，只端着桂花酿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左右这酒也不烈，带着浓浓的桂花香滋味也还不错，她多喝些也不担心真的醉倒。至多微醺，应对两个舅兄还是毫无压力的。
褚晏和褚晖的酒量不如她，但吃着螃蟹喝着酒，倒也没那么容易醉倒。不过吃着喝着，两人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了，闻斐从始至终居然只吃了一只螃蟹。
看看自己面前堆得满满的螃蟹壳，再看看闻斐和褚曦面前那单薄的一只，褚晏喝了酒心直口快道：“妹夫怎么不吃螃蟹？小妹需要忌口，你实不必事事陪她的。”
螃蟹性寒，女儿家都不好多吃，尤其褚曦这般从前受过寒落了病根的，更需要忌口。而闻斐的身体或许比褚曦好，但她到底也是女儿身，这些东西少吃些总没有坏处。更何况两人一个愿意管，一个愿意被管，更没旁人什么事。
闻斐听了也只是笑笑，并不否认：“兄长们吃好就是，我陪阿褚，也免得她嘴馋。”
褚曦平白背锅，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桌案下偷偷在闻斐腰侧戳了两下。
闻斐有些怕痒，尤其是腰侧，原本坐得端正的身子顿时紧绷起来。她横了褚曦一眼，被媳妇一瞪，顿时又悻悻换上一副求饶模样，逗得褚曦唇角微弯。
两人的小动作没有瞒过对面两人的眼，褚家兄弟对视一眼，眼中有些欣慰也有些担忧——他们此行是为游历，可选择北州却是为了褚曦而来。小妹成婚一年，送回家中的书信里没说什么不好，家里人也看出她没说谎。可一年过去，没有好消息传回，家中长辈总是记挂的。
来之前，两人被母亲、伯母、叔母等长辈一通叮嘱，都是让两人来看看小妹有没有身孕。结果到地方一看，小妹身姿窈窕如初，八成就是没有了。
今晚吃蟹，闻斐不仅没拦着，还主动给褚曦拆蟹，这就是百分百没有了。
兄弟俩都是男儿，实在不好和妹妹谈这个，偏北州路途遥远还没有女眷随行，那就更不好说了。万幸闻斐看上去和小妹感情甚笃，只是一年没有消息，应该也是不急的吧？
闻斐当然不急了，也完全没料到两位舅兄在为这事烦恼。她安抚了媳妇，继续与褚家兄弟俩推杯换盏，然后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然后聊着聊着，闻斐终于意识到不对了——之前聊天的话题天南海北，怎么这回聊着聊着便总聊到子嗣上了？
聊这个，闻斐就本能的心虚了，不动声色引开话题。
褚曦倒是很快明白过来，扫一眼闻斐，主动加入了话题。她是家中独女，启蒙读书时和兄弟们也没什么不同，少时也常在一处议事。是后来兄长们一个个出仕了，谈论的时事越来越多，她才渐渐少了加入。可这时候插话进去，褚家兄弟也丝毫不觉有异，三个人的聊天谈话就变成了四个人。
闻斐当然更不会在意，反正媳妇说什么她顺着说就是了，有褚曦应付她两个兄长她还觉得轻松呢。然后说着说着，她就发现媳妇又将话题绕回了子嗣上。
褚曦的意思很简单，她身体不好缘分不到，家里不必催，她夫君也不会在意。
闻斐听明白了，她能说什么，她只能握住媳妇的手表示肯定，并且放话道：“当日我求娶阿褚，说过只她一人，这话无论何时都是算数的。”
褚曦又背锅了，很沉，闻斐有点心疼。
褚晏和褚晖听罢却有点感动，但作为舅兄却不好在这时候再说什么。于是褚晏端起酒杯，站起身颇有些郑重的冲闻斐道：“当年是我不好，总嫌你与小妹不般配，如今看来却是我一叶障目不识良人。今日我既知错，便向你赔罪，还望妹夫不计前嫌。”
说实话，褚家的舅兄们虽然糟心，但闻斐还真没什么怨恨的。见褚晏如此作态，她自然跟着起身，陪褚晏喝了一杯，也算双方真正的尽释前嫌了。
褚晏今晚喝了不少，虽是桂花酿，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了醉意。他见闻斐喝了酒，心下也放松起来，走过来便勾肩搭背，还对闻斐说道：“其实妹夫也不必着急，你看你生得如此面嫩，比我家十一郎看着还小，晚一点做爹也没什么关系的……”
这话就很离谱了，褚晖一看兄长说话没谱赶紧起身，一把就将人嘴捂住了：“阿兄喝醉了，胡说八道呢，小妹和妹夫别放在心上。”
褚曦和闻斐对视一眼，自然摇头表示无碍，然后就真当褚晏醉了，将人安排去了客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