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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绒绒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作者：混元三喜
内容简介
 银绒是只狐狸精，修习采补术，刚出师就捡了个极品炉鼎。 炉鼎君不但重伤、还失忆了，银绒辛辛苦苦为他调养身子， 没想到伤好后，他恢复记忆，却忘了银绒。 还摇身一变，成了第一仙门的掌门仙尊。 仙尊修无情道，清冷孤决，铁石心肠。 银绒登门追讨，碰了一鼻子灰，委屈又不甘，下了决心：采不到你，就拿你的徒子徒孙还债！ 那一日，一向对妖物赶尽杀绝的仙尊破了戒，从小弟子手里 救下一只狐媚子。 银绒现了原形，怂出了飞机耳，瑟瑟地夹紧尾巴，成了个肥噜噜糯叽叽的毛团。 有弟子斗胆问：掌门仙尊，这狐狸精是因调戏师弟才被 抓，不用送去诛妖堂定罪吗？ 仙尊捏着小毛团的后颈，揣进怀里，咬牙：我亲自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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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喂，还活着吗？我可不想奸尸……”银绒抖抖毛，化作少年模样，伸手去探黑衣青年的鼻息。
雪窟谷刚经历一场恶战，横尸遍野，青年昏迷不醒，一身镌绣着银色符文的黑袍浸饱了血，染红身旁碎琼，看起来也凶多吉少。
哪知，还没碰触到人，青年便陡然睁开眼睛，几乎同时，银绒被护体罡气掀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半边身子栽进雪堆里，红裘掀到腰际，露出一双嫩白赤脚，透粉的脚心朝上，滚翘的屁股撅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从胫裤里探出来，紧张地甩了甩。
“狐媚子？”青年语气里透出明显的厌恶，“……无量宗竟下作到跟妖族勾结？”
银绒才不准备搭腔，见势不妙，吓得撒腿就想跑，可下一刻就被无形剑气网住，将他步步逼退，直退到快贴上青年的腿，剑网才稍停。
“别碰我！”城阳牧秋撑着剑倒退一步，好像银绒是什么脏东西，碰一下都会玷污自己。
“……”
银绒感觉到自己被嫌弃了，却不敢辩驳，在可怖的威压下，他缩成一团，连头也不敢抬。
从城阳牧秋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头浓密的乌发，和一对因害怕而贴着脑袋紧紧趴下的狐耳。
毛绒绒，怂兮兮的。
城阳牧秋眯起眼睛，疑惑里透出一点嫌弃：“这么弱的妖？”他们派它来能做什么？
“……”银绒更委屈了。
他也不想做个弱鸡。
银绒是只狐狸精，从没断奶的毛团子时期起，便跟着师父修习采阴补阳之术，可惜资质不佳，最近终于勉强出师，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炉鼎开荤，以至修为迟迟无法进益，愁得直掉毛。
他这样急切，不止因为妖修本能的上进心，也不是那些嘴贱的死对头整日嘲笑他是个废物，而是他若再不寻到人双修，就要饿死了。
如今世道以修士为尊，修真界有规模的门派各自都有领土，除了自家仙山洞府之外，还会照拂附近的凡人百姓，久而久之便有了附庸于仙府的若干城镇，除此之外，还会有小门派、修仙世家前来投奔……长此以往，大仙府俨然自成一国，幅员千里、岁贡万贯不在话下。
而他们妖族只能偏安一隅，两大修真门派“无量宗”和“太微境”之间有一片灵气稀薄的“三不管地带”，银绒所住的琵琶镇就在其中，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但麻雀虽小，却五毒俱全，镇上充斥着妖族、散修、甚至一些凡人逃犯，三教九流，民风彪悍。
想在这里生存，实力是第一位的，可银绒作为一只法力低微的小妖，跟着一位不大靠谱的赌徒师父混，经常三天饿九顿……
他这种媚妖，想要提升实力，唯一的方法就是找个上好炉鼎双修。
前几日，师父替银绒卜了一卦，算出机缘或许在雪窟谷，果然，甫一进谷，他就闻到了醇厚的阳气，可谷中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横尸遍地，血气冲天，银绒一路小心翼翼寻来，以为能趁火打劫，捡到个虚弱好掌控的极品炉鼎，却没想到遇到这么一位雕悍的大佬。
大佬不愧是大佬，再开口，直接把气氛推向高潮：“罢了，不论跟他们有无关联，是妖就该死。”
银绒：“！！！”就算最不待见妖族的太微境内门仙长们，“斩妖除魔”之前也要讲讲大道理的啊！你都不走流程吗！？
而大佬的杀戮就是如此直白不做作，且毫不拖泥带水，话音刚落，那隐而不发的剑网便瞬间收拢！
银绒毛都炸了，濒临死亡的感觉太过真实可怖，似乎只有一瞬，又仿佛极漫长，快到来不及哭喊，也慢到有心思后悔，后悔信了自家师父的符谶，明明老东西那么不靠谱……不甘、恐惧、懊悔，种种情绪糅杂在一处，直发酵到呼吸急促、擂鼓般的心跳要震破胸腔，死亡却迟迟没降临。
“……？”
银绒试探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眼前天朗气清，哪里还有索命的剑阵？而城阳牧秋此刻却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被濡湿的额发遮住表情。
是了，他也受了重伤，难不成大佬刚刚的凶残是回光返照？
与此同时，城阳牧秋灵府剧痛，耳畔嗡鸣，脑海里闪过纷乱庞杂的回忆。
他看到师尊严肃的脸孔：“无情道一日千里，曾盛极一时，你可知为何如今凋敝至此，几近失传？修此道者，断情绝爱，铁石心肠，然物极必反，疯死之人不知凡几……”
又听到还是少年音的自己铿锵有力地答：“死亦何惧，弟子愿为太微境上下数千条人命讨回公道，涤荡妖族！”
师尊长叹一声：“衡儿，无情道每进一境，便会遭到反噬，心境大乱，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
“罢了，也许有朝一日，你能彻悟七情，或可逃一死，窥得大道……”
师尊的话越来越模糊渺远，城阳牧秋彻底失去意识，护体罡气散去，刺骨的冷便侵入四肢百骸，终究昏死过去，竟径直倒在银绒脚下。
“！！”
银绒很想掉头就跑。
可刚遭逢生死变故，腿还有点软，再者，大佬那一身雄浑的纯阳之气，对于修采补术的媚狐来说，实在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其实大佬安静不发飙的时候，倒是很耐看，眉眼轮廓深邃，鼻梁秀挺，是很清俊的长相，只是没了罡气护体，疏朗的睫毛上已挂了一层白霜。
感受到他的生命在迅速流逝，银绒反倒不怕了，试试探探地挪近了些，“上好的炉鼎啊，千辛万苦找的，趁着他还没死透，尝尝味道也好。”
银绒埋头在他颈间嗅了嗅，又小动物似的舔了舔他的睫毛和面颊，媚妖的采补术与修士的合欢道不同，不止限于真刀真枪的交媾，有肌肤之亲便能配合着功法吸收阳气。
不得不说，大佬的身体真是上乘，柔韧的肌肤下蕴含着磅礴的力量，银绒舔饴糖似的，从凸起的喉结舔到结实的胸口，再从薄薄的眼睑舔到柔软的嘴唇，边舔边津津有味地吸收精纯阳气，尾巴欢快地晃出残影。
“……住口。”不知过了多久，被糊了一脸口水的大佬眼皮动了动，虚弱地开了口。
“！！！”
他他他他怎么又活过来了！！！
银绒炸了毛，狐耳“刷”一下趴下去，瞪圆了一双琥珀珠似的大眼睛。
城阳牧秋起初只觉得冷，后来感到有个温软的东西钻进怀里，那东西明明体温也不高，却奇迹般吸走了身体里的寒气，意识渐渐回笼，隐约感到有人在亲吻自己，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漂亮的狐耳少年。
乌发赤眸，细肌雪肤，水灵得叫人眼前一亮。
他好像一点也不怕冷，雪窖冰天里，只松松垮垮套了件火狐裘，斜露出嫩白的颈子和一条黑色皮革项圈，项圈上还挂着个“狗铃铛”。
“你你你不能杀我！”狐耳少年惊恐地喊。
有了之前的失败经验，银绒不大敢跑——非但逃不掉，还容易惹恼大佬。情急之下，他眼珠一转，脱口道：“你不能杀我，因为，因为是我救了你！”
“对，没错，一定是我刚刚不小心把你的寒气也吸走了。”他懊恼地说，为了证明自己似的，银绒在大佬胸口虚虚一抓，丝丝缕缕的寒气便脱离城阳牧秋的身体。
作为一只赤狐，银绒却天生不畏严寒，甚至能有意无意地操控寒气，操控力虽然有限，可师父说，这能力相当稀罕，连那些生在雪山的妖都自愧弗如。
随着更多的寒气被吸走，城阳牧秋冻僵的身体恢复了更多知觉，周身剧痛卷土重来，这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银绒察言观色，有声地咽了口唾沫：“这回相信了吗？你，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城阳牧秋却别过视线：“……你先下去。”
银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跨坐在大佬腰上，忙连滚带爬下去，就听城阳牧秋气若游丝地问：“我为什么要杀你？”
银绒：“？？？”
您老人家失忆了吗？一盏茶之前不是您亲口给出理由——“是妖就该死”吗？
城阳牧秋费力地撑起上半身，迷茫四顾：“小妖狐，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银绒不明白他为什么明知故问，但还是老实回答：“雪窟谷。”
“……”
城阳牧秋顿了半晌，又缓缓问：“那你可知……我是谁？”
“……”
“？？？”
什么叫“我是谁”，难不成一语成谶，他还真的失忆了！？
听说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一魄负责承载记忆，修士们不论练功走火入魔也好，斗法受伤也罢，若是重创了灵府，丢了“魄”，是有可能伤及神魂，导致失忆的，而大佬的确伤得不轻，不过好像哪里怪怪的……
银绒忽然想起初见时，这人误以为自己是无量宗派来的，眼珠一转，试探道：“你好像被太微境的修士追杀。”众所周知，太微境和无量宗是死对头，银绒故意反着说，是想看看大佬的反应。
哪知城阳牧秋竟然问：“太微境……是什么？”
“！！！”银绒震惊了，“你拿我寻开心的吧？太微境是第一仙门！三岁的奶娃娃都知道。”
城阳牧秋又皱起眉，像是努力回忆，可显然没有成功，最后勾起一抹苦笑：“我骗你做什么。”
银绒愣愣地盯着他苍白的唇角，忽然明白过来大佬哪里“怪”——他变得有“人味儿”了，初见时城阳牧秋周身都笼着一层冷意，莫然得不像活人，而现在，他竟然有了堪称生动的表情。
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银绒胆子忽然大了起来，戳戳城阳牧秋的腿：“仙长，地上多凉，你怎么还不站起来？是不是……腿断了？”
城阳牧秋：“……”
看来是真的断了，竟然伤得这样重。
等等，重伤、失忆、极品炉鼎……岂不是任他揉扁搓圆，不掳回去吃干抹净，还等什么呢。
银绒兴奋得立起一对毛绒绒的狐耳，清清喉咙起身，掸掉红裘上的雪花，居高临下道：“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姓胡名银绒，是个古道热肠的狐，方才看道友你伤的那么重，又冻僵了，所以出手相救。瞧瞧你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嗨呀真可怜，本妖我便好人做到底，带你出谷疗伤，在寒舍小住几日，如何？”
城阳牧秋虽然失忆，却不傻，看银绒前恭后倨的嘚瑟样儿，便知他多半没安什么好心。
就见银绒碰了碰他动弹不得的双腿，露出两颗尖尖犬牙，威胁道：“我可是好心，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诶？你别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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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窟谷深处，两位无量宗修士从尸堆里踉跄爬出来，满身狼狈。
年轻些的问：“不是说城阳老祖为突破化神二重镜，来此处闭关，现在是他最脆弱的时候，掌门师伯亲自布下杀阵，派我等偷袭……为什么他、他还能大开杀戒？我们几乎全军覆没……”
年长的心有余悸道：“你不知道他的厉害，别看城阳掌门如今像个端方君子，那不过是上位者自持身份罢了。三百年前，他血洗鹿吴山，手刃妖王的手段，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城阳衡一手重振太微境，是千年难遇的天才，说不定早已参透了无情道，没有什么‘破绽’了。”
“可掌门师伯说，遭遇伏击后，即便侥幸不死，他也会因此走火入魔，记忆全失，修为被压制，以至多年来压抑的喜怒嗔厌哀，全都猛烈反弹，变得偏执重欲……”
年长的修士打断他：“这里不是闲聊的地方，还是赶紧回去复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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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阳牧秋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银绒的床榻上，这是间寒酸而富有烟火气的茅草屋，举目环视，只见屋子里角角落落都堆满了“破烂”：掉了漆的旧箱奁、缺了封皮的话本子、装着破布头的针线篓子、布满牙印的藤编筑球……
城阳牧秋登时有种自己躺在垃圾堆的感觉，难受得呼吸都不畅了，却无心计较，而是思考：那妖狐少年救自己绝不是因为“古道热肠”，可一个修为尽失的残废，有什么用呢？
不知怎的，他蓦然想起小狐狸精在雪窟谷对自己做的事，不仅投怀送抱，还亲……城阳牧秋回忆不下去，脸颊上飞起一层薄红，在心里骂了句“不知廉耻”。
“醒啦？”银绒不知什么时候蹦过来，伸手就要扯他的衣袍。
城阳牧秋一个激灵，一把挥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干嘛这么大反应，”银绒吓了一跳，“你衣服上都是血，不换吗？”
“不必。”城阳牧秋警惕道。
银绒咕哝：“不换就不换，说正事，我算你的救命恩人吧？”
这是要讲条件了，城阳牧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银绒：“知道你们人讲究‘知恩图报’，我呢，所求不多……待你痊愈能动了，这位道友哥哥，与我交欢几场，权当报答就行。”
“……？？！！”
……果然如此！他果然对自己存了那样的龌龊心思！
城阳牧秋又气愤又羞恼，妖都是这样轻浮放荡的吗？他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受这样的折辱，出卖身体给妖物？可一句“别做春秋大梦”还没骂出口，便听银绒又为难道：“不过，你伤得这样重，救治可要花不少灵石，也不知值不值这个价钱。”
……？
什么意思，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吗？
银绒窸窸窣窣地爬上了床，少年身形单薄，可床榻实在紧窄，容下两个人很是勉强，他不得不卷起蓬松的大尾巴，理所当然道：“所以，我得先验验货。”

第二章
床榻紧窄，容下两个人很是勉强，少年身上幽微的冷香密不透风地裹上来，城阳牧秋往后躲了躲：“你想怎么验？”
银绒靠得更近：“你什么都忘了，一定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过道侣吧？”
城阳牧秋：“……”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有办法！”银绒嘿嘿一笑，手脚并用地向前扑，那动作几乎像是投怀送抱，城阳牧秋身形一僵。
也不知银绒做了什么，他只觉被少年碰过的皮肤都灼烫起来，化作一股无名火，一路急转直下，直奔丹田，烧得城阳牧秋气血翻涌。
而始作俑者却一触即离，坐回床尾，眼巴巴盯着城阳牧秋的亵裤，旋即喜气洋洋抬起头，一双赤眸亮闪闪地望向他：“你元阳还在呀！”
真是捡到宝了！大佬竟还是个童子身！这对媚妖来说可是大补。
银绒喜滋滋地想着，又忍不住多瞄一眼，待看清了，不由得感叹：好家伙，这就是极品炉鼎吗？
当真魁伟！
等等，这，这看着就疼啊，日后双修起来，得吃不少苦头吧……
银绒的笑容渐渐消失，变成类似牙疼的纠结表情，城阳牧秋却没注意，羞恼得脸都红透了，一把拽过被子遮住自己，紧接着挥出一掌：“淫狐！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一掌分明裹挟了杀意。可惜气势足而收效微，空有形而无灵力。
银绒还是吓了一跳，险险躲过掌风，沿着床尾一滚，一个箭步蹿到屋子另一头，靠着墙，戒备地把自己贴成一张狐饼：“你要杀我？！”
城阳牧秋只瞪着他，脸还红着，靠着床头喘息。
是了，他腿伤未愈，下不了床。
银绒于是胆子又肥了：“你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又不是未出阁的黄花大姑娘，就算你是大姑娘，也该以身相许报救命之恩——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城阳牧秋被他气得口不择言：“原也不是我求你救命。”
银绒：“……”这倒是实话。
不过这难不倒他，当即抖出一肚子街头荤话：“要不是小爷我，你尸身都僵了！得了便宜还卖乖！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的负心贼！”
城阳牧秋：“………………”
“你非但不谢我，还要杀我，要不是你修为尽失，小爷就变成狐狸皮了！”
银绒越说越激动，狐耳上的毛都跟着炸起来，就在城阳牧秋以为这狐狸要跟自己撕破脸的时候，却见银绒忽然……照着他的唇亲了下去！
“……！？？”
少年唇瓣温软，体温偏低，带着寒梅的冷香。
“……”城阳牧秋这一次彻底忘词了，呆呆愣愣地居然忘了反抗。
一吻毕，银绒得意道：“本妖不但碰你，还亲你！就是要把你弄脏嘻嘻！”
银绒放完这一套欺男霸女的厥词，自觉“报了仇”所以心情大好，便准备去干正事——出门给自家炉鼎寻医求药。
“我出去找师父给你疗伤，你乖乖躺着，”银绒心知他重伤下不了床，却还是不放心地敲打，“雪窟谷里那些尸体总记得吧？说不定现在还有人追杀你呢。你现在敌我都分不清，千万别轻举妄动。”
说罢，他使出妖族的化形术，收回了狐耳和尾巴，连那身火狐裘也变成了轻薄的软烟罗，原本的赤脚踏了双深棕云纹靴，摇身一变成了个粉雕玉琢的人族小公子——只有“狗铃铛”还在。
这一身都不是真的衣服，乃是妖族的幻术，虽然漂亮，却没什么防御法力。
“胡公子”光鲜亮丽地走出去，把简陋的门闩扣上。
琵琶镇是妖、修、人混居的地方，几乎每家每户门上都附有简单法阵，能拦住镇子里绝大部分的魑魅魍魉，当然，银绒穷得叮当响，家里全是不值钱的破烂，从来没有贼惦记。
但今时不同往日，家里可住着个“大宝贝”，银绒想了想，还是忍着肉疼，从脖子上的“狗铃铛”里掏出一张价值一块中品灵石的防盗符篆，贴在了门上——那“狗铃铛”竟是个精巧的异形储物法器。
琵琶镇的坊市内车马辐辏，摩肩接踵，热闹极了，因着此处居民大多修为稀松，且不讲武德，斗法都喜欢用符咒作弊，因而街上随处可见符篆摊子，朱砂、黄纸，最受欢迎的便是各种成品恶咒，间或夹杂着几家拼接二手浮尘的作坊、挂着“白毛僵与狗勿入”招牌的当铺，人群中还穿梭着扛着担子的货郎，打剑穗子的手艺人，以及神出鬼没的扒手。
满耳都是吵架似的讨价还价声，也不知什么时候那些人一言不合便会打起来，银绒驾轻就熟地躲过各色纷争，穿过半个坊市，来到一片飘着香风彩绸的花楼。
这是琵琶镇的休闲娱乐区，集黄赌毒为一体，银绒的目的地便是最有规模的那一家，叫做红袖楼，此时此刻，不是营业时间，整条花街都静悄悄的，他化作毛团儿状的小狐狸，轻车熟路地找到狗洞钻进去，径直爬到一间挂着“碧玉”二字牌子的房门前。
银绒抖抖毛，贴着门缝嗅了嗅，便开始挠门。
不多时，门上发出一声巨响，好像什么东西粗暴地砸了上来。
银绒吓了一跳，怂出了飞机耳，但舔舔鼻子后，还是继续挠门。
“来了来了！你娘的小畜生，老子造了什么孽，养出你这么个讨债鬼！大清早的也不让人睡个囫囵觉，滚进来吧！”
雕花房门自动洞开，就看到一个衣衫半敞的妖娆女人——那着装和银绒的红裘有衣钵相传之妙，都一模一样地露着雪白的肩膀，只是女人艳若桃李，坐姿却极不矜持，她大马金刀地靠在床上，旁边还躺着个昏睡的男人，闹出这么大动静，竟还睡得跟死猪一样，丝毫没被打扰。
银绒知道这是自家师父的手段，也不在意，纵身跳上床，一爪踩在那嫖客脸上，讨好地用鼻子拱人。
可惜对方并不买账，东柳一把薅住他的后颈，往地上一扔：“好歹是个狐仙，别跟小狗似的，变回来！”
银绒落地的一刻，已然变回红袍少年，稳稳站住，龇出一口小白牙：“师父~”
“有事直说，困着呢，”东柳伸了个懒腰，“昨晚哼哼唧唧伺候了那冤大头一晚上，可累死老子了。”
银绒于是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报喜：“师父，我找到炉鼎啦！”
“真的？好事啊。”东柳终于正色起来。
“只是，不知他什么来历，受了重伤，徒儿怕一不小心把人采死，还请师父出山帮忙医治。”银绒一五一十把雪窟谷中的见闻和城阳牧秋重伤失忆的事情告知。
“不妨事。”东柳下了床，往红木圆桌走去，一边走，身形一边变化，从柔弱的美娇娘，暴体成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被撑破的罗裙落地，化作几片新鲜柳叶。
东柳道君是颗柳树妖，本无性别，可男可女，他以女身修习采补之术，在红袖楼挂牌修炼顺便赚钱，又以男身去赌坊把这些血汗钱输个干净，正是银绒那位不靠谱的恩师。
“不妨事，管他什么来历，有多少仇人……强龙不压地头蛇！落到咱们手里，就是你的炉鼎，吸干了完事！”东柳豪气地一拍桌子，手上一枚黑玉扳指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床上的男人哼唧一声，嘴里喊着“碧玉姑娘”，东柳翻了个白眼，用娇娇柔柔的女声答应一句，便大踏步回去，掐住那嫖客的脖子，嘴对嘴吹了一口仙气，男人便重新昏睡过去。
“咱们继续。”东柳折回小圆桌旁，随手把玩着扳指，示意银绒也坐下，“这人是你第一个炉鼎，为师亲自给他输灵力，再用些吊命的丹药，保证让他活蹦乱跳的。”
“……也不用太活蹦乱跳。”银绒忧愁地说。
“怎么？”
“完全恢复的话，他一定不肯同我双修。”银绒便把测试城阳牧秋元阳的事情也和盘托出，然后委委屈屈地问：“他为什么那么嫌弃我啊？我长得不丑，连皮毛也光滑……”
银绒还是只幼狐的时候，便听着东柳和各色客人的床笫声入睡，一直觉得“双修”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没什么可害臊的，只懵懵懂懂知道若是有人“不愿意”，那便是嫌弃了，嫌弃丑、嫌弃老，嫌弃功夫不够好。
东柳也忍不住生气，真没想到徒弟第一个炉鼎居然不愿意碰他，这对媚妖来说是奇耻大辱，很护犊子地骂道：“那些人族修士就是矫情！不用搭理。”
他难得软下语气：“多半是他自命清高，不喜欢咱们媚妖碰他……”
银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他不止讨厌我，还讨厌肢体接触。
“总之就是个炉鼎，咱们吸干了就扔，别想太多。”
“还有啊，”东柳安慰完小徒弟，就摆出‘亲师徒明算账’的嘴脸，“老规矩，师父我只出力不出灵石，你那炉鼎的丹药钱老子可不管。”
“……知道。”银绒忧愁地叹口气，东柳把他从没断奶的小毛团儿养到如今这般大，养育之恩如同再造，但也着实没有师父样，平生嗜赌如命，即便爷俩穷得快当裤子，也要把灵石往赌坊里扔，不肯花在别处。
银绒便总是想方设法从东柳手里扣出一点东西来，他看着那枚漆黑润泽的扳指，忽道：“师父，这扳指看着有点眼熟，哪里得的？”
“恩客赏的。”东柳戒备道，“这是老子的血汗钱。”
银绒：“不是，师父，真的有点眼熟，跟我家炉鼎手上戴的扳指很像啊，该不会是同一门派的吧？”
“嘁，什么门派，附庸风雅而已。”东柳不以为然道，“这是从太微境传过来的时兴式样，那边有头有脸的都流行戴，也不知是哪位大能带起的风潮。”
太微境的东西，就意味着“高档”。
其实太微境幅员千里，里边不知有多少附庸于它的小门派和修真世家，东西不知是从哪门哪派传出来的，不过，像琵琶镇这种小地方的人都没什么见识，只要和“太微境”沾边，就把东西统统归类为“高档”。
银绒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妖，听到这话，很配合地“哇”了一声。
东柳有点得意，开始卖弄学识：“这是赝品，真的那一个还有个名字叫‘清心’，说是可以让人清心寡欲，主人一旦生了情欲，扳指就会变得滚烫，以提醒人不能动欲念。”
银绒震惊地问：“为什么不能动情欲？”
东柳：“有些门派认为‘清醪芳醴，乱性者也；冶容媚姿，铅华素质，伐命者也’，以倡导弟子们洁身自好……所以这绝对是赝品，谁会戴着‘清心’到红袖楼风流快活？”
“不过赝品也值钱，现在托‘清心’的福，墨玉的价钱翻了好几番，好兆头啊，押上它，肯定能在如意赌坊捞回本！”东柳很宝贝地把扳指揣进怀里，“走吧，在此之前，还得给你的炉鼎治病。”
“那他呢？”银绒回头看那嫖客。
东柳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不用理他，不到酉时醒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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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阳牧秋怀疑自己不止被人所伤，还可能走火入魔，不然为什么连自己的灵府都进不去？且只要试图回想从前的事情，头便疼得要裂开一般，他试了几次，周身已被涔涔冷汗湿透，依旧一无所获。
不知来处，前途未卜，修为尽废，还要被只狐媚子调戏折辱……
城阳牧秋只觉屈辱极了，不知为什么，他虽记忆全失，却依然保留着对妖族的厌恶，只要想到那个轻浮的狐耳少年，想到他就……可还没组织好痛骂他的词汇，就感到右手拇指一阵灼痛，竟是手上的墨玉扳指突然滚烫起来。
正在此时，房门豁然被推开，传来那道让他心悸的少年音：“师父，就是他。”

第三章
不知怎么，城阳牧秋莫名心虚，第一反应竟是把扳指藏起来。可惜还是慢了一步，东柳兴致盎然凑过去，一把攥住伤患的手腕，叹道：“这个成色真好啊！”
“这做工，这材质，这雕纹……诶，怎么看起来有点像小银绒的铃铛？”东柳奇道。
不提则已，既然说起来，银绒也忍不住上前凑个热闹。
可见到少年过来，城阳牧秋一个伤患，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然挣脱了东柳的手，并飞速默念“清心咒”——他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情急之下却把“清心咒”默诵得完整又流利。
“这后生，怎么这样小气，”东柳倔脾气也上来了，拉拉扯扯地拽城阳牧秋，几个来回后，到底把他的手腕擒了出来，递给自家徒弟仔细观赏时，还不忘揶揄，“我老人家给你看病，是为了老子的宝贝小徒弟，难不成会抢你的东西做诊费？至于这么小家子气！”
城阳牧秋自顾自微微喘息，没说话，银绒的注意力则全在扳指上：“之前没注意，这样一看还真的很像！材质和纹理简直一模一样，就像同一块墨玉雕出来的。”
而后晃了晃自己脖子上的“狗铃铛”，用同病相怜的语气激动地问：“你的扳指也像我的铃铛一样戴上就拿不下来吗？”
城阳牧秋虽然忘掉了一些重要记忆，可常识还在，早认出那墨玉铃铛是个做工考究的高阶储物法器，贵重到和银绒其他东西格格不入，却一直没机会深究，如今更不合时宜，只一言不发地把扳指取了下来。
银绒面露失望，但还是摸了摸扳指：“咦，怎么有点热，师父，他是不是发烧了？”
“有可能，脸也有点红，”东柳说，“正事要紧，还是先给他看病。”
东柳看起病来倒是架势十足，很能唬人，一番望闻问切后，还用灵力探了一遍城阳牧秋的经脉，最后总结道：“没什么大碍，死不了……就是经脉全废，断得比饺子馅还碎，修为恢复不了。”
“……”银绒嘴角抽了抽，“这叫没什么大碍？”
城阳牧秋脸色也不好看，脱口道：“前辈，真的没办法了吗？”
东柳捋了把胡子，高深莫测地摇摇头：“没办法。”
“不过想恢复到像凡人一样正常下床行走，倒是可以。”说着，他朝银绒悄悄眨眼，做口型道：“只是没有修为而已，别的事都不影响。”
银绒会意，忙跟着附和：“腿能医好就行，伤的那么重，能保住命就万幸了！”
“不过，想恢复成普通凡人，也需要丹丸、草药吊命，慢慢将养，我给你们开个方子。”东柳边说，边从储物袋里掏出纸笔，洋洋洒洒写了半页纸。
银绒只看一眼药单子便不淡定了，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清灵丹，赤犀草……怎么全是这么贵的药！这把我卖了也凑不够啊！师父您没写错吧？”
“救命的东西，能不贵吗？”东柳瞪他一眼，“便宜的也有，可以先拿百补丹对付着，不过药效很慢。”
银绒被“天价药费”刺激得心肝乱颤，忍不住去看城阳牧秋，却见他一言不发地平躺在床榻上，愣愣看天花板，显然是被“无法恢复修为”的“事实”打击到了，看着还怪可怜的。
城阳牧秋身材高大，那床榻对他来说有些窄小逼仄，愈发显得凄凉，银绒抿抿唇，把剩下的抱怨咽回了肚子，拉着自家师父出了卧房。
关好门，又确认简陋的篱笆院子外没人经过，银绒才悄悄问：“师父，他真的没救了吗？其实我又不要他的命，等采补够了，再给他恢复修为也算我们两不相欠。”
东柳摇头：“我是真没办法。”
“你师父我是修采补术的媚妖，指望我医术能有多精湛？正儿八经的医修咱们请得起？就算请得起，用药也更贵。”
提到灵石，银绒便瞬间清醒了：“对对。”
不过，想到城阳牧秋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师父，您老人家虽然不是医修，但见多识广，我看比医修还强，有没有什么偏方啊？”
东柳被这番恭维成功顺毛，脱口道：“偏方倒是有一个，且不用花灵石，材料你身上就有——”
可话说一半，却又住了口：“罢了，这法子太铤而走险，救了人，反而把你自己搭进去，少则纠缠几十上百年，万一再动了情，那可大大不妙。”
修习采补术最忌讳的便是动情。
之后任由银绒怎么问，东柳也不肯再说，被问得烦了，最后竟金蝉脱壳，化作一条碧绿的柳枝，径直钻进土里，松软的地面拱起一条细长的土包，直奔如意赌坊的方向而去。
银绒：“……”
银绒望着自家师父明显的行踪痕迹，不忍直视地别过脸：“老不正经啊。”
老东西女身修采补术，男身钻研卜筮堪舆，却算不出牌九骰子的点数，问就是“算人不算己，算己死无疑”。回回输得只剩一条亵裤，还死不悔改，有了灵石还去赌。
可这一回，东柳却并没有立即去赌坊送钱，而是先回了红袖楼，变回女身，打发了嫖客，便去“管事妈妈”那里打了招呼，未卜先知地说自家徒弟过几天会来谋差事，老鸨满口应下来。
东柳前脚刚走，一个丰满高挑的妇人便摇摇摆摆过来问：“碧玉家的小徒弟？那小骚狐狸还敢来？来了看我怎么整治他！”
老鸨：“银绒还是个小孩子，你跟他一般计较做什么？”
“孩子？那小崽子满肚子坏水！你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再让我见到他，非拔光他的毛！”妇人变脸比翻书还快，骂过银绒，又笑着从贴身香囊样的储物袋里掏出几块灵石，塞给老鸨，“等人来了，妈妈把他放到我这儿，别的您都不用管。”
.
银绒正忧愁地盘算如何赚灵石。
整个琵琶镇，乃至雪窟谷周围二三十座散修城镇全算上，恐怕都没有比他更穷的狐了，却屋漏偏逢连夜雨，要准备那么多价格不菲的药材。
对银绒来说，如今最容易赚快钱的地方就是红袖楼，只是，那地方他发誓再也不去的，去了少不得又要惹一身麻烦，还可能被兰栀她们戏弄，想想就头大。
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炉鼎是一定要救的，等修为提升了，要多少灵石没有？
银绒打定了主意，回到自己的小茅草屋，心情渐渐复杂——为了给他治病，自己牺牲可太大了，得提前收回点利息才能平衡。
于是，以为自己下辈子都是个废人、正心如死灰的城阳牧秋，猝不及防地被狐耳少年扒开了里衣。
城阳牧秋：“……！”
和媚妖同居的人没资格伤春悲秋，城阳牧秋被迫振作起来，他虽修为尽失，腿也断了，可底子很好，身体修长结实，力气不小，竟一下子就夺回了主动权，一把攥住银绒的小臂，另一手裹住自己的衣襟，活像个三贞九烈的黄花大姑娘，红着耳朵咬牙道：“你这淫狐，又要做什么！”
城阳牧秋个子高，手掌也大，银绒却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相较之下，显得纤细幼嫩，单凭武力是决计挣脱不开的。
而银绒又不敢擅自动用法力——万一加重伤势，救治的灵石还是他出——于是就被自家炉鼎粗暴地扔到了地上，发出一声听着就疼的闷响。
这屁股蹲儿给银绒摔出了泪花，城阳牧秋也没想到小妖狐这么容易就被扔出去，愣在当场，就对上银绒泪汪汪的眸子。
和大多妖狐一样，银绒眼裂长，眼尾微微上挑，可并不狭长，反而偏圆，眼睛又大又亮，比起妩媚，更多的是娇憨懵懂，琥珀色的大眼睛被泪珠一润，加倍放大了可怜，让人陡生内疚。
城阳牧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句软话道歉，但还没吐出一个字，银绒已经揉着屁股哼哼唧唧地蹭了回来，然后从脖子上的“狗铃铛”里翻出两颗丹药，是最便宜常见的百补丹，可补气血，促进外伤愈合，凡人吃了能强身健体，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给。”银绒把低阶丹药送出了和璧隋珠的架势，献宝似的托到自家炉鼎嘴边，“吃了对你的伤有好处。”
这百补丹不知存了多久，上边还沾了一点灰，看得城阳牧秋一阵反胃。
可他正觉得愧疚，便没矫情，忍着恶心，就着少年的手一口吞了。
而后就听银绒理直气壮地说：“现在呢？可以摸你了吗？”
城阳沐秋：“……”敢情这破丹药还是“嫖资”。
银绒：“知道你讨厌我，但我摸你是为了提升修为，你不知道红袖楼的活儿多难做，没有修为傍身，很容易被欺负的，我赚了灵石，才好给你治病，你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
讲完了道理，银绒又晓之以情，把胳膊举到自家炉鼎眼前，试图让他内疚：“看！上边还有你掐的手印儿呢！”
大约是皮肉太嫩，所以容易留下痕迹，那一截儿小臂嫩藕似的，五个红指印视觉效果格外狰狞。
竟有一种凌虐的美感。
城阳牧秋看着他，拇指上的扳指有了隐隐发烫的趋势，连忙别过视线，默念清心咒。
银绒却误会了：“原来你讨厌我到这种地步。”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啊。
“罢了，我们各退一步，就算觉得碰我恶心，你也先忍耐几天，我修炼得差不多就出去赚灵石。”银绒，“虽说是我擅自把你救回来，可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年纪轻轻的，难道真活够了？”
城阳牧秋竟没反驳，银绒一喜，再接再厉道：“实话告诉你，我师父治伤的水平一般，他做不到的事，也许别的医修可以，但这些都需要灵石。”
城阳牧秋果然有了反应：“那便开始吧。”
……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吗？
失策了，早知道一开始就说能恢复修为的事，免得费那么多口舌。
其实银绒很能理解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谁不把修为当做头等大事呢？他也是为了修为，才这样厚着脸皮缠着大佬，大佬异禀的天赋他已见识过了，心知日后若真刀真枪地双修起来，估计跟上刑差不多，不是为了修为，他才不愿意呢。
城阳牧秋已经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高大颀长的青年修士，做出任君采撷的样子，莫名的违和。
只是眼睑还在微微颤抖，修长睫毛在高挺鼻梁上打出晃动的阴影，像屈辱也像隐忍——忍得脸都红了，额角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倒也不必如此吧？真没想到被自家炉鼎嫌弃到这种地步，银绒挫败极了。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城阳牧秋悄悄将发烫的墨玉扳指退下来，藏在了身后。
大约闭上眼睛会让其他感官更加敏锐，时间也拉得漫长，不知等了多久，才等到温软微凉的手将里衣拨开，城阳牧秋忍不住屏住呼吸，就感到一团……一团毛绒绒的东西？
城阳牧秋愕然睁开眼睛，微微收紧下颌，视线下移，就看到一个橘红色毛团儿，耳背和四肢是漂亮的赭色，肚皮雪白柔软，整只狐肥噜噜糯叽叽，毛色鲜亮顺滑。
没办法，既然他这样厌恶自己，那就变回原形试试，不知他能不能接受。
对上城阳牧秋的视线，银绒紧张地舔舔鼻子，耳朵向后贴在圆脑袋上，努力做出乖巧无害的样子，揣起爪爪，看起来更圆了。

第四章
城阳牧秋万万没料到，银绒所说的“蹭蹭”是指这个，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却还生出了微妙的不快。
说不上来是恼银绒戏耍了自己，还是……还是什么别的，他不愿深究，面无表情地望向小狐狸。
银绒忍不住又舔了舔鼻子。
好家伙，连狐身也不能接受吗？他到底有多讨厌我？
不过，再讨厌也不能退缩，这是自己辛辛苦苦救回来的炉鼎，到手的鸭子怎么能让他飞了？总有办法让他放下成见的。
银绒抖抖毛，讨好地翻出雪白的肚皮，咧开嘴，边吐舌头边嘤嘤嘤地叫唤，这是他的秘籍之一，没有人能拒绝毛乎乎的肚肚！就连他那抠门的师父，也会偶尔因此给他一点零花钱。
城阳牧秋望着银绒，也忍不住有些动摇，原来他真身这么柔软，这么小，原来狐狸叫起来是“嘤嘤嘤”的，像撒娇一样。
银绒：“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你娘的，来摸啊！有眼无珠的臭男人，本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嫌弃过长相，你是什么时候瞎的？
城阳牧秋撑起身子，从平躺变成了半靠，银绒正四脚朝天，猝不及防从他胸口滑到腰腹，本能地翻过身，四爪并用地刨，以防自己掉到地上去。
城阳牧秋抓住他后颈的时候，银绒已经把里衣彻底刨开了，露出线条收紧的腰腹，上面还有渗着细细血丝的爪印。
银绒：“………………”
银绒怂成一团，夹紧尾巴，臊眉耷眼地小声：“嘤嘤嘤嘤。”
——虽然我不是故意挠你，但你活该，真的。
谁叫你之前把我扔出去，这就叫报应。
城阳牧秋很能忍疼，一点抓挠对他来说，根本无足挂齿。他注意到，银绒尾巴长而蓬松，几乎占了小狐狸一半的身子，爪爪是粉色的肉球，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水灵灵湿漉漉，怎么看都很无害，让人生不起气。
“别怕，我不打你。”城阳牧秋语气也软了下来。
至此，银绒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有点膨胀。
他果然是喜欢毛球的！这说明这个策略没错。
于是接连几天，银绒都保持着狐狸的样子，开始只是甩着尾巴往城阳牧秋怀里钻，边吸收他的精气，边努力修炼。
只是这种修炼办法远不如人形，吸收精气的速度非常慢，还很耗体力，事倍功半，练了半天，银绒就累得瘫开爪爪，倒在自家炉鼎臂弯里睡过去了。
第二天起，银绒学会了劳逸结合，吸一会儿炉鼎，就自顾自玩一会儿。
家里的破（玩）烂（具）不少，银绒和一个藤编的筑球较劲，撅着毛绒绒的屁股，歪着圆脑袋，津津有味地啃那破破烂烂的球。
筑球上全是牙印儿，经过银绒半个时辰的折腾，愈发摇摇欲坠。
城阳牧秋幽幽看着他，心里那股微妙的不爽再度卷土重来——他这是什么意思？之前还时时投怀送抱，现在不变回人也就罢了，居然开始当自己不存在了？在耍什么花招？反其道行之，以引起自己的注意吗？
突然看那个球很不顺眼。
城阳牧秋手随心动，下意识掐了个咒决，同时，那筑球竟凭空脱了银绒的口，落到了城阳牧秋小腹上！
“……”
“……”
一人一狐同时愣住，城阳牧秋万没料到自己还能使出术法，明明自己经脉尽碎，明明那位东柳前辈不久前才宣判他永远无法恢复修为，他愕然地看向自己的手，那这是不是说明……自己或许还有希望恢复？
银绒也奇怪，球怎么突然飞出那么远？他狐疑地看向城阳牧秋，难道……
难道自己的咬力那么惊人么？
真不愧是我！
他欢欢喜喜奔向筑球，蓬松的大尾巴一晃一晃，可就要扑到的前一刻，球却被截胡了。
城阳牧秋一把捞过筑球时，就摸到了上边湿漉漉的口水，立时厌恶地将球扔了老远。
银绒更兴奋了。
离了弦的毛团般冲出去，一身油光水滑的毛随之晃荡，一口叼住筑球，又摇头摆尾地冲回来，跳上床，把球放在城阳牧秋手边，扬起小脑袋，兴奋地咧开嘴，有声地吐着舌头。
城阳牧秋：“…………”
银绒歪了歪脑袋，好奇地看向城阳牧秋，这人怎么忽然之间心情这么好？眸中那股徘徊不去的阴霾仿佛一下子退了个干净，现在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难怪他愿意主动陪自己玩球呢。其实炉鼎人还是不错的。
快继续扔啊！银绒用鼻子把球往前拱了拱，跃跃欲试地迈着小碎步。
然后，就看到城阳牧秋嫌弃地缩回手，以示自己绝不会碰那脏兮兮的破球。
“……嘤？”
——你妈的，本妖就不该夸你。
.
银绒用本体同城阳牧秋厮混了几日，便不得不准备出门。他还不能辟谷，家里又有个伤患，口粮、伤药都得靠他来赚。
城阳牧秋于是终于再次看到了久违的少年，银绒这回一身素净的粗布短衫，狐耳和尾巴也都收了回去，看打扮像个贫穷的农家子，可一身皮肉太过细嫩，又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
城阳牧秋：“怎么穿成这样？”
“不是穿的，是变的，三五根狐狸毛就够。”穷银绒买不起法衣，都靠最原始的办法变化，不过只能变换衣着，脸和身体是化形时就定下的，就像狐狸的毛色一样，天生的，无法改变。
“自然是去赚灵石，穿得太光鲜，容易招惹麻烦，这都是被生活磨砺出的经验教训，”银绒以很沧桑的口吻说，“不去找差事，拿什么养你？”
城阳牧秋觉得他这少年老成的样子有点好笑：“……那真是辛苦你了。”
大佬竟然向自己道辛苦？一定是这几天的努力起了作用！银绒有点得意忘形，虽是少年身形，但还像小狐狸似的，习惯性地往城阳牧秋怀里钻：“应该的！你是我的人嘛！”
少年身上的冷香随之而来，像梅花飘下枝头，能把人拉入温软的梦，城阳牧秋握紧扳指，下意识往后一躲：“谁是你的人？别胡言乱语。”
银绒扑了个空，讪讪的挪回去：“我又没想把你怎么样……”
算了，念在他是伤患，不跟他一般见识。
银绒出了门，磨磨蹭蹭地往红袖楼去，虽然天下掌柜一般黑，但那好歹也算他长大的地方，还有师父的面子在，梅妈妈至少不会拖欠他工钱，遇上豪掷千金的客人，说不定还能混上赏钱。
只是……
师父他老人家做歌妓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多半时间都泡在赌坊，偶尔还会钻进深山老林的土地里睡大觉，神龙见首不见尾，其实也顾不上他，银绒至今还记得兰芝姑姑把他扔进滚水里，还贴了禁锢符，那次几乎被烫秃了毛，从那以后，他便不再在红袖楼端茶递水了。
狐生不易，他真不是跟城阳牧秋装大尾巴狼。
银绒住得比较偏，往花街去需要走几里山路，再穿过一条长长的吊桥。
这条路平时鲜有人烟，今天却突然多出不少生面孔，全是褒衣广袖的人族修士，各个器宇不凡，还有好几个御剑而来的弟子，向一位白衣老者恭恭敬敬行礼，不知在汇报什么。
能御剑的，修为也至少在金丹以上，要知道，琵琶镇统共也没有几个金丹以上的修士。
这是哪门哪派的仙长？居然集体贵人踏贱地。
“喂，那个小孩子，你过来！”不知哪位仙长开了金口，声音不大，但径直传到银绒耳边，仿佛贴着他耳提面命似的。
银绒左右看看，然后对着那群修士，指了指自己：“我吗？”
“就是你，过来，有话问你。”仙长的语气不大耐烦，好像跟银绒说话，是莫大的恩赐似的。
偏偏银绒一个小妖，也不敢拒绝，很识时务地跑过去，就见一个中年剑修展开一副画卷，问：“见过这个人吗？”
银绒：“！！”
画上的青年清冷俊逸，光风霁月，只是表情漠然，无悲无喜到随时会羽化登仙似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家炉鼎啊！
这些人来者不善，不像寻找同门，银绒心念电转，猛然想起雪窟谷里那些惨死的横尸，该不会是他的仇人找过来了吧？
“小妖狐，问你话呢。”那白衣仙长竟一眼就看穿了银绒的真身。
银绒怯怯地缩了缩，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妖，然后真诚而无辜地摇摇头，小声问：“那是什么人啊？”
自然没人回答，白衣仙长摇摇头，中年人收了画卷，便有修士轰苍蝇似的赶他，并很凶地警告他不要多问。
银绒被推搡到一旁，眼见着修士们过了桥，心里忍不住担忧，那么大一个极品炉鼎，他还没享用过呢，可千万不能被人抢走了，要不要现在就回去报信？可是那人连床都下不了，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报了信，又能做什么呢？
就在银绒坐立不安，踌躇不前的时候，竟有两个年轻修士折了回来，应该都是修为不高的小弟子，其中一个黑一些的刚刚还推了银绒。
“你真是狐狸精？”
银绒看看两人，惴惴不安地点点头。
“那你是媚妖喽？怪不得这么俏，小脸蛋儿真嫩。”
黑皮修士伸手就去捏银绒的脸，银绒偏头躲过，细声细气地说：“大哥，别这样，你们就不怕仙长责罚？”
“怕什么？师父他们早就走远了。”
另一个扯了扯黑皮的袖子：“师兄，咱们走罢，别耽误了正事。”
“轮得到你教训师兄？”黑皮修士甩开他，又继续对银绒动手动脚，“我还没见过活的狐媚子，听说你们见到男人就扑，你怎么不扑，在害羞什么？”
银绒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嘴上却问：“你师父真走远了呀，什么都听不到？”
“那是自然，”黑皮修士以为有戏，“你这么白，小腰这么细，别是女扮男装吧？敢不敢脱了裤子给我验验。”
“好呀。”银绒嘻嘻一笑，紧接着，两修士闻到一股幽微的冷香，继而眼睛统一发直，唇角含笑，呆呆地望着银绒不动了。
银绒声音又甜又软，像一片裹着香粉的绯色云雾：“两位大哥，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黑皮修士：“师父信重我二人，让我们负责在这一片寻人。”
另一个更老实：“因为‘寻气决’没捕捉到疑似目标，所以派我们两个修为低微的来查漏补缺。”
好家伙，即便中了媚术，俩人说法都不一样，不过求同存异，总归是找人。
银绒：“……画上的那个人是谁？你们找他做什么，是不是寻仇？”
这一回答案倒是统一：“听说他是犯了门规的师弟，师门派了很多人暗中找他，我们只是其中一支，此次行动便装简行，不可声张。”
犯了错的小弟子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银绒觉得不合常理，但又不敢多耽搁。
他修为低，媚术只能迷惑住对手一小会儿，每次施法又需要间隔很久，等俩人反应过来，再跑就晚了。
银绒于是准备金蝉脱壳：“突然肚子很饿，你们谁能帮我逮只山鸡？”
俩人一口答应下来，纷纷钻入密林，银绒也不耽搁，立即脚底抹油，他边跑边想，回家通风报信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去找师父求助，也不知他现在在红袖楼还是如意赌坊？
可还没跑远，就又被两个修士追上了。
！！！
媚术要不要这么快就失效啊？难道自己法力退步了？他这些日子明明有在认真修炼！
银绒咽了口口水，脸上堆起笑：“两位，都是误会……”
就见他们各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烧鸡：“差点忘了，我们下山时带好了干粮。”
银绒试探道：“……给我的？”
俩人均是一副色令智昏的痴呆样：“自然。”
银绒激动了，难不成是自己这几日用城阳牧秋修炼，起了成效？进步这么快的吗，真不愧是极品炉鼎！以后若是双修，那还得了！
银绒愈发坚定不能放任城阳牧秋被抓走了，也不再怕回红袖楼，甚至还有点期待——红袖楼是他长大的地方，从前不少人都嘲笑他修为低微，是个扶不起的小废物，现在自己突飞猛进，再回去，岂不是衣锦还乡、锦衣昼行？
想想就开心！尤其是兰栀，得找个机会在她面前扬眉吐气！
至于眼前领命找城阳牧秋的修士……他也许不用求助于别人，自己便能解决危机。
这一回，银绒更严谨了，强调了“亲手”二字，对比较老实的白脸师弟耳语几句，他便钻入山林，亲自为他采药去。
虽然不知道媚术什么时候失效，可银绒指的那片山林，住着不少不至于伤人却爱捉弄人的小妖，像他这种修为不高的小弟子，没个三五日绝对走不出来，料他没精力再去找人了。
至于那个黑皮肤的登徒子，银绒朝他招招手，笑得很不怀好意：“你来，我想到个好玩的……”

第五章
银绒：“大哥，你真的很喜欢我呀？”
媚术在本就心怀不轨的人身上作用效果会更大，黑皮修士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当然，我愿意为你去死！”
银绒甜甜笑道：“真的吗？那咱们试试？”
黑皮修士被迷得五迷三道，伸手就要抱人：“好，好！”
银绒灵灵巧巧躲过，真诚道：“可是不行呢，你太弱了，我瞧不上。”
“也不知你这王八蛋从哪儿听来的造谣，说我们狐媚子见到男人就扑，其实我很挑剔的……悄悄告诉你，”银绒笑得如沐春风，“你这种外强中干的下流胚子，配不上我，但它可以。”
说着，从脖子上挂着的墨玉铃铛里掏出一块一人多高的坚冰，又借了黑皮修士的剑，在坚冰中挖凿。
边凿边说：“这是在雪窟谷找的宝贝，我这个人最怕热，本来想留着夏天解暑用，现在便宜你啦。”
没过一会儿，坚冰就被砸出了个洞，银绒拍手道：“成了！”
“大哥，把衣衫脱了吧。”
那人不等银绒吩咐完，三两下就把自己扒了个精光，激动道：“美人儿，我真想死在你身上。”
……银绒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你妈的，脱那么快，真辣眼睛，快去吧！”
黑皮修士好像没听到自己被骂，还喜滋滋抱住坚冰，嘴里叫着“美人儿”，亲了上去。
银绒转身就走，可中途又折了回来，见那人还在和冰块儿亲热，而冰块果然已经有些化了。
“再化可就跟你不匹配了。”银绒躲在暗处，刻薄地说，“本妖试着帮你加固加固。”
说着，悄悄调动那冰块周围四散的寒气，果然坚冰不再融化，甚至四周空气还凝结出一阵白霜。
效果比预想得还要显著！
银绒从来没学过除媚术以外的功法，操控寒气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好像只要心念一动，那些寒气就乖顺地任由他牵动，只是从前他的“力量”小，操控能力便也很有限，如今修为增长了，竟连控制的“力量”也增大了。
自家炉鼎真是个大宝贝。
不过自己也不差，这不，机智地护住了大宝贝——这俩修士就算没压根没找过人，也绝对没胆子跟师长们说自己因为调戏媚妖中了招，最后只会装模作样地说没有发现。
银绒“关照”过那登徒子，便欢欢喜喜地往红袖楼而去。
&#183;
半个时辰前。
城阳牧秋虽然记忆全失，却笃定地认为自己应该是个习惯独处的人。
好像这样独自一人，在空房间里，看不到任何俗物蠢货，才是最放松自在的。
但银绒走了，留他一个人在空屋子里，竟有些空虚。
“……应该是环境太糟糕吧。”城阳牧秋自己给出了理由。
银绒的茅草屋其实勉强算得上干净，就是东西太多，显得乱。角角落落都堆叠着各种破烂，而一半以上的“破烂”上都留有主人的牙印儿。
“妖就是妖，不像样。”城阳牧秋嫌弃地想，却还是掐了个法诀，让屋子尽头、一个掉了漆的箱奁上放着的布偶娃娃飞过来。
那布偶做工粗糙，又旧又脏，也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绝不是买的，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城阳牧秋已经很了解银绒的家底，他都穷到快做回野狐狸茹毛饮血了，哪有余钱买娃娃？
而且银绒好歹是只公狐狸，怎么什么都往家里捡，小姑娘家的玩意儿，他留着有什么用？
紧接着，城阳牧秋就发现，那破布偶居然还是坏的残次品，刚落到手里，头就歪到一边，露出白花花的棉絮，这就一点都不可爱了，还有点恐怖。
“…………”
城阳牧秋拨回布偶的头，勉强塞回原位，就发现它是个独眼龙，原来这娃娃的眼睛是用笔画上去的，其中一只眼睛的墨迹模糊得不像样，存在感极低，视觉上就像独眼龙。
“怎么穷酸成这样，这种破烂还当宝贝，早该扔了。”他嘴上鄙夷，可一挥手，布偶却慢慢飘回原处，送回的法诀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稳重，落回箱奁上时，连头都没再歪。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沙沙声，像是纸张正被粗暴地撕扯，而门外贴的“纸张”只有银绒那张价值一块中品灵石的防盗符。
……是寻气决！
城阳牧秋脑海里突兀地冒出‘寻气决’三个字，夫气者，道之几微也，几而动之，微而用之，此决便是探微末之处，以达寻人之效，异常灵敏。
若是放任不管，冲破了门口的防盗符，它便会和修士的神识发生感应，除非极为强悍的大能，在它碰触神识范围的一瞬，将其击碎，否则便会被发现行踪。
城阳牧秋如今经脉受损，修为大约勉强在金丹期，自然像个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而门外的“防盗符”在它面前，也脆得和废纸差不多。
寻气决是元婴以上大能才使得出的高级法诀，什么人这样大费周章，在这荒郊野岭找人？城阳牧秋直觉对方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自己，至于是敌是友……他忽然想起银绒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水汪汪的琥珀色眸子瞪着他，不厌其烦地危言耸听：“总还记得雪窟谷的尸体吧？你的仇人一定会寻来，乖乖躺着，千万别乱动，当心引来了仇家！”
城阳牧秋唇角极浅的扬了扬，喃喃道：“你废话那么多，唯有这句说得有理。”
而后调动起全身的灵力，凝聚在指尖，倏然射向木门！
那张几乎快被撕碎了的灵符，陡然获得了第二春，重新颤颤巍巍地囫囵贴在破门板上，身残志坚地与门外的寻气决抗衡。
寻气决是广撒网，不会在某一处专注多加注意，耗时却长，一般的防盗符咒都会在它强大而持久的力道下被击碎，城阳牧秋只能持续的、不动声色地为那张灵符“续命”。
不知对峙了多久，符咒终于停止被撕扯，拖着摇摇欲坠的残躯，堪堪挂在门板上。
成功了。
城阳牧秋到底是重伤未愈的人，这样长久的消耗，牵动了内伤，此时额头已疼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双腿仍没有知觉，他便静静靠在榻上，闭目调息。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好像所有的法诀都镌刻在记忆深处，从未忘记，一旦需要，他能倒背如流，可为什么关于自己的身世、师友、过往……一切关于“人”、关于“情感”的记忆，都空空如也呢？
还有修为，他空记得法诀，也曾背着银绒暗自疗伤，可修为一直止步在金丹，迟迟无法突破。
……罢了，硬要钻牛角尖，恐生心魔，不如顺其自然，先慢慢把伤养好，至少这里目前是安全的——小狐狸不是说要养自己吗？
想到银绒，城阳牧秋竟真的慢慢平静下来，一轮调息后，也不再动用灵力翻房子里的“破烂”，而是随手抽了一本书。
为防止自己继续钻牛角尖，他得看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真没想到银绒还会保存旧书，城阳牧秋潜意识里总觉得妖族狡诈鄙陋，可和银绒相处得越多，越觉得他似乎没那么糟糕。
抱着这样的想法，城阳牧秋翻开那本没了封皮的旧书，然后看到上头赫然写着“花朵般的身子，跪在地下，娇啼嫩语……李瓶儿……贼淫妇……”
城阳牧秋：“…………”
也许小狐狸都没看内容，遇到什么书都捡呢，城阳牧秋冷静地把话本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结果直接看到一张春宫图，两人胴体交缠在一处……等等，是两个男的？
“…………”
城阳牧秋接连翻了几本，无一例外，全是艳情话本和春宫图。
他面红耳赤地放下书，甚至忘了把他们按原本的顺序整理好。城阳牧秋决定不再看了，为什么自己刚刚竟会着了魔似的，一本本地往下翻，就为了证明银绒是个与众不同的妖？
事实证明，他就是个满脑子龌龊心思的妖。
是了，他原本就是媚妖。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对自己投怀送抱，妖就是妖，朽木不可雕，他在期待什么？
城阳牧秋没了看书的心情，将最后一本直接扔回去，却砸掉了一个小本子。
本子落在地上，正面翻开，露出歪歪扭扭的、墨迹乱飞的大字。
“申甲年五月初五，涂大嘴抢了我的肉粽。”后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城阳牧秋把本子捡起来，见到里边记载着各式各样的鸡毛蒜皮，每一页都有个“X”。
他合上本子，只见封皮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记仇本”。

第六章
没想到银绒的“作品”还挺别致。
这本子是用草纸拼起来的，纸张粗糙，墨迹晕得有些糊，字迹也歪歪扭扭，好在写得比较大，还能辨认。
城阳牧秋左右无事，便一张张看了起来。
大多数无非是“张三抢了我的糖葫芦”，“李四用石子丢我”的小孩子把戏，幼稚又无聊，可有几个事件一反常态，写得很长，连着占了好几页。
[今天遇到一个新来的姑娘，很凶，初次见面就莫名其妙骂我，师父要我叫她兰栀姑姑，兰栀很不高兴，说她还没老到要被叫姑姑。我决定每次见到她都叫姑姑。X]
[有个客人用鞭子抽我取乐，师父又去赌，没人给做主。我只好半夜潜进他的房间……后来，春妈妈赔了好多灵石，但没人知道是我干的。X]
[凤仪和蕊儿姐姐叫我买胭脂，总会给两个大子儿当做跑腿费，攒三十个大子儿就能换一块下品灵石，为了多赚一点，我并不挑客人，也接了兰栀姑姑的活儿——春妈妈说开门做生意不能挑客人——兰栀竟然也按规矩给我两个大子儿，没有拖欠。不过以防万一，我给她的香粉缺斤短两，这次算我欠她，下次补回来。X]
[兰栀接客的时候，轮到我去添酒，客人也给了我赏钱，还抓着我的手不放，说回头央春妈妈，让我去北苑小倌馆挂牌，他一定捧场。兰栀把我赶了出去，师父听了这事，铁公鸡拔毛，让我提了礼物去谢姑姑，结果兰栀把我和礼物一起扔了出来，还骂我是骚狐狸，从小就会勾引人，是天生的下流胚子，但我骂人从来没输过，把兰栀那臭婆娘气哭了。X]
城阳牧秋怀疑这些“X”是银绒已经报过仇的记号，这一本都画满了“X”，也许就是他把本子随意扔在这里的原因——该报的仇都报了。
可直翻到最后两页，竟是没有“X”的，反倒像单纯的日志。
倒数第三页：[师父说我还小，修为不到不能破身，否则对日后修习采补术有害无益，第一次必须要找很强的炉鼎，而且要等毛长齐了才能找，我说我的毛一直很齐，还很厚软顺滑。师父笑得前仰后合，说不是狐狸毛，那我还能有什么毛？怀疑师父把脑子也一起输掉了。]
城阳牧秋看到这里忍俊不禁，那小狐狸精竟然还有这样天真懵懂的时候，那时候他应该也化形了，是什么样子？应该是个玉雪可爱的小男孩吧。
可看到最后两页，他的笑容便凝固了。
[兰栀把我扔进滚烫的开水里，差点死掉，我一辈子也不原谅她。]
[等我长大了，能双修的时候，就去红袖楼北苑做小倌，赚好多灵石，做狐上狐！买好多好多糖葫芦，当着涂大嘴的面吃，馋死他。]
没想到银绒小时候受过这么多苦，那个叫兰栀的妓女竟准备把银绒活活烫死？如此恶毒！
还有，什么叫长大后就去做小倌？这就是媚妖的志向吗？他如今算不算长大了，现在去红袖楼那种腌臜地方又是做什么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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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山，参横殿。
参横殿建在太微山主峰“雾敛”之上，碧瓦飞甍，高接云汉，祥云缭绕，花木扶疏，仿若仙境。
参横共分四十九层，每一层都有十二位金丹期以上弟子轮守，而坐落于顶层的主殿更奢靡，以整块玉石铺地，穹顶仿若银河般撒着淡淡星辉，笼罩着殿内奉着的数排魂灯，最中央的那一盏，却灯火暗淡，好像随时会熄灭一样，连琉璃灯罩都碎出四散的龟裂纹。
两个身着太微境掌事法衣的青年，正守着魂灯打坐，具面色凝重。
“岑师兄，掌门师尊他……不会遭遇不测了吧？”
景岑没听见似的，仍旧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瞧着颇有一股不爱搭理人的乃师之风。
郗鹤也不气馁，继续自说自话：“师尊这次闭关的地点谁也没告诉，只留在了密信里，密信又由我们几个亲自保管，绝对出不了纰漏，应该没人会去打扰他。”
“难不成师尊是突破中走火入魔了？”
“不如我们这就打开密信，去给师尊护法吧！”
听到这话，景岑终于开了尊口：“师尊出发前严令我们不得轻举妄动，你敢违抗师命？”
郗鹤瑟缩了一下：“自然不敢。可是，我担心师尊，从前闭关突破，这魂灯从未如此虚弱过……”
“再等等吧，”景岑镇定道，“琉璃罩没破，还不能下定论。”
两人重新闭目打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已布满裂纹的琉璃灯罩竟忽然爆裂！
郗鹤豁然起身：“我去拿密信！”
“等等！”景岑却叫住他，“阿鹤，你看。”
只见灯盏旁碎了满地琉璃，可暴露在空气中的魂灯，却重新被点亮了一般，火苗窜起老高，哔啵作响。
“怎么突然这样旺？”
景岑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也许，师父遇到了转机。”
郗鹤：“什么转机？”
“勘破无情道的转机，也许是什么奇遇，也许是……什么人吧？”
“什么人？”
“自然是让师尊动情的人。”
郗鹤想了想自家师尊那张万年不变的棺材脸，以及训诫弟子们的雷霆手段，打了个精神抖擞的寒颤，干巴巴道：“什么人能让师尊动情？怕得是个神仙吧。”
“……”景岑一向天衣无缝的表情出现了裂痕，难得赞同了自家师弟一回，“那，也许是有什么奇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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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遇”本人正戴着张半脸面具，抱着一盆洗脚水，蔫哒哒站在日头底下听吩咐。
原来银绒欢欢喜喜到红袖楼找差事，盘算着借机展示一回实力，最好在兰栀面前炫耀一回，可没想到春妈妈居然一口咬定只有兰栀身边缺人。
……在她面前找回场子是一回事，天天看到她又是另一回事，银绒不大愿意整天对着一个曾经想弄死自己的人，春妈妈看出他的不情愿，主动多加了一成工钱，银绒作为一只有底线的狐，据理力争。
最后……以多加两成工钱的结果，应下了这差事。
没办法，狐穷志短。
而兰栀吩咐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准露出脸‘勾引’她的恩客，如果有客人问，银绒只能说是自己太丑，才戴着面具以免吓到人，他对此倒挺乐意，他巴不得少些麻烦。
银绒闲不住，手上抱着洗脚水，还腾出一只脚一下下踢回廊上的栏杆，边踢边想：春妈妈这么大方，肯给自己加两成工钱，必定收了兰栀的好处，兰栀那婆娘为了折磨自己居然肯这样大出血，也是够执着了。
银绒其实一直想不通自己到底怎么得罪过她，除了经常出言不逊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但在红袖楼，乃至整条花街，出口成脏的比比皆是，银绒觉得自己跟他们比，已经算个斯文人了。
恰在这时，兰栀的声音响起：“胡银绒，滚进来！”
银绒翻了个白眼，端着铜盆，侧身推开雕花隔扇门，见到人进来，兰栀也不理会，自顾自涂丹蔻。
她是个丰满高挑的女人，总是穿长裙，以遮住一双大脚，手却生得极修长柔软，听说她没逃到琵琶镇之前，还是个名门正派的音修，擅长很多乐器。
等她慢条斯理地涂完了丹蔻，才说：“今天有位极富贵的恩客，要听我谈琵琶，得提前梳洗打扮，你怎么磨磨蹭蹭的？”
银绒知道她在故意找茬，也不顶嘴，只心平气和地把铜盆往前一递。
兰栀见他竟不接招，一脚把盆踹翻：“水这么凉，你是怎么做事的？出去重新打一盆！”
凉水扬了银绒一身，兰栀挑起眼睛，等着他反抗，可银绒竟什么都没做，忍着把盆摔她脸上的冲动，老老实实出了门。
兰栀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加不爽，又改了主意：“别打水了，在院子里罚站！就这一身湿衣服，不准换！”
银绒又抱着盆出门罚站，经过的姑娘、龟公们都对他指指点点，银绒也不在意，若对方没恶意，他便做个鬼脸，若有人嘲笑他，他就骂回去，虽然整个人湿漉漉落汤鸡似的，却精神抖擞，不像挨罚，倒像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似的。
红袖楼主营皮肉生意，可也高举以诗会友的幌子，故意让美貌歌姬们唱些艳荡别致的新曲，传播出去，便很有些附庸风雅的人，来这里听一支曲，咏妓吟诗，今天来光顾兰栀的客人便自带一把极名贵的五弦琵琶。
银绒听说那弦是用龙绡所做，弹出的曲子清越悠扬，如鸣佩环，还有凝神静气、助益修炼的神奇功效，但也十分娇贵，对温度湿度要求很高，太冷太干燥都会变得脆弱，平时都是存放在专门的储物法器里。
至于为什么银绒如此清楚，自然是兰栀故意显摆，在她不厌其烦的炫耀下，别说是刚来报道的银绒，就连洒扫庭院的粗使小丫头们，都对那龙绡弦的来历和精贵程度如数家珍了。
琵琶镇虽然毗邻雪窟谷，可气候和谷中有天壤之别，四季分明，如今是初夏天气，正适合弹琴。
客人包下了楼中最大的演歌亭，兰栀为了炫耀，笑得格外大声，恨不得让南北两个院子都知道她接了个大单：“这龙绡入水不湿，听说是鲛人所织，名贵非常，栀儿今天有幸开眼界了。”
恩客也很满意她的恭维，“听说姑娘从前是音修，所以慕名而来。”
兰栀却不大愿意提起从前的事，娇笑着岔开话题，没多久，琵琶声起，果然不同凡响，银绒湿漉漉地站在院子里，也感到周身一阵绒绒暖意，也许这曲子的确有助益修为的功效。
不过银绒天生怕热，更喜欢寒冷的气候，一身湿哒哒的衣服反而让他在大太阳底下很舒适。
这种暖融融的热流，他不大喜欢。
楼上琴音袅袅，莺歌燕舞，院中银绒抱着一个洗脚铜盆，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浑身湿透地一动不动，显得格外可怜。
出来看热闹的两个妓子，隔着檐角远远望着他，小声议论：“兰栀也太狠了，总是和小银绒过不去，那孩子虽是精怪，但法力低微，和凡人差不多，连身上的衣服都没办法烘干，只能在那里冻着，可怜见儿的。”
“可不是，虽是初夏，但午后还是凉，冻出个好歹来怎么是好？”
议论声被琵琶曲掩盖，没人注意到一缕摸不到看不见的寒气，从银绒指尖，一点点蔓延扩散，往高处的演歌亭而去。
兰栀弹着琵琶，渐渐感觉手指有些凉，又好像不是手凉，那凉意像是从琵琶弦上传来的……怎么回事？
客人忽然抚掌笑道：“好！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鳞狂舞拨湘弦。”
兰栀脸上一红，弹奏的手也停了下来，嗔道：“爷莫要戏弄奴家，人家正正经经儿弹曲子呢！”
“好，好，那你先弹！”客人调戏完妓子，心情舒畅地吩咐她继续。
可刚响起几个音节，还未成调，曲子便陡然断了！
兰栀抱着琵琶愣在当场，脸色煞白。

第七章
长久的静默后，演歌亭里先是迸发出男人的怒吼，而后就是一声让人听着就牙疼的巴掌声，紧接着便是兰栀的哭声，动静闹得很大。
这把龙绡五弦琵琶是稀世珍品，琵琶镇这种仙、妖、人混居的边陲小镇，很少见过这种级别的名贵宝贝，因而兰栀听说客人点名要她弹奏时，得意得不行，把这事情宣扬得无人不晓，不止红袖楼的姑娘们、小倌们跑来看稀奇，还有不少外人特地来此处要个包厢，想沾一沾神器的光，楼内可谓人满为患。
所以闹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人把演歌亭围得水泄不通，银绒也抱着洗脚盆，钻进去看热闹——现在兰栀没工夫理会他有没有好好罚站了。
“看啊，兰栀的脸都被打肿了，发髻也散了。”
“换成是我也要生气的，那么精贵的宝贝，得值多少上品灵石啊？人家客人自己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倒好，给人家弹断了！”
“前日她自己口口声声说什么‘色艺双绝’，所以客人才慕名而来，我看啊，弹棉花都弹得比她好，弹棉花的不会把弓弦弹断！哈哈哈哈哈哈哈！”
“春妈妈来了！这回兰栀可惨了！妈妈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议论里有同情的，更多的还是看笑话的，实在是因为兰栀之前炫耀太过，以致太多人眼热，现在看到这样的大戏，都一并发泄出来。
银绒听得兴致勃勃，时不时跟着煞有介事地附和两句“那她真是太不小心了”，“说不定是平时亏心事做太多，遭报应了”。
也有同兰栀关系好的为她辩驳，比如蕊儿姑娘，瞪了银绒一眼：“你少幸灾乐祸两句吧，这事儿说不定另有蹊跷，现在还没调查清楚，谁也不能下定论。”
银绒一听，忍不住有点心虚：“能有什么蹊跷？”
蕊儿：“你想啊，兰栀姐姐从前是音修，弹奏乐器跟喝水吃饭一样熟练，怎么能轻易把琵琶弦弹断？要我说，一定是琵琶本身有问题——话说你怎么戴个这么丑的面具？”
银绒推了推自己的半脸面具，紧张地问：“姐姐你话别说一半啊，琵琶能有什么问题？”
不应该被发现才对啊！师父从小就告诉他，‘控制寒气’是个稀罕技能，为避免麻烦，万万不能告诉别人，银绒多年来守口如瓶，也从来不曾在人前展露过，就这么偷偷用了一次，不会这么巧就被发现了吧？
就见蕊儿扯过他，贴着耳朵神神秘秘地说：“就今天早上的事，有大能用‘寻灵决’寻人，破坏了好多防盗符咒，说不定客人用来存放龙绡琵琶的法器也被破坏了呢？”
这和银绒担心的答案完全驴唇不对马嘴，但他还是抓住了重点：“什么决？寻什么人？”
为什么这个什么‘决’他听起来有点耳熟？
蕊儿得意道：“你没听过也不奇怪，这是高阶法术，说了你也听不懂。”
“……”银绒故意激她，“那你就听得懂法术？在吹牛吧？”
蕊儿果然中技，竹筒倒豆子似的说：“是客人告诉我的！我的恩客是位金丹期大能，他自然什么都懂！据说‘寻灵决’没有找不到的人，只有元婴以上的老祖才能用得出来，今早咱们琵琶镇就被那决寻了一次，真的有很多防盗符咒碎掉，不信你可以问问——诶？你跑什么？上哪儿去？”
银绒没理会她，快把肺跑炸了。
他忽然想起来在哪里听过‘寻灵决’！不就是那两个中了他媚术的修士说的吗？他早该想到，这么兴师动众地找人，不是那伙修士干的还能是谁？自家炉鼎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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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老者面沉如水：“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一个黑皮肤的修士痛苦地跪在地上，捂着下体：“清寰长老，我知道错了，救救我！”
清寰冷哼一声：“救你？吩咐你去寻人，结果你做了什么？调戏媚妖，还反被妖戏弄！”
有小弟子发出闷笑声，清寰目光一扫，那几个小弟子连忙闭了嘴，低了头，但黑皮修士知道，自己这回脸丢大了，也许会在整个无量宗出名——他被发现的时候，正和一块坚冰做苟且之事，衣衫不整，神志不清，要紧处冻伤得厉害，若没有大能及时出手相救，下半辈子恐怕也没办法人道，但清寰显然不愿意救他。
清寰又啐了一口：“你还有脸活着，老夫已经很惊讶了！”
又转向另一个白皮肤的年轻弟子，“还有你，让你寻人，为什么跑到深山老林去了？”
白脸弟子哪里敢承认自己也被媚妖迷惑，噗通一声跪地叩头：“清寰长老赎罪，弟子已仔细排查过这片区域，没有发现可疑的外来人，因为……”
他偷偷看向黑皮修士，递出一个祈求的眼神，说：“因为、因为找不到师兄所以误入了山林，被精怪所迷。”
黑皮抿了抿唇，到底没有揭穿师弟，沉默地低下了头。
“好在还有一个人做事！”清寰余怒未消。
另一位地位颇高的修士向清寰进言：“您消消气，其实让两个孩子寻人也不过是拾遗补阙，那个人修为、记忆尽失，不可能抵御寻灵决，不如……”
“走罢，去下一处寻人，立即启程，莫要耽搁。”清寰摆摆手，最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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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绒狂奔回家，看到那张摇摇欲坠的防盗符，长长地舒了口气，才有空闲把脸上那张有些遮挡视线的面具扯下来，塞进储物铃铛里。因为突然放松，进门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双腿跑到发酸，险些直接给城阳牧秋行了个大礼。
不过最后好歹是站住了，否则他这赚灵石给炉鼎养伤的“饲主”可就丢尽了脸。
可从城阳牧秋的视角，却完全不同：
少年浑身湿透，轻薄的春衫紧紧贴在身上，将肩背、腰身、臀腿的流畅线条勾勒出来，欲而不俗，还有一种脆弱感，莫名让人心疼。
城阳牧秋皱起眉：“怎么弄成这样？有人欺负你？”
银绒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是个落汤鸡，可他一点也不怕冷，反倒觉得凉丝丝的挺舒服。
“是有人欺负我，”银绒得意道，“不过已经被我报复回去了，嘿嘿嘿。”
是了，这小狐狸睚眦必报，还藏着个“记仇本”，一笔笔明算账，断然不肯吃亏的。城阳牧秋：“那就好。”想了想，又状似漫不经心地多加了一句：“若是有人欺负你，你一时没办法报仇，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银绒本想说你一个修为尽失的残废，能有什么用？
可灵光一现，眼睛一亮，出口就成了：“你愿意为我出头？哥哥，你不讨厌我啦！”
说着，人已经扑到了床榻上，蹭了城阳牧秋一身潮气。
“别离这么近。”
“哦。”银绒乖乖坐回床尾，不知什么时候，狐耳和尾巴一并冒了出来，蓬松的大尾巴在屁股后边摇得欢快，看得出他心情很好。
城阳牧秋：“你叫我什么？”
银绒脱口道：“哥哥啊，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说，你不喜欢我这样称呼你？”银绒顿了顿，慢吞吞地问。他忽然意识到，自家炉鼎可能并不喜欢这样亲密的称呼，毕竟他很讨厌自己，这样想着，连尾巴也不摇了，静静地僵在身后。
城阳牧秋看着他露出一半、蔫哒哒耷在榻上的大尾巴，淡淡道：“随你怎么叫。”
尾巴于是又欢快地摇了起来。
银绒：“哥哥你在家没遇到什么吧？”
城阳牧秋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银绒：“你的仇人来寻你了！”
“不过放心，你是安全的！”银绒把自己如何骗走了两个修士的经过加油添醋地说了一番，把自己描述得机智又英勇。
城阳牧秋若有所思地询问了那伙人的样貌打扮，便听银绒继续道：“还有啊，有个很厉害的咒法，叫什么、寻什么的，专门寻人，没有它找不到的，知道为什么没找到你吗？”
“因为我门上贴的防盗符咒！”银绒财大气粗地说，“贵的东西就是好！价值一块中品灵石，那是我最贵的财产！虽然现在半残快碎了，但护住了你，也物超所值！”
城阳牧秋忍俊不禁：“嗯，多亏了你的符咒。”
“我的恩情你要记在心里，等以后好起来，一定要好好报恩！”银绒老气横秋地嘱咐，又想起什么似的，去翻自己的储物铃铛，没注意到自家炉鼎突然泛红的耳朵、和躲闪开的眼神。
“看看我带回了什么？”银绒献宝似的掏出两只烧鸡。
城阳牧秋：“？”
“嘿，是那俩修士送我的，估计刚出锅就放进了储物袋，保存得挺好，还热着呢，你闻闻，多香！咱俩一人一只。”
城阳牧秋其实并不觉得饿，只对着自己面前的烧鸡相面，装模作样地撕下一条鸡腿，道：“银绒，红袖楼是不是……”
见他仿佛有些难以启齿，银绒忽然想起师父的话——“人族修士就是矫情！”
于是很大方地说：“是妓院！”
城阳牧秋：“……”
城阳牧秋：“那你……”
银绒眼巴巴等着他的下文，也没等到他“你”出什么来，便又埋头吃鸡，这烧鸡又肥又嫩，咬一口一嘴油，银绒吃得风卷残云，连骨头终端的脆骨也要啃得干干净净，嚼得嘎吱作响，看得人忍不住跟着食指大动。
城阳牧秋喉咙滚了滚，撕下一小块鸡腿肉，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心里琢磨怎样自然地把那个问题问出来。
城阳牧秋想问：你去红袖楼做什么，是像那个本子里写的，‘长大了就要去做小倌’吗？
可他怎么也问不出口，不是因为“人族修士的矫情”，不愿意自降身份去提及秦楼楚馆，而是，他其实不太想知道答案。
一个媚妖，一个初见陌生男人，便敢把人绑回去做炉鼎的媚妖，又生得如此迤逦颜色，去了妓馆，还能做什么营生呢？答案难道不是昭然若揭吗？
城阳牧秋突然没了胃口，把鸡腿扔回油纸包里。

第八章
“怎么？不好吃吗？”银绒被扔鸡腿的动作吓了一跳。
城阳牧秋：“调味粗糙，如啮檗吞针，难以下咽。”
说完把油纸包一推，险些扫到地上去，好在银绒眼疾手快，一把将鸡肉抢救了回来，“不吃别扔啊！你这人怎么这么浪费！”
银绒自己的那份烧鸡只剩了骨头，如今抱着这一份，拿起鸡腿就啃，含含糊糊地说：“你从前别是什么世家的大少爷吧，锦衣玉食养刁的胃口，连这味道都嫌弃，多香多肥啊！”
大约肚子里有了底，第二只吃得比第一只斯文了些，他能细嚼慢咽——也就是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但并不急着咽下去，再加上屁股后边的蓬松大尾巴，看起来非常像只觅食的小松鼠。
城阳牧秋看着他毫不嫌弃地直接咬自己吃过的鸡腿，想到那上面还残留着自己的口水，一阵不自在，低声问：“你一向这么不讲究吗？”
银绒含着鸡肉，呆呆地问：“啊？”
城阳牧秋：“其他人吃过的东西，你也会这样毫不介意地继续吃吗？”
银绒停下咀嚼的动作，仔细回忆片刻，道：“会啊。”
城阳牧秋：“……”
城阳牧秋忽然夺回鸡腿：“别吃了！”
银绒：“？？？”
城阳牧秋开始找茬：“衣服湿成这样，就这么贴在身上……成何体统？怎么还不换？”
银绒不明白自家炉鼎怎么突然就发了脾气，但这位跟其他人不一样，不能随意报复，他也舍不得报复——城阳牧秋是他的心肝大宝贝，是他提升修为的灵丹妙药，岂止不能报复，还得像祖宗一样供着，以确保身心愉悦，身强体健，才能保证‘好用’。
银绒于是好脾气地脱衣服。
“听哥哥的，哥哥让我换，我就换掉。”
眼见着银绒飞速把自己剥了个精光，城阳牧秋眼皮一跳——他不是这个意思！
而后就见银绒光溜溜地蹦到自己面前——只用毛绒绒的大尾巴卷过来遮住关键部位——一只手捏着一小撮湿漉漉的狐狸毛，举到城阳牧秋面前：“你看！湿衣服脱下来了！”
屋子太小，城阳牧秋的视线无处安放，从卷到身前的大尾巴，下滑到两条笔直白嫩的腿，再到踩在地面的赤脚。
“快变回去。”城阳牧秋下意识捏紧了墨玉扳指。
他的意思是把衣服变回去，银绒却误会了，“哦”一声，就变回了小狐狸。
小狐狸抖抖毛，自觉地蹿到离城阳牧秋最远的位置，那里铺着个破旧的碎花软垫，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捡回来的，银绒卷着尾巴躺在上边，像只犯了错正在挨罚的小狗，可怜巴巴的。
愈发让城阳牧秋觉得自己这一腔怒火发得莫名其妙，好像自己在无理取闹似的。
于是他阖上眼睛，不再对银绒发脾气，专心致志跟自己生闷气。
没过一会儿，却感到床榻一震，紧接着便是毛毛蹭到手心的柔软触感。
城阳牧秋睁开眼睛，就见银绒摇着尾巴，还拿湿漉漉的鼻子去拱他。
这是在讨好自己吗？小狐狸感觉出自己心情不好，所以专程来哄自己的？
城阳牧秋心情稍缓，伸手摸了把银绒毛绒绒的小脑袋。
就见银绒拿爪爪拨了拨油纸包，咧开嘴吐着舌头，像人在笑一样，有声地喘气，一双琥珀珠子似的眼睛眼巴巴望着他。
……原来不是讨好自己，是讨食的。
“吃吧。”城阳牧秋干巴巴地说。
就见银绒乖乖叼着烧鸡拖到角落的软垫旁，背对着自己吃，他吃得很认真，完全挡住了油纸包，只看得到一个圆滚滚毛绒绒的背影。
“……算了。”城阳牧秋想。
深究起来，也许是自己小人之心，退一万步，其实就算银绒真在做皮肉生意，也并不关自己的事，他有什么立场？又有什么理由去干预呢？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介意这个？
城阳牧秋总觉得自己本来应该是个冷淡莫然的人，可实际上，他养伤卧床的这些日子，心思极其敏感，好像太多经年封存的情绪突然被激活，各种陌生而遥远的感情争先恐后地鲜活起来，让他变得感性又多疑，还相当容易“上火”……
而这些满到快要溢出的情感，无处发泄，身边只有个口口声声要对他“图谋不轨”的漂亮狐狸精。
银绒吃饱了，舔舔嘴巴，便百无聊赖地跳上箱奁，小心翼翼地把那布偶娃娃叼下来，咬住娃娃的圆身子，甩头摇晃，边摇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声，相当愉悦。
却不够尽兴，因为没摇一会儿，娃娃的头就掉了下来，里边的棉絮露出一大团。
银绒动了动耳朵，抬起左前的爪爪拨弄，试图把那棉絮塞回去，可爪爪上锋锐的尖钩，反而把更多的棉絮钩了出来。
银绒炸了毛，弓腰耸肩，对那布偶发出威胁的低吼，连尾巴也绷直了。
……就好像在威胁那娃娃，不准再坏掉。
城阳牧秋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把那一腔情感浇筑到这么个憨毛团儿身上，好像也有点傻。
“……你变回人再弄吧。”
银绒耳朵一动，转过头，歪了歪小脑袋：“嘤嘤嘤？”
——真的可以吗？
城阳牧秋：“再用爪子，布偶都被勾烂了。”他甚至怀疑这个布娃娃的头就是这样断掉的。
银绒舔舔鼻子，下一刻，小毛团儿消失不见，原地化作一个穿红裘的狐耳少年，依旧穿得松松垮垮，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之上的黑色“狗铃铛”。
银绒似乎还想舔舔鼻子，可舌头只够到嘴唇，他动了动狐耳，把布偶抱起来仔细端详，银绒看布偶，城阳牧秋在看银绒，只见少年唇瓣红润明亮，琥珀色的大眼睛湿软。
城阳牧秋又是一阵燥意，生硬地说：“都坏成这样了，怎么还不扔？”
银绒便很宝贝地把娃娃抱起来：“这是我最喜欢的娃娃，咬起来特别舒服！它身上全是我的味道，再也没有别的布偶能代替它了。”
城阳牧秋打断他：“是不是你买不起新的？”
银绒：“……………………”
银绒：“……你一定要拆穿吗？”
城阳牧秋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尽量不显得阴阳怪气：“你去红袖楼，不就有灵石了？”
银绒不假思索道：“不行，那是给你治病的钱，要存着买清灵丹和赤犀草。”
城阳牧秋一时语塞。
他怎么忘了，小狐狸去那种地方赚钱，其实是为了自己。
见银绒捣鼓半晌，也没把棉絮塞清楚，反而听到一道轻微的布帛碎裂声，好像坏得更厉害了。
城阳牧秋：“拿过来给我看看。”
难得城阳牧秋主动跟他说话，银绒自然不放过这个套近乎的机会，不过，还是有点担心布偶，嘴里不断叮嘱：“看可以，但要小心点啊。”
“这娃娃头快掉了，只连着一半的布，千万别碰她的头——住手啊！！”
原来银绒话音未落，城阳牧秋已经一把将娃娃的头掰开，棉絮完全露了出来！
“臭修士，本妖跟你拼了啊啊啊！！”银绒扑上去就咬人，城阳牧秋皱了皱眉：“你为了个娃娃，连炉鼎都不要了？”
“……！”对哦。
银绒醒悟过来，连忙松了口，才发现城阳牧秋的手被自己咬出了两点牙印儿，其中一处还有点渗血。
城阳牧秋好像天生不在意疼，完全没理会自己的伤，只端详手上的布偶娃娃，语气竟有点不易察觉的酸：“就这么在意它？什么人送的吗？”
银绒讪讪的舔舔自己的犬牙：“小时候师父给买的，那会儿我还不会化形，整天闯祸，撕坏了师父好多手帕子，他便给我买了这个，本来还有一层护持法咒，很能防咬，可太久也消散了，再后来就坏成这样子。”
……原来只是师父给的么。
城阳牧秋忽然觉得这布偶没那么不顺眼了。
“所以啊，咬你也是你活该知道吗！这可是我的宝贝！你故意弄坏了，该给我道歉！”
城阳牧秋却没理他，只胸有成竹地吩咐：“去把针线篓子拿来。”
“？”银绒，“别告诉我你会作女红？”
城阳牧秋：“你且拿来试试。”
银绒狐疑地把针线篓子奉上，只见城阳牧秋先把棉絮全掏出来，理好了布偶的线头缝合处，再引线穿针，十分麻利，手法竟像是做惯了的老裁缝，三两下便把娃娃的头妥妥帖帖地缝好了，银绒看得叹为观止，竖起头顶毛绒绒的狐耳，一瞬不瞬地围观，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叹。
城阳牧秋吩咐：“挑两个你喜欢的纽扣给我。”
银绒现在对他满心崇拜，也不问为什么，挑挑拣拣，选了一对儿五彩斑斓的黑色玳瑁纽扣，城阳牧秋便用纽扣给布娃娃做了眼睛。
从前的娃娃眼睛是画上去的，天长日久被蹭得模糊，多多少少有点吊诡恐怖，现在换成亮晶晶的玳瑁，便化诡异为可爱，娃娃看起来憨憨圆圆的，焕然一新。
银绒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哥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城阳牧秋：“现在叫哥哥，不叫臭修士了？”
银绒涎皮赖脸地嘿嘿笑：“哥哥真是全才，一个大男人，竟然连女红都会！”
“……”这恭维不知为什么，听起来让人不是很受用，城阳牧秋轻咳一声：“你不会吗？”
银绒：“自然不会。”
城阳牧秋：“那东西为什么那么齐全？”
银绒：“都是红袖楼的姐姐姑姑们不要的旧东西和边角料，我全捡回家了！”
……忘了他最喜欢捡破烂。
银绒欢欢喜喜地抱着布偶，兴致高昂，连带着嘴也甜，一口一个“哥哥”，“哥哥，你说，你从前会不会是个成衣匠？诶，不对啊，你有剑的，应该是个剑修，还是个超厉害的剑修……”
提起这些，城阳牧秋倒沉默下来，他至今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关于自己的过去全是一片空白，最后只幽幽道：“也许是个恰巧会一点剑术的缝衣匠吧，谁知道呢。”
银绒趴在床榻边，忍不住想象自家炉鼎给人量体裁衣的样子，怎么想怎么违和，大佬戾气悍然，那手也是握剑的手……等等，手上的牙印儿好像还在渗血。
银绒讪讪道：“那个……刚才对不住，我帮你止血吧。”
城阳牧秋一句“小伤不碍事”还没出口，狐耳少年已经跪趴在床榻边，抱住那只受伤的手，有什么湿软的东西在手背滑过，伤口酥麻微痛，城阳牧秋僵在原地：“你这是……”
银绒扬起脑袋，一头乌发落在肩膀，头顶一对儿毛绒绒的狐耳精神抖擞地立起：“我们狐都这样治外伤，舔一舔就好啦，不疼的！”
而后红唇微张，俯下身一口含住了伤口。

第九章
伤口本就不大，湿软舌尖扫过，仅存的疼痛也化作痒意，从手背荡开，酥麻了四肢百骸。
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渐渐烫起来，可城阳牧秋鬼使神差地，并没有把它退下来，而是忍受着逐渐升温的疼，继续任由银绒舔舐。
银绒舔得特别认真。
唾液能让外伤快速愈合，这是每一个长毛的妖都知道的常识，可是舔着舔着，银绒突然灵光一现：大佬不愿意让自己碰他，所以这种机会相当难得，为什么不趁机修炼呢？
银绒动了动头顶毛绒绒的狐耳，悄悄运起双修功法，面上做出心无旁骛舔舐伤口的样子，试图蒙混过大佬，可直到银绒自己都累了，城阳牧秋还是没把他掀开。
……这都没发觉吗？
一定是自己演技太好了！
银绒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唇收工，还没忘记装模作样地强调：“你看，是不是好多了？”
城阳牧秋看着自己被舔到发白的手背，配合演出：“不错。”
银绒一阵窃喜，感觉今天赚大了，于是见好就收，“那我就不打扰哥哥啦。”
城阳牧秋：“你还要去红袖楼？”
“那里乱成一团，没人理会我，今天不回去啦，我说的‘不打扰’是不碍你的眼，”银绒，“我懂的，你不喜欢看到我。”
说罢，他身形一闪，就变回了小狐狸，卧在城阳牧秋小腹上，动了动又大又软的耳朵，讨好地“嘤”了一声。意思相当明显：我已经乖乖变回毛团儿，你别再嫌弃我啦。
城阳牧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抿了抿唇：“你可以变回来。”
银绒眼睛一亮，狐耳都竖了起来，可片刻后还是摇摇小脑袋，“嘤嘤嘤嘤嘤~”
——不啦不啦！我没事的！
他心里清楚，大佬现在这样说，不过是因为自己刚帮他“疗伤”，一时不好意思太嫌弃，但内心深处还是讨厌自己的，他得识时务，不能把客套话当真。
何况，银绒心里还有一套小九九：现在天色已经不早，该安置了，若是他这时候变回人，床就不够睡啦——大佬绝不会容忍跟自己肉贴着肉挤在这张小床上。
他才不想像条小狗一样，蜗居在小垫子上睡一整夜呢。
为了不被赶下去，银绒讨好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去蹭自家炉鼎的掌心，城阳牧秋顺势撸了一把狐狸毛，心情有点复杂。
是夜。
月明星稀，夏虫嗡鸣。
城阳牧秋躺在小床上，看着窝在自己枕边呼吸均匀的毛团儿，完全没有睡意。只要一闭上眼睛，他便能想起少年跪在自己面前，躬身为他舔舐伤口的模样，柔软毛绒的狐耳，乌黑浓密的长发，雪白的颈子和小臂，湿软的眼睛和透粉的脸颊。
拇指上的扳指发烫，几乎要把血肉烤熟，痛感尖锐刻骨，城阳牧秋却一动不动，受虐般忍受着那刺痛，内心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告诉他：“入此道，断情绝爱，无欲无求，一旦动欲，这便是你该接受的惩罚。”
城阳牧秋猛然睁开眼睛，呼吸急促，额角渗透出细密汗珠。
他……这是想起来了？
可回忆没头没尾，且戛然而止，再怎么努力，也丝毫想不出丁点线索，城阳牧秋烦躁地翻了个身。
……等等。
他竟然能翻身了？
城阳牧秋又试着弯曲膝盖和脚踝，而后惊喜地发现，这些日子以来，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知觉的双腿，竟然能动了！紧接着是丝丝缕缕的酸疼爬上来，虽然这滋味儿像千万只蚂蚁在体内乱爬，相当不好受，但这说明……他连知觉也恢复了！可喜可贺！
为何这缠绵的伤势突然之间便好了？城阳牧秋正百思不得其解，就感到手臂一沉，竟是银绒不知怎么突然变回了少年模样。
银绒还没醒，在睡梦中感觉到身边有什么香喷喷的东西在吸引自己，如果他还醒着，必定很容易就能分辨，那是自家炉鼎醇厚的纯阳之气。
可浅眠的狐耳少年，只是本能地抱住吸引自己的东西，还砸了咂噘着的小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八爪鱼似的环住城阳牧秋——重新香甜地睡了过去。
温热的、带着梅花香气的呼吸就打在城阳牧秋颈侧，他喉结滚了滚，试图将“八爪鱼”推开，却意外搭上少年的腰，腰肢柔韧纤细，触手温凉……
“…………等等！！！”
这小狐狸睡梦中变身，是变不出衣服的吗？！
银绒的房子离琵琶镇中心略远，地段有些荒凉，入夜之后，丝毫人间灯火也不见，屋子里一片漆黑。
城阳牧秋修为没有恢复，夜视能力有限，只好在一片黑暗中，试着向下探去，而后触电般收回了手。
银绒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含糊地梦呓一句，似乎在抗议别人乱捏他的尊臀，扰了他的清梦。
这一整夜，城阳牧秋再没敢动弹一下，可心率却高居不下，灵力热血沸腾地撞击着经脉，久久无法平静。
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银绒揉着眼睛、打着呵欠，满足地醒过来，而后大惊小怪地叫唤：“哥，你怎么这么重的黑眼圈！”
“等等，不对，我怎么变回人了？啊啊啊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城阳牧秋声音都沙哑了：“你先放开我。”
银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还抱着大佬，而且、他的衣服呢？银绒慌不择路地跳下床，先是用尾巴向前卷住自己遮羞，紧接着反应过来，立即变出了衣服，是“打工专用”的那套粗布短衫。
“我我我还要去红袖楼干活，我我我就就就先先先走走走了了了！”
银绒磕磕巴巴地留下一句交代，便头也不回地跑了，速度之快，仿佛生怕身后的大佬活撕了他。
银绒有理由相信城阳牧秋会活撕了他。
大佬那么讨厌自己，又厌恶身体接触，而他做了什么？他在大佬的雷区疯狂跳舞啊。感谢天道，大佬的修为没有恢复，不然自己早就灰飞烟灭了吧。
银绒心有余悸地摸摸脑袋，现在还全须全尾地活着，实属奇迹，但他也完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变回了人形？
他虽然根基差，但好歹化形了两百年，对身体的最基本控制还是有的，怎会出这样的纰漏？该不会是自己学艺不精，昨天的采补术出了岔子？还是问问师父好了。
银绒边想，边走回了红袖楼。
今天的红袖楼依旧热闹，一进门就看到跪在地上的兰栀，她披头散发，嘴角还有伤，半边脸都肿了，一个字，惨。
银绒看到她倒霉，心情就好，喊了一声“兰栀姑姑，你这是怎么了”，便想拨开人群，再近距离嘲讽一番，却看到个熟悉的面孔，闻声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人裂开一张大嘴：“嘿！这不是小银绒吗？你竟然还敢回红袖楼？”
“……”银绒掉头就跑。
留在房子里的城阳牧秋也松了口气。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皮肉烧焦的味道，他看着快烧成红色的墨玉扳指，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才再度睁开眼睛，又尝试着坐起身，蜷起双腿，忍着疼摆出调息打坐的姿势。
将灵力运行了数个小周天之后，城阳牧秋惊喜地发现，他滞涩的经脉，经过昨夜一整晚的灵力冲刷之后，竟然通畅了不少。
被银绒那位师父‘东柳君’判定永远也无法恢复的修为，也猛增了回来，如今大约已达金丹巅峰了。
突然好转，只是因为……昨晚的肌肤之亲吗？
城阳牧秋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不会是因为所谓的“双修”吧？
只是单纯抱在一起睡觉，便有这样神奇的功效，如果这个思路没错，那么，若想快速恢复修为、甚至重拾记忆，是不是需要真正的“双修”呢？

第十章
真正的双修么？
城阳牧秋耳廓发烫，如果是为了疗伤，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再说，银绒救了自己，他的诉求也不过是双修，自己于情于理，也该报恩……
城阳牧秋虽然想不起自己的身世，可很多术法都熟稔于心，但关于双修，他竟丝毫头绪也没有，是了，小狐狸说自己还是“童子身”。
如今很多大宗门都有自己的产业，会派门内修仙资质平庸的弟子去经营，也许自己从前真是个经营成衣铺的外门弟子，庸庸碌碌半生，连道侣也没有一个，突然遭逢变故，流离失所，被银绒那样明艳的媚妖救起，赐一晌贪欢，似乎也是自己的造化。
城阳牧秋吐出一口气，垂着眸红着耳根，不去看不远处那一摞话本子，却默默掐了个法诀，一本春宫凌空飞了过来。
主角是个高大的青年，和一个纤细白嫩的少年，城阳牧秋觉得那少年和银绒有些像，虽然没有真人那般细肌雪肤，灵动娇憨，但双修之前，作为主动的一方，总要学些技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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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绒不知道自家炉鼎的决定，兀自以为大佬愈发厌弃他，说不定会气到杀他灭口，忙不迭跑出家门，径直回了红袖楼。
彼时兰栀还在受罚，银绒还没看够热闹，便遇到个熟人。
涂远道是只道行颇深的蟾蜍精，青年人样貌，中等身材，形容猥琐，梳着螺髻，穿一身华丽道袍，脸上赖赖巴巴，嘴尤其大，人称“涂六爷”，其实背地里大家都叫他“涂大嘴”。
涂大嘴咧开大嘴：“小银绒，你不是说一辈子不再踏入烟花地吗，怎么，终于想通，来卖屁股了？”
“你爷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银绒留下一句没什么气势的狠话，撒腿就跑。
涂大嘴想追他，可银绒身形灵巧，在人群里突然化作小狐狸，三两下就钻得不见人影儿。银绒活到现在，自认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识时务”，有些人不能硬碰硬，见到就得躲，譬如涂大嘴。
涂大嘴其实年纪和银绒差不多，都是三百多岁的小妖，可他资质好，早早就能化形不说，还在两百多年间就修炼到通明期，相当于人族修士的“金丹初期”，乃是难得一遇的天才，尤其在琵琶镇这种小地方，他向来是横着走的。
修真界用实力说话，涂大嘴靠着武力优势横行乡里，还会参加一些大宗门举行的秘境探宝试炼，日子过得很优渥。
可即便如此，涂大嘴还是有自身的局限性，他是只癞蛤蟆，化形之后长得也像癞蛤蟆，美丑是与天资无关的，涂大嘴虽然长得丑，但是想得美。
没事就往美人儿最多的地方——红袖楼——跑，南苑的姑娘们，北苑的小倌们，只要长得平头正脸，都被他调戏过。
之所以说“调戏”，而不是“相好”，是因为他总想“只谈风月不谈灵石”，简而言之就是想白嫖。
这么个又丑又抠的东西，自然在整个红袖楼都不受欢迎，可他修为高，大家只好忍气吞声，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多少要被占些便宜。
银绒与涂大嘴的渊源则更长，他还是只小奶狐的时候，就常常被他欺负，后来，涂大嘴修为神速，刚化形便是孔武有力的青年形象，能单挑筑基期修士，银绒则是先变成五六岁的奶娃娃，脸蛋圆圆软软，狐尾总也收不回去，师父干脆给他穿了开裆裤。
因为那条开裆裤，他被涂大嘴羞辱了很多年，到处宣扬碧玉姑娘养了个连化形都不会的小废物，这种情况直到银绒再次长大，变成如今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又有了变化。
总之就是涂大嘴见到少年银绒，色心大起，险些得手，银绒险险逃脱，却撞进了兰栀的琵琶诗会，客人们正值酒酣耳热之际，看到惊慌失措的白软少年，五官明艳，身段娇软，更重要的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全然是少年人的狡黠灵动，并不染一丝风尘，整个人嫩得能掐出水来，甫一出现，便抢了花魁兰栀的风头。
兰栀有多么气急败坏，醉醺醺的客人们有多么蛮横吵闹，银绒统统记不清楚，只记得自己被吓得到处逃窜，还在情急之下咬了涂大嘴，被涂大嘴反手一掌打吐了血，后来师父及时出现，把已经化做原形的他抱回了家，不知用了多少草药丹丸，总算捡回一条命，后来，他便发誓再也不去烟花之地，至少不会以人形出现，那种经历太过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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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绒为了躲开涂大嘴，正在人群中穿梭，却忽然感到后颈一紧，正要挣扎，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干什么这样莽莽撞撞的？”
银绒欢喜地裂开嘴，动了动毛绒绒的耳朵，“嘤！”
——是师父！
东柳放开了他，银绒落地便化作少年模样，不大放心地左右看了看，见涂大嘴没有追过来，才松了口气，问说：“师父，您老人家怎么回来了？这么快就输光了？”然后就挨了一暴栗。
东柳如今是女身，指甲有点长，便没捏银绒的脸，叉腰骂道：“童言无忌，呸呸呸！小崽子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银绒揉着脑袋：“没输光，那为什么回来？”
东柳：“听说有热闹，回来看看。”
银绒明白了，原来是专程回来看兰栀笑话的，因为兰栀总是针对银绒，东柳便恨屋及乌，同兰栀不大对付。
自家师父经常在如意赌坊“闭关”，不许人打扰，银绒抓住他一次不容易，连忙把昨晚莫名其妙变回人形的事情告诉了他，问：“我的采补术是不是又出了岔子？”
东柳闻言，没说什么，而是拉着银绒避开院子里看热闹的人群，径直往自己那门口挂着‘碧玉’二字的绣房而去，还严严实实地关好了门。
银绒见他如此严肃，心就是一沉，愁眉苦脸地说：“师父，我是不是出了大问题，哎，我知道，我的资质太差了，媚术和采补术都不行，您说我是不是只假狐狸？”
“谁说你出岔子了？”东柳眉毛一竖，脸上却带着笑意，“你是不是在睡前吸了他的阳气练功？”
银绒点点头。
“这就对了！刚采补过的对象与你之间还残存着联系——尤其是他这种阳气极盛的极品炉鼎，你们紧接着同床共枕，你不受控制变回人形，只有一个原因，就是……”
“他对你动了欲念。”
银绒：“？？！！！”
银绒：“怎么可能？他很讨厌我的！”
“呵，”东柳不屑道，“人族修士就是矫情，嘴上说不要……”
银绒抢答：“身体却很诚实！我在话本子上看到过这句话。”
“没错！他们全是假正经，不过，假正经往往在床上反而格外狂野，”东柳揉一把银绒的脑袋，“乖徒弟，你得有所准备，不然可能吃不消的。”
师徒俩聊床笫之事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害臊，仿佛在探讨严肃的学术问题，东柳：“绒绒儿，你只看话本子和春宫图是不够的，得看点真刀真枪的现场教学。这样吧，为了你，师父暂时留在红袖楼，入夜之后带你去北苑观摩学习。”
北苑是小倌馆，和银绒这只公狐狸精所学的采补术专业更对口。
银绒：“……师父，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您可以跟春妈妈说一声，让我直接去北苑伺候，正好我不想再被兰栀虐待了！”
东柳却一口拒绝：“不行！”
银绒震惊道：“师父！兰栀曾经想要了我的命！你不是也很讨厌她吗？”
东柳却笃定道：“她不会要你的命。”
银绒：“可是她明明……”
东柳断然打断他：“那件事另有隐情，你也不要多问，总之，兰栀那女人虽然善妒、痴肥、小肚鸡肠，但她没胆子杀人，你和她在一起反而是最安全的。”
银绒：“……您老人家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东柳：“至少她不会任由那些精虫上脑的嫖客占你的便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恨不得把你的脸遮起来吧？”
银绒默认了。
东柳高深莫测一笑，摆出高人姿态，考道：“还记得采补术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银绒背书：“第一个采补对象的质量决定了此道的起点高度。”
“所以，你采了家里那炉鼎之后，想跟谁双修都行，但在此之前，一定要守身如玉，那么难得的炉鼎，不要浪费，知道了吗？”
银绒坚定地点点头：“知道了，师父！”
“好孩子！那从今晚开始，师父便仔仔细细教你房中术，保证让那炉鼎欲罢不能，今生今世只跟你一个狐双修！”
银绒眼睛一亮：“好！”
“不止是他，以后多少任采补对象，都对你念念不忘，求你雨露均沾，你的修为会增长得比涂大嘴还快，到时候彻底把他碾压，让他跪在地上向你求饶！”
银绒快喊出来了：“好！！！！”
于是，这一边，银绒白天戴着面具伺候兰栀赚灵石，晚上跟着自家师父做贼似的去隔壁北苑学习，常常累到半夜才回家，回到家倒头就睡，往往以小狐狸的身形入睡，却以少年身体醒来。
虽然辛苦，但这些日子以来，银绒赚了不少，换的草药和丹丸竟基本供上了城阳牧秋所需，眼见着自家炉鼎一天天健康强壮回来，银绒心中欢喜，觉得自己修为猛增，把涂大嘴之流踩在脚下扬眉吐气的日子不远了。
却完全不知道城阳牧秋也在偷偷“学习”房中术，更没留意到他隐忍的欲念。
这欲念积少成多，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和着酸溜溜的猜忌，日益饱胀，终于在这一日爆发出来。

第十一章
这一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银绒像往常一样，晚睡早起，虽然疲惫，却因心怀憧憬而斗志满满。
赚来的灵石全部给自家炉鼎疗伤买药，还是捉襟见肘，银绒打着呵欠，强行撑起眼皮，照例早早往花街而去，其实白天的花街静悄悄，姑娘们很多过了晌午才起床，可院子里的活儿是从一大早便多到干不完的。
一天的活计从洒扫开始。
银绒拖着个比他个子还高的大扫帚，呵欠连天地从院子东头扫到花廊，花木掩映的廊内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还没等银绒看清，眼前便是一黑。
银绒被装进特质的黑色布袋里，无论怎么挣扎，甚至化作原形，以利爪抓挠竟也抓不破，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一种中级法器，只对筑基以下的修士和法力低微的小妖管用。
而喜欢收集这种奇怪下三滥法器的家伙，他碰巧就认识一个。
“涂大嘴！你要干什么？”
布袋之外，蟾蜍精涂远道大笑起来：“脑袋还挺灵光，但可惜资质太差，无论如何都是个废柴。”
银绒隔着布袋愤愤地一脚踹出去，可惜布袋化解了大部分力道，打在涂大嘴身上仍旧不疼不痒。
涂大嘴：“我就喜欢你这种白费力气的小俏模样。”
银绒不动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涂大嘴步伐稳健：“小银绒儿，毫无疑问，你是个废柴，但你知道什么比废物更可悲吗？”
“是漂亮的废物。”他自问自答，“漂亮，又没有自保能力，就像你一样。我早就等不及尝尝你的滋味儿，可你太能躲了，自从那次老子险些得手，你便不知搬到哪个犄角旮旯，不再出现在红袖楼，也不往人多的地方晃，就这么怕我？”
银绒：“……”
涂大嘴：“你在红袖楼的时候，你师父也母鸡护崽似的，寸步不离，害得老子到现在才找到机会下手。他今天怎么没在？终于忍不住回去赌了？”
银绒：“……”
涂大嘴：“说起来，你和你那不男不女的师父一样，也修双修采补术，他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为什么你偏要装清高，不肯就范——”
话音未落，涂大嘴就感到身后的乾坤袋一轻，难道……？可是不应该！银绒那小废物，怎么可能逃脱桎梏？
然而紧接着，涂大嘴便眼前一花，一大团火红的毛团儿从眼前闪过，紧接着他感到脸和脖子一阵刺痛，竟是小狐狸扑咬了上来！
银绒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死死咬住涂大嘴的咽喉，同时发出幼兽的低吼——
明明并非人话，可涂大嘴听明白了：
我师父不是婊子！他是在练功！你才是个王八蛋！本妖就算双修，也不是人人都行，尤其看不上你这种癞蛤蟆！
涂大嘴气得从脖子到腮帮子一起鼓起胀大，银绒被弹出去的同时，他便祭出一样法器，白光一闪，银绒后腿便是一阵锐痛，却还是忍着疼，没命地逃了。
涂大嘴怎么也料不到银绒的修为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居然从乾坤袋里逃脱了，猝不及防地着了他的道。
可银绒心里也清楚，以自己的实力，留下来童贞不保是小，说不定还会没命，他必须尽快逃跑，腿断了总比命没了要好。
大约在濒死的时候，总能发挥出无尽的潜力，银绒忍着腿疼，使出吃奶的力气，竟真的逃出生天，一头撞进家门的时候，城阳牧秋慌张地扣住手里的话本，紧接着便皱起眉：“你怎么了？”
小狐狸一瘸一拐的，后腿的毛毛都被濡湿，一身的血腥味。
银绒知道没有毛的人形状态比较容易处理伤口，一边从储物铃铛里掏出草药来，一边变回少年模样，爬上了床榻，“哥哥，帮我处理一下，好疼。”
少年的声线都有点抖，听着让人一阵心疼，城阳牧秋接过止血草药，二话不说拨开他的红裘，里边果然一片光裸，而伤处竟是在大腿内侧。
白皙皮肤，猩红脓血，两相对比，白的更白，红的更红，触目惊心。
“……”
为了让他看清伤口，银绒正微微撅着屁股，趴在床上忍疼，不由得问：“怎么还不动手？”
城阳牧秋的声音莫名有些冷：“这草药刺激性强，会非常疼。”
原来是在关心自己啊，银绒有点感动：“唔，良药苦口嘛，别怕我疼，尽管动——啊啊啊啊啊！！”
一个“手”字还没说完，就化作猝不及防的尖叫，银绒疼得泪花都出来了，带着鼻音问：“说好的舍不得我疼呢？”
城阳牧秋寒着脸说：“良药苦口。”
银绒：“……”行吧，话都被你说了。
城阳牧秋：“怎么弄的？”
银绒只觉周身的感觉都失灵了，只剩下臀腿交界处的灼痛，哼哼唧唧地敷衍道：“被个王八蛋伤的。”
城阳牧秋只觉这些日子里胸中淤积的闷气快要到极限，也许今日就是那个爆发的临界点，冷冷地问：“他很变态吗？”
银绒不假思索：“变态！”这世上恐怕没有比涂大嘴更变态，更讨厌的妖了！
城阳牧秋：“……”很好，银绒不但做皮肉生意，还遇到变态客人，难怪他今天这么早便回来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出晚归，赚了不少灵石。
依着城阳牧秋最初的惯性思维，一定会想“不愧是媚妖，不知廉耻，这样照单全收地与人双修，活该他受伤”，可受了银绒这么久的照顾，他再也说不出这样无情的话。
银绒这么个小穷光蛋，快连饭都吃不起了，也没有出卖色相，却为了给自己疗伤买药，进了红袖楼那种腌臜地方，自甘堕落，伤在这种难以启齿的地方。
城阳牧秋无意识地把手中残存的草药捏成了草汁，吐出一口气：“银绒。”
银绒背对着他，因为怕疼不敢动弹，答应道：“嗯？”
城阳牧秋：“我不吃伤药了。”
银绒忍着疼直起身子扭过头，紧张地问：“怎么？那些药没效果了吗？也是，你的内伤好了大半，也许该换个方子，我叫师父给你再诊一次脉。”
城阳牧秋：“不是那个意思。”
银绒：“我师父虽然不是医修，但他见多识广，你看，他开的方子还是有用……”
“我是说，”城阳牧秋打断他，“别再去那种地方赚钱了。危险。”
银绒眨眨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出一大滴被疼出的泪珠来，却欢喜道：“哥哥，你在心疼我啊？”
城阳牧秋抿着唇没回答。
银绒：“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对你好嘛，你也没那么讨厌我了，师父说过……”
“我没有讨厌你。”城阳牧秋忽道。
银绒抬起泪雾蒙蒙的眼，旋即撇撇嘴，小声说：“骗人。”
说罢又专心致志地忍疼去了。
那草药药性凶猛，说话的功夫，银绒便从大腿到半个屁股，一整片都疼了起来，疼得他哼哼唧唧，抽抽噎噎，听着城阳牧秋烦躁地撸掉手上的扳指，黑玉扳指落地，砸在片刻前挤出的草汁上，药草汁水顷刻化作飞烟。
“能不能不要叫了？”
“？”银绒吸吸鼻子，“疼。”
城阳牧秋：“若是疼就大声叫出来，不要这样，你这样叫得我……”
他踟蹰片刻，到底没说出“叫得他如何”，而是不再拐弯抹角，直抒胸臆：“银绒，别去红袖楼了，我的腿上已基本痊愈，至于其他的伤，药石罔效，你再赚钱也无意。”
“至于双修，”城阳牧秋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不如同我一起，别再迎合那伤你的恩客了。”

第十二章
银绒懵了：“？？什么恩客？”
提起这个，城阳牧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吞吞吐吐地说：“就是把你弄伤的客人，你……我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用不着那么多伤药，若是你很需要钱，我……从前也许真是裁衣匠，或许我们做一点小生意。”
自家炉鼎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要……跟自己过日子吗？
不过，什么叫“把你弄伤的客人”？
银绒恍然大悟，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到城阳牧秋面色不愉，才勉强板起脸，说：“你以为我是去卖屁股？”
城阳牧秋：“………………”
即便失忆了，他一个名门正派教养出来的弟子，还是无法适应这样的粗鄙言语，银绒却是在烟花柳巷里摔打出来的，不以为意，甚至哼了一声，不屑道：“如果我去卖，以本妖的姿色，怎么可能只赚那么一点点？”
城阳牧秋：“那你这身伤是……？”
银绒便把今天一早的遭遇说了，城阳牧秋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心疼，也像是……愉悦。
“真的？”
银绒：“当然是真的！你也不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丑八怪吧！”
城阳牧秋：“是啊，我没想到。”
银绒：“……你笑什么？我被那个变态伤成这样，你很高兴吗？”
城阳牧秋连忙收敛了神色，同仇敌忾道：“没有没有，你仔细说说。”
银绒一肚子苦水都详详细细地记在“记仇本”里，早能倒背如流，难得自家炉鼎今天愿意搭理人，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涂大嘴和自己的恩恩怨怨一笔笔详详细细地倒了出来。
城阳牧秋一开始还是强忍着得知“银绒并没有去做小倌”而产生的愉悦心情，到后来，却是真的笑不出，脸色愈发阴沉。
“涂大嘴是么。”城阳牧秋把这个名字含在齿间咀嚼一遍，声音又低又轻，堪称和煦温柔，却给人一种生嚼人肉的恐怖错觉。
银绒头顶毛绒绒的狐耳都被吓得‘唰’一下趴回脑袋上，“哥哥，你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突然恢复记忆了吧，怎么感觉像是变回了初遇时的那个凶残大佬？
然而那身杀气一闪而逝，城阳牧秋揉了把银绒头顶的狐耳，柔声道：“明日不要再去红袖楼了，我们准备准备，去坊市上摆个摊子卖些针线制品，若是遇到了涂大嘴，你指给我。”
杀气退散，危机解除，银绒动了动头顶狐耳，又趴了回去：“指给你有什么用？你虽然腿伤恢复了些，但也只是勉强能走路的程度，涂大嘴很厉害的，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修炼天才，相当于你们人族的金丹期修士！琵琶镇没有不怕他的，万一他见到我，想要找茬儿，还要连累你，到时候你的腿脚，跑都跑不远！”
城阳牧秋：“……”
银绒误会了自家炉鼎的沉默：“是不是吓到你了？其实你有心为我出头，我已经很感动了，但修真界实力为尊，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算了算了。”
城阳牧秋张了张口，但到底没把自己修为一直停滞在金丹巅峰的事情说出来，而是暗示道：“修真界强者为尊，你为何不提升自己的实力？”
银绒叹气：“我资质很差的。”
“也未必是资质差，”城阳牧秋慢吞吞地说，“你既然是修采补术，可一直没有采补过别人……只是、同我有过一些肌肤相亲，修为就已经猛增，能逃脱姓涂的束缚，可见你天资不差。”
“既然把我撸了来，为什么不……真真正正地同我双修呢？”城阳牧秋耳根发红，声如蚊蚋，幸亏两人离得极近，银绒才听得清楚。
“真的？你愿意同我双修了？”银绒欢喜地跳起来，忘了身后还有伤，跳到一半，便猝然落下，好在被城阳牧秋一把接住。
银绒滚到自家炉鼎怀里，牵动了伤处，哼哼唧唧地叫疼，城阳牧秋只觉温香软玉抱了满怀，怀中少年体温比自己低，松松垮垮的红裘禁不起磋磨，落下大半，青丝也从肩膀上滑落，带着惑人的幽微梅香。
头顶一对狐耳又大又软，毛绒绒软绵绵，身后的尾巴半卷，右腿微微翘着，露出不敢碰触的狰狞的伤，和羊脂玉一般的皮肤。
城阳牧秋胸口起伏，哑声犹豫道：“你还有伤，不要紧吗？但我可以轻一些……”
银绒又从他怀里龇牙咧嘴地弹了出去：“……什么轻一些？你不会是想双修吧？”
城阳牧秋红着脸，抿着唇，默认了。
银绒：“……不行。”
城阳牧秋立即道：“是我莽撞了。还是先等你把伤养好……”
“这点小伤没什么，三五日就好。”银绒虽生得白白嫩嫩，却不是温室里的娇花，从小到大受过的伤数都数不过来。
城阳牧秋：“那三五日后……”
银绒打断他：“是你不行。”
城阳牧秋：“？？？”
银绒：“你重伤未愈，太虚了，不行。”不然他为什么要拼着被涂大嘴或是别的客人骚扰的风险，跑去红袖楼赚钱呢？要把自家炉鼎身体养好了，才好下嘴啊！
事实证明，绝对不能说男人“不行”，即便是教养良好的名门正派也不可以。
城阳牧秋把银绒安置在唯一的床榻上，便坚强地下了床，并拒绝使用银绒替寻来的、充当拐杖的树枝。
城阳牧秋：“你好生躺着，我替你准备晚饭。”
准备晚饭在院子里生柴火就行了，不用远走，银绒倒不担心他因为不拄拐杖而摔倒，便放下心趴回了床上。
大腿还在隐隐作痛，银绒无暇顾及城阳牧秋，边忍疼，边忧愁地做打算：今天咬了涂大嘴，他日后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虽说涂大嘴也没得了便宜，被自己狠狠咬伤，估计也要修养几天，但红袖楼恐怕是真的不能再去了，即便有师父做主，那姓涂的癞蛤蟆若是再去闹，春妈妈也不会留下自己。
难不成真要做针线为生？可缝个平常的布偶娃娃，也卖不上价钱……
胡思乱想着，银绒便睡着了，后来是被一阵糊味呛醒的。
城阳牧秋虽然女红可圈可点，但做饭的手艺却非常糟糕，两人看着烧成黑色的粥，面面相觑。
银绒替他找补：“可能是炉灶不太好用。”
城阳牧秋没敢说自己是用术法生的火，就着台阶儿下：“我不太会用炉灶，要不然再试一次吧？”
“不用！”银绒很心疼被烧糊了的米，忙道，“我的储物铃铛里还有一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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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家炉鼎磕磕绊绊的照顾下，银绒还是在三天之后便重新生龙活虎起来，城阳牧秋这几天没再碰过那“拐杖”一次，他腿伤其实并没有完全康复，站久了还是有些吃力，却悄悄用上术法辅助，在银绒面前很轻松提起重物。
“你看，我的伤真的痊愈了。”高大的青年俊脸上覆上一层薄红，竟像个羞赧扭捏的小媳妇。
银绒敏锐地悟到了什么：“所以？”
城阳牧秋转暗示为明示：“你说过，涂远道几日的工夫也能养好伤，若是他找上门来，我腿伤初愈，手无缚鸡之力，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咱们该如何是好？”
这“明示”戳进银绒心窝子里了。
其实他原本打算慢慢把城阳牧秋养的壮壮实实，以保证初次双修能吸收尽可能多的精华，以供修炼。
可因为涂大嘴的插曲，提升自己修为变得刻不容缓。若是能自己解决困难，谁想做个永远躲在师父羽翼下的小废物呢？
——何况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老人家的羽翼不是银绒想躲就躲得进去的。
最后银绒咬咬牙：“行吧。”
就算城阳牧秋重伤初愈，体力精力可能都不支，但底子摆在那里，那一身淳厚的纯阳之气，吸收了，消化了，就能让自己受益匪浅，说不定真的可以和涂大嘴一战，一吐这些年受的气。
银绒的茅草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并无人打扰，可为了不影响“双修功法”，还是多贴了一张防盗符咒，以隔音和加固结界。
一切准备就绪，银绒本想把这日子以来和师父一起观摩学习的“房中术”再复习一遍，但看了眼红着脸、垂着头，只有半边屁股挨着床榻的城阳牧秋，便默默叹口气，放弃了。
罢了，他脸红得都快滴血了，这么害羞，又是个雏儿，身上还有伤，说不准几息之间就结束了，根本用不上什么房中术。
是夜。
两人都像新婚的小夫妻一般紧张，城阳牧秋的耳朵一直是红的，拇指上空空如也，那个从不离身的墨玉扳指不翼而飞。银绒则在心里打腹稿，譬如“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都说“灯下看美人”，可大约是太过害羞，如豆灯火却被城阳牧秋隔空熄灭，茅草屋内漆黑一片，安静到只闻二人的呼吸声。

第十三章
银绒只觉自己白学了那么多房中术，从小到大的耳濡目染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真遇到真刀真枪的双修，那些“纸上得来”的，都没现实来得深入。
“银绒，银绒……”城阳牧秋也不知从哪里学的，从头到尾都在低念银绒的名字，而银绒一开始还心心念念默念法诀，调动内息，试图消化了自家炉鼎的纯阳之气，可后来就只顾得上哭了。
哭得抽抽噎噎，眼泪又被城阳牧秋吻干。
再后来连哭都顾不上，不知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银绒觉得自己一定被折腾了很久很久，因为睡了没一会儿，便被鸡叫吵醒了。
城阳牧秋贴心地用大手替他遮住晨光，“再睡一会儿吧。”
“什么时辰了？”银绒一开口就把自己吓了一跳，声音竟然这样沙哑，很好，是昨晚哭了一夜，把自己给哭哑了。
城阳牧秋连忙跳下床，替银绒倒了一杯水，又用灵力将水稍稍加热，银绒看着他一点也不像伤患的矫健身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风萧萧的凄凉之感——妈的，大意了。
这人再病弱，也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极品炉鼎。
可是，谁能想象到那么害羞的一个人，关了灯，能那么生猛呢？
“喝口水，你嗓子哭哑了。”城阳牧秋不大好意思地说，脸又红了。
“……”你现在又脸红个什么劲儿啊！你要是真有脸害羞，昨晚就不要那样没完没了！
银绒面无表情地就着他的手，灌了大半杯水。
“还要不要？饿不饿？”
银绒摇头，他屁股也疼，腰也酸，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谁想到，城阳牧秋放下了茶杯，竟然又自然地上了床。
银绒警惕到头顶狐耳都趴了下去：“……你干什么？”
城阳牧秋侧躺下，并轻手轻脚地环住他的腰，语调缱绻：“只是抱一会儿，我侧着躺，不会挤到你。”
青年身材高大，两人并排挤在小床上时，尤为明显，银绒伸直了腿，脚尖只到他的脚踝，而头又枕着他的胳膊，床榻窄，两人挨的很近，在宽厚结实胸膛的对比下，银绒的身量也显得纤细。
若是从前，能和炉鼎君来一次这样的亲密接触，银绒必定恨不得黏在他身上，可现在，他已经没力气吸收阳气练功了，甚至不想动弹一下，像一条无欲无求的死鱼，抱就抱吧，爱怎样怎样，他现在只想睡觉。
可城阳牧秋却精神饱满，还在问：“能不能把尾巴收回去？”
银绒：“……为什么。”
然后他竟从大佬的语气里听出了些甜蜜滋味儿：“想紧紧贴着你。”
银绒把尾巴翘起来了。
城阳牧秋感到少年拿尾巴推自己，也不恼，反而一下下地撸那蓬松毛绒的大尾巴，按摩似的，温柔至极。
银绒被顺毛顺得挺舒服，但也被顺走了睡意，便沙哑着嗓子控诉：“你真是个雏儿吗？怎么会那么持久？”
城阳牧秋无辜而真诚地说：“我没说过，是你测出来的。”
银绒：“……”倒也是。
当时测试的时候，他便觉得极品炉鼎的本钱蔚为壮观，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如今一试，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他哭了一晚上也情有可原，换成谁谁不被疼哭呢？
银绒悲从中来，觉得自己特别不容易，又想哭了。
一阵沉默后，城阳牧秋开始没话找话：“你昨晚，嗯……修炼得怎么样？我们什么时候再双修？”
银绒：“……再说吧，我好疼啊。”
城阳牧秋紧张道：“真的很疼吗？”
银绒：“……我都被疼哭了。”你是聋了吗？还在问？
这回轮到城阳牧秋陷入沉默，过了半晌，才忐忑又疑惑地说：“哭难道不是因为舒服吗？你的……呃，你的……”
他又开始害羞，说不下去，可银绒灵光一现，却陡然明白过来，他这些歪理是从哪里学到的——绝对是那些话本子和春宫图。
话本子最喜欢写“又疼又爽”，“哭得梨花带雨”这种桥段。
他其实早就发现，城阳牧秋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会偷偷翻他的“收藏”，真是个闷骚，人族修士果然个个道貌岸然，表面上动不动就说人“不知廉耻”，背地里悄悄看艳情小说。
呵，呸！
城阳牧秋不安地问：“真的一点都不舒服吗？”
银绒：“…………”
算了算了，他为什么要挤兑一个雏儿？何况双修的最大受益者是自己，银绒于是实话实说：“疼归疼，还是舒服的。”
城阳牧秋这才松了口气，很害羞地问：“那，下次什么时候再双修啊？”
银绒：“……过几天吧。”师父早就教导他‘吃得苦中苦，方为狐上狐’，双修是不能停的，不过，也是真的疼，现在还火辣辣的，他得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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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双修一次之后，银绒觉得城阳牧秋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巨大转变。
从前他根本连看自己一眼都懒得看，即便不小心与自己眼神交汇，对方的眼里也全是厌恶，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而现在，银绒走到哪里，城阳牧秋便跟到哪里，还很积极地兑现了诺言——之前做女红摆摊贩卖的提议，竟真的提上日程。
这几日，银绒一直在盘膝打坐，努力消化炉鼎留在自己体内的精华，将之化作灵力，以提升自己的修为，而城阳牧秋则安安静静陪在一旁做针线活，把家里可以找到的布料，全都利用起来。
手帕子、剑穗、汗巾子……琳琅满目，做工精美不说，上面还附上了防御法咒。
“这一定能卖不少灵石！”银绒眼睛都亮了，他这哪里是捡了个炉鼎，简直是捡了个摇钱树！
城阳牧秋一个几百岁的老处男，刚开荤不久，正处于食髓知味的阶段，像个得到娘子夸奖、而抑制不住想要吹牛的毛头小子：“这不算什么，赚了钱，再进一些布料，还能做更多，我从前也许真是个成衣匠。”
银绒真心实意地夸：“好厉害啊。”
城阳牧秋谦虚道：“养家糊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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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境，参横殿。
景岑、郗鹤二人守着魂灯，惊喜道：“师尊的魂灯变紫焰了！这是神魂修复的预兆！”
“师尊果然有奇遇！”郗鹤，“岑师兄，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魂灯一夜之间就变了颜色？”
景岑稳重道：“不论发生了什么，再经历三五回，师尊便可突破成功，应该很快就会回来。阿鹤，我守在这里，你去通知齐霜、杜厄等人，准备迎接师尊銮驾。”
“是。”郗鹤答应道，出了参横殿，还兀自揣测：“不知师尊有什么奇遇，但师尊他老人家惊才绝艳，遇到的事一定也惊心动魄，真想知道昨晚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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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才绝艳的城阳牧秋，愈发笃定自己应该是个成衣匠，准备好了绣品，正低眉顺眼地缠着银绒，一定也要一起去坊市上赶集。

第十四章
银绒不肯带着城阳牧秋，主要是怕他抛头露面引来仇人，而城阳牧秋也担忧银绒独自出门会被那只蟾蜍精欺负——这是可以出口的理由。
另外还有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深藏于心的想法：他不想放银绒离开，甚至偶尔会想把人锁在家里，以免他又跑回红袖楼那种地方，银绒太漂亮，太容易招蜂引蝶。
“其实无妨，”城阳牧秋一脸正色，“若担心这个，易容就好。”
银绒：“人皮面具吗？我们买不起的。”
城阳牧秋：“只是小小的障眼法，我修为没有恢复，但应该可以骗过金丹以下的修士。”
银绒深表怀疑，但还是没拂他的面子，配合地说：“那试一下？”
而后就被城阳牧秋惊艳到了，一个简单的术法之后，两人容貌大变，是那种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出的普通长相。
银绒欢喜道：“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等等，你该不会是想起什么了吧？”
城阳牧秋照实说道：“没有，但术法想用的时候，还是很得心应手。”
银绒：“你触类旁通，好像什么都懂一点，又不像剑修，据我所知，剑修是不会学易容术这种旁门左道的。”
城阳牧秋理了理自己的粗布衣——这是银绒替他找来的旧衣服，他身材高大，这件燕居服有些短，露出一截手臂和脚踝，配上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更显得寒酸普通。
“走吧。”城阳牧秋起身的同时，他那柄一直搁置在角落里的佩剑，便化作一阵白光，自动融入了他的身体里。
银绒没注意到这个细节，高高兴兴带着城阳牧秋去了坊市。
有一片地方可以自由摆摊，但这里摩肩接踵，早人满为患，两人只找到一个角落，不过城阳牧秋的“手艺”高超，做出的东西精巧别致，尤其上面所覆的咒法符文，随便拿出一个都可以媲美中品法器。
要知道，即便在太微境、无量宗那种级别的大宗门辖地里，中品法器也是价格昂贵的高级货，因为材料有限，城阳牧秋做的又少，因而不到一个时辰，所有货品便全都被一抢而空了。
银绒把赚到的灵石算了又算，足足数了四五遍，才一副穷人乍富的、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拉着城阳牧秋的袖子，星星眼：“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我可真是捡到宝了！！！”
现在的银绒是个面容普通的青年，这样拉着别人的袖子撒娇，在路人看来多少有点辣眼睛，见到这一幕的，不乏有摇头抖鸡皮疙瘩的，但城阳牧秋却一脸宠溺，怎么看银绒怎么觉得可爱。
银绒更不在乎这些目光，反而起了调皮的心思，故意拉住自家炉鼎的手，肉麻兮兮在“哥哥”前面还加了个“情”字：“走，情哥哥，今天赚大了，带你见见世面去。”
城阳牧秋忍俊不禁，任由银绒拉着胡闹，银绒便带着他往坊市尽头的一处茶楼去。
“今天咱们也坐下听书，尝尝他们的茶是什么滋味儿。”银绒财大气粗地拉着城阳牧秋挑了个最好的位置坐下。
城阳牧秋：“你从前没喝过这里的茶吗？”
银绒对他咬耳朵：“从前来这里蹭过书听，说书先生讲得很有意思，但茶博士狗仗人势，经常因为不买茶就要赶人。”
城阳牧秋心说：你在这里白蹭，人家赶你也正常。
可嘴上却肯定地附和：“真是狗仗人势。”
银绒果然被成功顺毛，并豪气地点了一堆茶点以“扬眉吐气”，说话间，说书先生也拍响了惊堂木。
“闲言碎语不要讲，今天表一表，当世第一大能城阳衡！”
“好！”银绒激动地第一个叫好，并眉飞色舞地对城阳牧秋道：“今天要讲城阳掌门啊！这是我最喜欢听的桥段！”
城阳牧秋：“哦？这个掌门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银绒：“故事不多，不过都很精彩，他是我最崇拜的男人！”
见银绒对一个陌生男人这样崇拜，城阳牧秋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儿，兴致缺缺地抿了口茶。
可银绒并不准备安静喝茶，讲到精彩处，他总要第一个站起来叫好，或是跟着拍手，兴奋得两眼放光。
“书接上回，城阳衡，字牧秋，道号‘朝雨道君’，乃是第一仙门太微境的掌门，也是当世第一大能！”
“所谓无情道是什么啊？断情绝爱，六亲不认，铁石心肠！修此道者，多半会被自己逼疯，没有一个活到金丹之上，可城阳老祖是何等的修真奇才？诸位客观，且听我细细道来，他十七岁临危受命，接任掌门之职……”
说书先生在上边讲，银绒在台下熟练地接：“以一己之力重振门派，当年仙妖大战，他杀伤鹿吴山，只身一人手刃妖王……”
城阳牧秋咔吧一声咬碎了一颗瓜子：“你是听书还是讲书？”
银绒嘿嘿笑道：“听了太多遍，都背下来了。我不打扰你，你听，你仔细听听，可精彩了。”
城阳牧秋：“我不爱听。”
银绒热切道：“你仔细听听，就爱听了！城阳老祖真的好厉害！”
城阳牧秋酸溜溜地说：“一个老头子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银绒立即反驳：“他不是老头子！”
城阳牧秋：“仙妖大战是三百年前的事，他至少也有几百岁了，怎么不是老头子？”
听到自己崇拜的人被诋毁，银绒有点不高兴：“年龄算什么？修为越高，容貌越容易保持在年轻时的状态，他一定是个英俊潇洒的少年郎模样。”
“你怎么确定？见过他？”
“没见过，那种大人物，我哪有机会见？不过他的故事我能倒背如流，城阳老祖不但修为高，还嫉恶如仇，端方正直，侠肝义胆……”
“什么端方正值，”城阳牧秋冷笑，“古语云‘慈不带兵，义不养财’，若真如你们所说，他以一己之力重振门派，那他便不可能是良善之辈，现在大肆赞扬，不过因为胜者为王，史书永远为胜者歌功颂德罢了。”
银绒说不过他，干脆开始发脾气：“他就是很好！不准你抹黑他！你再敢说他一个字，我、我就跟你断绝关系！以后别住在我家了！”
城阳牧秋：“…………”
“好好好，我不说他。”城阳牧秋嘴上认怂，心里却愈发厌恶这个“朝雨道君”，愈发觉得他一定是个满肚子坏水、却道貌岸然的糟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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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听完了书，城阳牧秋终于可以把“城阳老祖”四个字从自己耳朵里清出去，觉得心中郁闷稍减，便开始哄银绒回家：“时候不早，我们书也听了，这就回去吧。”
银绒：“回这么早做什么？”好不容易有钱了，他还想再逛逛，看看布偶娃娃和小毯子。
城阳牧秋贴着他耳朵说了两个字，说完又兀自红了脸。
银绒：“……”
银绒其实很不能理解城阳牧秋，说他脸皮厚吧，一提这事就脸红；说他脸皮薄吧，可真干起那事儿，他比谁都生猛——银绒跟着师父听过不少墙根，论耐力、体力、甚至花样……自家炉鼎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所以他到底在害羞什么啊？
“你不怕再遇到那只蟾蜍吗？修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城阳牧秋换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劝说。
偏偏银绒很吃这一套，略加思索后，便一口答应下来：“那好吧。”
然而两人亲亲热热地并肩离开茶馆不久，就遇到个熟人。
“呵，用的什么易容符？质量不错啊，可惜你那一身骚狐狸味儿骗不过我涂六爷。”
银绒心下一惊，下意识就想跑，却被涂大嘴闪身拦住，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被银绒咬过的地方，阴阳怪气道：“竟连我也看不出来，这易容符花了多少灵石？哦我忘了，你穷得快当裤子了，哪来的灵石，所以是卖屁股赚的？”
银绒见生路被涂大嘴堵得死死的，心知自己这回跑不掉，决定认怂，瞬间堆起笑：“涂大哥，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涂大嘴：“……”
城阳牧秋：“……”
涂大嘴啐了一口：“呵，现在讨好已经晚了，你必须要洗干净陪我——”
“银绒，”城阳牧秋冷冷地打断他，嘴里叫银绒的名字，眼睛却看向涂大嘴，好像在看一条微不足道的蛆，厌恶又轻蔑，看够了才问，“这就是那只癞蛤蟆？”
银绒疯狂扯自家炉鼎的衣襟，然而城阳牧秋却顺势扣住他的手，声音不高，却很能令人安心：“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同他正面碰一次。”
银绒小声：“可是，我不行啊！”
“你们俩磨磨唧唧嘀咕什么呢？”涂大嘴喝道，“胡银绒，你们耍什么花招都没用，今日必须让你付出代价！想被我教训一顿，还是直接陪爷睡一觉？你自己——”
一个“选”字还没出口，涂大嘴便感到膝盖一疼，径直跪下给银绒行了个大礼。

第十五章
银绒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扭过头，看向自家炉鼎，却见城阳牧秋一脸事不关己地负手而立，好像涂大嘴突然跪地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还嫌弃道：“这癞蛤蟆这样弱么？”
涂大嘴正感到压在身上的那股威压消失，气得一个鲤鱼打挺，就朝银绒扑过去，城阳牧秋冷冷望着他，却纹丝没动。
银绒迫不得已接招，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什么招式都使不出来，匆忙之下，只用了最熟练的、唯一会用的媚术。
银绒从来没有这般狼狈地使用过媚术，整个人以抱头的防御姿势，默念口诀，完全没用上师父从小教导的、故意迷惑人心的眼神和动作，缩头缩脑、形容猥琐，一点也不风流俊逸，然而，袭击他的法器悬在半空中，在离银绒半寸的地方猝然停下，没伤到他分毫。
银绒不怎么置信地偷看去看，发现涂大嘴的姿势、神情都有些诡异。
涂大嘴是被冻住的——他赖赖巴巴的大脸上、眉毛上，都挂着一层白茫茫的寒霜，持法器“玄天朝简”的手也在盛夏里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寒气，嘴角却勾着痴笑，眼睛直勾勾望着银绒，一副被迷得忘乎所以的痴呆样。
……这到底是被冻住了，还是媚术起了作用？
不管怎么说，他的修为是进步了！双修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也不知这效果能维持多久，银绒趁着术法未失效，抄起涂大嘴的朝简，就在他身上招呼。
边打边骂：“老子就是卖屁股，也不卖给你！家里没镜子就去撒泡尿，你娘的丑蛤蟆，越丑越会作怪，本妖打你都嫌脏了手！”
说罢，蹦到涂大嘴胸口，狠狠跺了两脚，踩得他吐了绿色酸水，才一脸嫌恶地拉着城阳牧秋跑了。
城阳牧秋边顺从地跟着跑，边不大赞同地谏言：“为什么不直接结果了他？”
银绒扭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倒也不必吧？他罪不至死啊。”
城阳牧秋微微皱了眉：“可是，等他缓过来，也许还会找你麻烦。”
银绒笑道：“我现在不怕啦！咱俩双修效果显著，只要再试几次，他就不是我的对手了，风水轮流转，也轮到他做我的手下败将了！”
城阳牧秋剩下的谏言都卡在了嗓子里，脸慢慢红了，抿着上扬的嘴角“嗯”了一声：“那我们快些回去。”
“对了，”城阳牧秋问，“你冻住那癞蛤蟆的术法叫什么？好像似曾相识，也许我失忆之前见过。”
“你不可能见过，”银绒觉得如今城阳牧秋和自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并非外人，便没遮掩，直言道，“这是我自己的独门秘技，连师父也不会，是胎里带来的，今日所见，千万不要告诉外人，否则咱们会有麻烦的。”
城阳牧秋的确觉得那冻人的术法很熟悉，却一时也想不起来，又听银绒这样说，忙发誓一定守口如瓶。
而接下来的活动，更让他无暇顾及其他，把那点‘似曾相识’全忘却了——银绒因为吃到了“采补术”带来的甜头，克服了怕疼的心理，急忙忙拉着城阳牧秋回去双修。
两人回去时，时候尚早，城阳牧秋红着脸说：“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然后殷殷勤勤地把今天在坊市采买的布料拿出一部分当做窗帘，遮住了茅草屋唯一的小窗子，便毫不耽搁地把银绒抱上了床。
银绒：“……”也不知他这到底算不算害羞。
但很快，银绒就没精力吐槽自家炉鼎了。
若说他第一次不像是“雏儿”，那么这一回，银绒算彻底见识了极品炉鼎的“实力”，从天光大亮，到金乌西坠，再到明月高悬，根本不知疲倦。
银绒抽抽噎噎地又开始哭，城阳牧秋心疼地吻干他的泪，哄劝的嗓音柔情似水，做的事却完全相反。
银绒嗓子都哭哑了。
“你要不要打坐调息一下？”事毕，城阳牧秋贴心地温好了茶，喂到银绒嘴边。
银绒有气无力地抿一口，便直挺挺地趴回去，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打什么坐？他现在根本坐不起来，疼得腿都发抖。
城阳牧秋窥他的脸色，陪着小心问：“还是疼吗？我去打水，洗个热水澡，替你……呃，清理一下，会不会好受一点？”
银绒断然道：“不行！”
城阳牧秋：“你不必跟我客气。”
银绒：“不是客气，我要留着吸收其中的精华，才好修炼。”
城阳牧秋闻言，脸“唰”一下子又红了。
银绒累得手指也不想动一下，最后就着趴着的姿势，睡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感觉身体舒服了些，身上的酸疼也退得七七八八，便爬起来打坐修炼，将那些精华吸收殆尽，化作自身修为时，已又过了十二个时辰。
城阳牧秋像个勤恳的新媳妇，一大早便抱着针线篓子绣花，门开着，高大的身形在晨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银绒揉揉眼睛，觉得自家这“娇妻”捡得不要太值，只除了那一件事——再温和些就好了，搞得太猛他有点吃不消……
“醒了？”城阳牧秋朝他露出个温柔的浅笑，在晨曦和鸟鸣中，俊美得不像话。
银绒揉揉眼睛，心想：不能太贪心，自家炉鼎又能赚钱，长得又俊，活儿差点就差点吧，人哪能十全十美呢？
城阳牧秋做女红的时候，银绒无所事事，便变回小狐狸，叼着他那个心爱的布偶娃娃，哼哼唧唧咬着布偶脖子在床上踩奶。
城阳牧秋大约没养过灵宠，看得很是新奇，忍不住停下手里的绣活儿，撸了把正撅着屁股专心致志踩奶的毛团儿。
撸掉了一手毛毛。
夏天到了，银绒最近总是掉毛。
.
几个出手阔绰、身手不凡的青年修士悄然折返回了琵琶镇。
“师兄，我们不是已经找过一遍此处了吗？为何唯独这里要再搜索一遍？”
“我们听命行事就是了，师叔说‘连花街柳巷也不要放过’，”其中一个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咱们就在红袖楼多逗留几日也无妨，不算犯戒，这可是美差。”
“不错，清寰长老亲自下的命令，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执行就是了。”
门外，本来端着酒、准备进来伺候的兰栀，听到“清寰”的名字，脸色一白，手一抖，酒壶滚落在地上，撒了一地的酒。

第十六章
“怎么回事？”修士不满道。
兰栀忙堆叠起笑容，“奴家笨手笨脚的，这就给几位客人去换酒。”
她手脚麻利，很快便换了新酒，抱着琵琶娇笑着套话：“几位大哥看起来气度不凡，怎会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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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绒与城阳牧秋二人这些日子过得格外惬意，白天去坊市做生意，夜里抱在一处亲亲热热地睡觉，每隔几日，银绒“缓过来”时，还会答应一次双修，小日子简直比神仙还要快活，俨然一对新婚小夫夫。
城阳牧秋大约有些洁癖，每日回家，必然要把屋子收拾得纤尘不染，把银绒所有的“破烂”分门别类收起来，可自家炉鼎越是体贴纵容，银绒便愈发‘恃宠而骄’，会因为找不到东西，故意化作小狐狸蹭他一身毛，在城阳牧秋无语地一根根从自己身上摘毛时，又变回少年模样，笑他比红袖楼的老鸨还要婆妈。
城阳牧秋也不恼，脾气好得让人如沐春风，银绒没一会儿便先自己不好意思起来，滚进他怀里，两条腿夹着他的腰，甩着蓬松的尾巴，抱住他撒娇，学着说书先生讲闺中野史的语调，说自己‘口无遮拦，郎君不要责怪’，每每惹得城阳牧秋肝火旺盛，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小狐狸娇气得很，若他不点头，大概率一碰就哭，边哭边逃，反而弄伤了他，最后还是自己心疼。
东柳道君吃喝（被）嫖赌样样精通，虽然磕磕绊绊地把银绒养大，可也只是养活了而已，远远谈不到娇惯，银绒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样纵容宠爱过，心里渐渐有些舍不得“炉鼎君”。
这一日，银绒找了个由头，避开城阳牧秋，破天荒地往如意赌坊找去——东柳一向不允他往那里去的——银绒想找到师父。
银绒不知道何为“与子偕老”，可此刻，他想长长久久地把城阳牧秋留在身边，不愿意单纯地把人“吸干”再丢掉，他得问问师父，如何有节制地采补，才能做到真正的“双修”。
远远便能望见如意赌坊门口“逢赌必赢”四个遒劲大字，银绒还没找到师父，倒是先见到个故人。虽然只是个背影，但那身形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涂大嘴背对着银绒，“别挺胸了，胸很大，我很满意。”
女人的声音很模糊，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可从呜呜呜的语调也听得出来，她绝对在骂人。
涂大嘴：“你们女人就是喜欢口是心非，但眼神骗不了人。六爷我可是全琵琶镇数一数二的高阶大妖，找你是看得起你，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女人：“呜呜呜呜！！”
银绒听得出，她骂得更厉害了。
按理来说，这种英雄救美的桥段，一般轮不上他这种小媚妖，即便救了也不会发生‘美人以身相许’的桥段，但路见不平，是每个少年人的英雄梦，何况拔刀的对象还是涂大嘴。
银绒如今今非昔比，几次双修之后功力猛增，正想找涂大嘴教训一顿，没想到打瞌睡有人送枕头，今日又撞见他行这种苟且之事，当即跳出去大喝一声：“住手！”
然后就看到了那个被绑的女人，竟也是个熟人——兰栀。
银绒：“……”
兰栀：“……”
涂大嘴：“……”
有那么一瞬间，银绒很想转身就走，让这俩讨人厌的家伙互相伤害去，可涂大嘴更激动，猱身拦住银绒：“怎么，就你还想多管闲事？”
这鄙夷的口气，登时把银绒的火激出来。
“狗改不了吃屎，癞蛤蟆改不了想吃……不是，”银绒拿下巴往兰栀的方向一点，“涂大嘴，你口味挺重啊，缺少母爱吗？”
兰栀又呜呜呜地骂起来。
涂大嘴笑起来，暧昧道：“我这不是吃不到珍馐，才以次充好，解解馋嘛。怎么，我绑了她，你吃醋了？”
银绒：“？？？”
银绒认真地问：“你他妈脑子有病吗？”
涂大嘴沉下脸，啐了一口：“给脸不要！上回侥幸被你偷袭得逞，今天可没有人给你撑腰，小骚狐狸，老子今天一定办了你！”
说罢，涂大嘴便祭出玄天朝简与银绒缠斗起来，原来，上一次他当场跪地，又被冻住、暴打一顿的事，全被涂大嘴归结到了城阳牧秋身上。
涂大嘴虽然人品堪忧，但多年来走南闯北，眼光还是毒辣的，一眼就认出城阳牧秋不是等闲之辈，琵琶镇向来鱼龙混杂，陌生面孔多如过江之鲫，他没往心里去，只当银绒那小狐媚子瞧不上自己，却搭上了厉害的姘头。
涂大嘴又不想把银绒娶回家，不过是看他出落得愈发标志妩媚，想尝尝鲜，因为一直没得偿所愿，这念头便愈发强烈，今日趁着他那姘头不在，他说什么也要把银绒哄到手，好好尝尝滋味儿。
奈何，涂大嘴还是低估了银绒的本事。
那霸道的冰冻攻击术法，竟不是‘姘头’使出来的！而是银绒本人！
因为还有被捆住的兰栀在一旁围观，银绒怕她看出端倪，所以冻人冻得颇有分寸，将涂大嘴控制住之后，便是一顿纯物理暴打。
不得不说，修为提升之后，是真的爽，媚术这时候就显得不够用，多亏他还有胎里带来的冰冻术法。
打够了，银绒学着涂大嘴从前耀武扬威的样子，逼他向自己叫了好几声“银绒老爷，我知错了”，才懒洋洋地叫人“滚”——只要实力够，他并不缺地痞的气质。
于是，这里只剩下兰栀和银绒两人。
兰栀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银绒狞笑两声，从储物铃铛里掏出一把匕首，蹲在被捆仙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兰栀面前，用很小人得志的语气说：“兰栀姑姑，没想到会落到我手里吧？”
兰栀又怕又怒：“呜呜呜呜！！！”
银绒一把扯掉兰栀嘴里塞的布，“别呜了，好好说话。”
兰栀：“救——”
银绒捂着耳朵打断她：“这地方早被涂大嘴布下了隔音结界，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兰栀很识时务地放缓了声音，“银绒，其实咱们之间有些误会，我是嫉妒你，可我当年只是想给你个教训，并没有真的想弄死你……”
银绒震惊道：“等等，嫉妒？你曾经是红袖楼最红的姑娘，吃好的穿好的，为什么嫉妒我？”
要知道，他穷得有上顿没下顿，都快做回野狐狸进山茹毛饮血了，他有什么好嫉妒的？而且他和兰栀……他们差着辈呢！她为什么要嫉妒一个小孩子？
兰栀却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神情，恨恨道：“自然是你生得好看、又年轻貌美，你们媚妖不像人族修士，需要靠修炼求长生，你们生来便青春永驻，何况你还有人真心疼爱，碧玉那蹄子向来着三不着两，却真把你当眼珠子一样疼。”
银绒心有所感，附和：“这么说，我的确比你强多了。”
“……”兰栀觉得更郁闷了，但还是咬牙道，“当年我真的只是想教训你，在水中做手脚的另有其人，是他们想要你的命！不信你可以去问碧玉，只是我答应过她守口如瓶，我对着她起过箴言誓，真的说不出口……”
银绒愣住，箴言誓乃是修士最严厉的誓言，对天道起誓，如有违背，会引来雷劫，师父为什么要逼兰栀起这样的誓？
与此同时，巷口转角处一高大的身影也顿了顿。
原来，城阳牧秋知道银绒是故意支开他，但心里担忧涂大嘴再找麻烦，便悄悄跟了上来。
以城阳牧秋的修为，刻意隐藏气息，银绒、兰栀，包括刚刚的涂大嘴，都无人发觉——经过几次双修，他的修为愈发稳固，甚至有了突破的趋势，可城阳牧秋却一直没有试图突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一旦运功突破，如今平静安恬的生活便会被打破，让他心中不安。
箴言誓牢不可破，银绒到底也没逼问出“内幕”，不打算和兰栀纠缠，干脆以刀背划过她的脸，大流氓似的说：“你总说自己天生丽质，咱们红袖楼的头牌，小脸蛋儿是娇嫩，啧，你说用刀划一下会怎么样？”
兰栀快吓哭了，可银绒已经恶趣味地扬起短刀，城阳牧秋忍不住也绷直身体，然而下一刻，看清银绒动作时，城阳牧秋便摇了摇头，负手而去，将兰栀惊慌失措的尖叫留在身后。
‘小狐狸看起来睚眦必报，但终究是心软的，也就捉弄捉弄那女人。’城阳牧秋心里这样想着，表情也格外柔和，只是手中凭空幻化出的剑，却寒光灼灼，杀气四溢，缓缓往涂大嘴刚刚逃窜的方向而去。
涂大嘴一瘸一拐地骂骂咧咧，声音很低，可城阳牧秋耳力极好，听得清楚：“胡银绒，小骚/货！也不知你那姘头教了你什么邪术，好生厉害……来日方长，六爷我早晚办了你，干得你哭爹喊娘，再抛尸荒野，才消我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涂大嘴便被一股威压压迫得双膝跪地。
又是这种感觉！
涂大嘴惊慌地向四周环顾，果然看到那位身材高大的“姘头”。
“姘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涂大嘴张开大嘴，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困难。
城阳牧秋像望着个死物，自言自语似的说：“本来想留着你这个威胁，哄他多与我亲热几次。”
涂大嘴一双眼睛突然暴突出来，长长的舌头也吐了出来，很快便七孔流血，人皮上也呈现出蛤蟆皮的花纹，逐渐失去光彩。
“可我最近总觉得不安，还是先替他除了威胁的好。”城阳牧秋看着涂大嘴的尸首，轻声细语地喃喃道。

第十七章
银绒戏弄了兰栀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进了如意赌坊，果然顺利找到了自家师父。
东柳如今是男身——银绒觉得，自家师父那些恩客、姘头们，若是见了他这幅尊容，恐怕都会吓到不能人道——他老人家胡子拉碴，双目赤红，正气吞山河地拍桌子，口中吆喝“小小小！”
待到庄家开了骰盅，东柳道君险些没一掌把桌子劈了，吐出一串不堪入耳的骂骂咧咧，而后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瞪，喝道：“银绒！”
银绒脖子一缩，拔腿就想跑。
东柳三两步揪住他的脖领子：“小崽子，我说今天运气怎么这么差，跟你说了一百遍，不准打扰老子，怎么就是记不住？！”
银绒本来只想找师父问问如何真正地“双修”而非“采补”，有点发虚，可经过兰栀那一遭，心里多装了一件事，如今面对质问，反而理直气壮，脖子一梗：“我见过兰栀姑姑，她什么都告诉我了！”
东柳准备揍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银绒见状，愈发坚信兰栀没有骗人，气焰逐渐嚣张起来，诈道：“师父，我都知道了，再瞒着，就没必要了吧？”
东柳骂了句“小兔崽子”，视线有些躲闪：“老子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毕竟时过境迁，银绒原本对当年谁想加害自己，并不过分在意，可见师父这个态度，反而更想弄个清楚。
这一厢，银绒缠着东柳，另一边，城阳牧秋结果那只癞蛤蟆之后，已发现有人跟踪自己，但只不动声色地乱转，慢悠悠地从花街转到民宅、客栈，再转到坊市。
待到整个琵琶镇都被逛了一遍，城阳牧秋才寻了处开阔无人的地方，沉声道：“出来。”
片刻后，几个衣袍华丽的青年修士从暗处走出，城阳牧秋能感觉到，他们的修为都在自己之上，至少有三位元婴老祖——按着琵琶镇的风俗，金丹修士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元婴自然就是‘遥不可及的老祖’了。
“你果然在这里。”几位‘老祖’显得比城阳牧秋还要紧张，四五个人围成剑阵，如临大敌地将城阳牧秋围在当中。
修真界千万年的岁月里，不乏会出现一些能越级挑战的天才，但也仅限于一对一，城阳牧秋心里清楚，今日若想善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争取时间强行突破。
但在强敌围困中突破，似乎更加冒险……
“你们是何人？为何跟踪于我？”为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
而几个“元婴老祖”竟格外忌惮他一个金丹期，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居然有人老老实实地回答：“你当真认不出我们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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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柳在赌桌前几天几夜没合眼，脑子不大清楚，一开始真被自家徒弟诈得心神具乱，可很快就反应过来，箴言誓后果严重，当初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以此封住兰栀的口，不准她对任何人提起，她最清楚其中利害，哪来的胆子违背誓言？
一定是小狐崽子又骗他！
东柳咬死了什么也不说，摆明了一副“老子知道，但不告诉你，有本事你打我”的无赖样，银绒实在没了办法，见自家师父又开始不耐烦，急着回赌桌，情急之下，便退而求其次，脱口道：“师父，那你教我双修之法吧！”
“什么？”东柳，“你学这个做什么？”
反正这么大一个师父就在这里，也不会凭空跑了，多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他什么时候想问都可以，现在趁着自家师父理亏，赶紧问了正事要紧。
“师父您从前同我讲过，双修与采补相似而不同，一种互惠互利，一种损人利己。”银绒搓搓手问。
漂亮大约真是种稀缺的天赋，本来有些猥琐的动作，他做出来却只让人觉得俏皮可爱，银绒睁着水汪汪的琥珀色大眼睛，撒娇：“师父，教教我吧。”
赌坊里人声鼎沸，鱼龙混杂，显然不是传道受业的好地方，东柳摸了把络腮胡子，拎着自家徒弟的脖领子，提溜小鸡仔似的，把人拽上了楼。
那里有供客人临时休息用的雅间，东柳作为老赌鬼的排面还是有的，这一间便是他常年包下的，虽然简陋，但足够隐蔽安静。
“小银绒儿，你跟师父说实话，是不是动情了？”东柳严肃地问。
银绒下意识站直了，自家师父的耳提面命，言犹在耳：‘媚妖最忌讳动情’。
银绒斩钉截铁地正色道：“没有！”
“只是我家那炉鼎……”银绒把‘体贴能赚钱’咽了回去，话锋一转，说，“太好用了，修炼几次，我的修为就猛增，师父，我舍不得把他吸干，您也知道，炉鼎难得，极品炉鼎更难得。”
东柳：“把手给我。”
东柳把了银绒的脉，暗自探他修为，神情也是一惊，而后渐渐缓和下来，换做笑意，连连道“不错！”
“真没想到，进步神速！”东柳笑眯眯地望着银绒，老怀大慰的样子，这眼神就像‘家中连字都不识的傻儿子突然乡试中了解元’。
银绒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听东柳道：“双修之法不难，采补术你已融会贯通，只要在采补之后，下一次行敦伦之礼时，将一部分已转化的精气再化作灵流……”
“这样一来，你们二人互惠互利，于你并没有损失，只是修炼起来更复杂，效率更低，通常我们媚妖不会这样浪费时间，只对道侣才能如此细心。可你那炉鼎的确难得，费些周章也是值得的……师父教给你的可记下了？”
银绒：“记下了！”
东柳打了个呵欠：“回去试试，有什么不懂的，去红袖楼找我，不要再打扰我老人家翻本。”
银绒知道这是自家师父在下逐客令了，正准备老老实实跪安，却见东柳伸了个懒腰，用顺带一提的口气，轻快地说：“还记得当初你问我如何给他疗伤吗？”
银绒：“啊？”
东柳：“就是刚捡到你那炉鼎时，老子给他诊脉开方子，你巴巴地追出来，问我能不能根治。”
银绒想起来了，当初东柳断定城阳牧秋修为尽失，导致自家炉鼎心灰意冷，他看着他可怜，才追出去问了师父，有没有办法可以更好地医治他，可东柳只说了一半，便又不肯再说，只说那样容易同他纠缠不清，可能会动情，不利于修行。
东柳：“反正现在他能跑能跳的，也用不着，便将这法子一起教给你，这是咱们媚妖的秘术，只要在双修时，将你的妖丹分给他一半，便有起死回生之效。”
“不过这件事，万万不能说出去，这是咱们媚妖的不传之秘！因为日后你还要用同样的法子取回妖丹，你的修为才能恢复，所以，此法效用虽佳，却也凶险，多少痴情媚妖因为遇到负心汉，断送了自己半生修为啊。”
银绒懵懵懂懂地点头。
东柳一指头戳自家徒弟的脑门儿：“别不往心里去，师父的话你都得记着——”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灰暗，紧接着便是电闪雷鸣，东柳趴到窗边，探头，讶然道：“是劫云！奇怪，哪位老祖竟会在琵琶镇渡劫？”

第十八章
劫云也分三六九等，颜色越浅，越容易通过，却也代表渡劫者的实力越弱，其中以白色最弱，其后是橙色、赤色、以紫色为最强。
如今窗外肆虐的劫云，便是紫色，还是那种最深的紫，近乎于墨色了。
琵琶镇近千年也没出过渡元婴劫的老祖，又是这种传说中的深紫色，没人不想瞻仰那位仙尊的英姿，却也没人敢迈出大门一步。
银绒也怂兮兮地缩在自家师父的雅间内，只敢从窗户缝里意意思思地往外偷瞄，金丹至元婴的雷劫有足足七七四十九道，待到劫云散开时，天色已近黄昏。
东柳今日到底也没如愿翻盘成功——修真界强者为尊，慕强的情结几乎人人都有，连楼下的赌徒们，也都在那位不知名的大能渡劫之后，从赌坊里鱼贯而出，寻着雷劫的方位，想要瞻仰叩拜新鲜出炉的老祖。
银绒师徒二人也不例外，都随着人群而去，可还没看到人，倒先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看到了烧成灰烬的桑林。
“元婴老祖的雷劫这般厉害吗？”
“也太惨烈了，该不会是老祖渡劫失败了吧？”
“不对，分明是打起来了啊！这里不久之前必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能和元婴老祖分庭抗礼的，修为只会更高，前边多半凶多吉少啊。”
众人七嘴八舌，都嗅出危险意味，没人敢再继续往前一探究竟——崇拜强者是一方面，可强者斗法现场谁也不想掺和，没人想做被殃及的池鱼。
大家渐渐散去，东柳便摩拳擦掌地来了精神，脚下生风地往赌坊而去，估计脑子里只想着“翻本”，已经把自家小徒弟彻底抛之脑后了。
银绒早就习惯了师父的不靠谱，也不在意，慢悠悠地随着人群往回走，只是三不五时地回头望一眼那片焦黑的桑林。
到底是什么样的仙尊，才能有这样强悍的劫云啊。
银绒满心歆羡，可惜鼓了几次勇气，也没胆子去冒险。
“银绒。”有人小声叫他的名字。
银绒警惕地动了动毛绒绒的狐耳，果然看到了熟人，“兰栀姑姑？叫我什么事？”
兰栀叫住了他却不说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在银绒快没了耐心，想转头离开的时候，兰栀才咬咬唇，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音量，悄声说：“你的相好，好像进了那片桑林。”
银绒：“？”
什么相好？城阳牧秋？她怎么会知道城阳牧秋？
银绒警惕道：“我没有什么相好，你可别诈我。”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兰栀说，“不管怎么说，你从涂大嘴手里救了我，还不计前嫌，并没有伤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所以才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我自然没见过你的相好，可涂大嘴绑我的时候，提到过他，而我最近与几位外来的恩客打茶围，知道了些事情。”她含糊地说，“那些恩客来头不小，到琵琶镇是来找人的，我只是猜测，也许是你的相好。”
“……”其实听到“来琵琶镇找人”，银绒一颗心便已经沉了下来。
找人、来头不小、劫云……
这说明那些仇人里还有个刚突破的元婴老祖啊！自家炉鼎哪里是他们的对手！那么大一片桑林都烧了，该不会他已经灰飞烟灭了吧？？
兰栀：“若真是他，现在也许还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兰栀姐姐，谢谢你。”银绒郑重谢过她，转身就走。
这是兰栀第一次没被银绒故意叫‘姑姑’，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其实我也只是猜测，你……小心啊！”
银绒眨眼间已化作小狐狸，小小一团，贴着地面穿梭，身上蓬松的毛毛随着奔跑的动作起伏，很快便跑得不见踪影。
再见城阳牧秋时，与初见的情形十分相似。
青年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身上比初见时更加狼狈，一身毫无防御法力的粗布衣裳被劈得七零八碎，露出线条紧实的胸腹，皮肤也被染得焦黑，手边一把寒光凛冽的白剑，周遭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首。
两败俱伤。
银绒顾不上思考为何自家炉鼎对上“元婴老祖”还能“两败俱伤”，只心惊胆战地挪过去，伸手去探城阳牧秋的鼻息。
如同第一次见面，城阳牧秋豁然睁开眼睛，可这一回眼中没有杀气，而是银绒熟悉的缱绻温柔，“银绒儿，你怎么找来了？”
也许是声音太虚弱，嘴唇太苍白，银绒听了这一句话，鼻子便酸了，心疼地摸了摸城阳牧秋的脸，摸到一手短短的胡茬儿，“伤到哪里了？我带你回去疗伤，我去找师父……”
城阳牧秋却摇摇头：“快跑，还有追兵。”
话音刚落，就呕出一口血来，紧接着的一幕，把银绒吓得丢了三魂七魄，自家炉鼎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唯有苍白的嘴唇被血染得猩红。
这是……天人五衰？
元婴以上的大能油尽灯枯时，才会出现天人五衰之相，银绒看得又惊又怕，喃喃道：“哥哥，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城阳牧秋却只是苦笑，用最后的气力说：“银绒，快跑。”
像是应和城阳牧秋的话，远处响起隆隆的车辙声，饶是银绒一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小妖，也能感应到随之而来的澎湃灵力。
那绝不是普通的车马，而是大宗门、世家才有的交通法器，比御剑飞行更有排场，能装更多的修士。
……该不会是千军万马来剿灭，呃，一个人吧？
自家炉鼎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理智告诉银绒，现在应该立即、马上跑路，多待一刻都是致命危险。
银绒咬咬牙，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再好的炉鼎，也不如小命重要，炉鼎没了可以再找，但小命没了，自己可什么都没了，相处得愉快又怎么样？缝个布娃娃而已，用不着念念不忘，去坊市卖绣品，赚到的灵石他自己也要花的，千万不要心软！
城阳牧秋气息微弱，仍用最后的力气不断地喃喃重复：“银绒，快跑。”好像这四个字是他的临终遗愿似的。
银绒：“……”
娘的，算了。
银绒咬咬牙，用生怕自己后悔的速度，把城阳牧秋抗到背上，背着他努力奔逃。
“……你做什么？”城阳牧秋可能真的大限将至，竟没了挣扎的力气，连质问也有气无力。
“省着点力气，别说话。”银绒气喘吁吁地说。
城阳牧秋身材高大，两条腿尤其长，被背着时，两只脚背都要拖在地面上，整个人修长而结实，重量可见一斑，好在银绒这些日子以来受益于双修，修为增长，背着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竟也能健步如飞。
银绒是被放养长大的，琵琶镇周遭的一草一木都如数家珍，是当之无愧的地头蛇，他赌的就是“追兵”不熟悉地形，想打个时间差，争取出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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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境，参横殿主峰内，守着魂灯的景岑与郗鹤二人，同时霍然起身。
这一回不待郗鹤提醒，一向沉稳的景岑便道：“去取密信。”
师尊留下的锦囊密信需要几位亲传弟子同时在场，才可开启，郗鹤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寻到齐霜、杜厄等几位师兄弟，待到以密法开启了密信，景岑沉声吩咐：“即刻启程，前往雪窟谷外琵琶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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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绒将城阳牧秋拖入一片地下的陵寝地宫中。
听镇子上的老人说，这是某个没落的修真大家族的陵墓群，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总之有琵琶镇之前，便已有了这片地宫。
地宫有一片天然的防御法阵，用以隐藏位置，也能顺便隐藏误闯入的生灵气息，靠谱的大人们都不准小孩子往这里跑，可银绒的监护人东柳道君，从来与“靠谱”二字相去甚远。
银绒刚能化形成奶娃娃的时候，便误闯过，在地宫中整整困了七天七夜，被急疯了的东柳找到时，不由分说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板子，哭得直打嗝，师父才停了手，又给他饱饱地吃了顿烧鸡。
银绒关于地宫的经历就是这样浓墨重彩，因而记忆犹新。
小孩子的好奇心，当然不是一顿屁股板子能扼杀的，这么多年，银绒已经把这迷宫一样的地道摸得清清楚楚，闭着眼睛也能躲过所有攻击符咒，全身而退。
他把城阳牧秋放在一片空地上，这是个小小的耳室，没有棺椁，地面是光滑的整块星痕石，长长地松了口气：“哥哥，咱们暂时安全了，这地方谁也找不到。”
城阳牧秋能感觉到生命在迅速流逝，刚刚那一场大战，对方不但以多敌寡，还准备了无数高阶符咒、法器，明显有备而来，而他还要应付劫雷，能在临死前拉他们同归于尽已是奇迹。
“别白费力气了，我已有天人五衰之相，药石无医。”
银绒却没理他，自顾自地脱衣服，然后便去扒他的裤子。
“我有办法救你，”银绒说，“哥哥，我便是你救命的良药。”

第十九章
城阳牧秋不久之前刚被劫雷劈过，一身衣袍都成了破布，轻而易举就能扯掉，银绒习惯性将大尾巴卷到身前遮羞，可很快反应过来，墓室里昏暗无光，料想自家炉鼎也看不清楚，再说，两人赤诚相见多次，什么没见过？便大大方方放松了尾巴。
而后蓬松的大尾巴发愁地扫来扫去——城阳牧秋已经伤成了这样，自然不能像从前一样主导这场双修。
银绒从小修习媚术，让一个濒死之人兴奋起来，其实不是难事，难的是，他家炉鼎“天赋异禀”，每次都疼得他双股战战，现在自己要迎疼而上，实在让人想打退堂鼓。
可现在人命关天，不是纠结的时候，咬着牙硬着头皮也要上。
银绒吐出一口气，跨坐在了城阳牧秋腰间。
青年的腰劲瘦结实，腰腹线条清晰，在黑暗中，城阳牧秋只觉一股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香如梅花幽寒，却如烈火般点燃了他，几乎同时，丹田内就滚滚地灼烧起来，这感觉和当初银绒扬言“验货”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的心境却有云泥之别。
当初他只觉羞愤，恨不得将那妖狐除之后快，而现在……
银绒说什么“自己是救命良药”的话，城阳牧秋根本没相信，他怀疑银绒在安慰他，或者，只是在他临死前，再赐他一晌贪欢。
生死于他而言，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城阳牧秋虽记不起从前的过往，却总觉得那是段冗长无趣的记忆，没滋没味儿，以至于他潜意识里不怎么怕死，如今油尽灯枯，面临死亡，也并不惊慌，只是不舍。
舍不得眼前的小妖狐，更怕他伤心难过，小狐狸娇气又爱哭，自己死在他面前，他应该会哭的吧。
银绒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因体力不支而停下来，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原来这事儿体力消耗这么大的吗？他没多久就累成这样，自家炉鼎从前到底是怎么做到‘从日落到日出’的？
可现在，城阳牧秋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两人就这样不上不下的僵持，时间变得难熬，连地宫里原本阴凉的空气，也变得黏腻暧昧起来。
城阳牧秋却格外珍惜这场煎熬，甚至希望长长久久地停在这一刻。
他用力伸出手，只够到了银绒腰侧肌肤，便像抚摸价值连城的瓷器一般，虔诚而小心地摩挲，“疼的话，就算了吧。我听到你哭了。”
他的小狐狸那么娇气，一碰就哭，可他却那么自私，明知他会疼，明知外边有危险，仍旧不愿意放他走。
城阳牧秋怕自己后悔似的，飞速说：“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银绒，你还是快走吧。我已经……很知足了，有你相送，此生无憾。”
银绒抽抽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有我在，你死不了。”
而后俯下身，吻住了城阳牧秋的唇。
有什么圆润寒凉的小东西，借着这个吻，滑入了城阳牧秋的喉咙，可还没等他吞咽，那东西便自动融化，消失不见。
城阳牧秋问：“这是疗伤丹药吗？”
银绒抖抖头顶毛绒绒的狐耳，骄傲道：“疗伤圣药，全修真界独一无二，这是我的半颗妖丹。”
最后，银绒退出来的时候，又疼哭了一回，但心里是欢喜的，他悄悄摸了自家炉鼎的脉门，天人五衰的虚弱之相已有了明显改善。
师父说得没错！他们媚妖的妖丹果然能救急！
“哥哥，我可是用命来救你，这个人情，你一定要牢牢记得，”银绒双腿发软，无力地枕在城阳牧秋胸口，姿势亲昵，“媚妖一辈子只能救一人，这个机会，全用在你身上啦，你得好好报答我。”
“给我缝一辈子布偶娃娃，赚的灵石都给我花……”银绒掰着手指算，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又强行掐了自己一把。
不行，不能睡，这地方虽有隐体结界庇护，可对手到底强悍，其中还有元婴老祖，只能防住一时，若是被他们找到了……也不知自家炉鼎还有没有力气一战。
“哥哥？”银绒推了推城阳牧秋，“哥？？？”
没反应。
很好，他昏迷了。
师父也没说把人救活之后会陷入昏迷啊！银绒开始慌了，可他本来修为就不高，还把一半妖丹送给了城阳牧秋，现在战斗力就更低，别说元婴老祖，金丹修士都能一指头捏死他。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古墓的法阵足够强大，能迷惑住敌人。
然而，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事与愿违，古墓的结界又仅仅坚持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被人破开。
“师伯，寻灵决有反应，坤艮位，三寻七尺处。”有人声传来。
银绒：“！！！”
那些人不但进来了，还离自己非常近！
银绒顾不得酸软的双腿，爬起来便拖着城阳牧秋跑，明知自己的速度决计比不上那些大能，还是要跑，总是要挣得一线希望的。
银绒又惊又怕，骇得头顶狐耳和屁股后边的大尾巴毛毛全部炸了起来，但也没有扔下城阳牧秋，只沿着地宫墓道埋头奔逃，一刻也不敢停下。
他居然真的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地宫里传来打斗声，打斗又激发了地宫的防御法阵，砖石碎裂、墓道坍塌，一时间天塌地陷，好不热闹。
怎么突然打了起来，难不成是他们内讧？亦或是自家炉鼎的仇人们也遇上了对头？不管怎么说，银绒都乐见其成。
“打啊，最好打得一地鸡毛，两败俱伤！”银绒小声咕哝，怀里紧紧抱着昏迷的城阳牧秋，正躲在一处小小耳室里，耳室外的墓道已完全坍塌，将他们与外头的‘危险’隔绝，却也堵住了出路。
银绒倒不怕，只要外头那些大能离开，他们就不会死——他可是狐狸，打洞是天生的手艺，还能真被小小的砖石困住？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刚失去半颗妖丹，现在多多少少有点虚，罢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银绒强行克服了恐惧，闭上眼睛打坐调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几夜，城阳牧秋依旧没醒，银绒的修为勉强恢复了三成，外头的打斗声终于停止。
但银绒期盼的“两败俱伤”并没出现，胜利一方劈开砖石的力道仍旧可圈可点，那气魄，徒手杀死几百只他这种修为的小妖恐怕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银绒骇得瑟瑟发抖：“仙尊饶命！我我我只是路过的，其实跟这人也不熟，别别别别杀杀杀杀我我我我！”
话虽这样说，可紧紧抱着城阳牧秋，手一直没松开。
“岑师兄，找到师尊了吗？”一道清亮活泼的青年音从远处响起，可紧接着，周遭坍塌的星痕石便忽然凭空而起，哗啦啦垒成高墙，将银绒三人围住，隔绝住了那喊“岑师兄”的青年等人。
景岑沉声道：“放开他，抬起头来。”
银绒有声地吞了口口水，头顶一对毛绒绒的狐耳也吓得趴下，紧紧贴到脑袋上，抬头便看到个身着华丽白袍的青年。
青年眉眼冷肃，挽着道髻，手持长剑，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压，银绒只觉琵琶镇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全都捆在一起也比不上这青年的一撮头发有威严，吓得话都说不出了。
“师兄？怎么回事，到底找到师尊了没？”砖墙之外，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尔等退下！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景岑皱眉吩咐了一句，便又看向银绒。
他想过一万种和自家师尊重逢的方式，猜想他可能会受伤，可能会遇到麻烦，甚至会狂性大发，如同所有修炼无情道而走火入魔的先贤们一样。
可万万没料到，他会看到一向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师尊衣不蔽体地和、和一只媚妖抱在一起。

第二十章
那媚妖生得冶丽妩媚，一头乌黑长发掩住雪白赤裸的身子，头顶一对儿赭色狐耳，蓬松的大尾巴卷到身前，半遮半掩地盖住盘坐的长腿。
“成何体统！”景岑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厉声道，“还不放开我师尊！”
银绒呆呆的：“师尊？！”
什么师尊？自家炉鼎竟然是这位仙尊的师尊？？？他有那么厉害？？？不对，他不是他的仇人吗？
就在他发呆的工夫，怀中昏迷的人已被拽走，还贴心地披上了景岑的外袍，而银绒来不及去追，已被一柄剑指向咽喉。
景岑一手扶着城阳牧秋，一手剑指银绒，居高临下，声音像淬了寒冰，“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罢了，赌一赌。
银绒大喊：“是我救了他！他是我的……”
“道侣”二字还没出口，身后那面临时垒砌的砖墙便发出惊天动地的碎裂声，无数柳枝从墙缝里钻出，不由分说地将银绒包裹起来，便往外拽。
景岑扶着自家师尊，不便追赶，可听到异响的太微境弟子们，却各个伸手迅捷，鱼贯而出，几下便将银绒师徒二人围住。
银绒已经化出了那件最常用的赤色狐裘，被自家师父拎着脖领子，于包围圈里小声问：“师父，您怎么找来了？”
东柳戒备地握着柳条鞭，小声回：“别管那么多，这些全是杀妖不眨眼的太微境修士，你那炉鼎就别再管了，咱俩得跑！”
高阶修士耳力惊人，郗鹤精确地捕捉到“炉鼎”二字，疑惑道：“什么炉鼎？”
但师尊教导他，遇到妖族，用不着讲礼数，想知道什么，抓过来逼问就是，郗鹤谨遵教诲，长剑裹挟着杀气出窍，就在银绒以为自己小命休已的时候，那剑却被拦住。
连郗峰主的剑都被拦住，其余弟子自然不敢造次。
“岑师兄？为何拦我啊，”郗鹤不解道，“这俩媚妖出现在此地，说不定也参与了谋害师尊，就算与师尊无关，他们刚刚还说什么‘炉鼎’，必定也作孽不少——”
“够了！”景岑厉声打断他，“郗元明，不要多生枝节，先护送师尊回雾敛峰。”
“……是。”郗鹤老老实实行了下属礼，不再多话。
于是，一行仙长便这样浩浩荡荡离去，奇迹般留了两条活口。
景岑屏退了其他人，亲自将城阳牧秋扶进飞马车，拉好帷裳，才恭恭敬敬退出来，跟在马车后御剑而行。
郗鹤意意思思凑上去，小声问：“大师兄，师尊伤得很重吗？”
景岑一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怪异神色，半晌才摇摇头：“师尊没有受伤，应该是顺利突破成功了。”只是……他衣衫破得跟碎布条一样，身上布满了暧昧痕迹，不知他老人家在昏迷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郗鹤松了口气：“没事就好，那他怎么还在昏迷？”
“……”
郗鹤似乎习惯了大师兄不搭理自己，也不恼，还继续问：“岑师兄啊，你为什么不让我抓了那两只媚妖？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来。”
景岑心道：就怕你问出什么来。
当时看到师尊和那媚妖衣衫不整地抱在一处，景岑第一反应就是封锁现场，生怕叫人看见，污了师尊一世英名，那俩媚妖还一口一个“炉鼎”，他哪里敢让师弟们抓他拷问？
按着景岑一贯的性格，应该一剑杀了那只狐媚子，以绝后患。
可他心里记挂着师尊的“无情道”和“奇遇”，又不敢造次，杀一只妖狐是小，惹怒了师尊、甚至因此妨碍了师尊的大道，他可万万担当不起。
“两只小妖而已，想杀他们随时可以，但师尊身子要紧，一切等他老人家醒来再定夺吧。”景岑最后找了个十分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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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柳和银绒都有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直到那些太微境的仙尊们离开后很久，银绒还心有余悸地摸自己脖子，以确定脑袋还好好地待在上头。
“师父啊，”银绒感动地问，“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东柳捋一把自己的络腮胡，高深道，“为师的卜筮之术，难道是浪得虚名的？”
银绒想起当初捡到城阳牧秋时，便是师父卜的卦，忍不住佩服地附和：“对哦。”
恰在此时，一个女人远远地朝他们招了招手，她左顾右盼一番，确认了没有危险，才跑过来，对东柳说：“你找到银绒啦？可吓死我了。”
银绒：“兰栀姑姑？你怎么也来了？”
听到姑姑二字，兰栀就冒火，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要不是我通知你师父，你早就被无量宗的人杀死了吧？”
银绒：“……”
东柳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迅速转移话题，“不是无量宗，他们穿的是太微境的门派服。”
“怎么会是太微境？”兰栀有点糊涂，然后问，“那银绒那个相好呢？”
这回东柳和银绒双双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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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城阳牧秋终于转醒过来。
太微境主峰雾敛峰是一座双峰，掌门朝雨道君城阳衡的居所独占其中一峰，蘅皋居位于峰顶，凌驾于太微境万峰之上，仙云缭绕，雾霞万丈，恍若神仙宫阙。
可蘅皋居内除了城阳牧秋之外，竟没一个活人。
所有‘仆从’都是戴着兜帽的傀儡，虽各司其职地坐着分内之事，却没有一声响动，像一出声势浩大的哑剧，安静得近乎诡异。
唯一的主人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随意吩咐‘仆从’去叫徒弟回话，便有兜帽傀儡应声而去，出了门，便展翅而飞，轻盈得像只纸鹤。
不过片刻，掌门座下大弟子景岑便恭恭敬敬跪在了城阳牧秋眼前。
这一回，城阳牧秋险些遭了无量宗的算计，这笔账定然要狠狠清算，另外，他选的闭关处，写成密信，只交由几个亲传弟子保管，最后一刻才由景岑亲自开启，为何会走漏了消息，令无量宗趁虚而入？
可景岑见到自家师尊的面，发现他仍是那副不辨喜怒的清冷模样，除了有关密信锦囊的保管，只像每次外出闭关归来一样，照例问了景岑几个问题，诸如“他不在时，门内发生了什么大事”之类，修真界都知道，景掌教乃是朝雨道君的得意门生，概因其性子与师尊肖似，都是沉稳寡言，且办事牢靠。
景岑有问必答，条分缕析，果然很让城阳牧秋满意。
但待到师尊令他退下时，却没痛痛快快地离开，而是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师尊，您没有其余吩咐吗？”
城阳牧秋听出他话里有话，令他但说无妨，景岑便红着脸，吞吞吐吐地将遇到城阳牧秋时，那个跟他相拥的媚妖说了出来。
当然，他没胆子描述得太详细，关于“吻痕”、“衣衫不整”的画面，一个字也不敢提，只含糊地说那媚妖似乎与师尊很亲昵，见城阳牧秋久久没说话，忍不住强调：“此事除了弟子，再无第二个人知道，师尊放心。敢问师尊，该如何处置那只狐狸精？”
城阳牧秋下意识摩挲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答非所问：“‘清心’是你替我戴上的？”
景岑一愣，恭敬答是。
城阳牧秋点头：“我知道了。”
“这次闭关突破凶险，竟忘了一些人和事，你说的狐媚子，为师没什么印象……媚妖敢近我的身，按理应该极刑处死。可若真如你所说，竟是为师欠了他的因果，”他淡淡地摆了摆手，不怎么在意地宣判，“便饶他一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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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镇，银绒正在收拾包袱，东柳抱臂瞪着自家徒弟，嘴里的脏话就没停过：“小兔崽子，翅膀硬了，说走就走！太微境是什么地方，脑子正常的妖没有往那里去的！”
银绒把那条半旧的小被子收入了储物铃铛，又挑挑拣拣地去翻自己多年收集的“破烂儿”。
“太微境掌门朝雨道君，恨妖入骨，上行下效，除非你不要脸皮，去做修士的灵宠，否则没人庇护，被人杀了都没处伸冤！”
银绒把话本子也整理好，边往储物铃铛里塞，边道：“师父，我会小心藏好耳朵和尾巴的，不会让人认出来，他还教过我易容术法呢。”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东柳一脸的“儿大不中留”，怒道：“你就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怎么会是为了他？”银绒严肃地说，“师父你忘了，我把半颗妖丹借给了他，总不能就任由他跑掉吧？只要再双修几次，将我的妖丹采补回来，修为就能猛增，这不是您老人家教给我的？”
说到这个，东柳便闭了嘴。事已至此，若不把妖丹采补回来，可就亏大了。
东柳运了半天气，最终没好气地扔给他一沓符咒，算是妥协，银绒从没见过自家师父这样大方过，大为感动，就听东柳哼道：“保命用的，别死在外头！我老人家还等着你养老送终呢，早知道你这崽子做事这样着三不着两——‘度妖丹’的法子，媚妖一辈子只能用这么一次！你倒好，刚出师就敢用——老子当年就不会把你捡回来，倘若有一天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不是白伤心一场！”
银绒刚得了一大票“横财”，对自家嘴硬心软的师父，更加不愿顶嘴，哄着他好一顿撒娇，再三保证“只睡几次，不会过多纠缠，事情办完了就回琵琶镇”，并发誓一定会小心行事，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东柳才勉强不再骂人。
银绒收拾东西时，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恨不得把半副身家都带走，又怕师父看了多心，担忧他再不回来，所以挑挑拣拣只选了最喜欢的物件儿，包括那个被城阳牧秋缝补过的布偶娃娃。
据说叫自家炉鼎为师尊的那位气派青年，穿的是太微境内门服饰，真没想到自家炉鼎出身竟这样高贵，该不会是位峰主吧？
不管如何，乡下小妖银绒收拾好包袱，辞别了师父和故土，便满怀希望地往太微境而去了。

第二十一章
银绒听了自家师父的话，一路都不敢往人多的地方扎，小心谨慎地收着耳朵和尾巴，还用上了一点从自家炉鼎那里学到的易容术，虽然不如城阳牧秋的技法天衣无缝，却也多少掩盖了容貌。
总之一句话：越普通越好，绝不能让人认出他是个妖。
然而，走得越远，银绒越发觉得师父说的似乎不对，路上遇到的妖貌似不少啊？除了他这样遮遮掩掩的，甚至还有光天化日之下，露出兽耳的，简直不要太嚣张！不过嚣张的大多都是修为高深的大妖，或是原型比较稀罕的，譬如仙鹤、火鼠，他甚至还见过一头当康。
这一日，银绒在一家酒馆遇到个肌肉虬扎的大汉，穿一身粗布短打，梳着螺髻，生得很是粗犷，头上却顶着一对柔软雪白的兔子耳朵。
银绒：“……”
这只兔子不像是故意露出原型炫耀，倒更像是不胜酒力穿了帮，银绒见四周无人，忍不住出声提醒，“这位兄台，你的耳朵！”
那壮汉狐疑地看着他，眨眨眼睛。
银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夸张地做口型：“耳朵！”
壮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捂住脑袋，又长又软的白耳朵倏然消失，然后豪气地朝银绒一笑：“小兄弟，多谢你了啊！坐下喝两杯？我请客！”
银绒囊中羞涩，人在外，已许久没闻到酒的滋味儿，听他这样邀请，便不客气地坐下了，馋归馋，但防人之人不可无，等看着那壮汉先喝了一杯，银绒才浅浅地抿了一口。
酒的确是好久，很香很醇，只是下酒菜太寒酸了些，除了酸萝卜就是腌黄瓜，银绒只喝了几口就兴致缺缺。
那壮汉倒是觉得和银绒很投缘，自我介绍说姓罗，单名一个北字。
“萝卜，阿不，罗北兄，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太微境境内有这么多妖？不是说，”银绒压低声音，“太微境的仙尊们以降魔除妖为己任，杀妖不眨眼的吗？”
罗北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这次不一样，流雪凤凰堂招收灵宠，好多妖都是来碰运气的。”
乡下小妖银绒碰到了知识盲区：“流雪凤凰堂是什么？”
罗北并不嫌弃银绒没见识，很热情地解释：“流雪凤凰堂是最早一批依附于太微境的门派之一，地位仅次于太微境外门，是很厉害的宗门！他们以豢养灵宠为主要修炼方式……”
银绒忍不住打断他：“做灵宠岂不是要结主仆契，终身供人驱策，失去自由了？”
罗北叹口气：“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这年头妖族没落，想要修成正果，最快的捷径就是找个大能，做他的灵宠。”
银绒：“你也准备去做灵宠吗？”
罗北：“我去碰碰运气，小兄弟你呢？我闻不到你身上的妖气，但莫名觉得亲切，总觉得你也是同类。”
银绒不置可否地一笑，狡黠地避重就轻：“我是去找人的。”
罗北不知是比较有分寸，还是头脑不大灵光，很容易就跟着银绒的思路走，“找什么人？”
银绒幽幽道：“相好的。”
“我救了他的命，他为了报恩以身相许，我们俩什么都做过了，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他还说要一辈子给我缝衣裳，可是……现在不辞而别，我只知道他在太微境，太微境这么大，人海茫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他。”
罗北：“为什么不辞而别？她跟人跑了？”
银绒叹气：“没，事情很复杂，他被家里人接走的时候，还昏迷着，所以我有点担心，也不知他如今身体好些了么，若是醒了，应该会找我的。”
若是找到琵琶镇，师父便会给他千里传音，他的储物铃铛里还存着个昂贵的、价值三块中品灵石的传音符呢。
罗北更疑惑了：“她家人为何要把她接走？”
银绒只是摇头，不肯细说，他如今易了容，穿得也寒酸，罗北便脑补了一出‘女子爹娘因女婿家贫，而棒打鸳鸯’的狗血桥段，心里可怜银绒，忍不住一拍他的肩膀：“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一起结个伴，流雪凤凰堂离太微境主峰不算远，咱们顺路，路上还是互相照应。”
银绒有些犹豫，他初来乍到，还是和陌生人保持距离的好。
罗北：“我爹就指望我能被流雪凤凰堂的仙长收做灵宠，光宗耀祖，出门前给我塞了不少灵石，你若是囊中羞涩……”
银绒：“那便叨扰罗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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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结伴而行，转眼数日过去，银绒越是和罗北相处，越发觉这大个子其实心思很单纯，而且胆子还小，白长了一身腱子肉，譬如银绒每每提起自己最崇拜的男人城阳掌门时，罗北都会被吓出原形，顶着一对又软又长的兔子耳朵，抖着三瓣兔唇强调：“朝雨道君最恨妖族，凶名远播，在边境还好，离太微山越近，越要小心收敛妖气。”
太微山是一片山脉的总称，包含十八座含有一等灵脉的山峰，以及小峰无数，乃是太微境的中心，太微派的所在地。太微派最初的领地只有太微山脉，是城阳牧秋临危受命，出任掌门之后，才渐渐扩大，从“太微派”变成了“太微境”，幅员千里，目之所及，皆是其领土，来投奔、甘做附庸的门派、世家不计其数，岁贡朝拜俱全，俨然是个大国，而城阳老祖就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罗北对这位“帝王”很是敬畏，继续说：“万一咱们倒霉碰到他老人家，冲撞到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城阳老祖才不管你是哪门哪派的灵宠呢！”
“哪有那么夸张，城阳掌门是个有勇有谋的大英雄，是当世第一大能！”银绒听不得别人诋毁自家偶像，当即反唇相讥。
罗北也知道银绒是听着城阳老祖故事长大的乡下小妖，并不和他辩驳，只是走得越久，他便越胆战心惊，三不五时就摸摸脑袋，以确定自己的兔耳朵有没有露出来。
太微境幅员千里，两只妖搭过飞舟，又转乘过私人租赁的飞剑，间或辅以术法步行，这样马不停蹄地赶路，走了十几日，还没到目的地流雪凤凰堂。
“应该不远了，”罗北拿出堪舆图，“这里已经是‘九州鸾镜台’的地界，就算步行，再走上一日，也该走到了，但离流雪凤凰堂的遴选仪式开启还有七八日的时间，我到早了，诶，胡兄，不然我们在这里逗留一两日？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
罗北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又胆小，又爱凑热闹。
银绒赶着去太微山寻人，正要拒绝，却听罗北继续说：“明天就是花朝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整个太微境，就数九州鸾镜台最热闹，白日赏花，晚上有花灯会，还有好多散修会来朝拜，连太微派正儿八经的内门仙长也会下山与民同乐，说不定会碰到大人物呢。”
内门仙长？师父说过，那个管自家炉鼎叫“师尊”的年轻仙长，穿的法袍上，便有太微派内门的标识，他借此推断，自家炉鼎地位应该不低，至少是个执事，再敢想一点，说不定是个小峰的峰主！既然很多大人物都会莅临，那会不会……万一能碰到他呢？
银绒已经开始犹豫，就听到身旁一群散修兴奋地大呼小叫：“听说了吗？城阳老祖会亲自莅临九州鸾镜台！还会带着亲传弟子们来赏灯会！”
“真的假的？他老人家不是深居简出，常常闭关几十年不问世事的吗？别是什么空穴来风的假消息吧。”
“无风不起浪，说不定咱们福星高照，合该有这样的机缘呢。”
“若是能见上朝雨道君一面，我愿意三年吃素来还愿！”
“他老人家我不敢想，若是能见一见太微派内门弟子的风采，那也此生无憾了。”
“……”
城阳掌门也会现身吗？！银绒激动得差点没露出狐耳，他易容出的五官平凡，一双琥珀色眼睛却无法改变，此时亮晶晶地望向罗北：“我也舍不得你啊罗兄，那就多留几日！”

第二十二章
越接近太微山，银绒就越真切地感受到‘繁华’，随处可见亭台楼阁，碧瓦飞甍就不必提，九州鸾镜台其实算是个巨大的高端坊市，周遭也有小门派、生意人和普通居民，街市上精巧别致的玩意数不胜数，有一大半银绒根本猜不出是什么，简而言之，都是他买不起的东西，而到了花朝节，银绒才发现，之前还是自己太浅薄，这才叫繁华热闹。
当天车马辐辏，士女骈阗，当真芙蓉十里如锦，天上有仙衣广袖的高阶修士御剑飞行，地上有着僧袍的佛修拈着佛珠口宣佛号，还有慕名而来参拜的富贾豪绅和散修们，同银绒等人露出一模一样的‘乡下人进城’的喟叹表情……
银绒怀疑街边的高楼檐角上掉下来一块砖头，随便砸到十个人，能有六个是高阶修士，其中五个金丹，说不定还剩一个元婴老祖。
银绒和罗北两只法力低微的小妖，已经开始后悔了。
罗北每走几步就要摸摸自己的脑袋，不断地问银绒：“胡兄，我的耳朵没露出来吧？这里修士好多，我好害怕。”
搞得银绒也受了影响，没一会儿就紧张兮兮地摸摸脑袋，再摸摸自己的屁股——他的大尾巴可比罗北的小兔子尾巴显眼多了。
但紧张归紧张，也是真长见识，银绒见到世家千金游赏扑蝶，也看到女道君们往花枝上系彩色丝带祈福，但最吸引他的还是繁花玉树之间的点心铺子。
实在是太香了。
甜糕、酥酪、黏青团、竹叶羹……这都罢了，有一种灵雉肉和雪莲汁液打成的丸子，银绒路过就被香得走不动路，馋得口水汪洋，可一问价钱，便咕咚一声把口水咽回去，不敢想了。
那么小一个肉丸子，价值一块上品灵石！！
一块上品灵石！在他老家琵琶镇能买间小房子了！！他们怎么不去抢！！！
银绒原本是等着碰碰运气，能不能遇到自家炉鼎，或者远远看上偶像城阳老祖一眼，现在至少有两魂六魄都丢在“雉雪丸子”上了。
其实太微境里也不都是有钱人，点心铺子别的食品生意都不错，可银绒观察了半日，才有一两个衣着格外华丽的贵妇或者世家少爷，派下人去买上一个，肉丸子装在雕花的银制小碟里，用银叉叉起，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尝。
他们尝一口，银绒便跟着咽一口口水，罗北不知他在馋什么，把自己刚买的橙梅果分给银绒，“尝尝？”
银绒道了谢，从油纸袋子里拿出一颗，咬一口汁水四溢，清甜可口。
“好吃吧？我也从没吃过这么甜的果子，太微山下的东西就是高档！”罗北热情地说。
好吃是好吃，但比鸡肉的滋味儿差远了，银绒兴致缺缺地嚼着果子，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骚乱。
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罗北就拖着他兴致勃勃地去看热闹。
原来是一群散修起了争执，这是一处视野不错的观景台，可以俯瞰整个九州鸾镜台，主要是为低阶修士和凡人提供的——金丹以上的修士可以御剑，用不着专门占一处地方。
散修们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有人说话冲了些，便要打起来，就在这时，一个穿红袍的中年修士，轻咳一声，用很装逼的语气说，“各位道友，叨扰了，在下带着师弟们来游玩，师弟们年幼，学艺不精，都未到金丹，可否请各位行个方便？”
他话音未落就有人高声骂：“自家师弟修为低很骄傲吗？你算哪根葱，说一句话我们就得让位置？”
“就是就是！”
那中年修士斜睨了众人一眼，缓缓道：“刚才忘了说，在下师从甲炼门。”
他这话说得非常倨傲，那句“在下师从甲炼门”，简直像是搬出了圣旨一样。
而众散修听闻这话，也一片哗然，真跟接到了圣旨似的，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即变得兄友弟恭，纷纷谄笑着请仙长自便，很快就各自散了。
银绒看得目瞪口呆：“甲炼门是什么门派？这么厉害的吗？”
罗北显然对太微境做足了功课，解释道：“甲炼门是附庸于太微派的门派——”
银绒奇道：“可太微境之内，不全是附庸于太微派的门派和世家吗？”
罗北：“你只知其一，即便附庸于太微派，也分三六九等啊！这么多门派、世家，十之八九都是为了蹭一些太微派的庇荫，心甘情愿交岁贡、奉城阳老祖为仙尊，可真正被认可的其实没有多少，这甲炼门便是十年前，刚拿了流雪凤凰堂的腰牌，为流雪凤凰堂马首是瞻，而流雪凤凰堂不得了，是正儿八经拿了太微派亲发的金印！”
“我捋一捋，”银绒说，“也就是说，甲炼门和太微派还隔了一层，还能这么嚣张？”
“是啊，太微可是修真界第一仙门，”罗北骄傲地说，“流雪凤凰堂地位更高！”
罗北还没参加流雪凤凰堂的遴选，没成为其门内灵宠，就已经很与有荣焉了，“流雪凤凰堂直接拿太微派的金印，只要做上他们的首徒大弟子，就有机会去太微山外门拜见！如果运气好，得了仙尊的赏识，说不定还能进内门参观！”
银绒见他满脸憧憬，忍不住问：“你若是进了流雪凤凰堂，能做到首徒吗？”
罗北立即用“你在妄想什么”的眼神，朝银绒连连摇头：“我是去竞争做灵宠啊，怎么可能和弟子们平起平坐呢？更别说首徒了！”
银绒：“……”那你瞎激动个什么劲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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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妖吃吃逛逛，在九州鸾镜台转了一整天，看得眼花缭乱，也没见到传说中的城阳老祖——传闻果然是不靠谱的——银绒也没见到自家炉鼎，不由得有些郁闷。
他离家之前，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找到人，可越是往太微境深处走，就越意识到当初的豪言壮语未免太想当然——太微境太！大！了！
用上各色飞行法器赶路，辗转一个多月，才勉强走了一半领土，来到太微山附近，而所谓的“太微山”，有一等灵脉的内门山峰就有十八座，外门小峰更是不计其数。
太微山有护山大阵，守卫森严，一般人根本不能靠近，更别说进去找人。
而他只是猜测自家炉鼎，应该是地位比较高的内门弟子，就再毫无头绪，说是大海捞针也不为过。
对了，还有一条线索：他擅长刺绣。
左右花朝节九州鸾镜台人山人海的，银绒决定打探打探。
罗北是个热心肠，也自告奋勇帮忙，银绒想了想，便将自家“相好”的特征仔仔细细复述了一遍：“博学广识，精通许多旁门左道、擅长女红、白色佩剑、喜穿黑衣、个子很高八尺有余……”
“等等！”罗北忽然打断他，“你娘子身高八尺有余？那岂不是比我还高？！”
罗北虽然是只兔子精，却是个肌肉虬结的壮汉，银绒看了看他，估摸片刻，说：“是比你高。”
罗北震惊了：“那么高的女人……”
银绒比他还惊讶：“我竟然没跟你说过吗？我相好是个男人。”
罗北：“…………”
罗北好像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他相好被家人强行带走，然后也不知脑补了什么，沉重地拍拍银绒的肩膀：“喜欢男人也没什么，我不会看不起你的，胡兄，我这就去帮你找人！”
银绒揉揉被拍得发疼的肩膀：“……谢谢啊。”
线索不多，两妖人生地不熟的，只能采用最朴实的办法，挨个问。
可得到答案几乎是相同的：没听说过这样的峰主或执事。
遇到某些太微境的狂热信徒，还会激动地怼：“太微境是何等阳春白雪的地方，剑道至尊！怎么可能有人喜欢女红？”
两人一直问到金乌西坠，灯会开始，仍旧一无所获，就在银绒累到想暂时休息，明日再战时，却猛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银绒精神一振：“哥哥？”

第二十三章
花灯会人潮汹涌，城阳牧秋的身影一闪而逝，银绒挤开人群，努力追过去时，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罗北也跟上来，问：“怎么了？”
“我看到他了！”
银绒说罢，拔腿就追，罗北身材魁梧，远不及银绒灵活，跟得气喘吁吁：“这么巧的吗？问了一大圈都没有，你没看错？”
“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一排排角楼的灯笼，和街道两旁数不清的花灯点亮了夜色，九州鸾镜台纵横的街道，人声鼎沸，欢腾热闹，是一派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
整个太微境的主人，城阳牧秋本人，却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站在观景台上，面无表情地俯瞰人群，像是在等什么。
城阳老祖一向不喜嘈杂，数百年从没参加过花朝节的庆典，今日却突然下令出门，也不说为什么。不过他老人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弟子们也不敢妄自揣测，只静静守在观景台下方，夜晚视野不好，观景台行人寥落，而他们轻车简行，微服私访，没有引起任何围观。
只有一个穿红衣的少年闯进来。
银绒刚追到观景台下，就被两个守门弟子拦住，佩剑在灯火中反射出明灭的寒光，看守的小弟子年纪不大，却自带一股高人一等的傲气：“我家老爷不喜人打扰，闲杂人等退下！”
什么叫“闲杂人等”？这种门缝里看人的态度，若是打得过，银绒早就动手了！
可他的确打不过，于是能屈能伸地赔笑道：“小兄弟行个方便，我上去找人，你家……呃，老爷，我应该认识的。”
小弟子一脸“你想碰瓷也不仔细打听打听”的复杂表情，又上下打量一遍银绒，银绒易了容，衣着寒酸，相貌平庸，小弟子愈发不屑：“想打秋风，你还是换一家吧。”
“谁想打秋风？”银绒也沉下脸，“你去通传一声，且他认不认识我！”
自家炉鼎都养的什么侍从？也太没礼貌了！等他见到了人，一定要好好吹吹枕边风，让这狗眼看人低的小弟子给自己道歉！
可小弟子哪里敢去打扰自家掌门仙尊？几个守门弟子同时拔剑赶人，恰在此时，一只肥硕的大白兔子蹿到银绒面前，摇身一变，成了个魁梧大汉。
罗北气势汹汹地护住银绒，然后就……哆哆嗦嗦地求饶：“几位仙长，大人有大量！我朋友不是故意冒犯……”
银绒：“……”
小弟子们：“……”
罗北：“我这就带他走。”
银绒却不肯走：“我找的人就在上边，罗北，这跟你没关系，你先——”
话未说完，罗北就一改刚刚的唯唯诺诺，义愤填膺起来：“原来是那个负心汉！就是你家‘老爷’对我兄弟始乱终弃的吧？”
“你胡说什么！？”小弟子出离愤怒了，又看向银绒，“你这丑八怪，做什么白日梦呢？我家掌……老爷他——”
不等小弟子说完，罗北就扯开嗓门大声讨伐：“我兄弟救了你的命，你就是这样报答的？若嫌弃他是个带把儿的，怎么不早说清楚，玩什么失踪，你还是个男人吗？”
这一串震天吼声，很有效果，连赏花灯的游人也频频看过来，果然也惊动了观景台上方的“老爷”。
银绒只觉铺天盖地的威压席卷而来，小弟子们跪倒一片，罗北、周围的游人、摊贩，全都受不住跟着跪地，只有银绒被威压精准避开，好端端站在那里。
可这让他的压力更大了。
城阳牧秋从高处翩然而下，一身绣着银色暗纹的华丽黑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还是那张俊脸，却让人感到陌生。
银绒站在原地，踟蹰着不敢动弹，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问问城阳牧秋身体怎么样了，想问问他为何醒了却不找自己……可如今见了面，却一个字也不敢问，倒是听对方率先嫌弃道：“好拙劣的易容术。”
与此同时，银绒脸上的“人皮面具”碎裂，露出真容，乌发赤眸，红裘曳地，头顶还冒出一对毛绒绒的狐耳。
城阳牧秋面上的冷淡疏离有了一瞬松动，若有所思：“真的是你？”
景岑曾对他描述过“那狐媚子”的容貌。
而银绒捕捉到熟悉的感觉，琥珀色的大眼睛一亮，连狐耳也欢快地竖了起来，登时热情地奔了过去，“哥哥！”
城阳牧秋万没料到还有人胆子大到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投怀送抱，一时愣住，银绒便这样成功地扑进了城阳老祖的怀里。

第二十四章
一时间，空间都安静了。
那些跪地叩拜的太微境弟子们听到那声雀跃亲昵的“哥哥”，都狐疑地微微抬起视线偷瞄，然后又骇得集体把头深深地埋下去，假装自己是蘅皋居的傀儡，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
城阳老祖本人脸都绿了。
他从少年时代临危受命做了太微派掌门起，执掌太微境三百年，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天长日久，‘麋鹿兴于左而目不顺’的功夫渐深，在人前愈发端着清冷持重、矜贵端方的上位者架子，这还是头一次这样失态——他一把甩开银绒，咬牙低喝：“你做什么？！”
银绒被甩出老远，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
城阳牧秋如今不是奄奄一息的伤患，随便一甩手，也比当初在琵琶镇的茅草屋里，推的那一下疼多了，银绒当时就摔出了泪花。
城阳牧秋犹嫌不够，可碍于身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过多计较，最后只运了口气，厌恶道：“不知羞耻。”
一句“不知羞耻”把银绒的委屈全噎在嗓子里了，他愣愣地看着城阳牧秋，觉得他好陌生，可这眼神、这话术又似曾相识……对了，自家炉鼎的态度，不是和他们初次见面时如出一辙吗？
什么意思？难不成真如罗北所说，他养好了伤，见到故人，恢复了身份，就想同自己撇清关系，翻脸不认人？等等，不对，他怎么恢复的身份，不是失忆了吗？
“听说是你救了我。”恰在此时，银绒听到城阳牧秋声音在耳畔响起，语气平平板板，没什么感情，却像是贴着他说话似的，银绒不由得抬头看向城阳牧秋，却见对方只冷冷望着自己，连嘴唇都没动一下。
哦，这叫“传音入密”，师父曾经讲过，是金丹以上的高阶修士才会的传音秘法，可防止他人偷听。
可惜银绒不会，无法回答，只能被动地听着。
“你既救了我，便是本尊欠了你的因果，拿着！”城阳牧秋扔给他一包东西，“你我之间的账便一笔勾销。”
人声鼎沸的灯会早在城阳老祖现身时，便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以至那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格外清晰，原来是个暗金缕丝的荷包样储物袋。
城阳牧秋像是一刻也不愿多待，施舍叫花子似的扔了东西，便广袖一甩，飘然而去，压在众人身上的威压陡然撤销，而他的那些弟子们，也训练有素地跟着离开。
静音键取消，嘈杂的声响恢复正常，看客们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有些高阶修士模样的人大约觉得毫无预兆地被大能压趴下丢人，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迅速逃离现场，但更多的人则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银绒，议论纷纷：“刚才是什么人，好强的威压！”
“至少是元婴以上的大能吧？”
“那小狐狸精是不是叫他‘情哥哥’？哎呀，可怜见儿的，这是被始乱终弃了。”
“狐媚子嘛，吸人阳气，各取所需，妖族有什么可怜的。”
“……”
银绒再也听不下去，忍着尾巴根儿一阵阵的刺痛，爬起来，抬腿就走。
他失去半颗妖丹，现在修为还不如从前，压根儿不会御剑飞行，而且刚被当众破了易容术，也不肯再献丑，暗中咬着牙，面上却昂首挺胸，走得很稳——别人越是可怜他，他越不能示弱，不然就更丢人了。
可这股气还没憋够一息，就破功了。
“小模样真俏啊。”
“喂，小狐狸，他不要你了，要不要考虑考虑我？哥哥我不介意你采补元阳，嘿嘿，哪方面都能满足你。”
银绒气得拳头都握出了青筋，却是罗北先一步发声：“啖狗粪的直娘贼！别做白日梦了，谁要采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骂完之后，两只小妖倒是很默契，同时化作原型，撒腿就跑。
花灯会上摩肩接踵，两只小毛团儿趁乱钻如人群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倒是成功脱逃。
可银绒仍旧闷闷不乐。
虽说城阳牧秋只是他的“炉鼎”，可他一度下了决心，想一辈子只采补他一个人，甚至愿意为了他学习真正的“双修术”。
可千里迢迢从琵琶镇出发，不辞辛苦找到太微山脚下，满心欢喜地见到人，却是这样的结果，说不伤心是假的。
罗北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别想了，那种陈世美，摆明了是在玩弄你，玩弄了身子又玩弄感情，提上裤子就不承认，这种人渣不值得你伤心！”
银绒：“…………”
“……你安慰人的方式挺别致。”
罗北挠挠头，憨厚一笑：“还好，你好受点了吗？”
银绒：“……”并没有谢谢。
罗北抬起筋肉纠结的胳膊，搓搓手，忐忑地说：“那个，真没想到你是只狐狸精……”
“唔，”银绒没精打采地说，“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主要你是兔子，怕你知道了紧张。”大家虽然修炼成妖，可狐狸对兔子还是有血脉压制，这方面的隐瞒，对妖族来说，还能算得上贴心的善意。
“咱俩也算共患难了，我不怕你！”罗北说着，又搓了搓手，不知怎么，脸竟有些红，“原来你真容这么好看，看起来也比我年轻许多，我都不好意思叫你‘胡兄’，以后就叫你‘银绒’吧。”
“随意随意，”银绒暂时从“被抛弃”的打击中抽离出来，不好意思道：“易容的事是我不够坦荡。”
罗北摆手：“行走江湖，小心为上，可以理解，对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银绒原本打算找到自家炉鼎，确定他身体无恙，便第一时间拉着他找个僻静地方，痛痛快快双修几场，把自己留在他体内的半颗妖丹要回来。
“度丹”这种事，虽然风险大，可收益也大，炉鼎的修为越高，待到他身体康复时，以双修之法修炼回来，自己的修为也会猛增得越厉害，比辛辛苦苦采补几百个上品炉鼎还要划算！
若他愿意和自己继续双修，那回琵琶镇也好，留在太微境也罢，未来的“打算”里，总有城阳牧秋这个人。
可现在……
一切打算都化为一场笑话。
银绒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更不甘心就这样被那人打发了——就算一片真心喂了狗，至少也得把妖丹要回来！
可他现在连城阳牧秋的身份也没弄明白。
好在当时动静闹得不小，总会有人认出他是谁的吧？找个人多热闹的地方，打探打探，可比漫无目的找，要高效得多。
银绒：“我不走。”
罗北：“那正好！我陪你散散心，等花朝节之后，你再陪我一起去流雪凤凰堂好不好？”
银绒估摸着逗留几日也够自己弄明白自家炉鼎的身份，再要回妖丹了，罗北一路帮了自己不少，于情于理也该陪他一程，“好啊。”
罗北：“太好了！咱们俩结伴而行，说不定还能在那里谋个好差事。”
银绒知道他所谓的‘好差事’，就是给人做灵宠，忙道：“我陪你去而已，不参加遴选。”
罗北：“为什么不参加？那可是流雪凤凰堂！是拿到太微境金印的上等门派啊！你情场失利，别的方面肯定会走运，试试吧。”
“我不想给人做灵宠。”银绒解释道，“做灵宠就好像——我不是有意冒犯——就像……”
罗北大大方方地接话：“就像给人做看门的狗，或者豢养的玩物。”
罗北直接说出来，银绒反倒讪讪的：“……对不住。”
罗北：“没事，我不在乎这些。反倒是你，思想还挺老派的。”
银绒：“怎么说？”
“只有几百上千岁的大妖，才把面子看得那么重，据说当年咱们妖族特别风光……可数百年前仙妖大战以来，妖族几乎没有了立足之地，哪个不是丧家之犬？现在能在正经仙门里安顿下来，才是最好的出路，算是光宗耀祖啦——”罗北清清嗓子，恢复了正常语调，“我爹就是这么说的。”
银绒觉得妖啊、修士啊、凡人啊，他们之间的斗法和冗长血腥的历史都有些无聊，兴致缺缺地“喔”一声，说：“我没想那么多，只想自由自在，就算穷一点，日子艰难一点，也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到‘穷’，”罗北忽道，“你那位前相好的，送你的储物袋好像很华丽啊，看起来很值钱的样子。”
相处了这么久，银绒对这只胆小却仗义的、五大三粗的兔子精也颇有好感，坦荡地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储物袋。
那荷包样子的储物袋，虽然做工考究华丽，却只是普通的低阶储物法器，并不会像银绒的铃铛一样认主，不论是谁，只要往内里注入一点灵力，便能打开。
里边的东西让银绒这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穷妖震惊得合不拢嘴巴，甚至连被城阳牧秋嫌弃的郁闷都给冲淡了——这也太夸张了！！！
不提那些昂贵珍惜的丹药、符篆、法衣……就说这些灵石，全是上品灵石！看那倒出来后能堆成小山的数目，估摸着少说也有五六千的样子，这么多灵石，能把琵琶镇整个买下来了吧？
贫穷银绒，结结实实地被金钱的力量击晕，半晌没说出话来。
可罗北一句话，就把他从晕晕乎乎的状态中唤醒：“你那相好的到底是什么来头？也太财大气粗了吧！这么多灵石……诶，小银绒，看来他是真的想跟你一刀两断啊，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明显就是买个清净，不再跟你扯上半块灵石的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啊，他是真的厌弃你了。”
银绒：“……”
话糙理不糙，他愿意花那么大价钱，就是为了跟自己撇清关系，银绒突然觉得桌子上的灵石不香了。
然后把那些“不香”的灵石，尽数收入了自己的储物铃铛——灵石本身是没错的，该收还得收。
并挑了一部分丹药送给罗北，他这妖很仗义，银绒投桃报李，希望能帮他完成心愿，顺利加入流雪凤凰堂——银绒虽然法力低微，但师父东柳在收养他之前，走南闯北，着实很有见识，教给银绒不少理论知识。
譬如如何辨识一些高阶丹药，城阳牧秋给他的“分手礼物”都是上等货，其中便有好几颗能够让妖族短时间内提升修为的丹丸，且没什么副作用——如果非说副作用，那就是太贵。
银绒因为穷，一路上都很抠门儿，突然送了这么一样大礼，罗北感动极了，险些当场表演一个猛男落泪。
“别客气，我胡银绒恩怨分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银绒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拍得脖子上挂着的墨玉铃铛叮当作响，“谁对我好，谁欺负了我，我这里都有一本账。”
罗北单纯地以为“有一本账”是个比喻，没料到银绒是真的有本账簿，就在他脖子上的“狗铃铛”里。
是夜，银绒回了客栈房间，从储物铃铛里掏出笔墨纸砚，翻开“记仇本”，一般来说，越是让他记恨的事情，便写得越长，当年兰栀把他扔进滚水的事，写了整整两页，今日银绒将自家炉鼎如何欺负了他的过程，乃至心路历程一并记下，洋洋洒洒写了四页。
并在落款处又掉了一笔书袋：“此仇不报非君子！”
字体歪扭，墨透纸背。
.
打探城阳牧秋的身份，并不如银绒想象得一般顺利，那一日感受到大佬威压的人虽然多，可他来去如风，除了银绒本人，压根没人看清城阳牧秋的样貌。
太微境不是‘一个元婴修士就能引起全城围观’的琵琶镇，太微山高手如云，范围太大，反而不好判断。
直到花朝节的庆典结束，银绒还是毫无头绪，可因着已答应过陪罗北参加灵宠遴选，便干脆先启程前往流雪凤凰堂。
万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负心汉”下落，竟在凤凰堂得到了。
流雪凤凰堂距离九州鸾镜台不远，有些金丹修士会做短距离御剑送人的副业，两妖一人租了一把剑，不到半日功夫，便抵达了遴选现场。
流雪凤凰堂虽然依附于太微境，却也是个独立的门派，有自己的校服，他们崇尚自然，远远望去，一片墨绿，几乎要与梧桐林融为一体。
这里到处都是妖，用不着刻意收敛妖气，银绒便舒舒服服地露出了狐耳和大尾巴，凤凰堂大约是整个修真界硕果仅存不讨厌妖族的门派，可喜欢归喜欢，遴选还是很严格，分为灵根测试、比武、文试等等好几门考试。
慕名而来的妖，多如过江之鲫，场地内妖山妖海，凤凰堂负责分发号牌的小弟子们嗓子都快喊哑了，银绒没有领号牌，只替罗北抢了一个，便送他去灵根测试的地方排队。
妖族与人族的灵根不同，并没有属性之分，所谓的“灵根测试”，其实是测天赋，据说流雪凤凰堂的测试方法是独门秘籍，可以看出一只妖的修为天花板在何处，妖族信奉天赋和血脉，有些妖为了灵根测试，也会不远万里来凑个热闹。
没领号牌的妖不能进门，银绒百无聊赖地蹲在一颗四五人怀抱粗的千年梧桐树下，叼着一根草棍发呆，忽听有妖在议论：
“始乱终弃啊，听说是只狐狸精！”
银绒头顶的狐耳“唰”一下子立了起来。
那几只妖聊得热火朝天，可惜他离得有些远，只能听到只言片语：“还是元婴老祖呢，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只给了那狐狸精几块灵石就打发了。”
“当然是太微境内门弟子，听说城阳掌门驭下甚严，不准门徒同妖族有牵扯。”
“……”
还想再听，却见那几只妖已进了正堂，银绒连忙追过去，可刚到门口就被几只妖七手八脚地拦住，“喂，排队啊！”
“哪儿来的野狐狸，懂不懂规矩？”
银绒急着找到那几只妖问清楚，情急之下化作原形，一溜烟从缝隙里钻了进去，凤凰堂的执事弟子连忙去追。
银绒总忘记自己失去了半颗妖丹，修为和速度都大不如前，很快就被弟子抓住。
流雪凤凰堂从上到下都是喜欢灵宠的，其中更有一大半都是毛绒控，那弟子拎着银绒，与之对视，只见肥噜噜糯唧唧的赤色毛团儿，无措地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紧张巴巴地舔了舔鼻子，又可怜兮兮地“嘤”了一声。
弟子：“……”
弟子向四周看了看，清了清喉咙，小声说：“念在你长得可爱，阿不，念在你诚心认错，就原谅你一回。”
银绒狐耳立起来，刚开心地咧开嘴，就听弟子自作主张道：“其实早晚都能测到，不用着急，但你既然进来了，我就破例让你插个队。”
银绒：“嘤嘤嘤嘤嘤嘤？？”
——谁说我要插队了？我并不想测什么灵根呀！
可那弟子过于热情，不由分说地把银绒带到了一间小隔间外，“一组十二只妖，等他们离开，你便能进去了，先变回人形吧。”
“……”事已至此，银绒更不好意思拂了他的好意，测就测吧。
哪知刚变成人，那热情洋溢的小弟子就突然变了结巴，“啊、啊，我没注意到，你变成人是这样子的吗。”
银绒疑惑地问：“有什么不对吗？”
那弟子红着脸说：“你很漂亮，但能不能，呃，把衣服穿好？”
银绒这才意识到，自己习惯性变出了那套红裘，松松垮垮的，肩膀都露出来了，好像是有点不成体统，但这也怪不得他，他变衣服的技法，是他那媚妖师父手把手教的。
“对不住，对不住。”银绒连忙扯好狐裘。
等待的小隔间里只有他们二人，即便银绒已经穿戴整齐，但那年轻弟子依旧局促，看他一眼，脸就红一分，最后干脆低了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足尖。
“……”银绒有点无语。
这种看他一眼就脸红的少年郎，银绒其实见过不少，大多都是纯情的童子鸡，他早就习惯了，不过这里可不是红袖楼，乃是正儿八经的仙门，况且他还有正事。
银绒轻咳一声：“道友，能不能向你打听个事儿？”
弟子也正色起来：“啊，啊，但说无妨！”
银绒：“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位仙君，对一只狐狸精始乱终弃的事情？”
那弟子刚恢复的脸色又有泛红的趋势：“这种艳情逸闻，我一般不打听的。”
“……”银绒，“那你知不知道，太微派的门规？譬如有道君与媚妖纠缠不清？”
说起这个，那弟子口齿就伶俐多了：“太微派门规森严，城阳老祖最恨妖族，我们这等豢养灵宠的还好，若是有人与妖族纠缠——更别说媚妖了——一定要重罚，所以为了前程，为了资源，没人会犯这等忌讳。”
银绒沉默片刻，“你们修士若是走火入魔失忆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一月之内恢复？”
“失忆是伤及神魂，几十载能养好就是奇迹了。”
“……你确定？”
那弟子笃定道：“自然，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吧，诶，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没事吧？”
银绒摇摇头，却在剩余的等待时间里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他明白了，自家炉鼎是真的厌弃他，不想再同他有一丁点牵扯，甚至连失忆可能都是假的。
原来一切都是骗局。
不过，当初也是自己把他强行掳回家，一个强买强卖，一个虚与委蛇，也算扯平。
银绒蔫哒哒地垂着狐耳，直到那弟子催促：“可以进去了。”
待到进了隔间，竟有好几个人恭恭敬敬地管那弟子叫“大师兄”，这童子鸡竟然是流雪凤凰堂的首徒？难怪他一句话就能带着自己插队……不过银绒现在也没太多心思在意，只魂不守舍地配合他们做灵根测试。
测试很简单，只要按着要求，施几个指定的基本小法术，然后再把手按到一个蔚蓝色的琉璃球上，缓缓注入灵力就可以。
银绒很想快速结束离开，可等了许久，也没人发话，最后是同他攀谈了半晌的大师兄迟疑地说：“这也太奇怪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强的天赋，这……也许只有传说中五百年前的妖王能与之媲美了吧？可天赋这么强，他却这么弱，说不通啊。”
“是不是测试法器坏了，大师兄，要不要请师尊亲自看看？”
银绒因为心事重重，在一旁听得左耳进右耳出，只捕捉到“他这么弱”这一个关键词，不由得蔫蔫地解释：“我把半颗妖丹送了人，修为大打折扣。”
“啊，是么？”大师兄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又红了，“跟那个没关系，你是原本就弱，弱得不可思议——”
银绒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们人族修士都这么聊天吗？”
大师兄：“抱歉，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本应该……”
“这位道友，谢谢你的帮忙，但我其实并不想留在流雪凤凰堂，也不想做什么灵宠，我只是陪朋友参加遴选，抱歉，我要回去了。”银绒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完，朝着大师兄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
有弟子试图去拦，可大师兄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阻止道：“算了，随他去吧。”
没过多久，银绒便遇到了同样失魂落魄的罗北。
罗北身高八尺，魁伟强壮，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呜呜呜呜呜落选了，第一场灵根测试都没过！”
两只妖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罗北说此处是他的伤心地，不肯多逗留，拉着银绒随便租了一柄飞剑，找了家酒馆，说要一醉解千愁。
银绒也觉得自己需要一场大醉，等两人落了地，才发现这家酒馆正位于太微境内最繁华的地带，不远处就是太微派的护山大阵，因而酒菜价格都不菲。
可银绒刚得了一大笔“分手费”，没再换地方，很豪气地叫了一大桌子酒菜，菜少，酒多，打定主意大醉一场。
酒过三巡，罗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嚎道：“我没脸回家见爹娘了！五十八弟一定会笑话我！”
银绒也晕晕乎乎，口齿不清地问：“什么十八弟？”
罗北抽抽鼻子：“我是兔子精嘛，家里有排行的兄弟姐妹就有两百四十二个，嗝，可是最终修炼成妖的，只有我和五十八弟，他本来就看不起我……”
银绒：“唔，唔，对，兔兔能生。”
罗北絮絮叨叨地说：“能生没什么可得意的，银绒，你别太在意那个相好，他嫌弃你是个男的，不能生，就说明他自己没本事。”
“我娘说，修为越低的，才越在乎传宗接代，因为修为越高，”他神神秘秘地说，“就越生不出孩子！天道公平，修仙是逆天而行，自己能长生，便没了子孙缘，所以你看，很多真正的大能找道侣都不拘泥于性别！”
罗北一口气举了好多例子，说得颠三倒四，最后道：“朝雨道君是当世第一大能，整个太微境的主人，他老人家更洒脱，这么多年来，多少人投怀送抱，没一个成功的！所以，你那相好，只想着传宗接代，庸俗，就忘了吧！”
银绒没弄明白罗北是怎么推理出来自家炉鼎就想着传宗接代的，但想起他来，就觉得委屈，借着酒劲儿悲从中来：“他骗我，还嫌弃我，既然那么厌恶妖，为什么要跟我睡？还不止一次！为什么心安理得拿了我的妖丹？”
银绒抽抽噎噎地说：“我资质差，妖丹是好不容易苦修出来的，他给多少灵石也赔不起！这个仇必须得报！”
“对对对，这个仇必须得报，诶？”罗北说，“你看那个是谁？”
银绒顺着罗北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一亮，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不正是自家炉鼎……的小弟子吗？
九州鸾镜台、花朝节大典上，在观景台下拦住银绒的那个弟子！
真是冤家路窄，银绒豁然起身，罗北一把拉住他，紧张道：“你干什么去？”
“报仇！”银绒咬牙道，“采不到你，拿不回妖丹，就用你的徒子徒孙还债！”
罗北连忙起身，捂住他的嘴，“祖宗，你可真是喝高了，怎么能这么鲁莽？那可是太微派内门弟子，你是他的对手？”
银绒登时泄了气，酒也被惊醒了些，沮丧地想：是啊，我本事不济，连给自己报仇都不行。两杯黄汤下肚，都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多亏罗北提醒。
就见罗北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两颗丹药——正是银绒送给他，能短暂提升妖力的名贵丹丸——一把拍进银绒手里，亢奋道：“你得先吃了这个，把修为提起来，再去报仇！”
.
城阳牧秋回到蘅皋居之后，一直心神不宁。
自他十七岁那年，修习无情道起，便再也没有过这种被情绪所扰的情况。无情道讲究“超脱”和“淡漠”，修习者会渐渐对一切喜、怒、忧、思、悲、恐、惊无感，修为越深，越心如磐石，不为外物所动，得以‘净心’和‘专注’，将全部精力都用于修炼，以达到蹑景追飞的修炼速度，可以说，无情道并不是单纯具体的功法，而是修炼所有功法的基石。
数百年来，城阳牧秋早已习惯了心无旁骛，这还是头一次感受到那种酸软、陌生的情绪。
他怀疑自己这次突破是不是留下了什么隐患，可无论怎么运转灵力，都毫不滞涩，经脉宽如长河，收放自如，而且……体内似乎还多了一股极微弱，却极和煦的灵流。
城阳牧秋怀疑自己的心神不宁，便和这股陌生的灵流有关。
他想过把那灵流从体内驱散出去，可一则它已经和自己融为一体，很难剥离，二则它温和无害，虽然弱，却忠实地围绕在心脉周围，就像是……在保护自己似的。
无情道可谓步步棋行险招，逆天而为，稍不留意便会走火入魔，城阳牧秋不敢轻举妄动，盘膝默念清心咒。
可万没想到，清心咒非但不管用，还会没来由地让他想起花朝节那只小妖狐，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也随之隐隐发烫。
城阳牧秋试了几次，脸色愈发阴沉。
怎么会这样，那狐媚子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也许自己并不应该轻易打发了他。
城阳牧秋霍然起身，大步迈出蘅皋居，将举着法衣、跟着追出去的一众傀儡甩在身后。
他们二妖被抓的时候，银绒其实已经得手了。
彼时，银绒服用了丹药，只觉修为大涨，不由得有些飘，再加上醉鬼二号罗北摇旗呐喊，便真的借着酒劲儿，直眉楞眼地冲过去对那位名唤“清堂”的太微派内门小弟子使用了媚术。
清堂其实修为不算高，那一日能陪师祖同去花朝节办事，只是走运得了自家师尊的提拔，可年轻人到底浮躁，今日便是为了炫耀此事，才溜出山门，高调地到靖水酒楼请客，没想到撞到买醉的银绒。
银绒的媚术不但对他起了作用，还连带着影响了周围其他修士，只是，他原本的修为太低，即便有丹药强行提升，也不能维持太久，很快就被抓了个正着。
而且，谁说那丹药毫无副作用的？短暂的修为猛增之后，现在他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变回了小狐狸，被人拎着后颈，吓得酒都醒了大半，瑟瑟地缩成毛团儿，臊眉耷眼地看了眼同样被打回原形的大兔子罗北。
“师兄，咱们如何处置这两只妖？”
“自然是带回师门，交给诛妖堂处罚。”
饭局上，其他人对清堂有机会近距离侍候掌门师祖羡慕得不得了，实在是因为城阳衡此人喜清净，连规格不够的大典都很少现身，普通弟子想要见上一面都很难。
可机缘这种事，有时候说来就来。
一行人带着两只妖，刚进山门，便迎面遇上了朝雨道君本人。他老人家鲜少这样匆忙，竟连法衣都没换，只穿着一身常服。
“师、师尊！”
“拜见掌门！”
“拜见师祖！”
因为事出突然，太过惊讶，众人七嘴八舌，连称呼都不齐整。
城阳牧秋不大满意地皱了皱眉，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打发郗鹤等人，好好教教这些徒孙辈的毛小子们规矩，就一眼看到他们手里提的两只毛团儿，一白一红。
他目光落在赤色毛团儿上，只见它臊眉耷眼地垂着头，紧紧夹着蓬松的大尾巴，两只又大又软的赭色狐耳低低地背过去，贴在头上，显得脑袋格外圆。
城阳老祖忽然龙心大悦，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他的不动声色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依旧维持着那张面瘫似的脸，无波无澜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银绒猛地抬起头，果然看到了自家炉鼎！一双琉璃珠似的琥珀色眸子，正对上城阳牧秋的。
四目相对之时，银绒又委屈，又愤怒，但更多的是迷惘和震惊，他们叫他什么？高高在上的太微境内门弟子，为什么叫自家炉鼎做“掌门师祖”？？？！！！
除了城阳衡，太微境还有第二个人能被称作掌门师尊吗？？？！！！！
银绒心里震惊，嘴巴微微咧开，连舌头掉出去半截儿都没注意，配上他如今的毛团儿模样，看起来有点呆，城阳牧秋望着他这副傻样，不知怎么，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竟渐渐平息了下去。
“回、回师祖，这是，这是我们捉回来的妖，要、送去，送去诛妖堂定罪的。”
弟子们心里有多仰慕自家仙尊，便有多惧怕他，连话也说得磕磕绊绊，但这一回，城阳牧秋少见地没有嫌弃他们愚笨——与银绒对视时，他忽然灵光一现，好像悟到了些什么。
清心咒、媚妖、灵流、墨玉扳指。
怕不是这妖狐在自己失忆的时候，曾妄图勾引自己，那么自己必然会念清心咒，因而两者才有了联系，以至于默念清心咒，便会想起他，继而扳指发烫……
很有可能，那妖狐得了那么多灵石和自己的警告，还不肯离开，反而凑到太微山附近徘徊，除了寻找自己，他想不出其他理由。
没想到那狐媚子竟对自己痴心一片。
城阳牧秋在心里骂了句“不知廉耻”，可语调却带上了一丝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轻快，一指银绒：“把它留下。”
“留下？是放了吗？”领头的清字辈弟子斗胆道，“掌门仙尊，这狐狸精是，是因调戏清堂师弟才被抓，不用送去诛妖堂定罪吗？”

第二十五章
“你说什么？”什么调戏？
城阳牧秋这一句语气加重，骇得弟子们跪倒一片，“掌门师祖赎罪！弟子不敢妄言！”
城阳牧秋瞪向银绒，那目光过于凌厉，银绒吓得收回舌头，紧张地舔了舔鼻子，同时缩了缩身子，看起来更圆了。
这场重逢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不可思议，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银绒能接受自家炉鼎是个骗人妖丹的陈世美，但怎么也无法接受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门老祖。
这也太离谱了，比说书先生的故事还要离奇，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编。
而除了吃惊，更多的还是害怕，银绒虽然崇拜朝雨道君，但也深知他对妖族的雷霆手段，所以那是种“叶公好龙”的崇拜，可远观不可亵玩。
而银绒很快就真切地见识到城阳老祖到底多有威严。
气压低得叫人汗出如浆，城阳牧秋面沉如水，慢条斯理地问：“他调戏了谁，是怎么调戏的，仔细说说。”
师兄弟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回话，最后当事人清堂抹了把汗，支支吾吾地说：“回掌门师祖，是我。”
“我，我们正在靖水酒楼吃酒，突然那只狐狸精就，就过来了，弟子学艺不精，中了他的媚术，只闻到他身上好香，然后就感到他坐在了我的腿，呃腿上……”
突然一声刺耳的闷响，清堂一顿，就看到眼前的青砖碎裂了，龟裂纹是从自家师祖脚下蔓延过来的。
清堂狠狠一抖：“师祖恕罪！弟子、弟子没让他得逞，很快就把他推开了！太微派的门规——不得与妖族纠缠不清，弟子一刻也不敢忘！都怪那妖狐寡廉鲜耻，用心险恶，化作那么漂亮的少年模样，一定是幻术，对，一定是他们媚妖的邪术，哪有人能天生长得那么勾人，他化作那么个狐媚模样，招摇撞骗，目的是吸人阳气……”
那一晚，清堂等弟子们只看到了银绒易容后的模样，没人看清他的真容，清堂便也没把这只怂兮兮缩成一团的毛球同那晚敢于扑进自家师祖怀里的勇士联系起来。
等他哆哆嗦嗦地辩解完，城阳牧秋才缓缓问：“你推开他了？”
“啊？”清堂解释太多，险些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师祖竟抓了这么个重点，忙道，“是。”
城阳牧秋平平板板地说：“但他还是碰到你了。”
清堂：“？”
清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为什么掌门师祖要揪着这一点不放，就听城阳牧秋厉声道：“谁准你们私自下山喝酒？如此耽于酒色，可见没把心思放在修炼上！尤其是清堂！所有人去戒律堂领罚，清堂领重罚。”
这一嗓子唬得众人集体叩头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喘，只有几个离得近的，用余光瞥见自家掌门仙尊将那只赤色毛团儿抽出来，拎着它打量了片刻，才揣进怀里，飘然而去。
留下一众弟子面面相觑。
“我是不是看错了，刚刚师祖他老人家，把那只狐媚子抱进怀里了？”
“应该是不好拿吧，那狐狸圆滚滚的，一身都是毛，揣在怀里比较容易携带。”
“清堂，你是不是那一日惹到师祖了，我怎么感觉……”一个小弟子左顾右盼，把声音压得很低，才说，“感觉今天的惩罚有些，呃……”
他到底没敢把“故意找茬儿”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心有戚戚——太微派从来没有什么‘不能喝酒’、‘不准私自下山’的禁令。
经过这一问，清堂猛地想起那晚，那只扑进老祖怀里的妖狐，今天他老人家带走的也是只妖狐，自己何曾惹恼过师祖？只是今日险些被那狐耳少年坐了大腿，就被重罚……会是巧合吗？有这样的巧合吗？
清堂不敢仔细想，只默默下定决心，以后再见到那只妖狐，一定有多远躲多远，他不敢妄议掌门师祖，顾左右而言他：“什么禁令不禁令的，掌门仙尊说咱们该罚，那便是该罚。”
这话一语中的，众人垂头丧气地往戒律堂去领罚，一小弟子弱弱地问：“那这只兔子怎么办啊？还送诛妖堂吗？”
送去诛妖堂，它哪还有命？
“别！”清堂凭着直觉说，“千万别弄死了！”
“也是，既是师祖亲自过问了这两只小妖，想亲手处理了也未可知，还是先养起来，等他老人家示下吧。”领头的弟子也说。
“你们说那只妖狐会怎么样？”
“师祖一向厌恶妖族，尤其不待见这种妖娆妩媚、靠吸食人阳气修炼的歪门邪道，它应该凶多吉少了吧。”
银绒本狐也觉得自己此次凶多吉少，正缩在自家炉鼎——啊不，是朝雨道君怀里发抖。
道君的怀抱和记忆中一样结实宽阔，人却冰冷无情得多，银绒怀疑自己死期将至，紧张地舔了舔鼻子，将蓬松毛绒的大尾巴夹得更紧了。
他以为大名鼎鼎的城阳老祖，神仙一样的人物，必然住仙山琼阁，仆从如云，可亲眼见到蘅皋居，却与想象中大不相同。
雾敛峰乃是万中挑一的风水宝地，底下蕴含着一整条罕见的天级灵脉，位于峰顶的蘅皋居则由一条灵流充沛的、悬浮于芳草峭壁之外的水脉环绕，由高低错落的琼楼金阙组成，的确堪称贝阙珠宫，瑶台阆苑，奢华得让人目不暇接。
可偌大的蘅皋居，竟没有一个活物！
除了他们一人一狐，全都是披着黑色兜帽的傀儡，从兜帽里伸出细木棍做成的手，远远望去，像是乌泱泱一大群细脚伶仃、肚腹滚圆的巨型蜘蛛，画风一下子便从仙境转到了阴间。
银绒更怕了。
可城阳牧秋还是拎着他的后颈毛，把毛团儿从怀里扯了出来。
“说吧。”城阳牧秋，“几个月之前，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银绒：“……嘤嘤嘤嘤QAQ”
城阳牧秋皱了皱眉，“原身不会说话？”
银绒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眸子，紧张地舔了舔鼻子，因为后颈被抓着，很努力才点了一下头。
“……变回来。”城阳牧秋命令道，说罢松了手，随意把小狐狸往地上一掷，好在银绒机灵，落地的瞬间，便化作了少年模样，稳稳地以半跪的姿势稳住身形，只是情急之下变出来的衣服是最常用的那一身——由东柳道君手把手教的穿衣方式。
一袭火红狐裘，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半边圆润的肩膀，平直的锁骨上挂着一条黑色皮绳，上头坠着一枚墨玉铃铛，头顶一对毛绒绒的赭色狐耳，红裘下摆也露出绒绒的尾巴尖儿，和一截儿雪白笔直的小腿，少年乌发雪肤，一双琥珀色眸子，正怯生生怂兮兮地望着城阳牧秋，愈发衬得整个人都嫩得能掐出水来，端的媚骨天成。
城阳牧秋眉头狠狠一跳，下意识捏住左手拇指上的清心扳指，斥道：“把衣服穿好！”
银绒平白无故地挨了呵斥，吓得一抖，而后乖乖拉好衣服，规规矩矩地立好，像罚站似的。
迫于城阳老祖的淫威，竟把自己满腹委屈的控诉都忘得一干二净。
即便除了他们两个，蘅皋居再没一个喘气的，城阳牧秋仍旧习惯性地正襟危坐，扬下巴的简单动作都充满上位者不容拒绝的威严：“听说数月之前，是你救了我，现在说说吧，你我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得隐瞒。”
银绒：“…………”
见银绒并不说话，还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城阳牧秋皱了皱眉：“怎么？”这狐狸精在耍什么花招？
银绒就差把“明知故问”四个字摔在他脸上了，就听城阳牧秋冷冷道：“本尊没工夫与你虚耗。”
看他那样子，竟像是要动手。
至此，银绒那满腔的委屈终于被激活：“你、你不要欺人太甚！装失忆，耍着我玩很有意思吗？骗了我那么久，伤养好了，人也回了太微境，我不是已经没用了吗，怎么，你到现在还没玩够？”
装失忆？城阳牧秋稍一思索，就猜到这小狐狸精误会了什么，却没打算解释，面上波澜不惊，示意他继续。
有些情绪，一旦开了头，便如泄闸的洪水一般，完全拦不住，说就说！
银绒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如何在雪窟谷救了他，如何辛苦赚钱买丹药替他治病疗伤，如何在危急时刻，冒着生命危险、背着他潜入地宫，并将妖丹也度给他的种种……毫不客气地一一道来。
银绒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专门挑自己的付出，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番，他才不愿意像话本子里写的那些、闹出误会的主角一样，做遮遮掩掩的烂好人，默默牺牲，最后遍体鳞伤了，才被爱人所知，换得对方的一点怜惜……也太不值钱了，他才不要这样！
既然他想听，那他就说，最好说得对方内疚不已，说得对方自惭形秽，也算解一解他的心头之恨。
然而，城阳牧秋却像个铁石心肠的傀儡一般，听了这番控诉之后，依旧不为所动，还很抓错重点地问：“你把半颗妖丹给了我？是怎么给的？”
看到他这么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银绒关于“城阳老祖”最后一点偶像滤镜也破灭了，甚至降了畏惧，也淡了委屈的激愤，干巴巴地说：“我们媚妖一辈子有一次机会，能在与人行敦伦之礼的时候，借势将半颗妖丹度化到对方身体里去，可以在危急时刻救人一命，但我们自身的修为会大打折扣，变得虚弱不堪，除非……等对方身体康复之后，再行一次房，将那半枚以同样的方法度化回来。”
城阳牧秋若有所思，媚妖，度丹，这样，自己体内多的那一道陌生灵流便解释得通。
只是……他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对面的狐耳少年，心情却有些复杂，这么说，他的确和一只媚妖双修过。
无情道修的是心，而非身，失忆之时做过的荒唐事，大抵不会影响大道的吧……城阳牧秋默默盘算的时候，银绒又自顾自地开了口：“当时，咱们在那处地宫里，很阴冷，空气里都是股挥之不去的腐尸味道，地上很凉，但你的身体很热。”
他怀疑自己活不过今晚，干脆破罐子破摔，打定主意恶心城阳牧秋，故意恶劣地说，“你活儿很差，每次都把我弄得很疼，那次竟然也不例外，分明你已经重伤到不能动了——”
“住口！”城阳牧秋忍无可忍，霍然起身逼近银绒的时候，耳朵已有些泛红——气的。
他久居上位，数百年没见过敢这样对自己出言不逊的人——更遑论妖，依着他的行事作风，早该把对方一掌拍死了干净。
然而银绒反应更快，放够了厥词，痛快了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认怂，“唰”一下子变回小狐狸，缩到角落，整只狐趴得扁扁的，蓬松的大尾巴卷到身前来，头顶一对狐耳紧紧向后贴，显得小脑袋更圆了。
就很怂。
“……”城阳牧秋一腔怒火没发泄成功，不上不下地哽在了喉咙间。
他一辈子杀过的妖，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捏死银绒和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然而，扬起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感觉很奇怪，好像神魂深处有一道微弱而坚定的声音，在提醒和阻止自己，不能这样对待他，他与别的妖都不同；心底里也有股渺远而酸软的情绪冒出来——不久前也有一次这样情绪的波动，彼时他听说银绒调戏了那个叫清堂的小弟子，便不由分说将清堂打发到戒律堂领罚——可仔细探究，却如水中捞月，什么也没抓住，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城阳牧秋烦躁地捏了捏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给自己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本尊不杀你，是因为欠了你的因果。”
银绒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哪里料到还能峰回路转，不由得惊喜地竖起毛绒绒的狐耳，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城阳牧秋，“嘤嘤嘤嘤嘤嘤嘤！？”
——那你会把妖丹还给我吗！？
他的半颗妖丹并没承载太多精深的修为，不用双修太多次，就能度回来。
“欠你的因果本尊自会还，”城阳牧秋凉凉道，“但是会以我的方式，双修之事，断不可行，你不要做白日梦。”
说罢，城阳老祖便凭空从银绒眼前消失，房门自动上锁，留下银绒一只狐，心情复杂地呆立原地。
他这算不算死里逃生？这一日的信息量太大，银绒独自一狐缩在角落里，软乎乎的肚皮底下是一整块华丽的琉璃砖，他便望着自己的倒影发呆，半晌，用爪爪抱住尾巴咬了一口，然后就被疼得炸了毛。
……很好，这不是梦。
自家炉鼎的的确确是当世第一大能城阳衡，而自己被他老人家扔到一间仙宫似的堂皇房间里，疑似关了自己的禁闭，他口口声声说‘准备报恩’，却三贞九烈地不肯碰他。
你妈的。
这不是你当年缠着本妖双修的时候了。你以为本妖愿意同你双修？活儿烂透了，每次都把本妖疼到哭，就算你把我囚禁在这里……
……等等。
银绒眼珠一转，是了，他既然把自己留下，又碍于“因果报应”——所有修仙之人都信奉天道因果——不会要了自己的小命，那么，他还怕什么呢？
他有的是时间，反正拿不回妖丹，他是不会走的！
做狐要能屈能伸，暂时委屈些，做小伏低地哄着他，总能把人勾到手，哄得他同自己双修几次，只要拿回了妖丹，他便和这骗人感情的陈世美一刀两断！到时候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他收回妖丹就走，连根狐狸毛也不会给他留下，多么干净利落！
银绒盘算好了，竟渐渐平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卷成一团居然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银绒爬起来，抖抖毛，蹑爪蹑爪地走到房门口，试探着用鼻子拱了拱……门竟然开了！
禁制是什么时候被撤掉的？银绒完全不知道，但并不影响他嗅着城阳牧秋的味道找人。
银绒是只狐狸，像所有犬科妖一样嗅觉灵敏，很快就闻出自家炉鼎的方位——唯一的障碍就是那些披着斗篷的傀儡，夜深露重之下，它们无声地工作、行走，看起来更吓人了。
不过那些傀儡大约已经受到了主人的指示，自顾自做着手里的活计，并没有人攻击银绒，甚至在银绒靠近的时候，还会主动让路。
银绒于是壮着胆子、炸着毛，一路摸到了城阳牧秋的卧房。
小心翼翼推开一道门缝儿，银绒歪了毛绒绒的小脑袋看过去，不由得惊讶地动了动狐耳——不是说元婴之后，便可以完全用打坐调息代替睡眠的吗？当世第一大能，为什么还要睡觉啊？
城阳老祖还是俊朗高大的青年模样，从窗户漏进的几丝星辉撒在他脸上，让银绒得以看清，仙尊睡得还相当熟。
银绒舔了舔鼻子，半晌后下定决心，用爪爪推大了门缝儿，整只狐挤进去，悉悉索索地爬上了床，见城阳牧秋还没醒，银绒胆子更大了，富贵险中求，是你骗我在先，我怎么也得采补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城阳牧秋睫毛抖了抖，到底没动，紧接着便感到一阵寒梅似的、蛊惑人心的冷香，身后那团糯唧唧的毛球，转眼成了个修长赤裸的狐耳少年。

第二十六章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坦诚相见，可银绒一颗小心脏还是紧张得砰砰直跳——现在身边的青年不再是单纯无害的炉鼎，而是第一仙门太微境的主人，整个修真界最有权势、修为最高的男人。
银绒咽了口口水，给自己打气：不用怕！若是能成功，就是给狐族光宗耀祖了，比当年迷惑了纣王的妲己还风光，要被后世媚妖传颂的！
经过多少次双修，他早就对对方的身体熟悉了，银绒呼出一口气，小心地缠了上去。
城阳牧秋只觉柔软的身子靠过来，少年体温偏低，带着蛊惑人心的冷香，像一株含苞待放的雪梅，诱着人采摘。
城阳牧秋眉头一跳，终于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了少年作乱的手。
他拎狗崽子似的，大手掐着银绒的小臂，黑暗中，只看得到银绒一双琥珀色眸子，因为含了泪花，亮晶晶的。
银绒疼哭了：“哥哥你放开我啊。”
他身为媚妖，化形多年，仍旧是最柔韧的少年身形，小臂还没城阳牧秋的手腕粗，被他这样一抓，疼得屁股后头大尾巴上的毛毛都炸起来了。
可城阳仙尊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甚至把银绒那只胳膊拧到身后，单手将人禁锢在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你叫我什么？”
银绒：“……仙、仙尊，我错了。”
城阳牧秋冷冷道：“你果然贼心不死。”
银绒：“……”他反应过来了，你妈的，自己是不是入了城阳老贼的圈套？
难怪，他那么高深的修为，怎么会察觉不到自己进了门？原来一直在装睡！他就说嘛，据说朝雨道君早就到了化神期——这是修仙界最顶端的修为，到了化神三重境，便能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相当于凡人所说的“飞升”，但其实修者还是活在这人世间。
之所以有“飞升”的传说，也是因为千万年来，还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步，因而达到化神境的城阳老祖，也被世人称作“类仙”。
总之……他一定是不需要睡觉的，这就是个骗狐的圈套没错。
城阳牧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威胁意味十足，“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胆敢再爬本尊的床，那便是你的死期，听懂了？”
银绒觉得胳膊要断了，忙不迭保证：“听懂了听懂了！”
城阳牧秋：“很好，滚。”
被放开的那一刻，银绒就化作小狐狸，四爪并用，马不停蹄地滚了，带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应该是他颈间挂着的那一枚墨玉铃铛。
那铃铛在重逢之时，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城阳牧秋望着那毛团儿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扳指名唤清心，是他五百年前决定修炼无情道的时候，师尊所赠，可以使人清心静气，也可在动了欲念的时候发烫，以警示不可色令智昏，扰了大道。
此刻扳指微微发热，不算烫，但也比手指的温度要高，不止扳指，连身体也……
这就很不寻常。
若说投怀送抱，数百年的岁月——尤其是在城阳牧秋一手重建太微境之后，随着太微派的复兴、强大，千方百计爬上床的美人儿也不是没有，可他从来心如磐石，坐怀不乱。
那小狐狸精只是隔着亵衣抱了自己一下，他便……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他放银绒进来，不仅是为了看看那狐媚子是否贼心不死，更是为了验证“度丹”之事。
如今看来，不但确有其事，且自己的身体还对他念念不忘，这是最坏的结果。可他并不十分担忧，毕竟修习无情道整整五百年，城阳牧秋有信心不受其蛊惑……或者还有更简单的办法，一个小小的禁制就能办到——让他在蘅皋居范围内无法化形，还怎么勾引人？
城阳牧秋平复了心绪，重新躺下去，思忖着该如何处置银绒。
报恩，了结了这一因果，便打发他离去。
打定主意，城阳牧秋很快便陷入沉沉睡眠，心如止水的人总是很容易入睡的。这一点还真是银绒想错了，城阳老祖并非做戏，他修为虽高，但依旧保留了许多对他来说“不必要”的凡人习惯，譬如睡觉，譬如定期沐浴，譬如偶尔进食。
这是他师尊佑慈道君，仙逝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的：无情道凶险异常，保留一些凡人的习惯，可以令他更有“人气儿”。
可城阳衡显然只做到了皮毛，并没有真正领悟师尊的良苦用心——他虽然吃饭睡觉也洗澡，却因不喜与人接触，弄了满院子的傀儡。
这特么根本就不是活人待的地方啊！
银绒望着满院子无声做活的兜帽傀儡，吓得毛都炸了。
阴曹地府都没这里阴气重！
银绒屁滚尿流地找了间开着门的偏室，为了关门，爪爪都快刨出残影了，锁好了门，他才松了一口气，忧愁地在地上缩成个毛团儿，这日子没法过了，炉鼎警惕心好重，跟本不容自己近身，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取回妖丹？周遭环境也跟十八层地狱似的恐怖，还有罗北，那只大兔子跟自己一起被抓，现在杳无音讯，也不知他怎么样了……可没忧愁多久，便也卷着蓬松毛绒的大尾巴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城阳牧秋醒来时，就变了脸色——他的卧床上，沾了好多狐狸毛！
要知道，掌门仙尊对环境要求很高，不然也不会浪费法力给这么多傀儡侍从点灵，在傀儡人偶们兢兢业业捡毛的时候，城阳老祖默默地给蘅皋居下了一道禁制。
银绒是被禁制弹出来的。
摔出偏室的时候，他下意识想变回人，可居然连最基本的化形也做不到，最后一屁股砸在了汉白玉石阶上。
很明显，他的法力被那禁制一并压制了。
银绒气得炸了毛，仰着脖子，朝着城阳牧秋卧房的方向骂骂咧咧：“……嘤嘤嘤嘤嘤嘤？！！”
可直骂到银绒口干舌燥，城阳老祖也没出来搭理他一下。
银绒试试探探地去用爪爪挠门，没人应。
再用鼻子去拱门，又被弹了出来。
“……”银绒不甘心，怀疑城阳牧秋也许早就起了床，不在卧房，便去其他地方寻人，然而，偌大的蘅皋居足有上百间房，找起来并不容易，更重要的是，无论哪一间房，银绒只要准备进门，就会被无差别地弹出来。
大约是他频频冲禁制，终于惹烦了城阳老祖，最后，一个傀儡人偶步履僵硬地走到银绒面前，用它那瘦骨伶仃的“手”，展出一张卷轴，上书几个力透纸背的遒劲大字，竟是城阳牧秋的字迹：“掉毛，不得进门！”
银绒：“…………”
银绒：“…………………………”
你妈的，狗男人。
掉毛怎么了？犯哪条戒律？现在本妖连进门的资格也没有了吗？你到底是在报恩还是养灵宠？
要不是这些傀儡人偶太恐怖，他真想撕烂了它们的兜帽，以示抗议。
此时，城阳掌门独自坐在案牍前，书房看起来和普通的宽敞房间差不多，却是个用灵脉温养出来的芥子空间，藏着浩如烟海的书简，城阳牧秋不到弱冠之年，就失去了授业恩师，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自学，大半个修真界的奇门术法也许都藏在此处，被主人倒背如流，可如今，他看的却是一本叫做《博石志》的杂书。
此书介绍了三千世界的奇石怪玉，有些确有其物，有些却是吹得神乎其神，但并无人见过，因而此书也被当做猎奇的志怪小说，又因其内容全是石头、铁矿、美玉，并无志怪小说该有的跌宕故事，流传并不广，城阳牧秋当年买下其孤本，只是一时兴起，盖因其记录的一种灵玉，师尊佑慈道君曾提过，乃是自己手上清心扳指的原料。
如今又翻出来，重新读那段描述：青丘之山，其阳多白玉，有墨玉籽料，小如鸟卵，状若砆石，被世人所弃，却实乃天滋地养，万年堪得一枚……
师尊也提到过，那墨玉原本是一整块籽料，他取了其中一半做成‘清心’扳指，另一半被收藏了起来，应该与师尊同葬了才是，不应该做成铃铛，被挂在一个毛都没长齐……不，整天掉毛的小妖狐身上才是。
被嫌弃掉毛的小妖狐，此时正满庭院乱跑，大尾巴甩得很欢，很尽兴的样子，对了，他身后还寸步不离地缀着个傀儡人偶。
原来，一刻钟之前，银绒实在气不过那张“掉毛，不得进门”的大字，终究没忍住，扑咬了那傀儡仆从的黑兜帽，竟轻易将那可怖的兜帽扯了下来，然后就露出……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用布袋子缝制的布偶人，唯有一双手是用树枝制成，所以显得嶙峋枯瘦。
其实布偶人是很胖的，布袋身子里大约塞的棉絮，圆鼓鼓的，那常年被兜帽遮住的五官，竟是用纽扣缝成的眼睛，毛笔画的嘴巴，非常不严肃，和蘅皋居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环境十分不搭，难怪要用兜帽遮住呢。
不过，得知了这个秘密，银绒倒是不怕了。
甚至感觉气氛一下子从阴间又回到了仙境。
变不回人类，也没影响银绒的好心情，他甩着毛绒绒的大尾巴，嘴里叼着黑兜帽，上蹿下跳地逗布偶傀儡，直到闯入一片花海。
眼前的景色也太美了，缀满粉白琼花的枝头，无风自动地飘下落英，碧绿的草地，绛紫的藤蔓，灵泉里雪白的冰莲……入目皆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绚烂色彩。
银绒还不知道这是城阳老祖宝贝的药田，更不知这药田里随便一株聚灵藤，白蛊莲，天珠草，或者灵枢碧兰，都价值万金，甚至万颗上品灵石也未必求得到，因为这些娇养的灵植，可遇不可求，有价无市。
银绒是个不识货的乡下小妖，正因为无法变回人而无聊，看到这么漂亮的花田，就忍不住想跳进去打个滚儿，于是扔了嘴里的黑兜帽，抖抖毛，有声地吐着舌头，兴高采烈地扑进了花田。
那跟了银绒一路的傀儡布偶人，终于捡回了自己的兜帽，也不在意兜帽上多了几个尖尖的牙印儿，手忙脚乱地穿好，就忙不迭地落荒而逃，一副巴不得赶紧离那拆家狐狸远点儿的架势，完全没顾得上阻止银绒拆药田。
而原本在药田里劳作的傀儡布偶们，也似乎得到过主人的命令，不肯伤害擅自闯入的毛团儿，只是无声地挥舞瘦骨伶仃的手，不但毫无杀伤力，反而让银绒更兴奋了。
城阳牧秋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是午后。
他不喜热闹，在太微境的疆土和影响力逐步扩大之后，便把很多俗世交给几个亲传弟子，自己则习惯于独自留在蘅皋居闭关看书、练剑，为研读一本剑谱、一门功法，往往闭关月余，今日不到半天便出关，是为了再研究一下银绒脖子上的墨玉铃铛。
如果他没看错，那应该是个高阶储物法器，一般的凡品决计做不出这样精巧的灵器，城阳牧秋想弄清楚，它到底与自己的清心扳指有什么渊源。
想起银绒，城阳掌门心情颇佳，那狐狸胆大妄为，不过是在自己失忆时，同自己有过几场鱼水之欢，竟误以为他们就有了情分，还妄图借着那情分爬上自己的床，简直可笑。
而现在，他想出了办法整治他。
不得进房门，无法变回人形，那狐狸受到这样的惩罚，应该会知错学乖了吧。
正这样想着，便撞到匆匆来报信的傀儡仆从，傀儡不会说话，只焦急地引着自家掌门仙尊往药田而去。
于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在人前兢兢业业维持着清冷端方形象数百年，恨不得把涵养当做衣服穿的城阳牧秋看到那片宝贝花田的时候，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
只见原本规规整整的仙药田垄，被折腾得姹紫嫣红，地上好大一片天珠草的草叶子，几颗灵枢碧兰被连根拔起，始作俑者犹嫌不够，正撅着肥噜噜毛绒绒的屁股刨坑，两只前爪爪倒腾得飞快，土块儿翻飞，还弄脏了他自己的毛毛。
城阳牧秋咬牙喝道：“胡银绒！”
银绒吓了一跳，刨坑的动作停下，抖抖毛，转过身，就看到了自家那位睡过便不认的陈世美炉鼎，心里一阵不爽。
但他牢记“需要哄骗炉鼎拿回妖丹”的目的，迅速调整了心态，欢乐地咧开嘴，吐出小舌头，以示友好，并歪了歪毛绒绒的小脑袋，热情道：“嘤！”

第二十七章
城阳牧秋看着小毛团儿歪头谄笑的样子，心里便气不打一处来，心念一动，撤了禁制，下一刻，银绒就毫无预兆地变回了少年模样。
依旧穿着那套松松垮垮的“基本款”，因为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变回了人，屁股后边的尾巴依旧疯狂摇动，掀起红裘下摆，露出两条光裸笔直的长腿。
城阳牧秋眼皮一跳：“站好！”
银绒被唬了一跳，令行禁止地垂下尾巴，同时笑容僵在脸上，慢慢瘪了嘴，他生得幼嫩可爱，这副表情就显得可怜巴巴的。
然而城阳牧秋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沉着脸说：“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然后不等银绒说话，便吩咐：“转过去，趴好。”
银绒：“！”
这语气，这用词银绒可太熟悉了，小时候淘气捣蛋，师父也会沉着脸说“转过去，趴好”，然后就是一顿屁股板子。
可跟师父他还能撒娇求饶，说不定可以蒙混过关，面对这位不讲情面的仙尊老祖，他连辩解也不敢。
银绒直接跪趴在被他刨开的泥土上，也不介意身边还有不少傀儡人偶——反正它们也不是真人——很老实地按着每次挨打的规矩，把衣服下摆撩起来，撅起屁股。
城阳牧秋：“…………”
惩罚弟子无非就是杖责或关禁闭，一向是戒律堂的职责，他不过发号施令，便有执事弟子执行，这还是城阳牧秋头一次亲自处罚。
可他虽没亲自处罚过，但也观过刑，还没遇到过，这么……奔放的，已抽出的鞭子举在半空，愣是没落下去。
城阳牧秋第一反应竟不是训斥银绒，而是喝令所有傀儡退下。
而后才厉声吩咐：“把衣服穿好！成何体统？”
银绒原本已经闭上眼睛准备忍疼，忽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城阳牧秋便又催促了一遍，语气带着明显的厌恶，还加了一句：“这就是你们媚妖的手段吗？无聊透顶。”
银绒便又爬起来，好好地把衣摆放下，规规矩矩地站好不敢吭声，心里却默默吐槽：本妖的屁股又白又翘，哪里无聊了？你从前缠着我双修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现在的城阳牧秋今非昔比，他是装得也罢，真失忆也好，无论怎么样，如今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掌门仙尊，对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情义。
银绒心里有谱，想明白这一点，也并不觉得伤心，反而庆幸有这么个小插曲，貌似逃过了一顿板子——城阳牧秋那绣着翠竹暗纹的华丽袍袖一甩，便大步离开了。
银绒松了口气，又朝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前师父只有在他弄坏了很贵的衣服、摆件儿、家具的时候，才会打他屁股，现在不过是刨了几颗花，城阳老祖就气成这样，也太小气了吧。
但吐槽归吐槽，银绒还是很狗腿地追了上去。
“仙尊哥哥？”银绒甜甜地叫，“我不知道你会觉得恶心，从前我师父打我的时候，都是要脱光的。”
城阳牧秋没搭理他，抿着唇大步流星，他觉得耳朵和墨玉扳指都有些烫，不是教训小狐狸精的好时机。
可银绒很没眼色，仍旧热脸贴冷屁股，跟不上城阳牧秋的两条长腿，就迈着小碎步一路小跑，“因为我曾经在挨打的时候，在裤子里垫了一层棉絮，师父不相信我啦！”
“仙尊哥哥，我答应你，以后你若想打我，我就穿一层薄薄的亵裤，不会光着污了你的眼睛，也不会垫上棉絮作弊。”
“……”城阳牧秋忍无可忍，“闭嘴。”
身材高大的青年毫无预兆地停住，银绒没反应过来，径直撞在他背上。
肢体接触的一瞬间，银绒就忙不迭弹开，抢先道：“我不是故意的！仙尊哥哥，我知道你讨厌我，不是故意碰你的。”
城阳牧秋：“…………”
对方认错态度这样好，反而让城阳牧秋无话可说，最后只沉着脸道：“不许叫哥哥。”
“哦，对不住，我习惯了，仙尊……呃，城阳仙尊。”
城阳牧秋：“念你是初犯，今日改为面壁思过，以后不准靠近那片花田，再有一次，数罪并罚，定打得你皮开肉绽。”
银绒规矩得叫人挑不出毛病：“是。”
“……”城阳牧秋，“过来。”
银绒反而向后退了一步，捂着屁股拔高了音调：“不是说好了不打吗？你你你堂堂掌门，不能说话不算！”
城阳牧秋：“……过来。”
银绒一步三挪地凑了过去，却没等来皮肉之苦，而是感到脖子上的黑皮绳被扯起，城阳掌门正拎着他的“狗铃铛”仔细端详。
脖子上的皮绳不算长，这导致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呼吸都快交缠到一起。
可惜现在同城阳牧秋亲近，并不能让银绒想入非非，他有声地咽了口口水，紧张地撇清关系：“这铃铛拿不下来。”可不是我不愿意解开，故意和你离得这么近的！
城阳牧秋这次倒没再嫌弃他，只问：“这铃铛是哪里来的？”
银绒老老实实地说：“我师父说，捡到我的时候，便有这个铃铛了，当时他看出这铃铛是个宝贝，原本只想捡铃铛，后来发现拿不下来，就稀里糊涂地养了我……”
“你师父何时捡到的你？”
“三百年了吧，”银绒不好意思地说，“我资质很差，能化形还是近百年之内的事情，恐怕是这个年龄段里，修为最低的妖族了。”
城阳牧秋若有所思地放开了那铃铛，没再说什么。
银绒窥着他的脸色，觉得仙尊有点怪怪的，他老人家有些阴晴不定，谁知还会不会再发飙，此地不宜久留，便轻咳一声：“那我就退下面壁去啦？”
城阳牧秋冷淡地“嗯”了一声。
“呃，这个送给你。”银绒从储物铃铛里掏出一朵花瓣碧绿，叶子雪白的灵花，“我觉得这花长得稀奇，很配你，所以想摘下来送你。”
城阳牧秋看了他半晌，才表情复杂地接过灵枢碧兰，“你去刨药田，就为了摘花送我？”
银绒腼腆一笑：“是啊。”才怪呢！
他是乡野里放养大的妖，最喜欢的业余活动就是啃草咬花，刚才啃到这种绿色的花儿，觉得甜滋滋的挺好吃，花瓣也够肥够大，裹上鸡肉一定更香！他是准备私藏起来自己留着的，现在割爱分他一朵，不过是为了让仙尊消气。
然而这位年轻的无情道老祖，显然没有心，仍旧面无表情地说：“下不为例。”
银绒只好马不停蹄地滚了。
银绒自知自己被嫌弃得厉害，饶是蘅皋居的亭台楼阁轩榭廊舫林立，可他也进不去哪怕一间偏室，便老老实实地选了个日头晒不到的檐角下，对着墙罚站。
蘅皋居到处都是四处乱晃的人偶傀儡，他不大敢偷懒，生怕被它们监视到，向自家炉鼎打了小报告，到时候再补一顿板子，可是得不偿失。
银绒就这样从骄阳似火，站到金乌西坠，才终于盼到城阳老祖归来，开金口发话：“跟我来。”
银绒站得太久，甫一能动，双腿都有些不听使唤，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城阳牧秋虽然没去扶一把，却也停了停，等银绒跟上时，还稍稍放慢了脚步。
目的地竟然是掌门仙尊的卧房，银绒踟蹰地停在门口不敢进。
“是我叫你进来的。”
银绒“哦”了一声，忐忑地跟了进去，刚进门，就劈头盖脸地被一本书砸了个正着，“拿去背，三日后检查。”
银绒：“！！！”
那是本《练气入门》，银绒哭嚎道：“这么厚，我背不下来！”妖族没落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没有正儿八经的功法传承，银绒只跟着自家师父学过媚术，因为资质不好，连占卜都没涉猎过。
城阳牧秋一边慢条斯理地脱睡袍，一边冷漠道：“错一个字，打一板子。”
银绒吓得头顶一对毛绒绒的狐耳都贴到了脑袋上，抱着书转身就走：“那我去看书。”屋子里太黑了，外边好歹还有月光。
可卧房的门居然自动关上，城阳牧秋自顾自在宽大的雕花床上躺好，一指房间角落的垫子，“你睡那里。”
银绒：“……”
“本尊不会放你单独出去胡闹，”城阳牧秋，“明日一早再背书，什么时候将修为提升到你度丹之前，什么时候才能走。”
银绒：“………………”
感情这位祖宗是准备用教书的方式，弥补他的半颗妖丹，按理来说，有这样的大能亲自指点，是普通人做梦也求不来的好机缘，可银绒有自知之明，觉得就算大罗神仙下凡来教，他这颗朽木也雕不出花来。
“这也太麻烦了，其实咱们再双修五次，阿不，三次，也许三次就可以，我就能拿回妖丹，不会再烦你啦。”
“……此话休要再提。”
依着银绒的经验，自家炉鼎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脸一定红了，可房间里很暗，又有床幔隔着，他压根看不到城阳牧秋的脸。
不过想想也知道，炉鼎君今非昔比，烦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脸红呢？
银绒蔫蔫地说：“要不然，你别报恩了，我很笨，学不会的。”
“闭嘴，”城阳牧秋断然道，“睡觉。”
“……”
银绒闭了嘴，蹲到角落里看了眼蒲团——那就是个狗垫子，他人形根本没法睡得下。
城阳牧秋躺在床上，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入睡，隔着纱幔看到狐耳少年化作小毛团儿，悉悉索索地爬上了垫子，那垫子不大，他便把身子卷得很圆，看起来蓬松柔软，绒绒小小的一团。
之后几天，银绒果然乖了不少，晚上化作小狐狸在蒲团上远远地陪城阳牧秋睡觉，白天便在城阳老祖的眼皮子底下愁眉苦脸地背书，没再去药田里刨坑，或是撕咬傀儡的黑袍，若非说瑕疵，便是银绒屡教不改，总会习惯性地喊一声“哥哥”。
可大部分时间里，一人一狐具是安静看书，堪称和谐，城阳掌门心里安静极了，甚至觉得有这么一只小灵宠在身边也可以接受。
好像与人相处，也并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这种恬静美好一只直持续到第三日傍晚。
银绒赶在城阳牧秋检查功课之前，背对着仙尊跪下，以头抢地，高撅屁股，这回他遵守诺言，变出一条薄薄的亵裤，薄到能勾勒出挺翘饱满的轮廓，绝对没有私藏棉絮作弊的可能，唯有一条毛绒蓬松的大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
“真的背不下来，掌门哥哥，你还是打我吧。”

第二十八章 （二更）
城阳牧秋十七岁那年临危受命，做了孤家寡人的掌门，又苦修两百余年，为了重振门派，开山收徒，亲自调教出九位亲传弟子，如今个个都出落成修真界的大人物，随便拉一个出去，都能独当一面，撑得起一句“大能”。
按理来讲，城阳老祖教育弟子的手段是可圈可点的。
奈何在银绒这里频频碰壁。
城阳牧秋运了口气，看着那饱满滚翘的臀，到底没打下去，最后咬牙道：“你先背了再说。”
银绒一骨碌坐到蒲团上，“掌门哥哥，你要打便现在打，现在不打，一会儿也不能再打了，我、我心里一害怕，什么也背不出来。”
城阳牧秋：“……”
银绒自说自话：“那就不打了，咱们说定了？”
“你得说话算话！”银绒抬起脸，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从城阳牧秋的角度，能看到这小狐狸精一头乌黑长发没规没矩地披散着，头顶一对儿毛绒绒的狐耳精神抖擞地竖着，一点畏惧之心也没有。
像是笃定了自己不会罚他。
……这狐媚子，必然是仗着自己不愿与媚妖有什么牵扯，这是故意耍赖呢。
“是么。”城阳牧秋冷笑一声，“那我便答应你。”
银绒脸上还没浮出奸计得逞的欢喜，就被一把翻了过去，青年高大修长，即便只用蛮力，也轻而易举地把小狐狸按在了自己腿上。
银绒：“？！”
城阳牧秋个子高，手掌也大，蒲扇似的巴掌落下，银绒很快就扭动挣扎起来，边哭边求饶，一连串地保证“再也不敢耍心机，一定认认真真背书。”
一边“哥哥”、“仙尊”地乱叫，“我错了！以后你老人家说什么，我就听什么，绝不敢偷奸耍滑！”
城阳老祖手下却没留情，顺便把毁了药田的郁闷一起发泄出去，这顿打得颇为痛快。虽然巴掌远不如鞭子，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惩罚，更与戒律堂的板子不可同日而语，但也打得热辣辣的，身后一片滚烫。
明明不如从前师父罚的厉害，可银绒愣是感到一阵莫名的羞窘——这是破天荒的感觉，被东柳带着在红袖楼听墙脚、甚至从前同城阳牧秋双修的时候，他都不知羞窘为何物。
可这一回，莫名的，倒轮到银绒害臊了。
他不想把滚烫的屁股挨在蒲团上，便规规矩矩地站起身，磕磕巴巴地背诵了起来：“守气者能含阴阳之气，以，以生毛羽，得飞仙道，名曰小自然，故神有广狭，知有深浅，明有大小……夫守、守道之法……”
城阳牧秋错把这因羞窘而换来的片刻老实，当做‘被打怕了’，竟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抽出一条细长的教鞭，准备在小狐狸背不下去的时候，再抽几下用以督促。
可银绒竟然出乎意料的，一口气背了整本书的十之八九！
到后边实在背不下去，银绒便紧张地垂下毛绒绒的狐耳，整个人向后退，虚虚地贴在墙上，似是要护住屁股，唯见一条毛绒蓬松的大尾巴垂在红裘之外，露出个白白的尾巴尖儿。
城阳牧秋却没再打他，眸中闪过一丝惊异，语气倒是一贯的高深平板：“还可以，比本尊想象的要好。”起止比他想象的要好，短短三日的功夫，便能背出一本书来，简直比他那最得意的首徒景岑还要聪慧些。
听这话头，想必是不用履行“错一字打一板子”的诺言了，银绒松了口气，讨好地龇出一口小白牙：“我只是记性好一点，但资质很差，背会了也用不出。”
师父为了传他功法，其实也没少打他，但最后证明，银绒的资质太差，背熟了也无济于事，修为进展得事倍功半。
城阳牧秋却与东柳道君的教育理念截然相反：“读书千遍其义自见，先背几本再说。”
银绒于是开启了苦逼的学习模式。
城阳老祖贵为第一仙门的掌门仙尊，性格却像个不问世事的宅男，山中无岁月，一转眼，银绒已经背了十七八本薄厚不一的杂书，有人族、妖族通用的入门练气筑基篇，也有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妖族秘法，除了背书，城阳牧秋只勒令银绒做一件事，便是盘膝打坐，吸收日月精华，自由调动体内灵流。
即便学习任务如此繁重，银绒还是没有将自己的“取丹计划”束之高阁，抽空察言观色，只要发现老祖没有抄起细长的教鞭揍人的预兆，便意意思思地凑过去，甩着毛绒绒的大尾巴，一口一个甜甜的“掌门哥哥”，不是添茶，就是研墨，俨然替代了傀儡侍从，成了城阳掌门的贴心小书童。
城阳牧秋无论赶走他多少次，再过一会儿，少年又涎皮赖脸地蹭回来，笑出两颗尖尖的小犬牙，软乎乎地叫一声“哥哥”，好像无论怎么横眉冷对，都磨不灭他的热情，永远是那个糯叽叽撒娇的小毛团儿。
城阳牧秋最后被他弄得没了脾气，干脆无视，默认了小狐狸精在自己的书房角落里占据一席之地。
这一日，银绒背完了书，照例甩着蓬松毛绒的大尾巴蹭过去：“掌门哥哥，要添茶吗？”
城阳牧秋眼皮都没掀一下。
银绒也不气馁，心里盘算着：自家炉鼎好像懒得搭理自己了，最近都没怎么赶人。师父曾经教导过“烈女怕缠郎”，什么无情道？什么童子鸡，任老祖再三贞九烈，只要自己持之以恒，总能把妖丹骗到手的。
肢体接触就是第一步。
自打他们重逢之后，城阳老祖便对他避如蛇蝎，银绒决定趁着最近他老人家态度软化，趁热打铁。
该如何接触呢？
不经意地碰一下手？不行，仙尊眼观六路，仿佛后脑勺也长眼睛，绝对无法成功；借着倒茶的由头，故意把茶水泼他身上，再去擦？不行，下一刻自己就能变成张毛顺条靓的狐狸皮。
银绒思来想去，觉得只有化出原形可行——一只狐狸钻进怀里，可丝毫没有暧昧意味，再说，谁能拒绝可爱的毛团儿呢？
于是，城阳牧秋余光扫见，立在平头案一旁的狐耳少年，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怎么看都不像是憋着好主意，果然，片刻后便原地消失，紧接着一只赤色毛团儿热情地蹿了上来。
城阳牧秋轻而易举单手拈住他，银绒投怀送抱的动作被迫停止，挥舞着四只爪爪，“嘤嘤嘤”地抗议，连一对狐耳也向后背过去，显得小脑袋特别圆。
“别动。”城阳牧秋起身，拎着银绒出了书房，嫌弃道，“一身毛。”
银绒：“……”你妈的，我的毛又顺又厚，多少妖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而且在琵琶镇的时候，你不是撸得很爽？现在又嫌弃我掉毛！老洁癖！
银绒本以为自己会被丢到院子里，可城阳牧秋竟一直没有放手，而是拎着他，御剑飞离了雾敛峰。
银绒租过飞剑，但剑主人大多是金丹期修士，跟城阳老祖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银绒从来没飞过这么高，这么稳，不由得四爪紧紧抱住城阳牧秋胳膊的同时，好奇地探出毛绒绒的小脑袋。
只见脚下踏着雾霞云海，蘅皋居的亭台楼阁都渐渐缩小，雾敛双峰似倒退远去，最后落在一处小峰上，不多时，目之所及的修士们，都停下正在做的事情，朝城阳牧秋行大礼跪拜，银绒顿时有种狐假虎威的畅快感——这可都是太微境内门仙长们！放在琵琶镇，随便拎出一个，都要当做上宾供起来的！
片刻后，峰主郗鹤和正在此处做客的太微境大师兄景岑匆匆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向自家师尊行了礼，都道“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徒弟们有失远迎……”然后目光双双落在扒着朝雨道君胳膊上的、树袋熊似的赤色毛团儿，双双愣住了。
要知道，师尊不喜与人接触，已经到了不惜耗费灵力把居所仆人全换成傀儡的地步，不止如此，师尊他老人家喜洁，最见不得带毛的东西，更别说还憎恨妖族。
可这只一身毛的小狐狸精，的的确确，光明正大地趴在自家师尊胳膊上，师尊竟然还没杀狐灭口，奇哉怪哉。
这狐狸是哪儿来的？
城阳牧秋粗暴地把银绒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一把塞进二徒弟郗鹤怀里，“把这小畜生看管起来，不准他捣蛋，尤其不能靠近药田。景岑，你随我来，为师有事交代。”

第二十九章
到底是师尊的亲自吩咐，郗鹤不敢怠慢，小心地托着银绒，心里却大惑不解。
直到他看到银绒脖子上的铃铛，才恍然大悟。
郗鹤拨了拨毛团儿的“狗铃铛”，问：“这是师尊给你戴上的？”
银绒歪了歪毛绒绒的小脑袋：“嘤？”
——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郗鹤却自说自话起来：“难怪，和师尊那枚扳指材质好像，这个介灵器好别致，不愧是师尊的品味。”
听到“介灵器”三个字，银绒恍然大悟，原来这位仙长以为自己和城阳牧秋结了主仆契。
介灵器是修士与灵宠之间结主仆器必不可少的介质，主、宠各持一半，从此以后，灵宠必须无条件服从主人，自此彻底失去自由身。
银绒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心想：他才不会签那种契约，一辈子也别想。
就听郗鹤欣慰地感慨：“他老人家终于肯听我们的劝，放个喘气的东西养在身边了。”
银绒：“……”
注意你的措辞啊年轻人，本妖可不是什么“喘气的东西”，严格来讲，我应该算你师娘。不对，我是公的，应该算师公，也不对……
银绒忽然沮丧起来，自家炉鼎现在不肯认账，还对他嫌弃的不行，什么师娘师公，全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郗鹤亲自叫了几个小弟子，撸了一把银绒的毛毛，才吩咐：“照顾好，这是掌门师尊的灵宠。”
“对了，这小东西有点淘气，千万看好了，别让它靠近灵药田、炼丹房……”
几个小弟子接过银绒，郗鹤便急匆匆地往议事堂去了。
几个小弟子都是清字辈，分别叫做清返，清本，清还，清源，虽是外门弟子，却都抱上了郗副掌教的大腿，巴望着有朝一日能拜入郗鹤门下，成为正儿八经的内门弟子。
他们跟着郗鹤久了，也渐渐得知了一些有关掌门仙尊的秘闻，譬如景岑景掌教常常劝他老人家把蘅皋居的傀儡换掉，挑一些灵透的小弟子去伺候，譬如后来包括景岑在内的几位峰主，又多次进言，退而求其次地劝他老人家“不要活人也行，养只灵宠也好”。
之所以这样劝，还有个传说：概因那位从未谋面的老祖宗——也就是掌门仙尊的师尊——曾经显灵，一一告诫掌门的九位亲传弟子，必须要时常规劝朝雨道君，让他多沾些人气儿，活得像个活人。
这传说真假与否且不论，只说养灵宠一事，他们亲眼见过的就不少，全是景掌教千挑万选送给掌门的，但没过多久，又都无一例外地被掌门仙尊退了回来。
这小狐狸也不知是第多少只，但他们分明听到掌门仙尊叫它“小畜生”，想必没有多宠爱，众人便也不怎么重视。
清本甚至直言：“这狐狸应该养不了多久。”
清还附和：“好弱的妖气，比从前景掌教送的都差了一截儿，也就是长得可爱点儿。”
“哎，有没有捆仙绳，把它拴起来吧。”
银绒闻言，扬起毛绒绒的小脑袋：“？？？”
清源迟疑道：“这到底是掌门仙尊的灵宠，咱们得抱着吧？”
清本：“仙尊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最喜静，又不会真的养它，说不定过几日就把这小妖扔了也未可知。”
“那别捆太紧，把它勒坏了可就不好了……”清源话音未落，银绒便从他们手里挣扎着窜了出去。
还“嘤嘤嘤嘤”地叫唤。
——姓城阳的，出来管一管！你的徒子徒孙们要捆你前姘头啊啊啊！
可惜还没跑远，就被清返一把薅住尾巴，倒着拎在手里，“看看，还是得捆，抱不住，跑到灵药田里，毁了灵植，算谁的？”
任由银绒怎么四爪乱蹬，最后还是被他们像拴狗似的捆了个结实，因为太紧，勒得脖子都有些疼。
几个清字辈的小弟子却不理会他，自顾自聊了起来。
“掌门仙尊不轻易下山，今天一定有大事商量。”
“什么大事？又要找无量宗的晦气吗？”
“嘘！”清本说，“注意言辞！那怎么能叫找晦气？原本就是他们屡屡挑衅！要说大事，最近的大事只有一件，就是师门大比。”
“自打仙妖大战之后，修真界倒载干戈，一片海晏河清，师门大比便是‘四宗八派’的头等大事，谁的弟子能在师门大比上拔得头筹，哪派的弟子们入围成绩最好，哪一门在修真界声誉便能更上一层楼，掌门他老人家最看重门派声望，必然是在与两位掌教商量此事。”
“哎，真希望我也能参与，听说秘境里随便抓一把都是天材地宝，运气再好一些，还能碰上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就算第一轮就被淘汰，也能获益匪浅。”
“别做白日梦了，这样的好事怎么能轮得到咱们外门弟子？”
“也别那么悲观，”清本说，“咱们去求求郗峰主，副掌教若是开了金口，这个面子谁敢不给？”
“自身条件过硬也行。”
“说得轻巧，我们自身条件若是过硬，还能只是外门弟子吗？”
“资质不好，可以借助外物嘛，这些年，咱们攒的灵石，也够买一颗洗髓丹了吧？”
“洗髓丹啊……太名贵了，资质越差，需要的洗髓丹越多，一颗绝对不够，用洗髓丹洗精伐髓，那是大世家才玩得起的方法，咱们就别想了。”
“……”
银绒趴在一旁，支棱着毛绒绒的狐耳听了一耳朵，心想：原来这就是“秘境”啊。
从前他听说过那只蛤蟆精涂大嘴三不五时就会去各地蹭“秘境”，所以才收集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宝贝，修为也增长的特别快。
可他向涂大嘴请教的时候，那蛤蟆精就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装逼，装了半天也不说清楚怎么蹭秘境，还要借机揩油——自然是没让他揩成功，相应的，银绒也没弄明白怎么才能得到进入秘境历练的机会。
不过涂大嘴蹭的都是各个小门派的初级秘境，像是太微境、无量宗、万剑宗、南山派等等“四宗八派”等超级体量的大仙门，秘境自然更困难，更高级，相应的，回报也更丰厚。
可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银绒仍旧使出吃奶的力气，努力用后爪爪去扒脖子上的捆仙绳，连蓬松毛绒的大尾巴也随着动作卷了起来，整只狐都团成一个圆滚滚的毛团儿。
“你们看这小畜生，还挺有意思的。”
“是啊，师兄，别唉声叹气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逗这狐狸玩吧。”
银绒蹬爪爪的动作一顿：“？？？”
谁是小畜生？逗什么狐狸？这些人把他拴在这里也就罢了，还要逗弄，真把他当狗了吗？
银绒炸了毛，凶悍地朝他们龇牙。
然后就见清还从储物袋里掏出个筑球，银绒龇牙的动作一顿，眼睛都亮了。
是球球！他多久没玩球球了！那筑球比自己珍藏的那个还要圆，看起来就很好咬的样子！
清还扬手把球扔了出去，距离不远，捆仙绳的长度绝对够，银绒好想冲过去把球捡回来，可倒底按捺住了，舔了舔鼻子趴回原地，以实际行动拒绝“小畜生”的称呼。
士可杀不可辱，他又不是真的灵宠，说什么也不能像圈养的狗一样，让人逗弄羞辱！这是底线！
然后就见清本掏出个银制的小巧盘子，那东西掏出的一瞬间，香味儿就咄咄逼人地飘散出来，银绒登时丢盔弃甲——这味道他认得！不正是九州鸾镜台的坊市里卖的、那个超级贵的雉雪丸子吗！用雪莲汁液和灵雉肉打成的丸子！
玩球还勉强可以忍，但这是他心心念念多久的肉丸子啊！银绒在蘅篙居苦读数月，城阳牧秋虽没饿着他，但吃的饭清汤寡水，一点滋味儿也没有，更多的时候是干脆塞给他一颗辟谷丹了事。
久违的肉滋味真香啊……
“你们看，它口水都流出来了，流了那么长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说逗这小畜生肯定有意思吧。”
“小狐狸，你去把筑球捡回来，我们请你吃雉雪丸子啊——”
话音未落，银绒已经离弦的箭矢般飞了出去，一息之后，便叼着筑球蹲在了几个小弟子眼前，他把筑球放下，还狗腿地用鼻子拱了拱，拱到清本脚下，然后抬起小脑袋，咧开嘴，吐着舌头，有声地喘气，样子急切又谄媚，逗得四人哈哈大笑。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捡一次就赏给你吃？知道雉雪丸子有多贵吗，这样吧，”清本说，“你多捡几次，捡到哥几个高兴了，就赏你尝尝，怎么样？”
银绒甩着尾巴，欢快地应了一声。
于是，当城阳牧秋由两位亲传弟子从议事厅里恭送出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幕：
他养的小毛团儿脖子上拴着一条捆仙绳，捆得太紧，把他原本蓬松顺滑的毛毛都勒出了一条看着就疼的凹陷，可那缺心眼的玩意还浑然不觉，抻着脖子努力往前够一个筑球，那捆仙绳不够长，还差一点点，银绒便努力挥动四只爪爪刨地，刨出一片尘土。
身后几个小弟子笑得前仰后合，“加把劲儿，这一次只要够到了，就把雉雪丸子给你吃！”
银绒闻言刨得更起劲儿了。
可郗鹤听到这话，脸都绿了，抬腿就要上前阻止，却被自家师尊一把拦住。
望着城阳老祖走过去的背影，郗峰主下意识扯住景岑，虚弱地说：“岑师兄，我完了……”
景岑回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小弟子们不知道，他们却清楚得很，这只小狐狸和之前那些几天就被师尊扔出来的灵宠不一样，这不是景岑奉上的，而是师尊他老人家自己找的！甚至还疑似结了契，这说明师尊对它很满意啊。
不过话说回来，郗鹤也没想到那几个平时看起来任劳任怨又乖巧听话的外门小弟子，胆子竟然这么大，由此推断，背着自己的时候，是不是还做过类似的事情？郗鹤原本还有心提拔这几个小弟子，让他们去师门大比见见世面，可如今，他的想法动摇了。
但这些都是后话，如今，清返，清本，清还，清源四人已齐刷刷跪在城阳牧秋脚下，连大气也不敢喘。
只听城阳老祖威严清冷的声音响起：“就算是灵宠，也是本尊的，岂容你们作践？”
而后几个弟子纷纷惨叫出来，很快又集体禁声——应该是被咒法封住了声线——只无声地痛苦扭动，还不忘挣扎着磕头认错，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银绒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原本也被唬得缩成个毛团儿一动不敢动，但好巧不巧，清本的那颗雉雪丸子正正好好滚到了银绒爪下，银绒实在没控制住汪洋的口水，悄咪咪扬起毛绒绒的小脑袋，窥到城阳老祖严肃的侧脸——确定了他没看自己，便小心翼翼地伸出爪爪，将那香喷喷的、沾了土的肉丸子，往自己的方向拨了拨。
可还没张嘴叼住，就被城阳牧秋一脚踩扁了。
“！！！嘤嘤嘤！”
——你干嘛呀？
银绒愤怒地嘤嘤咆哮。
城阳牧秋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在自家毛团儿圆滚滚肥噜噜的屁股上，“闭嘴！难不成你还想吃？”你还有没有自尊？
银绒：“嘤嘤嘤嘤嘤嘤！！”
——那么贵呢，那么香呢，只沾了一点灰，怎么就不能吃了！
可还没等他嘤完，就被自家炉鼎一把拎起来，粗暴地塞进了怀里——他此时也不嫌弃银绒掉毛了。
城阳牧秋就这样抱着银绒，飞离了郗鹤的迎顾峰，片刻后，落在了三徒弟齐霜的疏雨峰。
他老人家也不说什么事，只冷着脸，抱着银绒，勒令齐霜把弟子们都叫出来，直把齐霜和众弟子们紧张到不行，才漫不经心地把毛团儿从怀里拎出来，云淡风轻地宣布：“这是本尊的灵宠，小东西喜欢乱跑，尔等若见到了，不要误伤，需速速送回雾敛峰。”
银绒还没出声辩驳自己什么时候乱跑过，便被城阳牧秋拎着，翩然而去了。
而后是大徒弟景岑的平波峰、四徒弟的金樽峰……就这样走遍了太微山内，含有一级灵脉的十八座小峰。
城阳牧秋脚程飞快，即便走遍了十八峰，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待回到雾敛峰的蘅皋居，他老人家早褪去了在人前的端方温润和高深莫测，臭着脸骂人：“你这野狐狸，没吃过肉丸子吗？”
银绒想说话，于是试着化出人形，结果却发现又被压制了修为，只得甩着蓬松毛绒的大尾巴，“嘤嘤嘤”地表示那怎么能是普通的肉丸子呢？那值好几块上品灵石，贵的令人发指，吃了说不定还能增长修为呢！
“没出息的东西。”城阳牧秋又踢了一脚，可这一脚大约并不是真心的，银绒轻而易举地甩着大尾巴躲了过去，不敢再造次，怂兮兮的在角落缩成一团。
城阳牧秋：“………………”
城阳牧秋运了口气，拍了两下手，便有傀儡侍从退下。
这些傀儡都是由城阳老祖亲自点灵，靠着他老人家的灵力维持“生命”，因而主人的吩咐很多时候不用宣之于口，便能心领神会地照办。
房间里的傀儡们退下之后，银绒又试了试，还是不能变回人，于是便试着运起功法，看能不能口吐人言。
原形时说人话，需要一点技法。银绒一直都掌握得不好，可现在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急着想验证。
不知过了多久，银绒终于成功开了口：“掌门哥哥，你为什么要对他们谎称我是你的灵宠呀？是怕我被他们欺负吗？”
城阳牧秋闭目养神，没搭理他。
银绒不气馁，甩着大尾巴走过来，亲昵地拿毛绒绒的小脑袋去蹭城阳牧秋的裤腿，羞怯地说：“还是，在给我名分呀？”
这套路他熟！红袖楼里有不少姑娘、小倌们被恩客赎身之后，又不能光明正大娶做小的，都会给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书童啦、丫鬟啦……
城阳牧秋听得眼皮一跳，恰在此时，傀儡复命回来了，奉上一瓶丹药，以及满满一大盘子雉雪丸子！
银绒：“！！！！”
银绒的口水当场就流出来了，登时把尾巴摇成残影，兴奋地直往城阳牧秋腿上扑，嘴里胡乱叫“哥哥真好”。
城阳牧秋嫌弃地把他拨到一边儿去，“洗髓丹有点苦，听养灵宠的人说，喂养的时候，可把苦药塞进肉丸子里。”
一旁的傀儡已经开始兢兢业业地把丹药塞进雉雪丸子里。
城阳牧秋重新闭目养神：“真是娇气，吃吧。”

第三十章
既然老祖亲口说苦，那丹药想必是很苦的，银绒顿时就不想吃了。
他偷瞄城阳牧秋，发现对方正在闭目养神，不由得心念一动——反正他也不知道，悄悄把那丹药拨出来，不就行了吗？
可还没等银绒伸出爪爪，城阳牧秋便阖着眼睛道：“洗髓丹也要吃。”
“……”银绒怂怂地收回爪爪。
等等。
洗髓丹？？！
这玩意是洗髓丹？是那几个道士所说的，超级贵的那种丹药吗？
贫穷了一辈子的乡下小妖忽然觉得良药苦口，吃了也没关系。
就是可惜这苦药可能会弄坏了雉雪丸子的味道，暴殄天物，焚琴煮鹤啊。
算了算了，那么贵不能浪费。银绒硬着头皮，以壮士断腕的壮烈心情，咬了一口丸子。
……然后就被惊艳到了。
非但不苦，还有一丝丝清甜，吃完之后整只狐都感觉清爽，像夏日里吃了一口凉丝丝的冰镇乳酪，又混着雉雪丸子的香，这味道……绝了啊！
银绒差点没把小脑袋埋进食物里，甚至吃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傀儡人偶塞药的速度。
城阳老祖不再闭目养息，无声地朝傀儡人偶摆了摆手，示意它们退下。
他是资质奇佳的天灵根，从来没用过什么洗髓丹，说那东西苦，不过是随口一说，为了给自己专门派人去买那个什么鸡肉丸子找个合理的借口。
但即便不苦，也到底是药，不至于……吃得这么香吧？
殊不知，银绒除了草药的清甜之外，还吃到了一股独有的香味。
是上品灵石的馨香啊。
城阳老祖一向克己勤勉，没什么多余的感情，便不会浪费多余的精力做无用的事，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修炼，若放在半年之前，说什么他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津津有味地看一只毛团儿吃饭，还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银绒最后撑得动也动不了，翻出雪白柔软的肚皮，四爪朝天地瘫在地上，才后知后觉地问：“掌门哥哥，你怎么还在这里？”
城阳牧秋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竟看了他一个时辰。
一息之间他就恢复了严肃神情，“这洗髓丹可洗炼你的灵脉，洗去杂质，也许会有些疼，但洗炼成功后，对你大有裨益。”
银绒晾着毛绒绒的白肚皮，不由得紧张地舔了舔鼻子，还会疼的吗？那他为什么没有一点感觉？反倒觉得很舒服。
城阳牧秋：“这些日子背诵功法，吸收日月精华，可感觉有进步？”
银绒觉得老祖在问正事，应该坐起来好好回答，可吃得太饱，翻了几下，都没翻起身来，老老实实地说：“功法都用不出来，但盘膝打坐吸收日月精华有效果，我的媚术都精进了！”
“……”城阳牧秋眼皮跳了跳，正色道，“都说妖族不能用人的方法修炼，其实不然，有这样的误解，一则是因功法不合适，二则因精妙高深的功法都是各门派不传之秘，连普通修士也得不到，更别说妖族。待到洗炼灵脉之后，你可试着运转之前背诵的那些功法。”
银绒仍旧保持着翻着肚皮的姿势，闻言歪了歪毛绒绒的小脑袋，似懂非懂地“嘤”了一声，忘了说人话。
清返，清本，清还，清源四人排排站在郗副掌教面前，正诚心诚意地认错。
“请副掌教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当时我们也只是顽皮，看那小狐狸挺可爱的，就想逗一逗，真没想到掌门仙尊会生那么大的气。”
“我们已经知道错了，掌门他老人家也惩罚过我们了……”
“仙尊的手段，您是知道的，我到现在还觉得疼得厉害，好像骨头都碎了，郗峰主，看在我们鞍前马后跟随您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别赶我们下山。”
“……”郗鹤还真的有些动摇了。
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怪只怪他们有眼无珠，做事浮躁，况且师尊也亲自惩罚过了，他们的伤一定远比看起来的重，毕竟他老人家出手惩罚弟子，最喜欢留暗伤……
正动摇间，却听清本忽然笑了一声。
“狐狸精就该作践，管他是谁养的狐媚子。”清本脸上还带着痴痴的笑意，其余三人已被他炸得一片安静。
郗鹤瞬间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微微眯起了眼睛。
“就该扒光了作践！”清本继续痴笑，还胆大包天地对着郗鹤伸出手，险些摸到了郗副掌教的脸。
“！！！”几人骇得面色煞白，清源反应最快，照着清本的脸，狠狠删了一巴掌，“你胡说什么呢，当着峰主的面，怎可无状？”
清本脸上多了个火辣辣的巴掌印，愣了一下，才如梦初醒：“我，我……郗副掌教恕罪！我昏了头了，不知道怎么，刚才被魇住了，我看到，我看到一个好俊俏的少年，生着狐耳……”
“继续编。”郗鹤面色不虞，皱着眉说。
清本一愣，扑通一声跪下，“弟子不敢！真的是看到个美貌少年，呃……把您当做了……不对，是那狐耳少年站在您的位置，还朝着我笑，我一时糊涂，就……”
郗鹤厉声打断他：“满口胡言，这大殿哪来的美貌少年？交给你们一点小事也办不好，逗弄师尊的灵宠在先，现在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之后，清本，清返，清源，清还四人再苦苦哀求，郗鹤都不在听解释，只以“目无尊长，满脑子鸡鸣狗盗”为由，再不肯网开一面，赶他们下了迎顾峰，赶回外门去了。
待到几人灰溜溜多离开，郗鹤的亲传弟子清田忍不住进言：“师父，他也许真是被什么魇住了，不然，清本没胆子在您面前胡说的。”
郗鹤看他一眼：“我还没你清楚吗？明明就是中了媚术。”
清田：“啊？媚术？”
郗鹤：“那小东西看着傻乎乎的，嘴又馋，没想到心眼这么小。”只是不知他什么时候干的，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清本下绊子，奇怪了，明明妖气很弱……
罢了，师尊看上的灵宠，必然有过人之处。
再者，师尊在小东西受了委屈之后，竟抱着他挨个小峰敲打说“这是我的狐”，要知道，以自家师尊那寡淡冷漠的性子，竟能管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单这一点，郗鹤就能把那只小毛团儿和“祸国妖妃”划等号。
他记恨的人，自己还是别留了。
“妖妃”吹一吹枕边风，他整个迎顾峰跟着吃瓜落，不划算不划算，还是赶下山的干净。

第三十一章
与迎顾峰上的亭台楼阁不同，外门弟子混居的住处，全是一排排的青堂瓦舍。
其实这样的条件已经比很多小门小派优越了，但清返，清本，清还，清源四人见过了巫山之云，沧海之水，再住回外门，心里上的落差还是很大。
更何况，他们是被赶出来的。
四人还住在原本的房间，可几乎不敢出门——他们从前在这里修行、生活过，是在同伴们歆羡的目光里，抱上了郗副掌教的大腿，着实耀武扬威过一阵子，当初有多风光，现在被赶回来，受到的奚落就有多刺耳。每次出门，都有故人阴阳怪气地明知故问“几位仙长怎么回来了啊”。
“这样下去不行。”清本把拳头捏得青筋暴起，“咱们是云端跌落下来的，没办法再在这里过平凡的日子，必须得出人头地。”
“说得容易，咱们是被赶出来的人，十八峰峰主，谁也不会再要了。”清还说，“说句不好听的，咱们修仙之路基本断绝了，不想在这里一辈子受尽白眼，就只能下山做个普通的散修，草草了此一生。”
清源：“其实也不用那么悲观，我们在顾迎峰经营多年，虽然没了人脉，但还有一些积蓄，也能做个富足的小散修。”
“我有个想法，”清本说，“不知道大家想不想搏一搏？”
众人皆问是什么。
清本：“用我们所有人的积蓄，凑在一起，全部买成洗髓丹，用抽签的方式，抽一个人，吞下洗髓丹，提升资质，凭借自己的实力，进入师门大比，此人进入秘境后，拿到的东西与大伙均分，怎么样？”
“啊这……那可是我们大半辈子的积蓄啊。”
“你不想搏一搏吗？就甘心一辈子被人耻笑？”
“洗髓丹那么名贵的药物，买下来，只给一人吃？这不太公平吧。”
“……”
这一边，四个清字辈的外门弟子为了洗髓丹斤斤计较，争吵不休的时候，另一头，银绒正甩着毛绒蓬松的大尾巴，卷在城阳牧秋宽大的红木平头案上，吃糖豆似的，咔吧咔吧大嚼洗髓丹。
原来，那一日，银绒一口气吃了整整一瓶洗髓丹，却丝毫不难受——除了吃得太撑之外，没有一丝丝洗精伐髓的痛苦。
可城阳牧秋探过他的灵脉，发觉自家小狐狸的经脉被拓宽了一些，灵流运转也不如从前那么滞涩，还是有效果的。
效果慢，但没有任何痛苦的副作用。
于是，财大气粗的城阳仙尊直接把洗髓丹当做糖豆喂，要多少有多少。
银绒有时候都觉得恍惚，他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拿太微境里贵妇人才吃得起的雉雪丸子当主食，拿高级丹药当零嘴……这种金钱攻势，他快扛不住了啊！
他都快忘记了“城阳世美”对自己始乱终弃的仇恨，就想这么颓废地做一只富贵狐。
然后，城阳牧秋用手背扫开他乱甩的尾巴：“离砚台远点，别沾到墨汁，弄脏了我的桌子。”
银绒：“……”
好吧，赶紧把修为提升上去，回到琵琶镇自由自在地横着走，不用看这位祖宗的臭脸，好像也不错。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乖乖缩回尾巴，保持着扁扁的趴在案子上的姿势，伸长脖子、侧着小脑袋，用舌头去够那骨瓷碟里的“糖豆”。
“不许装可爱。”城阳牧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银绒：“？？”
银绒一脑袋问号，狐疑地歪了毛绒绒的小脑袋看着他。
城阳老祖冷笑：“你们媚妖是不是很擅长做出可爱的样子，好惹人怜惜？”
“……”银绒白眼都懒得翻，本妖天生丽质好么。
算了，看在金主投喂了那么多价值不菲的“零嘴”，银绒决定迁就一下他，不碍他的眼，抖抖毛翻身坐起，轻盈地跳到地上，便往门外走。
可城阳牧秋似乎更不爽了：“去哪儿？”
银绒试探着化作少年模样，成功了。他反应很快，第一时间把自己那松松垮垮的红裘拉得严严实实，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碍你的眼，到外边背书去。”
城阳牧秋：“……”
城阳老祖像是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噎了半晌，“好，你想出去看书，这很好。到今日申时，本尊亲自检查，背不下就要挨板子。”
“申时？一整本？”银绒惊呼。
城阳掌门对此的回答，是把银绒关在了书房外边，门自动关闭时险些砸到了小狐狸精秀挺的鼻子。
银绒唬得后退一步，摸了摸鼻子，缓缓地动了动头顶那一对毛绒绒的狐耳，忍不住小声咕哝：“有够阴晴不定的，申时，一整本，分明就是想找借口罚我。也不知哪儿惹到他了。”
话虽这样说，可银绒感觉得到，自从自己把洗髓丹当糖豆吃，资质大幅提升之后，自家炉鼎就对他的要求水涨船高。
从前只是逼他背诵那些运用灵力的功法，而现在，不单单背诵，还要他试着使用。
这可太为难他了，银绒最精通的是媚术，他不敢对着城阳老祖使用媚术——不是没用过，可祖宗修为高，又自带坐怀不乱的定力，用了几次银绒都自取其辱。
其次擅长的便是胎里带来的对寒气的控制力，他从前曾毫无芥蒂地对城阳牧秋展示过，如今城阳牧秋因“失忆”没再提起，他便也谨慎地选择性遗忘。
于是，只能用新学的小术法，来展示自己对自身灵流的控制力，这无疑难上加难，使得银绒常常因为做不好“功课”而挨罚。
今日申时，银绒果然又挨了板子。
城阳牧秋打得不重，但教鞭拍在皮肉上，脆生生的响，很让人面红耳赤，银绒觉得一定是自己从小在红袖楼耳濡目染，某方面知识太丰富，所以容易多想，因为相较于他，城阳牧秋面不改色，甚至心情颇佳地多说了几句话——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勒令银绒出门反省，好好用功。
虽然对方“故意找茬儿”在先，可银绒态度良好，低眉顺眼地保证一定乖乖用功，出了门才悄悄揉了揉滚烫的屁股，然后跑到厨房，找到正架在火上烧的茶壶，趁着傀儡不注意，掀开茶壶盖子，往里边吐了口口水。
“这可是从鹿吴山上打的灵露，辗转千里送过来的，就被你这样糟蹋了。”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银绒吓了一大跳，险些打翻了茶壶，还好被那人一个法诀轻轻巧巧地按回了火上。
城阳牧秋的二徒弟，迎顾峰峰主、太微派副掌教郗鹤，正笑吟吟地打量银绒，“和我预想得差不多啊，你人形真是个美人儿，而且有点眼熟，说不定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
银绒戒备道：“谢谢，不过我是你师尊的狐，你不该搭讪我。”
郗鹤：“…………”
银绒：“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蘅皋居外人不得擅入，不怕仙尊罚你吗？”
郗鹤：“我进的来，自然是因师尊召见，不过他老人家正在忙，所以我就到处晃晃，正好抓包你做坏事，那你呢？不怕师尊罚你吗？”
银绒愁苦地小声说：“……他已经罚过我了，到现在，我屁股还疼呢。”
郗鹤：“！！！！”
郗鹤看银绒的目光忽然复杂起来，震惊，又觉得合情合理。他突然有点不能直视这只漂亮的公狐狸精——直勾勾地看师尊的人，太不礼貌了，大不敬啊！
银绒没发觉自己说的话引起了误会，只担心郗鹤向城阳牧秋告状，于是讨好道：“郗峰主，掌门哥哥……呃，掌门仙尊他很少传唤弟子的，看来他对您很器重。”
郗鹤：“！”
他听到了什么，掌门……哥哥？
郗鹤更笃定自己的猜测了，一改刚刚的调笑语气，客客气气地说：“哪里哪里，都仰仗师尊栽培。”
银绒：“我刚刚……哈哈，就是开个玩笑，你别说出去啊！”
他刚刚吐口水的事，要是被自家炉鼎知道了，非得打烂他的屁股不可！
郗鹤却误会了，小狐狸精刚刚开了什么玩笑？是那句“掌门哥哥”吗？一定是，那句“掌门哥哥”不小心泄露了他们俩的关系，嗨呀，这位“妖妃”的意思，想必就是师尊的意思。
师尊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坐怀不乱的谦谦君子模样，偷偷娇养了个美貌少年，实在有损他老人家的威严，不想公开也是人之常情啊。
可还是有点解释不通，他老人家修无情道，早断了七情六欲，铁石心肠，为什么突然就开了荤？就因为这少年格外美貌吗？
不管怎么说，眼见为实，这狐耳少年的的确确在蘅皋居住下了，还一住这么久，还敢叫师尊“哥哥”，肯定有猫腻，于是……
郗鹤笑道：“明白明白。”
银绒笑道：“拜托拜托。”
俩人鸡同鸭讲一通，气氛倒是渐渐放松下来，竟还从彼此身上闻到了一丝丝奇异的，臭味相同的气息。
郗鹤觉得银绒这“妖妃”虽然长得祸国殃民，但心思并不歹毒，甚至有点单纯，于是吐露了些真话：“实不相瞒，自从有了你，师尊才像个活人了。”
银绒：“什么意思？”还能有人不像活人？
郗鹤：“我是说，他也有喜怒哀乐了，从前师尊也会惩罚弟子，全宗门没人不怕他，手段狠倒是其次的，主要是他老人家全程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从来没人看过他发怒，太难以捉摸了。”
“那一天，你被那几个小弟子戏弄，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生气。”郗鹤说，“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他像个活人了。”
银绒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认识的城阳牧秋一直都像个活人，他洁癖，暴躁，阴晴不定，也曾经温柔细心，会脸红，会坐在破茅草屋的门口，借着晨光做女红，鲜活得不得了，怎么会不像活人？
郗鹤半是感慨半是恭维地说：“不瞒你说，岑师兄——就是景掌教——也说过，师尊失了一段记忆，刚回来时还曾经消沉过一段时间，多亏了你啊……等等，我想起你是谁了！”
郗鹤：“你你你是那个……”那个雪窟谷附近一个什么小镇子外，在师尊身边，扬言说什么“炉鼎”的媚妖啊啊啊！
难怪看他那么眼熟呢！原来他和师尊那时候起就不清不楚了吗？想到自己当时差点一剑杀了银绒，郗鹤汗都吓凉了！
银绒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他真的失忆了？”竟然不是装的吗？

第三十二章
两人没聊多久，便有傀儡仆从请郗鹤过去见城阳牧秋。
银绒心里思忖着“失忆”的事，忍不住也远远地跟过去，城阳牧秋是在一座大殿里会见的徒弟，银绒没敢打扰，便在门口化作小狐狸，卷着大尾巴趴在石阶上。
赭色尾巴蓬松软糯，雪白的尾巴尖儿一甩一甩，毛团儿正心事重重地回忆：如果说失忆，还真的比较容易解释重逢之后的一切。
自家炉鼎翻脸不认狐、整个人气质也有了变化。
这么一想，他如今的气场，和初见时一模一样。莫不是真如郗鹤所说，城阳牧秋并没有欺骗自己，是真的失了忆。
他仅仅忘了与自己相处的点滴？
这也……太狗了啊！
银绒愤愤地想，狗男人，你还真是个天选的陈世美！失忆也能失的恰到好处。
他心中愤愤，恰看到站在门口守卫的傀儡人，便忍不住迁怒——想拿城阳衡做的东西来撒气。
于是，郗鹤从大殿里退出来的时候，便看到“妖妃”正上蹿下跳地甩着蓬松毛绒的大尾巴，扑咬一只傀儡。
掌门师尊的傀儡形容非常可怖，黑色兜帽，枯树枝一般的五指，又因是师尊亲自点灵，所以敏捷迅速，飘逸诡谲……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就算他们这些亲传弟子，也视那些傀儡人偶为抹不去的童年阴影，现在一个个都能独当一面，看着那人偶们，还是心里发怵。
没想到妖妃大人竟能与它们追逐打闹！果然深藏不露！
郗鹤肃然起敬，决定回去就告诫自家迎顾峰的所有弟子，谁也不能招惹妖妃……阿不，师娘……呃，胡公子！
待到郗鹤离开，城阳牧秋也放下师尊的架子，从正殿踱步而出，看着自家毛团儿，一阵无语。
只见银绒咬住一只傀儡人偶的后衣摆，后爪抓地，弓着腰，撅着圆滚毛绒的屁股，大尾巴炸了毛，从齿缝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可惜狐狸太小，气势足而力量不够，傀儡一动，就能把他拖走。毛团儿被一路拖着，也不肯松口，路过石阶时，被一块凸起的浮雕硌到了屁股，整只狐都被颠了一下……看着都疼。
城阳牧秋忍无可忍，掐了个法诀，把银绒隔空拎起来。
银绒：“……嘤QAQ”
城阳牧秋面无表情地说：“真把自己当灵宠了？”
银绒舔舔鼻子，一双琥珀色眼睛泪汪汪地望着他，口吐人言，委屈道：“硌到蛋蛋了。”
城阳牧秋：“……………………”
银绒眼珠一转：“好疼，能不能休息半日，晚上再背书？”
城阳老祖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对弟子们从来都是铁面无私，有教无类，一视同仁的严厉。
这么麻烦又娇气的小东西，就应该加罚背书，差几个字，便打几板子，即便皮开肉绽了，也要把他布置的任务做完。
城阳掌门最后冷哼一声，放开了银绒：“随你。”
法咒失效之后，银绒并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被轻轻托着，最后才落了地，他抖抖毛，仍旧觉得蛋疼，但没真的休息——银绒决定趁着这个机会，试探一下。
他便没独自玩耍去，而是从自己脖子上的墨玉铃铛里，掏出一只半旧的布偶，叼着一路尾随城阳牧秋，跟进了书房。
城阳牧秋照例没搭理他，自顾自看书。
可毛团儿叼着那布偶娃娃，一通扑咬追逐，一身的毛毛都随着动作颤动，煞是可爱。
“可爱……”么，城阳牧秋咀嚼着这个词，心中生出奇异的违和感，他有多少年没觉得什么东西“可爱”了？可自从养了这小畜生，是第多少次生出这样的念头了？不但觉得可爱，还想把他抱在怀里摸一摸。
小狐狸精糯糯的，白汪汪，嫩生生，若掐上一把，手感必定是非常软的……
“！”
城阳牧秋被扳指烫到，才猛然回过神，自己刚刚想的抱住小狐狸，并非他毛团儿似的原身，而是……那昳丽妩媚的狐耳少年。
怎会如此？自己是中了什么邪？
城阳牧秋烦躁地合上从头至尾并没看进去一眼的书卷，呵斥：“玩够了没有？”
银绒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在蘅皋居住了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城阳老祖阴晴不定的性子。
“如果……”城阳牧秋顿了顿，含糊地说，“那里不疼了，就去背书！”
银绒甩着尾巴，不紧不慢地蹭到城阳牧秋脚下，把嘴里叼着的布偶放下，还用鼻子往前拱了拱，张嘴说：“嘤嘤嘤嘤——！”
“……”城阳牧秋，“说人话，别撒娇。”
银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而后变回少年模样，仍旧保持着蹲在城阳牧秋脚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却已调整得天衣无缝，他讨好地笑出两颗雪白的尖尖犬牙：“掌门哥哥，你不是答应了我晚上再背书吗？我不是故意撒娇，原型的时候说人话好麻烦，我的舌头总不听使唤~”
城阳牧秋看着蹲在自己脚下的少年，只觉心绪更加不宁，面上却习惯性地抑制住烦躁神情，只冷冷道：“不准叫哥哥。”
银绒“唔”一声，“掌门仙尊？”
城阳牧秋感到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又有了令清心扳指发烫的趋势，心中郁闷，便没像往日一样放过银绒，仍旧鸡蛋里挑骨头：“你又不是我太微境弟子，不必称我为掌门。”
“……”银绒无语地想：自家炉鼎怎么又一副来了癸水的别扭样？你这样矫情，你的弟子们知道吗？治下的修真世家、子民们知道吗？
自己自然不够格当太微境弟子，对方做“炉鼎”时，自己才叫哥哥，他如今又不准叫，那么……自己只剩下一个身份了——就是名义上的‘灵宠’。
只是名义上的而已，认了又不会少一块肉。
银绒咬了咬唇，豁了出去，抬起白生生的小脸儿，软软地叫了一声：“主人。”
城阳牧秋：“…………”
少年仰着嫩生生的小脸，红裘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雪白的脖颈上挂着黑色皮绳和墨玉铃铛，然后开口叫“主人”。
城阳牧秋虽然修无情道，一向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但好歹活了五百余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很难不想歪，这狐狸精是在故意勾引自己吗？
他寒着脸问：“你叫本尊什么？”
银绒坦荡地说：“主人啊，我不是您的弟子，却是您的灵宠，不是吗？”
城阳牧秋：“……”
城阳牧秋憋了半天，才道：“你别做梦了，我不会跟你结主仆契。”
天下妖族听到城阳衡的名字，无不闻风丧胆，然而，想冒险做朝雨道君的灵宠，借机一步登天的妖，也多如过江之鲫。
毕竟修真界强者为尊，谁不想走捷径变强呢？傍上了太微境掌门，不就等于机缘、灵药、功法源源不断供给吗？原来小狐狸是做这样的打算么，也是人之常情。
却见银绒长长地松了口气，欢喜道：“那太好了！我也不想做你的灵宠。”结了主仆契，便失了自由身，他一只乡下小妖，还是更想自由自在地做只野狐狸。
“……”城阳牧秋被噎了一下，“既如此，你好生修炼，待到重新练出完整妖丹，可再选一些功法、珍宝，便自行离去吧。”
银绒：“我有句话想问你——”
城阳牧秋猝然打断他：“不可，你休要提双修之事！绝不可能！”
银绒呆呆地动了动头顶一对毛绒绒的狐耳：“啊，我是想问你……认得这个吗？”
说着，他举起一只布偶娃娃。
那娃娃头圆身子胖，憨态可掬，半新不旧的，还有缝补的痕迹，脸上有一对五彩斑斓的黑色玳瑁纽扣……虽然从来没见过，城阳牧秋却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而且那对纽扣眼睛，莫名地符合他的审美，看着很顺眼，于是难得耐心地问：“这是哪来的？”
“是我最喜欢的布偶娃娃，我曾经给你看过的，你还……”银绒眼珠一转，变换了一下说法，“是我相好缝的，好看吗？”
城阳牧秋的耐心登时告罄，凉凉道：“丑死了。”
银绒眨巴眨巴琥珀色的大眼睛，观察自家炉鼎的神情，好像是实打实的厌恶，不似作伪，一般来说，自己是绝对不会嫌弃自己的作品的……
那布偶娃娃忽然被弹飞出去，城阳老祖却正襟危坐在案牍前，面不改色地说：“下次，那么丑的东西就别拿出来碍眼，你有闲工夫，正经修炼才是正事。”
……证实了，他绝对失忆了。
银绒在心里叹口气：连亲手缝制的布偶娃娃也一并看不顺眼，那娃娃明明和他满院子的人偶傀儡一样可爱啊！只能说明城阳老祖厌屋及乌，竟讨厌自己到这种程度！
罢了，看来双修已经不可能，长久留在这里也不现实，还是加紧时间修炼，按着城阳掌门的意思，早日离开太微境，免得彼此碍眼。
只是，被圈养在这里日日背书、修炼，也太枯燥了，银绒无聊得直掉毛。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双修已经指日可待，而结束圈养，出门撒欢的日子，已近在眼前了。
又过了半月，城阳老祖亲口吩咐银绒：“最近有件小事，叫做‘师门大比’，几家门派都会派弟子进入秘境切磋，如今太微派也在遴选，演武台常有弟子比试，你拿着我的令牌，有空可以去那里练练手。”

第三十三章
银绒兴奋极了。
任蘅皋居再大再漂亮，他住了小半年，天天对着阴晴不定的面瘫仙尊，也有些腻烦，听了他的“赦令”，便马不停蹄地冲出去撒欢。
太微山大得超乎了银绒的想象。
他不会御剑，也不像其他禽鸟类的妖族可以飞，只能坐船走水路。
雾敛峰是一座双峰，其中半座作为太微山主峰，另外半座整个都是城阳掌门的私人领地“蘅皋居”。
一条奈离河悬在蘅皋居之外，傀儡仆从们专门找出了一条小舟，引着银绒上了船。
银绒其实有一点怕水，即便变成了少年模样，也还是潜意识怕弄湿了毛毛，一路都没有捉弄傀儡，保持着双手扒住船舷的姿势，乖得不行。
奈离河直通双峰另一侧，从漂浮的河道上向下俯瞰，可见瑰丽壮阔的山峦、建筑，存放历代掌门英灵牌位和内门弟子魂灯的参横殿便在其中，这是银绒第一次参观主峰，看得目不暇接，不过，演武台并不在雾敛峰，他该怎么下去呢？
银绒问：“傀儡兄，接下来的路还是你送我吗？你会不会飞呀，还是会御剑？”
傀儡：“……”
傀儡自然不会说话，可小舟划到奈离河尽头的时候，却没有停，而是滑出河流，继续浮在空中，由傀儡摇着，飘然而去。
城阳牧秋那句“练练手”，说得实在轻描淡写，好像给了自家孩子两块铜板，嘱咐他去买半瓶醋似的简单，可实际上，落到演武台的时候，银绒才见识到，什么叫天下第一仙门。
师门大比即将开始，所以演武台设定了新规则，最近一个月，为筑基以上，金丹以下的优秀弟子开拓了一片比武场。
筑基以下的弟子们，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银绒这种只有半颗妖丹的小妖，就更不用提，难怪需要腰牌。
但银绒出来的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验证自己如今的修为能到什么水平，是否可与太微境内门弟子一战，而是放风。
他就疯狂想放风。
只要离开蘅皋居就行，出来看别人打架也是好的。
但甫一落地，就不是他看别人，而是别人看他。
这比武是一对一的形式，演武台内有无数个小擂台，都是单独的芥子空间，进入擂台便与外面的环境隔绝，而更多的人都在外围选择对手，银绒出现之后，众人便不再随意找对手，而是都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
银绒被看得压力山大，换做从前，他被这么多太微境内门的天之骄子包围着，跑也跑不掉，非害怕得原地化作小狐狸，刨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不可。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也是只见过世面的狐了——连他们太微境的头头都睡过了，还怕什么——于是淡定地吩咐傀儡仆从：“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逛逛。”
傀儡得到的命令只是送银绒出来，并不用一直盯着他，闻言听话地退下了。
银绒觉得，一定是傀儡太扎眼，长得那么别出心裁，带着一股浓郁的阴间风味，众弟子们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掌门仙尊座下的侍从。
可即便把傀儡打发走了，又换了几个地方，银绒还是走到哪儿，被瞩目到哪儿，还能听到嗡嗡嗡的议论声，搞得他总怀疑自己的狐狸尾巴是不是露了出来，但不应该啊！城阳衡亲手给的腰牌，绝对能掩盖住妖气，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正常的小弟子啊！就连衣服，也不是平时那套红裘，而是太微境的弟子服，怎么看都是扔到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
直到一个穿外门弟子服的青年大着胆子上前搭讪：“这位师弟，看着眼生，也是准备参加师门大比的吗？要不要同我切磋切磋？”
银绒没兴趣比武：“不了，我肯定打不过你。”
那青年红了脸，急道：“那我也可以教你！”
“……谢谢，不用。”银绒一头雾水，抬腿就走。
又被几个年轻弟子问东问西地拦住几回，银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为什么被人盯着看。
啧，都怪自己生的太风流倜傥。
真是在蘅皋居住久了，日久天长地被那面瘫老祖嫌弃，都忘了自己多么讨人喜欢！
与此同时，蘅皋居内。
城阳牧秋正保持着打坐盘息的姿势，看一面镜子。
这镜子唤作“碧海金镜”，是一个可以看到太微山内各个角落的法宝，原意是用来监督弟子们有无好生修炼，随着太微派重建，徒弟又收徒弟，慢慢开支散叶，城阳牧秋便也不用诸事亲力亲为，这镜子已好久不用了。
银绒自打在蘅皋居住下，还是第一次独自下山，城阳牧秋雷打不动的挥剑、读书、调息……一样也做不下去，于是给自己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担心小狐狸精闯祸。
“那小东西在本尊眼皮子底下也敢去药田撒欢儿，不盯着不行。”城阳老祖说得有理有据，只是，这蘅皋居除了他自己，再没一个喘气的，也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
然后一打开碧海金镜，便看到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弟子，正在和小狐狸精搭讪。
城阳牧秋：“…………”
银绒拒绝了第一个搭讪的登徒子，可而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城阳牧秋“啪”的一声合上镜子，若非碧海金镜是天级法宝，这么大的动作，非被摔碎了不可。
城阳牧秋抬腿就走，但即将飞离时，又黑着脸折返回来——他堂堂掌门，平白无故地去筑基期小徒孙们中间做什么？
城阳老祖重新回去打坐，试图将内息运行一个小周天，然后好去照例挥剑，或是研读一本新功法，奈何，小半个时辰过去，还是无法静下心来，又重新打开了碧海金镜。
镜中的银绒这回居然回应了一个年轻弟子！还对他笑！
城阳牧秋眉头一跳，动静很大地调整了镜子的角度，拉近了“镜头”，以便看得更清楚。
原来是郗元明的亲传弟子，叫清田的。
清田恭恭敬敬地朝着银绒深施一礼：“胡公子，家师特意嘱咐过，您是值得敬重的前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您若有什么吩咐，只要弟子帮得上忙，尽可讲，不要客气。”
银绒向来恩怨分明，记仇也记恩，别人敬他一尺，他就要敬人一丈，便笑着问：“你的师父是谁？”
碧海金镜另一头的城阳牧秋倒是渐渐放松下来——没想到阿鹤调教徒弟还可以，清田这孩子倒挺有礼貌，不像那些登徒子似的，见到漂亮少年就没皮没脸地往上凑，不知羞耻。
演武台内，清田报了师门，银绒还真不客气地提了个要求：“我想向你打听个事儿。”
两人叽叽咕咕地不知说了什么，便结伴离去，留下一众不明真相的小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那个漂亮少年是哪一峰的弟子啊？怎么从前都没见过。”
“是不是外门弟子？这么俊俏，不应该都没印象啊。”
“别说咱们太微派里没见过，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像天上仙人座下的童子似的，让我有种想顶礼膜拜的冲动。”
“可拉到吧，还顶礼膜拜？你刚才眼睛都看直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你想的绝对不是正经的膜拜。”
“诸位莫吵，没人觉得这个少年来历不一般吗？连清田师兄都对他另眼相看，不是那种对美人儿的倾慕，而是毕恭毕敬。”
关于这位“空降的美貌少年”的流言如潮水般飞速传遍了演武台，不得不说人多力量大，最后还真有好事者扒出了一个惊天大料：那少年名叫胡银绒，不是别人，正是掌门仙尊曾经抱着的那只妖狐！
“不是说掌门师祖很快就会扔了那只狐吗？竟然真的养起来了！还让他在这个节骨眼儿来演武台，什么意思，不会是参加师门大比吧？”
这种猜测一出，众人立即各怀心思。
修为比较高的无所谓，甚至跃跃欲试地期盼着与那小美人儿共同御敌、历练，修为低的本来也没抱希望参加大比，仍旧沉醉于银绒的美貌，对之前的惊鸿一瞥津津乐道，但一些修为不上不下的弟子，便有了危机感：师门大比名额就那么多，大家都是按着比武排名决定能不能参加，掌门仙尊忽然安排一只小狐狸进来做什么？空降了一个，岂不是就要挤掉他们的名额？
但朝雨道君在众人心中乃是天神一般不可亵渎的强大存在，没人敢置喙他老人家的决定，便有人暗搓搓地恶意揣测银绒。
“也许是他自己偷着跑出来的。”
“是来炫耀老祖的恩宠吧？”
“掌门仙尊最厌恶这种粗鄙肤浅的人，经过这一遭，说不定回去就会被厌弃了。”
“长得漂亮又如何？再漂亮也是妖，也许只是师祖他老人家看在景掌教的面子上收下的——谁都知道，景掌教隔三差五就要谏言，求师祖在身边放个喘气的东西。”
……
银绒不知道关于自己的讨论已经甚嚣尘上，正忐忑而兴奋地跟着清田，来到了戒律堂。
“关押的兔子精就在这里，和你描述的差不多，但是不是它，我也不敢保证。”清田说，“我跟管事的说好了，你可以进去看望，但不能逗留太久。”
银绒感动道：“谢谢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清田恭恭敬敬地说：“不敢不敢，我就不进去了，替你们在门口守着。”
戒律堂的“牢房”，比银绒想象的条件要好不少，与其说是牢房，还不如说是一间比较小的厢房，打扫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榻，一个装满了鲜嫩青草的食盆，以及……一只肥硕的大白兔子。
罗北不可置信地竖起长耳朵，三瓣嘴激动地蠕动了半晌，“砰”一声化作人形，朝着银绒飞扑过来：“银绒儿！我还以为你死了！呜呜呜呜！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活着见到你呜呜呜呜！”
银绒差点没被这个长耳朵壮汉勒死，费力地拨开他：“先放开我……”
“说来话长，”银绒松了口气，把那日分别之后的事情，简明扼要地长话短说一番，又问，“你受了什么折磨没有？你看起来……”
“憔悴”俩字儿怎么也说不出来，银绒最后实话实说，“好像胖了不少。”
罗北猛男嘤嘤：“他们把我关在这里，说什么要等掌门仙尊亲自处置，可等了将近半年，也没人来处置我，戒律堂的人既不敢擅自处理我，也不敢放了我，所以好吃好喝不让走，我能不胖么，呜呜呜呜。”
银绒被这位兔耳朵壮汉哭得头大，但还是记挂着他对自己的好处，耐心安慰：“他们既然没杀你，就暂时不会对你不利，我会常常来看你的，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救你出去。”
罗北吸了吸鼻子：“你有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自然是去求自家那位前任炉鼎，总不能指望他一只小妖劫大狱，可银绒不好意思直说，总觉得城阳牧秋那么讨厌自己，未必能答应，现在平白给了他希望，再食言，罗北岂不是更难过？
于是只含糊地说：“也没什么好办法，但总要试一试。”
别过了罗北，银绒也没再回演武台，而是搭清田的飞剑，回了雾敛峰，又马不停蹄地乘坐小舟，回到蘅皋居。
彼时，城阳牧秋正如往常一样，端坐在书案前，肩背挺直地垂眸读书，流云广袖，清冷淡漠到不食人间烟火，见到银绒回来，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可银绒这回有求于人，便没走，规规矩矩地侍立在门口等着，他一进熟悉的蘅皋居，便放松了身体，不自觉冒出了狐耳和尾巴，极乖，一动不动，唯有雪白柔软的尾巴尖儿时不时轻晃。
半晌后，城阳牧秋那波澜不惊到性冷淡的声音才响起，平平淡淡地问：“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银绒头顶毛绒绒的狐耳一动，立即堆叠起笑容，“掌门哥——呃，主人！是这样的，有一件小事来求您，所以便赶回来了。”
“哦？什么事。”从碧海金镜里全程‘跟踪’银绒、早已得知了来龙去脉的城阳老祖，装作一无所知，漫不经心地问。
银绒看样子是想扑过去撒娇，但没那个胆子，怂兮兮地忍住了，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把罗北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城阳牧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有了定论。
他既然让银绒去演武台，便是有了让他去师门大比的秘境中夺些机缘的意思，但这小狐狸懒得很，未必肯痛痛快快地去，正好可以借此鞭策。再者，那些傻乎乎的徒孙们，居然以为自家毛团儿会失宠……呵，岂有此理。
他的狐狸，再不好，也不容别人欺辱，让他们知道自己对银绒的宠爱，便也无人敢觊觎了，一箭三雕。
正想着，就听银绒做了总结陈词：“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陪我喝酒，当初调戏您徒孙的是我，一狐做事一狐当，您就饶了他吧。”
城阳牧秋：“…………”好好的怎么提起这件事，突然很想开杀戒。
城阳牧秋面无表情地说：“本尊身为掌门，更该以身作则，怎能凭一己的喜恶，便赦免那只兔妖？还是交给戒律堂处置，方可服众。”
银绒：“…………”那当初你怎么强行把我从你徒孙手里夺走？现在跟我讲“以身作则”，您老人家还要脸吗？
可骂归骂，银绒还是堆起狗腿的谄笑：“主人，那些小弟子无不为您马首是瞻，把您奉若神明，您老人家神通广大，总是有办法的。”
这马屁大约拍中了，城阳牧秋神情稍缓，问了句很不符合一贯高冷人设的话：“本尊与演武台的小弟子们相比如何？”
银绒：“？”
有人和自己的徒孙、徒曾孙们相比较的吗？您的脸做错了什么，今天真的不打算要了吗？
但心里鄙夷归鄙夷，嘴上还是勤勤恳恳地拍马屁：“他们怎能跟您相提并论？修为、气度、长相、学识……哪一样都比您差了十万八千里，就算所有人捏在一起，也比不上您一根汗毛！”
城阳牧秋面上仍保持着高深莫测的面无表情，哼了一声：“油嘴滑舌。”
紧接着，却很痛快地答应下来：“放了它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去师门大比历练一番，检验检验这些日子的修炼进展。”
银绒还不知道师门大比的秘境有多少令人艳羡的机缘，心里只想着还罗北的人情，痛快地一口答应下来。
城阳牧秋看着银绒，觉得这小狐狸讲义气的小模样，还挺顺眼的，便决定让他再高兴一点：“你说那只兔子是准备来太微境做灵宠的？若他还愿意去，便直接送到流雪凤凰堂吧。”
“！！！”
“愿意愿意！不用问，他做梦都想去啊！”银绒激动得跳起来，那套弟子服不如他的红裘服帖，露出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的，煞是可爱。
假笑也变成真笑，一双琥珀色大眼睛弯弯的，尖尖的犬牙雪白，城阳牧秋望着他，竟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像极了从前在琵琶镇小茅草屋里，那个借着晨光煮粥、做女红的温柔青年：“至于这么高兴么。”
“当然！哥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银绒太激动，一时忘情，竟像从前一样，飞扑进了城阳牧秋怀里。
“……”
“……”
一时之间，空气都安静了。

第三十四章
银绒很快就反应过来不对劲儿，吓得毛都炸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已经想好了遗言，闭着眼睛等城阳老祖把自己扔出去，然而，祖宗却迟迟没动。
银绒更害怕了。
这是气到想杀狐灭口了么？
银绒想自然而然地退出去，再打个哈哈圆场，可惜腿都软了，硬是没挪动半步，好在城阳牧秋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推开。
银绒连看他一眼都不敢，撒腿就跑，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住，摔在地上也不敢停留，手忙脚乱爬起来继续跑，只见两条长腿倒腾得飞快，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在屁股后边晃啊晃，银绒跑到回廊处，发觉身后没人追来，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却又迟疑起来——自己就这样跑了，万一祖宗更生气了怎么办？
银绒于是又折返回去，在回廊中间站定，扯着嗓门大喊：“我、我参加师门大比，得练练，去演武台了！”
“……”
不出所料，没得到回应。
不过银绒不管这些，找好了借口便跑路。
他准备出去躲几天，等城阳牧秋消气了再回来。
演武台内仍旧摩肩接踵，整个太微境最优秀的年轻弟子们，都齐聚一堂，准备争得师门大比的名额，幻想着一战成名，出人头地。
与朝气蓬勃、怀揣梦想的青年修士们不同，银绒独自一人坐在角落，整只狐都散发着颓废的气息，因为不想再应付搭讪，还用兜帽遮住了脸，像颗沮丧的小蘑菇。
即便到了演武台，“小蘑菇绒”也完全没心情去跟人比武，心事重重地想城阳牧秋会如何惩罚自己，可坐得太久，银绒便渐渐没那么怕了，左右抱都抱了，后悔也没用，自己好歹曾经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又不会要了他的命，大不了就是一顿打，忍忍就过去了！
若是他气消了，说不定连打也不用挨！
银绒安安心心地在演武台安顿下，一坐就是三天，时间久了，百无聊赖，除了观摩别人对战，也无事可做。
演武台内每隔三尺，便有一个圆形小擂台，每个小擂台，都是一片芥子空间，据说里边可能是山川大河，也可能是亭台楼阁，地势各不相同，一般都是两两对战，短的一炷香便分了胜负，长的几天几夜也不分伯仲。
听说这是一场积分排位赛，银绒只是看着小擂台里的人进进出出、高悬在大殿中央的排名簿上名字不断滚动，也能大致感受到这场入选师门大比的“名额之争”有多么激烈。
银绒知道自己是走后门的内定选手，但也忍不住跟着紧张，那么多青年翘楚，自己进去了也是走过场而已……
正胡思乱想，他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自己正前方的小擂台。
那人……看起来很像当初用一颗雉雪丸子逗弄自己的清字辈弟子啊！他叫什么来着？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清本便从小擂台中走了出来，他仍旧穿着外门弟子服，也不远走，好整以暇地等着下一个挑战者，看起来自信满满。
银绒赶紧把兜帽往下拉了拉，身体也往阴影里缩了缩——听说这几个人自那日之后，没过多久，就被郗副掌教给赶了出去，听说进了内门再被赶走，境遇会比新来的外门弟子还惨，若真是这样，清本心里一定对他有怨气。
银绒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对手，现在还是不要相认的好。
也是因此，银绒眼睁睁地看着清本的排名从七百多名，一路杀到了前五十！要知道，前五十名几乎都是金丹期巅峰弟子。
这人有这么厉害的吗？之前怎么没看出来。
不止银绒狐疑，随着这匹黑马排名一路向上爬，很多人也注意到了他，因为清本离银绒比较近，出擂台的时候，银绒便能偷听到他的只言片语。
“吃了几颗洗髓丹”、“有奇遇”、“另外三位师兄弟也来了，不过都被淘汰了”、“承让承让”、“在下刚刚不曾用全力”、“进步飞速？大概是我的悟性比较高吧哈哈”……
银绒后来实在听不下去他吹牛逼，趁着清本比武的时候，悄悄离开了，他坐得太久，腿都麻了，考虑什么时候能回蘅皋居看看。
这么多天了，祖宗也该消气了吧？
没想到走了一圈，却一口气听了不少逸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多的地方就有八卦，古人诚不欺我。
第一则八卦是有关清本的：有人说，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清本修为大涨，是因为下山时遇到了机缘，有世外高人指点，赠以秘籍和灵药，所以才一步登天。
也有人说他吃了四颗洗髓丹，将平庸的杂灵根，一举洗成了高级的单灵根。
但绝大多数人都觉得两种说法皆不大靠谱，机缘玄之又玄，可遇不可求，怎可能下个山就遇到？听起来就像清本在吹牛；而吃洗髓丹的说法就离谱，众所周知，资质越平庸的人，需要的洗髓丹越多，他一个普通外门弟子，若是想在短时间内达到如今的修为，别说四颗，就是四十颗也远远不够！他哪来的积蓄买那么多天级丹药？
这一点银绒倒是深有所感，他已经把洗髓丹当糖豆吃了，还是非常稀松，他都替城阳牧秋心疼……
其实这么一想，祖宗对他还是挺好的……
而另一则八卦，则是关于银绒本人的：修无情道的掌门仙尊被他养的那只狐狸精给迷惑了！
听到这种言论的时候，银绒原本迈出演武台的jiojio又收了回来，忍不住扣住兜帽，混到人群中听了个仔细。
“这消息是从迎顾峰传出来的，绝对保真！”
“戒律堂养了只兔子精的事情，诸位都知道吧？既不发落，也不放走，有小半年了，就在三日之前，被放出来了！你们知道它去了哪儿吗？流雪凤凰堂！”
“哇！流雪凤凰堂收天下奇宠，但遴选也出了名的严格，莫非那只兔妖有什么过人之处？”
“自然有过人之处，不过不是它本身，而是认识个厉害人物——胡银绒胡公子！”
“咳咳咳咳，”银绒还是第一次被陌生人恭恭敬敬地称作“胡公子”，很不适应，忍不住出声问，“什么公子，不就是只狐狸精吗？”
“诶，这位师弟，你可别小看胡公子，”一位胖胖的弟子看了眼银绒，只看到一个大兜帽，也不计较，继续唾沫横飞地分享，“胡小公子曾来过这里，好多人都看到了，那叫一个倾国倾城！”
“……”银绒更尴尬了，“是风流倜傥吧？”
但没人理会他，都七嘴八舌地赞叹那位小胡公子的美貌，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甚至有人提议封他为“修真界第一美人”。
银绒被夸得飘飘然，都快信了‘胡小公子勾一勾手指就会有男人为他赴汤蹈火’的鬼话，又听到那些人继续介绍：“流雪凤凰堂堂主接到咱们掌门仙尊亲笔信的时候，都快吓疯了，然后又乐疯了，亲自来这儿接的妖！那只兔妖想要和胡小公子道别，可是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你快说呀！”
“蘅皋居派了个傀儡下山，催促它快走！说银绒儿是掌门的狐，除了掌门，谁也不见！”
银绒忍不住吐槽：“那些傀儡不会说话吧？”
主讲的那一位不满道：“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傀儡大人都由掌门师祖亲自点灵，法力无边！说句话很难吗？大家别听他的，我这里有新鲜出炉的话本子，《倾世妖狐：我与仙尊的二三事》，这是第一部 ，后续还在连载中，有人想要吗？”
银绒觉得这人搞这么大阵仗，真实目的说不定只是卖书，心中鄙夷不已，然后……买了一本。
银绒回到蘅皋居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找城阳老祖，看看祖宗消气了没有，本想做出从容淡定的样子，可惜，甫一见到人，他又腿软了。
实在是太猝不及防，常年窝在书房的城阳掌门，居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位于蘅皋居入口的樽酒亭，如果不是深知祖宗生性凉薄，还以为他在等人呢。
当然，也可能是专门等着小狐狸回来，好惩罚。
银绒舌头都不灵便了：“我我我、你你你、呵呵，您老人家怎么坐在这里？啊，是在调息练功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站住。”城阳牧秋淡淡道。
银绒咽了口口水，规规矩矩地站好，垂着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城阳牧秋却好像已经忘了几天之前那个短暂拥抱似的，波澜不惊地问：“去了三日，战绩如何？”
银绒：“……”
你说巧不巧，又问到死穴上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可老祖要提，没开也得乖乖提，银绒小声说：“还没对战，就，先观摩。”
“啪！”城阳牧秋把手中书卷一摔，流云广袖随风而动，不怒自威，“所以是躲懒去了？”
银绒更不敢说话。
城阳牧秋：“还愣着做什么？师门大比近在眼前，还不去修炼！”
银绒如获大赦，拔腿就跑，没注意袖子里的话本子掉在了地上，更不知道城阳老祖在他离开之后，也暗暗松了口气。
城阳牧秋松开书卷，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濡湿了卷宗。自从养了这只小狐狸精，他便一直心神不宁，无法专心修炼，以至修为停滞不前——这倒没什么，化神二重境已经是世间罕有的高手，整个修真界除了他，便只有无量宗的孤鸿道君臻至化神期，可对方的年纪比他大了不知多少，是在寿数将近的时候，才终于突破成功，乃是个垂垂老矣的老者形象。
修真界有条不成文的识人规则：同等修为，看起来越年轻的，资质越高。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大家都在化神二重境，却只有城阳牧秋被称为“类仙”的原因。
城阳类仙此时还是无心修炼，目光落在了青砖地面上的一本书上，应该是银绒落下的，这小狐狸，毛手毛脚的。
城阳牧秋没用术法，亲自走过去，弯腰拾起了那本书，却发现，那不是自己安排他背诵的任何一本功法，封皮上赫然写着：《倾世妖狐：我与仙尊的二三事》。
“………………”
按着城阳老祖一贯的脾气，第一反应就应该把这本杂书给撕得粉碎，可他竟鬼使神差地打开了。
书中内容非常扯淡。
主角竟然是自己和银绒，描述的蘅皋居很不准确，作者显然根本没见过蘅皋居，自己的日常起居也处处充斥着一种“皇帝用金扁担种地”的违和感，可和银绒的互动却非常……香艳。
【世人道仙尊修无情之道，灭人欲，尝行坐怀不乱之举，实则大误！仙尊不喜女娇娘，概因喜椒风弄儿之戏！某日下山，偶遇一美貌少年，狐耳狐尾，体态娇娆。】
【银绒泪水涟涟，直呼仙尊姓名……仙尊颇伟于器，银绒不胜，啮被，被尽裂……】
【银绒之臀已退于床前，洁如玉，白如雪，丰隆可怜，仙尊举掌击之，声脆如筝罗，肉颤若羹，我见犹怜。】
“……”城阳老祖耳朵红了，这一回，似乎不是气的。
银绒仓皇逃脱之后，心里的惧怕却渐渐淡了——祖宗压根儿没提那件事啊！他凶自己，也是因为白去演武台浪费时光，没有与人比武而已。
这么说来，好像抱一下也没关系？倒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银绒放下心来，准备掏出那本话本子放松放松，然而，翻遍了储物铃铛，都没找到。咦？难道没有收进铃铛里吗？身上也没有，是掉在了蘅皋居，还是落在了演武台？
嗨呀，演武台里人那么多，还有不少抢购话本的，若落在那里，岂不是立即就被人捡了去？值两块中品灵石呢！
银绒虽然拿了一大笔“分手费”，但到底是穷了大半辈子的乡下狐，丢了两块中品灵石，实在肉疼，立即丢下别的事，到处去找，希望只是掉在了蘅皋居！
为了找到那本《我与仙尊的二三事》，甚至还鼓起勇气折返回了樽酒亭，可依旧一无所获，且人去亭空，城阳老祖也不见了踪影。
直到日暮西陲，银绒才认命地放弃了，彼时，他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便拖着疲累的身体，往沐池而去。
银绒是在泥地里打了滚儿，回家也能倒头就睡的，可城阳牧秋不行，这位祖宗不但自己洁癖，还不能容忍银绒的毛毛上沾一点灰，偏偏经过“药田事件”之后，他不再信任银绒，必须时时刻刻看到他，连睡觉也要一个房间。
银绒便也养成了一日三省吾脏不脏的龟毛习惯。
城阳牧秋信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凡人作息，也钟爱用洗澡代替“洁净咒”，拜祖宗所赐，蘅皋居内有一池终年温热的温泉，就在毗邻寝殿的偏殿里，银绒是闲不住的性子，即便觉得很累，见到走廊里摆放的空浴桶，还是要欠兮兮地踢一脚，发出咣当的脆响，淘气成功，他便愉悦地甩甩尾巴尖儿，很快把痛失“两块中品灵石”的郁闷忘掉了。
一路叮叮当当地走进偏殿时，银绒才发现异常：光可鉴人的琉璃地面上，还撒了不少水珠，好像有人刚用过似的。
祖宗怎么这个时候泡澡？
不过，朝雨道君的事，哪是他一介凡狐能够揣测的？其实修者元婴之后，不用法术，也能自洁，所以城阳牧秋用的水，银绒并不嫌弃，径直就往里跳。
然后……就撞到了一块浮冰上。
银绒：“……………………”
……城阳牧秋你有病吗？大晚上的为什么要洗冷水澡？不对，冰水澡！为什么你的温泉会变出这么多浮冰？
好在银绒天生不怕冷，除了一开始没见到，撞得那一下有些疼之外，并没有什么不适，甚至还很舒爽，之前的疲劳一扫而光。银绒舒舒服服地在冰水里遨游了一圈，不知不觉把水中的寒气都吸进了体内，才意犹未尽地跳上岸，往寝殿而去，留下身后一池温水，和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城阳牧秋已经睡熟了。
银绒化作原形，疯狂抖毛，把身上的水渍甩干净，踩上自己熟悉的蒲团，却没有一丝睡意，又想起这几日在演武台里听到的“传闻”。
“掌门仙尊亲自给流雪凤凰堂堂主修书，只为安置罗北。”
“掌门仙尊何曾这样为别人着想过？”
“掌门仙尊抱着胡公子逐一告知，宣誓主权，不准弟子们误伤了他的狐。”
……
听他们的分析，好像……城阳牧秋真的对自己与众不同呢。
“胡小公子貌若子都，勾一勾手指就会有男人为他赴汤蹈火。”
想到这些话，银绒又膨胀了。
他辗转反侧，不知纠结了多久，最后心一横，化作少年模样，蹑手蹑脚地往城阳牧秋的雕花大床而去。
他又不会要了自己的命，富贵险中求，万一成功了，可是血赚！如今城阳牧秋不再是从前重伤、修为尽失的状态，而是化神境大能！全修真界唯二的化神境大能！采补他老人家一次，可抵得上自己苦修几十年了吧？
更别提只要双修几次，就能把那半颗妖丹要回来了！
银绒怀着激动又膨胀的心情，掀开床幔，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却没发觉，正在“熟睡”的城阳老祖，在他进来的一刻，悄然握紧了“清心”扳指。

第三十五章
“主人？”
“哥哥？”
城阳牧秋似乎睡得很熟，被叫了两声，仍旧毫无反应，银绒便自作主张地掀开被角钻进去，径直钻进他怀里，拨开胳膊枕了上去。
城阳牧秋仍“没醒来”，可空气里似乎弥漫出一丝皮肉烧焦的味道，奇怪，卧房里明明烛火全熄……银绒抽抽鼻子，想找到焦糊味道的来源，小动物似的拱了拱，终于“惊动”了城阳仙尊。
城阳牧秋一把遏住银绒，声音低而压抑：“你做什么？”
老祖平日里白衣拖曳如堆雪，风姿如画，一派清冷出尘的仙人之姿，可实际上，流云广袖之下的皮肉结实有力，臂肘一勾，少年便动弹不得。
可银绒早就想通了其中利害，心知祖宗不会真杀了自己，于是没怕一会儿，就胆大包天地、甜甜地问：“哥哥你醒啦？”
城阳牧秋：“……”
银绒也不挣扎，以退为进地说：“天气冷了，地上好凉，就让银绒在哥哥床上睡一晚吧？”
少年嗓音又软又糯，呼吸间都带着杏梅冷香，城阳牧秋仍保持着扼住他咽喉的姿势，心里却猛然想起白日看的那本话本子。
【少年喘息如兰，肌肤吹弹可破……细肌丰肉，肥鹅之股……狐耳狐尾，体态娇娆……】
更多少儿不宜的画面在脑海里生根发芽，另一只藏在身后的手，已经被烫到皮焦肉烂，这一次，城阳牧秋却没有再念清心咒，而是默念法诀，将疼痛和煎熬不动声色地掩藏起来，不叫少年知道。
银绒闻不到那股焦糊味，也没多想，干脆放松了身体，任由对方勒住，反倒像是城阳牧秋在紧紧抱着他似的。
“哥哥想抱着我，那我就不动。”
城阳牧秋倏然放开他，微凉的空气从掀动的被子缝隙里钻进来，银绒却不肯走，反而手脚并用地缠上去，连屁股后头毛绒绒的大尾巴也一并缠上了城阳牧秋的大腿，“哥哥，你躲什么？怕银绒吃了你？”
“……不知羞耻！”
银绒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换句话，‘不知羞耻’我都听腻了。”
城阳牧秋纳谏如流，简明扼要地说：“……滚。”
银绒非但不怕，反而缠得更紧了，“你嘴上说滚有什么用？我都抱着你这么久了，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甩开？”
城阳牧秋：“………………”
银绒：“再问你几个问题，为什么要抱着我，走遍十八峰，宣布我是你的狐，不许别人欺负我？为什么亲自修书帮罗北？为什么费尽心力地安排我去参加师门大比？我是只妖啊，修为也不高，不能替你为门派争光，还会有损你的声誉……哥哥知道你那些徒子徒孙们都怎么议论的吗？”
“说你被只狐狸精迷得晕头转向，主人，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不讨厌我吗？”
“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银绒一口一个“哥哥”，间或还恶劣地称他“主人”，偏偏每一句都直击症结，问得城阳牧秋哑口无言，于漆黑隐秘的床幔中，把平日里他自己都不敢窥视的真相一一撕开。
城阳牧秋忍无可忍：“闭嘴！本尊说过，你若再敢爬我的床，届时就是你的死期——”
可话音未落，就被少年柔软微凉的唇堵住。
奇怪，银绒的体温偏低，整个人都带着冰雪的清冽，冷梅的甘香，却每每能勾起最黏腻灼热的暧昧。
城阳牧秋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哄”地炸开，压抑太久的七情六欲熊熊地焚起，数百年寡淡无味的苦修，忽然染上了燃烧的色彩。
银绒被“反主为客”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思考，等再恢复身体的自主权，已经是晨鸡报晓。
城阳牧秋昨晚有多热情，今早就有多无情，他批了件外袍，便大步离开，连头都没回一下，逃也似的。
银绒：“…………”你妈的，跑那么快，好像本妖强你所难似的，明明是你主动……
可银绒连开口骂他的力气都没有。
真不愧是当世第一大能，体力耐力都是一绝！银绒原本以为在琵琶镇时，自家炉鼎的表现就已经傲视群雄，当世再无一个登徒子能出其右，今天才明白过来，那时候他竟是因重伤影响了发挥。
祖宗失去了那段记忆，也同时丢了良心，当年在琵琶镇时，还知道吻干他的泪，可银绒昨晚差点没把嗓子哭哑，那狗男人还是一味只顾自己地蛮干。
啊呸！
昨晚那种程度的折磨……不提也罢，提起来就疼。
银绒只觉身体像是被人从中间劈成两截儿，还不断、反复劈戳，“颇伟于器”是把双刃剑，大约四更之前银绒还是快活的，但后来就只剩下疼了，还因为力气不济，采补的法诀也没用上。
所以辛苦了一晚上，只采补到一次，妖丹也只回来了半颗的五分之一，这就意味着，后半程的几次，全是义务献身，被人里里外外尝了鲜，却一点好处没捞到，银绒委屈得又想哭了。
但实在是太累了，没委屈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又是掌灯时分。
按理来说，城阳牧秋那个“假凡人”，会雷打不动地回来睡觉，今日却不见踪影，银绒哼唧一声，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心虚了吧，昨天之前还三贞九烈的，生怕我玷污了他，昨晚却那样……是我也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想到昨晚，银绒还想哭，但很快就哭不出来了——他检查了自己那失而复得的妖丹，虽然回归的部分少得可怜，但……灵力也太足了吧！！！
而且那是什么样的灵力啊！精纯、强悍，如云布雨润，似辉光日新，这就是强者的精气吗！只这一次，只吸收了这么一点点，就比他修炼百年效果还要显著得多啊！！！
这样看来，后半程平白献身也不亏！他知足了！！
银绒掰着手指头算，按着养的进度，最多再双修四五次，他就能获得自由身，带着一身强大修为，回到琵琶镇作威作福了！
到时候他也不用再看城阳牧秋的脸色，死乞白赖地求着他同自己双修，对方才施舍似的磋磨他一晚上，第二天提上裤子又不认人，好像生怕自己赖上他似的……
回了琵琶镇，他广纳全镇美男，让他们变着花样地恭维他，甜言蜜语不能断，再给师父把如意赌坊买下来，自己做庄家，怎么赌都不会输！
银绒幻想着今后出人头地的美好画面，激动地从床上蹦起来，然后小脸就痛苦地皱了起来，不得已跌回了现实。
“………………”妈的狗男人，那么折腾我，肯定肿了。
银绒龇牙咧嘴地趴了回去，屁股后边的大尾巴都炸了毛，卷起来，将被子拱起好大一团鼓包，好一会儿才消了下去。
待到挨过那阵疼，银绒放松了身体，舒服了些，就只剩下饿了。
正想从储物铃铛里掏出一些平日里存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干粮，却听到门外有动静，银绒警觉地竖起头顶一对毛绒绒的狐耳，以为是城阳牧秋回来了，连忙乖乖躺好，又准备好了半真半假的虚弱表情。
然而，进来的却是傀儡仆从。
城阳老祖躲着不见人，但还没完全“泯灭了良心”，仆从如云，端着精致的银制杯盘，莲子清粥、桂香酥酪、香菇鸡丝滑蛋羹……没有银绒最爱的雉雪丸子，全是容易消化的流食。

第三十六章
城阳牧秋虽然也像凡人一样吃饭，可吃的东西实在寡淡，汤汤水水没滋没味儿——他早就可以辟谷，吃饭不过遵照已故师尊的遗言，走个流程。
因而银绒也跟着他“吃斋”，除了上一回城阳老祖偶然发现他爱吃的雉雪丸子之外，大部分食物还是很敷衍，比辟谷丹味道好不了多少。
今日，银绒又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食物么？摆盘精致就不必提，每一道菜都比琵琶镇最大的酒楼做的还香！
城阳牧秋透过碧海金镜看着小狐狸狼吞虎咽，险些没把盘子给舔干净，心里不由得又五味杂陈起来——他到底是怎么养的狐狸？原来，小家伙跟了自己这么久，竟没吃过几顿饱饭吗？
其实从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用雉雪丸子逗弄银绒时，他就该明白，自家狐狸是重口腹之欲的，说到底，都是自己不够关心他。
自打早起离开之后，城阳牧秋便一直盯着碧海金镜，直看到现在，仍旧没梳理出自己对银绒的感情。
他早就知道，银绒于他除了救命之恩，还有肌肤之亲，可城阳牧秋并不觉得自己该对一只轻浮放荡的媚妖负责，只打算还了因果，便打发他离去，各自安好，相忘于江湖。
但与银绒相处得越久，他就越无法分清自己对他的好，是单纯为了“报恩”，还是夹杂着别的情愫，这种混沌迷茫，一直持续到昨夜。
一夜疯狂，让他把什么都看清了，但又什么都不敢做了。
五百余年前，自己废弃剑修根基，毅然入无情道，苦熬两百余年……是为了给全太微派上下数千条人命复仇、光复师门，如今妖族虽被剿灭，可无量宗仍旧虎视眈眈，他还不能功成身退，还需要保持强大。
动情于大道无益，于修行无益，他只能忍耐。
希望银绒在师门大比的秘境中，能多得到些机缘，提升修为，便借此将那小妖精送走，速速还了因果，大家干净。至于昨晚的事……城阳牧秋吐出一口气，心中飞速默念清心咒，一心二用地想：便先冷着，切不敢再碰他一下了。
银绒独自一狐又在城阳牧秋的大床上躺了整整三天，连那里的伤都养好了，祖宗还是没露面。
银绒对此没什么异议，反倒很能理解：“活儿差成这样，换做是我，我也不好意思再见相好的，是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上几天！”
不过，他这几天养伤倒是养得挺滋润，傀儡人偶一日三餐换着样儿地送“病号饭”，味道又好，灵气又充裕，银绒怀疑这些食材都是专门养的灵植、灵畜，总之，他身体迅速好转，还被养得容光焕发。
可银绒好了伤疤，便安分不下来，跃跃欲试地准备奔赴演武台实战一番——他采补了祖宗之后，修为大涨，很想找人切磋，试试自己如今的水平。
依旧是由傀儡仆从荡舟，一路将银绒送到目的地。
只要进了小擂台比试，名字便会显示在滚动的排名簿上，所以伪装也没意义，银绒于是大大方方地穿着那一身他最常幻化的红裘，昂首阔步地进了演武台，自然还是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可也因此，很容易便能找到对手。
想和银绒切磋的小弟子们不计其数，多到需要抽签排队——所有人都知道银绒是自家掌门仙尊豢养的狐，更可能是金屋里藏的娇，对于他是什么水准，没人不好奇。
第一局，银绒对战的是个奎字辈的内门弟子，奎字辈是太微派内门最低的辈分，是清字辈的徒弟——算是城阳牧秋的曾徒孙——修为普遍不高，大多刚刚踏入仙门，练气居多，资质最好的也不过筑基初期或中期。
银绒很轻易地打败了他，甚至觉得没有使出全力，新鲜采补到的精气都没用上呢！
第二局对手是个筑基巅峰的清字辈外门弟子，打起来便颇有些难度了，不过难的不是如何赢——赢是稳赢的——而是赢了比武，却不会伤了对方性命。
银绒意识到这个甜蜜的烦恼之后，整只狐都有些飘，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他现在体内灵力充盈，修为大涨，简直比从前妖丹完整的时候状态还要好，但因为这些修为是突然猛增，就像是“穷人乍富”，突然得到这么一大笔精纯灵力，一时控制不好力度，现在他需要的，就是不断对战、磨合。
因而，银绒虽然稳操胜券，但落到实战，却输赢参半。
就比如这一次，他接受一个奎字辈天才的挑战，此人叫做奎岳，是年轻弟子中的翘楚，不过十八岁，已经达到了筑基巅峰。
十八岁达到筑基巅峰是什么概念？整个修真界，上一个弱冠之前，达到筑基巅峰的人，便是太微境掌门城阳衡。
城阳牧秋十二岁筑基，十六岁金丹，乃是整个修真界无出其右的奇才，奈何这样的进步速度，对于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来说，还是太慢了，所以才有了十七岁的城阳衡自废经脉，从头修炼无情道……
话说回来，天才就是不同凡响，同样是筑基巅峰，银绒打那几个清字辈外门弟子时，就很得心应手，可轮到奎岳，对战难度便直线飙升。
怪不得话本子最喜欢写“越级挑战胜利的天才少年”，看来艺术都是来源于生活的！
好在拜自家炉鼎所赐，银绒灵力深厚，即便遇到这样的天才，仍旧可与之一战，而且，对方的战力越强，银绒被激发出的潜能也越强。
可惜，外边看不到二人的精彩对战，看客们只能胡乱猜测：
“胡公子和奎岳怎么打了这么久啊？竟然还没分出胜负！”
“你们说谁会赢？”
“胡公子吧，他不久前还胜过一位金丹初期的师兄，真没想到他身手还不错，从前是我肤浅了，以为长成他这样的，必定除了一张脸就一无是处。”
“我认为是奎岳，奎岳是景岑景掌教最得意的徒孙，说不定日后要继承衣钵的。”
“我希望是奎岳，你们都忘了吗？那狐狸精迷惑咱们掌门师祖，可能要空降师门大比的名额呢，看他的排名也在一百开外徘徊，单凭实力很难入围。”
不知是谁附和了一句“是啊，走后门的媚妖”，立即引起一片吃笑，很快就被一位路过的师兄呵止了，那位师兄不是别人，正是清田。
清田是郗鹤的亲传弟子，曾因郗副掌教的嘱托，对银绒行过些方便——带他去戒律堂看望兔子精罗北。
他此时为银绒说话，不仅仅是遵从师命，也是觉得银绒此人并不是外界所传的“狐媚子”，非但不骄横跋扈，反而很讲义气，是只可爱的狐。
清田与其他人一样，都对银绒与奎岳的对局结果很好奇，可外人并不能看到具体的对战过程，又过了三四个时辰，两人才从小擂台的芥子空间里弹出来。
奎岳法衣破了，银绒嘴角也流出血来，鲜血红得刺目，愈发显得他小脸蛋苍白，很快，悬挂在演武台大殿中央的排名簿，便有了新的变化：奎岳胜！排名升至八十七。胡银绒负！排名降至一百二十二。
每一届师门大比中，太微境的名额都是一百人整。
当即便有不少同门把奎岳围起来欢呼喝彩，可奎岳面上却没得意之色，反而高声道：“这一局我胜之不武，胡公子，等你伤好了，我们再比过！”
可惜别人只道他在谦虚，而银绒站在人群外，遥遥地朝他招手，也很洒脱地说：“输就是输了！”
清田见银绒脸色不好，心里有些担忧，便想拨开人群问候，可惜场面实在太混乱，他还没挤过去，便被人抢了先。
还是个熟人。
清本抱剑站在银绒面前，怒而眯起眼睛，握剑的指节都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果真是你。”
银绒：“……”
银绒想把这种情景叫做“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清本正是当日那四个捉弄他的外门弟子之一。
清本：“我那天在郗峰主面前失态，就是看到了你的幻象，你这妖狐……什么时候对我施展的媚术？”
周遭乱哄哄的都是人，吵得银绒头疼，脸色也不由得更加苍白，便不怎么爱搭理人，半死不活地说：“在你答应给我雉雪丸子，又食言的时候。”
清本没想到他竟这样坦诚，气得想拔剑：“咱们比过！”
可惜他再气也不敢真的拔剑——演武台的规矩，擂台之外不得武斗。
银绒也知道这条规矩，于是简明扼要地说：“不要。”
清本：“……”
清本如今修为大涨，排名已经进了前五十，自认教训小小妖狐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便决定激一激他：“怎么，你不敢跟我上擂台？怕我？”
银绒：“对，怕你。”
“怕你恶心到我，都说相由心生，”银绒语重心长地说，“你长得太丑了。”
若不是因“不得武斗”的规矩，清本都想当场开杀戒了，可惜他不能，只好看着银绒钻出人群，在傀儡人偶的护送下，大摇大摆地离开。
清本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咬牙切齿地说：“这狐媚子连筑基期的小娃娃都打不过，能有什么本事？分明就是不敢应战！不过，反正大家都要参加师门大比，进秘境，来日方长。”
另一边，清田没找到银绒，便把奎岳拉到角落，询问情况。奎岳实话实说：“我真不是胡公子的对手，是他没收住灵力，怕伤了我的性命，才在关键时刻强行阻断术法，遭到了反噬，这才受的伤，清田师叔，胡公子他不会有事吧？”
银绒有事，但并不严重。
甫一回到蘅皋居，便有傀儡仆从流水似的替他送上治疗内伤的灵丹妙药，这速度快到银绒怀疑城阳牧秋在监视自己的生活，是看到自己受了伤，所以心疼了。
然而，祖宗的表现却全然不是这回事，比起“心疼”，更像是春宵一度之后的“后悔”。
自打那晚酣战之后，城阳牧秋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一连半个月都没再露过一面。
不过，银绒也没闲着，隔三差五便去演武台报道，把自己的排名稳在九十到一百之间，名正言顺地拿到了师门大比的参赛资格。
日子竟过的很充实忙碌，转眼便到了师门大比的正日子，出发当日，银绒才又见到久别的城阳牧秋。
啧，还以为这人要躲他一辈子呢。

第三十七章
参加师门大比的弟子共有一百人，可护送他们的师长、执事，照顾众人起居的童子、侍从，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两百余人，都御剑是不现实的。
太微境派了一艘可容纳数百人的仙舫，速度同御剑差不多，又快又稳，而且设施豪华，弟子们每人都能分得一间房间独自居住，舒舒服服地度过两日行程。
银绒便是在仙舫上看到城阳牧秋的。
然而，掌门仙尊只冷冷淡淡地露了个面，便回了房间，连“战前动员讲话”都是座下首徒景岑代劳的。
有那么一瞬间，银绒怀疑祖宗这样冷淡，是不是为了躲着自己？
可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他哪有那么重要，值得朝雨道君退避三舍？
也许是城阳老祖本来便是这种做派。
“胡公子？是你吗？”有个弟子凑过来激动地说，“我叫清轩，是金樽峰内门弟子，真的是你啊！我刚刚跟师兄打赌，赌是不是你！我赢了！你为什么住在这边呀，怎么没跟掌门师祖一起？”
银绒：“…………”
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银绒心道：你们掌门师祖被我玷污了，现在正后悔呢，恐怕不想见到我。
可嘴上却道：“我是来参加师门大比的嘛，自然跟其他弟子在一起，对了，你们师祖平时也这么清冷吗？我是说，他老人家来都来了，怎么也不露面？”
清轩显然是城阳牧秋的忠实信徒，并不觉得他的冷淡有什么不对：“师祖做什么自然有其深意……你其实是想问他为何要亲自跟来吧？因为每一届大比，路上都有歹人作祟，他老人家要为咱们保驾护航啊！”
紧接着，银绒就被迫听清轩夸自家师祖，听到了完全不同的城阳牧秋——“正直，温润，严厉，传统，清冷”……反正和那个阴晴不定、把他按在床上这样那样，又后悔跑路的祖宗完全是两个人。
银绒听得直想翻白眼，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
仙舫是个庞然大物，于云海中穿梭，船身刻着“太微境”三个瘦金体大字，惹得所到之处不少修士出来围观，甚至还有老百姓跪拜仙人，从上往下看乌泱泱跪倒一片。
很多弟子都趴在船舷边，透过观景窗往下看，银绒趁着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下方，低着头混出了弟子居所，路过的时候，还能听到有人与有荣焉地说：“我们太微境是修真界第一仙门，外边的凡人自然顶礼膜拜。”
银绒听了也忍不住有些感慨，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妖，以为太微境遥不可及，一转眼，自己把太微境的掌门仙尊都给睡了。
不但睡了，还要继续再睡四五次！
银绒斗志满满地潜入城阳牧秋的“临时宅邸”，比预想中的还要容易，因为此处没有活人把手，全是他熟悉的傀儡。
这些“黑兜帽”能唬得住别人，却唬不住银绒，它们甚至还有些怕银绒，只要银绒做出撕咬动作，假意要捉弄它们，傀儡们便停止阻挡，将他放进了内院。
那是间位于甲板之上的首楼，四面都挂着雪白的纱帘，和仙舫外的云相得益彰，清光熠熠的。
城阳牧秋便端坐其中，脊背挺得刀剑般笔直，一派世外高人的清冷圣洁，风姿如画，纤尘不染。
他眼皮都没掀一下，就着入定的姿势说：“放肆！掌门休憩的地方，也敢乱闯？”
银绒在暗中翻了个白眼，心道：我都不好意思戳穿你！若不是你的默许，那些傀儡人偶能那么容易放我进来？
但面上还是给足了祖宗面子，规规矩矩地在纱帘之外站好，回话：“好久不见，我就是有点担心你的身体，看看你怎么样了。”顺便看看能不能再睡你一次。
城阳牧秋身形僵了僵，也不知回忆起了什么，片刻后才道：“我身体能有什么问题。”
银绒心道：你身体当然没什么问题，折腾了我一晚上，你吃饱喝足了第二天起来还能行动自如，我差点死在床上！该担心的当然应该是我！
可嘴上却真诚地说：“我那晚……采补了你，把你留在我身体里的精华全都——”
“闭嘴！”城阳牧秋忽然呵止道。
银绒却不肯乖乖闭嘴：“我说的都是实话呀，啊，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声音太大，怕隔墙有耳？那不如，我进去吧，咱们也别在这里隔着纱帘喊话。”
城阳牧秋：“…………”
银绒：“我进去了哈！”
银绒自作主张地掀开纱帘，对上城阳牧秋视线时，便讨好地笑出一口小白牙，犬齿尖尖，显得笑容俏皮狡黠，灵动可爱。
“这样说话，就不会被别人听到啦！”
少年穿着群青、月白相间的外门弟子服，收起了毛绒绒的狐耳和大尾巴，一头如瀑长发也规规矩矩扎成个小丸子，插一根白玉簪，又乖又清爽。
城阳牧秋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里却忍不住赞叹：小狐狸精穿蓝色竟也这般好看，不像妖，倒像个美貌的小道童。
就听“小道童”继续道：“主人，您放心，咱们上过床的事情，我一定守口如瓶，谁也不让知道，我的身份我晓得，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城阳牧秋，“你是什么身份？”
银绒：“我表面上是你的灵宠，但实际上……”
一个微妙的停顿。
城阳牧秋有一瞬间很紧张，生怕这嘴上没把门儿的东西说出“娈童”两个字，没等银绒说什么，他自己倒先不自在起来，悄悄将戴着扳指的那只手藏住。
可银绒却很坦荡：“实际上，咱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心里清楚，你是高高在上的掌门仙尊，我是小小的媚妖，山鸡怎能配凤凰呢？你嫌弃我也是正常的，我有自知之明……你这些日子一直躲着我，就是怕我缠上你吧？”
城阳牧秋：“…………”
银绒敏锐地发觉祖宗表情不对，连忙诅咒发誓：“哥哥你放心，等我妖丹恢复了，立即就走，绝对不会赖上你的！”
城阳牧秋脸色更难看了。
银绒：“真的真的，我以道心发誓，咱们就是单纯的肉体关系，若对你存了一丁点非分之想，我便——”
“住口！”
银绒被唬了一跳，乖乖闭上嘴，却没弄明白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于是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拿出最开始准备好的说辞，问：“就是，那晚，我采补了你，采补术对修士是没好处的，灵力就那么多，我拿走了，你便没有了，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就是担心你，想问问你身体有没有大碍，会不会有损修为？”
城阳牧秋仍旧垮着脸，没好气道：“本尊是当世第一大能，灵力之深厚，岂是你能想象的？一江水分你一瓢，能有什么影响？”
银绒：“…………”你要是这么唠，这话我就不会接了。您老人家就不能谦虚一点吗？“当世第一大能”这种话，不应该是别人恭维你的时候说吗？你怎么抢别人的台词啊！
银绒只好干笑：“那就好那就好。”
一阵尴尬的沉默。
城阳牧秋仍旧黑着脸：“还有事？”
银绒编不出来了：“没了。”
城阳牧秋：“那还不退下？”
银绒：“…………”好嘞。
银绒求欢失败，垂头丧气地出了掌门的“临时别院”，迎头便遇上一大群弟子。
银绒：“……”
众弟子：“……”
其中一个还是熟人，正是他不久之前碰到的清轩，清轩可能想缓解尴尬，欲盖弥彰地说：“我们只是闲逛，不是故意撞见你被掌门师祖赶出来的。”
银绒：“……………………”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银绒深知普通人对于高高在上的仙尊能持有多么强烈的八卦欲——何况那位仙尊是城阳衡呢——怀疑仙舫上这两百多号人不久后都会知道他“失宠”，并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传得沸沸扬扬。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他便遇到了专程来看笑话的清本。
清本是被郗鹤赶出去的外门弟子，原本前途无望，却在参加师门大比名额的遴选中，成为了一匹黑马，最后的成绩似乎已经冲进了前二十。
“强者为尊”的准则放之修真界各个角落而皆准，清本“出名”之后，很快便收获了一小批拥护者，他们为清本马首是瞻，围着银绒嘲笑：“怎么，娈童失宠了？被厌弃了？没有师祖庇护，你还去秘境献丑吗？”
然而，银绒是烟花柳巷里滚大的，还没学会化形，就先学会了骂街，丝毫没被气到，还很从容地回：“有你们这些长舌妇在，还轮不到我献丑，亏你们还是名门正派的仙长，淫者见淫，竟一口一个‘娈童’，我都替你们害臊！”
银绒顿了顿，看向清本，故意顿了很长时间，才问：“这位师兄，我想请教你个问题。”
清本：“有话直说，少故弄玄虚！”
银绒：“你小时候有受过伤吗？”
不止清本，跟在他身侧的五六个弟子也都摸不着头脑，清本警惕地保持了沉默，银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没有吗？比如被驴踢过，或者脑袋被门挤了之类的……”
清本气得直接拔剑：“你——！”
银绒不退反进：“你什么你？有种在仙舫上动手！没种就收了你的破剑！”
“我说的没错吗？有没有师祖庇护，名额都是我自己争取来的，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这还不能说明你们脑子有问题吗？”
银绒骂够了人，转身就走，留下清本咬牙切齿地发誓要在秘境中报仇。可银绒对他兴趣并不大，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准备睡大觉——他不大想成为众人议论的中心，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却没想到，再出来时，这传闻竟愈演愈烈了。
仙舫停在长波码头，除了“太微境”的，这码头还泊了不少巨大的仙舟画舫，各门各派的都有，有银绒能叫得出名字的“四宗八派”，也有听都没听过的小门派，甚至还有几艘印有商贾字号的出租飞舟，大约是散仙们拼的船。
此处离这一届仙门大比的举办地点不远，大家御剑也好，乘车也罢，就算慢慢地步行，也不会耽误行程。
路上人头攒动，可路人们见到“太微境”三个字的扇翣，都自动让出路来，空出好大一片空地。
银绒从前只是听说“第一仙门”的威名，到底被见识限制了想象，如今走在队伍里，才切实地体会到，什么叫“排面”！
别的弟子也都与有荣焉，一个个很自豪的样子。
唯有最年轻的奎岳，抿着唇心事重重的，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将自己落到队尾，一直落到与银绒肩并肩，才恢复了正常的速度，欲言又止地问：“胡公子，你没事吧？”
银绒被他问蒙了：“我有什么事？”
奎岳：“就是，听说你被太师祖……呃……扫地出门，伤心到缩在房间里两天两夜没出来，不吃不喝……所以想问问，你还好吗？”
“……”银绒，“外边都是这么传的吗？！”伤心欲绝？他？他储物铃铛里好吃的太多了！之前存了很多香喷喷的“病号饭”，他只是因为‘曾经沧海难为水’，看不上船上的普通食物，所以才没出门吃好吗！
银绒觉得自己应该挽回一点形象，于是调整了面部表情，对奎岳露出个愉悦欢快的笑容：“我没有伤心，我挺高兴，真的。”
奎岳猝不及防对上银绒的笑脸，愣住了。
他是这次入选名单里唯一的“奎”字辈，不过十八岁，年纪最小，脸皮也薄，从小便被他那位刻板无趣的师祖景掌教重点培养，常年窝在平波峰练剑，哪里同这么漂亮的媚妖讲过话？何况漂亮的媚妖还对他笑！
奎岳的脸慢慢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用逞强，若是想找人倾诉，可以对我说。”
他小声地、飞快地补全：“因为我在演武台还欠你一个人情，没别的意思，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银绒：“………………”
银绒无语极了，什么叫“逞强”？他到底哪里看起来像被抛弃的小媳妇啊？
“你听我说——”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断喝打断：“胡银绒！滚过来！”
银绒被吓得一哆嗦。
这话是直接响在耳边的，是所谓的“传音入密”，可防止别人偷听，但因为是术法传递，清晰度可以保证，通常都比较轻柔，所以没人会在“传音入密”的时候大喊。
银绒怀疑自己耳朵都被震聋了。
紧接着，便有弟子跑过来传话，这回是比较体面的“胡公子，掌门传唤。”
银绒揉着耳朵，在奎岳担忧的眼神中，一步一挪地跟过去，迎着各种各样的探究而八卦的视线，站到了城阳牧秋身边。
可传唤他的祖宗却端起了架子，连眼神也没给他一个，保持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淡淡吩咐左右：“在前边修整一下。”
待到弟子们各自散开，三三两两地在露天茶馆里落座，才低声对银绒道：“胆子不小，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故态复萌。”
很好，这狐狸精口口声声说什么“担心他的身体”，转头就去勾引他的徒孙，这让城阳牧秋想起当初他们“初遇”的情形，小狐狸被抓，不就是因为调戏了那个叫清堂的小弟子吗？
可银绒完全没想到这一层，莫名其妙地反问：“我怎么了？”
然而，城阳牧秋却又不搭理他了，一副“你不要明知故问”的表情。
银绒：“…………”祖宗您都几百岁的人了，有事不说，跟我打哑谜有意思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只有几岁呢！
银绒心里正吐槽，就见一位鹤发白衣的老者，在五六个至少出窍以上大能的簇拥下，声势浩大地走过来，声如洪钟地说：“朝雨道君，幸会！”
城阳牧秋一息之间变回了那个沉稳端方的掌门仙尊，朝老头拱手：“孤鸿道君，有礼！”
孤鸿道君？不就是无量宗的掌门吗，是整个修真界，除了城阳牧秋之外，另一个化神期大能！
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太微境和无量宗是死对头，如今两位掌门碰到一起，银绒都怀疑自己听到了火花四溅的噼啪声！
然而，城阳衡面对外人，倒是会说人话了，“无量宗三日前便抵达长波洲，如今竟还在此处修整……承蒙范掌门扫榻以待，不知有何赐教，牧秋愿闻其详。”
这话说得又得体又有礼，和之前那个阴晴不定的“城阳三岁”判若两人，银绒终于顿悟：为什么清轩之流，对祖宗的印象那么正面了，他在人前，可不就是“严厉清冷的温润君子”吗？
然而，无量宗那个姓范的老头，听了城阳牧秋这番客套话，脸色却变了变，才笑道：“朝雨道君说笑了，无量宗今日刚刚抵达，怎么说三日前就到了？”
城阳牧秋也不辩驳，淡笑：“既然在此处相逢，坐下一起喝杯茶吧。”
两人一个比一个客气，银绒却觉得空气里“噼里啪啦”相撞的火花都要炸了，他嗅到危险的味道，有点想躲，以免做了两位大佬互掐时，被殃及的池鱼。
然而，还没动呢，就被城阳牧秋预判了动作，祖宗悄悄握住他的手，将人护在身后，传音入密：“别乱跑。”

第三十八章
范孤鸿注意到城阳牧秋的小动作，饶有兴趣地说：“朝雨道君一向洁身自好，怎么在身边养了只这么漂亮的狐媚子？”
银绒突然被点名，但不敢插进大佬们的“闲谈”，乖乖侍立一旁，假装事不关己。而城阳牧秋本人也没有搭话的意思，身边的景岑见状站出来，冷冷道：“范掌门慎言！这是我派参加师门大比的弟子。”
“是啊，范掌门没看到他穿着我太微境的弟子服吗？”郗鹤也跟着搭腔，“再说，无量宗不是提倡‘众生平等’吗，妖修也是修士，怎能用‘狐媚子’这种乡野村话来形容。”
这是在讽刺范孤鸿方才的话有失身份，说得很不客气。
城阳牧秋在孤鸿道君发飙之前，恰到好处地训斥：“元明，不得对前辈无礼。”
郗副掌教却像得了夸奖似的，功成身退：“是。”
范孤鸿脸色更难看了。
这露天茶馆是专门为参加师门大比的修士们提供的休整处，已经不知服务了多少届，占地面积极广，桌椅板凳沿着长波河一字排开，排列得密密麻麻，竟也人满为患。
可两位大佬身边一直空了二三十张桌子无人问津——太微境的弟子们不敢打扰自家掌门，而城阳牧秋那些扮相“阴间”的傀儡人偶也在附近徘徊巡视，外人也不敢靠近。
城阳老祖本人身边倒是热闹，傀儡侍从们有的拿出茶杯反复冲洗，有的将座椅、桌面重新擦拭，待到他们忙完了，城阳牧秋才施施然落座，并做了个“请”的姿势。
银绒混在祖宗的几位亲传弟子中间，窥到无量宗范掌门和几位长老的脸色都不大好，心里倒挺能理解——太微境、无量宗都是“四宗八派”里的头部，江湖地位不分轩轾，按年纪来讲，城阳牧秋还是晚辈，却当着前辈的面摆这么大的排场。
但谁让祖宗有这个实力呢？而且他的确有点洁癖……连自己掉了几根毛也要指挥傀儡们捡得干干净净才肯进门。
……毛毛而已，他每天都洗澡，又不脏！
银绒心中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不甚仔细地听了一耳朵大佬们文绉绉的谈话，大致意思便是：双方互放狠话，说对方的弟子学艺不精，胜利的一方一定属于我们云云。
银绒前些日子在演武台，倒是听弟子们提起过，“师门大比”虽然只是金丹期以下的弟子们比拼，却能代表一门一派的有生力量，可作为判断某派综合实力的重要指标，所以师长们都格外重视。
而弟子们在意的则是，秘境中会有不少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得到了就都是自己实在的收获！
“啪！”
茶杯摔碎的声音打断了银绒的思路，只见范孤鸿等人霍然起身：“朝雨道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却听城阳牧秋沉声道：“吩咐下去，太微境所有弟子不得碰这店家的茶！”
而后才不疾不徐地解释：“范掌门稍安勿躁，请看。”
郗鹤抢过小二的茶壶，又倒了一杯，用指尖沾了些，放在口中一抿：“这茶有问题！”
无量宗几位长老虽面色不愉，但也纷纷效仿，片刻后，一位白衣老者皱眉道：“这里放了碾碎的炼灵丹。”
银绒觉得这白衣老者有点眼熟，老者所说的丹药也有些耳熟，就听郗鹤对他解释：“炼灵丹，可短暂提升人的修为，是种高阶丹药，几乎没有副作用。”
银绒想起来了，难怪觉得耳熟……这丹药他吃过啊！当初城阳牧秋送给他的“分手大礼包”里就有，彼时，银绒就吃了炼灵丹，才猛增修为，用媚术迷惑了那个叫做清堂的小弟子，继而被他们捉住，扭送到城阳牧秋面前……
“虽然没有什么副作用，可秘境能判别出来，”景岑说，“明日就是秘境开启的正日子，药效不会散去……秘境会将误服此茶的弟子判定为作弊，不得进入。”
“不错，”范孤鸿拍案而起，“其心可诛！来人，将店家全部捉起来。”
无量宗的人出手倒是快，不到片刻功夫，掌柜的并茶博士，共二十余人，全被捆到了面前。
城阳牧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捉人，一言未发。
“城阳掌门，”范孤鸿说，“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处置他们？”
不等城阳牧秋说话，范孤鸿身后的白衣老者便道：“炼灵丹是高阶丹药，价格不菲，谁会大费周章地把那东西放进茶水里？这么多茶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单凭店家，既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这么多灵石。”
银绒望着那白衣老者，灵光一现，他想起来他是谁了！难怪那么眼熟！这白衣老头不就是当初去琵琶镇里寻人的那个仙长吗？！
当初他们气势汹汹地寻找自家炉鼎，一看就没安好心！
没想到今日又碰上了，也不知又憋了什么坏水。
范孤鸿与仁寰长老——也就是白衣老者——等人一唱一和：
“今日无量宗和太微境两大派都在此处，能将我们中任何一方放倒，都能铲除一位劲敌，投入多少灵石也不为过。”
“能花得起这么多灵石、有这么大胆量布局的，想必也是颇有实力的大门派。”
“不错，也许还有歹人混入其中，掌柜的和茶博士都在此处，审一审便知。”
无量宗你一言我一语，便要放手段审问，虽说他们说的有理有据，可银绒总觉得事情进展得太顺利，好像哪里不对劲儿。
就听一直保持沉默的城阳老祖终于淡淡开了口：“何必那么麻烦？”
“哦？朝雨道君有何高——”
一个“见”字没说出口，场内已经响起了短促而整齐的惨叫声，紧接着，血溅三尺！那二十几个捆起来的茶博士，全都命丧当场！
“！！！”
银绒吓得汗毛都炸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城阳牧秋杀人，其实看得也不是很清楚，祖宗出剑极快，他完全没看到剑招，只觉剑光一晃，二十多个脑袋就已咕噜噜落地，鲜血从他们的脖子里喷涌而出，弄脏了傀儡们精心擦拭的桌椅板凳。
“城阳衡！你做什么？”范孤鸿又惊又怒地问。
“杀人。”城阳牧秋面上仍旧淡淡的，甚至很嫌弃地向后退了半步，生怕污血弄脏了他的法衣似的。
范孤鸿：“我自然知道是杀人！你为何要杀他们？”
“小惩大诫而已，”城阳牧秋云淡风轻地说，“劳烦几位前辈亲自将他们尽数抓起来，牧秋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范孤鸿鼻子都气歪了：谁跟你客气了？
仁寰长老道：“城阳掌门！你为何急着杀人灭口？不敢让我等审问？”
城阳牧秋：“这些人的险恶用心，范掌门并几位长老已分析得明明白白，其心可诛，还有什么可审问的？”
“城阳小儿！你——！”
范孤鸿抬手止住仁寰等人，“罢了，朝雨道君好手段，雷厉风行，铁石心肠，不愧是古今无情道第一人，范某领教了，告辞！”
城阳牧秋：“不送。”
银绒被这变故弄得糊里糊涂，于是趁着景岑等随行的峰主清点中招的弟子人数的时候，悄悄去问唯一能说得上话的郗鹤。
“郗副掌教，刚刚到底怎么回事啊？明明是无量宗抓了人，怎么祖宗……呃，掌门仙尊替他们杀了，他们反而那么生气？”
郗鹤与“胡师娘”很聊得来，知无不言地说：“你不知道，无量宗阴险着呢，别看那些老东西道貌岸然的，一个比一个狡诈，都跟成了精的老狐狸似的！啊，抱歉，我忘了你是狐狸，不是说你不好，就说那个意思。”
银绒连忙摇头表示没事，求知若渴地催促：“然后呢，说重点啊郗副掌教。”
郗鹤：“他们同咱们太微境是‘老朋友’了，交锋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师尊早就料到他们会暗地里搞小动作，所以早在一个月之前，便派人沿途盯着风吹草动，无量宗三日前便先来了一部分人，弟子们却掐着时间跟咱们一同抵达长波码头……”
银绒抢答：“所以那些炼灵丹是他们自己下在茶水里的？用来陷害咱们的弟子？还贼喊捉贼？”
郗鹤：“不错。”
银绒急道：“既然这样，仙尊为什么不告诫弟子们不要喝这里的茶水？免得有人误食，浪费了参加师门大比的资格啊！”
“小点声，别激动！”郗鹤比了个禁声的手势，“不会有多少人误食的，师尊阻止得很及时，再说，‘不轻易用外面的饭食茶点’是常识啊，尤其是在师门大比期间，就算偶尔有蠢货中招也是他们自己的问题，这种蠢笨的弟子进了秘境，也不过是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中罢了。”
“但这也是师尊故意为之，不出半日，他老人家杀光二十余个茶博士的事情，就会被人添油加醋地说出去，如果你是无量宗的人，会怎么传？”
“……”银绒斟酌地说，“城阳老祖用炼灵丹害人被揭穿，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不错！”郗鹤赞许道，“若是我们一个弟子都没中招，便会坐实了这污名，相应的，无量宗也会安排一些弟子‘误食’，以免遭受怀疑。”
银绒：“所以那些茶博士都已经被换成了无量宗的人？”所以城阳牧秋才那样干脆利落地杀了他们？
对于这个问题，郗鹤却没正面回答，只道：“不管是真的店小二，还是无量宗弟子假扮，都十有八九被控制住——比如起了箴言誓——审问出的结果，必定对咱们不利。所以啊，无量宗这一招多狠毒，咱们若没发觉，就吃了哑巴亏，若发觉了，就将屎盆子扣在咱们脑袋上，多亏师尊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
“郗元明。”是城阳牧秋的声音，郗鹤被连名带姓地叫，心道不好，连忙站好，果然听自家师尊语气不善地说：“景岑、齐霜等人都在忙着清点，你竟有闲情逸致闲聊？”
郗鹤连连认错，麻溜地滚了。
只留下银绒一只狐，银绒知道祖宗不待见他，便不想在这时候触他的霉头，也想溜，却被城阳牧秋叫住：“回来。”
银绒乖乖站住，虽然他这时候是完全的人形，头顶没有狐耳，而是梳着圆滚滚的道童丸子头，城阳牧秋却自动脑补出了这小东西头顶一对毛绒绒的狐耳向下向后贴合的怂样子。
“过来，怕我吃了你？”
银绒：“……”祖宗您前后行为能不能统一一下？之前躲我还来不及，现在又叫我过去！
不过，心里吐槽归吐槽，银绒还是听话地挪了过去。
“……”城阳牧秋，“你在怕我？”
银绒没跟上祖宗的思路：“啊？”
“当着你的面杀人，所以你怕我了？”城阳牧秋却没等银绒回答，自顾自地说，“郗鹤不知内情，茶博士早就被掉了包，死的那些人都是无量宗弟子，死有余辜。”
……祖宗这是，跟自己解释吗？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解释这些？该不会是……怕自己误会他吧？
想到这个可能，银绒心中一热，某种久违的、深藏于心底的悸动有了复萌的势头，然后就听城阳牧秋冷冷淡淡地说：“行了，你也退下吧。”
银绒：“…………”
很好，悸动被掐灭了，心里的小鹿撞死了。他还是别存着乱七八糟的心思，赶快把妖丹骗回来是正经。
于是，城阳老祖甫一冷淡，银绒便重燃了热情，讨好地笑出一口小白牙，确定左右无人注意到他们，就甜甜地叫了声“哥哥”。
并在城阳牧秋发飙之前，飞速说：“掌门哥哥，这里人多口杂，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是关于无量宗的——今晚去你房里找你，可不能再躲着我了呀！”
说罢，不等人反应，便蹦蹦跳跳跑走了。
城阳牧秋看着他欢快的背影，以及头顶那随着他动作而一晃一晃的小揪揪，下意识地摩挲一下自己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而后短暂而快速地闭了闭眼。
是夜。
太微境和参加师门大比的其他门派一样，都已经在长波洲安顿好。
因为人数众多，住处有限，长波洲的客栈房价水涨船高，很多小门派会自带“芥子毡帐”自行解决住宿问题，而太微境财大气粗，直接包了两家最豪华的客栈。
银绒趁着夜幕的掩映，离开了自己的房间，蹑手蹑脚地往祖宗的天字房溜去，他既怕别人看到，惹得祖宗不高兴，又怕被神出鬼没的傀儡吓一跳，因而小心留意着周围，却没想到，看到个熟人。
看到清本的那一刻，银绒率先躲进走廊阴影处，只见清本比他还鬼鬼祟祟，却不是往楼上的天字房，而是急慌慌地溜出了客栈，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明日就是师门大比正式开始的日子，清本不是做梦都想进秘境、出人头地吗？这时候跑出去做什么，不怕节外生枝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绝对有猫腻！
可银绒犹豫片刻，还是没跟出去——谁知道清本去见谁，有没有危险？何况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暂时没心情管别人的闲事。
银绒一路上都没遇到傀儡人偶的阻拦，心情颇佳，在城阳牧秋门口站定时，还理了理衣袍，便准备敲门。
可手刚抬起，门就自动洞开。
“进来吧。”三更半夜的，城阳牧秋竟还穿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刻意等人，也像是防备着什么。
银绒有理有据地想：八成是在防备我。
身后的门重新关上，城阳牧秋简明扼要地吩咐：“有事直说。”
银绒堆起笑容，琥珀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原本是有两件事，刚刚又看到了些东西，现在变成三件事了。”
“……说。”
“隔墙有耳，我不会传音入密，离你近一些吧，”银绒颠颠地跑过去，贴着城阳牧秋坐下，少年身上的杏梅香气随之扑面而来。
“第一件是关于无量宗的仁寰长老，第二件是我刚刚看到咱们太微境一个叫清本的弟子行踪鬼祟，但我想先说第三件，”银绒放缓了声音，音色又轻又甜，“第三件事是……明日师门大比，虽然我只是主人你名义上的‘灵宠’，好歹也要为太微境争光的，可惜我对自己的实力没底，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主人，能不能再赏银绒一点灵力？”

第三十九章
城阳牧秋脊背挺得僵直，“怎么赏？”
银绒嘿嘿一笑，扬起小脑袋，讨好道：“您修为深不可测，如滔滔江水。再分我一瓢呗？”
“不行！”城阳牧秋豁然起身，银绒没坐稳，被他带得一个趔趄，险些倒在叠席上，就忍不住有些委屈：“你干嘛总是这么嫌弃我？”
城阳牧秋背对着他：“还有事吗？”
“……”银绒搓着手没说话，刚刚为了稳住身体，手心都被蹭红了。
城阳牧秋冷冰冰地说：“没事便退下吧。”
银绒扁了扁嘴：“……有事。”
银绒先把撞见清本鬼鬼祟祟往外跑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而后竹筒倒豆子似的继续说：“还有无量宗的仁寰，仁寰长老我曾经见过的，之前在琵琶镇，带着好多人专门找你……听说你在琵琶镇的事情都忘了，所以来提醒你一声，那个人可能曾经想要你的命，要小心提防他。”
“……”
一阵短暂的沉默，银绒揉揉手心，站起身，“说完了，我不打扰你了。”
他是想借着“师门大比”的由头，再讨一次双修的，可看到城阳牧秋这样厌恶他，便觉得事情八成无望。
其实依着祖宗的体力，若真做了，明日师门大比他都未必能爬起来参加，算了，这事原本也没报太大希望，还是别太讨他的嫌，来日方长吧。
城阳牧秋却忽然叫住他：“等等。”
银绒放下准备开门的手，但没折回去，只站在门口，一副“听完吩咐就准备撤退，不会再纠缠”的小模样，看起来有点可怜，城阳牧秋静默地看他片刻，到底把生硬的语调放软了些：“从前与你在一起的事，本尊……我都忘了，可你放心，因果恩情既答应了你，必定会还，只是我修无情道，早断了七情六欲，所以有些东西没办法给你……”
银绒：“这就是你躲着我的原因？”
城阳牧秋：“双修一事，到此为止，不可再——”
“可你明明很享受的，”银绒控诉，“你把我按在床上，这样那样，后来我疼得受不了，想跑，你还拽着我的尾巴把我拖回去！”
城阳牧秋：“……”
银绒越说越委屈：“我修为低嘛，动了情，尾巴和耳朵就收不回来，你那么用力的拽，手劲儿也大，弄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你……”
“住口！”城阳牧秋打断他的同时，银绒面前的房门豁然打开。
而后听到祖宗下了逐客令：“出去！”
“……出去就出去。”银绒小声咕哝，到底没敢摔门，可刚出去，却听城阳老祖自己用法术“咣”一声合上了大门。
银绒：“…………”
银绒愤愤地想：狗男人！你竟然还有脸发脾气？活儿烂还不让说吗？！等本妖拿回了妖丹，远走高飞之后，一定给你写一封长信，详详细细地论述一遍你活儿到底有多烂！让你正确认识自己！
啊呸！
而房门另一端，城阳牧秋脸上一贯的正经严肃，终于绷不住，流露出复杂的隐忍之色，若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后背早就被汗水濡湿——也许是疼的，此时他右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已烧得发红发亮，刚愈合没多久的皮肉，又有了被烫出血泡的预兆。
当然，像城阳老祖这种程度的大能，想让自己免于受伤是很容易的事情，可他没理会，受虐般任由那扳指折磨自己。
他默念清心咒，努力凝神静气，试图让某些让人脸红耳热的回忆退散。
清本借着夜色的掩映，一直跑到长洲河畔的密林中……对着一棵树跪拜。
“前辈，我误食了炼灵丹，那种丹药不能吃，秘境会检测出来，取消我的资格！师长们统计的时候，我没敢说……因为他们根本没办法，还说这种药并非毒药，自然无药可解……但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啊！前辈，救命！是您令我短时间内提升了修为，您一定有办法让我渡过难关的对不对？”
“前辈，前辈你在吗？”
清本声音压得低，做贼似的，片刻后才听树冠上有声音传出来：“废物！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蠢货？”
“罢了，便再救你一次，作为交换，你需牢牢记住本座的吩咐，不得再出一点差错！否则本座亲手结果了你！”
清本跪地连连叩头，喜道：“是、是是！”
第二日辰时，师门大比正式开始。
在进入秘境之前，需按着惯例举行大典，无量宗、太微境、万剑宗、南山派四大宗门坐在首席，其余门派则按着声望、实力排位，但座位其实并不多，更多的门派都是由掌门带领弟子们，找一处位置站着听训话。
此时训话的人，正是城阳牧秋。
这大典是传统，却也是形式大于内容，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
甫一轮到城阳牧秋在上面讲场面话，人群中嗡嗡的窃窃私语就一浪接一浪地热闹起来，饶是银绒无精打采地站在太微境队伍里，也能听到隔壁星辉楼的女修们兴奋地讨论城阳老祖。
“他看起来好年轻啊！我还以为会和无量宗的范掌门一样，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呢！”
“而且好英俊！”
“师姐，你不要想了，听说朝雨道君修无情道，坐怀不乱的。”
“无情道不是个传说吗？我怎么听说他坐怀不乱是因为喜欢男人？”
银绒听到此处，不由得莫名一阵心虚——自己和祖宗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得那么远了吗？
然而，她们说出的却是个陌生名字，把银绒听得一头雾水，不止左边的星辉楼女修，后边的千山门男修们也在嗡嗡议论：
“城阳老祖真是谦谦君子，听他说话如沐春风！”
“师弟你只知其一，我可听说，这位老祖昨日一剑斩杀了二十余人！”
“竟有此事？杀的是邪魔外道，还是作乱的妖族？”
“你们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们……”
“啊？！无辜之人？还是凡人？怎么可能？！”
“修无情道的，铁石心肠，六亲不认，区区凡人，又算什么？”
“朝雨道君是修真界第一战力，治下的太微境海晏河清……我不信他是滥杀无辜之人，可能只是不屑于对别人解释吧。”
“不错，站到那样的高度，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有人歆羡道。
又有不知哪门哪派的修士插嘴：“那是有内情的，你们还不知道吧？那些茶博士被人收买，往茶水里下毒，试图坑害无辜的弟子！要不是城阳老祖仗义相助，咱们都会受害！”
“原来如此！”
“听闻城阳老祖少年时，也跟咱们一样，默默无闻地站在队伍里，如今他再参加师门大比，却已坐到了首席。”
“……”
总之男修崇拜，女修仰慕，在没有解释的时候，连“滥杀无辜”也能被赞扬为“随心所欲”，也许，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吧，银绒听得兴致缺缺，愈发觉得传言不可信，自己年少无知的时候也对他崇拜得不行，但谁能想到，祖宗是个提了裤子就不认账的陈世美呢？
大典热闹而短暂，秘境很快便正式开启。
这秘境十年开启一次，虽然容纳的人数有限，可包容性很强，有教无类，人修、妖修、魔修，只要在金丹以下、筑基以上便可以进入，
而长洲秘境数千年来都被当做师门大比的竞技场，更是因为其“灵性”，它没有具体的规则，可在弟子们出秘境的那一刻，秘境便会在优秀弟子身上落下“正”字，毫无建树的修士完全没有，而收获颇丰的，则会落下印记，有的寥寥几笔，有的是完整的“正”字，甚至还会更多，这些痕迹，就被称作“长洲印”。
长洲秘境一直被认为是天道的恩赐，众修士口耳相传，天长日久，才渐渐形成了如今“师门大比”的规模，而“长洲印”的多少，也已成为衡量一派新一代有生力量能力的标准。
太微境弟子们打头，率先进入秘境。
早在出发前，景掌教便对他们宣讲过规则：秘境考验的是个人的应变能力，大家无需集体行动，但找三五好友共同进退也随意。
于是，进秘境没多久，众人便渐渐走散了。
银绒自认没什么“好友”——门派里唯一能说得上几句话的郗鹤，也是元婴级别的老祖，压根没法进入秘境——便自顾自地随便挑了一条路慢慢走。
却没想到，愿意同他组队的人还不少。
曾帮助过他探望罗北的、郗副掌教的亲传弟子清田，在仙舫上撞见过银绒被掌门仙尊“赶出来”的清轩，以及这一届参赛弟子中，年纪最小的奎岳。
银绒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对清田说：“你已经帮过我许多了，不必再刻意照拂，若是拖了你的后腿，我会良心不安的。”
然而清田直爽地表示，自己这回并没有遵什么师命，而是真的挺喜欢和银绒交往，清轩则大喇喇地说，能在掌门师祖身边侍候这么久，必然有过人之处，胡公子不必谦虚，最后奎岳抿着唇，很腼腆地表示自己也喜欢银绒。
……四人小队就这样组成了。
与此同时，秘境之外，众位掌门正透过一面巨大的“碧海金镜”，观察自家弟子们在秘境的行为举止。
原来，碧海金镜不止一面，与城阳牧秋私藏的那一面小镜，乃是“子母镜”，都属于天级法宝，这一面“母镜”功能还更齐全些，可以供看客们随心所欲地转换视角，也就是说，每个人看到的画面都不一样，且谁也不知道谁看的谁。
但这样精妙的功能也需要代价，便是诸位看客自行提供的灵力，倒也公允。
城阳牧秋吩咐最沉稳妥帖的大弟子景岑，只看一个叫“清本”的小弟子，景掌教不明白师尊为何会对一个寂寂无名的外门小弟子如此上心，可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废话不多，师尊吩咐，照做便是。
而城阳牧秋本人，则将自己的视角定在了银绒身上。
小狐狸精兴致似乎不怎么高，不似平日里在自己面前的欢脱雀跃，是因为昨晚的事吗？不知怎么，城阳牧秋想到这一层，心里竟隐隐生出些连自己都唾弃的满足。
一行四人，正在过一个低矮的山洞，洞中光线幽暗，城阳牧秋的视角也随之昏暗暧昧起来，只见洞顶垂下不少蛛丝似的东西，清田和清轩二人在前方左躲右闪地开路，而奎岳年纪虽小，个子却高，直接伸手替银绒护住了头，一路都十分懂事体贴。

第四十章
银绒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对奎岳说：“你不用这样，护好自己就行。”
然而奎岳坚持：“举手之劳，胡公子不必跟我客气。”
银绒知道他是记挂着当初在演武台，自己让了他的那一局，所以总想着报答，这样知恩图报的年轻人……可太对他的脾气了！银绒对奎岳观感不错，友善地冲他笑了笑：“真不用，我是乡野泥地里滚大的，不怕蜘蛛。”
奈何奎岳这孩子脸皮太薄，银绒一冲他笑，他的脸便又红了，结结巴巴地小声说：“你，你别哄我，你看着就……”就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泥地里滚大的，怎会这般细皮嫩肉？
可这些话只能想想，说出来仿佛很僭越，于是红着脸半天也没憋出后文来。
城阳牧秋差点没砸碎了碧海金镜，“景岑！”
景掌教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清本的动向，闻言立即站起身，恭敬而规矩地朝城阳牧秋行了礼：“师尊有什么吩咐？”
城阳牧秋其实想质问景岑，你到底怎么教出奎岳这么个好徒孙的？然而，话到嘴边，到底没问出口，最后只问：“有什么异动吗？”
景岑：“目前还没有。”
城阳牧秋：“那就继续盯着！”
“……是。”
景岑怀疑自家师尊是生气了，都说城阳老祖喜怒不形于色，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可景岑总觉得，自家师尊并非故意掩藏情绪，而是根本没有情绪。
他是最早入师门的，从十一二岁起，便跟在师尊身边伺候，这世上恐怕没人比景岑更了解城阳老祖，无论生离还是死别，城阳牧秋总能淡然处之，那是种发自心底的漠然。
可自从师尊将那小狐狸精养在身边之后……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情绪，会愤怒、会高兴，终于活出了些人气。
银绒很快就发现自己是唯一没做功课的“参赛者”，因为出了山洞之后，面对豁然开朗的秘境，他正准备凭着直觉随便走，就见同伴们纷纷亮出了装备。
奎岳和清轩一人掏出一本册子，上书《长洲秘境百宝图鉴》，上面记载了上千种宝物，有灵植灵草，也有金石玉髓，而清田则直接抖出一张堪舆图，据说是一代代师兄师姐们默写、编纂出来的，上面详细记载了哪一处开出过什么宝贝，生长着哪种灵植。
清田研究过地图，又是郗副掌教的亲传弟子，是清轩的师兄、奎岳的师叔，辈分最高，而银绒对于领队也没什么热情，于是大家便都听清田的指挥。
“这一处、这一处，还有这里，很可能遇到上等机缘，我们便按着这条路线走吧——尤其是这里，还可能会有灵枢碧兰！”
“哇，是那种三百年才开一次花儿的灵枢碧兰吗？”清轩惊呼，“那是传说中的灵植啊！”
银绒迟疑道：“……灵枢碧兰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清轩：“耳熟是正常的呀，你是不是背过《灵草纲目》？那你肯定知道，它是炼制很多天阶丹药的原材料啊！”
奎岳也向往道：“是的，一株千金难求，而且灵枢碧兰对环境要求苛刻，它们生长的地方，必定有充沛的灵脉，说不定还会有其他机缘！”
清田：“事不宜迟，出发吧！”
银绒：“…………”
看三人那么激动的样子，银绒到底没把实话说出来——他没背过《灵草纲目》，第一次听到这种花的名字是在城阳老祖揍他屁股的时候。
原来他咬坏的漂亮兰花那么值钱啊。
千、金、难、求。
从前银绒觉得祖宗太小气，为了那么几株花大动肝火，现在他觉得，打得太轻了。
怀着复杂的心情，银绒一路走到了堪舆图所标注的地点，他抽抽鼻子，远远地闻到一股熟悉的、沁人心脾的馨香，应该就是灵枢碧兰没错。
然而，有天阶灵草的地方，便不缺乏冒险采摘的对手。
“是灵枢碧兰！就在那悬崖边上！这么幸运，得来全不费工夫！”说话的是一队黑衣劲装短打的青年修士。
“糟糕，是玄阴谷的人。”清田低声道。
奎岳则直接扬声：“几位道友，咱们是同时发现的！”
奎岳只要不对着银绒，说话就不结巴，中气十足，嗓音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谓。
玄阴谷修士们人多，足有二十余人，压根儿没把银绒他们放在眼里：“我当是谁，原来是太微境，难怪那么嚣张，可你们只有四个人，哦，其中还有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能奈我何？”
“是啊，规矩你们懂吧？先到先得，同时看到，便各凭本事，敢应战吗？我劝你们还是乖乖离开得好。”
银绒作为一只从小把“太微境”当做圣地的乡下小妖，听到这番说辞都震惊了，忍不住低声问：“玄阴谷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怎么认出我们是太微境弟子，还敢这么嚣张？”
清轩跟他耳语：“玄阴谷狗屁不是，可他们是依附于无量宗的，越跟咱们针锋相对，越能讨好主子。”
银绒：“懂了。”
原来是死对头的跟班，难怪难怪。
说话的功夫，奎岳已经拔剑跟他们打了起来，到底是年轻气盛，对方一激，便擅自行动了，可既然已冲了上去，清田、清轩、银绒三人就没有丢下同伴不管的道理，只好跟着加入战局。
秘境虽辽阔，可进入的修士也不少，大家争斗并非为了分出高下，而是为夺宝，若一味恋战，给了他人可乘之机，丢了灵枢碧兰，可就因小失大了，于是两方都是边打边往悬崖边靠近，试图去摘花。
玄阴谷和太微境比起来是有些萤火与日月争辉的不自量力，可单从今日双方的实力来说，却明显是对方占了上风——他们不但人多，还有五位金丹巅峰。
而太微境一方，只有清田一位金丹巅峰，清轩和奎岳都堪堪结丹而已。玄阴谷的招数也阴险，用人海战术围剿清田，再分出三位高手以修为等级碾压其余三人。
悬崖边共开了三朵灵枢碧兰，此时已被玄阴谷摘了两朵，还剩下最后一朵，而清轩、奎岳都已不同程度负伤，只有银绒一人还有余力。
现在是两位金丹巅峰，与他一只狐去抢最后一朵灵枢碧兰，银绒觉得压力山大。
若在演武台内与一位金丹巅峰一对一，可能还有胜算，但如今，不止一对二那么简单，最后一朵灵枢碧兰旁还虎视眈眈地围着好几个玄阴谷弟子，只要他稍一放松，那朵灵花儿便会被他们釆了去！
银绒甚至开始纠结，要不要直接用灵力冻住所有人——自从他采补了祖宗之后，修为一日千里，除了在演武台与人对战积累经验之外，银绒也曾自己躲在蘅皋居偷偷试过两次操控寒气。
几乎不用练习，操控寒气的技艺已随着他的修为提升而炉火纯青了，仿佛融入骨髓，像稚儿学习喝水吃饭一般简单，灵力更充沛，他便自然而然地融会贯通了更高阶的操控能力。
可片刻的斟酌纠结后，银绒到底没敢擅用——师父从小耳提面命，不准他在外人面前显露这门“手艺”，而听说师门大比的实时战况都会透过一面法镜转播，若这样做显然有违师命——灵光一现间，银绒忽然想出了另辟蹊径的法子。
两位玄阴谷修士以为胜券在握，提剑相视一笑，便要同时向银绒身上招呼，却没想到，眼前的少年忽然消失不见！
电光石火间，悬崖边闪过一抹赤色影子，最后一朵灵枢碧兰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
“等等，那是他的弟子服……人呢？”
“在那里！那只是什么东西？他……是狐狸精？太微境、狐狸精，他他他不会就是那只狐狸精吧？”
“别废话了……追！！！”
银绒撒腿就跑，他嘴里叼着株绿花黑叶的灵植，也来不及再变回人形，只能撒开四肢爪爪，拼命地飞奔，身上的毛毛随着奔跑的动作，一颤一颤，像只蓬松柔软的毛球，毛球身后坠着玄阴谷和太微境弟子，共计二三十人，追逐得声势浩大。
这画面感，还……挺有趣。
秘境之外，几位掌门交头接耳，互相推荐：“蝶谷峭壁附近，竟有只小狐狸精！很机灵啊，修为也不低！”
“妖族？是流雪凤凰堂的灵宠吗？”
然后就听到流雪凤凰堂堂主卜敬之本人的声音：“并非我凤凰堂的灵宠，不过憨态可掬，灵气逼人，嗨呀，真可爱，玄阴谷竟下得去手去追这么个小家伙，还有人性吗？”
玄阴谷谷主：“……卜堂主，慎言！”
流雪凤凰堂依附于太微境，自然也对玄阴谷没什么好感，卜敬之掏了掏耳朵，明目张胆地无视了无量宗的走狗，继续对着碧海金镜抒发情感：“这小狐狸真是极品，老夫就算花光身上的灵石，也要把这只小妖狐带回宗门，亲自教养！”
流雪凤凰堂以豢养灵宠闻名修真界，自上而下都是毛球控，卜堂主也有看到外表可爱、资质上佳的毛团儿就走不动道儿的毛病，真心实意地咕哝：“就是不知这是谁家的灵宠，可愿意割爱？”
“是我的。”一直保持沉默的城阳老祖忽然开了口。
卜敬之：“……”
玄阴谷谷主：“……”
众人：“……”
城阳衡单单坐在那里，便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仿佛跟众人都隔着一道无形的结界，甫一开口，那道“结界”被打破，众人便都下意识正襟危坐，谨慎地闭了嘴，不过瞬间，巨大的碧海金镜前，霎时鸦雀无声。
在这片落针可闻的安静里，城阳老祖再次彬彬有礼地开了口：“抱歉，不能割爱。”
无量宗范孤鸿若有所思地看了城阳牧秋一眼。
卜堂主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岂敢岂敢，哈，恕敬之一时忘形，不知者不怪，实在是掌门您养的狐非同凡响，老夫阅妖无数，不会走眼，只观其闪转腾挪的煌煌气势，就能断定它必有踔绝之能！”
众掌门看着那被追得左支右绌、仓皇逃窜的毛团儿，无不在心里狂翻白眼，暗骂这老东西为了讨好朝雨道君，连脸都不要了，然而，城阳牧秋竟不客气地生受了他的恭维：“不错，他是我的狐，自然不会差。”
众人：“……………………”
“看！狐狸掉下悬崖了！”
城阳牧秋搭在矮几上的手倏然握成拳，目光扫过玄阴谷谷主，落在碧海金镜上。
只那么一眼，玄阴谷谷主汗都流下来了，心里不由得大骂自己那几个没长眼睛的傻徒弟，招惹太微境普通小弟子也就罢了，怎么惹到了城阳老祖养的灵宠？！
还不是一般的灵宠，看老祖的反应，很像是他的心肝肉啊！
“狐狸跳到下面的一截儿断壁上了，没有掉下去！”
“不愧是妖狐，行动真敏捷啊，轻轻一跃便扒了上去。”
“哎呀，看来胜负已定，灵枢碧兰被抢走了，就差一点点，可惜。那狐狸为什么还在原地没动？是不是被吓到了？他们在说什么呢？”
碧海金镜只是一面镜子，能呈现影像，却不能听到声音，而那么多人围在悬崖边上，乌泱泱一片，也看不清楚口型。
在众掌门嗡嗡的讨论声里，城阳牧秋重新入了定。
‘是被吓到了吗？’
别人无法办到的事情，却难不住城阳老祖，所谓无情道，并不是断了七情六欲，便能一飞冲天，而是因绝情断爱，能更专注地废寝忘食，精神力集中到绝顶高度，令修炼者一目十行，触类旁通。
以城阳牧秋学识之庞杂，挑出一种能穿透秘境结界的“千里耳”术法不是难事，只是找到银绒的声音，需要耗费一点工夫。
长洲秘境内。
玄阴谷弟子们拿到了灵枢碧兰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悬崖边，自上而下地对银绒说：“原来你就是试图爬上城阳老祖床的骚狐狸！难怪长得那么好看，细皮嫩肉的，像个女扮男装的小娘们儿。”
“…………”银绒缩在断壁横截面上，爪爪紧紧踩着颗圆溜溜的“小石头”，不敢变回原型，只期望对方能赶紧滚蛋，便也没出声。
这回气到拔剑的却是清轩。
作为自家掌门师祖的忠实信徒，清轩怎能容许别人对城阳牧秋出言不逊？怒道：“什么爬床？嘴巴放干净点！你们再敢诋毁他老人家一个字，休怪我不客气！”
那人却道：“这可是你们太微境的人亲口说的，并非我们造谣！”
“你胡说！”
“不久前我们遇到一个叫清本的道友，不信你们去问他！”
“算了，”玄阴谷大师兄说，“别和这些手下败将废话，师门大比有章程，不得无故斗殴，咱们已拿了战利品，别耽搁时间，去下一处找机缘吧！”
说到底，玄阴谷敢与他们抢灵草，却不敢真与太微境结仇，点到为止，便离开了，但总是有不安分的好事者，一个玄阴谷弟子临走之前，伸着脖子朝银绒喊了一声：“妖狐弟弟，知道你为何突然被你们掌门嫌弃了吗？因为万剑宗的少主也来了，他是你们朝雨道君的‘旧相识’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不由得让人多想，银绒在下面缩成个毛团儿，动了动毛绒绒的狐耳，舔了舔鼻子，仍旧没出声。
就听到清田愤怒的呵斥：“休得胡言！”
紧接着是一群人离开的脚步声，伴着清轩懊恼的咒骂：“输给他们了！此仇不报非君子！”
再然后奎岳率先跳下来，银绒被他抱起之前，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不知在刨些什么。
待到回到地面上，才发现，所有人都有些狼狈，尤其是银绒，一身毛毛都乱糟糟的，一只后爪爪还在微微发抖，看起来分外可怜。
“受伤了？”奎岳急道。
银绒的回答是原地化作少年，只不过，他的弟子服在刚刚对战时掉落，如今已不翼而飞，便只得化出那套用狐狸毛变的红裘，松松垮垮的，还露着半边肩膀。
银绒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衣袍，先从嘴里“呸”一声吐出个浑圆的“小石子”，少年音清亮：“也许我们没有输，你们看这是什么？”
“眼熟！看起来像是个宝贝啊！”清轩立即打起精神来，“等等我去翻翻《百宝图鉴》！”
同样带了《图鉴》的奎岳却没动，杵在银绒身边似乎想说话，可被银绒抢了先，狐耳少年没有丝毫别扭，带着点单纯的好奇，问：“他们刚刚说的，万剑宗少主是谁啊？”

第四十一章
城阳牧秋终于剥离万千纷扰的声音，找到了银绒。
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万剑宗少主，陈向晚，是咱们掌门仙尊的旧相识，他们险些就成就了好事。”
银绒懵懂地问：“什么好事？”
清田重重地咳嗽一声，可清轩是个没眼色的，压根没理会清田，直接说：“结道侣啊！”
清田快把嗓子咳断了。
秘境外的城阳牧秋脸色沉如锅底，仿佛随时会拔剑杀人。
银绒震惊道：“城阳老祖？结道侣？！怎么可能，谁会跟他结道侣？陈少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什么人才受得了城阳牧秋？
银绒是单纯的震惊，然而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便能品出别的意思：这不就是迫不及待打听“情敌”的情况吗？
当然，“别人”里并不包括清轩。
清轩把陈少主夸了个天上有地上无，总之便是出身高贵，资质无双，英俊儒雅，人见人爱，又叹息：“别看师祖对谁都冷冰冰的，可待陈少主是极好的，只可惜，师祖他老人家道心坚固，不能动情，最后婉拒了陈宗主的提亲。”
“……”银绒震惊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清轩以为他不信：“陈少主虽然是男儿身，但资质无双，与咱们师祖议亲的时候，已经是元婴了，修士修长生之道，是逆天而为，修为越高，生下子嗣的概率就越低，陈少主与咱们掌门又都有意，关系匪浅的，我要是陈宗主，也愿意同太微境结秦晋之好，没什么好奇怪的。”
银绒深以为然：“也是，你分析得有道理，知道的挺多。”
清轩骄傲道：“陈年旧事，就算在太微境，也不是人人都晓得，像入门比较晚的……奎岳，你就没听过吧？”
没等奎岳回应，清田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既是陈年旧事，就不要提了吧！”说完还拼命向清轩使眼色，清轩比常人慢了半拍的脑子，终于转了过来，尴尬道：“哎呀，我忘了胡公子和师祖……”
清田怕银绒伤心，连忙岔开话题：“清轩，你查到那东西是什么了吗？”
清轩忙“哎”了一声，跑去查阅《图鉴》，留下清田小心翼翼地问：“胡公子，你没事吧？”
“还好。”银绒揉了揉脚，刚想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就听清田劝道：“掌门师祖与陈少主的婚约早就作废了，你别听玄阴谷的那起子小人胡说。”
银绒这才发觉自己误会了，原来清田不是在关心他扭伤的脚。玄阴谷那些人说什么来着？对了，“知道你为何突然被你们掌门赶出门了吗？因为万剑宗的少主来了。”
银绒摇摇头，笃定地说：“他赶我出去，不是因为陈少主。”
清田和碧海金镜前的城阳牧秋都同时松了口气。
而后就听银绒又小声说：“他赶我出去，单纯是因为讨厌我。”
少年这话说得很平静，一丝怨怼也无，好像就是在阐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城阳牧秋却听得心里一阵发堵。
清田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你……哎……”
好在这时候清轩终于从《长洲秘境百宝图鉴》里找到了那小石头究竟是什么，还卖了个关子：“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银绒：“好消息？”
清轩：“这石头叫做涅槃羽岁，是天阶锻造材料，比玄阴谷抢走的灵枢碧兰稀有得多。”
银绒心道难怪，当时他原本想叼着那株灵草，沿着峭壁钻进山洞里，却没想到一爪踩到了那块“小石头”，当时便感到一股……一股难以形容的舒适，就像是那块“涅槃羽岁”在召唤他似的。
那一刻，银绒便下意识觉得，那东西一定是比灵枢碧兰更加难得的宝贝，所以生怕被玄阴谷的人发现，才踩在那处，任由对方将灵枢碧兰抢走了。
可清轩紧接着说：“还有个坏消息，这涅槃玉髓的作用是‘唤醒’，——可唤醒大能体内沉睡的磅礴力量——它只有这么一个作用，且只对力量被封印住的大能有用。”
清田：“也就是说，对我们毫无用处。”
清轩：“是啊，卖都卖不上价钱吧，这东西就像是专治疗疑难杂症的药材，再珍贵稀有，没有买主，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这么一想，又比灵枢碧兰差多了。
银绒迟疑道：“那……能不能把这涅槃羽岁送给我啊？”就算没用，他也觉得那小石头很特别，好像跟自己格外有缘，带在身边都觉得舒服。
几人都没什么异议：“这原本就是你找到的，合该归你。”
银绒欢喜地收下，小心地揣进储物铃铛里。他此时仍穿着那件红裘，松松垮垮的，衣袍赤红，皮肤雪白，狐耳狐尾，脖子上套着条黑皮项圈，随着他收涅槃羽岁的动作，铃铛叮当作响，端的鲜活妩媚。
清田、清轩好歹年长几岁，到底有些见识，比较镇定，只有奎岳全程连头也不敢抬，从刚刚银绒化形起，一直沉默到现在，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的弟子服不见了。”
银绒心疼道：“是啊，许是掉下悬崖了。”那可是太微境的弟子服啊，太微境财大气粗，连统一的弟子服也带防御符纹，值很多灵石的！
“你如果不嫌弃，我这里还有一套备用的。”奎岳仍旧看着地面，又说。
银绒一句“那怎么好意思”还没出口，就听清轩说：“太好了，不然胡公子这幅模样太扎眼，可能会带来麻烦！”
在清田狠狠剁了他一脚之后，清轩又金鸡独立地抱着脚改口：“我是说——胡公子生得这样俊俏，衣着也……还是穿统一的弟子服，比较能代表太微境。”
银绒只得向奎岳道了谢，接过备用弟子服，想了想，还是没当着几人的面直接换，而是跑到不远处一颗古树之后。
然而，清田等人固然不会偷看，可众位掌门正在观战，且大多数都因刚刚的变故，视角还留在银绒身上呢。
就在这时，巨大的碧海金镜镜面内出现了剧烈的晃动，镜面一黑，所有的画面都随之一变，那一刻，天阶宝镜竟变成了一块普通镜子，当即引起一片骚动，掌门们纷纷向镜子里输入灵力，试图修复，只有范孤鸿捋着白胡子，看向城阳牧秋。
彼时，城阳老祖仍旧一副老僧入定的事不关己模样，碧海金镜中映出他的脸，年轻俊美，面无表情。
范孤鸿摇摇头，又与侍立在他身后的仁寰长老对视一眼，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复杂神色。
直到一盏茶之后，碧海金镜的“故障”才被修复，城阳牧秋看到银绒已经穿戴整齐，只是那套弟子服对于他来说，有些大了，袖子要挽起几扣，裤腿也做了处理。
因为那是奎岳的衣袍，而奎岳身材也比较高大。
城阳牧秋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眼，不愿意再看了。
“牧秋兄？真的是你。”
城阳牧秋不悦地掀开眼皮，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眉目舒朗，长身玉立，一身白衣，一把折扇，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正是修真界“四宗”之一的万剑宗少宗主，陈向晚。
这世上没有多少人敢直呼他的表字，陈向晚算一个。其实清轩所说的“旧相识”、“掌门师祖另眼相待”，也并不是空穴来风，就连城阳牧秋自己也承认，自己的确带陈向晚不同，万剑宗于他有恩，陈向晚于他有情，他不能接受陈少主的道侣婚约，却也不能疏远他，于个人的恩“情”，于太微境大局的道“理”，都不能疏远此人。
陈向晚温和地望着城阳牧秋：“牧秋，原本我是打定主意，此生不再见你了的，可听说了一件事，又让我燃起了希望。我听说……你豢养了只公狐狸精？这是不是意味着铁树也能开花。”
他笑起来：“我能不能再去府上做客，看看你……看看你养的小狐狸精，到底是什么模样？”
虽说是询问，可陈向晚满脸的笃定，因为他知道，城阳牧秋永远不会拒绝自己，永远不会疏远自己，就像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他永远会保护自己一样，这样强大、又独独对自己温柔的人，怎么可能不让人动心呢？
既然他能养只狐狸精在身边，是不是说明，他的无情道，也没有那么坚不可摧，那他……也想再试一试啊。
然后，就听城阳牧秋冷冷地说：“不行。”
陈向晚：“那就叨扰——啊？不行？？？”
秘境内，银绒走着走着，就忍不住把装进储物铃铛里的涅槃羽岁拿出来把玩，只要贴着它，就感觉身上麻酥酥的，很舒服，连走那么远的路都感觉不到累。
“现在天色不早了，前面有一片竹林，堪舆图上有标注，据说此地妖兽较少，比较适合修整，我看大家都累了，不如去那里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今日四人磕磕绊绊地找了一天机缘，除了最开始惨败给玄阴谷，之后倒是零零散散也有不少收获，还算可以。
几人都累了，大家都觉得休息的提议不错，全票通过。
不过，平原上“妖兽”少的说法似乎不大靠谱。
远远地，就看到一只硕大的白色巨兽，“嗷”一声一屁股坐弯了一排翠竹，众人一惊，几乎想掉头撤回，却听清轩喊道：“等等，那一片绿，好像是流雪凤凰堂的弟子啊？”
众人仔细瞧，才发现，那白色巨兽坐弯了竹子之后，一直乖乖地保持不动，底下似乎有身着墨绿色弟子服的修士正在将那些竹子捆起来，像是在搭建临时住所。
“……还真是流雪凤凰堂！”
流雪凤凰堂是附庸于太微境的门派，他们过去，说不定还能蹭一点好处。
果然，凤凰堂修士们看到穿太微境校服的几人，全都客客气气地行了平辈礼，主动说他们做了竹屋，可防野兽，要不要一起住下？
双方正要互相寒暄客套一番，却听对面的一位领头的修士又惊又喜地说：“你、你是银绒吗？”
银绒也看着他觉得面熟，“啊、你，你是大师兄？”这不就是当年带银绒插队测试资质的那位流雪凤凰堂大师兄吗！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大师兄守心也挺激动：“银绒，这么短的时间，你的修为竟然增长了这么多，看来当初的测试仪没坏，你的确天赋异禀。”
银绒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采补了“类仙”级别的当世大能，干干地笑了一下，就听“砰砰砰”几声巨响，已经搭建了一半的竹屋，逐一弹了起来，还弹飞了几位凤凰堂弟子。
那白色巨兽迈着沉重的脚步，冲将过来，一步一个大脚印，三瓣嘴欢喜地嗫嚅，大喊：“银绒！我的好兄弟！”
“！！！！”
好熟悉的声音！那庞然巨物该不会是罗北吧？
还好罗北好歹残存了一些分寸，边跑边把身形缩小，来到银绒面前时，已是正常的肥兔子大小。
肥兔子被守心拎着耳朵教训了一番，又碍于他是“太微境弟子”的朋友，没有深究，换了一只朱鹮和一头狻猊继续压竹子，放任罗北与银绒重聚去了。
银绒见到罗北也很欢喜，简单与清田等人打过招呼，便拉着自家兔子精朋友到一旁叙旧，罗北从白白软软的肥兔子，重新化作壮汉模样，叨叨叨地跟银绒诉说分别之后的经历：“多亏了你，他们对我特别看重，以我的资质，本来初选都过不去，但现在，由大师兄亲自调教！”
他骄傲一挺胸脯：“我进步飞速，刚刚看到我的巨大身形了吗？是不是伟岸极了？”
银绒很给面子：“伟岸极了！”
罗北就嘿嘿嘿地笑起来：“那你呢？我还以为你那相好的是个陈世美，没想到这样听你的话，还亲自给我们卜堂主修书……你们什么时候结为道侣呀？”
说起“结道侣”，银绒便想起城阳牧秋那段桃色逸闻，摇摇头，“不会的，他很讨厌我的，很快，我就下山，回琵琶镇了。”
罗北粗着嗓子、压低声音：“他还是不能接受你吗？”
银绒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他越来越讨厌我了。”
罗北脑补了城阳老祖对银绒玩腻了就扔的情形，义愤填膺：“他怎么这样？若是不喜欢，就不应该再招惹你，把你养在身边那么久算什么啊？”
银绒想了想：“算灵宠吧，不过他没打算跟我结主仆契，愿意放我走，我还挺感激他的。”
罗北更觉得城阳牧秋不可理喻了，连主仆契都不肯结，那岂不是一点关系也不肯有的意思？
“那他也太过分了！”
“不不不，”银绒很公允地说，“都是我一厢情愿，换做是谁，被讨厌的人纠缠，也会烦的吧，你知道吗？我正好是他最厌恶的类型，他喜欢那种……”
银绒回忆了一下清本对陈向晚的描述，说：“喜欢那种名门正派出来的大家公子，修为深厚，腹有诗书气自华，高挑，英俊，却不阴柔的。”
他屁股后头的大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一甩一甩的，银绒托腮，中肯地说：“我正好相反，我是只骚狐狸嘛。”
这话听在人族修士——比如秘境之外的城阳牧秋——耳朵里，便有很浓的自轻自贱、自暴自弃的意思，端的惹人心疼。
而听在妖族——比如罗北——的耳朵里，就很客观，甚至还带了些自傲的褒奖之意，罗北连忙说：“对，你是我见过最骚的狐媚子，我相信你，这世上没有你勾搭不到的人！一个相好的不行，那就换一个，总会有合适的！诶远的不提，就那个……”
他一指奎岳，继续说：“他就不错诶！好像对你很关心的样子，人长得也英俊。”
城阳牧秋险些又捏碎了碧海金镜，好在景岑突然出声，及时挽回了可怜的宝镜被捏碎的命运：“师尊，清本有异动。”
城阳牧秋面无表情地将视角转换到清本身上，只见他此时落了单，鬼鬼祟祟地进了阴暗潮湿的山洞，此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城阳牧秋凭借自身本领，听得到洞中有一道阴测测的女声：“锦娘遵十方刹大人的命令，在此恭候许久了，你可终于来了，嘻嘻嘻嘻。”
城阳牧秋怀疑那位锦娘应该不是个美人，因为清本声音发抖，见了鬼似的：“娘娘，我都听您的吩咐。”
锦娘：“嘻嘻嘻，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把那小狐狸精引到此处来就好，剩下都交给我。”
清本：“是。”
锦娘：“既是媚妖，那公狐狸精好看不？”
清本如实道：“好看，我从来没见过比他更漂亮的美人儿，不过人形还是少年模样，十五六岁的样子，乳臭未干，白得过分，不像个爷们儿。”
洞中传出吸流口水的声音，锦娘心情不错地说，“你退下吧。”
城阳牧秋收了“千里耳”，对景岑道：“这里交给你，为师有事要离开片刻。”
这可是师尊最看重的师门大比，关乎到太微境声誉的，还能有什么事比观看秘境中弟子们的表现更重要呢？
景岑：“师尊，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城阳牧秋咀嚼着“十方刹”的名字，那匹恶狼，竟然还活着，他为何要对付银绒，一只除了漂亮、可爱、妖娆、会撒娇、鲜活灵动、聪明、纯良……之外一无是处的小小媚妖？
城阳牧秋对景岑传音入密：“妖王旧部现身，秘境恐受其扰。”
景岑：“！！！”
妖王，这个名字多久没听说过了？三百余年前，师尊亲自杀上鹿吴山，荡平了妖族，手刃了妖王，他的旧部树倒猢狲散，不是早就各奔东西，销声匿迹了吗？
可师尊从来不会出错的，他说那人的旧部现身，便是有旧部现身。
景岑也传音入密：“您要强行压制修为，进入秘境？可……这也许会有损修为，您才刚刚突破不久。”
城阳牧秋：“无妨。”即便修为受损，这世上他也难遇敌手。
“放心，只是先做准备，不到万不得已，为师不会轻举妄动。”
景岑知道，自家师尊冷静得近乎冷血，因而极擅长客观地审时度势，他没什么可担心的，唯一忧心的，便是妖王旧部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情况竟严峻到需要师尊亲自出马的地步了吗？
却不知道，这一次，城阳老祖所说的“万不得已”，并非妖族密谋、起势——他相信，妖族早就是强弩之末，翻不出什么水花。
他所关注的“危急情况”，是指一只小小媚妖的安危。

第四十二章
因为遇到熟人，太过放松，银绒也变回了原形，他是枕在罗北的肚子上睡着的，一红一白两只毛团儿煞是可爱，流雪凤凰堂大师兄守心没忍心把自家灵宠叫醒，奎岳也主动替银绒守了夜，所以两只毛绒绒得以一觉睡到大天亮。
银绒打着呵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现天光已经大亮，临时竹屋里只剩下他和罗北，还有饭香味儿从外边飘进来——没结丹的修士就不能辟谷，进入长洲秘境历练的，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筑基期，都会随身携带干粮。
银绒抽抽鼻子，馋了。
银绒咬罗北毛绒绒的长耳朵：“嘤嘤嘤！”
——起床啦！吃饭啦！
可大白兔子精睡得特别熟，被咬了耳朵也不为所动，还微微打鼾，银绒便开始在罗北身上跳来跳去地跑酷。
罗北是带着起床气醒来的，咆哮着非要咬一口银绒的大尾巴报仇，于是俩毛团儿便从“竹屋”里一路追逐到竹林，引起一片清脆甜美的惊呼：“好可爱啊啊啊啊！”
是的，清脆甜美，是女修的声音。
只是睡了一晚上，没想到再起来，竹林里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有太微境其他弟子，也有其他门派，刚刚最激动的就是星辉楼的女弟子。
大约姑娘家都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星辉楼的女修们目光就没离开过银绒和罗北，她们的大师姐遥洛甜甜地问：“这是流雪凤凰堂的灵宠吗？守心师兄，可以让我们摸一下吗？”
守心念了个法诀，正在狂奔撒欢的大白兔子身形一顿，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薅住，身不由己地停在半路，然后嗷一声，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乖乖跑到守心身边。
留下银绒一只狐，没人追，便也不跑了。
银绒抖抖毛，看着守心用大白兔子去讨好漂亮女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呵，人类！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愿意给人做灵宠的原因，结了主仆契的妖，一辈子只能听从主人的吩咐，若遇到个控制欲强的主人，灵宠连拉屎放屁都不能自己做主……所以银绒很不理解上赶着去流雪凤凰堂给人做灵宠的罗北之流。
没有伙伴玩耍，银绒便百无聊赖地往竹屋里走，想变回人形，把那套弟子服重新穿上，就听到女修们说：“那只小狐狸好漂亮呀！能不能也让我们摸摸？”
守心为难道：“那不是凤凰堂的灵宠。”
这时候，奎岳竟站了出来，冷冷道：“他是我太微境弟子，怎可与灵宠相提并论？”
银绒：“…………”
虽然知道奎岳是好心维护自己，但银绒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孩子啊，你这样是找不到道侣的，学学守心，多会讨女孩子欢心！
星辉楼的大师姐连忙：“对不住，不知者不怪，没有戏弄贵派师兄的意思。”
可她身后的师妹们不死心，悄悄拿出最香的零嘴，小声冲银绒：“嘬嘬嘬！过来姐姐这里，都给你吃哦。”
银绒：“…………”
银绒朝着维护自己的奎岳咧开嘴——舌头也掉出来，还沾了点口水——抱歉一笑，而后就甩着毛绒蓬松的大尾巴，往女修那里冲过去。
奎岳：“…………”
众人，以及碧海金镜前的城阳牧秋，都清清楚楚看到毛团儿状的银绒，很谄媚地围着女修们绕圈圈，还在地上打滚儿，惹出一片直呼“可爱”的甜美笑声，很快，毛团儿得偿所愿地吃到了精致点心和很多肉类零嘴。
清轩看得目瞪口呆，问身边的清田和奎岳：“师兄，师侄，咱们的储物袋里不是也装了干粮吗？太微境应该从来没让胡公子挨过饿吧？”
奎岳不确定道：“星辉楼的零嘴比较香？”
清田：“……我猜是星辉楼的女修们比较香吧，你们看，胡公子跟她们玩得多开心，还让她们摸肚皮呢。”
奎岳：“…………”
秘境外的城阳牧秋：“…………”
银绒正翻出白肚皮，咧着嘴，吐着舌头，享受地任由姑娘们给他顺毛，不知怎么，忽然感到脊背一凉，就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类似偷偷刨灵植，被祖宗抓包的危机感。
银绒翻身起来，抖抖毛，紧张地舔了舔鼻子，但好像也没发现什么危险，奇怪。
“胡公子，时候不早，我们赶路吧！”奎岳的声音恰好传来。
虽然有点舍不得星辉楼女修们……的零嘴，但银绒还是以大局为重，乖乖起身，钻进“竹屋”里化形、换衣服去了。
再出来时，已是一身群青色太微境校服的偏偏少年。
刚刚与他玩耍的女修们都很不可置信，还悄悄找太微境弟子们私下里打听，这都是后话。此时，众人用过了朝食，便相约结伴而行。
原来，按着堪舆图的指示，十二里之外，就有一“福源洞”，内里存着不少天材地宝，但洞口由一只獬豸看守。
“听说只有答对了那只獬豸的问题，才能进洞寻宝，传闻獬豸懂人言，能辩是非曲直，可识善恶忠奸，是上古瑞兽，在它面前，没人能撒谎。”
“进洞之后，每人只能选一样宝物带走。”
不用遭遇风险，还人人都有份，这福源洞听起来就是长洲秘境送福利的地方，不仅仅银绒等人赶路过去，几乎所有入秘境的修士都不愿意错过。
所以路上便能遇到很多熟人。
譬如昨日才与他们争过灵枢碧兰的玄阴谷修士们，譬如与银绒有些旧怨的清本。
清本看到银绒，便拨开人群挤过来，不巧正好听到一群花朵儿似的年轻女修，吃吃笑着议论银绒：
“他好可爱呀。”
“银绒人形也这么俊俏，就是看着年纪太小了。”
“适合小师妹呀。”
最小的女孩子不过及笄之年，红着脸笑说：“哎呀师姐，我要恼了！”
清本不曾想刚过来就满耳都是银绒，还是被这么多女修含羞带怯地议论，忍不住心生嫉妒：“那个漂亮草包，不过是——”
他顿了顿，想起来现在人多口杂，到底没敢说“以色侍人”：“那个漂亮草包，能有什么真本事！一会儿进了福源洞，别吓得尿裤子！”
银绒是只妖兽，耳朵极灵敏，听到清本的声音就皱起脸，远远地隔着人群回：“獬豸能辨忠奸，遇到一肚子坏水的丑八怪，会气得一口吞掉，你别还没进洞，就被吃了！劝你早点回去！”
小狐狸伶牙俐齿，又是少年声线，带着一股天然的娇憨，并不讨嫌，反而惹来一阵善意的笑声，清本被笑得愈发面色不愉，忍不住回骂得更难听：“卖屁股的狐媚子，少跟你爹耍嘴皮子！”
他原是被气得一时口不择言，却没想到反而引来一阵反噬：
星辉楼的年轻姑娘们厌恶地说：“好恶心的臭男人。”
还有其他小门派指指点点：“还是太微境的弟子呢，怎么这么说话。”
以至于一些同门也觉得面上无光，低着头离他远了一些。
甚至有个太微境的年轻男修——也是位熟人，正是银绒当年在太微山下靖水酒楼赌气“调戏”过的清堂——对别人解释：“那个人是外门弟子，可能素质差一点，我们内门弟子从来不这么粗俗的。”
清本气得胸口疼。
但这还不算完，不知什么时候，脚下钻过来一只大兔子，照着他的小腿就狠狠咬了一口，清本疼得抬脚想踹，却被人用剑柄重重撞了一下。
奎岳抱着剑，冷冷地说：“抱歉。”
然而脸上没有丝毫歉意，甚至还很挑衅，清本自认现在自己的修为教训这个乳臭未干的“天才”少年也不是难事，可紧接着，清田、清轩一左一右地过来架住他：“好啦好啦，别跟孩子一般计较！”
清本只觉胳膊也疼，小腿也疼，一股火蹿到嗓子眼，气得上不去下不来，偏偏无处发泄，等清田、清轩二人终于放过他时，才看到，那大兔子就在银绒身边，还亲亲热热地蹭银绒的小腿。
……胡银绒，我非让你付出代价不可！
只可惜，清本暂时没办法追过去让别人“付出代价”——右腿好疼，似乎是被那大白兔子咬破了，他吞了颗疗伤丹药，一瘸一拐地跟在人群后方。
“罢了，那种地方，反正我也没打算进去。”清本安慰自己。
除了人，福源洞门口没有见到任何活物。
可这些年轻修士们也都是第一次进秘境，只是听说有一只獬豸，但没人知道具体位置，也许要往里走一走才能看到呢？
打头的人一直走，后边的便盲从跟上，这貌似是个溶洞，越往里走，越湿滑，银绒用手一摸，发现连洞壁都是湿的，忍不住问：“咱们不会找错地方了吧？”
清田的堪舆图就没离过手，笃定道：“不会，而且这洞中灵力丰沛……也许真正的洞口还要再走一走？”
不知又步行了多久，前方忽然骚乱起来。
不是那种见到宝物或是瑞兽的欣喜，而是惊慌地失声尖叫，很快还传来了打斗声。
“快跑！有、有妖族！不对，是异化的兽，好多！”
“快跑！这里不对劲！”
然而，洞口也传来修士们的惊呼：“洞口被封住了，好多蜘蛛丝！”
不止弟子们惊慌，连在秘境之外盯着的各派掌门们也坐不住了，要知道，送进长洲秘境的，都是各派资质最佳的弟子！是师长们的心肝宝贝，还要靠着他们将门派发扬光大呢，若是折在此处，对谁来说都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秘境从来没出过问题，怎么会……”
“守福源洞的獬豸呢？为何会有妖族？”
“不对，这不是真正的妖族，是蛊兽！”
蛊兽是人为豢养出的怪物，一些歪门邪道，会抓开了灵智的幼小妖族，养蛊一样，不给吃喝，辅以秘药，密封在一处，任其自相残杀，九十九活一，最后剩下的便是“蛊兽”。
“为什么现在还有蛊兽？这玩意不是早在三百年前，那场仙妖大战之后，就被明令禁止了吗？”
“这东西凶残嗜血，难以控制，哎呀，孩子们凶多吉少啊！”
景岑不由得看向自家师尊，师尊料事如神，果然出事了！而且，这世上能压制修为，骗过长洲秘境的大能，一只手便数的过来，若出手救人，还真得师尊亲自出马。
然而，城阳牧秋却迟迟没动。
“师尊？”
城阳牧秋目光一直没离开碧海金镜，“是低阶蛊兽。”
声音不大，却蕴含着磅礴沉稳的灵力，传到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而一向与太微境作对的无量宗，竟也发了话，范孤鸿捋着白胡子，比赛似的也用“传音入密”，将声音送到每个人耳边：“不错，老夫也能断定，这只是低阶，大家稍安勿躁。”
场面果然渐渐控制住了。
“两位掌门都说是低阶，那便不会走眼。”
“还是城阳老祖心细如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有他的话，老夫也心安了。”
“如果是低阶蛊兽，那金丹期弟子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只要不正面对上……”
“还好福源洞构造特殊，只要他们机灵一些，相信徒弟们能逢凶化吉。”
“事已至此，就当做历练吧。”
城阳牧秋却远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镜中的银绒，见自家毛团儿暂时无恙，才默默打算：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十方刹也并未现身，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姑且再看看。
福源洞中乱糟糟的，光线又晦暗，直到有人打开火折子，众人才看清了“蛊兽”的模样。
很难形容，如果非要描述出来，就是“恶心至极，看了想吐”。
这些东西没有一个长在正常的审美上，有三只眼的，也有独眼龙，有的长毛，有的长鳞片，还有一边蝶翼，一边鸟羽的……总之是一群争奇斗丑的畸形怪胎。
但这些怪胎极其凶悍，没一会儿，洞中便弥漫出浓重的血腥味。
队伍前方有人大喊：“这里的壁洞坚固异常，那东西刨不开！大家分散躲起来！”
清田和清轩被人群冲散了，奎岳却紧紧跟着银绒，闻言拉起他便跑，福源洞内地势复杂，迷宫一样弯弯绕绕，两人胡乱挑了条路拐进去，倒是意外的幸运，这里是个小小的死胡同，而“洞口”有些窄，决计容不下蛊兽闯进，暂时是安全的。
奎岳松了口气，可意识到这幽暗狭窄的洞口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独处，又不自在起来，没话找话：“我、我之前做过功课，福源洞之所以坚固，是因为这些水。这些水蕴含灵力，包裹着岩壁，水是抓挠不断的，所以那些蛊兽对窄洞没办法……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受伤了？”
“没有受伤，就是……”银绒觉得哪里感觉怪怪的，但又形容不出来，不大好意思地说，“可能吓到了吧。”
上次这样害怕，还是很小的时候，险些被兰栀姑姑按进沸水里烫死那次——虽然兰栀三番五次强调，那水被人做了手脚，她本意只想给他个小小教训，没想过害命。
可银绒至今记得生命垂危，即将魂魄离窍的恐惧，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墨玉铃铛，上一次，便是这个铃铛救了自己。
可现在，除了恐惧之外，还有股怪怪的感觉，体内灵脉躁动，而胸口冰冰凉凉的，银绒往下摸，摸到了那块涅槃羽岁，原来是时常拿出来把玩，忘了装进储物铃铛。
“胡公子？”银绒听到奎岳的声音。
“胡公子？银绒，你没事吧？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而此时，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约是有人往这窄洞里挤，“快！这里安全！那东西绝对进不来！”
“娘的，还有人！这里容不下这么多人！”
这大概就是现实意义上的“冤家路窄”，来者是之前抢了银绒等人灵枢碧兰的玄阴谷修士，大约五六人，人虽比上次遭遇时少，但那几个金丹巅峰都在其中。
玄阴谷的人也不客气，直接拔剑：“滚出去，这地方归我们了！”
他们逃过来的同时，也引来了一只蛊兽，此时正虎视眈眈堵在洞口，出去便是送死，奎岳没时间同他们争执“先来后到”，也径直拔了剑。
然而，他再天赋异禀，也不过是个十八岁、刚刚结丹的少年，根基尚若，何况还带着个小拖油瓶——银绒不知怎么了，浑身冷得像冰块儿一样，蜷缩着身体，连行动都迟缓了。
奎岳不愿扔下他不管，偏偏玄阴谷的修士们剑招凌厉，大有“不出去就砍死你们”的流氓架势，反倒比外边的蛊兽还要危险。
奎岳咬咬牙，拽着银绒退了出去，他打算在窄缝里躲着，也许还能坚持到蛊兽离开，然而，玄阴谷几位弟子却还要赶尽杀绝，仍旧拿剑赶人：“快滚！滚得越远越好！”
他们这是想利用自己和银绒把那些蛊兽引开，再多上一重保险，奎岳气急：“它们又进不来，你们何必赶尽杀绝？”
“奎岳，”一直沉默而虚弱的银绒却忽然开了口，“算了，我们走就是了。”
奎岳：“可是——”
“你刚刚说，坚固的不是溶洞，而是水？”银绒忽然没头没尾地提这么一句，又问，“有符咒吗？好歹把那怪物引开片刻，我们争取时间逃出去。”
奎岳很想说争取那几息工夫，根本不够他们逃多远，但如今看来，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便没废话，一口气从储物袋里掏出七八张攻击符咒，一股脑地扔了出去。
蛊兽因疼痛愤怒大吼的同时，也猛然倒退了好几步。
就是这时！
两人抓紧时机，冲了出去，刚出窄洞口，奎岳便摆出攻击剑式，以为那蛊兽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二人，必须进行一场几无胜算的以卵击石，然而，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轰然碎裂的声音，蛊兽也被吸引了注意。
奎岳在被银绒拽走之前，忍不住匆匆回望一眼，发现那坚固的洞壁竟寸寸龟裂，还散发出逼人的寒气！
是灵水，灵水被冻住，虽然灵气还在，却因突然的膨胀，将窄洞挤得裂开了！似乎只有那两列洞壁，正好开了个可容纳蛊兽进出的口子。
此时，那几个玄阴谷修士，身后是死胡同，退无可退，他们不顾他人死活，拼命抢夺的窄洞，竟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一人一狐趁机逃命，简直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无暇顾及身后因绝望而格外凄厉的惨叫。

第四十三章
玄阴谷谷主痛失爱徒，最先撑不住：“这秘境有问题！应当立即关闭！什么历练？那是人命啊！”
玄阴谷是小门派，培养出金丹期弟子不容易，何况还是金丹巅峰！不知花费了全宗多少资源，现在好了，全军覆没！
小门派的伤亡远比四宗之流的大宗门来得多，各家都有些坐不住，但除了怒骂，也没什么切实办法。
长洲秘境一旦开启，不到时候，无法关闭，而能压制修为，骗过秘境的大能，在场也不过太微境城阳衡、无量宗范孤鸿、仁寰长老、以及南山派的祁掌门与沈持长老——万剑宗陈宗主恰逢突破的紧要关头，正在闭关，因而只派了少宗主前往长洲。
可潜入秘境救人，会有损自身修为，现如今修真界四大宗门分庭抗礼，虽情势危急，可各家都有小九九，谁也不肯率先出手。
直到蛊兽泛滥。
虽说是低阶蛊兽，但猛然涌出那么多，眼见着比进洞的弟子们人数还要多！
南山派欲拉上无量宗，范孤鸿却还在虚与委蛇，陈少主也坐不住，走到城阳牧秋身边，“牧秋兄……”
可就在陈向晚求城阳牧秋出山的几句话功夫，银绒从他视线中消失了。
秘境内乱作一团，众人都在喊“洞口的蛛网破开了”，所有弟子都争先恐后往洞口涌，银绒却贴着边儿，逆流返回。
身边站着的也不再是奎岳，而换成了清本。
“再走三百步，向东拐，老实点。”清本悄悄催动七星镇妖符，掐住他的胳膊，专门挑光线黑暗、没人注意的地方，即便外边的师长，透过碧海金镜看到，也不会想到是他在挟持银绒，反倒像关系很好的同门共同进退。
银绒也如预料中一样乖顺。
清本心中不屑：不乖顺又能怎么样呢？他不过是只修为平平的小媚妖，不知被掌门仙尊喂了什么灵丹妙药，把修为提升到全宗门金丹以下的“百名以内”水平，能勉强参加师门大比，但又有什么用呢？比起自己来，那小狐狸精还是差的远。
“清本，你到底在为谁做事？”银绒套他的话，“若是私人恩怨，你不用这样大费周章，直接趁乱杀了我就好。”
清本嗤笑：“你倒挺聪明，但我不能说，少废话，乖乖跟着我便是！”
银绒见套不出来，又问：“你在我身上贴的什么符咒？怎么这么厉害？是不是很贵？我现在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清本：“……”
银绒：“罗北真在那里吗？要不你是拿他的毛给我看，我也不会分神着了你的道儿，哎，关心则乱。”
清本：“……”
银绒：“奎岳那孩子跟我走散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安全出去。”
清本忍无可忍：“……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
银绒：“啊？我为什么要害怕？”
清本：“你被我挟持！你那兔子精朋友现在生死未卜，这洞里全是凶残的蛊兽……你本应该痛哭流涕，向我求饶！”
……原来是在意这个，这是向他抖威风来了。
银绒“哦”了一声，心道：本妖快怕死了！要不是你那破符咒贴在我身上，我的法力使不出来，现在就把你冻成冰棍儿！
嘴上却道：“应该害怕的是你，你就不怕城阳老祖找你算账？他可是能透过碧海金镜看到咱们的一举一动，若我死了，他一定拉你给我陪葬！”
然而，清本闻言反倒更嚣张了，直接笑出声：“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你被他从房里赶出来的事，整个太微境还有谁不知道？以为在蘅皋居住过几天，就能麻雀变凤凰？掌门仙尊他铁石心肠，辣手无情，这么多年，上赶着往他怀里扑的莺莺燕燕，哪个有好下场？哦对，除了万剑宗的陈少主，但你能同他比吗？”
“胡银绒，你脑子没问题吧，还指望他老人家不管洞中那么多蛊兽、处于危险中的嫡亲徒孙们，专门来看顾你？简直可笑！”
银绒：“…………”
虽然清本这话说得很难听，但银绒不得不承认，很有道理。
原本他只是虚张声势，让清本害怕，忙中出错，才故意自抬身价，没想到……整个太微境都知道老祖有多厌恶他……
……这可真是自取其辱。
罢了，早在师门大比正式开场前，他就已经向城阳牧秋通过风报过信，祖宗就算不想看到自己，应该也会派人盯着清本吧……
希望他能发现清本的不对劲儿，出手干预，自己说不定能跟着捡回一条小命。
后半程银绒成了哑巴，蔫哒哒地没再说过一个字，耳边只有蛊兽们的嘶吼、打斗声、绝望的哭叫，再后来，清本轻车熟路地引着他进了一条密道之后，连这些声音也听不到了。
漆黑、安静、潮湿。
偶尔能听到粘稠的滴水声，还能闻到刺鼻的腐臭味道，银绒不大愿意去想身边可能是什么东西，视野太过漆黑，感知也变得模糊，只觉这条“密道”羊肠九曲，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豁然开朗。
眼前的景象却让人想退回黑暗里。
好大一张蜘蛛网！
雪白蛛丝每一根都有麻绳那么粗，被山洞中的鲛人灯照亮，发出阴惨惨的白光，蜘蛛网中央，盘着个半人半妖的母蜘蛛。
锦娘裸着丰满的上半身，一张鹅蛋脸也称得上秀美，本该惹人遐思，可惜下半身是肥大的蜘蛛腹部，六条长着毛的细腿，弯曲有力，原本胸腹部的螯肢则化作细白光滑的女人胳膊，正弹琴似的拨弄蛛丝，弹一下，便发出“嗡嗡”的声响，一路震颤到蜘蛛网边缘，那里用蛛网捆着只白兔子，一动不动的，长耳朵也垂了下去，不知是死是活。
是罗北！
清本最开始便是用他身上的一撮毛，将银绒引过来的。
“我、我奉命将他带来了，”清本一见到母蜘蛛，就没了在银绒面前的耀武扬威，变得结巴起来，“我、可以走了吗？”
锦娘软绵绵地哼了一声，六条细腿间错舞动，飞速从蛛网中央爬到了边缘，水葱似的手捏住银绒的下巴，笑得像只饿了许久、终于找到猎物的千年母妖：“比我想象得还要俊俏！这小脸蛋儿，啧啧，真滑。”
银绒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可惜身后就是清本，退无可退。
“呀，被镇妖符贴住了呀？”锦娘说，“这七星镇妖符是专门对付小妖的，便是你那相好的所创，当年靠它杀了不少咱们的同族……造化弄人，你怎么跟他好上了？”
“锦娘，莫要误事！”不知从哪里传出男人的声音，这声音渺远，不像在洞中，倒像借助法宝的千里传音。
锦娘乖乖应了一声“是”，恋恋不舍地放开了银绒，而后就见她扬起那只细白的胳膊，再落下时，已变成了布满倒刺的黑色螯肢，竟直砍向银绒胸口！
“！！！”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银绒突然挣脱开，身后贴着的七星镇妖符瞬间化作齑粉，掉落在地时，还散发出浓重的白色寒气。
清本下意识拔剑去拦，可银绒比他更快，早一口咬住了他持剑的手，那是兽类最本能的反应，遇到危险时，被师父、城阳牧秋逼着背诵的法诀，都没有这一下最原始的反击来得自然。
可待到他松开口，去躲身后锦娘射来的蛛丝时，却发现，清本已倒在地上，整条右臂都挂着白霜，不可置信地望着银绒：“你、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他如今可是一跃晋升到金丹巅峰！为什么、为什么只是一下，便着了他的道？他不就是个以色侍人、修为平平的小媚妖吗？
锦娘也愣住了，旋即兴奋道：“你、你还真的像他！”
“多久没见过了，雪山中的大妖……”锦娘望着银绒的眼神很复杂，像是迷恋，又像是敬畏，可紧接着，出手却更加狠辣！
铺天盖地的雪白蛛丝，堪比元婴期修士的强悍妖气，银绒下意识放出的寒气，也没阻挡住蛛丝的汹汹气势，这是等级上的绝对碾压。
被牢牢捆住，面对锦娘忽然张大嘴，露出的螯牙时，银绒心跳急剧加速，感到脖子上的墨玉铃铛也急促地叮当作响。
这种濒死的感觉……很早很早以前，曾经感受过。
当年他还是只没长大的奶团子，淘气得很，得罪了兰栀姑姑，兰栀说要给他些教训，将他整个扔进了水盆里。
那水忽然滚沸起来，可能比岩浆还烫。
银绒从小便不畏寒，却格外怕热，险些被烫死的时候，隐约记得脖子上的铃铛脱落，一股脑吸干了沸水，救了他一命。
这记忆不甚清晰，比梦还不真实，毕竟他当年太小了，再醒来时，就在师父怀里，银绒只记得，师父说他被梦魇住了，这件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到此为止，不得再生事端，当年的小银绒还觉得师父很坏，不肯给他做主，但自那以后，东柳破天荒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去过赌坊，恨不得把自家小徒弟拴在身上。
……
明明那螯牙刺破皮肤，不过一瞬间，可银绒差不多把一辈子都回顾完了，伤口有一点点疼，很快就麻到没有知觉，应该是那母蜘蛛的妖毒吧。
锦娘修为堪比元婴，妖毒自然见血封喉。
银绒感到脖子上那怎么也拽不断的黑色皮绳一松，而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锦娘舔了舔嘴唇，半抱着软绵绵的漂亮少年，不怎么舍得松开，颐指气使地吩咐清本：“去，把那铃铛捡起来，小心些，这宝贝比你的命还值钱……”
然而话音未落，昏暗的洞穴忽然透进亮光，半个山洞哄然坍塌，俨然是一剑劈山的气势，纷纷坠落的碎石和尘土中，现出城阳老祖高大的身影。

第四十四章
下一刻，锦娘感到手中一空，怀中少年被夺走，几乎同时利刃径直当胸穿过，她瞳孔中映出城阳牧秋寒霜般的脸。
“城、城阳老祖……！”
“掌门仙尊？！”
城阳牧秋抱着银绒，目光冰冷地望着锦娘，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一旁的清本，而清本已被他强横的威压，压得动弹不得。
“若想死得痛快些，”城阳牧秋，“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锦娘像是被剑定住了，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但整只妖都在发抖，冷汗流水似的往下淌，像是在经历极致的痛苦。
与此同时，秘境之外，众门派的掌门、长老们，神情各异，有人劫后余生一般如释重负，但也有人神情敬畏，有人欣喜，有人忌惮。
“你们看到了吗？朝雨道君只用了一剑，一剑！”
“一剑就结果了那么多蛊兽！”
“虽是低阶，但他也压制了修为啊！何况数目成百上千，还混在那么多弟子中！蛊兽尽皆丧命，弟子们却毫发无伤！这是何等精准的剑术，何等高深的法力！不愧是类仙，我等望尘莫及。”
“老祖进秘境、抵达福源洞、杀蛊兽，不过几息工夫，还完全没被秘境发觉！普通修士早被震伤弹出秘境了！”
卜敬之与有荣焉地说：“朝雨道君高风亮节，拼着有损修为，也当机立断进入秘境，救众派弟子，此等胸襟，非常人可比。”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看了无量宗范掌门一眼。
范孤鸿：“……”
“只是，城阳老祖救下弟子们之后，碧海金镜便又失灵了，什么都看不到，不知伤亡如何。”
“既然蛊兽已死，一切便已经成定局，有老祖在，各位稍安勿躁，大可放心。”
又有人道：“此事，陈少主也功不可没。”
“不错，”又有人半是揶揄地说，“少主一开金口，朝雨道君便单枪匹马去救人了。”
陈向晚抿着唇，但没抿住嘴角笑意，“各位前辈，莫要拿我取笑了。”
大约是有城阳牧秋坐镇，给人以尘埃落定之感，气氛也轻松起来，见陈少主没有生气的意思，竟还有人提起了当年的婚约，然而，陈向晚不介意，总归有人介意。
景岑、郗鹤、杜厄等几位城阳掌门的亲传弟子，面色都有些不愉——明明是自家师尊高节清风，出力救人，怎么反倒成了万剑宗的功劳？
郗鹤最藏不住话，皮笑肉不笑地说：“家师正在为救诸派弟子厮杀，各位倒有闲情逸致在此闲聊，还议论起我师尊的私隐了。”
若是其他门派的弟子这样同“长辈”说话，必定会被申斥，可一则郗鹤、景岑之流，是城阳牧秋亲自调教出来的，修为不在很多别派掌门之下，二则他们顶着“朝雨道君亲传弟子”、“太微境”的名头，即便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也要世人让三分的。
这就是城阳老祖的威名。
那几位掌门被后辈顶撞，也不敢计较，打了哈哈便强行转移话题：“碧海金镜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法力尽失，怎么仍旧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到现在都无法连接秘境？”
秘境内。
锦娘涕泪横流地求饶：“我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小妖，求仙尊开恩饶了我吧！求您给我个痛快！”
城阳牧秋仍保持着抱着银绒的姿势，穿在少年腿弯下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一划，悬在锦娘眼前的剑，便陡然一斩，一下子砍掉了她前半边身子！
丰满玲珑的胴体，瞬间血肉模糊，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死，被城阳老祖以灵力吊着命。
“刚刚就是这里碰到了他，”城阳牧秋面无表情地说，“看着碍眼。别处倒可以一片片慢慢刮干净，再碾碎你的妖丹……”
“我说！我说！”锦娘实在受不了折磨，将自己听了谁的吩咐，如何潜入秘境，都一一交代：“十方刹大人这些年一直韬光养晦，想东山再起……”
“不不不，蛊兽并不是我们豢养的，我们到底是妖族，怎么会残杀同族做那种怪物？都是十方刹从别处弄来的……具体的奴家真的不知了。”
“他吩咐我、去取那小狐狸精身上的铃铛。”
“我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清本则将他引过来，我们里应外合。”
“铃铛有什么用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十方刹说，小狐狸精生命受到威胁，那东西才能解开……”
“妖毒，我也没有解药……仙尊您听我解释！我用妖毒杀人，从来没想过救人啊！自然不会准备解药……不过，要救他也容易，他是媚妖，只要以双修之法，将您的元阳度给他，便无碍了……只是，他已陷入昏迷，无法主动炼化精气，需要您老人家主导，听闻您修无情道，必然不会涉猎这种下三滥的法子。”
“双修之法我也略懂一二，仙尊，奴家教你，作为交换，您饶我一命吧——”
锦娘的话戛然而止，维系她生命的灵力猛然撤掉，她抽搐两下，身体便迅速枯萎腐败，失去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倒在一旁的清本被这情形吓到，发出一声低哑的惊叫。
城阳牧秋看了他一眼。
清本全身一颤，匍匐在地不断叩头：“掌门仙尊！弟子知罪了！不该听信他们的花言巧语，不该一时贪心，答应了他们许的好处！是他们、是那妖族，给了我好多洗髓丹，将修为提至金丹巅峰，换我为他们做事，我只是、我只是太想出人头地……”
“你很吵。”城阳牧秋微微皱了皱眉，紧接着，清本便被一剑割断喉咙，血溅当场，旋即身上着起熊熊大火，毁尸灭迹。
终于安静了。
城阳牧秋终于抽出时间，可以好好看看怀中少年，以清本尸身为薪柴的灼灼火光，将山洞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怀中少年的轮廓。
五官生得精巧妩媚，可脸蛋有一点未脱稚气的幼态，是只毛才堪堪长齐的年轻媚妖，梳着道童的丸子头，一头乌发规规矩矩用发簪挽住，几缕发丝垂下，额角处有一点绒绒的细软碎发，衬得人又乖又软。
银绒还穿着那套弟子服，奎岳的衣袍对他来说略大，领口处松松的，不知何时，那枚铃铛竟又自动回到了银绒脖子上，雪白的肌肤上，墨玉的铃铛，格外惹眼，城阳牧秋试图将铃铛扯下，可即便是他，竟也拿它毫无办法，又投鼠忌器，怕用蛮力会伤了银绒，只得作罢。
最后，他抱着少年，大步离开充满蛛丝和尸体焦糊味的山洞，沿着曲折的密道，找到一处与之连通、却干爽无人的嵌窦。
城阳牧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件绣满了符文的上等法衣，以法衣为床，小心地将银绒放上去。
少年嘴唇红得能滴血，脸色比纸张还白，这是中了妖毒的典型症状。
“双修么？”城阳牧秋喃喃道，“只有双修才能救你吗？”
堂堂太微境掌门、当世第一大能、被世人尊称为“类仙”的城阳老祖，想要解除小小妖毒救人，会只有这一种办法吗？
可城阳牧秋选择性忘记了曾涉猎过的祝由之术，竟对那蜘蛛精的建议奉命唯谨，近乎虔诚地拨开少年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弟子服，又撕成碎片——他早看这衣服不顺眼了。
碧海金镜与秘境的联系已被他切断，这幽暗的山洞中，再没有别人，没人会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城阳牧秋条分缕析地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才俯下身，对着少年那红得过分的唇吻了下去。
银绒是被疼醒的。
周遭漆黑一片，地上有些硬，却不凉，像与粗糙的地面隔了一层上好的云锦，身上有些黏腻，还有熟悉的酸疼。
银绒：“？！！！”
银绒慌了，他明明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正面对一只大蜘蛛，那蜘蛛精好像对他态度怪怪的，甫一见面就夸他漂亮，还动手动脚……但是，那不是只母蜘蛛吗？？
他为什么会屁股疼？？？
“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用的什么东西？”银绒又怕又气地质问。
该不会是她的蜘蛛腿吧？那也太恶心了！
回答他的却不是锦娘那女妖精，而是一道熟悉却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点事后的餍足，听起来很有磁性：“醒了？”
“！！！！！”
这声音、这声音……
银绒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尾巴上的毛毛都炸起来了，不是梦，那为什么他会听到那位祖宗的声音？
城阳牧秋的声线飞速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醒了就起来，该走了。”
银绒：“…………”
很好，还是那个讨厌自己还来不及的祖宗，刚刚的缱绻都是错觉，那应该不是梦了。
银绒试着站起身，只觉两条腿都发软，险些跌倒，好在被一把扶住——扶人的速度之快，就像是时刻守在一旁，看顾着自己似的，不过银绒清楚这不可能。
一定是祖宗的五感太过敏锐，啧，不愧是大能！
“很疼吗？”大能发话了。
银绒：“啊？什么疼？”
不怪银绒反应不过来，上次完事，祖宗提了裤子就走，仿佛连看他一眼都嫌晦气，何曾关心过他？
“……你那里。”城阳牧秋憋了半晌，也没说得很明白，银绒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还好，”银绒说，“比上次好多了。”
这倒是实话，上回把他疼得嗓子都哭哑了，祖宗还是只顾自己畅快，险些没把他折腾死，而这一回，只是酸酸胀胀的，没有那种撕裂似的疼。
不是祖宗良心发现懂得心疼人，便是他兴致不高，折腾得次数比较少。
银绒倾向于后者，不过……
“祖……呃，掌门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呃，对我……”
“为了救你。”城阳牧秋道，并将洞中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语气之平静疏离，丝毫听不出他们不久之前，才有过亲密的滚床单之谊。
好在银绒也不奢望祖宗对自己能有什么情谊，并觉得有这么一层“救命之恩”在，才合情合理，毕竟城阳牧秋那么厌恶他，却还留他在身边，不就是为着还“救命恩情”的因果吗？
不管怎么说，得救了，银绒是感激城阳牧秋的，而后悄悄调息了一遍体内灵力，然后惊喜地发现：他！修！为！又！增！长！了！！！
不但体内灵力愈发精纯充沛，连妖丹也瞬间恢复了一半！
妖丹的完整度达到了四分之三！这样算起来，只要再双修一两次，他便可以彻底恢复了！这下子，银绒连身后的疼痛和双腿的酸软也顾不得，欢腾地跳起来，一头扎进城阳牧秋怀里，“谢谢哥哥！”
“主人你真好！！”
洞中虽漆黑暗淡，可修为越高的修士目力越惊人，城阳牧秋看得清少年紧紧抱着自己，身后毛绒绒的大尾巴还兴奋地一甩一甩，便不由得想起不久之前，这具身体有多么修长柔韧。
他身形僵了僵：“松开，去把衣服穿好。”
银绒“唔”一声，知道自己又被嫌弃了，但也不沮丧——修为又双叒叕提升了一大截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欢欢喜喜地摸黑找衣服去了。
然后就停了下来，迟疑道：“衣服……好像碎了啊，一定是被那大蜘蛛抓坏的，哎呀，这怎么是好，这衣袍可是奎岳的呢！”
黑暗中传来城阳老祖的冷哼：“他送你的衣服坏了，你很心疼？”
“那当然了！”银绒，“不过不是送的，是借的，这弟子服几年才发一套，很贵的，这可倒好，我要赔他一大笔灵石了。”
“一套衣袍而已，想必他也不会介意。”也许巴不得送给你呢。
“不行的，”银绒沮丧道，“我同他非亲非故，怎么好占这么大的便宜？”
他是穷惯了的乡下小妖，比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少爷和从小长在大宗门的弟子，更知道灵石意味着什么，别说他同奎岳没有沾亲带故，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呢。
城阳牧秋却抓错了重点：“你觉得自己跟他不熟？”
银绒捏着破成碎布条的弟子服唉声叹气，也没注意自己答了一声“嗯”。
城阳牧秋满意了。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城阳老祖在银绒面前很容易“阴晴不定”，譬如现在，他老人家丢给狐耳少年一套法衣——也就比奎岳那套内门弟子服贵重几百倍——吩咐：“穿上。”
又道：“一套弟子服而已，本尊着人再置办几套新的，你拿去还给他就是了。”
银绒欢喜得头顶一对毛绒绒的狐耳都竖起来了：“真的？哥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城阳牧秋没理他，大步迈出了山洞。
山洞外豁然开朗，天光清朗明媚，银绒屁颠屁颠跟了出去，这回“双修”真的不错，不像从前似的激烈过了头，弄得他几天下不来床，如今除了某一处隐隐作痛，双腿有些酸软之外，整个人神清气爽，没有丝毫影响。
银绒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而后，就发现了自己胳膊上的吻痕。
“……”他扯开领口，又掀开衣摆，发现……竟然到处都是吻痕！？
银绒疑惑极了，不是说这次“双修只是为了救命”吗？那直接提枪上阵就好，多此一举地亲什么呢？
城阳牧秋显然也注意到自己在小狐狸精身上留下的痕迹有些多，不大自在地别过视线，出口的话却仍旧清冷正直得无懈可击：“我有话问你——关于你的墨玉铃铛——咱们找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

第四十五章
银绒刚被人救了命，自然都听对方的吩咐，乖乖跟在城阳牧秋身后，只是吻痕的事一直没机会问出口——仙尊走在前面，从头到尾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摆明了不想搭理银绒。
银绒便闭了嘴，假装自己是只没开灵智的野狐狸。
只是城阳牧秋忽然停下，银绒没注意，直接一头撞在了他背上。
“……！”
祖宗最讨厌别人碰触他，银绒紧张到头顶狐耳都背过去了：“我不是故意的！”
城阳牧秋却没迁怒，答非所问：“银绒，你发现这里有什么问题了吗？”
银绒四处看看，只见不远处有一片竹林，那竹林看起来很眼熟，与进福源洞之前他们休息的那一处有些像，只是没有流雪凤凰堂搭建的临时竹屋，总觉得缺点什么，其实那竹屋也好搭，罗北变大身形，一屁股就能坐弯一排竹子……
……等等！他把罗北给忘了！
清本拿罗北当做诱饵，诱导银绒进入圈套，他还记得罗北被那锦娘的蜘蛛丝缠住的情形呢！
“掌门哥哥，不，仙尊，我的朋友罗北——那只兔子精——可能还在山洞里呢？我可以去找他吗？”银绒问得忐忑，本以为祖宗会嫌麻烦不准他多生事端，却没想到城阳牧秋很痛快地说：“去吧。”
“？”银绒，“真的？”
“那我走啦！”银绒不敢耽搁，得了允诺之后，拔腿便往回赶，走路带风，因为城阳牧秋的袍子对于他来说有些大，还不得不拎起衣摆，露出城阳牧秋平日穿的亵裤，裤腿已经被挽了起来。
城阳牧秋一直目送银绒消失在视线中，才背着手，对着面前虚无的空气说：“出来。”
“……”
“……”
一头黄牛大小，通身黝黑长毛，头顶长角的“怪兽”现了身，目光炯炯地望着城阳牧秋，而后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仙尊好眼力。”
城阳牧秋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獬豸大人，久违了。”
獬豸：“久违久违，上次见您，是四百，还是五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您才刚刚突破金丹，还是十几岁的少年……”
城阳牧秋显然没耐心听他忆往昔，打断道：“本尊有事情请教。”
獬豸打了个响鼻，不大好意思地说：“您是想问福源洞的事吧？是我的疏忽，被那蜘蛛精给蒙蔽了，她的妖毒居然有致幻作用，连我也着了她的道儿，这几万年白活了……”
“其实锦娘的妖毒对我这种与天地同寿的老家伙来说，并不致命，但它有个副作用，就是会让人看到自己内心最渴望的东西，您也知道，我在长洲秘境看守福源洞已经几千年啦，那洞黑咕隆咚的，十年才能迎来一批吵吵闹闹的小崽子，我很想换一份差事，换个辽阔明媚的地方也好。”
“所以，”獬豸又打了个响鼻，“一时疏忽，中了幻术，以为上神答应我换个位置，就把我的‘福源幻境’搬到这里啦。”
城阳牧秋惜字如金：“难怪。”
獬豸：“仙尊眼力卓绝，一眼就发现这是幻境，既然进来了，还是老规矩，得答对了问题才能进出。”
城阳牧秋没为难他，一点头，以示尽管问。
獬豸：“只有说出真实想法，才算过关，否则只能终生困在秘境之中！不过你我是老朋友了，问题不会太难。”
獬豸一副准备放水的样子，问：“你与刚刚那只小狐狸精是什么关系？”
城阳牧秋：“……”
城阳牧秋：“他是我的灵宠。”
獬豸：“？”
城阳牧秋眉毛一挑：“还不放行？”
獬豸为难地拿蹄子刨了刨地：“得说实话啊。”
“……”城阳牧秋，“其实灵宠也不算，我们没有结主仆契。”
“你的意思是，毫无关系？”獬豸，“这个答案也没有通过。”
城阳牧秋心中升起一阵烦闷，他和银绒算什么关系，连他自己也理不清楚，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却什么承诺都没给过对方，他不能、也不敢细想，于是冷冷道：“换个问题。”
獬豸：“……”
獬豸迫于老祖的淫威：“那你为何要对他那么好？不惜有损修为，也要进入秘境救他？”
城阳牧秋：“本尊欠他一条命，报恩而已。”
“……”獬豸忐忑地说，“这也不是实话，无法通过。”
银绒从山洞折返回来的时候，正看到老祖一掌将一头黄牛那么大的黑毛怪兽拍飞——其暴力程度，非常没有掌门仙尊该有的风范。
很明显，祖宗心情不好，也不知道那怪兽怎么惹到他了。银绒掉头就准备跑，却还是没躲过城阳老祖的怒火：“你去哪儿，回来！”
银绒怂兮兮地折返回去，讨好地笑道：“主人您还在等我呀，您可真好，刚刚回了趟山洞，发现罗北不见了，没有它的尸体，也没有多余的血迹，估计是醒来之后自己挣脱掉，跑了。”
城阳牧秋却没耐心听这些琐碎的“废话”，一把扣住银绒的手腕，便往不远处的竹林中去。
银绒还是少年身形，城阳牧秋大手能扣住他半条小臂，完全挣脱不开，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走，城阳牧秋个子高，是在人堆里，也鹤立鸡群的那种高，腿长步子大，银绒只能小跑跟上，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已经对这阴晴不定的祖宗飙脏话了：您是又犯病了吗？跟别人发脾气为什么要连累到我？
城阳牧秋把银绒一路拎到竹林中，铺了件法衣，席地而坐。
“坐下，有话问你。”
银绒：“……”您这到底是讲究还是不讲究，说您不讲究吧，嫌地上脏，铺些衣物无可厚非，说您讲究吧，那法衣可是不沾尘土、不受火侵、不濡水渍的上等货，在琵琶镇能值两套四合院！就这么垫屁股底下坐着？
可心里怎么想，面上也不敢忤逆这祖宗，银绒乖乖坐下，还把脊背挺得笔直：“您问。”
城阳牧秋：“说说你脖子上的铃铛是怎么来的。”
银绒一五一十地说：自打师父捡到他的那一天，就戴在脖子上了，怎么也扯不下去，只有一次，便是小时候差点被烫死，铃铛自动脱落。
“对了，那大蜘蛛咬我的时候，铃铛也掉了，”银绒心有余悸地说，“多亏你把余毒替我吸走了……”
城阳牧秋又问了银绒何时被师父捡到，从小到大曾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最后又令他演示了如何操控寒气。
眼见着银绒让一根翠竹结了霜，又将白霜吸到自己面前，那颗翠竹因失去水分，迅速发黄枯萎，城阳牧秋便若有所思地望着银绒，许久都没再说一个字。
银绒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也不敢开口，亦不敢离开，只好坐得笔直，任由他看，紧张到头顶一对毛绒绒的狐耳都紧紧向下贴去，手里无意识地捏弄那团霜球。
“你说过，情动的时候，就会露出狐耳和尾巴？”城阳牧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银绒老实道，“是的，我控制不住……”
城阳牧秋：“太微境如日中天，稳稳压住了无量宗，他们再无翻身之日，几个徒弟可堪大用，本尊愿做闲云野鹤。”
银绒：“？？？”不是，你说什么呢？为什么我完全跟不上您老人家的思路？
“光复师门、大仇得报，我终于，”城阳牧秋喃喃道，“终于能为自己活一回了，什么无情道，呵。”
“？？？”
从刚刚起，银绒就意识到祖宗不大对劲儿，现在，他是能确定了——城阳牧秋绝对不对劲儿！
城阳牧秋将银绒按在地上，拨开他身上的、他的衣袍，目光是银绒从来没见过的缱绻温柔，“银绒儿，你为何要穿我的衣袍？连里边的亵衣也是？”
银绒：“！！！”这他妈不是你给我的吗？
城阳牧秋温柔得叫银绒直炸毛，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我知道，从前委屈了你，但自此以后，本尊会补偿你，来，再叫一声哥哥。”
有那么一瞬间，银绒怀疑自己与这竹林融为一体——他就像颗竹笋，被一层层拨开，最后只剩下精光白嫩的笋心。
城阳老祖拨笋拨得得心应手，吃笋也吃得津津有味，笋清甜多汁，被吃得啧啧有声，城阳牧秋那双淡漠疏离的眸子，头一次染上温情而痴迷的色彩，脉脉地看着银绒，俯身吻上他的唇，“谢谢你一直不离不弃，无论我如何冷脸相待，你也不曾想过离开。”
银绒：“？”
银绒很想说他什么时候不离不弃了？他不是不想离开，他是妖丹还没到手，不甘心就这么走！
然而，城阳牧秋嘴上说得缱绻温柔，可做起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银绒连破碎的抗议都说不出来，很快就只剩下哭了。
你妈的，狗男人，上次我身上没伤，这次必须要补上对不对？这还不止，银绒很快就弄明白祖宗是怎么在他身上留下吻痕的了。
疾风骤雨，如瓦缶鸣，也不知过了多久，鲜笋快被舂成笋汁的时候，城阳牧秋才停下来，满足地把银绒抱进怀里，哑声道：“天色不早，我们安置吧。”
还不忘给银绒一个晚安吻。
“……”银绒气得毛都炸了。
安什么置啊？他疼得两股战战，根本睡不着好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祖宗突然跟发了情的妖兽一样，还说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话？
“……胡银绒？”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银绒头顶毛绒绒的狐耳“刷”地竖起来，警觉地抬起头，就见一个头顶长角，黑乎乎的东西，瞪着一双锃明瓦亮的圆眼睛，正看向他。
银绒下意识往城阳牧秋怀里一缩：“你别过来啊！我相好的一根指头就能碾死你！”
獬豸忙道：“这是我的幻境，闯入福源幻境的生灵，都需听我差遣，他又中了妖毒，又强行压制了修为，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银绒抓住重点：“福源幻境？你是本该看守福源洞的獬豸？”
獬豸：“正是。”
獬豸：“那个，你能出来，借一步说话吗？对着朝雨道君，我有点怕。”
银绒很能理解他的心情——毕竟白天的时候，城阳老祖一掌把獬豸拍飞，他一个外人看着都觉得疼——可银绒并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不敢离祖宗太远，何况，他屁股好疼，腰也酸，腿也软，怀疑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就在这里说吧。”
“好吧，”獬豸那双圆眼睛咕溜溜一转，小心地窥了城阳牧秋几眼，才说，“福源幻境的规矩，想必你也是做过功课的，并不难，只要答对了问题就能出去，你和朝雨道君是一起来的，你答对了，便也可以带他出去。”
“事不宜迟，那我们开始吧！”
“……”银绒，“等等。”
獬豸：“有什么问题吗？”
银绒从前听清田、清轩等人讲过福源洞的规矩，只有答对了问题才能进入，出来的时候亦然，可他们这些弟子是进洞寻宝的，福源洞算是秘境送给每个进入历练之人的福利，所以众人都是主动“答题闯关”，都该主动求这獬豸问问题。
如今，怎么轮到獬豸着急了？
银绒：“进福源洞不是应该有宝物拿吗？”
獬豸忙道：“是我疏忽了，原本该入幻境的弟子自己淘换，如今就省去你寻找的麻烦，我直接送你最合用的宝贝，你不是得了一块涅槃羽岁吗？那东西虽是难得一见的天灵地宝，可到底是块未经雕琢的顽石，我送你一把雕刀，可将涅槃羽岁的精华炼化出来，有朝一日，或许能救你一命。”
话音刚落，獬豸便将一精美小巧的布袋，丢到银绒手里，“那现在开始吧？”
银绒：“……”
那绒布袋灵力充盈舒缓，一碰就知道是好东西，可被上赶着送了好东西，银绒心里更没底了，忍着身后一阵阵的胀痛，勉强撑起身子，一口气问：“你为什么急着赶我们出去？为什么不去问城阳老祖问题？还有，城阳衡到底怎么了，他变成这样，可与你有关？什么时候能恢复？”
獬豸：“……我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想赶紧送走这尊大佛！”这么大一个化神期大能，赖在他的幻境里不肯走，他压力也很大啊！
银绒努力忽视腰臀处的酸疼，虚张声势地支起脑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大眼睛微微眯起，摆出一副“你不说清楚我就不答题”的无赖态度，还真唬住了獬豸。
“……好吧我说，”獬豸，“我问过朝雨道君，但他很不配合，没说过一句实话，他变成这样，是中了妖毒，就是那只蜘蛛精，想必你是见过的，这妖毒对普通人或者妖是致命的，对他这样的大能，只有一点致幻作用，能让他看到内心最渴望的东西，不过不必担忧，这毒持续时间不会太久，可自行排解掉。”
银绒却抓住了重点“内心最渴望的东西”？他好像的确听祖宗说过什么“光复师门、大仇得报”、“徒弟可堪大用”、“做闲云野鹤”……
这都可以理解，但是……他为什么要按着自己这样那样啊？银绒百思不得其解，然后忽然想到，他方才意识模糊时，曾说过“受够了无情道”，所以想放纵一回吗？那祖宗也够闷骚的。
人前道貌岸然，人后这么狂野，这幕天席地的，一般人都不好意思！
只可怜自己，撞上了他老人家中毒发狂，这一顿磋磨……不止屁股开花，连身上也被啃得没有一块好肉，最难的是，因为折腾得太厉害，银绒很快就没了力气，采补之术只用出来一部分，后面几次又是白白给人添了乐趣！如今他又累又全身酸疼，还没来得及检查一下自己的妖丹……
“胡公子？银绒？你在听我说话吗？”獬豸的声音唤回了银绒的思绪。
银绒：“对不住，您说。”
獬豸：“问题很简单，你和城阳衡是什么关系？”
不知是不是错觉，黑暗中，竟感到獬豸那双锃明瓦亮的圆眼睛闪过了兴奋的光芒，像个想窥探别人私隐的长舌妇。
“……”银绒老老实实地说，“我是他的灵宠。”
獬豸：“？？？！！！”
“啊，不对吗？”银绒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只是名义上的，我们之间并没有结主仆契，那应该算没有关系？”
獬豸：“！！！”
银绒：“答案还是不对吗？”
獬豸都懵了，懵就懵在，答案非常准确！两次都答对了！
他是天生地养的灵兽，能辨是非曲直，考验的是人是否诚实，而非客观事实——也就是说，倘若被询问的对象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主人与灵宠”，并如实回答，那便算答对了，可以过关。
但獬豸实在太好奇，忍不住违反规则，又问：“那你觉得，他为何要冒险救你？”
银绒还是对答如流：“他欠我一条命，所以要还因果。”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
“这回答对了吧？可以过关了吧？”
“……”獬豸，“可以可以。”
有趣，有趣，同样的两个问题，同样的两个答案，一人全队，一人全错，他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奇景！
獬豸哈哈大笑：“恭喜走出福源幻境！后会有期！”
他话音刚落，周遭景色就跟着变换，这哪里是竹林？分明是一片赤火芦，好在赤火芦也生的高大且茂密，能遮掩蔽体，不至于被人发现他们衣衫不整的样子。
银绒实在没力气动弹，见状松口气，就着城阳牧秋的胳膊，枕了下去，他天生不畏寒，即便在夜深露重的野地，也能睡得香甜。
银绒打了个呵欠，缓缓合上眼睛，身上的酸疼也在困意的作用下，渐渐减轻，银绒无意识地往城阳牧秋怀里缩了缩——就像在琵琶镇，两人相拥而眠的日日夜夜一样——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两人才转醒，确切地说，是城阳牧秋被昨日的“梦魇”吓醒，又惊动了怀中的狐耳少年。
妖毒对他作用时间不长，不过一天，便自动解开了，但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中毒之后的每一幕，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看到了哪些幻象，包括他对怀中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城阳牧秋对上银绒睡意朦胧的、因被吵醒而带着些埋怨的漂亮眸子，看着他身上斑斑点点的痕迹，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四十六章
银绒揉揉眼睛，很自然地问：“醒了？”
城阳牧秋：“……”
银绒警觉到头顶狐耳都向后贴下去：“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你你够了啊！真的不能再做了！”以祖宗的体力，再做一次，他小命都没了。
而且两人贴得很近，银绒能慢慢感觉到成年男人早上的热情，登时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从城阳牧秋怀里爬了出去。
牵动到伤处，疼得他头顶狐耳和身后大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城阳牧秋却与昨日那个缱绻又肉麻的祖宗判若两人，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即便衣衫不整，还是散发出一股拒人于千里的冷，“昨天，我们……”
银绒控诉：“不是我们，是你！我虽是媚妖，但做那种事，也知道背着人，至少要有片瓦遮身，你倒好，不由分说，按住我就干——”
“住口！”城阳老祖耳朵都红了，呵斥，“注意言辞，成何体统？”
银绒缩了缩脖子，小声咕哝：“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好意思做，还不好意思让人说，什么人啊，就知道“成何体统”、“不知羞耻”。
……等等！这熟悉的用词……
银绒动了动头顶毛绒绒的狐耳：“你……恢复正常了？”
“……”城阳牧秋默认。
银绒长长地松了口气：“恢复了就好，昨天真是把我吓死了。”
城阳牧秋默了片刻，才说：“昨天，吓到你了？”
银绒大声：“是啊！”昨天那架势，差点没把他生吞活剥，他连炼化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城阳牧秋却又沉默下来：小狐狸竟然这样担心自己，因为自己中了毒，惊慌成这样子……
“仙尊，你还不走吗？”银绒的声音打断了城阳牧秋的思绪。
城阳牧秋：“你叫我什么？”
“仙尊啊……”有什么不对吗，不是他不准自己叫“哥哥”的吗？
“……”察觉到祖宗好像不太高兴，银绒乖觉地说：“谢谢仙尊的救命之恩。”
然后又问：“你怎么还不走呀？”
少年身上还穿着他的亵衣——外袍早就被脱掉，亵衣也有些宽大，露出肩膀到胸口的大片皮肤，白且嫩，所以留下的痕迹便显得瞩目而狰狞。
城阳牧秋别过视线：“我为什么要走？”
银绒理所当然地说：“每次做完，你都提起裤子就走的。”
城阳牧秋心中一动：为何要提这种事，他……是在怪我吗？
可是，自己也从未许诺过他什么，报恩一事……允他修复妖丹，再许他天灵地宝，便两不相欠，可为什么，这小狐狸总是对自己露出这般赤城而热情的喜欢？不行，这越界了。
城阳牧秋一向不喜欢超出自己把控的事物，觉得此事到此为止，绝对不可再任其发展，于是转身就走。
祖宗转身的那一刻，银绒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太好了，赶紧走吧，昨天也不知做了多少次，留下的阴影太强烈，导致银绒看到他就条件反射地屁股疼。
然而，城阳牧秋没走几步，忽然又站住，背对着银绒，低声说：“师门大比还在继续，为求公平起见，本尊不宜在秘境中耽搁太久。”
言外之意：是有事才走，而不是为了躲开你。
可还没等银绒领会弦外之音，他便又觉得不妥似的，此地无银地找补：“我不是专程来救你。”
“……”
银绒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但没多想，只专心致志地系衣带。
他穿好了亵衣亵裤，又对着地上的两件法衣发起愁——一件是祖宗借给他穿的，一件是他们做那勾当时，被当做床单的——虽说都是不会被轻易弄脏的上等货，可到底沾了他们的气味，经过一日一夜的“摧残”，如今闻起来还有浓重的、暧昧的味道。
银绒甩了甩尾巴尖儿，到底将法衣收入储物铃铛，自己则用狐狸毛幻化出一件常服，套在外边，又收了狐耳和尾巴，最后悄悄催动灵力，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妖丹，结果喜人！
妖丹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虽不是十成十的完整，但已经用不着双修，蹭一蹭祖宗的阳气就能办到，即便不蹭，单凭自己再修炼个三年五载，也绝对能补全了。
而且如今还差一点才能恢复的妖丹，也比从前完整的那一颗要强悍的多！真不愧是城阳老祖，精气就是足！自己能采补到他，可真是撞了大运，够他吹一辈子的！
银绒觉得做狐不能太贪心，得懂得见好就收，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与其死乞白赖地求祖宗再赏一次双修，还不如回老家，多招几个英俊少年郎，慢慢地采补修炼，那样多自在啊！
城阳老祖顺利出了秘境，就见到陈向晚笑着向自己致谢，说什么“高风峻节，救众弟子于危难之中”的漂亮话……
也不知时隔多年，这人为何又突然热络起来，城阳牧秋听得不耐烦，冷冰冰地回了一句：“见弟子遇险，出手相助是为人师长的本分，有什么可夸赞的？”
陈向晚碰了一鼻子灰，也不见恼意，还在好脾气地笑，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坐回蒲团上，闭目调息。
其实也不是调息，城阳牧秋心里想着事情：小狐狸精该如何处置呢？他的妖丹大约已恢复得差不多，待到因果还清，若是他不肯走，该如何是好？
罢了，他给自己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偌大的太微境，多养一只狐，又有何难？只是他须得安分守己，不能再心存妄想，那么，自己便养他一辈子，许他一生荣华富贵，平安顺遂，也不是不可以……
城阳老祖回来不久，碧海金镜也终于恢复正常，众位掌门、长老们，也可透过镜子看到自家弟子们的现状。
如今秘境内，众人都在抢夺蛊兽。
蛊兽虽然可怖，却是用秘药精心调教出来的怪物，浑身都是宝，尤其是兽骨，是上等的炼丹材料，比起秘境中诸多可遇不可求的机缘，蛊兽可是看得见的资源，因而引起了刚逃出生天的弟子们的一阵哄抢，随处可见剖骨剥皮、斗法争抢的盛况。
银绒出了赤火芦丛，便一路往北走，他记得，南侧是秘境入口，不管走哪条路线，一路向北，待到秘境再次开启大门，便能出去。
只是如今没了堪舆图，无法挑选路线，只好凭着感觉乱走，但往人多的地方去总是没错的，算起来，距离秘境再次开启，只剩下不到三天时间，众人必定都往出口处迁移，也许能找到清田、清轩、奎岳，或是罗北他们也说不定。
路上倒是偶尔遇到过一些太微境弟子，但都不是熟人，银绒因觉得自己不久之后就要离开，便也没凑上去打招呼，一路慢悠悠地溜边儿，累了便找个阴凉地方休息，把獬豸送的那把雕刀拿出来把玩。
东西是好东西，不但灵气充盈，还削铁如泥，小小一把雕刀，竟能轻轻插进路边坚硬的矿石，只可惜，银绒不会用。
他曾尝试着用雕刀去刻涅槃羽岁，然而，除了削掉一块油皮之外，毫无变化，圆润的涅槃羽岁还被刻出了棱角，给银绒心疼得不行，从此暂停了尝试。
本以为这样走走停停，可能要独自走出秘境，没想到大约两个时辰后，便遇到了熟人。
“银绒！”
“胡公子！”
银绒循声望去，就见到清轩和清田。
银绒也有点激动：“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们！你们都没事，太好了，奎岳呢？”
清田：“那孩子非说去找你，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福源洞一役，死伤了不少人，昨天在洞口掩埋了一些尸首，也有被同门带回去安葬的，哎，还活着就是好事，诶？胡公子，你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腿受伤了吗？是被蛊兽所伤吗，我带了些伤药，需不需要帮你上药？”
银绒心道：是受伤了，不过不是腿，也不方便让你上药。
于是含糊地应付过去，而后就听“城阳老祖的忠实信徒”清轩叭叭叭地宣扬自家师祖的战绩：一剑便斩上百只蛊兽！
不但他吹得天花乱坠，连周围的人——不论认识不认识——都纷纷表示赞同：
“朝雨道君不愧是当世第一大能！”
“太厉害了，当时他从天而降，白衣胜雪，简直像天神降临一般！”
“……”
众修士们夸得赞不绝口，崇拜和感激之情如滔滔江水，快要把人淹没，银绒却悄悄撇撇嘴：原来他救自己，真的是捎带脚。
但也不用刻意强调一下吧，大家相处了这么久，就算没有结主仆契，自己也是他名义上的灵宠，一丁点感情都没有的吗？这也太伤人了。
银绒因为“腿脚不灵便”，走得很慢，清轩和清田倒都很照顾伤患，并没有扔下他，三人一路走走停停地往北而去，没过多久，又遇到一件热闹。
这是银绒寻找了一路而没找到的大波“人群”，好几个门派的弟子，泾渭分明地站成几队，中央是堆积如山的兽骨。
千山门为首的弟子白色校服都被血污染红，正与人据理力争：“这些蛊兽是我们抢到的，在此处只是拨皮、拆骨处理，怎么就成了人人能抢夺的公共资源？”
“骨头上又没写你们千山门的名字，怎么不能公平竞争？”说话的竟也是熟人，乃是玄阴谷弟子——就是他们，之前抢了银绒等人的灵枢碧兰。
“娘的，又是他们，玄阴谷不是已经损失了最强的四个金丹巅峰，怎么还敢这么不要脸？”清轩愤愤地说。
清田：“你仔细看，有人撑腰。”
果然，几位无量宗弟子站出来为玄阴谷说话，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们穿的是无量宗内门弟子服，清轩还小声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叶耳和郑无妄都是无量宗这一辈的佼佼者，听说这次拿了不少资源，是咱们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现在已经有人偷偷开赌局，猜这次师门大比，到底是太微境还是无量宗能拔得头筹，他们的表现很关键，真希望能有人出面教训教训他们。”
银绒奇道：“斗法失败也会影响最后的评定等级吗？不是说按着谁得的机缘比较多来评判吗？”
“秘境的评判标准一直是个谜，总之是有关系的，就算不看最后的评定等级，他们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吃瘪，也会影响无量宗的声望，”清轩怂恿道，“清田师兄，你也是咱们太微境这一辈里的佼佼者，去教训他们呀！”
清田有些犹豫：“可对方人多……”他只身一人便拔刀相助了，可此时秘境之外各派的师长们都在看着，他代表的不是自己，行侠仗义不成反被吊打，丢的可是太微境的人。
不过，总有人不去瞻前顾后。
“好不要脸的臭男人，这不就是明抢吗？”一道清脆甜美的嗓音响起，银绒等人循声望去，不正是星辉楼的大师姐遥洛吗？
“臭娘们，男人的事情，你们少多管闲事！”玄阴谷一个弟子大声骂道。
这句话直接捅了马蜂窝，星辉楼的女修们翩然而起，十几把剑直冲那弟子刺去，那弟子被打得屁滚尿流，好在无量宗的叶耳出手相助，被救下时，他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这些娘们疯了！我不过说了句实话，就这样群起而攻之，女人就是容易被情绪左右，真的不适合修仙，就应该回家绣花！”
星辉楼的仙子们紫衣飘飘，打斗也如画儿一般，看起来非常赏心悦目，听到那些污言秽语就很让人倒胃口。
银绒躲在人群里高声道：“闭嘴吧矮矬丑，我师父说，越丑越没本事的男人，越对漂亮姑娘敌意大，看来是真的！能说出这么难听话的人，果然长得也很难看，还矮，身手也差！”
“你又是谁？！敢不敢站出来？”
银绒缩到清田身后：“不敢！说句公道话而已，我才不跟你打！”
清田却没老老实实护在银绒身前，他沉声道：“连星辉楼的姑娘家也能路见不平，我若瞻前顾后地做缩头乌龟，反而为师门蒙羞，清轩，你看顾着胡公子，我去助她们一臂之力！”
两人都误会银绒受了腿伤，下意识对他多加照顾。但银绒只是不愿意多生事端而已，他非但没有受伤，还觉得经过这次采补之后，随着妖丹的恢复，他体内的灵力精纯而浑厚，修为更上一大层，并不需要人保护。
然而，清轩虽然有心保护他，可修为稀松平常，并不能挡住突然袭击。
玄阴谷刚刚那个被银绒羞辱了弟子，从战局里抽出身，猱身而上，剑尖直奔银绒而来！
“原来是你！被主子厌弃的狐狸精，就凭你这绣花枕头，也敢嘲笑别人学艺不精？”
与此同时，星辉楼大师姐遥洛注意到这一变故，紧随其后，与遥洛对战的无量宗郑无妄也提剑追来，连叶耳也敏锐地跟了过来！
不过瞬息，战局中心竟转到了银绒身边！
清轩哪里抵挡得住，早被郑无妄的剑气震飞，而遥洛欲护住银绒，却被叶耳所伤，事情说起来复杂，其实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那一刻，银绒只是猛然想起遥洛抱着化作原形的自己顺毛，还喂给自己许多又香又甜的小零嘴，如今又来保护自己，明明非亲非故的……
那么好的小姐姐，却被人所伤。
银绒身体比思维更快，意识到自己出手的时候，无量宗最优秀的两位弟子叶耳和郑无妄已吐血倒地，更别提玄阴谷的杂碎们。

第四十七章
无量宗资质最好的两位弟子叶耳与郑无妄还勉强能抵挡，只是内伤吐血，而玄阴谷的几个弟子全部被冻成了冰棍！
尤其是刚刚准备偷袭银绒的那一个，连头发、睫毛都挂上了一层寒霜。
因为无量宗与玄阴谷闹得太大，引来不少其他门派的弟子围观，此处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可人虽多，却都被眼前的变故震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银绒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下意识一击，竟然如此厉害！郑无妄与叶耳可是“四宗”之一的无量宗，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四舍五入就是整个修真界金丹期的天花板，他们居然……被自己轻易制服了？
但除了惊讶，更多的还是慌乱。师父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不得在任何人面前显示他操控寒气的能力，现在可好，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击！
银绒正心乱如麻，就听到一声叫好。
第一个叫好的是清轩。
而后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喝彩声此起彼伏——玄阴谷的蛮横霸道众人看在眼里，只不过碍于无量宗为他们撑腰，所以没人敢说公道话罢了，如今有人仗义相助，他们的正义感便也回来了。
而碧海金镜前的气氛却远不如秘境之中欢腾。
第一个提出质疑的是无量宗仁寰长老：“诸位注意到了吗？那小狐妖用的功法，像不像‘寒酥缠’？”
“寒酥缠？当年妖王的看家本领？那不是只有生于雪山、受天地灵气滋养的大妖才有的天赋吗？”
“秘境之中四季如春，他竟能凭空调动寒气，将人冻住，像极了……”
“像极了当年的妖王，只是功夫还不到家，远不如妖王恐怖。”
众位掌门讨论得热闹，却听一声冷笑，竟是一直闭目养神的城阳老祖，仁寰长老问：“朝雨道君因何发笑？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只妖狐出自你太微境，不知道君有何解释？”
城阳牧秋：“本尊笑各位枉为宗师，连溷元寒凌决也认不出来，竟以为是妖王的寒酥缠。”
“这……”
“何为溷元寒凌决？老夫修道多年，竟从没听过，别是道君杜撰的吧？”
城阳牧秋：“寒凌者，借气之法也，记载于《溷元异闻录》，雕虫小技而已，各位如有兴趣，可自行查阅，至于具体的术法，乃是本尊私人藏品，恕不外传。”
“银绒是本尊的灵宠，却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比之某些修士还要灵透，我心生喜爱，忍不住传了他些旁门左道的小术法，没想到这孩子竟把术法用在此处，平白吓到了孤鸿前辈的爱徒，”城阳牧秋慢条斯理地羞辱道，“但也不能怪他，溷元寒凌决本身稀松平常，大约是修为差距太大，才造成了如今的后果。”
范孤鸿差点没把鼻子气歪，这不就是讽刺他们无量宗全是酒囊饭袋，连太微境一只小小的灵宠也打不过吗？
可事实就是如此，他没培养出好徒弟，只好暂时认命吃瘪。
城阳牧秋彬彬有礼地嘲讽过对方之后，又恢复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入定状态，郗鹤、景岑、齐霜等人却支着耳朵，聆听其他前辈们的窃窃私语。
“我记得《溷元异闻录》中的确记载过溷元寒凌决，但《溷元异闻录》大部分不都是无稽之谈吗？我是把《溷元异闻录》当做传奇故事哄小徒孙们玩的。”
“倒也不能一概而论，《溷元异闻录》不是也有一半术法确有其事吗？众所周知，太微境蘅皋居的藏书阁，收揽天下奇书，而城阳老祖本人更是博闻广识，以学识渊博著称，他会的旁门左道和奇淫巧技，数不胜数，找到了溷元寒凌决的孤本，并传给弟子也不奇怪。”
“可是，那小狐狸精所用的寒酥缠分明也与妖王很像啊，他会不会是妖王后人？”
“城阳老祖最恨妖族，与妖王有血海深仇，三百年前，亲自手刃了妖王，怎么可能收留他的血脉？”
“这倒也是，朝雨道君憎恶妖族，不是什么秘密。”
“那无量宗也太丢脸了，新一代弟子质量堪忧，后继无人了啊，至少比太微境差得太远。”
城阳牧秋的三徒弟齐霜听得一头雾水，悄声问两位师兄：“师尊真的那么喜欢这个灵宠，还会亲自教导他功法？”
景岑完好地继承了乃师风范，很不苟言笑，对于八卦也不感冒，郗鹤神秘兮兮地说：“他们关系匪浅，教一点子功法算什么？什么灵宠，是娈——”
话还没说完，就被岑师兄打了一暴栗，悻悻地闭嘴了。
银绒自从那次“一战成名”之后，便成了秘境中被人追捧的焦点，可他还记得师父的话，不敢肆意声张，就连清田、清轩两人问起，也只含糊地说“是掌门仙尊教的法术”——银绒很鸡贼地想：反正他们也没胆子与祖宗对峙，还不是他怎么说怎么是，却没想到歪打正着，竟与城阳牧秋的说辞一致，这是后话。
银绒也不敢再轻易与人发生争执，生怕再暴露些什么，于是后两日的秘境之旅一直低调行事，只是听说太微境那位辈分最低的弟子奎岳，似乎也有奇遇，不但得到了难得的机缘，还越级打败了高阶修士，因而名声大噪。
太微境一下子出了两位出风头的“弟子”，完全在气势上压倒了无量宗，不过这还不能作为师门大比的定论，最后的结果要看“长洲印”的多少——秘境再次开放出入口时，众弟子身上都可能会被打下写有“正”字的“长洲印”。
待到众人平安出了秘境，盘点时，才发现，身上被打下“长洲印”的弟子，共计一百三十二人，其中无量宗三十七人，太微境三十二人，千山门第三，有六人，星辉楼第五，有四人，其余门派，不过零零星星一两人，还有许多一位得到“长洲印”的弟子也没有。
得到这个结果之后，无量宗的范孤鸿掌门，以及众位长老脸色终于好看了些，而玄阴谷之流，则比他们的主子还要得意。
当即高声恭喜范掌门，恭贺其夺魁之喜。
两派之所以一直互相看不顺眼，却始终无法撼动对方的原因，便是他们无论哪一方面都不分伯仲，如今三十七对三十二，差了整整五人，想必是无法追回比分，无量宗略胜一筹了。
无量宗一派抑制不住得意之色，也是情理之中。
见玄阴谷如此放肆，卜敬之堂主也不甘示弱，讽刺：“老夫没记错的话，你们玄阴谷一个长洲印也没得到，还折损了四位金丹巅峰弟子，谷主竟然能这么快从自家弟子身陨的悲伤中走出来，如此真心实意地为无量宗高兴，真是高节清风。”
玄阴谷谷主脸色一黑，词穷了，却还有其他无量宗派系的小门派参与舌战：“流雪凤凰堂也不过只得了一画，听说你们还拿了太微境的金印，正式成了他们的附庸？难怪，你们依附的太微派今非昔比，你们战绩平平也有情可原。”
“是啊，太微境到底还是惜败，有一两个出风头的弟子又有何用呢？”
“其中一个还是城阳掌门的灵宠，算不得数，太微境不会沦落到连一百人也凑不齐，要拿灵宠来充数了吧哈哈哈。”
然而，无量宗一派的奚落没维持多久，很快就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后，偃旗息鼓了。
无量宗虽然在人数上胜了太微境一筹，却在质量上落败。
他们得到“正”字笔画最多的，有包括叶耳和郑无妄在内的四位弟子，分别是：四画，三画，四画和五画。
而太微境得到三笔画以上的弟子共有六位，其中奎岳竟有满满的五画，凑成了个完整的“正”字，而更让人惊叹的是，银绒。
银绒一个人，居然得到了一个完整的“正”字再加两画！
虽说长洲秘境的评判标准一直是个迷，有人说与在秘境之中得到的机缘有关，有人说与弟子本身的资质有关，也有人说与弟子在秘境中的表现有关。
不论如何，“长洲印”是秘境对进入其中的修士们，最大的肯定，银绒一下子获得一个半“正”字！
这才是真正的一战成名！
银绒因为化形很晚，从小到大都是被同伴们耻笑的对象，每个人都嘲笑他资质低得离谱，做了两百余年的长毛畜生，才堪堪化形，化形之后，也没有什么厉害的本事，就连师父的看家本领媚术，也学得聊复尔尔，除了皮囊漂亮之外，一无是处，是只看不到前途的狐。
这还是他第一次体验当“优等生”的感觉，出秘境之后，一整天都处于别人的追捧中，快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了。
“你真应该看看无量宗那些老家伙的嘴脸！胡公子，你太给我们太微境长脸了！”
“范孤鸿老儿脸拉得那么长，都快掉地下了！”
“按着惯例，掌门仙尊必定会给你和奎岳额外的奖励吧！”
“你是怎么做到的，一下子拿了一个半长洲印？是不是有什么奇遇，修为一定大涨了吧？”
有什么奇遇？只是被你们掌门仙尊干了一天一夜而已，修为倒是真的大涨了。
银绒干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运气好吧。”
众人都道：“胡公子不要谦虚，我们已经听说了，你天资卓绝，很得掌门师尊的赏识，还被他老人家亲自教授功法！”
银绒心虚地问：“你们听谁说的？”到底是清田还是清轩，嘴巴怎么这么大？他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这么快就传得到处都是了？
然而，却听那些弟子道：“是掌门仙尊亲口承认的啊！”
银绒于是又听了一遍自家炉鼎那番与他不谋而合的说辞，整只狐都听呆了。
什么叫心有灵犀？这就是了吧！可祖宗为什么要替他遮掩呢？当时银绒之所以一五一十把自己能够掌控寒气的事情都告诉城阳牧秋，是因为祖宗已明确告诉他，透过碧海金镜瞧出了端倪，他自知瞒不过——也不想瞒，毕竟祖宗还是炉鼎的时候，他曾经那么掏心掏肺地对他，将什么老底都说过了——便全数告知了。
银绒虽然不知道自家师父为什么三令五申不准他在外显露这项技能，但也知道这不是好事，如今还惹得城阳老祖为他遮掩，总觉得这事情有些严重，让人感到不踏实。
如今看来，人类修士聚集的地方，果然是个是非之地，既然出了秘境，就别再耽搁，找个机会便远走高飞吧。
而与此同时，城阳牧秋远远地望着被众人簇拥的少年，神色复杂，银绒，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会使用那只银狐的寒酥缠？
“师尊，这次师门大比，咱们太微境拔得头筹，碾压无量宗，胡公子和奎岳功不可没，您打算怎么奖励他们？还是像从前一样，赏最出色的弟子结伴进入藏书阁闭关修炼吗？”景掌教恭恭敬敬地问。
城阳牧秋心不在焉地说：“你看着安排。”
“是。”
景岑刚退下，就被齐霜拦住：“岑师兄，这次也是去藏书阁吗？”
景岑点头。
齐霜人如其名，长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虽说是景岑、郗鹤的师弟，却比他们二人都显老，是中年人的长相，大约是容貌也能影响心态，齐霜连说话都带着股莫名的慈爱：“太好了，刚刚你不在，奎岳那孩子便缠着我问，是不是和那只灵宠……啊，不对，是胡公子，一起结伴闭关？现在告诉他结果，他一定很高兴，说实话，连我都会觉得这奖励有些枯燥，但他竟然期待成这样，也太好学了，岑师兄真是教徒有方。”
景岑还没来得及客套几句，就听刚刚还一副“这些琐事你们来做主就好”态度的掌门师尊突然发了话：“藏书阁的事，只奖励奎岳便可，银绒不用去。”
景岑和齐霜同时愣住：“为什么？这是惯例，每界师门大比中表现突出的弟子都应当奖励啊？”
城阳牧秋：“他并非我派弟子，是本尊的灵宠。”自己的书房直接连通藏书阁，银绒想看什么书不行？何必与奎岳那崽子一起闭关？
齐霜和景岑，并在场的其他人却都误会了：那只小狐狸精可真惨啊，有这么大的功劳，却连最起码的奖励都得不到，没办法，掌门仙尊只把他当做灵宠而已，登不得大雅之堂。

第四十八章 （二更）
因为掌门仙尊一句话，银绒一天之内就感受到了人情冷暖。
从被清字辈弟子们众星捧月地夸赞，到如今无人问津，偶尔还有人用惋惜而怜悯的眼神看向他，只不过因为一句“他只是本尊的灵宠”。
“也挺可怜的，拿了那么好的战绩，也没得到认可，掌门仙尊只把他当玩意儿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让他是妖呢。”
“我觉得胡公子挺好的，连清田师兄都说他很重义气，为了一个兔子精朋友，差点涉险。是人又怎么样，还不是有很多无情无义之辈？”
“掌门师尊最厌恶妖族，把他养在身边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不过一直没把他当人，也有点可怜。”
“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陈少主，现在都传开了，掌门师祖冲冠一怒为蓝颜，便是陈少主的一句话，他才不顾有损修为，进入秘境，杀光了所有蛊兽。所以，现在正主回来了，瓜田李下的，怎么能容许仙尊养只媚妖在身边呢？”
“……”
各种揣测和同情，不绝于耳，银绒打了个呵欠，乐得清净。
罢了罢了，他知道他老人家心中有白月光了，用不着反复提醒，为什么总有人觉得他和仙尊有一腿呢？他们明明清清白白，除了睡过几次，什么关系都没有啊！
银绒在红袖楼长大，一向觉得男男女女的那档子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因而也一直能很好地摆正自己的位置，从没奢望过祖宗会因为这点事便对他另眼相看。
如今就更不用纠结，反正是准备离开的。
银绒想回琵琶镇——如今这一身修为，回去就是衣锦还乡！他得好好炫耀一番，先把红袖楼包下来，好好乐一乐！再一口气包上十几个未经人事的良家郎君，体会一把当有钱老爷的乐趣！
只是长洲太遥远，回老家的最优路线，其实是跟随仙舫，先折返太微境，再去往琵琶镇，还能省下不少路费，银绒便没急着离开。
虽没急着走，却也没有一直与众弟子们待在一处，除了被那些怜悯的眼神看得受不了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得与城阳牧秋辞行。
他们之间虽然没有那种感情——甚至压根没有感情，祖宗烦他还来不及呢——但好歹他受了他的恩惠，在蘅皋居学了那么多本事，又采补了他的阳气，才有今日，大家好聚好散，临走总要告知一声的。
更何况，琵琶镇毗邻太微境，大家日后还是邻居，今日不辞而别惹恼了祖宗，以后说不准也没他的好果子吃。
银绒算盘打得噼啪响，便准备了一肚子腹稿，往城阳牧秋的房间而去。
掌门仙尊的天字号房门外仍旧徘徊着戴着黑兜帽的傀儡仆从，然而这一回，傀儡们却不似从前一般对银绒放水，几只傀儡鬼魅般拦住他的去路，无论银绒怎么左突右冲，它们都能预判他的方向。
难怪大家都怕这些傀儡，说这些死物比很多修士还要本领高强，原来从前都是在让着他。
“……”银绒无奈了，“我真的有事，只跟仙尊说句话就走行不行啊？”
傀儡自然不会说话。
银绒有些无语，仙舫不过两日路程，而明早就要启程，留给他“辞行”的时间不多了，他现在归心似箭，一刻也不愿意多耽搁，恨不得等仙舫一落地，就想赶回琵琶镇，但如今祖宗不知道又因为什么不高兴，不愿意见人了，该不会一直到回蘅皋居都不搭理人吧？
正发着愁，银绒瞧见一个熟人，“奎岳！”
奎岳见到银绒，眼睛便一亮，先迅速整理了原本就很平整的衣摆，才有些腼腆地开口：“胡公子，我来找掌门师祖说奖励的事情，不能因为你是妖族，便不能……这样不公平，我想好了，若是他不准你去，那我，我也不去……”
银绒打断他：“谢谢你的好意，不过那个对我不重要，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奎岳马上说：“什么事？自当尽力！”
“一点小事，帮我叫几个人，”银绒一指傀儡，“吸引一下它们的注意力，然后就跑，我了解那些人偶的盲点，按我的法子，不会被抓包的！”
奎岳望着银绒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眸子，点头小声说：“好。”
银绒觉得这孩子乖得不像话，还很容易脸红，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个越级挑战高阶修士的狂妄少年。
但这样也挺好的，也许名门正派出来的子弟，便是这么有涵养，银绒拍拍他的肩膀，笑出两颗尖尖犬牙：“谢啦！”
奎岳的脸好像更红了。
有了奎岳的帮忙，银绒顺利钻进了城阳牧秋的房门外，不过为了躲过傀儡们的眼线，他化作了更不起眼的小狐狸，抬起爪爪就要挠门，却听到房门里传出谈话声。
“牧秋，那日的事，谢谢你。”
“救我太微境弟子，何须你来言谢？”
“你总是这般冷冰冰的，但我知道，你外冷内热，嘴上说不愿，实则在暗地里帮了我很多……多年来我一直不敢与你联系，不是因为淡忘了你，而是……我害怕，怕再见到你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会坏了你的道心。”那人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又舔着脸找过来，是因为又看到了希望，如今你只差一步，便能得大圆满，是不是不用再遵守那些清规戒律？当年的事，可否再提上日程？”
城阳牧秋断然道：“不行。”
“是么？”那人苦笑一声，“为什么？”
一阵沉默。
屋子里安静下来，银绒躲在外面也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发现，他现在知道为什么那些傀儡一反常态，忽然要拦着自己了，原来祖宗有贵客，这位贵客和他关系匪浅，竟然叫他的表字——要知道，参加师门大比的各门派掌门长老、修真界叫得出名号的大能，都要尊称他一声“朝雨道君”或是“城阳老祖”。
那人的声音还很好听，温润如玉，即便看不到脸，银绒也能脑补出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他无声地缩了缩爪爪，舔了舔鼻子，猜想：这就是那位陈少主了吧，原来他喜欢这样的。
见城阳牧秋没回答，陈少主又问：“是因为那只狐狸精吗？我听说，你最近居然养了只很漂亮的狐狸精在身边。”
银绒身形一僵，却不由得竖起了毛绒绒的狐耳。
就听屋子内的城阳老祖又道：“自然不是因为他。”
……虽然一点都不意外，但银绒还是不怎么开心地甩了甩尾巴，然后，便听屋内一声断喝：“谁？！”
银绒撒腿就跑。
城阳牧秋放出神识，见到一只赤色毛团儿一闪而逝，默了默，还是暗自发出指令，不准傀儡们伤害这只“闯入者”，才继续对陈向晚说：“与任何人都无关，你我本就没有情谊。”
陈向晚苦笑：“你还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但我不相信，若没有一丝情谊，为何你对我如此特别？”
城阳牧秋面上已露出不耐之色：“当年无量宗趁机侵占我太微境资源，本尊欲重振师门，万剑宗帮我良多，看顾你，保护你，是我分内之事。”
陈向晚：“那、那为何你准我到蘅皋居居住？那不是你的私人住所，从不准外人踏入的吗？”
城阳牧秋提醒：“是因为你想看我太微境的藏书。”
“那为何不去藏书阁，而是引我去你住所的书房？”
城阳牧秋心道：自然是因为藏书阁有很多本门的不传之秘，而书房联通藏书阁，却受我的掌控，不至于秘籍外传。
但这种话是不方便对恩人之子说的，于是城阳老祖又陷入了沉默。
陈向晚见他这副惜字如金的模样，便没再逼问——他的涵养不允许他这般死缠烂打——转而柔声笑道：“是向晚唐突了，那今日便不打扰了，我们后会有期。”
银绒从城阳牧秋的天字房门外一路逃到自己的房间，“砰”一声关上门，才长出了一口气，真是太险了！
刚刚他听得清清楚楚，祖宗的白月光找上门来，还很介意自己的存在，这若是被抓个正着，引起了误会，惹恼了那位陈少主，城阳老祖非得剥他一层皮不可！
不行，计划得变！
银绒抖抖毛，化作少年模样，从储物铃铛里掏笔墨纸砚。
他现在觉得，告辞也不一定非得当面说，祖宗那么讨厌自己，八成也不愿意再多见一面的，还不如留书一封，走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至于仙舫……算了，反正祖宗曾经给了他那么大一笔“分手费”，盘缠也够了。
银绒掏了半天，掏出毛笔和砚台，却没找到合适的纸张——他的纸质藏品，除了艳情话本子，就是春宫图——最后从他最新一本“记仇本”上撕下一页，用舌头舔了舔笔尖儿，措辞诚恳地写了一封辞别信：
“城阳掌门亲启，恕银绒不辞而别，这些日子以来，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的妖丹已经基本回来啦！咱们恩怨两清，所以不好意思再叨扰，后会无期！”
仔细吹干、折好，向客栈掌柜的要了一封信封，又在信封上施了个小咒法，才将信放在房间的桌子上，又重新锁好门，银绒计算得清楚，待到出发的时候，一定会清点人数，到时候自然有人发现这封信，并上报，而待到明早，他早就走远了。
今日原本就是给弟子们休沐放松，所有人都可以在长洲附近闲逛，银绒便这样大摇大摆地出了客栈，明目张胆地租了一柄飞剑，毫不留恋地飘然而去。

第四十九章
城阳牧秋是登上仙舫时，收到那封辞别信的。
信的内容不长，不过寥寥几笔，还有被墨汁涂抹过的痕迹，字迹又大又丑，普通人一眼便能看完整篇内容，何况向来一目十行的城阳老祖？
可他却捏着信，久久没动，薄薄的信笺都快被捏穿，郗鹤窥着自家师尊黑如锅底的脸色，唬得低下头不敢说话，心里直呼后悔，怎么就亲自把小狐狸精留下的信交给师尊了呢？这明显是银绒惹他不开心了！两夫夫的事，殃及了他这条无辜的池鱼，罪过罪过！
但总僵持在这里也不是事儿，仙舫上两百余名弟子还等着呢，郗鹤鼓起勇气：“师尊？他说了什么，要不要派人去找找？”
城阳牧秋把信纸揉成一团，随意往地上一掷：“不必！按原计划启程，回太微境。”
……师尊这态度，莫不是他们真的掰了？
不过郗鹤不敢再问，忙应下，退了出去。
待到自家徒弟出了门，城阳牧秋却黑着脸张开手，地上的纸团儿又重新回到他手上，上面的字迹虽丑，却很容易辨认，没什么歧义：“咱们恩怨两清，所以不好意思再叨扰，后会无期！”
他咀嚼着“恩怨两清”，“后会无期”两个词，又生出了把这纸团揉碎的冲动，却终究没舍得，反倒逐字逐句地研究起来，而后发现背面似乎还有墨迹，像是不小心拓印下了其他纸张上的文字。
难不成这不是初稿？
城阳牧秋拿出钻研上古残本术法的劲头，仔细辨认，终于勉强拼凑出拓印下的内容是什么：[狗男人，又打我屁股！好疼，今晚也只能撅着睡觉了，不过已经报仇了嘿嘿，在他的茶碗里吐了口水]，后面还有一个大大的“X”。
城阳牧秋：“…………”
这是……记仇吗？
他知道小毛团儿心眼小，却没想到心眼小到这种地步，简直睚眦必报！
不过……城阳牧秋忽然福至心灵，喃喃道：“原来如此。”
这些日子，宗门内外对于他和陈向晚的传闻，城阳牧秋也略知一二，但他一向觉得这是无稽之谈，除了当年被陈宗主提亲的时候，做了直接的回应之外，其余时候从不理会，懒得在这种长舌妇才关心的小事上浪费口舌。
可银绒大约是不一样的，小狐狸精这般锱铢必较，突然闷声不响地离开，必定有原因，应该就是……昨日他和陈向晚的谈话吧。
城阳牧秋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一定是他误会了，才赌气离开，竟然还说什么“后会无期”，气性够大的。
“师尊，都已准备好——”郗鹤折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家师尊手里的纸团，不由得顿了顿，而后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继续问：“我们何时出发？”
城阳牧秋：“叫清田，清轩二人过来。”
“？”郗鹤，“是。”
清田和清轩二人从来没单独觐见过掌门师祖，在一群弟子歆羡而嫉妒的目光中，领命而去，却直到仙舫启程，也没再回去。
清田、清轩二人刚目送自家师门的仙舫升空远去，就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万剑宗陈少宗主，陈向晚一袭白衣，手持折扇，仍旧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儒雅风流，说话也叫人如沐春风，并不端架子：“可否向两位道友打听些事？”
二人忙道不敢，有事吩咐便是。
陈向晚：“也没什么，就是好奇，太微境所有人都走了，为何唯独你们二人留下来，可有什么要事吗？哦，如果涉及到秘密任务，便当在下没问过。”
“没什么秘密，”清田客客气气地说，“只是留我二人在此历练一番。”
陈向晚挑眉：“历练？”
清轩骄傲道：“掌门师祖器重我二人，亲自传授一套功法，命我二人在长洲修炼、体悟，当做历练！”
陈向晚：“没有别的事了？”
清轩：“对了！若是胡公子找回来，顺便把他带回太微境去。”
清田开始咳嗽。
陈向晚面色沉了沉，但很快又笑起来：“胡公子，是那只一招杀退无量宗、玄阴谷弟子的妖狐吗？怎么，他没跟着回太微境？”
“正是！”清轩三言两语把银绒如何留了封信便不辞而别、师祖如何震怒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只不过他并不知道信的内容，只说银绒留了信便走了。
清田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陈向晚朝二人拱拱手：“多谢告知。”
待到陈少宗主离开之后，清轩担忧地问：“清田师兄，你不舒服吗？怎么一直在咳嗽？”
清田气得又咳了两声，虚弱地捂着胸口：“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这是师祖吩咐的私事啊！”
见清轩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傻样，清田忍不住道：“你来说说，掌门师祖叫我们做什么？”
清轩：“让我们留下来修行，历练，体悟，顺便把胡公子接回去啊。”
“错，”清田被自家师弟蠢到，揉着太阳穴说，“是让我们在这里等着胡公子，顺便历练，作为报酬，掌门师祖还赏了一本秘籍。”
早在师门大比进行中的时候，陈向晚便偷偷关注了银绒，因而对他身边的清田、清轩、奎岳三人也很眼熟。
忽然见到田、轩二人，他便心生疑窦，果不其然套出了那只狐狸精的消息，好消息是那媚妖终于走了，坏消息是牧秋居然专门派人等他。
陈向晚从来没有向现在一样愤懑嫉妒，城阳衡是什么人？高高在上，铁石心肠，视众生如粪土，仿佛没有情绪一般。
但他却为了那只狐狸生气，生过气之后，竟然还专门派人守在此处，等着护送他回太微境，不就是担心他的安全吗？
陈向晚隐隐觉得，这种近乎细心的呵护，与他对自己的保护是不一样的，相较之下，城阳牧秋对自己的保护，更像是他所说的“报恩”和“责任”，而对那只狐狸精……说不上是爱是厌，但糅杂了喜怒嗔怨，他好像只对那媚妖才有类似普通人的情绪。
这让陈向晚非常不安。
陈向晚是陈老宗主的独生子，虽出落得温文尔雅，很识大体，但真想任性，也无人敢忤逆，他少见地任性了一次，说自己想留在长洲游玩，便将宗内事物交代给几位长老，兀自留了下来。
万剑宗几位长老规劝无果，如今老宗主又在闭关，连千里传音也不行，于是只好表面上答应，暗地里留下几个高手，暗中保护少宗主。
陈向晚实在是心中不甘，决定找到银绒，看看这只狐狸精到底是何方神圣，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勾住牧秋的魂儿，他花了几天的功夫，打探到了银绒当日租飞剑的目的地，又花了些心思，甩掉自家长辈们给他留下的“尾巴”，才顺利追出去。
自家的“尾巴”难甩掉，可胡银绒却比想象中的还要好找。
这是个叫做枫烟城的小城，那只“惯会蛊惑人心”、“最擅勾魂摄魄”的漂亮公狐狸精，正坐在城中最大最热闹的茶馆里，听评书。
说书先生讲得热闹，银绒听得开心，还时不时喝彩，而且面前的茶果点心就没断过，香喷喷的果仁糖糕，清蒸鸡肉糜，桂花蜂蜜，糍团、蒸笋、鲜花饼……一样样流水似的端上来，他就着清茶吃得不亦乐乎，最后撑得不行，便抱着肚子干听。
陈向晚：“…………”
说好的烟视媚行、搔首弄姿呢？为什么这只媚妖除了吃就是吃？他是靠什么勾引到牧秋的？靠饭量大吗？
陈向晚几乎快坐不住，皱着眉、坐在后排远远地盯着银绒，直到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告一段落，小二拿着托盘下场收赏钱的工夫，才看到银绒发挥他的“媚功”。
先是小二又一股脑上了一大套点心，银绒有些惊讶，摆手问是不是上错了，紧接着，一个衣冠齐楚的男人，凑过去欲挨着他坐下，陈向晚不由得心中鄙夷，唾弃地想：媚妖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真是人尽可夫，一点子点心便能收买。
虽这样想，却也坐直了身体，伸长脖子，想看看他具体是怎么勾引人的。
然而，银绒竟沉下小脸，严肃而决绝地拒绝了那人，并招呼小二把点心都撤走，那男子虽然表现出倾慕，却也是个体面人，并没有死缠烂打，彬彬有礼地走了。
陈向晚：“……”
就，这么完了？
这时候，说书先生润了嗓子回来，继续开讲，银绒托腮认认真真地听，虽然因为在外，收敛了狐耳和尾巴，可陈向晚总觉得他那摇头晃脑的样子，身后必定有一条蓬松炸毛的大尾巴晃啊晃，才完整。
银绒其实也对刚刚自己的骨气很满意，因而心情愉悦。
嗨呀，有钱真好！若放在从前，有人用那么多香喷喷的点心勾引他，他必定会就范，可现在不同，他自己也是富贵老爷了！兜里那一大笔城阳牧秋给的“分手费”，只要不买很贵的法器、符咒，够他大吃大喝两百年了！
银绒觉得，找人双修的事情不着急，也许是因为见过城阳老祖那样的“极品炉鼎”，令他颇有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感，有些看不上普通人的阳气；也许也是因为城阳老祖，每次行敦伦之礼，都把他折腾得几天下不来床，稍微有些阴影，搞得银绒暂时不大想双修的事。
总之，等再玩乐一段时间，包养良家美男的事，且放一放。
银绒这小半年在蘅皋居整日读书修炼，憋得太久了，听到久违的评书，如痴如醉，而他也始终难改乡下小妖的穷酸气，窥着方才搭讪的男人离开，便立即将那人送的、仍摆在面前他却吃不下了的点心，一样样悄悄收进了自己的储物铃铛。
陈向晚：“………………”
陈向晚难以置信，自己就是输给了这么个肤浅、市侩，又小气的狐狸精？？？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到底哪里好？陈向晚直勾勾瞪着他，最后不得不承认，银绒是真的漂亮，眉眼精致，骨相妖媚，既有狐狸精的艳绝风情，又有少年人的娇憨天真，难怪会有陌生人只瞧上一眼，便跃跃欲试地来搭讪。
陈向晚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沮丧地叹了口气。
他自认容貌尚可，也曾被宗内宗外的年轻男女表达过好感，但，跟银绒那媚妖相比，却是差得远了。
“郎君，你一直盯着那位小公子，是认识吗？”忽然有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向晚警觉起来，摇了摇头，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那人笑起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也许我们有共同的目标，能成为盟友，比如，你想不想他出事？”
“……”
“我从你看他的眼神里能看出端倪，你很希望他有事的吧？譬如刮花他那漂亮的脸蛋，譬如直接让他从这世上消失？”
陈向晚：“……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得不说，此人的提议的确让人心动，倘若银绒真的从这世上消失，或是没了那张能魅惑众生的脸蛋，牧秋会不会就不那么在意这只媚妖了？
“我是谁不重要，陈少宗主只说，希不希望除掉你的情敌。”
“我自然希望。”陈向晚的折扇倏然展开，扇子边缘竟是锋利的刀锋，直逼那人咽喉！
陈向晚冷冷道：“希望，陈某却不会做那么卑鄙的事，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我的身份？”
太微境，蘅皋居。
城阳牧秋于樽酒亭打坐，却眉头紧锁，半晌没有入定。距离收到银绒的辞别信，已过去十几日，为何还没有他的消息？这么久了，还没消气吗？
难不成，他还真打算永远不回来了？
城阳牧秋今天第九次入定还是失败，干脆不再强迫自己，豁然起身，往博古塔而去，他记得博古塔中存着一样法器，可以爱物、衣袍、毛发等，判断其主人的安危，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也不会影响结果的准确性。
城阳牧秋私下觉得自家毛团儿对自己的爱意那样炙热，不可能真因为一点小事，便赌气远走高飞，他这么久不回来，该不会是遇到危险了吧？
博古塔是他的私人藏品库，就位于蘅皋居之内，非常隐蔽，不知底细的外人见了，只会以为那是座普通的假山。
只有城阳牧秋本人知道，那座“假山”是由珍贵的问情石堆砌而成，而问情石是种稀有的宝物，心中有情之人碰触便和普通石头无异，若是心中无情之人碰触，才会触发机关，令“假山”上的山石剥落，露出博古塔的真容。
也就是说，除了城阳牧秋这个因修无情道而断情绝爱之人，旁人即便闯进蘅皋居，即便找到博古塔，也决计没办法打开。
城阳牧秋步履如风，衣袂飘飞，唬得傀儡仆从们纷纷退让，不敢耽搁主人的急事。只有城阳老祖本人没意识到自己很着急去确定银绒的安危，直到人站到了假山的围栏之前，还在喃喃自语：“若你平安无事，不回来便不回来，省得常常来烦我，可你毕竟救过本尊的命，安危还需确认，免得日后世人说我城阳衡是无情无义之辈，不顾恩人死活。”
城阳牧秋口中说着绝情的话，迈开长腿，跨进围栏，站到“假山”之前，绣着银色暗纹的黑色袍袖一抖，伸出大手，覆上那问情石，口中默念法诀。
然后，几息过去。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假山没开。

第五十章
城阳牧秋一连尝试了数次，仍旧无法打开，心法口诀断然没有错，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不愿意去想那个可能。
道心不稳。
他自从十七岁修自废修为，开始修无情道，如今已有五百余载，期间真心爱慕者、别有居心者皆有之，男男女女、环肥燕瘦想尽办法接近他，其中亦不乏世家公子、名门贵女，可谓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没想到，最终竟栽在只小小媚妖身上。
怎么会这样？
城阳牧秋心乱如麻，又想起银绒在秘境之中使用的那一招“寒酥缠”，别人看不清楚，他却不会看错，当年他与妖王相魅斗法七天七夜，最终亲手将相魅斩杀，妖王的拿手本领，他怎么会不认得？
银绒到底是什么身份，与相魅有什么关系？
若真是妖王后人……他更不能与仇人的子孙有任何关系，可若是仇人之子，那为何他脖子上会戴着师尊的墨玉雕出的铃铛？太多想不通的疑点，而师尊他老人家已经仙逝，城阳牧秋无从问起，理智告诉他，那小狐狸精离开便是最好的结局。
反正他已还了他妖丹，他们之间的因果早已了结，不过是自己疏于修炼，不过是被那妖狐日日缠着叫“哥哥”，叫“主人”，才影响得他道心不稳，再过几日，自己忘了他，日子便如往常一样，苦修依旧。
城阳牧秋念了一整篇静心咒，自认已清心灭欲，天澄地清，可重新入定修炼时，才发觉，甫一闭上眼睛，便又想起了银绒。
想起他化作小狐狸的样子，翻出柔软雪白的肚皮，用爪爪拨他的小腿，只要看他一眼，小毛团儿就会兴奋地咧开嘴，有声地吐舌头，连毛绒绒的耳朵也竖起来，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想起他化作少年模样，穿着弟子服，一丝不苟地梳着道童丸子头，随着人群往秘境中去，漂亮又单薄，乖巧而弱小，明明是自己执意送他去历练，以求他多得些机缘，好早日摆脱这小狐狸精，可为什么那一日的心情莫名复杂，之后透过碧海金镜，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想起他狐耳狐尾巴的半妖模样，穿一身松松垮垮的红裘，一蹦一跳地跟在自己屁股后边，口口声声叫“掌门哥哥”，间或笑嘻嘻地叫“主人”，撒娇耍痴求自己开恩，要他少背一页书卷。
想起他因为背不出书，撅着屁股挨罚，鞭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明明没用多少力气，可小狐狸精娇气得很，几下便开始哼哼唧唧地抽泣耍赖。
他的确娇气，连在床上都……一边哭着喊疼，一边却死死咬住自己不放，让人恨不得让他多哭一哭，把他弄坏……
城阳牧秋回忆着回忆着，思绪便往不可控的方向飞驰而去，他是被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烫清醒的。
他依旧没摘下扳指，自虐般地忍着疼，自虐般地压抑着愈发汹涌的情绪。
这些日子以来，太微境上下都不大太平。
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掌门仙尊，忽然勤勉起来，不但过问起从前只交给徒弟们去做的“琐事”，还要亲自督促徒子徒孙们操练。
有老祖亲自指导，弟子们原本是兴奋而期待的，人人都恨不得修书回家，向父老乡亲们炫耀，他们也是得过朝雨道君指导的修士！一时之间太微纸贵。
然而，众人没高兴多久，就体悟到了一种名为‘掌门仙尊’的恐怖。
动不动就体罚，挨骂，被扔进思过洞反思记过更是家常便饭，就连一些最优秀的弟子也很难幸免于难。
譬如奎岳，他可是奎字辈中天资最高的弟子，乃是城阳老祖的长徒长孙——景掌教首徒的亲传弟子——即便这样，也难逃老祖惩罚，而且他被罚得最狠。
除此之外，连外门弟子也不能幸免于难，譬如有一日，掌门仙尊忽然去外门弟子混居处，以“四体不勤，虚度光阴”为由，罚了三位外门清字辈弟子，每人一百藤鞭，还不准用修为抵挡，这，简直就堪称酷刑了！
一时间众弟子惶惶不可终日，全都烧香拜佛，求三清圣人，四方神明显灵，让自家掌门收了这份亲力亲为的热情，赶紧回去闭关修炼吧！
不止小徒弟们焦虑紧张，就连老祖的几位亲传、如今的各峰峰主，也都在私底下悄悄议论：
“掌门师尊最近不太对劲啊，多少年没见过他这样暴躁了？”
“我就没见过他暴躁，自打拜入师门，师尊就是那副永远不喜不悲的模样，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最近真的很奇怪啊，谁惹师尊不高兴了？甚至觉得他有点……呃，”五徒弟杜厄左右看了看，小声跟自家师兄们吐槽，“有点不讲理，就说那几个外门弟子，只看一眼就能断定他们虚度光阴？还罚得那么狠？”
“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听说很多修无情道的先辈，最后都是被其反噬，疯掉了。”
“呸呸呸！”四徒弟宗政诗立即呵斥，“乌鸦嘴！”
只有郗鹤一人老神在在，最后慢悠悠地说：“诸位师兄弟放心，很正常，那几个清字辈的外门弟子，曾在我迎顾峰修行，从前就犯过师尊的忌讳。”
“当真？可师尊宽宏大量，从来不记仇的啊？”
郗鹤心道：师尊从来不记仇是因为有仇他老人家当场就报了！现在不是今时不同往日嘛，当时觉得那些人欺负了小狐狸，小惩大诫就好，现在……现在不知怎么又想起来了，至于为什么又想起来，这用脚趾也能想明白。
掌门仙尊这样的高压治下，维持了整整五日，第六日时，他老人家将最得力的大徒弟景岑、二徒弟郗鹤叫到眼前，吩咐了些宗内事宜，便离开了太微境。
得知掌门仙尊云游的消息，整个太微境差点人人举手加额，纷纷感恩神明听到他们的祝祷，请走了祖宗，令他们有喘息之息。
城阳老祖脚程极快，不过半日功夫，便抵达了长洲城。
如今秘境已经关闭，长洲城不复之前的繁华喧闹，安静了很多，连做租赁飞剑生意的散修们，都收了摊子，路上一派小城镇的宁静祥和。
但这难不倒城阳牧秋，他先找到清田、清轩两个徒孙，得知完全没有银绒的消息后，又询问这些日子以来此处的风吹草动，才打发了二人，亲自用“寻气决”广撒网地找蛛丝马迹，同样是寻气决，无量宗的仁寰长老之辈能被一张中品镇宅符掩住耳目，城阳牧秋却能在人走了数日之后，还能辅以秘法，推断出大致方位。
但也只是大致而已，毕竟人已经离开了那么久。
城阳牧秋不敢再日行千里，放慢脚程，沿途的每一座城池都停一停，再以“寻气决”找人，却没想到，银绒没找到，先找到了万剑宗的暗卫。
玄鸾、玄姿、、玄态四人全是万剑宗的元婴巅峰高手，他们是跟陈老宗主见过世面的，因而一眼就认出了城阳牧秋。
四人惊讶之余，纷纷向他恭敬行礼：“拜见城阳掌门！”又紧张地问：“不知您来此处有何要事，这里是否有妖族作祟？”
众所周知，城阳老祖最爱降妖除魔，他老人家这么多年杀过的妖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竟然亲自来到距离太微境这么远的小城，莫非是有什么难缠的妖邪作祟？他们的少宗主可还没找到呢！这里千万别有什么危险才好！
城阳牧秋看出了他们的紧张，简明扼要道：“来找人。”
四位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互相对视，而后仿佛明白了什么，找人……找的该不会就是他家少宗主吧！
少宗主与城阳仙尊曾有过婚约，虽然没成，多年没再联络，可前些日子的师门大比上，两人又见了面，再后来，人人都知道，少宗主一句话，城阳老祖便不顾修为受损，义无反顾地压制修为，冲进了秘境杀蛊兽救人……再然后，少宗主失踪，城阳老祖便急吼吼地只身出现在此处，还说“找人”。
玄风试探道：“请问道君，您找谁？”
城阳牧秋微微沉了脸色，其他三人忙赔罪：“我师弟口无遮拦，这是老祖的私事，岂是我们能置喙的？是这样的，我们也找人，打探到了一些异动，万剑宗一向与太微境交好，所以，在下等私以为，有消息应当共享，不枉两派的情谊，所以愿意把线索献给老祖。”
这人倒是会说话，城阳牧秋面色稍霁：“好。”
然后，四人将他们打探到的线索毫无保留地奉上，城阳牧秋又再次用咒决找人，推测出银绒应该去往了枫烟城的方向。
只是，此言一出，万剑宗四人的表情就更微妙了——根据他们的推断，他们少宗主也可能去了枫烟城啊！还说不是去找少宗主了！
不过，既然朝雨道君不好意思承认，他们这些小人物，自然也没胆子打趣，便都把这些小心思咽进了肚子里，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我们也正好顺路，不知是否能结伴而行？”
城阳牧秋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若能跟上，便一起吧。”
他到底欠万剑宗与陈老宗主的恩情，如今陈向晚不知所踪，害门人担心，又正好同路，只要不耽搁他寻找银绒，举手之劳、照应一二也无可厚非。
城阳牧秋一路都很沉默，他寻着银绒留下的气息，越是找，心中越烦乱，一边希望自家狐狸平安无事，一边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若真见到他，既想呵斥他不准再故弄玄虚，转身便走，又想把他揉进怀里，一解相思，还想把他剥光，好好惩罚……可万一，万一遇到了什么不测呢？
不对，城阳牧秋按住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强行冷静下来。
又想：不会出事的，不过是小狐狸精那一日听了那些话，使性子生气故意躲起来罢了。小东西竟跑了这么远，躲了这么久。
城阳牧秋默默做了决定：罢了，大不了等他回来，再缠着自己时，不再对他冷言冷语，小东西气性大，又娇气，别伤了他的心。只不过，也不能太纵容，他可以养他一辈子，但并不能许诺什么，妨碍大道，至于双修，今后万万不可了。
见老祖一路都若有所思，连带着万剑宗四人也大气都不敢喘，不敢答话，但也愈发笃定，老祖找的就是他们少宗主没错！
不然怎么进了枫烟城之后的路线也一样，一起进了这间正在讲评书的热闹茶楼呢？

第五十一章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响，便是一片叫好声。
“就是这里。”城阳牧秋笃定道。他用了“寻气决”，能确定银绒的气息停在此处，但不知为何，几人寻遍了，也没见到银绒或者陈向晚的影子。
“这……”四人自然相信城阳老祖的手段，但还是忍不住也悄悄再用寻气决寻人，得到的结论一样。
几人面面相觑，倒是城阳牧秋冷笑一声：“鼓蛇隐。”
玄鸾第一个反应过来，恍然大悟：“是妖族的手段？”
玄态：“鼓蛇隐乃是某些蛇妖的天赋秘法，可掩藏气息，任何寻人的法决都它们无用。”
“难怪，线索断在这一处，所以，如今我们只能确定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是这家茶楼？”
城阳牧秋不置可否，吩咐：“去打探一下。”
上位者做习惯了，便很自然地吩咐别人做事，而此四人也很自然地对强者臣服，于是四位元婴巅峰的大能，便乖乖做起了打探消息的琐碎活计，挨个桌子客人地询问，更不能忘记小二和说书先生本人。
最后打探出的消息与城阳牧秋判断得差不多，他们失踪已是几日之前的事情了：
“三日之前，的确有一位白衣、以折扇为武器的俊俏郎君来过，哦对了，还有位极漂亮的小公子，十五六岁的样子，哎呦，老夫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儿，从台上，在那么多客官里，一眼就看到他喽！想必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应该就是您家少主了吧？”
万剑宗的四位连忙否认，问：“手持折扇的那一位怎么样了？”
城阳牧秋却道：“那位漂亮的小公子如何了？”
老说书先生：“他们啊，一起被抓走啦！”
三日前。
银绒听到骚动的时候，陈向晚已与那妖物打了起来。
妖族是这样的，平日里若是有心掩藏自己的气息，大多都能办到，但倘若与人斗法，便要使出妖力，往往就妖气冲天。
银绒并不认识陈少主的真容，只觉那边的妖气强横，估计是位大佬，正和一个穿白衣持折扇的高阶修士互殴——大佬们打架，他自然有多远躲多远，免得伤及无辜。
万万没想到，刚趁乱溜走，那两位大佬竟一前一后地追了出来，而且……全是奔着自己的？！
“？？？”
大佬打架，关他什么事哦？
但这并不影响银绒拔腿飞奔。
他很快发现，两位大佬一个招招狠辣，一个只是穷追不舍，似乎没想要他的小命，但这也够惊悚的，枫烟城是座繁华的大城，修士、凡人、妖族混居，银绒依着多年混迹市井的经验，专门往人多而乱的地方钻。
他溜进一条小巷，此巷一侧是居民区，一侧连着几家染坊，空气里弥漫着染料的刺鼻气味，以及杂而乱的妖气……简直太适合躲藏了！
银绒化作小狐狸原形，抖抖毛，身形灵巧地钻进了一家染坊的后院，这里没人干活，只晾晒着染好的布，五颜六色的彩条悬挂在空中，银绒便躲在大门后的布条下方，这个位置可进可退可攻可守，还能观察外面的环境。
没一会儿，果然看到那只大妖追了过来，银绒屏住呼吸，收敛妖气，连身体也缩了缩，大尾巴卷起，缩成一只滚圆蓬松的毛团儿，片刻后，大妖跑远了。
紧接着，那位手持折扇的白衣修士也追了过来，银绒继续装死，可那修士径直迈进来，并一把掀开银绒头顶的蓝色的扎染布。
银绒：“……”
“别动！”陈向晚在银绒撒腿跳起来之前飞快说，“那只妖还没走远，你出去就是送死！”
银绒之前就注意到，陈向晚并不打算要他的命，只是单纯追着自己……再说，他亲眼看见这人和那大妖打起来，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银绒决定赌一赌，舔了舔鼻子，“嘤”了一声，还迈开爪爪凑过去，用毛绒圆滚的身子蹭了蹭陈向晚的小腿，以示自己愿意配合。
“……”陈向晚没料到这妖狐会做这样亲昵的动作，僵硬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小心碰到了晾晒染布的架子，发出一声不小的动静。
“谁啊？”染坊的伙计寻声出来，扯着嗓门喊。
一人一狐都有些紧张——那只追杀银绒的不明大妖就在不远处——银绒怕被发现，灵机一动，默念能够‘口出人言’的法诀，出口说了一声“喵”，然后飞快蹿出去，一闪而逝。
“原来是只猫！”那伙计看到有只毛团儿突然蹿出来，下意识踢了一脚，“吓我一跳！”
伙计见那晾晒布的架子并没有倒，便也没再仔细查看，又折返回去，离开了后院，待他把门关上，银绒才愤怒地朝他的背影炸了毛。
而后选了一块悬挂结实的布条，跳上去，撅起毛绒绒的圆屁股，竖起毛绒蓬松的大尾巴，两只前爪爪飞快倒腾……用力挠那布条。
“…………”陈向晚，“你干什么？”
银绒爪爪锋利，不过几下，布条已经被挠烂了，陈向晚呵斥他的时候，正好烂布条已经禁不住他的体重，整只毛团儿从中掉下去，再落地时，已经变成少年模样。
乌发如瀑，头顶一对毛绒绒的狐耳，还是那套熟悉的红裘，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雪白的脖颈和黑色皮项圈。
陈向晚是大宗门里长大的世家公子，衣食住行处处都要讲规矩和礼仪，哪里见过这么不正经的造型？可银绒穿成这样犹嫌不足，还撩开衣袍，愤愤地低声反驳：“是他先踢我的！看，都给我踢红了！”
陈向晚慌忙别过脸，没看。
这妖狐，因为别人无意中踢他一脚，就要挠烂人家的布，还这般轻佻，他们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他竟然就撩开衣袍，从那裸露的脖颈来看，那狐媚子里边分明就没穿衣服！只有一片白花花的皮肉，他要自己看什么？陈向晚被自己的脑补闹了个大红脸，心里更是鄙夷且不甘，自己竟是被这种睚眦必报、妖里妖气的东西比下去的？
“把衣服穿好！这就是你们媚妖勾引人的法子吗？你简直……”涵养让他没说出后边的话，银绒却恍然大悟：“简直什么，不知羞耻是吗？”
陈向晚：“……”
银绒一跛一跛地挪远了些，老老实实把衣服拉好，将衣领扣得严严实实，咕哝：“你们人族修士真矫情，连脚踝也不能看吗？我又不是大姑娘。”
“？”
陈向晚愣住，他是伤到脚了吗？原来，只是让自己看一眼脚吗？这么说，竟是自己先入为主，小人之心了。
他错怪了人，有些不自在，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银绒说：“你们人族修士都喜欢把‘不知廉耻’当口头禅吗？我认识一个五百多岁的老童子鸡，也喜欢这么说话。”
陈向晚：“…………”
陈向晚知道银绒没认出自己，按捺住心里升起的波澜，问：“你说的那个五百岁……是你什么人？”
银绒轻描淡写：“一个故人……嗐，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和那只蛇妖有什么过节吗？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追我吗？道友你怎么一下子就找到我了？”
用寻气决寻人，需要先熟悉被寻者的“气”，陈向晚总不能说自己已经跟踪了银绒很久，含糊道：“我找你是用了修士的办法。”
便转而问：“你竟然不认识那只妖？我同它也没有过节。”还是第一次见面，在跟踪你的茶馆里。
且第一次见面，那大妖便径直点破他的身份，还问他要不要合作，可助他刮花“情敌”的脸。
陈向晚亦觉得此事蹊跷，就听银绒飞速分析：“妖族寻人的法子不一样，只凭妖气，这巷子脏乱差，和枫烟城其他地方格格不入，对了，还有凡人才开的染坊，一看就是穷人住的地方——通常妖族都比较穷——果然此处有杂乱的妖气，能掩盖我的气味，但也是暂时的，等那大妖反应过来就完蛋，总之此地不宜久留。”
银绒语速很快地分析完，便马不停蹄地进入主题：“所以，咱们得赶紧跑，道友，你能御剑吗？”
陈向晚：“……”
陈向晚心道：我不伤你已是极限，怎么带着你逃跑？
罢了，银绒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日子他看也看了，妖族之间的恩怨到底不关他的事，他不该掺和，陈向晚正准备拒绝离开，却忽然闻到一阵惑人的冷香，整个人为之一酥。
恍惚中，耳边响起银绒的声音：“来不及了，你先走吧。”那大妖追过来了，银绒除了不好展示的操控寒气，只剩下看家本领媚术，便想先抵挡一阵子。

第五十二章
那蛇妖是个细眉细眼的白面公子，一身修身的青色燕居服，衬得整个人更瘦高细长，追到染坊时，还凶神恶煞的，可进门就停住脚步，痴痴地望向银绒。
倒不是银绒的媚术有多么精湛，竟能一招制服这种级别的大妖，而是蛇性淫，很容易被媚术蛊惑。
银绒也有些紧张，舔了舔嘴唇，试探道：“公、公子，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蛇妖褐色的细长眼睛一眨，张嘴竟吐出一截长长的信子，嘶哑道：“美人儿，自然可以。”
银绒的心放下一半，媚术施展起来也更顺利，声音里含了笑意，愈发蛊惑：“很简单的一件事……”
媚术第一步，就是测试服从性，令对方做一件简单，却需要亲自动手的小事，一则是看对方有没有上钩，二则便是引一个良好的开端，所谓万事开头难，有一便有二，开了好头，后边再辅以甜头，令对方唯命是从，就更简单。
然而，银绒的‘小事’还没吩咐出口，就被打断。
陈向晚突然出手，折扇边缘的锋刃比剑还锐利，带出的罡风直接斩到蛇妖身上，青色燕居服破了好大一道口子，从肩膀到胸口的位置裂开，露出苍白的皮肤，皮肤被划破，并未流血，但伤口处的肌肤尽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青色蛇鳞，而那蛇妖也因疼痛缓过神来，褐色竖瞳一闪，露出凶光，张口露出毒牙和信子，与袭击他的陈向晚斗到一处。
银绒：“……”
银绒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那持折扇的白衣郎君，为什么没跑，而是要这时候出手？他不是说与那蛇妖没有过节吗？就算他想教训那蛇妖，但凡有一点江湖经验的，都能看出来自己是要得手了吧？他抽身而退，坐享其成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陈向晚本人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只觉得看着那小狐狸精对蛇妖搔首弄姿的样子，有些碍眼。
大约是被他的媚术影响到了吧。
陈向晚边打，边给自己找了理由：“对付区区一条蛇妖，何必那么麻烦？直接打就是！”
银绒：……行吧，可能这就是大佬吧。
高手对战，尤其是段数差不多的高手，往往胜负只在一招之间，那蛇妖受了银绒的蛊惑，猝不及防被陈向晚占了先机，已经落了下风，此后数招之内，已经连连败退，竟真的负伤而逃。
然而，一人一狐还没松口气，竟有更多大妖赶来！保守估计，这些妖的修为都在法相期以上，相当于修士的元婴期，破风而来，杀气腾腾。
闻声而来的染坊伙计们，刚一路面，便被吓得撒腿退了回去，陈向晚也忍不住皱眉：“妖族早就没落了，怎会一下子来这么多厉害的大妖？”
银绒也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里，他们妖族就是修为低，腰包瘪，一个比一个穷酸，一个比一个不中用的乡下佬。
修真界强者为尊，妖也不例外，若是平时见到那么多大妖，银绒说不定要出来看个热闹，歆羡膜拜一番，可如今，这些妖的目标是他，而且各个都带着杀招，全是奔着取他小命来的，银绒都快吓疯了。
他在一片刀光剑影、爪林齿雨中，左支右绌，勉强应对，连尾巴上的毛毛都被削掉了一片！
就在银绒以为自己今天说不定要命丧此处，不能再隐藏实力，拼着暴露也得搏一搏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彼时，银绒掌心已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随时准备将全身的灵力付之一炬，化作寒冰暴雪，与那些大妖正面地“以卵击石”一回，却见一群穿白色门派制式衣袍的修士，天神降临般落下，与大妖们战到一处。
他们人数不少，与妖族旗鼓相当，银绒终于有机会喘口气，忍着腿软往后退，正碰到陈向晚。
“……你怎么还没走？”银绒喘息着问。
陈向晚望着那些突然出现的修士，答非所问：“我认得他们，是无量宗的人。”
“？”银绒，“你没看错吗？”
无量宗不是跟太微境势如水火吗，他们会那么好心来救自己？自己好歹也曾经是太微境的狐啊！
与此同时，那只最开始偷袭银绒的蛇妖不知何时游走过来，竟是亮出了原型，是一条碗口粗的青蟒，蛇尾欲将银绒缠住卷走，在陈向晚的折扇砍到它之前，蛇妖便身形一顿，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口白雾。
像是被从里到外冻住了一般。
但它到底是法相期的大妖，比秘境中的金丹期弟子修为深厚得多，并未当场吐血或是直接冻住，甚至眼见着无量宗修士与陈向晚同时杀来，也不退反进，从银绒身上擦过，才夺路而逃，冰凉滑腻的恶心感觉留在银绒肌肤上的同时，一道嘶哑的声音传音入密：“凡事别看表面，我们杀你是为你好，他们救你却是居心叵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讳莫如深，却又格外诚恳，像是族中长辈对幼崽的谆谆教导，银绒差点就信了……才怪！
这也太离谱了！什么叫“杀你是为你好”？银绒只在小时候听过师父说“打你是为你好”，被揍两下屁股能勉强理解成是长辈的苦心，杀你是为你好，这是什么屁话？
最近到底犯了什么太岁，为什么经常遭到追杀，还都是妖族……银绒猛然想起秘境中，那只差点弄死自己的蜘蛛精锦娘，不由得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铃铛，上次那母蜘蛛险些要了自己的命，墨玉铃铛掉落的时候，好像清本想去捡来着？
银绒脑中的回忆与思绪飞快略过，其实大蛇留下这段莫名其妙的告诫、他在心中吐槽，其实也不过瞬间。
而就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战局已尘埃落定，随着大蛇再次败退，那些妖族也潮水般退散，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这场酣战来得快，结束得也快，顷刻间只剩下无量宗修士们。
他们神情严肃，直奔银绒而来，看起来竟然比那大蛇还凶一些，银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在因刚刚那场大战而七零八乱的扎染布条中，可惜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墙了。
只是，他忘了同样贴着墙的还有一位。
陈向晚拨开杂乱的布条，掸了掸一袭白衣，从容走出来，拱手行了个同辈礼：“几位道友，方才多谢相助，向晚不胜感激。”
“陈少宗主？”
刚刚那场大战来得太快，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银绒和大妖身上，只看到有一位白衣修士在场，却没人注意他的容貌，更不会往万剑宗少宗主身上想。
如今陈向晚站出来自报家门，众修士都有些无措，银绒更是震惊。
什么陈少宗主？什么向晚？姓陈又叫向晚的少宗主，整个修真界有多少个？这位年轻英俊的大佬……该不会就是、就是与祖宗有过婚约的那位相好吧？这么一想，好像他的声音是有些耳熟，可他这样的大少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向晚折扇倏然展开，好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正是，向晚与友人遇难，多亏诸位仗义相助，今日无量宗的大恩，万剑宗记下了，日后定当厚报。”
无量宗众人脸上的表情更不自在了，他们方才明明是想对银绒做什么，也许是带走，也许是其他什么目的，但如今万剑宗少宗主把话说到这份儿上，还点破了他们的身份，修士们便也不好再对“少宗主的友人”做什么，最后互相交换了眼色，为首的干笑一声，说：“我们下山历练，恰好路过此地，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想到竟然救了少宗主的朋友，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少宗主客气了。”
几人又你来我往地象征性客套几句，无量宗的修士们便悻悻地离开了。
留下银绒与陈向晚两人，站在破败的染坊院子里——伙计和老板、甚至整条巷子的居民，听到打斗早就跑得无影无踪——除了他二人，此处连个喘气的都没有，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就有一点点尴尬。
“……”
“……”
还是银绒先打破沉默：“方才谢谢你出手相救，没有你，我可能早被那大蛇一口吞了。”
陈向晚：“不客气，举手之劳。”
“……”聊到这里，又没话说了。
银绒在某些方面并不笨，甚至堪称敏锐，刚刚已经想明白大概了——自己与祖宗那点事，宗内弟子多多少少都有猜测，虽然没人敢编排自家掌门仙尊，但捕风捉影的暧昧传闻，最容易流传出去，而师门大比上‘因为陈少主一句话，城阳仙尊便冲冠一怒为蓝颜’的消息、以及那一日，银绒从门外听到的、他们的对话……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祖宗想和旧情人复燃，结果被旧人误会他有了“新欢”。这位“未婚夫”是专门来看他这个勾搭了自家准道侣的小妖精是什么样！
其实，祖宗虽然总对他冷言冷语的，也总把厌恶表现得明明白白、毫不掩饰，但说到底，他还是帮了他许多，银绒心里是感激的。
罢了，以德报德，帮他说句好话吧。
银绒缓缓地动了动头顶毛绒绒的狐耳，解释道：“那个，我从太微境离开了，不再……”
他想了想，到底把“不再与他有瓜葛”咽了下去，不怎么是滋味地改了口：“不再做城阳老祖的灵宠了。”

第五十三章 （二更）
陈向晚抓住了银绒抛出的关键词：“灵宠？”
银绒：“对呀，你别听外人传的风言风语，虽然我是只媚妖，还被老祖养在身边，但他真的没把我当过人。”
陈向晚：“……”
银绒怕陈向晚不相信：“他真的很讨厌我，连看我一眼也嫌烦，还打我，对了，他在他卧房的最边上，离床榻最远的地方，放了一个蒲团，只准我睡在那里，不能靠近他。”
“蒲团？”
“是的，”银绒露在红袍下摆外边的尾巴尖儿轻轻甩了甩，“就是那种狗睡的蒲团。”
又忙解释：“仙尊让我睡在他卧房里，是有原因的，他怕我咬坏他的药田，刚来的时候不认识灵药田——我是乡下长大的嘛，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不小心咬坏了一些很值钱的灵草，仙尊很生气，先是打了我一顿，然后就不准我离开他的视线，他不是因为喜欢我，才时时看着我，是怕我闯祸，真的。”
“他养我也是迫不得已，因为欠了我的因果——这件事涉及到仙尊的私隐，不好细说，但我没撒谎！”
“他很讨厌我的，我听太微境的弟子说过，他喜欢的是你。”
银绒自认把事情原委都解释清楚了，以为陈向晚该放下心回去找城阳牧秋，以后俩人双宿双飞，像太微境弟子们希望的那样，做一对神仙眷侣。
可陈少宗主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仍继续问：“他真的打你？还让你睡狗窝？”
银绒以为他不相信，仍旧怀疑自己和老祖有什么暧昧，便咬咬牙，在心里道了一声“得罪”，心想：我这样说也是为了你，咱俩撇得越干净，你的心上人就没后顾之忧。
于是，银绒添油加醋地把城阳老祖如何欺负他一一道来，完全过滤掉祖宗偶尔对他的好——譬如好吃好喝地供他昂贵的雉雪丸子，譬如挑灯从浩如烟海的书卷里，筛选出最适合狐妖的功法，譬如偶尔会容忍他躺在书案上，甚至顺手揉一把他毛绒绒的雪白肚皮。
而是只把老祖对他的嫌弃表述出来，倒也没有说谎：“我趁他不在，去床上滚一圈，他就要派傀儡人挑拣几个时辰，就怕上面有我的毛！他很烦我的！”
“他真的打我，可疼了。”
“睡狗窝也很正常，毕竟我是他的灵宠嘛，仙尊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全修真界都知道他不喜欢妖，他怎么会把我当人呢？”
“……”
陈向晚喃喃道：“他竟这样对你……”
银绒正尽最大努力撇清关系，说得唾沫横飞，忽见陈少宗主这幅表情，不由得心中一凛，他……会不会说过火了啊？是不是把祖宗形容得太不是人了？
嗨呀，本意是帮祖宗追道侣，万一适得其反，他老人家日后知道了，不得追到琵琶镇，剥了他的皮？
银绒轻咳一声，连忙找补：“也不全怪他，都是我不好，是我总做错事，总缠着他，还曾经妄想……是我白日做梦，才惹得他厌烦，我……”
银绒话到嘴边，险些把自己和祖宗滚过床单的事情说出来，连忙住了口。试问，哪个人愿意自己不喜欢的人缠着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做那种事，而不厌恶呢？可这件事，不能由自己这个“外人”说出来，应该由城阳牧秋亲口对陈向晚交代才是。
然而，银绒这幅说错了话连忙住嘴的小模样，看在陈向晚眼里，却是另一个意思：这小狐狸精是被欺负得狠了，才这样畏畏缩缩，连背后控诉那人也不敢。
不知为什么，听到牧秋不喜欢这小狐狸精，他本该放下心，但陈向晚竟然高兴不起来，甚至看着眼前这个垂着狐耳、低着头、紧张到扣手指的漂亮少年，心里生出了一丝怜惜。
真没想到牧秋竟是这种人，人前端方正派，背后竟然、竟然这般践踏别人的真心。
陈向晚：“你曾经对他……那现在……”
陈向晚问得含糊，银绒却听得明白，连忙否认：“曾经而已，就一点点！我保证如今对仙尊不敢存一丝丝幻想，你放心，我已经同他说清楚，再也不会回到太微境，此生不会相见，余生都不会打扰到你们！”
陈向晚还是没有立即启程回万剑宗，如今天色已晚，不宜赶路，便在枫烟城内最大的客栈住下，银绒觉得自己这两年运气都不错，到哪儿都能蹭上好吃好喝，譬如现在，陈少宗主请客，银绒也得了免费的落脚处。
这是一套带雅间的套房，里屋是主卧，隔着一扇屏风，还有间与主卧豪华程度不相上下的次卧。
原来，枫烟城正值观赏枫叶的季节，江桥掩映，红云如烟，煞是好看，因而游人众多，客栈人满为患——很多慕名而来的看客都是刚参加过师门大比的各派弟子或散修，顺路游历——所以单人间全满，只剩下比较贵的套房。
陈向晚坚持选了次卧也比较豪华的天字上房，并豪气地请客，银绒假意推辞一番，便高高兴兴地蹭了住，他躺在屏风后的美人榻上，仍觉得跟做梦一样，又一次被陌生的妖族追杀，还被“情敌”所救，如今自己还躺在情敌隔壁。
他打了个呵欠，蜷成一团，长腿夹住被子，屁股后边蓬松毛绒的大尾巴也卷过来，上边少了一簇毛儿——是乱战中，被那些大妖削掉的。
银绒便化出原形，抱着尾巴一下下心疼地舔毛，心里补全了白日里陈向晚问自己的问题：“你曾经对他心生爱意，那现在呢？”
曾经是真的有过，其实祖宗失忆的时候，真的挺好的，他会替他补布偶娃娃，还会亲自下厨煮饭给他吃，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却有滋有味儿，银绒甚至想过，这一辈子只养这么一个炉鼎，不求长生，只庸庸碌碌地与他嬉笑打闹，混完这一生。
可是，啧，无情道害人，那么多回忆，祖宗说忘就忘了。
罢了，就算没有无情道，他也不敢奢望，人家是高高在上的仙尊，而他不过是只普通的小妖……算了算了，他如今那么讨厌自己，想也没有用。
银绒沮丧片刻，又想：还是听师父的教诲，别动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回老家称王称霸，一掷千金，自然有美人们前呼后拥，岂不痛快？
银绒想到激动处，还忍不住兴奋地跳起来，在床上打了个滚儿，用爪爪把被子刨出个舒服的坑，才重新滚进去抱住大尾巴舔毛。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陈向晚看在了眼里。
陈少宗主睡不着，借着烛火，能清清楚楚看到银绒打在屏风上的影子，先是舒展一双长腿，亦能看到滚圆翘臀的轮廓，以及从屏风边缘，伸出的一只赤脚。
天道若是偏爱某些美人，就连细枝末节也能雕琢得玲珑美好，譬如那双脚，脚趾颗颗圆润小巧，指甲整齐剔透，脚背白皙细瘦，脚心和指肚却又从白里透出粉色，仿佛还散发着刚沐浴完的热度，以及皂荚的清香。
没由来地让人想起，白日里，于那个悬挂着五色湿布的染坊中，狐耳少年蛊惑的嗓音，以及那阵惑人的冷香。
紧接着，修长美好的身影消失不见，化作一团毛球，影子在屏风上炸开，愈发显得毛绒蓬松，毛团儿还很不老实，一会儿卷成个球，去舔自己的尾巴，一会儿两只前爪爪飞快倒腾，认认真真地撅着毛绒绒的圆屁股去刨被子。
……好像，他的“情敌”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讨厌，甚至还有点可爱。
无量宗修士们虽击退了一行大妖，最终却是铩羽而归，一路退出了枫烟城，发愁如何复命。
“师兄，那小狐狸精到底做了什么？为何会引得那么多妖族追杀？他不就是城阳老祖的相好吗？”
“是城阳掌门的相好，这一点还不够吗？我们奉命跟上他，旨在研究朝雨道君的异动，我听掌门师伯说过，无情道最怕动情，也最该动情，总之于他的修为有影响，进而可能影响到咱们无量宗与太微境的地位吧。”
“据说仁寰长老曾亲眼看到他们……如寻常道侣一般恩爱！”
“长老看错了吧，城阳老祖可是修的无情道，从来对美人儿不假辞色的，这么多年来，从四宗八派，到七十二洞，再到数不清的不入流小门派，想同太微境攀上关系，赠送美人的不计其数，老祖非但没给过谁正眼，还闹出多少美人因在他那里碰了钉子而感到受辱，从此一蹶不振的事？所以，他怎么可能动情，还是对只妖狐？”
“那狐狸精的姿色可不一般，你们都看到了吧？”
这话一出，众人皆点头不语，没人提出异议。那狐耳少年的漂亮程度，比以往那些莺莺燕燕捆在一起，都更叫人眼前一亮，难以形容。
可有位弟子还是勉强形容了出来：“他吧，除了长得好，还有股莫名的气质，很勾人，就是……又纯情，却又有股说不上来的骚劲儿——”
话音未落，就被自家师叔打了一爆栗，“慎言！身为大宗弟子，说话怎能如此粗鄙？”
“对了，妖族突然猖獗起来，我倒听到了些风吹草动。”
此言一出，众修士不再闲聊有关那媚妖的艳色逸闻，都认认真真地附耳过去，只听那人道：“听说妖族得到了少主的消息。”
“什么少主？”
“当年妖王相魅死后，据说有个遗腹子……本以为早在老祖屠戮鹿吴山时，便一并夭折，最近似乎又有了新消息，想必它们异动，便是因此，也许误会了那只媚妖吧。”
“听说胡银绒在秘境中曾展示过‘寒酥缠’，也许他真的是……”
“呵，怎么可能，若他真是，城阳老祖早就斩草除根了，再说，堂堂雪山妖王的后人，怎么可能是只搔首弄姿的媚妖？”
法相期蛇妖虽能掩藏线索，但这本身也是条线索，或许能瞒住玄鸾、玄姿、玄风、玄态之流的绝大部分修士，但却难不住城阳老祖。
万剑宗四位高手不知不觉地成了城阳老祖的临时下属，对他老人家唯命是从，于是，在老祖运筹帷幄之下，四人竟一路精准追踪，从枫烟城，一路追到了三百里外的章乙镇。
银绒总觉得陈向晚也许没有尽信自己——不然怎么在他说清楚原委之后，还迟迟没有离开？反而要与他结伴而行。
虽说从枫烟城去往琵琶镇和万剑峰的大致方向一样，但银绒又不会御剑，速度快不起来，陈向晚竟然也不介意。
不介意便不介意。
银绒非但速度不快，还不着急赶路——他发现，有钱和没钱真的是两个世界！从前最远就是从琵琶镇到雪窟谷，顶多从谷中刨些冻僵了的野味回去打牙祭，现如今，储物铃铛里有了花不完的灵石，他才知道，外边原来这么好玩！
银绒一边啃着香喷喷的糯米鸡，一边等师傅捏糖人儿，好不惬意，而陈向晚也拿出一副“好不容易跑出来不如玩一玩”的姿态，站在他身侧，一把折扇在胸前慢慢地摇，好不潇洒。
城阳牧秋便是这时候找到他们的。
在太微境煎熬了十几天，又沿途苦苦寻了这些时日，甫一看到那俊秀的红衣少年，城阳牧秋竟有一瞬的情怯。
就在他犹豫的功夫，万剑宗四位修士已经激动地喊出了声：“少宗主！”
城阳牧秋一愣，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陈向晚竟然也在？！
紧接着就听四人高喊：“少宗主，可找到您了！老祖很担心你啊，同我们苦寻了一路了！”

第五十四章
那四位喊声很激动，银绒捕捉到“老祖”这个关键词，不由得心中一动，扭头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一转眼已经有小半个月没见，城阳牧秋一袭玄色法衣，腰间别着一把银色长剑，单看容貌，不过二十三四的模样，英俊高大，在章乙镇妇孺居多的街面上，显得尤为鹤立鸡群，只是面容竟有些憔悴。
是了，他们说他苦寻了陈向晚一路，担忧心上人，憔悴也正常。
银绒撇撇嘴，小声对陈向晚说：“我就说你该早些回家的吧，瞧他们都找到这里来了，得多担心呀。”
陈向晚：“……”
陈向晚惊大于喜，怀疑自己听错了、看错了，但，牧秋他的的确确就在眼前，这人一向对人不假辞色，就算陈向晚从前觉得他对自己与对别人不同，但也仅限于自己提出要求，他愿意迁就。
城阳衡什么时候会主动找人了？他脸上的担忧、惊喜和思念，种种情绪虽淡，却没逃过陈向晚的眼睛，被这样一个强大的、坐拥修真界第一仙府的男人惦念，很难不让人心潮涌动。
陈向晚按捺住心中波澜，向自家四位师兄打过招呼，便上前笑道：“你怎么找来了？”
城阳牧秋却皱起眉，“你们怎么在一起？”
正准备悄悄跑路的银绒：“……”
祖宗眼睛还挺好使，这都能看到他。
既然被看到了，银绒也不好再跑，收回迈出一半的脚，也挪过去，对城阳牧秋干干一笑：“好久不见啊。”
城阳牧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辞而别，就是为了跑到这里……吃糖人？”
“……”银绒看了看右手举着的新鲜出炉的糖人，那是只胖墩墩的小狐狸，用料很足，又圆又肥，憨态可掬，黄澄澄亮晶晶，散发出麦芽糖的诱人甜香。
“我没有不辞而别。”银绒一口将左手中剩下的糯米鸡整个吞下去，还舔了舔手指，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不是留了信吗。”
“你——”
“城阳老祖，您帮我们找到少宗主，大恩不言谢。只是，章乙镇的茶点整个修真界都有名，您一路舟车劳顿，不眠不休，都是为了少宗主，我等实在过意不去，请您老人家赏脸，去略坐坐，歇歇脚？”
玄鸾、玄姿、玄风、玄态四人其实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长相，却对看起来刚过弱冠的城阳牧秋毕恭毕敬，一口一个“您老人家”，惹得路上一些妇人驻足，忍不住多看了城阳老祖几眼，红着脸小声议论。
城阳牧秋却没什么兴趣，正要拒绝，却见陈向晚捉住了准备再次溜走的银绒，低声说：“一起吧，就去你想吃的那家怡韵阁，他家的腐皮鸡丝卷和虎皮凤爪都是一绝。”
罢了，连正主都没要求他避嫌，若是一味推辞，反倒显得心里有鬼似的，为了证明自己已与祖宗断得干干净净，银绒吸了口口水：“那好吧。”
玄风试探道：“老祖？”
“……”城阳牧秋，“那便去吧。”
不到一个月前，才留下辞别信，以为此生不复相见，没想到这么快又坐在了同一张桌子边喝茶。
银绒是不喝茶的。
修真界的确有琵琶镇那种三不管地带，但更多的城镇都有修真世家庇护，章乙镇便是由星辉楼掌管，星辉楼全是女修，在她们的治下，镇中敢抛头露面的妇孺比较多，连怡韵阁的点心也比别处秀气精致，也更香甜，配得上它的名声。
银绒埋头吃得不亦乐乎——一桌子人也只有他一个吃得这般尽兴。
城阳牧秋从始至终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银绒，连口水都没喝，他老人家不发话，桌子上便没人敢打趣闲聊，万剑宗四人无声地交换了个眼色，都觉得如今的场面一定是银绒这个“外人”造成的——城阳老祖与他们少宗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四个是家臣，不算数，怎么一个外人也好意思在场吃吃喝喝？这让人家准道侣怎么说悄悄话、互诉衷肠？
何况这位“外人”还曾经与老祖传出过不清不楚的暧昧传闻，虽然一定是捕风捉影——朝雨道君修无情道，找道侣也一定找他们家少宗主这样有共同语言的谦谦君子，怎么可能和只媚妖纠缠不清呢——但银绒出现，一定也会搅了别人的胃口。
可“外人”银绒丝毫没有这层觉悟，一味埋头苦吃。
他身旁的小骨碟里还放着一支化了一半的麦芽糖做的小狐狸，银绒腮帮子鼓鼓的，似乎打定主意只吃饭不说话，全程连头都没抬，只盯着满桌茶点。
偏偏陈向晚也丝毫没意识到被这只狐狸精搅了局，还替他夹菜。
城阳牧秋默默地看他吃了一碟虾饺，一盘凤爪，终于忍不住开了尊口：“你闹够了没有？”
银绒：“？”
陈向晚：“？”
倒是万剑宗四人齐刷刷霍然起身，玄鸾乖觉道：“突然想起来有事，我们出去走走，你们慢慢聊。”
这就是做下属的素养，主人家谈事情，尤其是感情问题——听老祖的话锋，像是要与少宗主吵架啊——他们是该回避的，四人不但自己回避，还冲银绒使眼色。
“……”银绒咽下一口无骨凤爪，心想：我不是不想走，你们没看到祖宗在训斥我吗？
陈向晚竟然还吩咐：“你们有事便先下去吧。”
四人给自家少主递了个怒其不争的眼神，但骑虎难下也只好离开，雅间里便只剩下城阳牧秋、银绒，与陈向晚三人。
不知怎么，城阳牧秋总觉得再次相见，银绒对他的态度似乎不同了，若放在从前，小狐狸精哪一次不是一口一个“掌门哥哥”，黏在自己身边，甩都甩不掉？
他本以为再见到自己，银绒必定还会亲亲热热地凑上来，讨好地笑出一口小白牙，甜甜地叫一声“哥哥”或是“主人”，也许还会现出半妖的模样，甩着大尾巴撒个娇……
可现在，他的狐耳与尾巴全都收得好好的，说话也冷冷淡淡，甚至见面这么久，连眼神都没给自己一个。
好像自己这么大个“仙门老祖”，还不如一盘鸡爪子有吸引力。
城阳牧秋心中气闷，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闹够了没有？”
这回直直地盯着银绒，目标明确，陈向晚也皱起眉，若有所思地放下茶杯。
银绒无辜地小声说：“……我没闹啊。”
“还说没与本尊闹脾气？”城阳牧秋顿了顿，用近乎纡尊降贵的态度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当面问我，一声不响地跑走算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城阳牧秋初出茅庐便是少年天才，此后即便遭逢变故，师门上下一千多口尽数丧命于妖族之手，一夜之间变成孤家寡人，再苦再难也从没弯过脊梁，这般退让，对他来说已经算是低声下气了。
可银绒还是没有“当面问他”些什么的意思，城阳牧秋运了口气，决定一口气解释清楚，对陈向晚说：“贵派四位道友似乎有些误会，其实我这次并非专程来找你……”
“那你可是有什么要事？”听到这话，陈向晚倒紧张起来，他一开始就觉得以牧秋的性格，不远千里只为找人，这种儿女情长的事他做不出来。
又联想到前几日突然出现的大妖们，不由得更加肯定，忍不住问：“是与妖族有关吗？”
城阳牧秋：“？”
城阳牧秋被这岔打断了思绪，顿了好一会儿才接回话茬儿，对银绒道：“跟我回去。”
“？”银绒，“回去做什么？”
城阳牧秋的耐性耗尽了：“自然是与从前一样。”现在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他并没有专程来找陈向晚，而是来寻他，至于他与陈向晚之间的陈年旧事，不过是陈老宗主的一厢情愿罢了，他当年就觉得这种无稽之谈无需解释，可若是小狐狸精很介意，日后他也能与银绒慢慢道来。
但这都是后话，如今当务之急是带他回太微境。
然而银绒又拒绝了：“不去。”
城阳牧秋一句“你不要再因为一点小事无理取闹”还没出口，就听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百般黏人的小狐狸精疑惑地问：“您是没收到那封信吗？还是看不懂我的字？我写得清清楚楚，咱们因果已了，恩怨两清，仙尊，我的妖丹差不多回来了，你不用报我的恩了。”
“与从前一样”不就是做灵宠吗？
“我放着自在的小日子不过，为什么要给你做灵宠呀？”

第五十五章 （二更）
城阳牧秋愣在当场，这……还是那个整日追着自己的小狐狸精吗？银绒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就在这时，说有事要办的四人，还真的一语成谶，玄风折返回来：“少宗主，城阳仙尊，外边出事了！”
陈向晚一直疑心妖族会作乱，闻言起身便跟了出去，一向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城阳牧秋却没动，稳稳坐在原处，皱着眉对银绒道：“你想提什么要求，都可以说，再这样闹，便真的不准再回太微境了！”
“……我真的没想回去。”银绒觉得和祖宗单独相处压力好大，便也想起身出雅间，却又被城阳牧秋拦住：“你是在介意我和陈向晚曾有过婚约吗？本尊可以告诉你，当初不过是——”
“你和谁有婚约都跟我没关系。”银绒打断他，“仙尊，咱俩本来就没有关系，你自己也说过，不要让我妨碍你的道心，这件事我牢记在心，所以我很有分寸的，咱俩虽然睡过几回，但不都是为了取回妖丹吗？现在妖丹已经差不多拿回来了，咱俩恩怨两清。”
“哎，我在信上说得明明白白，你怎么就是看不懂呢？”银绒觉得他们之间的沟通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又见城阳牧秋愣愣地坐在原地，似乎也没有要再拦他的意思了，银绒便趁机起身，一溜烟追出去，看热闹去了。
楼下的动静闹得挺大，半条街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中间围着两位穿紫衣的星辉楼女修，以及一个干瘦矮小的男人，推着一辆板车，上边躺着个病弱的老人，正在嚷嚷：“都是你们办事不利！俗话说女人当家，房倒屋塌，我看说得没错，年年交岁贡，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不如从前的玄阴谷！”
年轻些的女修怒道：“若真是三尸作祟，换做玄阴谷也要请大宗门前来平乱，怎么换做我们就是无能？”
另一位女修拦住自家师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仔细讲出来，若真有其事，我们立即派人去求助四大宗，若是你无理取闹，也别怪我等不客气。”
银绒从楼上，望见陈向晚已拨开人群往中间去了，身边没个熟人，便问看热闹的群众，“底下怎么回事啊？什么三尸作乱，跟玄阴谷有什么关系？”
玄阴谷他有印象，是个门下所有弟子都不怎么讨喜的奇葩门派，受无量宗的庇护。
“江北原本都是玄阴谷的地盘，后来技不如人，失去一部分城镇，比如章乙镇便被星辉楼接管，如今已有五十余年了。”说话的却是城阳牧秋。
银绒：“哦。”
城阳牧秋：“至于三尸，指上尸、中尸、下尸，也称‘青姑、白姑、血姑’，人死后，魂升天，魄入地，只留三尸游走，四时八节，享受祭祀，如果祭祀不足，便会作祟。其中以‘血姑’最麻烦，它好色喜杀，会蛊惑英俊男丁，或是奸杀妙龄女子。”
银绒：“……哦。”
祖宗这是怎么了？从前他背书看不懂，去请教城阳牧秋的时候，他总是不耐烦地说“读书千遍其义自见”，只勒令银绒去死记硬背，背不下来便要打板子，又凶又横，现在怎么回事？自己只是随口一问，他怎么解释得这样详细？
城阳牧秋：“你刚才说的可是实话？”
银绒把视线从楼下的热闹里拔出来，看向他：“？”
城阳牧秋咬牙道：“你同我……只是为了拿回妖丹？”
银绒觉得祖宗的目光有些怕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怂怂地说了实话：“是啊。”
城阳牧秋的表情更可怕了：“即便没有陈向晚，没有人提那个不知所谓的婚约，你也要走？”
银绒这回真的被吓出了妖身，头顶冒出一对毛绒绒的狐耳，刚冒出来，就怂兮兮地向后贴在脑袋上，他舔了舔嘴唇，微微低了头，悄悄抬起眼睛，偷眼看城阳牧秋，不敢说话了。
其实他不是完全不介意那个婚约，但也如祖宗所说，有没有婚约，他也要走的，他早就看清了，他们的身份云泥之别，他胡银绒虽然修为一般，穷得叮当响，但他知道自己生了一副漂亮皮囊，至少一辈子是不缺男人的，何必死乞白赖地在一颗树上吊死？
那棵树又那么嫌弃他，好像沾上一点，就是玷污了祖宗。
每次做完那事，城阳牧秋都立即躲得远远的，那种悔不当初的模样表现得有多明显，银绒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不出？
他早就不是琵琶镇那个重伤失忆、会拄着拐杖，早起替他煮朝食，为他缝补布偶的阿哥了，若再留着那种妄念，岂不是自取其辱？
城阳牧秋却不甘心，竟问得有些急切：“那你为何、要跟着陈向晚？”
若还不是介意他与自己有过婚约，若不是心里有自己，为何还要跟着陈向晚？
“不是我跟着他，是他跟着我。”银绒说，“你家道侣可能听了些风言风语，所以误会了我们的关系，不过你放心，我都解释清楚了。”
银绒讨好道：“仙尊，你虽然讨厌我，但对我的恩情我都记得，不会不懂事到给你添麻烦的，我对他解释得清清楚楚，我们只是普通的主人与灵宠，而且连主仆契都没结，一丝一毫关系都没有，如今我已是自由身，我保证，此生不会再回太微境，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啊，但今天不算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您老人家会跑到这里来捉妖，总之你放心，我胡银绒一辈子都不会再碍你的眼了！”
“城阳老祖！真的是城阳老祖？求您给我们做主！”说话的工夫，楼下那位闹事的矮小男人竟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楼，见到城阳牧秋纳头就拜。
哪知老祖一肚子火气正不好发作，正好撞在枪口上了。
“啪！”
“何人喧哗？”
城阳牧秋一掌拍在围栏上，整栋怡韵阁寸寸龟裂，顺便便有了摇摇欲坠之势，有靠在栏杆上的看客发出惊呼，但木质楼阁却安然无恙，那些皲裂的木纹又在顷刻之间恢复了。
这一回，楼上楼下的看客全都发出了震惊的嗡嗡议论声。
楼上那位高大的青年，居然一掌就拍碎了整栋楼！
这还不止，他又花了几息工夫，把楼修复好了！
只要灵力足够强横，就能毁坏建筑，但在一息之间恢复，那就要靠精妙深厚的法力，虽是随手而为，但更看得出，这是何等强大的修为？所以，那几位外来修士说得没错，他可能真的是城阳老祖啊！如果是修真界第一大能城阳衡，那他做出什么来都可以理解！
“城阳老祖不是五百多岁了吗？怎么看起来那么年轻？和说书先生讲的白发老者形象完全不符啊！”
“亏得你家还出过一位筑基修士，怎不知‘面容越年轻说明天资越强’？像老祖这样的仙人，当然长生不老啦。”
城阳牧秋被银绒那句“同你双修只是为了取回妖丹”噎到想随手砍杀些什么，这瘦小的村民就撞到面前。
那村民刚刚面对星辉楼的年轻女修有多嚣张，如今生受了这“下马威”之后，面对高大威严的城阳老祖，就有多畏缩，即便被刚刚拍围栏的余波震得嘴角流血，也仍旧不敢控诉一句，鹌鹑似的缩在地上，不停地叩头。
城阳牧秋看不惯他这幅模样，见回廊上围了这么多人，也心知不是和银绒说话的好时机，便压着火气，问：“什么事？”
那村民差点没被吓尿裤子，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还是陈向晚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番：原来，章乙镇外围有个章河村，大约三日前，村中走失了一个十八岁的后生，大家最开始没当回事，毕竟拐子只拐女人和娃娃，拐个大小伙子能做什么呢？
但很快，更多的后生失踪，不过一天的工夫，全村二十岁左右的俊后生，全都失踪了！只剩下年纪大的，或者眼前这位一般，长得歪瓜裂枣的。
还有村人声称自己看到了骑着红马的小孩子，有老人说小孩子和马都是‘三尸’所化，村中丢了男丁，不是人为，而是血姑来吸精吃人了！
等到半夜还不见人回来，大伙更坐不住，派人去星辉楼请修士们帮忙找人，然而，星辉楼一开始并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只派了两个年轻弟子去看看究竟，两位刚筑基的小姑娘打探到血姑作乱，便说若真是三尸，她们处理不来，需得请大宗门帮忙。
哪知这一句话捅了马蜂窝。
银绒听到周围有知情者小声议论：“这个村子原本是归玄阴谷管辖，后来才划给星辉楼，村里人一直不服气他们被女人管着，而且玄阴谷也不放弃，这么多年，三不五时就派人和村民们‘联络’，巴望着有一日能收复失地。”
“哎，其实这些年星辉楼挺尽责的，帮了他们不少，但他们就是常常骂她们牝鸡司晨，不得善终。”
“那章河村就挺不是东西的，不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吗？”
“……”
陈向晚：“他们听说前往大宗门求助需要几日来回，怕村中男丁遇害，所以到街上闹事，希望能让距离更近的玄阴谷出面。”
“不不不，跟玄阴谷没关系！”那瘦小的村民畏畏缩缩地狡辩，“实在是家中老母病重，我两个弟弟又都失踪，我怕他们遇害，日后没了进项，我可以饿着，但老母亲不行啊！跟什么玄阴谷玄阳谷没关系，谁给我做主都行！只是那些娘们靠不住，如今城阳老祖现世，小人的心就放下啦！”
银绒实在听不下去，小声咕哝：“什么靠不住，人家好歹照看你们几十年，是你们不要脸才对。”
“你这娃娃，胡说什么？”那瘦小村民见银绒站在人群中，头顶狐耳已重新收了回去，只穿一件红色常服，生得白白净净，比大姑娘还俊，还以为他是哪家女扮男装、上街看热闹的小姐，便瞪着他骂，“毛还没长齐的小东西，大人说话少插嘴！”
“住口！”
“闭嘴！”
竟是城阳牧秋和陈向晚同时呵斥。
两人同时出口，又都同时愣住，奇怪地看向对方，就在这时，星辉楼的女弟子上前抱剑施礼，“城阳仙尊，我星辉楼原打算前往太微境求援，没想到如今前辈您正在章乙镇，真是太好了……”
话没说完，年纪小一些的女弟子便扯她的裙摆，跺脚小声道：“师姐！管他们作甚？”
师姐轻轻摇摇头，虽不愿意，但还是以大局为重，继续说：“可否斗胆请前辈亲自出山降妖？”
她说得客气，心中却已有了定论，已想好了如何回去同师尊复命。毕竟谁不知道城阳老祖平生最爱降妖伏魔，且最在乎太微境的声誉？三尸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却能替太微境扬名，更加坐稳天下第一仙门的地位，何乐不为？
然而，城阳老祖却冷笑一声，道：“本尊有要事在身，恕不能从命。”
“多谢……啊？”
城阳牧秋：“银绒，我们走。”
陈向晚折扇一展，指着银绒，朝那女弟子微微笑道：“我家这位小兄弟说得对，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庇护村民也要量力而行，不如按着规矩上报，结果如何，看他们的造化吧。”
城阳牧秋走到哪里，人群便自动让出位置，可还没出回廊，便停住了，他发觉银绒并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只见陈向晚跟在他身边，关切地问：“村人粗鄙，刚才没吓着你吧？”

第五十六章
青年白衣折扇，言语温柔，银绒朝他微微摇头，笑得很自然，并不是平日面对自己的那种谄媚假笑。
城阳牧秋觉得这一幕有些刺眼，亦感到说不出的违和感。
或许银绒并没有说谎，他真的只是为了拿回妖丹，才对自己百般忍让，才故意讨好，从来不曾有过一丝真心。
可笑自己竟一味提防他缠上自己。
城阳牧秋浑浑噩噩的，竟忘了念清心咒，任由自己心绪不宁下去，直到星辉楼掌门戚无垢亲自上门拜访。
戚无垢外貌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量窈窕，衣着华贵，容貌并不漂亮，但气质出尘，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之姿。
她带着几位女弟子，见到城阳老祖，二话不说便盈盈一拜。
城阳牧秋虽状态不佳，却早习惯了大世家、小门派的朝拜，几乎条件反射地端出了太微境掌门的架子，周到而疏离地受了她的礼，又道：“若是戚掌门因章河村的事而来，那便请回吧。”
戚无垢：“章河村村民得罪了贵派使者，死不足惜，但其中另有内情，请城阳仙尊容禀。”
两人进了雅间详谈，便剩下星辉楼女弟子与陈向晚、银绒、玄鸾、玄姿、玄风、玄态等人。
女弟子中还有一位熟人，便是星辉楼遥字辈大师姐遥洛，曾与银绒在秘境中相识，还撸过毛团儿状的银绒，熟人见面，甚是欢喜，何况师长们都不在，很适合撒欢。
遥洛没一会儿就上手去摸银绒的头了，夸奖道：“你头发好顺滑，你们妖狐的外貌条件都天生这么好吗？”
银绒骄傲道：“不是每个狐狸精都一样，我的皮毛本来就顺滑。”
遥洛深以为然：“是啊是啊，你的毛是我摸过最顺滑、最漂亮的。”
陈向晚在一旁听得连折扇都不扇了，一副想打岔却又不知合不合适的欲言又止模样，就听遥洛悄声问：“听说城阳老祖是被那不长眼的村民气到了，才不肯去救人，是真的吗？听说那人骂了贵派的使者？”
“……”银绒仔细想了想，那人只骂了自己一个，而在场的除了祖宗之外，似乎只有自己勉强算是太微境的人，哪有什么“使者”，她说的，该不会是指自己吧？
一旁的陈向晚适时道：“遥洛姑娘此言差矣，城阳老祖恢廓大度，岂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他胸怀天下，暂时爱莫能助，自然是有别的考量。”
遥洛忙收回摸银绒脑袋的手，正色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银绒也清醒过来，是啊，祖宗怎么可能因为那人骂了自己，便气到不肯帮忙？自己在他心里哪有那么重要，怎么一不小心，险些又自作多情了……
也不知戚无垢对老祖说了什么“内情”，城阳牧秋再出来时，已经应下亲自去章河村探探究竟，星辉楼的人自然也跟着一同随行。
“不过，这一次情况特殊，不能大张旗鼓，恐怕会打草惊蛇。”戚无垢提议道，“能不能委屈老祖，同我们一起乔装打扮，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莫要释放出威压？”
城阳牧秋竟没什么异议：“可以。”
戚无垢：“人数也不要太多，我只带一个弟子……”
城阳牧秋赞同道：“万剑宗也不必跟随，只我一人足矣。”
戚无垢却为难起来：“这，仙尊，倒还有一事……为保险起见，闲杂人等少去为妙，可为了引蛇出洞，或许还需几位‘诱饵’。”
她字斟句酌地说：“那些妖物的目标是‘俊美后生’，但如今章河村略平头正脸的后生都已失踪，仙尊固龙章凤姿，然威严太甚，怕妖物不敢近身，不如再带上陈少宗主，以及贵派弟子。”
她说着，看向银绒。
银绒看起来年纪尚小，并不十分符合那些妖物的目标，然而，这张脸实在太过惊艳，是个做诱饵的绝佳人选！
陈向晚痛快应下，银绒原本并不想趟这趟浑水，可听说跟随戚无垢去的弟子是遥洛，遥洛在秘境中对他颇为照顾，现在星辉楼有难，他投桃报李，帮一点小忙，也是应该的，便也答应下来。
城阳老祖略一思索，倒也没阻止，有他在，即便龙潭虎穴，也能保想保护的人平安，那是绝对的实力。而他也有一丝私心，或许可以趁着前往章河村的契机，把银绒的心结解开，待到事毕，直接将人接回太微境。
一切照旧。
甚至，自己可以原谅银绒从始至终的敷衍算计，他对自己百般勾引，却只是为了妖丹的事，自己也可以既往不咎。
然而，城阳老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实际上却根本没机会对自家小狐狸精诉一诉衷肠——陈向晚像个挥之不去的大号幽魂，时时刻刻横亘在他们之间。
只要他对银绒起个话头，陈向晚便会适时地岔开话题，偏偏银绒似乎对此一无所感，他和星辉楼那个女弟子很投机，俩人一路欢声笑语，情同姐弟，还真有些一家人出游的感觉——依着计划，他们全都乔装打扮，就扮作做符篆生意的半吊子散修，城阳牧秋自然是“一家之主”，戚无垢扮作“姑姑”，陈向晚、遥洛、银绒则扮作“兄、姐、弟”三人。
一行人因错过了宿头，只好去漳河村借住，借住的人家也选好了，便是白日里那个在章乙镇大闹的村民章老大。
选他的确便宜，在别的村民出面劝阻说这村子最近不太平，尤其是你们三位这样的俊后生，很可能被血姑抓走，吸干了精气、要了命时，章老大便站出来，拿出无赖样子，拍着胸脯保证村子很安全，又埋怨村里人挡了他的财路。
待到打发走村民们，章老大才抹着汗，陪着笑问众人：“几位仙长，小的刚才表现得还行吧？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城阳牧秋似乎把他当做蝼蚁，连掀开眼皮瞧一眼都不愿意，陈向晚是个体面人，对谁都温和有礼，银绒瞄了一眼戚无垢，见她也没什么吩咐，便狐假虎威地发了话：“没有了，你滚吧，别打扰我们休息。”
章 老大点头哈腰地滚了。
城阳牧秋看到银绒那副故意凶神恶煞的样子，知道他又小心眼发作，在报白天被那人骂了的仇，可奇怪的是，明知他心里的小九九，他却不厌烦，反而觉得他鲜活可爱。
“银绒，”城阳牧秋说，“我有话……”
陈向晚：“牧秋，我也有话对你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已不是第一次被他打断了，城阳牧秋面色不愉，而银绒注意到祖宗的脸色，立即乖觉地开溜：“你们聊，我要出去守夜了。”
其实今晚他们三个都是“诱饵”，守夜的事已全权交给戚无垢师徒，银绒只不过借口躲出去罢了——准道侣之间说悄悄话，他一个外人还是别掺和的好。
银绒其实早就看出来了，陈向晚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拦在自己与城阳牧秋之间，也许他心里还是介意的吧。
遥洛挨着银绒坐下，问：“怎么唉声叹气的？”
银绒一手托腮，一手握着根草棍，在地上乱画：“有点后悔过来了。”
遥洛：“害怕了？”
银绒不置可否，继续用草棍画圈圈：“就觉得我挺多余的，平白给人添麻烦。”其实越跟陈向晚相处，他越觉得这人不错。陈少主是那种温文尔雅的大世家公子，人生得俊美高挑，修为高、修养好，又很体贴，很会照顾人，出手也大方，也不嫌弃自己是只穷酸的乡下小妖……总之与他相处，银绒觉得很舒服，若有可能的话，他很想与他交朋友的。
只可惜，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个城阳衡。
毕竟陈向晚那么喜欢城阳牧秋，俩人也许还是两情相悦的……
无论自己如何澄清，坊间自己与城阳老祖的传闻，总会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吧，更何况，自己还真的跟城阳牧秋睡过，还不止一次。
遥洛却完全没领会其中深意，劝道：“你怎么会是添麻烦？你明知此处有危险，还愿意以身犯险，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从前我听长辈说妖非我族类，需小心提防，但越是相处，我越觉得人也好、妖也罢，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哪一个种族都有好有坏，譬如你，就很讲义气，恩怨分明，知恩图报……”
银绒就这样被鸡同鸭讲地安慰到了，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膨胀：“哪里哪里，不过我是真的恩怨分明！”
而与此同时，章老大家的茅草屋内，城阳牧秋正襟危坐，目光如炬地望着陈向晚，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陈少宗主，你有什么话，便一口气说完吧。”
陈向晚竟也不惧怕，只静静地望着城阳牧秋，忽而笑了：“牧秋，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伤害我的，无论我想做什么。”
这一瞬间，城阳牧秋竟有些紧张，但他习惯了把‘面无表情’当做面具，仍旧面不改色地说：“你最好不要找银绒的麻烦，你我的事，与他无关。”
陈向晚闻言愣了愣，城阳牧秋便又用洞悉一切的口吻问：“那你为何跟着他？”
“……”陈向晚叹口气，旋即竟是摇头笑出声，“原来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卑鄙之人？”
“也罢，我从前总顾念你修无情道，觉得你也是身不由己，所谓的‘铁石心肠’，所谓的‘以己度人’……都情有可原，但你当真小看我了。”陈向晚说，“罢了，不说我，只说银绒，你甚至从来没把他当人，现在摆出这副深情模样，又有什么意思？”
城阳牧秋：“我……不把他当人？”
陈向晚：“外人都道他爬了你的床，狐媚功夫了得，可实际上，你一直让他睡在狗窝里吧？”
城阳牧秋语塞。
“他虽是妖狐，却早已修出灵智，和人一般有感情，甚至是个爱憎分明，可爱鲜活的少年，”陈向晚幽幽道，“我从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必然是因为对方足够优秀，最近却有了新的感悟，也许喜欢一个人，并不需要对方有多强大、完美，而是喜欢和他在一起的自己罢了。”
城阳牧秋被这一番拗口的“谬论”绕得莫名其妙，就听陈向晚继续为银绒鸣不平：“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微境仙尊，可知多少人私底下眼热你身边的位置？他被误会成……唾沫都快把他淹没了，你非但没有给任何解释，反而在众弟子面前，把他从仙舫的舱房里赶出去，有多少人以为他从云端跌落，打定主意看他的笑话？你都想过没有？”
城阳牧秋还是头一次被人质问得哑口无言：“我……”
陈向晚：“你没有想过，因为你从来没为他考虑过，无情道，呵，名不虚传。”
原本想警告陈向晚不要对银绒因妒生恨，却没料到，居然受了这样一顿抢白，城阳牧秋对银绒“从始至终只为妖丹”之事的愤怒，渐渐消散化作隐隐的愧疚之余，还重新拾起了那股违和感。
好像哪里不对劲儿。
这种“不对劲儿”，在入夜选房间时，突然醍醐灌顶地被城阳老祖觉察出来：章老大家的房间有限，他与老母亲挤在一间房后，便只剩下三间厢房，戚无垢自然与遥洛一间，而剩下城阳牧秋、银绒与陈向晚三人，住剩下两间房，就意味着，有一人落单。
银绒自然默认祖宗与陈少宗主一间，自己睡最小的厢房。
城阳牧秋则默认自己照例与银绒一间，陈向晚单独睡。
然而，陈少宗主提出的方案是：“牧秋身份尊贵，自然不能与人合住，但我与银绒一路上结伴而行，已经习惯挤一间房了。”

第五十七章 （二更）
城阳牧秋：“你们、习惯、挤、一间房了？”
银绒差点吓出原形，慌忙解释：“都是天字套房，我们分床睡的！”
陈向晚笑道：“牧秋，我没骗你吧？就是一间房。不过，我与你不同，我从来都给银绒留一张床。”
这是在暗指城阳牧秋从前让银绒睡蒲团的事。
“睡床？可以。”城阳牧秋怒极反笑，“本尊打地铺，银绒睡床。”
然后事情便这样决定了，银绒还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趁着章老大等人去铺床的工夫，战战兢兢地问陈向晚：“真的要我和老祖一间房啊？”
陈向晚揉了揉银绒的脑袋：“你暂且忍耐一晚，等此事一了，便不用再这般将就了。”他其实心里明白，自己争不过城阳牧秋，说那些话，不过是确保城阳衡与银绒分床睡罢了。
银绒：“那那那还是我打地铺吧？”
陈向晚：“不要觉得他打地铺是在迁就你，以牧秋的修为，早就无需睡觉了，不过是找一处地方蛰伏，静待那些魑魅魍魉前来自投罗网罢了，在哪里都一样，你就不同了，你身子弱，需得睡在床上，不然容易着凉，我方才故意激他，也只能替你争取到这些了。”
听力极佳的老祖，人虽不在，可神识一直是放出来关切银绒的动静的，听到陈向晚这番话，差点没气得一掌拍塌了章老大的茅草屋。
……自己打地铺，倒成了他的功劳了？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如此巧舌如簧？
银绒虽躺在床上，却连大气也不敢喘，把自己的衣袍整理得齐齐整整，连领口都仔细掖好，生怕祖宗突然来了兴致，鸡蛋里挑骨头，又骂他“衣衫不整”、“不知羞耻”。
“银绒。”打地铺的祖宗忽然发了话。
“在！”银绒条件反射地应，脆生生，紧张巴巴，像随时等着师长考校的小徒弟。
“……”城阳牧秋，“你就这么怕我？”
银绒心道：这不是废话吗？全修真界哪只妖不怕凶名远播的城阳老祖？
城阳牧秋仍旧是那种平平板板的声音：“我问你，你觉得陈向晚此人如何？”
银绒：“…………”突然之间问你的准道侣干什么？是在考验我吗？这题可怎么答，若是说他不好，老祖该不会以为我还对他余情未了，才故意诋毁他的前未婚夫吧？
银绒于是说：“陈少宗主一表人才，天资好，修为高，德才兼备，出身也高贵，人也温柔和气，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族修士——”
“啪！”
银绒怀疑地砖碎了，立即瑟瑟地闭了嘴。
城阳牧秋在黑暗中沉默片刻，才问：“你真觉得他那么好？”语气虽照旧无波无澜，可银绒就是莫名听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感觉。
……他到底哪里说错了啊？祖宗也太难伺候了吧？
城阳牧秋又问：“那你觉得我比陈向晚如何？”
银绒：“……”您老人家今天怎么突然谈兴大发，就不能安安静静等着血姑上钩吗？
心里虽这样想，嘴上却习惯性地讨好：“您当然更加英姿勃发，爽朗清举，身躯凛凛，相貌堂堂，您比他个子高，比他名气大，只要提起‘城阳老祖’四个字，哪有不打心底里崇拜的？”
“油嘴滑舌，虚情假意。”城阳牧秋这样说，却似乎含了一丝笑意，银绒正要松口气，又听他问：“那你可答应同我回太微境？”
“……”银绒断然道，“不要。”
“所以方才说的都是假话，你还是喜——”城阳牧秋忽然住了口，“禁声！”
银绒自然乖乖闭嘴，心里还忍不住吐槽：明明是你一直没话找话，反倒叫别人禁声哦？
此时已夜深人静，窗外传来的马蹄声格外清晰聒噪，却又莫名地助眠，让人眼皮发沉，银绒恍惚看到窗外有个孩童身形的小人儿，骑着高头大马，从窗前略过，便实在抵挡不住睡意，迷迷糊糊地昏了过去。
陈向晚看到那骑马的小人儿捅开自己房间的窗户纸，喃喃说了一句“三尸血姑”，便又目光呆滞，疑惑地问：“牧秋？”
隔壁的城阳牧秋心中一片清明，并收敛威压，倏然收回铺开的神识，以免打草惊蛇，只用过人的耳力，听到隔壁隐约传来痴迷的笑意：“不，你是银绒？去哪里，你慢些……”
那东西开始行动了。
片刻后，城阳牧秋感到有什么东西滑进房间，至此，他已大致猜到了那东西“勾魂”的办法，不过是些不入流的致幻伎俩，通常这种妖物都很会洞察人心，勾出人心中最渴望的东西，最深处的欲望，再造出幻境，令人深陷其中，任其摆布。
不过，它们的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到底要把人引到何处，有什么目的？真如戚无垢所说的一般吗？
城阳牧秋感到那东西贴着自己吐了口冰凉腥臭的气，非但没动，甚至将计就计地吸入了一些那东西的迷魂雾，奈何他修为太过高深，许久也没中计，倒是听到银绒在床上翻了个身，欢喜地嘟囔：“这么多吗？掌门哥哥，真的是你？”
城阳牧秋听到这声“掌门哥哥”，心中一动。
他的判断不会有错，那妖物的确会引出人心底最渴望的旖旎欲念，银绒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叫出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代表着，他其实……
银绒好久没做过这样嚣张的美梦了！
他靠在红袖楼最华丽房间中的雕花美人榻上，枕着攒金丝鸳鸯软枕，身边是兰栀姑姑做小伏低地捧着一个黄灿灿的金盘子，上面堆满了上品灵石雕成的瓜子。
眼前是一排环肥燕瘦的美男，大约有十几个，有身强体壮、穿短打粗布的，也有细皮嫩肉、手持书卷的，有唇角含笑温柔可人的，也有清冷孤高气质出众的……其中最打眼的要数一张熟悉的面孔。
不得不说，城阳老祖即便没有那样傲人的修为、庞杂的术法学识和家喻户晓的声望，单凭容貌也能做个面首，混一辈子温饱，五官深邃俊秀，却高大挺拔，站在一排“美男”里，仍旧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到他。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银绒已经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不怎么确定地问：“掌门哥哥，是你吗？”
“城阳牧秋”朝他柔柔一笑：“自然是我，胡公子，从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让你受了委屈，你可以原谅我吗？”
银绒舒爽地大笑起来：“也不能这么说，你也教了我很多功法，还给我吸了很多阳气，咱俩扯平……不过你非要意思意思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过来和他们一起，给我捶腿！”
“是。”梦中的“城阳牧秋”低眉顺眼地说，而后就与另外十几个美男一起，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各司其职，好不热闹。
银&#183;胡老爷&#183;绒则边吃着美人喂的葡萄，边喊“赏！统统有赏！”
而后，美人们却忽然集体停了手，侍立在一旁，“城阳牧秋”代表大家说：“胡老爷，咱们换一处地方乐吧，去泡温泉怎么样？我们轮流侍寝？”
“你要侍寝？”银绒皱起鼻子，“不行不行，你活儿太差了，疼。”
“城阳牧秋”低眉顺眼地退下，又有美男上前进言：“那里还有很多烤得焦黄流油的肥鸡，胡老爷带我们一起尝尝吧？”
城阳牧秋终于中了幻术，眼前却有两副景象，一个幻影状的“银绒”，正搔首弄姿地脱掉一身红裘，露出雪白的膀子和大片胸脯，趴在自己身上耳语：“主人，银绒知错了，愿同你回去，银绒之前任性，你打我吧，就用那条从前在蘅皋居，我背不出书时，你罚我的戒尺……”
用与小狐狸精一模一样的声线，说得莺声软语，好不蛊惑，连如瀑的柔顺青丝也落在他身上。
可城阳牧秋拇指上的扳指仍旧维持着玉石本身的冰凉，竟是心如止水，他透过眼前诉说“回心转意”的“银绒”，竟一心二用地想：本尊如今最渴望的果然是他。
与此同时，他视线中，真正的银绒吸了口口水：“好好好，那就去尝尝。”
旋即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
城阳牧秋目光追随着他，心中猜想：也许是梦到与我同去吃什么美味了吧？
旋即起身，唇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却是一把捏死了“幻影银绒”，而后才做出目光空洞的样子、以跌跌撞撞的步伐，跟了出去。

第五十八章
目的地是一片荒山，山中有一处洞府。
银绒陈向晚不知陷入了什么美梦中，脸上都浮现出痴傻而满足的神情，裤腿上沾了泥水，也浑然不觉。
骑着马的“血姑”落地，化作一滩血水，消失不见，那马匹却扬起前蹄，摇身一变，成了个一头棕发，做员外打扮的富贵男子，腆着肚子，向伙伴们炫耀：“又勾来三个！看看这成色！”
洞府中的众妖却没多热情，只有一妖应声：“都抓了五十来个，够用啦！还那么麻烦做什么？”
“不是，你们仔细瞧瞧，这回的成色不一般，个顶个的美男子！尤其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啧啧，你们见了就知道了，老马我活了几百年，也没见过这么勾人的小浪货，少主一定喜欢……”
城阳牧秋眼皮动了动，藏在袍袖中的手，掐诀变化，只要放出灵力轻轻一点，银绒便会从妖物替他编制的美梦中醒过来。
然而，那马妖的伙伴走过来，忽然惊呼：“这，这这不就是少主吗！”
城阳牧秋掐诀的手一顿，眸色沉了沉。
这时，一个眉眼细长、身量高瘦、穿青色燕居服的白面公子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见到银绒的时候，细细的眼睛都瞪大了：“不错，正是少主！”
众妖纷纷赶过来：“你没看错吧？”
“老马，你竟把少主勾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得在十方刹大人面前给你记一功！”
“没错，那个穿白衣，用扇子当武器的小白脸儿也在这里！那一日，若没有无量宗的牛鼻子，我们也得手了，没想到他们竟落了单，落到咱们手里，这是天意！”
“另一个是什么人？”
“管他是谁，既然能中老马的幻术，便也不足为惧。”
老马不干了：“我好歹也是法相期大妖，相当于人族的元婴老祖！要搁在从前，是能够开山立府，一方称王的，你娘的你能不能放尊重点？”
“老马，稍安勿躁，正事要紧。”青衣蛇妖显然是这些妖的头头，他发了话，众妖便安静下来，老马贴着银绒打了个响鼻，从鼻孔里喷出一股黛紫色烟雾，银绒立即不再痴痴傻笑，呛咳起来，猛然惊醒后，还不住干呕。
“什么味道，好臭。”银绒呕得眼泪都出来了，抹干眼睛，看清自己的处境时，更是吓得狐耳都冒出来了：“你你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等等，我认得你，你是追杀我的那条蛇！”银绒炸了毛，头顶那对毛绒绒的狐耳紧紧向下向后贴去，手心已经不自觉地凝结出一团冰雾。
蛇妖见识过银绒的厉害，细长的眼睛一转，不进反退，而后双膝跪地，竟向银绒行了个大礼：“恭迎少主！”
他身后的众妖见状，全都依着葫芦画瓢，顷刻之间跪倒一片，高呼“恭迎少主！”
银绒：“…………”
是他在做梦，还是这些妖疯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些妖魔鬼怪，几日之前还想要他的命来着？现在又是唱哪一出？
“少主，”蛇妖膝行而来，“前几日冒犯了少主，实在是情势所逼，不得不出此下策……您不知道吧，您脖子上的墨玉铃铛，封印住了您的能力，可我们没有能力取下，那东西只有在您有性命之忧的时候，才能暂时离体，我们并没有真心陷害您，只不过是为了叫醒您啊少主！”
“……你们编故事能不能走点心？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啊。”银绒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腾出一只手悄悄去戳身边的城阳牧秋。
奈何祖宗“睡”得很熟，完全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蛇妖：“您与我们的旧主雪山妖王拥有同样的‘寒酥缠’，这是天赋！是任何人都无法通过术法练出来的，这就是佐证！您不相信我们可以，但您大可去问别人，但凡有些年纪的都知道妖王相魅的手段！”
银绒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你会放我出去？”
蛇妖恭恭敬敬叩了个头：“自然，您是主子，不是俘虏。”
银绒：“那我现在就走？”
蛇妖竟没阻拦：“当然可以。”
银绒动了动头顶狐耳，爬起来便去拉躺在他右侧的陈向晚。
躺在左侧的城阳牧秋似乎动了一下，银绒怀疑自己听到了拳头握紧而产生的脆响，但应该是太紧张听错了，毕竟祖宗还在“熟睡”。
“少主且慢，您可以走，但他不行。”蛇妖，“这毕竟是我们抓来的人质，预备献给您做礼物的，还没经过调教。”
其实这些大妖们巧舌如簧地说了这么多，似乎有理有据，且信誓旦旦，可银绒一个字都没相信，如今倒是终于引起兴趣：“献给我做什么？”
蛇妖暧昧道：“自然是给您的见面礼，属下听说少主修习采阴补阳之术，特意挑选了五十位美男子，供您享用。”
“……”
其余众妖也纷纷进言：“少主还请笑纳，这是小的们一片心意，就当为之前的冒犯做补偿，若少主原谅小的们，便赏脸过目吧！”
蛇妖：“少主若急着回去也无妨，待日后我们调教好了，再献于少主！”
城阳牧秋听蛇妖这话锋，心已放下一半——众妖还是肯放银绒走。
如今他已经大致弄清楚这些妖族的目的，什么“三尸血姑”，不过是故弄玄虚的障眼法罢了，这些妖物果然是相魅的遗老遗少，竟还骗银绒说他是什么少主，银绒先离开也好，届时他再发难，也无需投鼠忌器。
城阳牧秋满心以为自家小狐狸精没有理由不走。
然而，银绒磨蹭到洞府口，见那些妖族当真没有追他的意思，竟又犹犹豫豫地折返了，“你们说的是什么美男子？”
众妖一愣，旋即暧昧地笑起来，“自然是相貌好，阳气足，年纪轻的！”
“不过，还只是粗粗地筛选，少主若不介意，亲自过目，看看有没有可堪留用的？”
银绒甩了甩藏在衣袍下的尾巴尖儿：“也好。”而后又听到一声类似捏拳头的脆响。
银绒狐疑地动了动头顶毛绒绒的狐耳，觉得山中鸟兽声音嘈杂，干扰太多，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其实他留下也并非冒失，是经过考量的：这些大妖的本事他数日前就见识过，若想制服自己，不用群起而攻之，都不是难事。
但他们这次竟真的愿意放他离开，这就很值得怀疑，而众妖说自己是什么“少主”的事，他一个标点符号也不相信——退一万步，就算是真的，给这么一群满肚子坏水的魑魅魍魉做少主，他这个主子恐怕也没什么好下场——无论在枫烟城的“刺杀”也好，在秘境中的圈套也罢，连这次章河村的男丁失踪也是为了自己“广选后宫”，全都是冲着他来的。
银绒着实好奇，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而后就见众妖真的送上了一串……良家美男。
都是些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后生，被绳子捆着，穿糖葫芦似的，一个挨一个，连成一串，被小妖吆喝着，送到银绒眼前，不少人脸上还露出不忿之色。
银绒：……竟然真有了些欺男霸女的恶霸少主的感觉了？
而且，这场景好生熟悉……不就是方才梦中的景象吗？他下意识看了眼城阳牧秋，鬼使神猜地问：“那两个，也是给我准备的炉鼎吗？”
蛇妖一愣，旋即笑道：“那位白衣修士至少是元婴以上的大能，若贸然让他醒过来，恐怕不好掌控。”
“那那个大个子呢？”银绒一指城阳牧秋。
“他么……”蛇妖使了个眼色，方才扮作血姑的马妖便过去探他的修为深浅，然而，普通修士或许逃不过法相期大妖的试探，可城阳老祖若想隐藏实力、瞒天过海，饶是神仙也看不出端倪。
马妖回来，同蛇妖耳语几句后，蛇妖便笑道：“这一个可以，少主可要他侍寝？”
银绒心中一动，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方才自己中了那‘血姑’的招，陷入梦境里醒不过来，祖宗如今还在熟睡，难不成也着了道儿？
银绒虽然相信城阳老祖的实力，却也觉得那幻境惟妙惟肖，叫人难以自拔，万一祖宗并非做戏，是真的醒不过来呢？
“可以。”银绒最后说，“劳烦把他唤醒吧。”
城阳牧秋知道自己这时候该出手了——此行目的已达到，再耽搁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但听到银绒那句“可以”，便不由得心旌摇荡，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陡然烫了起来。
之前在马妖编制的幻境中，看到“假银绒”的胴体，都无波无澜，如今只听到他说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他便激动成这样。
城阳牧秋心中苦笑：修了五百余年的道，竟因只小小妖狐前功尽弃。
但他心里却并没多懊悔，反倒蔓起丝丝缕缕的痒意，他说“可以”，是不是意味着，“接近自己只为妖丹”的说辞，只是气话？是不是意味着，他还能同他回到太微境，一切照旧？
甚至，甚至银绒愿意的话，他也可以勒令傀儡仆从们打扫出一间华丽而整洁的卧房，不再让他睡狗窝蒲团。
不过瞬息工夫，城阳老祖已经将未来几十年的规划在脑海中铺陈开来，然而，紧接着就听银绒继续道：“先等等，等等再唤醒他。在此之前，我想验验这些炉鼎的成色。”
城阳牧秋：“？”
“少主想如何核验？需要我等回避吗？”
“容我想想。”银绒觉得，一旦唤醒祖宗，这洞府中必然要经历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战，这些妖死不足惜，但……五十个美男啊！
这不就是他畅想许久的“胡老爷退隐生活”吗！！！
现在送上门来了，怎能错过！！！
“想好了，就让他们一起上，”银绒激动地动了动头顶狐耳，搓手期待道，“给我捶腿捏肩，对了，你们这里有没有葡萄？”
可话音未落，原本躺在地上装死的城阳老祖忽然暴起。
银绒是从小听琵琶镇的说书先生讲朝雨道君降妖伏魔的事迹长大的，但听归听，到底耳听为虚，今日他才明白什么叫眼见为实。
太残忍了。
老祖的杀伐手段，哪里像个清冷端方的名门正派？比未开灵智的猛兽厮杀还要凶残啊！
银绒一开始还能看到大小妖族群起攻之，看到老祖一剑斩断蛇妖七寸，徒手捏碎其妖丹的血腥画面时，便不敢再看，捂住眼睛缩到角落里。
待到洞府中似乎已尘埃落定，银绒才试着睁开眼睛，只见洞内残尸遍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满洞府的大妖，全都化作了碎尸，似乎无一生还……总之很不符合祖宗一贯的审美，要知道，城阳老祖连自己的卧房里多出一根狐狸毛，也会勒令傀儡仆从们兢兢业业地捡毛捡上几个时辰，才肯就寝！
今日是怎么了？弄得这般血腥，不像是单纯的“降妖除魔”，倒像是泄愤似的，什么事把他气成这样啊？
而那些“美男子”不知是吓晕过去，还是被祖宗使了术法，总之排排倒，躺也躺成一串儿，全都失去了知觉。
城阳牧秋脱掉沾了血的外袍，走到银绒面前蹲下，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什么少主，妖王相魅并其所有姬妾，当年都被我赶尽杀绝了，不会有什么少主。”
“哦。”银绒看到祖宗如今这幅凶神恶煞的尊容，有点怕，又缩了缩，小声说，“我也没有相信。”
等等，他陡然反应过来，原来城阳牧秋什么都听到了，也就是说，祖宗刚刚全程都在装睡。
城阳牧秋又用那张还沾着一点新鲜血渍的俊脸，望着银绒，也不知看了多久，才哑声道：“你喜欢那些村夫？”
银绒很机智地反应过来：村夫，应该就是指大妖们进献的五十个美男。
“也不是……”虽然没想明白为什么，但兽类的直觉告诉银绒，这种时候不能实话实说，否则容易引发危险。
“就是，我的妖丹不是还差一点点嘛，”银绒急中生智，琥珀色的大眼睛一转，信口胡诌，“所以需要吸一点点阳气补齐，并不是喜欢他们。”
然而，城阳牧秋面色更沉了：“对，本尊知道，你只是为了妖丹。”
银绒快被老祖的威压吓哭了，骇得把身后蓬松的大尾巴都卷过来，抱在怀里，缩头缩脑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躲起来——完全不敢想逃走，他心知肚明，自己这一点小道行，在祖宗面前根本不够看。
然而，又等了许久，也不见祖宗发飙，倒是听城阳牧秋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别怕。”
“银绒，你不要怕我，”他用堪称温和的语气说，“你若想补全妖丹，何必费心找那些山野村夫……”
银绒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城阳牧秋，甚至有些从前琵琶镇重伤阿哥的影子了。
他动了动头顶毛绒绒的狐耳，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睛，将方才吓出来的泪珠眨掉，问：“你的意思是？”
城阳牧秋一辈子都在拒绝别人，还是第一次求欢，咬咬牙，一鼓作气地说：“本尊做你的炉鼎如何？”
银绒：“……”
城阳牧秋耳根也有些发红，脑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从前银绒缠着他求欢的情形，罢了，只为妖丹便只为妖丹，至少他们之间曾经的欢愉不能作假，自己修为又深厚，不比那些凡夫俗子强上百倍，他总不能拒绝吧？
而后，就听银绒响亮地断然拒绝：“不行！”
好像还重新带上了些哭腔，像是怕他逼良为娼似的。

第五十九章
城阳牧秋：“……为什么？”与自己双修一次，难道不是事半功倍吗，银绒为什么要拒绝，反应还这么激烈？
可银绒哪里敢说实话，含糊道：“不行就是不行。”
城阳牧秋：“你还在怨我？”
银绒：“……”
城阳牧秋烦躁道：“因为从前对你太苛刻，还是因为未曾尊重你，只让你像灵宠一般睡蒲团，所以无法释怀，还是因为陈向晚？陈向晚的事情本尊可以解释，可以当着你的面，同他讲清楚……你怨我也要说出理由，万事都可以解决，事情一了，我们便回太微境，本尊没有耐心与你耗太久。”
银绒终于忍无可忍：“谁要回太微境了！都说了我不回去！”
这还是小狐狸精第一次对他发脾气，城阳老祖竟被震慑住了，闭了嘴，等着他的下文。大约是祖宗的默许给了银绒勇气，他咬咬牙，气鼓鼓地说：“什么陈向晚，什么狗窝蒲团，你就不能找找自己身上的原因吗？”
“可能我不喜欢，只是单纯因为你活儿烂呢？”
城阳牧秋：“？！”
银绒一鼓作气：“您是高高在上的仙尊，可能听不懂市井粗鄙之言，那就容我解释一下，活儿烂，就是你技术不行，本来那么大的本钱，应该很容易让彼此愉快的，但你只顾自己爽，弄得别人很疼，你没发现每次都把我弄哭了吗？要不是本妖挂念着取回妖丹，才不会跟你做第二次呢！”
是男人，都不能被人说不行，这个准则，在当世第一大能朝雨道君身上竟然也不能免俗，城阳牧秋一脸难以置信又备受打击的表情：“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银绒控诉，“我的妖丹已恢复得七七八八，还差那一点，就不劳烦仙尊了，您发发慈悲，放过我吧，我好好一只媚妖，现在得了自由身，竟然都不敢同别人双修，因为一想到那事儿就屁股疼！”
银绒委屈极了，很大声地控诉完，又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在对传说中的城阳老祖发脾气，着实胆肥，便又怂兮兮地将头顶毛绒绒的狐耳向后趴在脑袋上，可琥珀色的眼睛还瞪得很大，胸脯也挺着，又凶又怂。
城阳牧秋：“……”
老祖半晌没说话，倒是洞府外有了动静，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少女的惊呼：“呀！”
戚无垢低声提醒徒弟，遥洛才惊慌地捂住嘴——这位颇见过些世面的大师姐，也被洞府中的惨相惊得不忍直视了。
戚无垢到底是一派掌门，在这般修罗地狱的情形中，也能保持镇定：“城阳仙尊恕罪，我们接应晚了，在山中遇到逃亡的妖族，想必是这里的漏网之鱼，只杀了其一，虽重伤另外一只，却让它逃掉了。”
城阳牧秋这才从方才的情绪中缓过来：“无妨，你们能跟来已实属不易，那并非漏网之鱼。”
需要留一两个活口，回去告诉他们主子，银绒有本尊护着，不是他们能觊觎的人。
“将那些没用的乡野村夫弄回去吧。”他吩咐道。
“是。”戚无垢不大明白这些遇难的年轻后生，怎么招惹到了老祖，竟被他称为“没用的乡野村夫”——要知道，城阳老祖一向很注重名声，无论何时都不忘维持清冷孤绝的高人形象——但还是手脚麻利地用传音符招来弟子，替这五十余个村民诊治、验伤。
对了，还有陈少宗主，还没从幻境中醒过来，也需通知万剑峰的四位前来看顾一二。
这些后续琐碎的小事原本不劳城阳老祖大驾，可因为银绒留下，他也没离开，只在一旁负手而立，看银绒忙前忙后地帮忙救治这五十余个遇难的后生，脸色阴沉得可怕，吓得星辉楼的年轻女弟子们大气也不敢喘，更别提那些凡夫俗子们。
唯有银绒一个早已习惯了祖宗的阴晴不定，浑然不觉地在人群中流窜，还时不时拿只毛笔，用舌头舔一舔，再往本子上写写画画。
“银绒一片赤子之心，倒像个兢兢业业的郎中，开方子似的。”陈向晚已醒了过来，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后遗症，折扇一展，唇角含笑，又是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城阳牧秋如今怎么看他怎么觉得不顺眼。
陈向晚却很没有招人嫌的自知之明：“说起来很怪，自认为喜欢一个人，便越看越喜欢。牧秋兄，向晚不才，觉得讨厌一个人，或者惧怕一个人大抵也是如此，越纠缠，反而把人推得越远。”
城阳牧秋皱起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向晚：“牧秋兄，你当年当众拒绝婚约，后来又私下说，欠我一个人情，如今我想到让你用什么来还了。”
城阳牧秋不等他说完，就断然道：“不行！”
“……”陈向晚，“你又不喜欢他，急着追出来，不过是把他当做所有物、当做灵宠，和家里的阿猫阿狗跑丢了有什么区别？”
城阳牧秋：“……”
“被我说中了？”陈向晚，“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你修无情道，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何必妨碍道心——”
“你怎知我不喜欢他。”城阳牧秋喃喃打断陈向晚，便扬长而去。
也许我真的不懂什么是喜欢，但你怎知我不喜欢他。至少，博古塔的问情石不会说谎，心中有了情，便再也无法以咒法敲开问情石，打开博古塔。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银绒便跑得不见踪影，好在这时候不用再刻意隐藏修为，城阳牧秋铺开神识，很快便找到了自家狐狸精，而后心中的妒火更盛了：
银绒和星辉楼的大师姐遥洛躲在洞府后无人的角落，正头挨着头，举止亲昵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城阳牧秋掐了个法诀，这才抛开周遭乱嗡嗡的杂音，听清了对话：
遥洛：“真弄不明白，为什么掌门师尊一定要救他们，章河村穷得叮当响，他们交的那点子‘岁贡’，还不够我们姊妹买几样法器呢，竟然把我们当做奴婢使唤了！埋怨我们办事不利，现在才救人。”
银绒：“对对，还有章老大，去大街上闹事的时候，那副嘴脸多难看。”
遥洛：“他们就是不服气我们星辉楼全是女子。”
银绒：“就是就是，他们不过多长了根玩意，就把自己当盘菜了，我跟你讲，成色我都验过了，大部分都是外强中干，送到眼前我都不采补的，太弱！”虽说祖宗活儿差了点，但本身的硬件是真的强，有他珠玉在前，一般的‘炉鼎’，还真入不了“胡老爷”的眼。
遥洛：“师尊总说周济凡人，保护弱者，是我们修士的本分，但我就是气不过。”
“谁说不是呢，不过，也并不是人人都这般没良心，”银绒掏出个小本子，“我把那些满嘴喷粪的家伙名字都记下了。”
银绒叼着毛笔，嘿嘿笑道：“反正他们被妖物拖进洞府，多多少少都受了瘴气，你们只是修士，又不是神医，谁能保证每个人都完全治好没有后遗症呢？”
遥洛眼睛都亮了，忍不住上手捏银绒的脸：“你真机灵！我怎么没想到，这件事本就是交给我处理，对那些不知感恩的东西小惩大诫不难……咦？这是什么本子，‘记仇本’？”
银绒龇出两个尖尖小小的雪白犬牙，夺回本子：“这两页给你撕下来吧，本子我要收起来啦，这是我的私隐，万一丢了，或是被别人看到，我小命不保！”
“哪有那么邪乎！”
“你不知道，我还写过大人物的坏话呢。”
遥洛以为银绒在开玩笑，配合道：“那可得收好了！”
银绒：“当然当然！什么都可以丢，就是它不能丢！”
下一刻，城阳牧秋收回神识，手里已捏着那本‘记仇本’，上面的字迹又大又丑，墨迹也沾得乱七八糟，但尚可辨认。
随便翻开一页，就见上面赫然写着“这次分明是城阳世美强上了我，却还是一副被玷污了的模样，要不是打不过，早就揍他了。修无情道的人，都这么讨厌吗？”
“五百岁的童子鸡真是糟糕透顶，就知道蛮干，差点没把本妖捅烂了，他如果不是太微境掌门，一定会打一辈子光棍吧。”
城阳牧秋：“…………”
自己，真的，有那么差吗？
扮作血姑的马妖，撒开蹄子，使出毕生功力逃出了荒山，辗转飞奔进数百里之外的摇光洞，进了洞府，便直扑倒在宝座下，哭声震天：“大人要给小的们做主啊！少主他，他软硬不吃，胳膊肘往外拐，竟与那些牛鼻子联合起来，反过来对付我们，有个穿黑袍的大个子修士，他一个人屠了我们所有弟兄！”
“就连蛇兄也……竟在他手底下没走过一个回合！若不是我跑得快，也没有命回来见大人您了！”
宝座之上的魁伟男子皱起剑眉，震惊道：“鼓蛇竟被他一招制服？你再仔细说说，那是个什么样的修士？”
听了马妖的叙述后，男子先是大骂他“有眼不识泰山，那便是传说中的城阳老祖！”
成功把马妖吓得魂飞魄散后，又冷笑：“咱们‘少主’还真抱上了他的大腿，不过，我们原本就是要找他复仇的，正好。”
“马通达，你说以少主的姿色，能迷惑他多久？”
“十方刹大人，”马妖中肯道，“少主的样貌、身段，万里挑一，我老马活了几百年，再没见过比他更勾人……啊，属下该死！”
马妖扇了自己一嘴巴，见十方刹面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自己诋毁“少主”而有任何不悦，才放下心，继续道，“属下拙见，城阳老祖应该是故意放我一条生路，回来送信，目的就是敲山震虎，警告我们不准再骚扰少主。”
“那便暂且等一等，三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十方刹从容地说，“城阳衡是无情无义之人，热度一退，少主失去庇护，便是我们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城阳牧秋一目十行地将“记仇本”一字不漏的翻了个遍，得出两个结论，其一：银绒真的很讨厌自己。其二：银绒曾经喜欢过自己。
第二点无疑让城阳老祖一颗五百岁的老春心萌动起来，奈何，很快就又被自己浇了一头冷水：银绒的喜欢，早就被他亲手掐灭了，从他的字里行间能看得出，他是真的很讨厌自己。
离开太微境也并不是因为“赌气”，更不是“闹脾气”，而是蓄谋已久的放飞自我，是小狐狸精期盼了很久很久的自由，期盼了很久很久的【远离城阳衡】。
自己与陈向晚有婚约也好，与赵向晚做道侣也罢，他根本不在乎。
城阳牧秋终于认清了事实：银绒不止不喜欢自己，甚至根本不需要自己——现在连妖丹都恢复了，他这个‘人形炉鼎’便可以被弃之敝履。
他对银绒完、全、没、价、值。
如果再不做出改变，也许，他的小狐狸精真的要被陈向晚之流的、口蜜腹剑的伪君子骗走了。
此时已到了最后的清点阶段，星辉楼的女弟子们驾着宽大的飞马车，维持秩序，让年轻的村民们上车，准备回城。
城阳牧秋不动声色地走到银绒身边：“问你个问题。”
“哎！”银绒像是被吓了一跳，异乎寻常地警觉，旋即规规矩矩地说，“仙尊请讲。”
“……”城阳牧秋，“倘若本尊强行带你回太微境，你……会恨我吗？”
银绒头顶毛绒绒的狐耳“唰”地向后倒去，“你你你是不是捡到了什什么么东东西西？！”
城阳牧秋面不改色地说：“没有。”
银绒察言观色，觉得祖宗并不像是兴师问罪来的，松了口气。
城阳牧秋：“你还没回答，会记恨本尊吗？”
“自然不会！”银绒习惯性谄笑，“仙尊待我的恩情，如滔滔江水，银绒一辈子也报答不完，怎会记恨？只是，我原本是只乡下野狐狸，懒散惯了，怕不能伺候仙尊！”
城阳牧秋默了半晌，才自言自语似的吐出一句：“小骗子。”
若真把他强行掳回去，锱铢必较的小狐狸精必定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这条路不可行。
可是，该怎么样，才能讨他的喜欢呢？这种事自己真的不会。城阳牧秋正一筹莫展时，就见陈向晚脱了自己的外袍，由远及近地走过来。
老祖耳力极佳，稍微凝神，就听清他对手下玄风说：“山里到底还是凉，他生的单薄，需得多加一件衣裳。”
于是，银绒第五次悄悄翻储物铃铛找“记仇本”的时候，忽然被一件宽大的黑袍兜头盖脸裹住，而后就对上祖宗面无表情的脸：“冷，穿上。”

第六十章
其实这时候山中起了薄薄的雾，是有些凉，但银绒被衣袍裹住的那一刻，就出了一身薄汗，吓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城阳牧秋要勒死自己。
“仙，仙尊，”银绒咽了口口水，“我不冷。”
城阳牧秋坚持：“穿上。”
“……”银绒还是没闹明白祖宗这是在闹哪一出，挣扎道，“我天生怕热，不怕冷。”
城阳牧秋仍旧坚持：“冷，穿上。”
银绒：“……”行吧。
祖宗说冷，那便冷吧，反正我也不敢反驳。
待到陈向晚走到近前时，正看到银绒披着城阳牧秋的黑色法袍，那衣袍对他来说过于宽大，银绒一脸懵，头顶毛绒绒的狐耳也紧张兮兮地向后贴去，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陈向晚第一反应就是：“牧秋又欺负你了？”
城阳牧秋：“……”
银绒怕祖宗发飙，忙硬着头皮道：“有点冷，我借了仙尊的衣袍穿一下。”
老祖果然被成功顺毛，他个子高，又站在山坡高处，居高临下地看向陈向晚……手里的衣袍，唇角勾起一丝清浅的倨傲弧度。
“……”陈向晚登时就反应过来了。
陈向晚对城阳牧秋传音入密：“城阳衡，你故意的？”
城阳牧秋没搭理他，抓小鸡似的，拎起银绒，同时腰间长剑下落、暴涨，老祖便带着自家狐狸精，在陈向晚的瞪视下，御剑远去了。
贴身跟着陈向晚的玄风看不下去，愤愤道：“也太嚣张了，竟然明目张胆地抢人！”
陈向晚脸色也不好看：“哼。”
玄风：“那狐狸精不就是仗着一张脸，以色侍人，终究不能长久！朝雨道君也着实不像话，辜负了咱们一番好意，您怕他冷，他反倒把衣服给那狐媚子了！分明你们才是有过婚约的——”
“谁怕他冷了？”陈向晚打断自家师兄，“城阳衡壮得跟头牛似的，他会怕冷？”
玄风：“？？？”
城阳老祖纵然高大，却是一派清冷孤绝的仙人之姿，谪仙般的人物，哪里像头牛了？？而且，自家少宗主不是担心他冷，还会担心谁？
陈向晚：“劳烦玄风师兄回枫烟城买两只叫花鸡，一份鸡油渣馒头，香蕈野鸡卷……再回章乙镇买一份糯米鸡，以及小狐狸形状的糖人，我先去追他。”
陈少宗主吩咐完，便急匆匆御剑而去，留下玄风一人原地震惊：全是鸡肉，小狐狸形状的糖人，还身量单薄……少、少少少宗主，他他他追的人是胡银绒？？那只狐狸精？？
陈向晚虽紧随其后，却哪里追得上城阳老祖？
城阳牧秋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加速——即便加速，也不慌乱，仍旧飘然若仙——很快消失在陈向晚的视线中。
但站在仙剑上的银绒表示：实际感受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潇洒，因为速度太快，他快被风吹傻了。
银绒不得不往后缩了缩，又往后缩了缩，几个回合下来，已经缩进了祖宗怀里。
城阳牧秋顺势护住银绒，剑更快了。
“……”
抵达章乙镇的时候，银绒差点吐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瘫坐在美人榻上。
这是章乙镇最大（贵）的客栈，虽比不上长洲城的天字房豪华，设施却也一应俱全，城阳牧秋端起小二刚送来的热水，亲自沏了一壶茶，喂到银绒嘴边，有些后悔地皱眉道：“只是御剑而已，怎么那么娇气。”
早知道小狐狸精这么娇弱，他就不飞那么快了，只是他越快，他便越往他怀里缩，一时忘情……
银绒却误会了：“……祖宗，您以为所有人都是化神期大能吗。”明明是他抓着自己强行御剑，这会儿又回头嫌弃自己，过分了啊。
“喝茶。”城阳牧秋看着自家小狐狸精煞白的小脸儿，低声道。
祖宗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压，连关心人也像命令，银绒闭了嘴，乖乖接过茶杯，水温刚好，茶也清香，似乎还蕴含着充盈的灵力，一口下去很舒服，不但轻易抚平了他的御剑后遗症，银绒还有种身体都轻盈了的感觉，一下子洗经伐髓的那种轻盈。
“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仙尊，”银绒奇道，“这茶怎么这么管用，是什么珍贵的灵植吗？喝起来有股特别的味道。”是上品灵石的馨香，金钱的味道——只有很贵的茶叶，才能这么好喝吧！
城仰慕秋却没回答，而是拉了把椅子，在银绒对面坐下：“你现在都叫我仙尊。”
银绒：“？”不然呢？
城阳牧秋看着他，眸光幽深：“再叫一声‘掌门哥哥’吧。”
“咳咳咳咳咳咳！”银绒被茶水呛到，咳了个昏天黑地，下意识伸出袖子去抹嘴上的茶水，然后便愣住了。
完蛋！他之前咬毛笔来着，现在却还穿着祖宗的法衣，嘴里的墨汁蹭到他的衣袖上了！那洁癖会宰了自己当狐皮围脖的吧？
然而，城阳老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亲自伸出手，一触即离，抹掉银绒唇角上的墨渍，“灵台书院的娃娃才用嘴巴舔笔尖。”怎么跟小孩儿似的，有点可爱。
灵台书院是太微境设立的义学，仅招收六到十二岁的凡人孩童，每年都会从中遴选出一些资质尚可的，先招入外门修习。
银绒觉得祖宗的手指有些烫，也像是他手上的扳指在发烫，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还留着热度。
就听祖宗再次吩咐：“像从前一样，再叫一声‘哥哥’。”
银绒：“？”
银绒没叫，咕哝：“不是你不准我那样称呼你的吗？”
城阳牧秋僵了僵，张了张嘴，最后说：“现在可以。”
银绒还是没叫，低头咕嘟咕嘟喝茶，心里想：你说可以就可以哦，本妖现在不想叫了，现在又用不着你的身子，何必讨嫌啊。
说不叫就不叫，我有骨气！
……当然，除非你用武力逼我。
城阳牧秋并没有逼他，反而沉默地起身接着给银绒沏茶，那茶是从蓬莱峰采的，千年才熟一次，味甘而蕴灵，只要一丝丝，便可解百毒，他藏在随身的储物袋里，连自己也舍不得喝，却用它来缓解银绒因御剑太快而产生的些许不适。
可谓杀蟑螂用牛刀了。
最近，章乙镇里传开了一件为人津津乐道的逸闻：据说，镇外的章河村，一夜之间丢了五十余个年轻劳力，听说是被妖邪所惑，险些被吸干了精魄，还好星辉楼出手及时，派人斩妖除魔，不过一日工夫，就把人全救回来了！
近三百年来，被妖邪所扰的事件愈发少，因而这事传得很快，还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听说是‘三尸作乱’，章河村自己不积德，不敬仙人，血姑上门报仇啦！勾走的全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
“血姑？我怎么听说勾人的妖精是个男的，是只公狐狸精，我远方姨表弟就住在章河村，也被掳了去，他说他们被绑成串，送到个美貌的小公子面前，哎呀，那小公子又白又嫩，比大姑娘还俏，看上一眼，我表弟就酥了，那狐狸精才是幕后主使！”
“我也可以作证，我姑母嫁到了章河村，听她捎信儿说，村里的后生们，见到那公狐狸精后，一多半都害了相思病，茶不思饭不想，就念着美人儿，还有人回过味儿来，说遗憾没与他共赴巫山，作孽啊！”
“公狐狸精真有那么邪乎？到底有多好看，弄得我也心痒痒。”
“可别，那是要命的玩意，听说山洞里，那些妖物的老巢中，全是瘴气，好几个后生回来就病了——不是相思病，是那种脏病，浑身生疮的。”
“这种病也许是传染的，我姑母捎信说，章老大——就是那日上街闹的那个干瘪矬子——分明没被掳去，结果也病了，就数他病得最重，头顶生疮脚下流脓，啧啧，你们要是见了，保准几天吃不下饭！”
“哎呦，那最近还是不要去章河村了。”
陈向晚整整晚来了一日，原来，昨日银绒太累，倒在美人榻上便睡了过去，期间城阳老祖亲自下了一道禁制，谁也不能靠近房间。
银绒得了一夜酣甜梦乡，禁制直到他醒来，才自动撤掉。
睡醒时，房间里已没了城阳牧秋的身影，银绒倒不觉得奇怪，反而松了口气——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的城阳老祖才正常！
不过，昨日，祖宗又是给他披衣服，又是端茶喂水，又是要求自己叫“哥哥”……银绒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不行，不能继续想了，太吓人了。
银绒的妖丹还差一点没恢复，灵力再高，也无法突破返虚期，不能辟谷，饱饱地睡了一夜，现在倒是饿了。
这间客栈本身就有厨房，大堂里可以点餐，若是有一碗香喷喷的香葱鸡丝粥做早饭，那可真是太美了。
大约是想得太投入，银绒竟然闻到了鸡肉粥的香味，吸了口口水，推开门，还真的见到一碗热腾腾的肉粥！
只是，端着粥的人是城阳牧秋，叫人不大敢接。
紧接着，他身后又飘来一股更浓厚的香味儿，陈向晚一袭白衣，胸前折扇倏然合上，响亮地拍了拍手，下一刻，玄鸾、玄姿、玄风、玄态四位万剑宗高手，便表情僵硬地、每人举着一盘小吃，全是银绒爱吃的零嘴。
银绒口水险些吸不住，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喜，不敢置信地问：“这么多，这是，给我的？”
城阳牧秋脸色瞬间黑了。
陈向晚温和笑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每一样都随便买了点。”
此刻银绒眼里哪还有鸡肉粥？忙不迭点头如啄米：“都喜欢都喜欢！哎呀陈少宗主，太破费了！”
“都喜欢便都尝一尝，”陈向晚柔声道，“你我也算共患难过，别叫我少宗主了，太生分，以后叫我陈大哥好不好？”
银绒虽然现在兜里有灵石，但骨子里还是饿惯了的乡下小妖，无法抵挡美食的诱惑，正被人美心善的陈少宗主感动得一塌糊涂，当即满口应下：“陈大哥！”
城阳牧秋端着鸡肉粥，黑着脸，转身就走。
客栈大堂里，一个小二正眉飞色舞地举着一块上品灵石，跟其他伙计炫耀：“我还能哄你们不成？看看，正儿八经的上品灵石，瞧这成色！”
“诶，说曹操曹操到，”小二眼睛一亮，囫囵把灵石揣进兜里，追过去，朝一个高大俊朗的青年修士行了个礼，热情地笑道，“客官，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一碗粥不够吗？锅里还有！”
然而客官没心情说话，将粥碗扔下，便扬长而去。
众小二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碗碎了啊，这得多大劲儿？客官看起来心情不好啊。”
“还说客官脾气好，边煮粥边笑，跟你说得完全不一样，你果然在吹牛！”
银绒早上吃得太饱，撑得有些难受，决定化作原形，跑一跑动一动。
但这毕竟是城阳牧秋的房间，他不大敢放开了撒欢儿，陈向晚倒是又要了一间房，热情地邀请银绒同住。
可银绒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人家，何况，如今城阳牧秋也追了过来，正该是他们两夫夫好好培养感情的好契机，自己虽是只狐，但也不好总横亘在他们之间妨碍，多多少少得有点眼力见儿。
不过说起来，祖宗和陈大哥，他们之间的气氛……不怎么暧昧啊。
从前“陈向晚只一句话，城阳老祖便冲冠一怒，不顾安危冲进秘境”的传闻，听起来俩人至少也该有几句海誓山盟，然而，这几日，银绒观察起来，发觉他们之间不止基本没有交流，城阳牧秋看陈向晚的眼神里甚至还有一点厌恶——奇了怪了，祖宗该不会是看谁都烦吧？
银绒虽然觉得疑点多多，却也懒得多想，他们两夫夫之间的感情，关他什么事呢？
银绒伸长爪爪，撅起毛绒绒的屁股，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抖抖毛，欢快地下了楼，客栈后院很大，种着很多海棠树，树下落了一地粉粉白白的花瓣，看起来就很好刨的样子，让狐爪痒。
银绒找了一处最松软的地方，挥动两只前爪爪，飞速猛刨，刨出一地花瓣，便扑进去尽情打滚儿，沾了自己一身。
“哪来的小狐狸？”有人说，“今天算你走运，嘬嘬嘬！过来过来！”
银绒本来已经吃饱了，但禁不住小二一直叫，便抖抖毛，甩着蓬松的大尾巴，慢条斯理地走过来，顺着小二手里的破碗嗅了嗅。
别说，还挺香的。
“文火熬了两个时辰的鸡丝粥，”小二说，“可惜全撒了，没法吃了，便宜你啦，嘬嘬嘬！”
香是香，但银绒实在吃不下了，只是闻一闻，便动了动耳朵，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小二也不在乎他吃不吃，像是终于找到活物倾诉似的，说：“他们都不相信我，哎，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
“那位客官一大清早就找我教他煮粥，从淘米、烧水、洗肉、切鸡丝、切小葱，连放盐巴都是他亲力亲为的，只问我该怎么做，一点也不准我插手，就赏了我一块上品灵石。”小二絮絮叨叨地说，“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端上去没一会儿，就下楼把粥给倒了！”
“……”不知怎的，银绒忽然想起早上那碗鸡丝粥，不由得心中一动，歪了歪小脑袋，看向小二。
小二：“不过那客官是真的大方，一块上品灵石，够我不吃不喝攒十年啦！住天字房的有钱修士就是不一样。”
银绒：“？”
银绒：“？？！！！”
据银绒所知，这家客栈规模不大，只有一间天字上房啊。

第六十一章
银绒听了小二絮絮叨叨的倾诉之后，受惊不小，整只狐趴在海棠树下，将小脑袋枕在一块石头上，大尾巴卷起，团成一只蓬松柔软的毛团儿，脑中不断回顾这几日与城阳牧秋重逢之后的细节。
他与陈向晚话不投机，基本没什么交流。
他不愿和前准道侣同住，宁可打地铺也要与自己挤一间房。
他曾强调来此处不是为了陈向晚，却明明白白说了是寻人。
他甚至问自己，要不要与他双修，补回妖丹。
他早起为自己煮肉粥。
……
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发现端倪。
只是银绒从前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如今被小二的一碗粥提醒，才发现，祖宗虽然嘴上没说，但早已用意彰彰。
自己离开了，他才发现自己的好，所以悔不当初，专门来找自己回去？
亦或是，五百多岁的老童子鸡，食髓知味，跑了娈宠，孤枕难眠？
银绒动了动毛绒绒的狐耳，抖掉两片粉白色的海棠花瓣，觉得很有道理，如果换做自己，也想要养一只这样的狐啊，以灵宠之名，行娈童之实，既能保住掌门仙尊清冷孤高的名声，又能得到实惠，睡完了提了裤子就走，连好脸色也不用给一个。
还要自己像从前一样叫哥哥，啊呸！从前叫你的时候，你不是嫌恶心吗？从前叫你不过是因为想要回妖丹罢了，妖丹其实也是你欠我的！
银绒条分缕析地列出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越想越觉得他胡银绒不欠别人什么，自己问心无愧，倒是姓城阳的屡屡负他。
不过，穷惯了的乡下小妖银绒认为：那一笔可观的“分手费”能够抵消老祖的负心行为，两人可以算作互不相欠。
既然如此，更不能再纠缠，银绒觉得自己远离是（老）非（祖），回琵琶镇衣锦还乡的事情，需要提上日程了。
银绒打好了腹稿，准备同城阳牧秋和陈向晚辞行，没想到竟先看到他们的鸾车。
鸾车与马车相似，是以有些道行的飞禽做“马”，而车本身也会贴上附有法力的符篆，速度并不快，却胜在平稳和华贵。
是的，华贵。
这东西造价不低，但实用性不强——因为平均速度还不如堪堪结丹的修士御剑——所以通常是给修为不高、出身富贵的世家娇小姐准备的，一般会镶嵌流光溢彩的宝石或者绚丽柔软的绸缎。
章 乙镇这种小地方，很少见到这种奢华的交通工具，何况一下子出现两辆，引来了不少人围观，银绒也看着眼前两辆珠光宝气的鸾车，一时没反应过来，连准备好的辞行都忘了说。
陈向晚笑道：“虽然不急于一时，但还是要为启程做准备，一路御剑，有些辛苦，所以租了辆鸾车，反正我们同路，小银绒若不嫌弃的话，咱们结伴而行吧。”
一旁的城阳牧秋一副被抢了台词的表情，最后瞪了一眼陈向晚，干巴巴地说：“上我的车，更大更舒服。”
相处这些日子，银绒觉得陈少宗主此人磊落又温柔，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其实很愿意与他结伴而行的——如果没有城阳牧秋又弄了一辆车的话。
银绒从前觉得他们可能旧情复燃，现在却怀疑这俩人当年婚约没成，积下了仇怨，总之不怎么对付，连辆车也要比一比。
银绒不想再与城阳牧秋有关联，更不想掺和进他与陈向晚的针锋相对里，于是定了定神，笑道：“之前已经受了陈大哥很多照顾，啊对，还有城阳仙尊，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二位，我是准备回琵琶镇的，其实也并不是很同路，还是就此别过吧。”
此言一出，俩人都有些始料未及，城阳牧秋忍不住道：“你御剑会受不住风，难不成要走路回去？”
银绒心道：只坐你的快剑不舒服，随便租一柄去码头买张飞舟的船票都行啊，怎么会蠢到走回去？
可话虽如此，银绒并没多费口舌，而是坚决拒绝：“其实我就是来找二位辞行的，两位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意已决，如果有缘，咱们后会有期吧。”
说罢，不等两人回应，拱了拱手，便挤进了人群中，城阳牧秋下意识就想追，却被陈向晚以折扇虚虚拦住，飞速高声说：“城阳老祖，您的车马费还没付呢！堂堂太微境掌门，不好赖别人的车钱吧。”
与此同时，那车把式很配合地向城阳牧秋作了个揖，问：“仙尊，我倒是不急，咱这一行规矩就是先上车后付钱，但您如果不走了的话，还是要付一些辛苦费的。”
说话的工夫，银绒早钻得没影儿了，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城阳老祖黑着脸付了车钱，等人群散了，才向陈少宗主发火：“陈向晚，我租车你也租车，到底是何居心？”
陈向晚仗着万剑宗对太微境的恩情，并不怕他，笑道：“公平竞争罢了，看他更喜欢与谁同行，结果你输了，我也没赢。牧秋兄，银绒是个很可爱的人，初见只觉皮囊惊艳，可越接触，越觉得他有意思，不过十几日工夫，我便发现了，你把他养在身边一年有余，才反应过来吗？”
城阳牧秋：“你是不是觉得我顾忌两派交情，所以不会伤你？”
陈向晚折扇一摇：“是啊。”
城阳牧秋：“…………”
陈向晚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从小循规蹈矩，父亲教导我，上位者需明知能为而不为，需谨记‘藏匿’二字，我听他的话，可心里总是悄悄喜欢恩怨分明，恣意江湖之人，你孤身闯鹿吴山，血战妖王，为灭门之仇，竟隐忍两百年。又因记着万剑宗扶持之情，时时处处回护我派，甚至数次救我于危难。”
“我有时候觉得你和银绒，你们两个很相似，他睚眦必报，心眼比针鼻儿还小，却也能牢记别人的一点滴水之恩，一旦寻着时机，就愿意涌泉相报，他对喜欢的人一片赤诚，对厌恶的人满肚子坏水……”陈向晚说着，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也许是因为他骨子里有些像你，我才这么容易被他吸引。但他又不像你，他活泼，贪吃，很容易收买，但也狡黠得可爱……同他在一起太愉快了，成为被他惦记、喜欢的人，这种感觉太好了。”
城阳牧秋面无表情地听着陈向晚夸奖自家小狐狸，越听越气。
“生气”这种情绪，已经数百年没出现过了，一开始是因为银绒满蘅皋居地撒欢儿，后来因为银绒与奎岳之流走得太近，再后来便是银绒不辞而别。
现在虽然怒火扩散到了陈少宗主身上，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银绒。
银绒像是他变回“正常人”的唯一介质，也许也是他参悟大道的阻碍。养在身边，日日能被他缠着的时候没觉得，那甩着尾巴的狐耳少年离开之后，城阳牧秋才恍然发觉，蘅皋居变得更冷清了，真成了弟子们偷偷吐槽的“阴间地域”，没有一丝人气，让人徒生烦闷。
这样的银绒，太招人喜欢，他从前竟没察觉到。
可如今既察觉到了，便不会再让人抢走。
“承蒙万剑宗相助，星辉楼之事已了，”城阳牧秋又重拾了太微境掌门该有的风骨，说起了‘人话’，“我们就此别过。”
说罢，老祖身形一闪，竟凭空消失在了陈向晚眼前。
玄鸾惊道：“朝雨道君这是什么法术？都说他老人家学识庞杂，触类而长，这是钻研出了新的术法吗？”
玄姿：“像是遁地术，可地上丝毫没有痕迹，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
玄态：“难道是障眼法，实际老祖已经御剑远走了？”
陈向晚听着自家师兄们兴奋而崇拜的讨论，心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我不知道，但去追谁，太显而易见了，也许我用寻气决慢慢找人的时候，他早已追上了银绒。
可为今之计，只能顺着往琵琶镇的方向慢慢找。
银绒并没有直接往琵琶镇的方向走。
甫一离开两辆鸾车的是非之地，银绒便以最快的速度，花高价租了柄飞剑，稍微绕了些路，但不过半日功夫，便以飞出三百里。
这里微微偏离了路线，可风景极好，偶尔换换口味，走一走山路也不错，更重要的是，他不大想继续偶遇城阳牧秋了。
银绒化作小狐狸，在山野间撒欢儿狂奔，饿了就化作人形，把储物铃铛里存着的肥鸡和零嘴拿出来祭五脏庙。
结果刚舒舒服服地吃了第一顿饭，眼前就凭空现出一个人高马大的、活的城阳牧秋。
银绒：“………………”
银绒：“仙尊，您跟着我干什么？”
这一回，城阳牧秋却对答如流，早就打好了腹稿似的：“我师尊的衣冠冢葬在这片山里，我来给师尊扫墓，不是刻意跟着你。”
银绒：“…………………………”您老人家这个瞎话编得也太敷衍了吧，扫墓？亏你说得出口！？
就听城阳牧秋接下来果然直奔主题了：“不过既然遇到你，有句话想对你说。”
“银绒，本尊，我，可能心悦于你。”城阳牧秋平平板板地说，耳朵却悄然红了，“所以想接你回太微境。”
“……”
“…………”
听到“心悦”二字的时候，不心动是假的，这是多美好的词啊，让人联想到结成道侣，一生一世一双人。
并且也并不十分意外，这验证了银绒之前在海棠树下的反复推演，甚至给人以妄想：他并非把他当做娈宠、灵宠，而是认真地示爱，堂堂太微境掌门、声名如雷贯耳的城阳老祖，修真界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以平等的、近乎恋慕的态度，对他一只小妖狐说“我心悦于你”，能不能同我一回去。
这种幸福，砸在任何一只小妖身上，都会激动得当场昏过去吧？
银绒不是不激动，但还是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问：“你是什么意思？你、喜欢我吗？”
城阳牧秋言简意赅地笃定：“喜欢。”
银绒舔了舔嘴唇：“是那种对道侣的喜欢吗？”
城阳牧秋再次点头。
银绒心跳得有点快，暗自掐了把大腿，很好，疼的，没做梦。他家祖宗是真的放下身段来挽回他了啊？从前那个生怕被自己‘玷污’的老祖，竟回头对自己说了喜欢啊？
这也……太爽了啊！
银绒朝城阳牧秋龇出一口小白牙：“你竟然真的喜欢我，这让我受宠若惊。但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并不是你喜欢我，我就要答应你。”
“我不跟你回去。”

第六十二章
城阳老祖生平第一次表明心意，就被干脆利落地拒绝，一时惊、怒、闷、苦、伤心，五味杂陈，好像数百年来烧成死灰的种种情绪统一复燃，灼灼地烫着他的心，但疼痛里还裹着一丝酸甜，并不是十分难忍。
城阳牧秋忍下情绪，追问：“那要如何才能答应我？”
银绒小心地察言观色，觉得祖宗情绪还算稳定，并没有恼羞成怒想杀狐的意思，于是胆子也肥了：“怎样都不行，你从前不是很嫌弃我吗？现在轮到我嫌弃你了！嫌弃你岁数大，嫌弃你脾气臭，嫌弃你活儿也差。”
痛快了嘴，银绒拔腿就跑，一溜烟往嶙峋的石林里钻。
小狐狸精的背影很嚣张，红色衣袍摆啊摆，露出一截儿毛绒绒的大尾巴尖儿甩啊甩，两条光裸细白的小腿倒腾得飞快，又没穿鞋，赤脚在被太阳晒得温暖光滑的石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有点欢快，有点狼狈，有点可爱。
城阳牧秋因知道他断然逃不出自己的掌心，所以追得并不是很紧，以免吓到自家毛团儿，边不远不近地缀在后边，边用传音入密在银绒耳边说：“你不喜欢的地方，我可以改。”
“以后不再罚你，至于……至于……”五百岁的老童子鸡到底没把‘活儿烂’几个字说出来，只道，“我会慢慢学。”
银绒听着就在耳边的声音，跑得更快了。
一人一狐你追我赶，不知追逐了多久，城阳牧秋忽然变了语气：“银绒，停下！”
银绒吓了一跳，还真停了片刻，他动动头顶毛绒绒的狐耳，“怎么？”
“再往前就是我师尊的衣冠冢，不可不敬。”城阳牧秋说着，也不再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下一刻，便闪现在银绒眼前。
虽然刻意收敛了威压，但大能的气场存在感还是太强，银绒被唬了一跳，向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按在石碑上，惊了：“还真有座墓碑啊！”
城阳牧秋：“松手。”
银绒连忙松了手。
城阳牧秋似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语气不好，又放软了语气，主动解释：“我师尊以身殉道，只留下一件法袍，他老人家生前曾有嘱托，不回太微境，便葬在此地。”
……还真的是祖宗的师尊。
银绒是从小听‘城阳老祖的传奇’长大的，对他的生平挺了解，知道他十几岁的时候，惨遭灭门，连一手将他带大的恩师也撒手人寰。
银绒：“对不住，我不知道这是令师，无意冒犯。”
城阳牧秋：“无妨，不知者不怪。”
“……”
一阵沉默。
现在人追到了，城阳牧秋却不知该如何诉衷肠——在亡师的墓碑前谈情说爱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叮铃铃。
叮铃铃。
银绒捂住自己脖子上的墨玉铃铛，有点尴尬：“这里明明没风，怎么突然响了？”
他话音刚落，只觉眼前景物倏然变化，耳边响起城阳老祖难得的慌乱声音：“银绒！”
再然后，老祖的声音彻底消失，银绒猝不及防地摔到石板上，摔了个屁股蹲儿。
“嘶……好疼。”银绒揉着屁股爬起来，“这是什么地方？等等，你是谁？？？！！城阳牧秋呢？？”
眼前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清矍男人，似乎穿着太微境道袍，但又不是很像，那法衣的制式差不多，用料却不如太微境的华贵。
男人笑道：“小狐狸，又见面了。”
银绒：“？”
银绒警惕地问：“你认识我？”
看起来三十多岁，正当壮年的男人却自称“老夫”：“老夫道号佑慈，上一次见你，你还是只没开灵智的幼狐，如今你已长这么大了，现在是哪一年？”
银绒：“！！！”
“佑慈道君？”银绒，“你你你是城阳牧秋的师父！你不是死了三百多年了吗？”
“已经三百年了？”佑慈道君露出感慨神色，“一转眼这么久了，是了，衡儿已将太微境重新发扬光大，那孩子少年时许下的宏图大志已经一一实现，是该有几百年了。”
“小狐狸，”佑慈道君笑着朝银绒招招手，“你来到此处，是不是想对老夫告状，衡儿是不是欺负你了？”
银绒：“？？”
话题转换得好快，而且，为什么这位道君一副要给儿媳妇做主的长辈姿态？是他的错觉吧？
佑慈道君摸摸鼻子：“其实你们进山后说的话，老夫都听到了。衡儿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只是后来执意为师门报仇，自毁修为，入了无情道，他无情无爱地活了几百年，虽杀伐决断，但于感情一事上，还不如十七八岁的孩子，什么都不会，你多担待。”
“当然也不是要你忍受委屈的意思，他欺负了你，你该给他些教训。”佑慈道君说着，还朝银绒眨了眨眼。
银绒：“……”佑慈道君怎么和话本子里、说书先生嘴里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啊，城阳牧秋那么个一板一眼的人，竟然有个这么活泼的师父吗？
没想到刚夸了活泼，师尊就严肃起来，“三百年了，该验一验玄精铃铛。”
不等银绒反应，自己已经被脖子上的铃铛向前拖拽，铃铛乖乖地落入了佑慈道君手里，与此同时，银绒脑海里猛然泛起一段久远到他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回忆。
那是一片尸山血海，整座长着粉紫色灵植仙草的山，都被血迹染红，一只赤色奶团子，正在跌跌撞撞地乱跑。
奶团子时期的银绒，还未开灵智，也许是同母亲走散了，只一只狐，惊慌地在血流成河的鹿吴山下乱蹿，猛然撞到一个高大青年修士的小腿，被弹了回去，想撒腿就跑。
却没成功，下一刻，就被青年拎在了大手里。
小奶团子这时候一身柔软的绒毛，肚皮雪白，脖子上也空空荡荡，并没有铃铛，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紧接着，银绒透过“幼年版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那青年的脸！
“！！！！”
是城阳牧秋，他的样貌与现在看起来没有太大差别，仍旧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俊美的脸上却沾了血渍，神情凶恶，眼中是看死物的无波无澜。
银绒被吓哭了，“嘤嘤嘤”地叫唤、挣扎。
可惜他身子太小，还没有城阳牧秋的手掌大，只要他轻轻一捏，小狐狸就能当场殒命，银绒是真的吓哭了，不断扭动挣扎，小爪爪乱刨，甚至虚张声势地扭过毛绒绒的小脑袋去咬城阳牧秋的手指。
竟然还真被它咬到了。
可奶团子到底怂，咬到了也不敢使力，最后只讨饶似的舔了舔。
那么小一只奶团子，那么小的舌头，舔在拇指上，大约是酥麻柔软的，城阳牧秋一顿，微微松了手，眼中的冷漠似乎有一瞬间碎裂，就在这一眨眼的工夫，奶团子绒成功挣扎出去，掉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儿也不敢停留，抖抖毛飞速逃了。
跑远了，似乎听到年轻版祖宗一句像是嫌弃的：“一丝妖气也无，罢了。”
再然后，回忆像是快速播放的万花筒，一片片闪现又消失，也不知过了多久，银绒再睁开眼睛，只觉脑子里一片混混沌沌，像是做了一场冗长的梦，这时候梦里的回忆已忘得干干净净。
佑慈道君长辈似的，揉揉银绒的头，“衡儿那臭小子，对你做的事，师尊都看到了。是他不对，合该受罚。”
银绒仍旧有一点迷糊，但还是抓住了重点：“你能看到我的记忆？所以道君您没死，是尸解成仙了吗？”
佑慈哈哈笑起来，“老夫死了几百年了，不过有心事放不下，因而撑着一缕残魂，在灵脉契合之地，不人不鬼地苟延残喘罢了，我有一件心事未了，衡儿为了太微境，自毁前途，堕入不得善终的无情道，老夫只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他堪破情之一字，窥得大道。”
又说：“你脖子上的铃铛，是我这只‘老鬼’亲自打磨，与他的用了同一块玄精玉料，可他如今的修为，老夫无法将他拉入我的幻境……”
佑慈道君感慨完，不等银绒提问，就话锋一转，“不过你把他调教得很好，继续坚持，你会大有成就的。”
银绒被说晕了：“什么调教？”他哪有胆子调教城阳老祖啊？而且，什么大有成就？他资质这么差，不过是运气好，采补了几回城阳牧秋这样的超级大能，修为才提高的，而且现在这样他也知足了。
佑慈道君像是能听到银绒的心里话，笑道：“小银绒儿，你前途不可限量，资质绝佳，不过是玄精铃铛限制了你。”
银绒：“那前辈能否帮我取下？”
“万万不可！”佑慈道君严肃道，“不过你铃铛里装着的涅槃羽岁倒可以一试，仔细雕琢，慢慢打磨，会有收获。”
涅槃羽岁是银绒在长洲秘境里，找到的机缘，是一块原石，后来又从獬豸手里‘敲诈’了一柄雕刀，但雕刀只用了一次，就刻坏了原石的边角，自那以后，这两样东西便躺在储物铃铛里落灰，如果不是佑慈道君提醒，银绒都快忘了。
“可是，”银绒说，“我不会雕刻啊。”
“这个不难，”佑慈道君说着，脸色却突然一变，“糟糕！臭小子要破开老夫的幻境了！哎呦，失策了，没想到他又进益了，抵挡不了多久喽！”
“小银绒，”佑慈道君，“师尊问你一句话，还想见我那不肖弟子吗？”
银绒注意到佑慈道君竟然自称“师尊”，像是也把自己当徒弟，当‘自家人’了似的，却还是实话实说：“啊……不太想。”
他并不是虚与委蛇，与仙尊玩若即若离的把戏，而是真的不大想见到他，比起那个终于肯放下身段求爱的老祖，他更想要数不清的美男，左拥右抱地花天酒地，过一把做“胡老爷”的瘾。
可是，自己现在走到哪里，城阳牧秋便跟到哪里，哪里逃得掉呢？
“这有何难？为师可以帮你。”佑慈笑道，紧接着，银绒眼前景物又是一转，再睁眼，人已在千里之外了。
留在自家师尊墓碑前的城阳牧秋，破了法阵，却还没见到银绒的影子，脸上浮现出疑惑神情。
透明的佑慈道君向上飘了飘，摸了摸自家长大成人的高大徒弟的脑袋，无声地说：“傻小子，你这样笨，会把媳妇吓跑的，为师只好助你一臂之力。”
“去追吧，这一回学聪明点，别再惹人烦了，”佑慈叹气，“希望你能参透大道，悟到‘情’之一字，做修无情道而未逼疯自己、继而殒命的第一人。”

第六十三章
银绒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身处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很热闹，街市上摩肩接踵，车马喧阗，可民风彪悍，妖气冲天，银绒保守估计，整条街上，七成以上的行人都是妖。
妖族竟然能住在这么繁华的地方吗？
银绒心中诧异，打听一番之后，才得知，原来这里距离鹿吴山很近，鹿吴山便是原本妖王宫殿洞府的所在地，与人族修士们居住的地方相隔甚远，仙妖大战之后，有道行的大妖死的死，逃的逃，隐居山林，或大隐于世的居多，一些成不了气候、没甚野心的小妖，反倒存活了下来，留在此处，隔着一座鹿吴山，与人族修士井水不犯河水，一直繁衍生息到现在，竟悄悄地有了如今的规模。
这里与琵琶镇距离也相当远。
银绒的衣锦还乡之路，好像更难了。
不过也无所谓，这里全是妖，他也觉得新奇，看着路上那些明目张胆露着角，尾巴，或者干脆用原形大摇大摆在街上乱逛的妖，银绒也有些心痒，于是也大大方方地露出狐耳和尾巴，一路上收获不少搭讪。
这时候，银绒就不由得想起自家师父对人族的评价：“人族修士就是矫情。”即便在琵琶镇那种三不管地带，很多人还是喜欢端着，觉得床笫之事是见不得人的，连倾慕也羞于表达，更别提有仙门管理的大城镇。
这里却不同，还走没完一条街，直接了当问银绒要不要双修，或者夸口自己技术一流的，一只手已经数不过来了。
有男有女，有妖也有人，当真民风彪悍。
银绒被这阵仗吓到的同时，也有一点舒爽——有好几个人夸他的狐耳和尾巴好看呢——甚至产生了直接在这里定居的冲动。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他终究还是要回琵琶镇，不为别的，自家那位赌徒师父，还等着自己养老送终呢。
不过，也可以在鹿吴城多逗留一阵子。
银绒找了家客栈，决定先休整一番，填饱肚子睡一觉，明天再做打算。
待到躺在客栈房间的小床上，银绒仔细梳理了一遍这两日的“奇遇”：他好像做了个梦，梦到城阳牧秋的师尊，与自己叙话，似乎还做了个梦中梦，梦到自己小时候竟然就与城阳牧秋见过，那时候祖宗还是个风华正茂的……杀人狂，像是刚屠过谁的全家，浑身浴血，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但这个梦还不清晰，银绒很怀疑他的真实性。
最后师尊承诺把他送走的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果然一眨眼，就到了万里之外的鹿吴城，既然祖宗的师尊出手，自然是比祖宗要技高一筹，这样看来，城阳牧秋应该不会追过来了。
也就是说，他真的自由了！
银绒想到这里，还有一点小兴奋，困意全无，便从储物铃铛里掏出雕刀，以及涅槃羽岁，准备再试一试。
城阳牧秋已经在追过来的路上了。
他破开了山中突然出现的迷阵，却丢了银绒，心中焦急，几乎用出了毕生所学，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银绒的大致方位，便急追而来。
修士们最惯用的‘寻气决’，虽然最稳妥好用，但有局限，只能一座城一座城地广撒网，好在城阳牧秋已经能确定大致方位，至少将寻找范围缩小十之八九。
而太微境老祖的权柄，也在这时候显现出来，城阳掌门向东南方向上所有修真世家、门派，统统派发了“请求”——或者说“命令”——请（勒）求（令）各位道友共同协助，找一只名叫银绒的小媚妖。
太微境号令，谁敢不从？
有这样大的助力，大海捞针也不是难事，一只小狐妖，估计用不到一两日的工夫便能找到，可即便如此，城阳牧秋仍旧觉得度日如年。
第一次把银绒弄丢的时候，他只觉家中空虚，十分想念那个追在自己屁股后边张口哥哥闭口主人，娇憨又狡黠的狐耳少年，甚至忍不住出山亲自将他寻回，甚至模糊地怀疑自己或许是‘喜欢’他，甚至将这‘喜欢’宣之于口。
第二次把银绒弄丢，他却完全慌了。这一回，银绒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的，这世间有这等本事的人物，他想不出几个，无量宗的范孤鸿，仁寰，亦或是曾经几次涉及欲伤害银绒的妖王旧部十方刹……
城阳牧秋不敢想，却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只要想到自家小狐狸身陨惨死的景象，他便不寒而栗，若是其他亲近的人身陨，譬如包括师尊在内的千余位太微境同门，他能隐忍蛰伏，为他们报了仇，便能放下，若换成他一手培养的亲传弟子们，也是同样，仇要报，日子还要过。
可银绒不同，他根本无法接受他的消失。
这时候，城阳牧秋才恍然明白，也许自己对他不是‘可能喜欢’，而是‘非他不可’。
经过漫长的等待，大小门派、世家，陆陆续续给他回复了反馈，待到两日后，最后一个小门派，也给出了同样的回复：“没有找到，一丝踪迹也无。”
城阳老祖震怒，“办事不利”的修真界众门派无不噤若寒蝉，唯有一个人，非但不躲着，还胆大包天地找上门兴师问罪。
陈向晚第一次与城阳牧秋发生那么激烈的争吵。
在“你屡屡欺辱他也就算了，竟然还弄丢了他”的指责中，城阳牧秋竟突然偃旗息鼓，夺门而出。
陈向晚只当城阳衡被戳中了痛点，无话可说，干脆也不理会他，亲自带着万剑峰的人，重新地毯式搜索。
城阳牧秋却是突然灵光一现，俗话说雁过留痕，修真世家庇护的领土上没有，那别处呢？那些三不管地带，荒山野岭，或是……最远之处，鹿吴山另一侧呢？
银绒对于满修真界找他找疯了的事情，全然不知情，第五次雕刻失败之后，决定收起涅槃羽岁，出门逛逛。
鹿吴城是真的热闹有趣，物价比太微境便宜得多，但肉全是大块，酒都是大碗。银绒痛痛快快地啃了一只肥鸡，喝了两碗黄汤之后，整只狐都有些飘。
他脚步虚浮地往妖最多、最热闹的地方钻，期间还悄咪咪地冻伤了一个准备趁他酒醉占他便宜的鹿妖。
银绒愈发觉得自己现在要修为有修为，要灵石有灵石，春风得意马蹄疾。
春风得意的胡公子，凭着直觉，晕晕乎乎地扎进了秀春楼。
秀春楼是鹿吴城里最大的小倌馆，银绒刚来两天，就满耳秀春楼，说这家小倌馆里环肥燕瘦，从清秀娈童到威猛大汉，再到动物原形，应有尽有，客人的要求或癖好没有满足不了的，集休闲娱乐与陶冶情操于一体，连鹿吴山另一头的人族修士们，也大有把持不住，偷偷过来春风一度的。
总之盛名在外。
银绒趁着酒劲儿，便径直赶过来，决定见识见识。
秀春楼的老鸨青茗郎是见多识广的，因为生意做得太大，用不着他事事亲力亲为，所以只有接待大客户的时候，才亲自迎客。
今日纯属巧合，起因是一位大妖包了他们楼里的头牌几个月，上品灵石流水似的往里送，最后终于决定花一笔大的，直接为头牌赎身。
头牌这两年风头正盛，老鸨还指望他多做一阵子摇钱树呢，自然不愿意放人，可惜恩客是个金身期的大妖，他得罪不起，今日刚送走了人，心里烦闷，所以到大堂里坐坐。
没想到没坐一会儿，就一眼看到个绝顶漂亮的红衣公子。
有多漂亮？那小公子走进门的时候，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一瞬，不但嫖客，连小倌们也直勾勾地盯着他。
青茗郎经多见广，一眼就认出这是只靠吸男人阳气修炼的极品媚妖，一团扇拍开迎客的龟公，亲自迎了上去，就听那小公子满嘴酒气，嚷嚷：“把你们楼里活儿最好的美人儿全叫出来，胡老爷要包场！”
青茗郎一愣，旋即笑得花枝乱颤：“胡老爷是谁？莫非是你？哈哈哈哈小公子莫要跟奴家开玩笑了！”
银绒瞪了青茗郎片刻，忽然道：“怎么觉得你好熟悉……你的气质，有点像我师父啊。”
他师父东柳道君是可男可女，而眼前这一位老鸨，则是不男不女。
不男不女的青茗郎笑得更欢快了，一边招呼龟公们上茶，一边亲亲热热地挽着银绒往楼上走：“小公子随我上楼，去雅间详谈。”
银绒任由他拽着，眼睛却没闲着，只觉这秀春楼比老家的红袖楼大十倍还不止，奢华百倍有余，眼睛都不够用了，酒也醒了一小半，“你们这里贵吗？打茶围多少灵石？”
穷惯了的乡下小妖，忽然没那么自信了，意识到一口气叫上那么多美人儿陪他睡，恐怕要大出血，但来都来了，至少得打个茶围再走，不然也太丢脸了。
青茗郎果然报了个让狐咋舌的价格，却紧接着说：“既然我像你师父，便是与小公子有缘，提灵石就俗了！咱们交个朋友，这顿我请，来人呐！上最好的酒菜！沏今年的新茶！”
银绒便这样被不由分说地架进了房间，青茗郎捻着兰花指笑道：“尝尝咱们这儿的拿手好菜，别客气！胡公子是吧？公子贵庚？听口音不像是本地妖，来咱们鹿吴城是投亲戚还是找朋友，还是单纯来玩的？从前就听说过咱们秀春楼吗？”
银绒被兜头盖脸砸了一堆问题，虽然喝得晕晕乎乎，但仍旧本能地保持警惕，半真半假地搪塞过去，连真名都没敢报。
青茗郎也不介意，吩咐小子们斟酒添菜，热情得不行，客套了一番才入了主题：“胡小公子，我青茗做老鸨一百余年，把秀春楼经营得名满天下，明人不说暗话，喜欢单刀直入，若有冒犯，公子原谅则个。”
银绒忙道无事，但说无妨。
青茗郎：“是这样的，如果奴家没看错，小公子应该修采补之术，而且是那种只采补元阳的，就是，下边那个？”
银绒并不觉得冒犯，反而佩服道：“厉害厉害，一眼就被你看出来了。”
青茗郎拿帕子掩了嘴，有些得意地笑说：“小公子谬赞了，这有何难，不过是见的人多了些。”
“小公子方才说，要所有美人儿一并伺候？还专门要活儿好的？”
银绒摸摸鼻子，底气早就不足了：“吃了些酒胡说的哈哈，其实也不用……”因为我可能消费不起。
“小公子不必害羞！”青茗郎察言观色，心里已经有了数，却不点破，给银绒留足了面子，只字不提钱的事，说，“其实以小公子你的条件，何必浪费灵石到咱们这里消费？只要你招招手，愿意做裙下之臣的，能从咱们鹿吴城排到太微境！”
听到“太微境”三个字，银绒险些被茶水呛到，咳咳咳好半晌，说：“不行不行！路上随便拉一个，那样不难，但我一定要找个有经验的，活儿好的！”
青茗郎没想到这位白白嫩嫩的小狐妖，对活儿好这么执着，也不知经历过什么，心里不由得多了两分怜爱，捏着手帕子拍胸脯：“想找活儿好的还不容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会伺候人的男人满大街都是！”
“小公子，我的意思是何必花钱找男人，以你的姿色，应该赚钱找男人啊！”
“实不相瞒，秀春楼刚走了个头牌，我正发愁，你若是愿意来我这里做事，价钱好说，而且你是媚妖，在小倌馆里修炼不是得天独厚吗？咱们各取所需！”
“可是……”银绒犹豫道，“我怕遇到不太行的客人。”若再遇到个城阳牧秋那样的老童子鸡，憋了几百年拿他开荤，他恐怕放弃采补术，改去修佛的心思都有了。
“这点你放心！”青茗郎，“以小公子的绝色姿容，我怎么舍得让你随便接客呢？自然是先造势，文火慢炖，把名声打造出来，再……这些不用你操心，你只需偶尔露个面就好，到时候为了一亲芳泽的男人，必然多如过江之鲫，到时候就是咱挑客人，不是客人挑咱！”
“你放心，我青茗混迹烟花之地半辈子，早练就了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哪个人器大活好，保准给你挑的恩客个个会伺候人，还风流倜傥！”
也就是说，双修、美人、妖丹、灵石……一应俱全！
“小公子，怎么样？”
银绒被青茗郎这一章巧嘴给说心动了，矜持地动了动头顶毛绒绒的狐耳：“那食宿你们也全包的吧？”

第六十四章
银绒便这样在秀春楼住下了。
他虽然出身穷酸，但在太微境的蘅皋居生活过，也随着城阳牧秋和陈向晚体验过大客栈，自认也是只见过世面的狐，但还是在秀春楼住得乐不思蜀——青茗郎简直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了。
还给银绒起了个花名，叫做红袖。
自此红袖公子的衣食住行全由专人照顾，饮食起居都要最好的，出门脚不落地、在家手不沾水，靠在美人榻上就有两个丫鬟打扇捶腿，出了房门就有人扛着华盖遮阳，生怕晒黑了这位“准摇钱树”。
除此之外，青茗郎也履行了为其造势的诺言。
都说术业有专攻，半辈子青春都奉献给烟花柳巷的男老鸨，业务能力超群绝伦，不过几天的工夫，整个鹿吴城都传开了：有一位娇养在深闺的狐族少年，乃是个绝美的清倌人，不日就要举办梳拢之礼，招平生第一位入幕之宾。
一般红极一时的清倌人都是先卖艺。
或是陪客人们吟诗作对，或是弹琴作画，总之需得正儿八经地经营一阵子，赚足了眼球和恩客们的灵石，才会在某一日举办盛大的梳拢之礼，自此正式入了红尘。
而这位红袖公子，竟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就准备接客。
鹿吴城的秦楼楚馆不止秀春楼一家，其他小倌馆早就眼馋他们的生意，听说秀春楼刚走了头牌，便捧这么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清倌人，都纷纷恶意揣测：这位红袖公子才、艺、色应该都不怎么样，所以才被赶鸭子上架，秀春楼楼中无大将了！
青茗郎也不急，等流言散布够了，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才安排了红袖公子第一次出街。
那一日，秀春楼的绣花软轿，大张旗鼓地抬到鹿吴城最热闹的坊市上，慢悠悠地穿过整条街，等轿子后头缀满了想跃跃欲试一看究竟的人，里边的红袖公子才用一双素手，掀开轿帘子。
动作很慢，叫人得以看清他手指到小臂的细节，嫩如剥了壳的鸡蛋，白如上等的羊脂暖玉，指甲修剪得整齐，不显女气，可每根手指都柔软纤长，红色袍袖慢慢退到手肘上，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臂，但很快就被幂篱上的黑纱遮住。
银绒被小厮扶下轿子的时候，大红丝绸的袖子滑落，盖住双手，整个人都被衣物布料严严实实地包裹住，那一刻，半条街都发出了失望的嘘声，还有人不满地嚷嚷，但秀春楼经营百余年不倒，是颇有手段的地头蛇，几个随行的大妖护卫，当即站出来凶巴巴地维持秩序。
就，还挺有排场的。
银绒被小厮扶进了绸缎庄，便再也装不下去，一手扯幂篱，一手扯衣领，脚步飞快，嚷嚷：“热死了，有冰鉴吗？”
“我的小祖宗，你小点声！当心外头的人听到，”青茗郎一边跟着银绒，一边吩咐，“还不去拿冰鉴！红袖公子怕热不知道吗？”
银绒舒舒服服地靠在雕花红木榻上，吃着冰鉴里镇的西瓜，舒爽地吐出一口气，“好畅快，这么热的天，为什么要穿那么厚的衣服啊。”
青茗郎笑得见牙不见眼：“好东西自然要一点点地放，一下子都给出去，便不值钱了！红袖，你看到那些男人的眼神了吗？一个个都看直了！你的初夜，肯定能拍出空前绝后的大价钱！”
银绒眼睛都被幂篱蒙着，什么也没看见，不过听了这话也欢喜：“真的能赚很多吗？那那些苦工没有白费！”
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亮相——怎么掀帘子、怎么下车，先迈哪只脚，哪个动作停留多久，他都被青茗郎拉着排演了几十遍，就怕出一点差池。
青茗郎心知肚明初次亮相的成功有九成都要归功于银绒本身，却也脸不红心不跳地居功：“不错，以后你都听我的，保准你红到一千岁！咱们吃香的喝辣的！”
银绒：“还有美人！”
青茗郎：“对对对！美人源源不断，少不了！”
城阳牧秋不敢放过每一寸可能藏着自家小狐狸精的土地，亲力亲为，找得格外仔细，便也耽搁了些工夫，横渡万里，翻过鹿吴山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十几日。
这一路上，他收敛威压，乔装打扮，也向路人打听过，有没有见过一只小媚妖的踪迹，均一无所获，但他并不气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留意着所有不寻常的大小事宜。
可惜，听到路人们讨论最多的，竟是一件挺无聊的小事：某个妓院，有个小倌准备卖身了。
这件在城阳老祖看来无聊透顶的闲事，却甚嚣尘上，且越靠近鹿吴城，讨论的人便越多，也越激烈，即便城阳牧秋不愿意听，也被迫听了个囫囵。
据说那个清倌长得花容月貌，艳冠古今，还是只极品媚妖，据说有人只见了他一只纤纤酥手，就茶不思饭不想，害了相思病，后来还有人瞥见他换鞋，那双小脚又嫩又白……但虽说是要举办梳拢大礼，可至今还没人一睹真容呢。
城阳牧秋越听越觉得这群人多多少少有点变态，他们竟能把一双赤脚形容得秀色可餐，说得都快流口水了——一双脚而已，没见过脚吗？
城阳牧秋觉得不可思议，但也不敢掉以轻心——他能感觉到，银绒的气息不远了。
因而没有使用缩地成寸、日行千里的术法，而是边走边找，放慢速度，跟着人流一起御剑翻过鹿吴山，是的，有一大批人族修士，也慕名而去，想看看那位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小倌。
同行的人太多，就不免有自来熟、话多的，有人主动向城阳牧秋搭讪：“道友，打听个事儿，你准备出多少？”
城阳牧秋：“？”
那人：“就是买红袖公子的初夜啊！看你器宇不凡，不是等闲之辈，应该不只是看热闹，而是奔着梳拢佳人去的吧？交流交流嘛，免得咱们竞价，被老鸨渔翁得利。”
城阳牧秋连眼神都懒得给：“没兴趣。”
那人：“这样，我先透个底，我准备了一万上品灵石，你呢？”
城阳牧秋：“……”
一万上品灵石？他虽多年不管账簿，却也知道，一万上品灵石，足够一个中等门派一年的开销了，就为了睡小倌一晚上？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败家子？
城阳牧秋不由得看向那人。
那“败家子”对上老祖眼神的时候，莫名被其气势吓得一抖，不敢再攀谈，闭了嘴连忙溜边儿，躲进人群里，还在小声嘟囔：“不说就不说，凶什么凶啊，那个人也太可怕了，不过再凶也没用，秀春楼只认钱，本少爷就不信，还能有人比我准备的灵石多！”
城阳牧秋被迫继续听了一路的“红袖公子”逸闻。
譬如：“这次梳拢之礼与别个不同，除了比谁的灵石多之外，还要看客人们的自身条件！什么条件啊？自然是‘那块儿’啊！”
“这要是有人砸了灵石，却因为那块儿不行，人不是丢大了？秀春楼不想做生意了？现在妓子都这么嚣张，还敢挑客人的不是？”
“诸位稍安勿躁，我有确切消息，那位红袖公子与别人不同，并不只认灵石，若是‘活儿好’，梳拢之费可大幅减免，若是把他伺候舒服了，说不定还不要钱！”
“那当真是个妙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吹得那么邪乎，还没人见过他的真容呢，说不定貌若无盐。”
“既然是秀春楼的清倌儿，还闹出这么大阵仗，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再说，长得让人大失所望的话，不扔那么多灵石竞价就是，没什么损失。”
“今晚不就是梳拢之礼了吗？今晚就能看他的庐山真面目了！”
翻过鹿吴山时，已接近黄昏，城阳牧秋以为终于能与这些色令智昏的傻瓜们分道扬镳，得个清净，却没想到，寻气决显示，银绒所在的方向，又与他们的路线重合了。
这里是硕果仅存的妖族聚居地，而自家毛团儿还曾经被大妖追杀，城阳牧秋生怕银绒又被奸人所害，所以不敢打草惊蛇，只好忍着脾气，继续与精虫上脑的傻瓜们同行，按部就班地慢慢找，但也能稍稍放下心，至此，他已经能确定，银绒还活着，活人的气息与死魂是不同的，离得越近，越容易分辨。
也就是说，很快，他就能与自家狐狸相见了。
与银绒分别的日子，于他而言，可谓度日如年，不知道银绒感受如何？他突然遭难，应该是害怕的吧？他会不会思念自己，毕竟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多多少少会想念的吧？若是自己从天而降，救他于危难中，银绒会不会原谅自己从前犯过的错，答应跟自己回太微境？
城阳牧秋愈发迫切地想见到自家小狐狸，愈发迫切地憧憬，与银绒回归从前的生活，案牍劳形之外，亦有红袖添香，他愿意许他一生一世的庇护，自此常相伴。
没想到刚拨开人群，就有妖族护卫冲出来拦他。
今日是准花魁的大好日子，秀春楼打定主意振一振因前头牌被赎身而低迷的声势，因而大办特办，连护卫都选的返虚期以上的大妖，严防闹事者。
奈何，这些大妖哪里是城阳老祖的对手？捆在一起都不够看，轻轻一掌就被拂开，向四面八方摔去。
这一摔的惨相，直接惊动了老鸨。
青茗郎是见过世面的，虽然心里咋舌，不知引来了哪尊大佛，但还是摇着团扇，勇敢地笑着迎了上去，“哎呦，这位爷！小子们不懂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奴家在这里向您赔不是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城阳牧秋微微皱着眉，却没再动手，给了这妖一个机会：“让开，我找人。”
“哎呦找人呀？”青茗郎误会了，赶着今日的梳拢大礼，巴巴地往秀春楼凑，还能找谁啊？
“您再等一等，我们红袖公子就出来了！”
“谁要见你们的小倌？”城阳牧秋耐心耗尽，但一个“滚”字还没出口，倒是先听到人群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吸气声，而后是嗡嗡议论，而后是欢呼叠在嗡嗡议论之上，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小倌终于揭开面纱，以真面目示人了。
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狐媚子，引得这么多人鬼吼鬼叫。
城阳牧秋被吵得心烦，一掌挥开青茗郎，却在抬头的瞬间愣住了。

第六十五章
那位穿红衣的狐耳公子，斜坐在贵妃榻上，赤着脚，一只雪白的玉足勾住落下的面纱。
红衣，雪肤，素手，墨发，艳色无边。
青茗郎爬起来，窥了眼城阳牧秋，看清他直勾勾望向自家花魁的眼神，不免有种扬眉吐气的爽感，拍拍身上的土，得意地哼了一声，扭着身子拨开人群，喜气洋洋地喊：“诸位稍安勿躁！既已见到红袖公子的真容，今日的竞价就正式开始！”
“不过还有个规矩，合眼缘者参与竞价，其余诸公亦可留下观礼，或是到偏厅略坐，自有其他公子伺候。红袖是初次，还望大家担待！”
自古名妓对恩客有些要求屡见不鲜，但大多是以才情，长相等作为具体要求，什么叫“合眼缘”？这也太主观了。
有人抗议，也有人炫耀自己的“内幕消息”：“这位红袖公子的要求，不大好说出口，只好说‘合眼缘’。”
“那具体是什么要求？”
“要会伺候人的。”
城阳牧秋听到周围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脸色登时更难看了，就要冲上去直接将人带走，却又有人说道：“能提出这种要求，又是媚妖，我不信他是初次。”
“管他呢，难道你是个童子鸡？”
“我听说，真是童子鸡人家还不要，说不定红袖公子就吃过童子鸡的亏，才提出这种要求，想找个活好的！”
城阳牧秋：“…………”
“我还没见过这么勾人的美人儿，管他是不是初次，再说初次我也买不起，看个热闹罢了，等他正式挂牌，我非要尝尝味道。”
“谁不想呢，那身段儿，那脚、那腿，真白！听说狐媚子的耳朵和尾巴都是敏感点，办事的时候一碰他们就受不了——”
这人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双手痛苦地捂住喉咙，好像被双无形的手扼住，没一会儿便口吐白沫，引起一片慌乱，但现场人实在是太多了，一点点骚乱并不影响“正事”。
“五千块上品灵石！”
“五千块上品灵石再加五百块中品灵石！”
“八千块！”
“一万，我出一万块上品灵石！”
“这位爷，您想竞价的话，还请移步这边！对不住，需要我们公子点头才行！”
银绒亮相之后，就被小厮扶着进了里间，坐在珠帘之后，听着越喊越贵的竞价，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咋舌。
天爷嗳，这么贵，就跟自己睡一觉？
从前在红袖楼的时候，最红的姑娘哼哼唧唧陪恩客一晚上，顶多几十块上品灵石，客人若是高兴，再赏一点宝贝就完了，这就是驰名修真界的大妓馆吗？他的价钱水涨船高，这么好赚的吗！
嗨呀，不止如此，老鸨还信守诺言，真帮他拦下了不少“歪瓜裂枣”的客人，银绒躲在珠帘后，甩着尾巴尖儿，悄悄看过去，果不其然，青茗郎又在干活了。
好像正在苦口婆心地劝退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在张开手臂做出阻拦的动作，等等，那个男人的身影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啊？
“红袖公子，要不要休息一下？青掌柜的吩咐了，这竞价得持续到掌灯时分呢，您累了就去歇着，晚上还有得熬呢，别累坏了身子！”
想到晚上的事，银绒还有点小兴奋，从善如流地听从了小厮的建议，“好好好，那扶我去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坐了一下午，肚子也饿了。”
另一边，青茗郎今晚第一次拦人失败。
“又不是不付灵石，为何不让我进？”城阳牧秋问得客套有礼，可青茗郎许久都没有回话，直到脸都憋得发紫，显出一块块鳞片——竟是轻易地被迫现出了妖身——才终于成功喘上一口气，他劫后余生般地猛吸几口，而后扑通一声跪地，向城阳牧秋纳头就拜：“仙长！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饶我一命吧！”
城阳牧秋把他拉起来，动作有力、不容拒绝，面上仍旧得体有礼：“何出此言，我是来这里梳拢花魁的，要你的命做什么？”
“仙、仙长，不是小人不愿接待您，实在是我们红袖公子性子烈，万一惹恼了您，闹出事端来，大家都不好看，我们秀春楼的金字招牌就砸啦！不如这样——”
城阳牧秋打断他：“你说我不会‘伺候人’？”
青茗郎咽了口口水，赔笑道：“小人在烟花之地混迹了小半辈子，一眼就能看出客人的……您自身条件相当好，阳气也足，原是极好的，可您……不像是有经验的样子，毕竟我们红袖是初次……”
城阳牧秋：“经验可以学，你不是混迹了秦楼楚馆一辈子？你来教我，若教不好，你和你的小倌馆，都不必再存在下去了。”
“那位狐族公子，我梳拢定了。”城阳牧秋，“只不过，他有条件，我也有。”
银绒吃了顿甜滋滋的夜宵，又用盐水漱了口，再用花瓣浴，将自己洗得香喷喷，才进了卧房等着。
嗐，有点像新婚似的，连床都是大红色，这个青茗郎还挺有想法。
“公子！恩客定下来啦，您赶快准备准备吧。”小厮敲门进来，边兴奋地整理被银绒坐皱了的床单，边说，“您猜最后什么价？”
银绒想了想：“一万五？”
“再往高了猜！”
“两万？”
“再大胆一点！”
“三万上品灵石？”
“八万！”小厮说，“整整八万！您创下秀春楼成立以来的纪录！公子你红啦！过了今晚，整个鹿吴城，不，整个修真界，都会传遍你的名字！您这是一战成名，不出什么差错的话，靠着这一次，能红上一辈子！”
“好多竞价失败的恩客，都捶胸顿足，准备买下您第二次、第三次……呢！”
银绒嘴巴张了老半天，忘了合上：“真的啊？八万上品灵石……那个冤大头，阿不，那位客人是什么样的？”
小厮：“器宇轩昂，高大俊朗，站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看到他的那种，是个人族修士，不愿意透露姓名——这很正常，他们人族很多伪君子——对了，这个给你。”
银绒：“这是？”这位客人有什么奇怪的特殊癖好吗？
小厮：“客人吩咐的，希望在他进来之前，您把它戴上。”
银绒思忖片刻，很快就释怀了，他在妓院长大，也是只见多识广的狐，银绒是这样分析的：会玩花样的，至少说明有经验，应该会伺候人。
小厮：“您戴好了？那小的退下了，客人一盏茶之后就会进来。”

第六十六章
客人送的眼罩上似乎额外附上了法咒，甫一戴上，银绒眼前便一片漆黑，一丝光线也无，并且拽也拽不下来。
银绒：“……”这么厉害的么？
不过，既然是客人的小癖好，摘不下就摘不下，人家花了大价钱，想玩什么，自己配合便是了。
只是，目不能视，听觉就变得格外敏锐，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听得出来，那人速度快而稳，步子大约迈得很大，腿应该很长。
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银绒跟着紧张起来，毕竟是第一次……做小倌，他还没有什么经验呢。
那人的脚步声停在床前，却并未说话，也并不过来。
银绒：“客官？”
“客人”居高临下看着他，仍未发一言。
银绒努力回忆了一下关于眼罩的玩法，“让红袖替你更衣？还是闭着眼睛猜猜尺寸？”
“……”
“……”
这人搞这么多花样，来到眼前，又成了个闷葫芦，到底卖的什么药？还是说自己表现得不对，惹恼了金主？不应该啊，他小时候听过不少墙根，后来还被自家师父拉着专门“钻研”过，方才自己应该没有说错话……
银绒：“客官？您有什么吩咐，告诉红袖即可。”
下一刻，“客人”忽然欺身而上，将银绒打横抱起，摔在床褥里。
架子床里铺了三层大红锦缎绵褥，摔进去也不疼，但银绒受到了惊吓，头顶狐耳和屁股后边的大尾巴全都炸了毛，可惊呼刚出口就被堵住。
纯男性的气息，有些生涩、却带着压迫感的吻。
银绒觉得这位客人的气息很熟悉，像是……可是，那不可能，那个人怎么可能吻自己？自从他们在太微境重逢之后，每次行周公之礼，那狗男人都只顾自己快活，横冲直撞地一味蛮干，干完了提上裤子就走，连多看自己一眼都嫌恶心的样子，别说接吻，连亲一下脸都没有。
这位“客人”却很喜欢接吻似的。
轻拢慢捻抹复挑，直吻得银绒呼吸急促，心跳也加速，连身后的尾巴也不由自主地缠上对方结实有力的腿。
一吻毕，终于分开的时候，那人仍不说话，可呼吸都沉重了，接下来的环节和银绒预想的一模一样，但又超乎预料。
“客人”极有耐心，沉默而忍耐，有好几次银绒都以为他要克制不住，可他统统忍住了，一直等银绒舒爽了，才终于放手履行‘花了八万上品灵石的金主’的权利。
不知过了多久，银绒累倒在床上，爽得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才感到“客人”又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带着一点餍足，哑着嗓子问：“舒服吗？”
银绒：“舒——嗯？？？？”
银绒头顶狐耳“唰”一下背过去，并炸了毛，这声音、这声音……
紧接着，那怎么也拿不下来的眼罩忽然松动滑落，银绒得以看清眼前人，熟悉的英俊面孔，可俊脸上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一向一丝不苟的发髻也乱了，落下几缕青丝，是他从未见过的城阳牧秋。
“本尊伺候得你舒服吗？”
“！！！！”
明明是温柔缱绻的问话，可银绒吓得蹦起来就往被褥里钻，奈何，刚一动，就疼得他不得不迟缓了动作——方才那一遭虽然爽，但祖宗的实力依旧不容小觑，仍然免不了疼。
城阳牧秋慢条斯理连被子带银绒一股脑搂进怀里，此刻房间里仍旧残存着暧昧的味道，银绒作茧自缚，被裹成了一只蚕宝宝，只留半张脸和一对毛绒绒的狐耳在外边。
他咽了口口水：“你你你怎么会……”
城阳牧秋却很执着，定定地望着银绒那双琥珀色眸子：“伺候得你舒服吗？”
“……”银绒又缩了缩脖子，“舒服的。”
城阳牧秋：“实话？”
银绒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在乎，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真的很舒服，仙尊，你最近是有什么艳遇吗？怎么技术提升得这么快？”
城阳牧秋：“…………”
城阳牧秋叹口气，把银绒裹得很紧：“从分别那日，我不眠不休地追到现在，我以为……你出事了。”
不会吧，不眠不休，分别到如今有半个月了吧？
银绒想：祖宗这是在担心他？
竟然昼夜不息地一路追到此处？从那座荒山，到鹿吴山，也许有万里之遥，即便用上日行千里的术法，找过来也要十日，何况还要耗费心力去找人呢？
说不感动是假的，银绒舔了舔嘴唇，准备把那一日莫名其妙遇到佑慈道君魂魄的事情说出来：“其实，那天……”
城阳牧秋却打断银绒：“你为何在此处……卖身？”
他抱着希望问：“是那老鸨逼你？”
“没有呀，他怎么逼得了我？”银绒有点小得意，“我现在很厉害的，若是想走，秀春楼里那些做护卫的大妖也拦不住我！”
城阳牧秋却更沉默了，片刻后才沉声问：“那是为何？”
银绒察觉到祖宗似乎不大高兴，但也完全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媚妖嘛，在青楼里修行最合适不过，我师父就是这样的，一边吸男人的阳气，一边赚灵石，而且我赚得还比他多！”
“八万上品灵石啊！”银绒说到这个就双眼放光，“青茗郎许诺，初夜三七分，我七他三，七八五十六，那就是五万六千上品灵石，你知道吗，这么多钱，能把琵琶镇整个买下来，不对，能买一百个琵琶镇！到时候我衣锦还乡，作威作福，好好让那些从前看不起我的混蛋们开开眼界——可惜涂大嘴死了，不过他还有好多兄弟，都欺负过我——再把赌坊买下来，让我师父随便赌，再包上几十个美男子，换着花样伺候我！”
“几十个美男子，怎么伺候你？”城阳牧秋几乎咬牙切齿了。
银绒恍然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忘情，好像说多了，当着“恩客”的面畅想解甲归田之后的嚣张生活，的确不怎么合适。
但还没等道歉，银绒就又被城阳牧秋从被子里拽出来，这样那样。
第二次祖宗没控制住，又把银绒弄哭了。
银绒甚至抽抽噎噎地说把灵石退给他，从此一刀两断，再也不做了，这才把城阳老祖唬住，不敢再造次，甚至把“红袖公子”打横抱起，送到隔间准备好温水的浴桶里。
他依着青茗郎说的步骤，耐着性子，温柔而仔细地替银绒清理，银绒也懵了，他虽然听过也看过墙角，但那都是恩客对小倌，从来没有哪个客人会这样温柔小意地照顾人，因而这个操作他是第一次见。
城阳牧秋也是第一次做。
生疏，却足够小心，好像银绒不是个早就与自己睡熟了的狐狸精，而是什么易碎的名贵瓷器，需得捧在手心里，仔细呵护。
银绒不哭了，他早就不是童子鸡，连幕天席地的野趣也尝过，从来把那档子事和吃饭喝水一般看待，从来不知害臊为何物，这一刻，却莫名地脸红了。
明明只是清理而已。
脸红的不止他，银绒透过氤氲的水汽，亦看到城阳牧秋的耳朵也红了。
两人都没说话，被布置得如同婚房的房间里，只剩下撩动的水声，淅淅沥沥，蒸得人浑身燥热，银绒晕晕乎乎的，待到结束，才忽然一拍桶沿，懊悔地说：“完了！哎呀是我的疏忽，忘了告诉你，那东西不能清理的，我还要留着吸收炼化，才能修补妖丹……”
城阳牧秋耳朵更红了，这让他看起来，恍然与从前在琵琶镇的那个、失忆了的阿哥重合，但恢复了记忆的老祖，到底还是自带上位者的威压，说起情话来也有种让人不容拒绝的威势：“你想要的话，我再给你些便是了。”
银绒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日上三竿。
他动了动头顶毛绒绒的狐耳，听到外头有人小声议论：“还没起呢，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再等等吧，昨晚，哎呀，啧啧啧，几乎折腾了一夜，红袖公子辛苦了。”
“嘘，禁声，小心吵到了贵人。”
……很好，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别人听他的墙角了，银绒想把头埋进被子里，可刚一动，就听男人嘶哑餍足的声音：“醒了？”
银绒这回彻底醒了：“……嗯。”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不久之前，他才刚刚对祖宗放了狠话，说永不相见，昨晚就滚在了一处，还酣战一整夜。
但好像也不能完全怪他，第一次，他的眼睛被蒙上了，至于第二次、第三次……嗐，祖宗伺候人的手段有了质的飞跃，换做哪只媚妖也把持不住啊。
如今木已成舟，后悔也没用了，银绒思忖着该如何处理他们的关系，要不要同他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城阳牧秋却好像完全没有聊天的兴致，把人搂进怀里：“不是说累吗？再睡一会儿。”
银绒挣了挣，没挣开，小声咕哝：“真的一点都不嫌弃我了啊。”
“……”城阳牧秋顿了顿，而后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银绒的脸埋在城阳牧秋胸口，闷闷地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城阳牧秋喉咙滚了滚，竟有些紧张：“你说。”
银绒：“那一日，在那座荒山上，我遇到你师尊了。”
这个话题与城阳牧秋预想的完全不同，但他也严肃起来，听银绒一五一十地说了来龙去脉，最后问：“为什么我只是碰了一下他的墓碑，就被拉进了他老人家的幻境啊？”

第六十七章
城阳牧秋并没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捻了捻银绒脖子上的铃铛，道：“师尊提到的那块涅槃羽岁和雕刀拿出来给我看看。”
银绒知道自家炉鼎这是准备帮忙，忙不迭将两样东西拿出来，同时忍不住问：“你真的相信我见到了佑慈道君？”
人死不能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竟然一下子就信了？
城阳牧秋：“你说的，我自然信。”
之后，银绒便看着城阳牧秋背对着自己捣鼓那块涅槃羽岁，青年逆着光，背影显得高大结实，不知过了多久，城阳牧秋将两样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银绒。
银绒忍不住有点失望：“连你也弄不懂吗？”
“弄懂了，”城阳牧秋，“不过这是你的机缘，需要你亲自操刀，我可以教你。”
银绒发现城阳牧秋似乎不在自称“本尊”，而是自称“我”，银绒动了动头顶狐耳，“多谢仙尊。”
“……”城阳牧秋，“你一定要与我这样生疏吗？”
银绒立即：“不生疏不生疏，我们昨晚不是什么都做了吗？”
城阳牧秋被噎住，有心重提那件事：“我那一日，在师尊墓碑前问你的问题，如今有答案了吗？”
“……”
银绒知道躲不过，该来的总归要来。
他又往鸳鸯锦缎被里缩了缩，小心翼翼地问：“可以拒绝吗？”
小东西头顶狐耳蔫哒哒地趴着，心事都写在脸上：本妖是不愿意的，但如果你逼娼为良，那也只好从了。
城阳牧秋心里一阵酸涩，觉得更气闷了。
“罢了，你不愿意，我还会逼你不成？”
银绒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这不像是祖宗的脾气，依着他对城阳牧秋的了解，他老人家想做的事情，必然要用尽手段——暴力手段、以势压人，他做起来轻车熟路。
竟然没有逼自己？
银绒下意识甩了甩露在大红锦被外头的尾巴尖儿，心里想：应该是没有特别喜欢，所以才没有逼迫吧？
有道理。
他自己也曾很喜欢很喜欢过“炉鼎君”，想一辈子养着他，但时间久了，收到的拒绝多了，便不愿意再热脸贴冷屁股。可见“喜欢”多不值钱啊，这么容易就被消磨掉了。
而城阳牧秋与自己相处的记忆全失，他所记得的，不过是自己厚着脸皮往他身上贴、又睡过几次罢了。
难不成自己贴他的时候，他不喜欢，自己离开了，就突然变成了香饽饽？
这也太贱了。
不可能不可能。
城阳牧秋便这样在秀春楼住下了。
除了夜夜帮助银绒“练习采补术”之外，白日便守在自家小狐狸身边练功——银绒被折腾得不行，白天都是要补觉的——或是隔空处理一些徒弟们不敢擅自决断的门内事务。
一转眼，他便住了十七日。
整整八万上品灵石，别说住十七日，住上十七个月，秀春楼也稳赚不赔，奈何，那一日目睹过银绒风采的客人们都坐不住了。
经过青茗郎的精心策划，早已把各位纨绔子弟对于‘红袖公子’的期待值拉满，而在梳拢大礼那一日，众人看到银绒的真容，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惊为天人，也是后来导致竞价一路走高，完全超出预料的原因。
很多世家公子、大妖、修士都等着，那位敢出八万上品灵石的神秘豪富离开之后，再去找红袖公子从诗词歌赋谈到共赴巫山。
可惜，那位神秘豪富至今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像是要长住，这可急坏了前来一睹芳容的众恩客，每日来秀春楼问他什么时候走的客人络绎不绝，每婉拒一次客人，青茗郎就感觉自己把白花花的灵石往外推一次，心都在滴血。
这还不止，一条花街的小倌馆都在模仿银绒，每一家都至少推出一位穿红衣的年轻公子，衣裳的样式、花纹都与银绒那一日穿的别无二致。
不少在秀春楼失望而归的客人，都跑到别处解决问题，青茗郎气得想骂街。
他终于按捺不住，鼓足勇气去找城阳牧秋暗示，敲门问：“仙长，您忙着吗？”
片刻后，房门打开，青茗郎对上城阳牧秋面无表情的脸，登时有些怂，却听对方好脾气地低声道：“有事出去说，他还在睡。”
青茗郎自认见多识广，但还是第一次见一个人就发怵，明明那人态度还算良好……这大约就是不怒自威吧。
青茗郎陪着笑：“仙长，是这样的，按着秀春楼的规矩，梳拢某位公子，也不过是一夜春宵，当然，您给的价钱太高了，让红袖多陪陪您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呢，哈哈哈，以我们红袖的姿色，别说是秀春楼的头牌，他甚至能称得上整个鹿吴城的花魁，您该听说过，秦楼楚馆看鹿吴，鹿吴谢馆看秀春。所以说他是整个修真界最红的公子也不为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
平平淡淡的一句问话，令巧舌如簧的青茗吓得断了思路。
城阳牧秋倒是替他说出口：“想再加价？”
青茗郎：“不敢不敢！”
城阳牧秋：“的确，把银绒再卖给别人，更加划算，你以为本尊出了八万上品灵石，已经囊中羞涩？”
青茗郎连忙：“不敢不敢！”
城阳牧秋：“本尊最不缺的就是灵石，不过，既然你想赶我走，可以。”
青茗郎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这位气场强大的豪富淡淡道：“我替他赎身。”
青茗郎：“？？！！”
青茗郎差点哭出声：“不行啊，秀春楼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位艳惊四座的花魁，您把他带走，就是要了我的命啊！仙长您发发慈悲，红袖不过是您宠幸过的过客，但小人我非他不可啊！他是我的命根子啊！”
“是摇钱树吧。”城阳牧秋轻声道，“你怎知，我不是非他不可。”
青茗郎：“仙长——”
后边的话无法出口，青茗郎被禁了声，城阳牧秋没心情与他多废话，直接下了定论：“今晚吧，等他睡醒，你来与他说。”
虽然城阳牧秋取悦人的技术有了突飞猛进的长足进步，但也禁不住整夜整夜地折腾，所以银绒最近一直都被迫昼伏夜出，睁开眼睛便是自家炉鼎的脸。
今晚刚睡醒，破天荒地见了个外人。
青茗郎强颜欢笑：“红袖，那个，仙长一口气包了你半年，哈哈，从现在起，你便是仙长的人了，随他到天涯海角都行，到了约定的日期再回来，呜呜呜。”
银绒：“……你哭什么？”
“我舍不得你呜呜呜！”青茗郎似乎想扑到银绒身上，但不知怎么生生忍住，吸了吸鼻子正色道，“哈哈哈，别介意，我这个人就是容易伤春悲秋，咱们半年之后再见！”
银绒偷眼看向城阳牧秋，悄悄把青茗郎拉到一旁，“不说好的，在秀春楼长住一段，你给我挑百十个极品美男，怎么这么轻易把我卖了？”
“不是卖，这是暂时的，没办法，仙长给的太多了！”青茗郎忍着如刀绞的心疼，按着城阳牧秋的吩咐说，“恩客有事出远门，身边带个人陪伴，也是人之常情，仙长说，办完了事就放你回来，说不定还用不上半年，但灵石不少你的，来来来，我这就把两笔账都按着契约的分成跟你结清。”
银绒：“……他真是这么说的？只是因为旅途寂寞？没说别的？”
青茗郎干干地笑：“还能说什么？难不成为你赎身么，哈，哈哈，红袖，做我们这一行呢，切记不能对客人动心，大家都是露水情缘，他只是馋你的身子，他付灵石，你伺候他，就这么简单。”
当初听到城阳牧秋这番吩咐的时候，青茗郎差点没把下巴张脱臼，这是什么反向操作哦？一般客人想要哪个小倌的心，都恨不得把海誓山盟挂在嘴边，但这位大佬竟然反其道行之，明明做了，却不让说，还嘱咐自己强调他们只是单纯的买卖关系。
但青茗郎更加没想到，自家花魁听了这番话，竟然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语气也轻松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大约是食髓知味，可以理解，毕竟自己是花魁呢。
银绒以为城阳牧秋一定会带着自己回太微境，却没想到，他老人家竟然过家门而不入，径直越过了整个太微境，继续向前。
越过雪窟谷，抵达了琵琶镇。
诚然，荣归故里、衣锦还乡，是银绒一直以来的梦想，但他万万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也耗费了不少时日，就为了回琵琶镇？
银绒：“仙尊，你来这小地方做什么？”
自然是因为你想来。
但城阳牧秋丝毫没露出破绽，面无表情地说：“有事。”
银绒：“什么事？”
“……”城阳牧秋没有编好。
好在银绒很快就识时务地说：“一定是门派里的事，对不住，我不该问。”
城阳牧秋“嗯”了一声，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冷酷，正要找补，却感到一阵陌生的妖气扑面而来，土地上拱起一道鼓包，拉出细细长长的痕迹，速度飞快，先是一片碧绿的绿树叶子钻出来，而后便化作一个衣衫不整的妖媚女人。
“你还知道回来？！”那女人先是拧了把银绒的耳朵，而后就行云流水地把银绒搂进怀里，“小王八蛋！想死我了！”
女人的衣服穿得与银绒每每化形时的那件红裘有异曲同工之妙——穿了比没穿还让人浮想联翩。
领子滑落到肩膀，银绒刚好被她按在自己的肚兜上。
“……”
城阳牧秋出离愤怒了，在释放出能顷刻压死这浪荡女人的一身威压之前，那女人突然放开了银绒，顷刻间化作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大汉，对城阳牧秋虎目圆瞪：“你怎么也跟回来了？”
城阳牧秋唇角勾起冷笑，“你——”
银绒恰好在这时候插嘴：“师父，这件事说来话长，等回去我与你老人家慢慢说！”
“师父？”城阳牧秋讶然道。
东柳道君冷哼：“怎么？你不认得我，又失忆了？”
无知者无畏，东柳拉过自家徒弟，很不满地说：“把妖丹补回来就行了，还把人带回来做什么？老子现在见了这小子就来气！师父跟你说过多少次，媚妖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动情，你当年不听为师的劝，为了救他，差点没把命搭进去……”
银绒拼命向东柳使眼色，可惜师父并不买账，反而怒道，“怎么，说他一句你还心疼了？你就这么喜欢他啊？”

第六十八章
……喜欢？他喜欢我吗？
城阳牧秋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对东柳行礼——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前辈，原来您是银绒的师父，我真的——”
可惜还没说完，东柳就一步迈开，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少跟我套近乎，谁是你前辈？”
银绒连忙把自家师父拉走，心道：对对对你自然不是他的前辈，受了他那一拜，要折寿的！
银绒生怕东柳惹怒城阳牧秋，边拉着他，边小声说：“你对他态度好一些，别张口就骂啊。”
东柳：“怎么，说一句都不行？老子养了你三百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那会儿你还是只没断奶的小狐狸崽子，奄奄一息的，从那么小，把你养到这么大，现在倒好了，徒大不中留！胳膊肘往外拐，你肯定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
“您老人家身子骨比我还硬朗呢！”银绒无语，“小点声，算我求您了。”
城阳牧秋曾对银绒说来琵琶镇办事，神神秘秘的并未说明，也许是需要隐瞒身份呢，刚刚又对东柳自称晚辈，银绒便更加确定，因而不敢贸然把城阳牧秋的真实身份说出来。
东柳声音一点没见小，反而更高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为师说话也不听了，当年就告诉你，‘度丹’是咱们媚妖一族的看家本领，凶险异常！”
城阳牧秋有种感觉：这只老柳树精这么大嗓门，似乎是专程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的。
正想着，就撞见东柳回头瞥了他一眼，城阳牧秋下意识正色，站得更直了些，才见东柳又没好气地转回去，继续高声说：“为师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将妖丹度给别人的机会，一辈子只有一次！若要不回来，损失修为是小，很可能丧命！多凶险啊！别的媚妖都是用来提升修为，你可倒好，为了救人，救那么个修为尽失的废人！你可真够出息的！”
“……”城阳牧秋心中一动，一股酸涩却甜蜜的感觉，慢慢溢满全身，他是为了救自己，才把妖丹度给自己，而且明知道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
当年为突破化神二重境，需找一处极寒之地闭关，城阳牧秋选择了离太微境最近的雪窟谷，却没想到遭遇了无量宗的埋伏，这件事已经过去两年有余，仍旧没找到门内与无量宗暗通款曲的内鬼。
而城阳牧秋的记忆也停留在被埋伏时，后来还是大徒弟景岑告知自己，有只小狐狸精似乎是在护着他。
原来，银绒曾经那么喜欢自己。
原来，银绒明知危险还要违抗师命，护着自己。
原来，银绒曾经为了自己，连命也不顾。
而自己做了什么？听说有只狐狸精救了自己，并不十分感激，反而觉得麻烦，还需要还了这段因果，把他带上山，当做畜生一样囫囵养着，动辄打骂，小狐狸化作少年，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之后，为掩饰心中的慌乱，又一再故意冷落疏远他。
是自己太蠢了。
明明忍不住回味与他共度的良宵，明明喜欢他对着自己撒娇，明明见到他就止不住胡思乱想，忍得清心扳指也跟着滚烫，可每每夙愿得偿，却都表现出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换做是谁，都要心寒的吧？
难怪那只肥兔子痛骂自己是“陈世美”呢。
一只懵懂的狐族少年，怀揣着对心爱之人的担忧，千里迢迢找到太微境，也许是狐生第一次出远门，也不知路上吃了多少苦，结果遇上的故人，只把他当做灵宠、畜生，连正眼也不愿看一看。
城阳牧秋又是懊悔，又是自责，又是自厌，心里五味杂陈，浑浑噩噩地跟着师徒俩进了一间茅草屋。
这屋子很破，他最落魄的时候，也是借宿在万剑峰，从来没见过这种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却觉得很熟悉很亲切。
屋子里杂而乱，箱奁上落了层厚厚的灰尘，银绒很陶醉地深吸一口气，“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回来啦！”
但紧接着便想起来，这位祖宗最喜洁，宁可耗费灵力养着那么多傀儡人偶，也要将偌大的蘅皋居角角落落全都打扫得锃明瓦亮，怕是无法忍受这么乱的地方，连看一眼都要发飙的。
东柳见缝插针地瞪了城阳牧秋一眼，戳穿了自家徒弟：“老子数落多少次，也不见你收拾一遍这猪窝，现在他来了，你就忙不迭做小工……”
银绒生怕自家师父又攻击城阳牧秋——万一惹恼了祖宗，把他师父剁成柳木屑，那就不好了——连忙强行转移话题：“对了师父！徒儿走了这么久，并不是一无所获，师父您跟我来，我有好东西孝敬你！”
他拉着东柳出了门，从储物铃铛里掏出一个绒布袋，献宝似的递给东柳，东柳道君原本没什么兴趣，但接过袋子，晃了晃，脸上渐渐浮现出惊喜之色，“这么多下品灵石？乖徒，你发财啦？”
原来，为了方便取用，银绒买了许多钱袋子，将城阳牧秋送给他的“分手费”、以及从秀春楼赚的天价梳拢费等等，全部分装起来，每一袋一百枚上品灵石。
银绒按捺着得意之色：“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装神弄鬼，还知道孝敬你师父了。”东柳笑骂了一声，然后整个人都不淡定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虬结大汉，竟然因为太过兴奋，发出了“碧玉姑娘”的女声：“我的儿！我的好绒绒儿，你发了这么大一笔财！光宗耀祖，不，你衣锦还乡了！哎呀哎呀，都是给我的吗？这怎么好意思，那你还有吗？要不你再拿回些？”
这与银绒预想的衣锦荣归相差无几，他心中舒爽极了，财大气粗道：“都拿去赌！别客气！输光了再找我要！”
然后就挨了一暴栗，“呸呸呸！童言无忌！什么输，一定是赢的！不行，这是我徒弟的血汗钱，得存起来一部分，等等，绒绒儿，你是怎么赚这么多的？”
银绒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发财其实主要靠城阳牧秋，但至于怎么介绍他，还是要先征求他老人家的意见，于是打了哈哈：“此事说来话长，师父，我倒有件怪事想请教你。”
东柳晃着钱袋子，兴致高昂：“但说无妨！”
银绒压低声音：“我丢了一样东西，倒是不怎么要紧，并不值钱，就是个我平日里乱写的小本子，但我清清楚楚记得，把本子放进储物铃铛里了，师父你不是说，我这铃铛有灵性，是极品天阶宝物，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无法取走里边的东西吗？”
东柳：“许是你记错了，自己弄丢了吧。”
银绒：“不会的，我明明记得把记……呃，本子放进去了的！”
东柳笃定道：“绝不可能！你那铃铛，乃是‘玄精玉料’所制，传说中吸收天地精华的精石，珍贵无匹，就这么一小块，呵，有价无市，当年为师捡你不就是因为这铃铛……咳咳，总之，你放心，修为再高的人也偷不走，除非……”
“除非什么？”
“哈，除非同一块玄精籽料又雕刻出什么别的器物，认了主，那主人的修为又远在你之上，才能取走你铃铛里的东西，不过哪有那么巧的事？玄精玉料这么大一小块，就可遇不可求了。”
银绒若有所思，难道真是自己记错了？嗨呀，那记仇本难道是落在了那座山上？万一被人捡走，可太尴尬了。
“还有事吗？”东柳心里长了草，有些待不下去，“没事的话，为师就去忙了。”
银绒：“哦哦哦哦，您去赌吧，不用管我。”
东柳摸摸鼻子，紧接着化作一根细细的柳条，一个猛子扎进土里，消失不见了。
银绒回到房间的时候，正看到城阳牧秋在翻落在床头的话本子，听到银绒进门，猛然将书扔回去，像是做错了事被人抓包似的，面颊有些微微发红。
银绒歪了歪脑袋，看到话本子的边角，恍然想起来，那是本艳情小说——大部分都是东柳淘换的，红袖楼里有的是缺头少尾的话本子和春宫图，正儿八经的书太贵，东柳便用这东西给银绒启蒙。
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银绒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紧接着就被惊艳到了：“哇！这些，这些旧娃娃都能动了啊！”
他兴奋得头顶狐耳和身后的大尾巴都冒了出来，顶着星星眼对城阳牧秋道：“仙尊，你给他们点灵了？”
城阳牧秋方才从刚刚看那种书被抓包的尴尬里恢复过来，稳重地“嗯”了一声。
这两只娃娃已经破旧得不像样子，其中一只少了一条腿，另一只干脆没有脑袋，但此时都灵活地拿着抹布，嘿啾嘿啾地打扫卫生，圆滚滚的煞是可爱，且相当能干。
城阳牧秋：“从今以后，收拾屋子这种粗活不用你来做。”
银绒没领悟到其中的柔情蜜意，很自然地拍了个马屁：“对对对，我粗手笨脚的，还是仙尊的布偶麻利！”
城阳牧秋：“……”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旦心里有了认定的想法，再看什么都觉得是在验证想法，如今他便觉得：银绒怀疑自己是在嫌弃他粗手笨脚，一定是因为从前自己对他太过嫌弃，形成了惯性思维。
城阳牧秋心里愈发自责，急于找补，但憋了半天，只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把涅槃羽岁拿出来，之前答应过教你。”
城阳牧秋的确在鹿吴城的时候就答应过他，可那时候他被他折腾得一丝力气也无，累得除了做那档子事，便是睡觉，根本没有时间聆听教诲。
既然祖宗愿意教，银绒忙不迭将涅槃羽岁拿出来，却迟疑地问：“就在这里吗？”
城阳牧秋：“嗯。”
银绒：“我家太乱了，咱们不去住客栈吗？”
城阳牧秋：“不必。”
银绒：“那我把东西规制规制？”那两只小布偶娃娃，都是巴掌大，还一副随时会散架子的破败模样，再强的灵力附上去，也不好搬那么多大件儿。
城阳牧秋却道：“不用，这样挺好的。”这里的摆设虽然乱糟糟的，但莫名地让他感到熟悉和欢喜，也许曾经在这里留下过很好的回忆吧。
“来听讲。”
“哦，是，仙尊。”
城阳牧秋教了银绒一套口诀，银绒很聪明，有些过目不忘的本领，一遍就记住了口诀，但口诀并不是最重要的，雕刀的使用手法和运转灵力也很有讲究。
他不敢直接雕涅槃羽岁，便去院子里随便找了块石头，果然，因为灵力把控不当的缘故，在关键时刻雕坏了石头，可怜的石头直接碎成两块。
银绒下意识扔了石头，“请仙尊责罚！”
话岁这样说，但头顶毛绒绒的狐耳已紧张兮兮地向后向下贴上了脑袋，双手也捂住了屁股，蓬松雪白的尾巴尖儿也不安地甩了甩。
城阳牧秋愣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无数次因为小狐狸精背错了书而惩罚他的情形，好几次都把银绒雪白滚翘的屁股打出了红痕……
想到这些，本该愧疚的，但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陡然升温，打断了城阳牧秋的回忆，他清了清喉咙，“我罚你做什么，慢慢练就是了。”
银绒惴惴地抬起头，小心地问：“不打我啊？”
城阳牧秋望着他那双琥珀色的，像是含了星辰的漂亮眼睛，以及艳色的柔软的唇，还是忍不住揉了揉银绒头顶的狐耳，“嗯。”
银绒安心了，也开心了。
他不知道城阳牧秋来琵琶镇要办什么事，也不过问，自己倒是过得很充实，一开始慢慢就地钻研刀工，准备一鼓作气地把那涅槃羽岁雕刻出来，但没了祖宗的棍棒教育，就很容易懒散，没几日便累了烦了。
银绒于是准备上街炫耀一番。
这是他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事，若是碰上曾经欺负过他的“仇人”，一定要在仇人面前财大气粗地亮出自己的灵石，或者以武力压制。想想就开心！
然而，他前脚出门，城阳牧秋后脚也跟了上来。
虽然不大愿意，觉得祖宗可能会影响自己显摆，但银绒也不敢驱赶城阳牧秋，任由他跟着。
没想到，没碰到仇人，倒是先碰到了一桩怪事。
他们出门的时间有些晚，琵琶镇是没有宵禁的，通常这个时候，坊市外围卖烧鸡的摊子香味最浓，总把他馋得边啃野草边闻味儿，老板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扔根骨头逗银绒，这回他发了财，高低要买一只整鸡！
可坊市里哪里还有人？街市上也没人闲逛，还有好几家门口摆放着四四方方的、白纸糊的箱子，箱子底下还点着一盏盏油灯，灯光照在白纸上，映出白惨惨的光。
银绒觉得渗人，直往城阳牧秋身后缩，小声：“这是什么啊？”
城阳牧秋安抚地握了握银绒的手，解释：“捉妖的东西。”
捉妖的？难怪他看了就觉得害怕，但琵琶镇一向是妖族、凡人、修士混居的，大家磕磕碰碰不断，但也从没有明目张胆地摆出捉妖的阵仗，好奇怪。
“捉的什么妖啊？”
城阳牧秋：“这种粗陋的法阵，只能捉些小妖，民间叫‘夜星子’，猫、狗、狐、黄鼠狼等等成了精，并以吸食孩子精气的邪门方式修炼，便统一叫做‘夜星子’。你仔细看，那不是箱子，而是笼子，如果没猜错的话，屋里应该还有一个粗瓷碗，上头横放着一把菜刀。”
说着，城阳牧秋便自然地拉着银绒推门而入。他的大手还握着银绒的，直到进门都没松开。
这是凡人的房子，一家四口正守着个昏睡的婴儿，突然见到有人闯入，都吓了一跳，当家的男人一把抄起菜刀，紧张地说：“你们是什么东西？！”
城阳牧秋没搭理他，反而看向银绒，意思很明显：我没说错吧？
银绒：“……”祖宗你拉着我闯进别人家里，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事吧？？？您今年真的有五百岁吗？
菜刀砍过来的时候，城阳牧秋仍旧纹丝不动，轻轻一扬手，那男人便像是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唯有菜刀飞过来，被城阳牧秋稳稳接住。
城阳牧秋垂眸，食指和无名指并拢，沿着刀刃轻轻一划，那把老菜刀便通身一亮，他把菜刀扔还回去，说：“今晚再试试，可成功除妖了。”
说罢，很嫌弃这家的脏乱似的，又马不停蹄地拉着银绒出去，走远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的喊声：“多谢仙长！”
城阳牧秋不以为意，只攥着银绒的手问：“还要去哪里逛逛吗？”
银绒觉得和自家祖宗手拉手这件事非常僭越——做那档子是单纯的金钱交易，拉手却好像含着什么更亲密的意味似的，但银绒实在害怕那些惨白惨白的笼子，非但没放开，还怂兮兮地握紧了些，“不去了。”
城阳牧秋：“你在害怕？”
银绒咽了口口水，小声说：“有一点点。”
城阳牧秋：“有我在，不用怕。”
……对哦！身边这位是修真界第一大能，跟着这么一尊大佛，他怕什么呢？
银绒放下心：“嗯，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感受到身边小狐狸精骤然放松，城阳牧秋也愉悦起来，并不亢奋，很安静的那种愉悦，忽然很想和自家毛团儿一直这样慢慢地走这条晚风柔软的夜路。
永远不要走到尽头，就这样一直握着手，慢慢地走。
……但银绒并不觉得这条夜路哪里美，全程死死攥着城阳牧秋的手，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倒头就睡。
第二天是被砸门声吵醒的，原来是东柳道君。
东柳一般钻进赌场，没输光是不会出来的，才几日的工夫，那一百枚上品灵石也输得精光，可见，输钱的速度与灵石多少无关，钱多，玩得大，一样很快输得当裤子。
刚输光了的东柳，多半是要找人撒气的，
那张床很窄，几乎每晚，睡着睡着，银绒都糊里糊涂地滚进城阳牧秋怀里。此时他还没睡醒，应了师父之后，仍旧保持着缩在城阳牧秋怀里的姿势。
而东柳听到徒弟应声，便推门而入，结果正看到自家逆徒与那“陈世美”搂抱在一起，衣衫不整，有伤风化。
东柳脸色当时就沉下来，找到了纾解输钱怨气的发泄渠道，一指城阳牧秋：“你！出来！”
不等银绒出口阻拦，东柳又出了门，城阳牧秋安抚地拍拍银绒，“你睡你的，我出去看看。”
银绒慌了：“仙尊，我师父不知道你的身份，对你有误会，说话可能不知轻重……还是别了吧？”
他之前专门问过城阳牧秋的意见，祖宗的意思是暂时不必告知，免得吓到他老人家。
“无妨。”城阳牧秋说完，便罩上外袍追出去，并关上了门。
银绒赤着脚下地，贴着门板，只能听到只言片语。
“你不会日日缠着我徒弟吧？骗了他的妖丹还不够？”
“哦……是吗？呵，那还算你有一点良心。”
“罢了，老夫也管不了你们，反正我那傻徒弟的魂儿都被你勾走了。”
“不过，他是媚妖，媚术是我手把手教的，想要有所进益，就得不停地采补。不能为了与你厮混，连修为都荒废了。所以，日后银绒儿三妻四妾是免不了的，可能还会四处邂逅美人，甚至像我一样，在青楼谋一份差事边养家边修炼，所以，你若是打定主意跟着他，得首先学会容人！”

第六十九章
“！”银绒听得心惊胆战，干脆推开门打算解释，却听城阳牧秋正色道：“前辈，我愿意一辈子做他的炉鼎。”
银绒：“？”
祖宗说什么？一辈子做自己的……什么？
东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家徒弟，冷笑：“你修为尽失，凭什么——”
话音未落，东柳与城阳牧秋两个大活人，便突然凭空在银绒面前消失，一丝痕迹也无。
城阳牧秋将东柳放开的时候，两人已在百里之外的雪窟谷，此处经年白雪皑皑，严寒刺骨，对于一棵树妖来说，非常不友好，东柳冻得瑟瑟发抖：“你这小子！带老夫来这里做什么？”
城阳牧秋礼数周到地行了个晚辈礼：“为了证明我的修为没问题，供银绒采补的话，绰绰有余。他无需找什么三妻四妾，有我一人足矣。”
东柳用老婆婆挑剔儿媳妇的语气怒道：“修为高又怎么样？你怎么这么善妒？老夫不同意这门婚事！”
城阳牧秋：“……”
以城阳老祖的脾气，倘若有人这样说话，必然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但念在这是银绒的师父，城阳牧秋忍了，并真诚发问：“前辈，媚妖靠吸食男人的阳气修炼，而我心甘情愿提供，且有这样的能力，你为何如此厌恶我？”
“哼。”东柳已经脸色发白了，但他不愿意在骗了自家宝贝徒弟的小白脸面前露怯，“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城阳牧秋彬彬有礼道：“前辈，若不给在下一个理由，在下便一直在这里等。”
东柳：“……”
言外之意，就是不说出个一二三，就要在此处冻着，东柳也不是吃素的，树妖虽然修炼慢，但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多少岁，自认修为也深厚，默念口诀，催动灵力。
然后……
没动？？
按理来说，他应该钻入冻土中，遁地逃走了才是。
没逃跑成功的原因只有一个，东柳瞪向城阳牧秋，却见对方无辜而礼貌地朝自己掀了掀唇角，虽然在笑，但笑意未达眼底，显得虚伪而敷衍。
东柳气不打一处来：“行啊，有点本事，没养银绒的时候，老夫走遍修真界，与不少高手切磋过，自认有些道行，但你的修为还真看不透，如今你的确今非昔比了。但想拐走我徒弟，还是不行！”
城阳牧秋：“请前辈赐教。”
“因为媚妖不能动情！”东柳“呵呵”冷笑，“银绒为了你，已经险些死了一次，若再混在一处，他再出什么事怎么办？”
城阳牧秋心中一动，涩然道：“您放心，以后不会了，从前我有些事不记得了，所以……但这都不是借口，有我在，定然一生一世护银绒周全，决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啊呸！”东柳，“男人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也不知你用了什么妖术，勾走了我徒弟的魂儿！让他对你死心塌地的，连命都不要，妖丹给你就算了，还千里迢迢去找你，他从小到大就没出过琵琶镇，第一次出远门就是为了找你……老子看见你就烦！”
东柳骂得很不留情面，这一回城阳牧秋却没生气，等他老人家骂够了，还低声问：“真的？他从前，那么喜欢我？”
东柳：“……”
这小子这回笑起来怎么这么真诚，一看就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东柳更气了：“你他妈还有脸高兴？”
城阳牧秋忙收敛神色，“前辈教训的是，只是，既然知道了银绒的心意，我更不能放手了。”
东柳：“……………………”
东柳之前的确有心让城阳牧秋承银绒的情，从而对自家徒弟知恩图报，总之不能让银绒儿白白付出，但没想到用力过猛，这人竟然黏上了银绒。偏偏自己还打不过他、撵不走他。
东柳气得胃疼。
城阳牧秋：“我自会疼他，师父放心。”
东柳有气无力地说：“谁是你师父？”
城阳牧秋：“还有件事要请教师父，您说捡了银绒之后，才在琵琶镇定居的，那是哪里捡到的银绒？当时……是什么情形？”
这时候，东柳已经认清形势，知道如果不好好回答城阳牧秋的问题，那自己可能要在此处冻成冰棍儿，于是放弃挣扎：“在鹿吴山，三百年前，仙妖大战的战场。”
城阳牧秋眸色沉了沉，仍旧不动声色地问：“请详细讲讲。”
东柳：“当年妖族与修士如何势如水火，那些大人物的恩恩怨怨，都不必赘述吧？三百年前，城阳老祖与妖王相魅的那场斗法，你也肯定知道吧？修真界无人不知，但真正目睹过的，才知道有多惨烈，啧啧啧，血流成河。”
城阳牧秋眯起眼睛，语气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危险：“你是妖王旧部？”
东柳打了个寒战：“不是！我不过是个路过的小妖，和你们人族的‘散修’差不多，没有门派，也不效忠哪位大王，跟着时节迁移，哪里有春天，便在哪里住上几个月，那时候的落脚处正好离鹿吴山不远。”
“老夫上山的时候，妖王已死，城阳老祖也离开了，山上一片狼藉，妖尸遍野，我起了贪心，想打扫战场，也许能捡一些法宝、兽皮、妖丹……就是那时候遇到银绒。”
“老夫一辈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他脖子上的铃铛，乃是玄精所制，本以为发了大财，没想到铃铛怎么也取不下来。”
城阳牧秋：“那时候，玄精铃铛便已经在了？”
东柳点头：“嗐，本想杀了它，取下铃铛就走人的，可当时小东西大约还没断奶，身上的绒毛沾了血，湿哒哒黏糊糊，就剩一双大眼睛，看着我奶声奶气地、嘤嘤地叫，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孽缘啊！”东柳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却柔软下来，“老夫一辈子吃喝嫖赌，荤素不忌，逍遥了大半生，竟然被一只小毛团儿绑住了整整三百年！呵，那崽子做狐狸的时候就油光水滑，漂亮极了，能变成娃娃的时候，更玉雪可爱，特惹人疼。就是心眼比针鼻儿还小！臭小子会写字的时候，就悄悄搞了一本‘记仇本’，还打量我不知道。”
城阳牧秋神情也柔和起来：“但他记仇更记情。”
“不错！”东柳难得赞同，“瞧瞧，发达了也不忘孝敬师父！没白养，这孩子，是个重情的。”
城阳牧秋跟着笑起来，又问：“银绒小时候有没有陌生妖族欲对他不利？”

第七十章
东柳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问题不简单，顾左右而言他，城阳牧秋见状，慢条斯理道：“银绒都告诉我了，师父不必隐瞒，只是彼时银绒还小，怕他的记忆不清楚，故而有此一问。”而后把银绒小时候如何落入滚水，险些丧命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东柳听得哑口无言，暗骂傻徒弟竟连这些都告诉了此人，当真是被这小白脸勾走了魂儿！就听城阳牧秋又道：“如果在下猜的没错，师父也早就看出端倪，知道那铃铛乃是压制、封印之物，具体细节，还请不吝赐教。”
银绒再见到城阳牧秋与自家师父的时候，发觉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和谐了不少，主要是东柳不再一味地找茬儿，且脸色也不大好。
银绒合理怀疑自家师父终于惹恼了老祖，被教训了，担忧地问：“师父，你没事吧？”
东柳打了个喷嚏，“可能染了风寒，不要紧。”
银绒：“好端端的，怎么会染了风寒？”
东柳瞪了城阳牧秋一眼：“去了趟雪窟谷。”
“？”银绒奇道，“去那里做什么？师父你不是最怕冷吗？”
东柳壮汉委屈。
城阳牧秋从容道：“前辈说最近总有妖怪横行，很多作乱的妖族便藏在雪窟谷。”
东柳一脸震惊，对城阳牧秋做口型：“你怎么知道？”
城阳牧秋只问了有关银绒的过往，但两人并未提及最近妖族作乱的事啊，他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可城阳牧秋只淡淡地朝东柳看一眼，面不改色地说：“前辈高义，心系苍生，听闻我有些降妖伏魔的本事，所以便带我去看了看。”
“…………”东柳一脸的“你可真他娘能编”。
银绒倒是忽然想起了昨晚的‘夜星子’，问：“是与那些吞噬小孩子精魄修炼的妖有关吗？”
城阳牧秋：“不错。”
银绒：“师父，徒弟也正想问你，最近妖族和修士或是凡人有了什么冲突吗？大家住在琵琶镇，一直相安无事，从前从没看过有人公然摆阵诱捕妖啊。”
东柳满不在乎地说：“最近的确有些不安分的外来妖族骚扰凡人，埋伏修士……你还小，再往前倒几百年，互相设毒阵啦，一言不合就斗法啊，什么招儿都有，这算什么？凡人丢了几个孩子而已，有仇报仇，都是他们的私人恩怨，不关咱们的事，上了赌桌，大家还是一样乐呵！”
银绒从小就觉得自家师父心大，好像只要能去赌，天塌下来也不在乎。
“对了，乖徒，”东柳搓搓手，“你上回给为师的灵石，本来想存起来的，但是，哎呀，昨天手气太好，忍不住拿出来赌一把大的，没想到……”
十赌九输，银绒对自家师父给赌坊送钱一点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输光，说不心疼是假的，有点犹豫要不要再一下子孝敬那么多，却见城阳牧秋先他一步，掏出十块上品灵石：“前辈，这是在下孝敬您的。”
“……”东柳还没原谅这小子把自己绑去雪窟谷的事，不大想接。
银绒连忙：“不用不用，师父我有！”
东柳见状，却一把抢过城阳牧秋的灵石，笑道：“那便多谢了！”
罢了，不拿白不拿，反正他也铁了心要缠着自家徒弟，又赶不走……那坑他一点是一点，不能拿自家徒弟的血汗钱去赌！
东柳掂着钱袋子，生平第九万次想：最后一把，翻了本，就不赌了！
银绒看着自家师父忙不迭离去的背影，觉得有点丢人，然后翻自己的储物铃铛，数出十枚上品灵石：“仙尊，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城阳牧秋没接：“一点零钱而已。”又解释道：“嗜赌成性的人，给多少输多少，你若想孝敬他，每次不必给太多，一点零钱哄他开心便可。”
银绒虽然发了财，但也不能苟同十块上品灵石是“一点零钱”，放在从前，他都没摸过一块完整的上品灵石，一掷千金地孝敬自家师父是一回事，用别人的钱又是另一回事，银绒觉得他们既然是单纯的肉体关系，就更加不能白占便宜。
银绒到底把灵石强行塞给了城阳牧秋，方才安了心。
城阳牧秋的脸色却不大好：“你一定要同我算得这么清楚吗？”
银绒不是傻子，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面上却装傻：“亲兄弟明算账，整整十块上品灵石，不少呢！我怎能白占你的便宜？”
城阳牧秋：“若我愿意被你占便宜呢？”
银绒觉得这天聊不下去了，甩了甩露在衣袍下摆外的尾巴尖儿，很刻意地转移话题：“说起来，我既回了老家，便打算在这里长住，准备翻修房子，趁着天还没黑，想去找泥瓦匠，仙尊要同去吗？”
银绒在心里默念：别去别去别去。
城阳牧秋：“也好。”
银绒：“你不是有要事在身吗？”
城阳牧秋面不改色，有理有据地编：“本就是来琵琶镇调查大批妖族突然作乱之事，自然要多多走访。”
“……”银绒没有理由拒绝，“行吧。”
从青茗郎那里得知城阳牧秋只是包下自己几个月时，银绒并没多想，可如今，回了琵琶镇，他愈发发现，老祖似乎也没什么要事，自己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况且，况且还有早上，从门缝里听到的只言片语。
城阳牧秋不像是准备放弃自己的样子啊？银绒怀疑他不止是食髓知味，只图几晌贪欢，竟像是……像是认真的。
其实有一点点心动。
不得不说，祖宗伺候人的工夫渐长，而且很好学——银绒不止第一次发现他偷偷看自己的艳情话本子——床上很和谐，他又生得仪表堂堂，兜里又不缺灵石……
但只有一点点心动，银绒是只很记仇的狐，从前祖宗对他爱答不理，嫌弃得溢于言表，好像碰自己一下，都能玷污了高贵的城阳掌门，凭什么他一示好，自己便要巴巴地贴上去呢？他不是只很容易不计前嫌的狐。
再说，谁知道他能认真多久呢？也许只是因为求而不得，所以分外心痒，普通男人也未必能坚持很久，何况祖宗还修无情道，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
银绒储物铃铛里揣着丰厚的身家，心里非常有底，步子迈得财大气粗，头顶一对毛绒绒的狐耳竖得趾高气扬，屁股后的大尾巴也甩得欢快，整只狐都嘚瑟得炸毛，透出一股穷狐乍富的浓烈气质。
城阳牧秋一向看不上肤浅的人或妖，看着银绒快拽上天的小模样，却忍不住想去牵他的手，自家狐狸精，也太真性情，太可爱了。
城阳牧秋这样想，便也这样做了，伸手去牵银绒，却被银绒一下子躲开。
城阳牧秋：“？”
此时天朗气清，虽可看到有几户人家外头摆着白纸糊的笼子，却没点亮油灯，并不渗人——想必那捉妖的阵法若是不点灯，便没有启动——所以银绒并不害怕，就不怎么需要借着修真界第一大能的手壮胆。
银绒笑道：“前边就要到啦！说起来泥瓦匠的住所和昨晚那户人家离得并不远呢！”
城阳牧秋却对他的顾左右而言他不买账，固执地问出来：“为何躲开？”
银绒：“大白天的，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多不好意思。”
城阳牧秋觉得这个理由相当敷衍，默了默，一针见血地说：“你嫌弃我，不愿碰我。”
银绒连忙：“天地良心，仙尊，我很愿意碰你的！”他停了步子，微微踮起脚，趴在城阳牧秋耳边：“每一回咱们……你想用什么花样，我没有配合？”
城阳牧秋被这狐狸精的当街调戏，弄得耳朵有些发红，“这么多人……休得胡言！”
银绒嘿嘿一笑，乖乖站回去，重新与城阳牧秋保持距离。
可城阳牧秋没被轻易糊弄过去，似乎铁了心，想像昨晚一般去拉银绒的手，再次被躲过时，脸色变得非常不好看：“你就是厌恶本尊。”
这回说得言之凿凿，非常肯定。
银绒忽然爽了，风水轮流转，有朝一日竟能让仙尊尝尝被人嫌弃的滋味吗？可银绒不敢太明目张胆，又不甘心就此屈服，纠结片刻，忽而福至心灵，主动握上城阳牧秋的手，笑道：“别生气嘛。”
城阳牧秋神色稍缓，银绒便升起一丝恃宠而娇，胆子肥了：“您是出钱的恩客，想如何便如何，自然都听你的吩咐，牵就是啦。”

第七十一章
银绒能明显感觉到城阳牧秋握住自己的手一僵，有那么一刻，他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威压，祖宗是真的生气了。
银绒心中大骇，自知是玩得过了火，正要找补，却感觉那阵威压又消失不见，再看城阳牧秋，像是强忍着怒火，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
银绒有些惴惴，但城阳牧秋虽然全程黑脸，可牵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银绒渐渐放下心，暗自觉得，祖宗生闷气的样子怎么有点可爱，旋即又想：城阳老祖凶名在外，一辈子杀妖无数，也许自己是唯一一只胆敢觉得他可爱的妖。
“你笑什么？”城阳牧秋仍旧板着脸，余怒未消的样子。
银绒试着往外扯了扯自己的手，没扯动，笑嘻嘻地说：“和仙尊哥哥一起，所以高兴。”
变戏法似的，城阳牧秋一张沉得能拧出水似的脸，忽然放晴，紧接着微微别过头，冷冷道：“你叫我什么？心里厌恶本尊，所以故意逗我？”
银绒还真觉得逗一逗这位五百多岁的老处男很有乐趣，但没等他继续发挥，就见一个男一女冲过来——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对城阳牧秋纳头就拜，“仙长！多谢你，害我儿子的夜星子抓到啦！”
“是啊，娃儿也醒了，多谢仙尊！”
城阳牧秋被俩人打断，有些不悦，冷冷淡淡地说：“起来说话。”
男人激动地把一样血淋淋的东西举起：“您看，就是这个，是只猫妖！”
那猫身形瘦长，一身姜黄色杂毛，有三条尾巴，背上横插着一把菜刀，血似乎已经流尽了，成了一把干尸。
银绒吓得握紧了城阳牧秋的手，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猝不及防的，一把温香软玉抱了满怀，城阳牧秋这回是真的心情舒爽了，长臂搂住银绒，愉悦地对两夫妇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那哪儿成，这猫妖已经作乱许久了，镇子上的修士都说，它奸猾无比，只能用白纸笼子捉妖，趁着夜半孩子哭的时候行动，可半点也不起效，夜星子闹了有半个月了，眼见着孩子哭得声音都弱了，若不是、若不是仙长您，我们娃儿……说什么也要谢你！只是我家家贫，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请仙长留下姓名，我们供您的长生牌位！保证香火不断！”
“不必，”城阳牧秋因心情好，难得多说了几句，“降妖伏魔，乃是我辈分内之事，云游之人，姓名不便告知。二位请回吧。”
打发走千恩万谢的夫妻俩，城阳牧秋摸了摸怀中少年的头，柔声问：“还在怕吗”
“……”
银绒从他怀里钻出来，却没再牵他的手，过了片刻，才揪着自己的袖子说：“它死得好惨。”
城阳牧秋以为银绒被那猫妖的死状吓坏了，笨拙地安慰：“不怕，有我在。”
银绒这回真没心情再逗城阳牧秋，低着头说：“它先加害别人的孩子，罪有应得，但我还是有点怕……你说斩妖除魔，是你的分内之事？”
这不是银绒第一次见到同族惨死，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城阳牧秋对不相干的妖痛下杀手。
大家都说妖、人两族势不两立，银绒也是听着老祖降妖伏魔的故事长大的，他早知道的，并不惊讶，只是，突然有点害怕。
城阳牧秋觉察到小狐狸精情绪不对，有些无措地说：“那只妖咎由自取，你又不曾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与他不同。”
银绒小声：“可我采补你的阳气，也是偷你的修为。”
城阳牧秋：“若我心甘情愿，便不算伤天害理。”
听到这句“心甘情愿”，心里莫名有些甜，可银绒鬼使神差地问：“那若有一天，我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呢？仙尊会杀了我吗？”
城阳牧秋皱了皱眉。
银绒有些紧张，不安地抖了抖头顶毛绒绒的狐耳，就听城阳牧秋黑着脸说：“本尊会杀了奸夫，然后将你关在蘅皋居，永世不见天日！”
银绒：“？”
银绒被城阳牧秋不由分说地拽走，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心里鄙夷地想：祖宗脑补到什么了？他以为自己能做的坏事只有采补一件吗，嗨呀，真是淫者见淫，谁能想到修无情道的仙尊会堕落到这种地步，满脑子男盗女娼呢，啧啧。
银绒原本准备翻修房子，但“衣食父母”城阳牧秋坚持不准，并以附赠灵石为条件诱惑，银绒不大明白祖宗为什么执意要留下这么个破房子，却还是没禁得住他老人家的威逼利诱，妥协了，将原本的小茅草屋保留下来，重新在茅草屋旁的空地上再盖一间大瓦房。
银绒请的泥瓦匠是三只河狸精，与那只吸食凡人孩子精气的‘夜星子’不同，它们老实本分，靠手艺赚灵石。
三只河狸精都是半妖，憨憨肥肥的，壮硕的中年汉子模样，绿豆眼大鼻子，笑起来会统一露出雪白锋利的大板牙，手是兽爪形状，指甲厚长而尖锐，虽然胖，但身形灵活，行动迅速，抱着“胡老爷”定制的上等原木来去如风，再咔擦咔擦啃出严丝合缝的卯榫，最后和泥砌墙……
泥瓦匠们利落非常，还日夜赶工，银绒躺在隔壁窄小的床铺上，满耳都是热火朝天的“咔嚓咔嚓”声。
银绒舒舒服服地吐出一口气：“真好听。”
依着城阳牧秋最近的变化，他不管说什么废话，祖宗都会适当接上一两句，银绒等着他接茬儿问“这有什么好听的”，然后好顺理成章地炫耀：“这是灵石的声音，是我胡银绒一夜暴富，出人头地的美妙声响。”
然而，城阳牧秋却好像没听见似的。
银绒试着推了推他，竟没反应。
“睡着了么？还出了这一身汗。”银绒咕哝。
与祖宗同住了这么久，他们俩几乎夜夜笙歌，城阳牧秋偶尔早睡一次，银绒倒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故意拿指头戳了戳城阳老祖的胸口，“真睡了啊？”
城阳牧秋仍旧没反应，银绒悻悻地闭了嘴，抽出汗巾子替他擦干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挨着他重新躺下。
床本就窄，平日里都是城阳牧秋要求，不准他变回原形，银绒才任由他抱着，但今夜也许是祖宗出了汗的缘故，银绒也觉得格外热，干脆变回小狐狸，跳到枕头边儿上，抖抖毛，用爪爪刨出个舒服的坑儿，才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城阳牧秋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外人都道无情道最凶险，只有一路修炼到化神三重境，堪破了大道，与天地同寿，才算安枕无忧，被无情道反噬的感觉，却只有修炼者自己知道。
每一层修为境界突破前，修士都会有一次心绪震荡，且越往后，越凶险。城阳牧秋记得，几乎每次突破前，那些平日里感受不到的喜怒嗔怨哀都会潮水般袭卷，几乎将他生生淹没，脑子里嗡鸣不止。
且不是一次性的，如果非要形容，像是女人生孩子前的阵痛，一次次反复折磨，越来越汹涌，越来越逼得人发狂。
可他明明两年之前才刚刚突破化神二重境，又在秘境中强行压制了境界，有损修为，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快再次突破……
这一回的‘反噬’也与之前不同，并非光怪陆离的、令人窒息的情绪，而是具体的画面和声音，像是一段回忆。
从两年前他在雪窟谷遭遇了无量宗狗贼的伏击开始，有个灵秀白嫩的小少年，被自己掀翻在地，半边身子栽进雪堆里，露出一双嫩白赤脚，和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第七十二章
“银绒！”
城阳牧秋猛然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他喊着银绒的名字，却无人应答，只听到机械的、“咔擦咔擦”的声音。
这一刻，城阳牧秋还没从回笼的记忆中清醒过来，有些分不清回忆和现实，一时忘了隔壁还在造房子。
猛然冲进隔壁的时候，因为用力过猛，刚搭建好的门框整个倒地，发出“啪”的一声巨响，三只河狸精被吓了一跳，在他们七嘴八舌的惊呼——“地基打得很牢固这不可能！”——中，城阳牧秋一把抱住了懵逼的银绒。
银绒腾出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拍城阳牧秋的背：“你要勒死我了……”
城阳牧秋这才稍稍放开他，过了片刻才喃喃道：“对，对，在建房子，我还以为……”
银绒艰难地从城阳牧秋怀里挣扎出来，揉着自己的肩膀，“出什么事了呀？”祖宗突然之间发什么疯啊？
然后，紧接着，银绒就看到更让他震惊的事情——或许能排进‘修真界十大奇闻之首’——修真界第一大能、类仙城阳老祖、铁石心肠的无情道祖师，他哭了。
哭了。
了。
这世上能看到他老人家真心实意笑一次的人，都屈指可数，他竟然看到他……哭了？
银绒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正准备原地躺下，再重新起床，就听城阳牧秋喃喃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
银绒：“你对不起什么？”
城阳牧秋没有回答他，心中却很明白自己对不起银绒什么。
于太微境与银绒重逢时，他听说自己欠了这妖精救命之恩，心中烦闷不已，甚至嫌恶他多管闲事救了自己，只想早早了了因果，送这碍眼的东西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后来，银绒辞行，毅然离开，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对银绒的感觉，从太微境一路追到枫烟城，再到琵琶镇，听东柳亲口说银绒曾经多么喜欢自己，甚至为了救他，连性命也不顾，彼时他心中欢喜；
如今，清清楚楚地想起来，当时在地宫中的绝望，瘦弱的少年背着他一路逃窜，不顾一切地保护自己，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少年坐在他身上，一边抽抽噎噎，一边轻声说“不要死，我在救你”。
度丹的记忆，原本是很模糊的，可重现在“梦”中，他竟听清了小狐狸精全程絮絮叨叨的碎碎念：
“哥哥你别死啊，我师父说，媚妖一辈子只能度一次丹，得留给最喜欢的人，我把唯一的机会给你啦，不能浪费我一片苦心。”
“你是我第一个炉鼎，我也是你第一个男人，这是什么缘分啊？快醒过来，活过来，以后你才能享受这花花世界，到时候我请你，叫上红袖楼最美的姐儿和小倌作陪好不好？”
“我后悔了，别叫他们，我不想让你和别的男男女女亲热，就一辈子给我做炉鼎好不好？”
“哥哥你争气点，打起精神来！熬过这一遭，你还给我缝补布娃娃，我们一起去坊市上卖掉，多攒一点铜板，换成灵石，把小房子翻新，换一张大床，我不嫌弃你是个废人，陪着你变老好不好？”
“……”
原来，他们早就彼此爱慕，原来，银绒也曾经畅想过一生一世。
可自己都做了什么啊。
城阳牧秋从来没这样真切地懊悔过，但恸哭从来不是他解决问题的风格，他强行克制住情绪，不动声色地使了个小法术，将眼泪蒸干，却没克制住沙哑的声音：“我知道为何舍不得这间茅草屋了。”
“以后，”他有些紧张地复述银绒当时的话，“以后我们把小房子翻新，换一张大床，我陪着你，慢慢变老好不好？”
银绒：“……”
城阳牧秋惴惴地望着银绒，忐忑又期盼地等着他的回答，却眼睁睁看着小狐狸精皱起小脸，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你才变老呢！”
“我们媚妖的皮囊是不会变老的！会停在一个合适的年纪就不长了，”银绒，“比如说我师父，他用来修媚术的女身永远二十六七岁，丰姿昳丽，绰约婀娜，那种长相最容易吸引男人，又比如我，一百多年前就是这个样子，以后老了，就算寿数将近，也会这副模样，这是我们的修炼之道，若真变成八九十岁的老头子模样，还拿什么采补？用褶子夹死男人吗？”
城阳牧秋：“…………”
城阳牧秋一腔汹涌的情绪，倒是被银绒这番话冲淡了不少，可同时，又生出另一股酸涩：看来，银绒已经忘记了当初在地宫里，自己亲口所说的那番海誓山盟。
可见，无论多深的情谊，也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磋磨。正巧，自己便是磨光了他们之间感情的一方。
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城阳牧秋好脾气地道歉：“是我不好，以后不乱说了。”
银绒骨子里大约流了某位著名祸国妖妃的同族的血，虽没做过王妃，但很会恃宠而骄，立即顺杆爬，“那你要记住，不能再犯了！”
城阳牧秋：“记住了，不会了。”
银绒：……哇。
祖宗怎么这么听话哦？原来这就是被追求一方的感觉吗？有点爽啊，这世上能对城阳老祖颐指气使的人，是不是只有他一个？
都说城阳衡战力天下第一，竟然对他唯命是从耶？那他是不是比天下第一还要更厉害？
银绒被自己的脑补膨胀到了，然而，还没膨胀多久，他便意识到，祖宗并不是对他唯命是从，甚至很不听话。
银绒衣锦还乡的计划已经实施了一大部分：
翻修住所√
孝敬师父√
招揽一大批美男子（因恩客在此，此项需延后）
那便只剩下最后一项：找到从前看不起他、曾欺负过他的人，然后在他们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因为如今常有外来妖族作乱，琵琶镇入夜之后不太平，所以掌灯之后，街上便几乎没有行人，夜晚营业的红袖楼也受到了影响，生意惨淡了不少，唯有白日还能弹弹琴，唱唱曲子，勉强有些人气儿。
银绒还记得，自己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做兰栀的小厮，被她反复刁难，后来又被涂大嘴追得走投无路……不得不离开，反正很是狼狈。
银绒与城阳牧秋——听说自家准道侣要逛妓院，城阳老祖自然要紧紧跟着——进门的时候，便看到大堂里站着接客的窑姐儿和小倌们，统一都穿着大红衣裳。
银绒奇道：“红袖楼抽什么风？统一裁制衣裳了？”
新来的龟公不认得他，解释道：“小爷，您有所不知，这是鹿吴城传来的新式样，现在整个修真界的妓馆都时兴大红袍子，据说有一位花魁，名唤红袖公子，美艳绝伦，多少见过大世面的王孙公子，只肖看上他一眼，连魂儿都丢了，我们这里又恰好叫‘红袖楼’，正应景儿……”
话音未落，已经有几个龟公认出了银绒：“这不是银绒吗？”
他们七嘴八舌地打趣：“呦！小银绒回来啦？听说你发达了，怎么还回咱们这儿谋差使？”
这些人不过是习惯性逗小孩儿，但在场却还有几个熟人。很不巧，正是与涂大嘴交好，曾经伙同那只癞蛤蟆精欺负过银绒的客人。
他们说话便没那么好听了：“好久不见啊！小狐狸精，你回来谋什么差事？莫不是回来卖屁股的？哈哈哈哈哈！”
“自然是因为他师父把那点灵石都输光了，如意赌坊都传遍了，那老东西的徒弟发了财，他可倒好，那么多上品灵石全给败光了！”
“碧玉，哦不，东柳那不男不女的东西，自己输得当裤子不说，还要连累徒弟！但真别说，他这小徒弟水灵得很，我瞧着比那什么大名鼎鼎的红袖公子还要好看，从前三贞九烈的，不肯让我们碰一下，现在回来卖，还不如卖给我们熟人！”
若是从前，听到别人这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银绒一定气得在记仇本上怒记几百字，可现在，他非但不气，还有点跃跃欲试。
嗨呀，如今妖丹已回来了，灵力今非昔比，那几个烂番茄臭地瓜捆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但同时，他还发了财，如果当着他们的面豪掷千金，甚至包场，让龟公把他们赶出去，好像也挺爽的？
银绒犹豫不决，不知该文斗还是武斗比较解气，就看到身边的城阳牧秋出了手。
“住手啊！”银绒急道，可下一刻，方才那些出言不逊的小混混，全都从二楼大堂跌落，脑袋齐刷刷陷入一楼的木质地板里，只留半截身子在外头挣扎，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丢人。
……说好的言听计从呢？
银绒有点解气，又有点遗憾，向城阳牧秋小声抱怨：“你怎么突然出手啊？”我想自己来啊。
城阳牧秋虽然没有对胡老爷的指示唯命是从，但态度还是良好的：“对不住，看到他们就有些生气，没忍住动手了，没死，你还可以继续。”
满楼都是被吓得花容失色嗷嗷乱叫的妓子，银绒在混乱中走上前，照着屁股挨个狠狠踹一遍：“听到没有？人家看见你们就生气！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太丑了？”
“……”
城阳牧秋默了默，用银绒恰好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曾给我指过哪些人欺负过你，我记得他们的样子。”
“听见没有，他记得你们的样子，见一次打一次……嗯？”银绒猛然回过头，“你记得什么？”

第七十三章
城阳牧秋定定看着他，并没说出话来，可银绒竟有种强烈的直觉：祖宗好像又要哭。
城阳牧秋到底也没有哭出来，最后哑声道：“我都记起来了。”
银绒回红袖楼“锦衣昼行”的计划，因为祖宗那句“都记起来了”，稍稍被打乱，他揍人揍得有些心不在焉，后来也炫耀得三心二意。
那些当年伙同涂大嘴欺负过银绒、今日又肆意挑衅银绒的混混们，挨了一顿揍，丢够了人之后，就被灰头土脸地赶了出去。
银绒原计划是叫上全红袖楼最好看的姐儿和身价最贵的小倌们，大家吹拉弹唱，推杯换盏，凑在一起，好好看看他如今有多挥金如土。
但现在却提不起兴致，只叫了兰栀一人为他们弹琵琶。
兰栀姑娘与银绒颇有些渊源，据说她与红袖楼里其他的莺莺燕燕都不同，乃是名门正派的女修，因容貌美、修为高，还曾经是修真界众青年修士追求的对象，她是音修，擅长以乐器伤人，但现在只能用乐器取悦客人。
银绒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得罪了兰栀，兰栀对他“小惩大诫”，竟将银绒扔进了滚水里，险些要了小狐狸的命，可后来连他的师父东柳也说，那件事与兰栀无关，要置银绒于死地的另有其人……不管怎么说，俩人的梁子结下了，兰栀听闻银绒大张旗鼓地回到琵琶镇的那一刻，就猜到了这狐狸崽子终有一日会到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果然，今日银绒进了红袖楼，点名要她伺候。
兰栀忍着气，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地边弹边唱，可弹唱了半日，也不见银绒搭理自己一下。
银绒与城阳牧秋俩人坐在台下，谁都没动圆桌上摆的新鲜水果，自顾自地聊天，像是把她这个花灵石请来的歌姬给忘干净了。
银绒：“你真的全都想起来了？”
城阳牧秋如实说：“大部分，每晚都会想起更多的细节。”
银绒：“唔。”
城阳牧秋：“银绒，我……从前都是我不好，我不是故意忘了你，那时候恰逢无情道突破的关隘，遭遇反噬，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银绒拿起一颗葡萄，也不咽下去，含在嘴里玩似的，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喔。”
银绒很早就知道祖宗忘了他，若是城阳牧秋一直想不起来，一直那般嫌弃、厌恶他，后来又回过头来向他献殷勤，银绒觉得怎么拒绝、逗弄祖宗，都心安理得，甚至有点爽。
但现在，他竟然想起来了。
那现在城阳牧秋算什么？还是那个早起给他煮粥吃，给他缝补布偶娃娃，陪他听评书、陪他去坊市摆摊子，陪他做一切琐碎事情的阿哥吗？
但好像又回不到从前了，银绒摇摇头，即便恢复了记忆又怎么样呢？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尊，怎么可能同自己这一只妖狐……
“给。”
银绒面前突然递过来一只晶莹剔透的葡萄，剥了皮的，紫色的葡萄皮和汁水蹭在城阳牧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银绒微微愣住，他记得城阳牧秋最喜洁，祖宗面前的桌子上有一滴茶渍都无法忍受，需要徒子徒孙，或是傀儡人偶们仔仔细细用干湿抹布擦上三遍。
如今却因为剥葡萄弄脏了手，葡萄汁黏黏腻腻的，还带着不好洗的颜色。
“不想吃吗？”城阳牧秋低声问，就要收回手，银绒却突然一口咬住，轻轻一吸，整颗晶莹剔透的葡萄肉便吸进了嘴里。
片刻后，城阳牧秋又将大手伸过来，“吐籽。”
见银绒迟疑地吐了葡萄籽，又问：“好吃吗？还要吗？”
其实葡萄有点酸，还要吐籽，很麻烦。
但银绒还是点头：“要。”
一人一狐，一个剥葡萄皮，一个配合投喂，渐渐津津有味地吃光了半盘葡萄，葡萄皮小山似的堆起来。
台上的琵琶曲已经换了七八首，兰栀嗓子都唱干了，还是没人搭理她。
兰栀终于忍无可忍，摔了琵琶，“胡银绒！你够了啊！”
正往城阳老祖手里吐葡萄籽的银绒一脸懵：“？？？”
兰栀满脸屈辱：“你是专程来羞辱我的？”
银绒心道：是有这个打算，但是，事情有变，并没顾得上对你炫耀什么啊？
兰栀：“我已听碧玉那蹄子说过，你带了个相好回来，相好的许你一生一世，永不相负，你专门带他来，点了我唱曲子，又在我面前卿卿我我，不就是专门来炫耀，你现在发达了，又有人疼爱？像耍猴似的，让本姑娘哼哼唧唧唱得嗓子都哑了，你满意了？”
银绒：“……”
他的确是回来炫耀的不假，但是，真的还没开始啊，而且也不是只针对你一个人显摆。
就听城阳牧秋道：“不错，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再负银绒。”
银绒：“……”祖宗没有人在问你啊！这时候搭什么茬儿啊。
可这一句话歪打正着地正中下怀，兰栀显然被刺激到了：“嘴上说的海誓山盟算什么？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胡银绒，你不会蠢到连这种话都信吧？”
这回倒是城阳牧秋先急了：“我说到便会做到。”
“……”银绒连葡萄都不吃了，祖宗您跟她计较什么呢？这种事说出去，根本不会有人相信的吧，谁能相信，那位清冷高傲、一向不理凡尘俗世的城阳老祖，会与一个妓女较起真儿来呢？
银绒小声劝城阳牧秋：“别跟她一般计较，听说她年轻的时候被大人物始乱终弃，导致到现在都不相信男人。”
“什么叫我年轻的时候？！”兰栀提高嗓门，更气了，“老娘现在也风韵犹存！谁见了都以为我只有双十年华！”
说着，她还从贴身之处掏出一个鸳鸯玉佩，在两人眼前一晃：“我不止有他的承诺，还有信物，但这又能如何呢？银绒，我劝你清醒一点，天下男人皆薄幸，别以为咱们真能得到谁的真心，全是笑话罢了。”
银绒：“不能以偏概全吧，而且……我也是男的啊。”
城阳牧秋却道：“青丝誓？”
兰栀一愣，喃喃道，“你竟认得青丝誓？现在竟还有人认得青丝誓，别人都以为是我相思成疾，乱发癔症……啊！你还我！”
再一看，那鸳鸯玉佩已经落入城阳牧秋手里，兰栀像被一堵透明的墙拦住，怎么也闯不过来，城阳牧秋把玩着玉佩，对银绒解释：“青丝誓，是种小法术，许多年前时兴过，可将誓言封印在玉佩、香囊、钗环等物之中，以发誓者灵力催动，可重现誓言。”
银绒奇道：“做定情信物吗？竟有这种法术，我听都没听过。”
“因为此法精妙，男子一生只能发一回青丝誓，可所发青丝誓之人，未必是他所娶之人，因而闹出不少闹剧，渐渐的，便没人宣扬了。”
城阳牧秋把鸳鸯玉佩扔还给兰栀：“把东西收好。既然负你之人是个大人物，就更要谨言慎行，切莫再拿出来炫耀。”
城阳牧秋习惯性用命令的语气对人说话，而兰栀方才也见识到他的手段，下意识臣服：“是。”
打发走了兰栀，城阳牧秋便一并丢了高高在上的架子，问：“还吃葡萄吗？”
银绒已经很撑了：“不了。”
城阳牧秋假做不经意地说：“那么，想不想看看青丝誓是什么样子？如果，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给你……”
“……不用谢谢！”银绒断然拒绝，紧接着便找了个借口开溜。他心里还是有点乱，面对这样的城阳牧秋，拒绝起来竟然也有点不忍心了，嗨呀，都怪他心太软。
城阳牧秋也不气馁，望着银绒略有些慌乱的背影，心情竟然还不错，但他没有立即追出去，而是随手布置下一道结界，以防他人偷听，而后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张传音符，隔空对自家徒弟下命令：“派几个得力、嘴严的弟子，到琵琶镇，暗中保护一个……妓女，切勿被任何人发现，护她性命无忧即可。”
那边很快传来太微境首徒景岑沉稳可靠的声音：“是，师尊。”
景岑一向稳重，不该问的事情，绝对不好奇，并没打听自家师尊为何要大费周章保护区区一个妓女，而是问：“师尊何时回太微境？”
城阳牧秋：“要事缠身，归期不定。你暂代掌门之责，倘有突发要事，不及禀报，应机权变即可。”
景岑便没再问，他知道，师尊说有要事，那必定是连太微境也比不上的，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第七十四章
对城阳老祖来说，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追回自家小狐狸精，小狐狸精那么好，那么漂亮，城阳牧秋生怕自己刚离开，便有人趁虚而入，抢走他的银绒。
可他如今的状况，似乎最好的选择应该是离开一阵子，譬如闭关——无情道反噬之兆似乎愈发猛烈，他现在每晚入夜后，都会梦到更多从前在琵琶镇，与银绒相处的细节。
不似以往突破时，那种烦躁难耐，更多的是酸软的愧疚。
此次的“反噬”其实并不很像突破之兆，城阳牧秋便没把此事宣之于口，只默默调息、等待，暂且观察。
另一个原因是银绒，自从银绒得知他恢复了记忆之后，便没那么排斥他，不再对恩客似的谄媚客气，不再泾渭分明地不肯用他的灵石，不再……用别的办法故意刺他。
面对这样的银绒，城阳牧秋舍不得离开。
反正天光大亮之后，那些反复提醒他辜负了自家小狐狸精的梦魇便统统消失不见，并不会将失控的情绪延伸到第二日，一切似乎都可以掌控。
银绒仍旧三不五时地出门，找从前的“故人”们炫耀，有时候是显摆如今的“豪富”，有时候是故意找茬儿，而后以武力镇压。
但城阳牧秋发现，银绒“报仇”归“报仇”，却没真的仗势压人，尽是些孩子气的小打小闹。
更多的时候，银绒会甩着毛绒蓬松的大尾巴，趴在刚施工好的、崭新的院子里的石桌前，用从獬豸处换来的雕刀，小心翼翼地、一下下雕刻他的涅槃羽岁。
那一块圆滚滚的石料，已经有了形状，如果非常非常仔细观察，再加一点想象力，就能看出，已经有了雏形——像只团成一团的小狐狸。
城阳牧秋曾教导过他，形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磨心”，既雕刻的时候，催动灵力、磨炼心境，雕刻便是修行。
银绒不怎么理解，也嫌弃这东西枯燥，但只要认认真真地雕上一个时辰，便会有城阳老祖买回的、热腾腾的烧鸡一只——城阳牧秋也曾尝试过亲自下厨，但后来银绒心疼得不行，求他不要再糟蹋粮食，这才作罢。
日子久了，城阳牧秋也发现，这一次的“反噬”还真与从前大不相同，不会一次重似一次地折磨得他发狂，从前他不得不去极炎或极寒之处，以天地之法，四季之变安抚、压制，如今却好像能够以自身的意志力抵抗过去式的，尤其是一场梦魇之后，每日一睁开眼睛，便能看到心爱之人，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两人搬进了新房，河狸精造的房子出了名的结实耐用，连家具也一并打出来，五斗柜、架子床、盥洗盆、桌椅板凳……一应俱全，还有粗糙乳白的窗户纸和柔软的床帘，很有“家”该有的样子。
新的大床足够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可每每醒来，他们总是滚到床的一边，挨挨挤挤在一处，平白空出半张大床来，旧的茅草屋便当做储物室，装着银绒舍不得丢弃的各色破烂。
东柳隔三差五厚着脸皮跟自家“准女婿”要灵石，有时候撞大运赢一次，也会良心发现，豪气地请他们下一回馆子，偶尔也会有与银绒一同长大的小伙伴拜访，有来有往地送些瓜果山货，银绒犯懒趴在床上不动，多半都是城阳牧秋去开门，两人竟如同普通道侣一般，过上了恬静舒适的乡村生活。
直到一位不速之客造访。
陈向晚风尘仆仆地追到琵琶镇时，银绒正在房间里睡午觉，城阳牧秋也是习惯了邻里串门，并未放出神识先看究竟，推门见到陈向晚时，俩人都愣住了。
说不上谁的脸色更黑一些。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追过来了？”
城阳牧秋抬手便要关门，陈向晚提高了嗓门，“银绒！银绒！陈大哥来找你了！”
城阳牧秋眉角一跳，几乎含了杀气，可没喊来银绒，却先招来了另一位，正是来打秋风的东柳道君。
东柳此时是男身，一巴掌拍在陈向晚身上，“你谁啊？在我徒弟门口鬼吼鬼叫什么？”
陈向晚准确抓住关键词，挨了打也没生气：“您是……银绒的师父？”
东柳一句“是啊”刚出口，陈向晚便向他行了个大礼，“前辈在上，请受晚辈一拜！”
东柳：“…………”
城阳牧秋：“…………”
城阳牧秋虽也对东柳客客气气，但到底做了数百年第一仙门的掌门，礼数再周全，也不免多多少少带着些上位者的高高在上。
哪里像陈向晚这般谦卑。
东柳直接被他弄懵了：“你是……？”
陈向晚日夜兼程地赶路找人，虽然有些狼狈，但一身的贵公子气质还是不容忽视，他温文尔雅地自报家门：“在下姓陈，师从万剑宗，家父是万剑峰峰主。”
“万剑峰？是那个四大宗门之一的万剑峰吗？”东柳震惊地问，“银绒怎么会认识这种大人物？”
陈向晚：“万剑宗在琵琶镇附近也有外门弟子驻扎，这是我的少宗主印信，前辈若不相信，在下即可召唤他们前来验明正身，此次前来，我还带了三百护卫，都在琵琶镇附近，至于银绒……”
“在下，”陈向晚像是羞赧地顿了顿，“在下与银绒交好，数月前却与他分别，因担忧他遇险，所以不惜跨越大半个修真界，一路找到这里来，如今得知他平安，晚辈便安心了。”
东柳见他不似作假，身份皆可验证，激动地拱手：“哎呀，原来是少宗主！有失远迎！”
因为怕吓到东柳，而一直没有表明身份的城阳牧秋：“……………………”
陈向晚再次一拜到底，把腰弯成了直角，谦卑至极地说：“不敢不敢！您是银绒的师父，就是我的前辈，怎敢受您的礼？”
城阳牧秋：“……………………………………”
东柳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孩子！”
城阳牧秋气得脸色都绿了，陈向晚，你还要脸吗？
恰在此时，银绒终于被外头的动静吵醒，打着呵欠出来，“谁啊？是谁送好吃的来了么？咦？陈大哥？”
城阳牧秋一巴掌捂住银绒的眼睛：“没谁！”
久别重逢，陈向晚的激动还没表达出来，就感到东柳热情地拉住他，“哎呀陈少宗主！来一次不容易，相逢就是缘，请进请进！”
东柳：“银绒，你陈大哥担心你的安危，所以千里迢迢找过来，家里有酒吗？”

第七十五章
城阳牧秋看着陈向晚坐在不久前才由自己亲手擦净的、崭新的桌子前，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还不止如此，此人还喝着银绒从坊市上打的桃花酿，吃着他专门为银绒准备的烧鸡，更让人心中气闷的是，银绒那位嗜赌成性的师父，竟为了他连赌坊也不去了，与陈向晚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陈向晚很擅长交际，正在说路上的见闻。侃侃而谈：“不止琵琶镇，到处都有妖族作乱，有童谣说‘相魅嗣出，天下将乱’，到处都在传，妖王后裔将会复仇，如今妖族突然大面积作乱，便是在厉兵秣马。”
银绒奇道：“妖王还有后裔？不是说鹿吴山都被屠光了吗？”
东柳沉吟道：“不错。”那可是他亲眼所见，东柳在某些方面也很有赌徒的特质，当年他曾经冒险去鹿吴山捡漏儿，几乎搜遍了整座山，都没见到一个活口。
哦，除了银绒，但它只是只平平无奇的小奶狐，那会儿弱得连妖气也没有，资质也平庸，自己教导了多年，才勉强有了如今的成色。
而城阳牧秋看着陈向晚，始终没有说话，他觉得陈向晚这些话更像是基于万剑宗与无量宗两派的情谊，而对自己的善意提醒。
城阳牧秋怀疑这其中也许还有他父亲的授意。
其实也不肖陈向晚特意提醒，城阳牧秋虽然大隐隐于琵琶镇，但消息并不闭塞，所谓童谣，所谓妖族作乱，统统都在他每日收到的密报中提到过——遍布修真界各处的太微境弟子们，近半年一直没休息过，定期汇总见闻，上报给各自的师长，再由郗鹤统一汇总，挑拣出重要的情报呈到城阳牧秋眼前。
陈向晚将他亲眼所见的重要信息简明扼要地尽数说完，便完成任务似的，向城阳牧秋敬了杯酒，城阳牧秋一饮而尽，承了万剑宗的情。
公事说完，陈向晚便转移了话题，对银绒笑道：“找你的路上，遇到好多趣事，譬如几日之前，我在鄂広城听到一则奇闻，有个门派正在此处招收弟子，便有一家员外，为了让儿子踏入仙途，与妖族联手作弊，提前得知了考题，竟把他们家毫无灵根的公子成功送入了内门弟子序列。”
银绒也笑道：“胡说！哪有仙门那么笨，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陈向晚：“这是员外亲口所说，被我听到了，也许是他在吹牛，也许真的骗过了那些修士也未可知，此法真有些精妙。”
银绒果然被吸引了，催促：“什么办法？说说呀！”
城阳牧秋一向不善言辞，看着自家小狐狸精星星眼看别人的模样，心中愈发不悦，一把将剥好的虾仁塞进银绒嘴里，板着脸说：“食不言寝不语。”
东柳摇着头喝了一杯，也催促：“陈少宗主，别卖关子了。”
陈向晚笑道：“那员外说，这事情始于一件奇遇，他遇到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小童出口成章，能识文断字，小童自称是妖族，说欠他一件人情，可以提任何要求偿还，员外随口说：‘过几日仙门选拔，你能把我儿子送入仙途吗？’哪知小童满口应下。”
“隔日，小童便带来了一份手绘的地图，和几行字，请员外让其子背诵。员外觉得奇怪，还真的让儿子照做，结果，仙门选拔的时候，文试答案全对，而最后的灵根测试是凭借自身对灵力的感知，在迷宫中走到指定位置，那员外之子也一步不差，直接入了内门。”
银绒问：“哇，那童子是怎么拿到的试题答案？”
陈向晚：“这便不得而知了，也许是妖族有什么秘法吧。”
银绒托腮：“什么秘法能骗过修士啊？修士不是很厉害的么？”
城阳牧秋竟也若有所思，“也许，有什么很简单的办法也未可知，再大的仙门，百密一疏也是有的。”
酒局从一个小故事开始，渐渐轻松起来，不知喝了几壶桃花酿，陈向晚又殷殷勤勤地给东柳斟满，“前辈，其实我一直有件事不明白，银绒明明是只赤狐，为何要叫这个名字啊？是因为毛色接近银红吗？”
“哈哈哈哈！”东柳已喝得满面红光，嗓门儿也大，一巴掌拍在自家徒弟肩膀上，拍得银绒手一抖，杯中酒险些撒了，连忙用嘴巴追着酒嘬。
东柳大着舌头说：“你们没想到把，他小时候是白毛，我还以为它是只雪狐，谁知换了几次毛，才看出来，竟是赤狐！”
陈向晚疑惑：“赤狐幼年时也不是白色吧？”
东柳却没兴致继续这个话题，拉着陈向晚的手，丈母娘看女婿似的、不住地夸：“少宗主一表人才，年少有为，家大业大！人也温柔体贴，又细心，又会哄老人家开心！最难得的是一片真心，竟然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追到咱们琵琶镇这犄角旮旯，俗话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沐秋，你说是不是？”
城阳牧秋曾含糊地说过自己的表字，东柳便一直以为他姓沐。
城阳牧秋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向晚愈发小媳妇似的乖巧，冲着城阳牧秋挑衅一笑，而后对东柳说：“前辈谬赞了。”
东柳也嘿嘿一笑，又问银绒：“银绒，你说是不是？”
银绒一口酒一口肉，吃得不亦乐乎，相当专心，含糊地问：“什么？”
东柳哈哈笑起来，夸完陈向晚本人，又开始夸万剑宗多么气派辉煌，在修真界任谁听到‘万剑宗’的名字，也会给上三分薄面，何况是正儿八经的当家少宗主呢？
这位东柳道君就差把‘嫌贫爱富’四个字写在脸上，城阳牧秋终于忍无可忍，几乎想直接剖白真实身份时，却听东柳话锋一转，“陈少宗主，老夫是很认可你的，不过呢，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老夫也不好插手，只是作为过来人，多说一句。”
陈向晚：“您请讲。”
然后，城阳牧秋就听到一段极其熟悉的话术：
东柳：“我们银绒从小跟我学习采补之术，因而也是只媚妖，想必你们也清楚他的身份，所以，他得靠不断采补，修为才能有所进益，不论你是什么身份，都要懂得容人。”
陈向晚：“……”
陈向晚：“？？？”
城阳牧秋突然觉得这句“学会容人”的“忠言”，似乎也没那么“逆耳”，甚至还拿起酒盅，以杯底在陈向晚的杯沿上轻轻一磕，揶揄道：“少宗主最讲礼数，自然会听老人家的忠告，这杯敬你。”
东柳也跟着附和：“沐公子说的是，见一个爱一个，薄情是媚妖的天性，还请少宗主不要见怪。若银绒日后有得罪你的地方，老夫先给你赔不是！”
原来东柳也不是单纯对陈向晚“一见如故”，而是听到“陈少宗主为了银绒寻遍大半个修真界”，付出这么多，却又见到自家徒弟与别人同入同出，怕陈向晚一怒之下对银绒不利，这才死皮赖脸地留下蹭了一顿酒。
实则是为自家徒弟操碎了心。
不等陈向晚反驳，东柳便怒而抢了银绒手里的鸡腿，“别吃了！就知道吃！”
桃花酒甜滋滋的，银绒没忍住多喝了几杯，酒量不行，此刻头顶狐耳和身后的大尾巴全都露了出来，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迷离又委屈地看着东柳。
东柳一边对他使眼色，一边挥舞着鸡腿，语重心长地说：“绒绒儿啊，听师父的，陈少宗主也好，沐秋也好，你都得雨露均沾。”
陈向晚：“！！！？”
陈向晚万没料到这位东柳道君竟然如此语出惊人，愣在当场，一时忘了词。而城阳牧秋见他这幅吃瘪的样子，也没有高兴到哪里去，脸色沉如锅底。
银绒像是酒量不济，直勾勾地看了东柳一会儿，才说：“师父，你误会了，我与陈少宗主不是那种关系。”
“他说穿过大半个修真界来找我，我也很惊讶，”银绒打了个酒嗝，“但我、我真的，没想过采补他！我现在，有牧秋就够啦。”
东柳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但又不敢当着陈少宗主的面，把自家徒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小白脸骗得死心塌地的事挑明了，运了半天气最后只怒道：“你喝多了！酒量不好，以后就少喝些！”
银绒很配合地又打了个酒嗝。
城阳牧秋一把将自家小狐狸精打横抱起来，此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掩藏不住，“我家孩子酒量不好，二位少陪了。”
陈向晚拍案而起，东柳连忙去拦，却见城阳牧秋腾出一只手，轻轻巧巧地掐了个法诀，竟就把堂堂万剑宗少宗主硬生生按回了座位上。
“！”东柳的酒忽然醒了一半，然后用昙花一现的清醒头脑思忖片刻，想起来这位沐公子也很有两把刷子，既然他能治住少宗主，那么……自己还担心个什么劲儿啊，想必——至少今晚——自家徒弟是不会吃亏的。
银绒今晚吃了大亏了，甫一进门，就被按进床褥这样那样地肆意妄为一番，他也有些酒意上头，呼吸之间都带着桃花酒的甘甜气味，软软地缠上城阳牧秋，哼哼唧唧地一边嫌慢，又一边抱怨疼，惹得城阳牧秋进退维谷，最后实在没控制住还是把银绒弄哭了。
他吻干银绒的泪，哑声哄：“是本尊不好，你再重复一遍你方才的话好不好？”
银绒晕晕乎乎地打了个呵欠，抖抖头顶狐耳：“我说了什么？”
“都说酒后吐真言，我想听你那句‘真言’，你说‘有牧秋就够啦’。”
银绒虽有些醉意，但在黑夜里望着城阳牧秋时，目光还是澄澈的，此时，卧房内静谧极了——为了防止陈向晚打扰，城阳牧秋已布置了生人勿扰的结界。
在这安静到彼此呼吸、心跳都嫌太吵的卧房内，两人四目相对，城阳牧秋以为银绒是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可期待了半晌，只听银绒轻轻地叫了一声“掌门哥哥”。
“……”
“……”
这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大约天籁之音，也没有这一句久违的称呼让人百感交集，城阳牧秋心中万般情绪同时迸发，竟又有了落泪的冲动。
自然是忍住了的，下一刻，他极尽柔情地将银绒拥入怀中，“银绒……”
可紧接着，城阳牧秋却感到一阵猛烈的天旋地转，这是多日以来的第一次，“反噬”在入睡之前到来。
城阳牧秋强忍着不适，待到银绒沉沉睡去，方才迅速加固了结界。

第七十六章
几乎在闭上眼睛的一刻，城阳牧秋便猛然堕入梦魇。
银绒睡得不大安稳，总觉得有什么让他毛骨悚然的东西，就在附近徘徊，在睡梦中往城阳牧秋怀里缩了缩。
突然，利爪划破夜空，银绒猛然睁开眼睛，就见一双闪着凶光的雾蓝色眼睛近在咫尺，正幽幽地望着银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银绒一边疯狂尖叫，一边去晃身边的城阳牧秋。
“别白费力气了，他醒不过来。”蓝眼睛说着，将一双泛着泥土味道的粗糙大手，抚上银绒的脸，啧啧有声地叹息：“你竟沦落到这种地步，成了让人豢养的漂亮玩物，遇到危险只会尖叫。”
银绒感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是属于强悍大妖的压迫，兽类的本能让他想臣服，想逃跑。
“弱到这种地步，真让人失望。”
那大手从脸颊一路下滑，抚过银绒脖子上的铃铛，发出刺耳的脆响，而后顺势掐住了他的脖子，大手一点点收紧。
“！”
几乎是本能的，银绒用尽全身力气反抗，下一刻，周遭空气陡然变得灼热，而那个扼住他脖子的男人，竟被推至卧房尽头！
且全身都被坚冰包裹！
银绒念了个小咒语，烛台上已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这还是城阳牧秋在蘅皋居时逼着他背的小术法——银绒这才得以看清那人的面容。
那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凡人而立之年的容貌，一身灰袍，整个人被冻在坚冰里，一双雾蓝色眼睛仍旧翻着凶狠莫测的光。
银绒喘着粗气，下意识将昏睡中的城阳牧秋护在身后，“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轰”一声，坚冰寸寸碎裂，掉落在地上，化作一片大小不一的碎屑，那男人一只脚踩上去，捻碎了冰块，脸上竟露出些兴奋和……欣慰。
“这才对。”他喃喃地说。
银绒咽了口口水，还想继续调动灵力，可惜是方才那一下全力一击，灵力所剩无几，还需要恢复一段时间才能发起第二次攻击。
而且，冰块也告罄，因为银绒怕热，所以常年会在储物铃铛里存些雪窟谷的天然冰块。
这是最后一块了。
“不用护着他，他虽然醒不过来，我却也拿‘类仙’没有办法。”那男人阴测测地说，“至于你，方才那一下子，让人惊喜，瞬间抽干周围的寒气，将对手封于寒冰之中……颇有乃父之风。”
“不愧是妖王之后，我的少主。”男人竟双膝一弯，向银绒行了个大礼。
银绒：“？？？！！！！”
男人起身，弯腰，拱手：“属下十方刹，拜见少主！”
十方刹？！
即便过去数百年，这名字也让人如雷贯耳，银绒是听着城阳老祖降妖伏魔的故事长大的，其中最精彩的部分便是城阳衡大战妖王相魅。
妖王相魅是只数千年道行的雪狐，更是冰川之主，传言他所到之处，冰封千里，寸草不生，座下妖臣常抓活人进贡，其中十方刹便是他麾下大将之一，乃是只狼妖，骁勇善战，凶残成性，是妖王的左膀右臂，杀过很多人族修士，甚至屠城。
十方刹竟然还活着？不对，这尊煞神为什么找到自己？也称他为“少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奇怪的陌生妖族称呼为“少主”了。
“……”银绒，“你认错人了吧。”一个两个都叫他少主，但他真的是只资质平庸的普通小妖啊。
十方刹：“属下不会认错，即便属下不认得你，也认得你脖子上的‘束灵环’。”
银绒：“？？？”
“别乱讲啊，这不是束灵环，这是我带着玩的铃铛罢了，不信你过来仔细看看。”银绒说着，忽然再次发难！
然而，这一回十方刹有了防备，轻轻巧巧地躲过了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气，利爪一砍，便化作碎冰，碎冰在高温空气中很快融化，下一刻，十方刹已经跪坐在银绒面前，几乎脸贴着脸：“呵。”
银绒：“……………………”
一计不成，银绒登时转换了战术，干笑：“开个小玩笑，刚才说到哪儿了？”
十方刹阴测测地说：“少主的‘寒酥缠’虽精妙，可终究灵力太弱，无法驾驭，不能越级杀人。”
“咕咚。”银绒咽了口口水，虽然强作镇定，但其实已经吓得冒出了狐耳，他小心翼翼地说，“您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出乎意料的，十方刹竟然乖乖后退，重新站到地上：“是，少主。”
若不是此人方才几次以武力压制，单他此时的恭顺，以及一口一个“少主”，银绒都快想心自己真是什么“妖王之子”了。
十方刹：“少主，若属下猜的没错，您那只玄精玉铃铛还可以做储物之用，抚养你长大的废物，一直告诉你，那只是个普通的高阶储物铃铛吧？”
银绒不知该怎么回答，若说是，岂不是默认东柳是“废物”？
可说它是束灵环……也太离奇了。
所谓‘束灵环’，乃是修士与灵宠结主仆契所用的信物，需要同样材质的原料，雕刻成两样东西，主人与灵宠分别各存一半，主人所存的那一半，不拘泥于形式，可以是手串、戒指、扇坠子、甚至玉佩、汗巾子……而灵宠的那信物，大多都是项圈，因而才有“束灵环”的名字。
一旦结契，灵宠一生都需对主人尽忠，任何命令都不可违抗，完全失去自由。
可连师父都说，他这枚铃铛乃是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绝不可能有人用玄精玉做束灵环的，这简直无异于焚琴煮鹤。
见银绒想得入神，十方刹也不介意，反而笑道：“这并非什么储物铃铛，而是如假包换的束灵环，少主不信也无妨，属下可告知您解开它的方法。只要解开它，少主您的‘寒酥缠’也罢，其他术法也好，才能发挥应有的能量。”
“您的力量被这枚‘束灵环’封印了。”
“……”银绒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就听十方刹继续道：“城阳衡如今便是最虚弱的时候，我杀不了他，连无量宗那些臭道士，苦心孤诣地造出一个什么‘天罗地网’，亦无法伤他性命，反倒搭上自己……”
“但有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要了他的命。”十方刹说，“便是你，我的少主。”
银绒：“……”
银绒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插进一句话：“我为什么要杀他？”
十方刹理所当然道：“自然因为他是你的杀父仇人。”

第七十七章
银绒：“你为何笃定我就是妖王的孩子？”
十方刹像是早就等着银绒这个问题，笑道：“你师父也曾亲口说过，你幼年时是白色绒毛，后来才渐渐变成赤色。而大王便是雪狐！少主请想想，普通的赤狐，幼年时怎会是白色绒毛？”
这话东柳的确说过，银绒记得，自家师父多次说，他小时候雪白雪白的，像只糯米团子，可爱得很，后来四只爪爪毛色变暗，师父还抱怨，一定是他常常往泥坑里滚的缘故，才弄得一身脏，每每把银绒按进水盆里搓洗，再后来，发觉连背部和尾巴也变成赤色，只留肚皮和尾巴尖儿一撮白毛，成了如假包换的赤狐，东柳才停止了强行洗狐狸。
而且东柳几个时辰前还在酒桌上重提过一遍此事，银绒印象深刻，“你怎么知道？”
十方刹：“自然有我的办法，他们人族修士自认为阵法精妙，可咱们妖族难道都是酒囊饭袋？破解他们的结界，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银绒：“怎么做到的？”
十方刹却道：“不过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少主想刺探什么消息，将任务交给我们便是。”
银绒暗暗翻了个白眼，还少主呢，一点‘雕虫小技’都跟我隐瞒。
银绒面上却没显露出什么，谨慎地措辞，问：“单凭毛色，便能判断我是相魅的孩子？那墨玉铃铛……呃，束灵环又是谁替我戴上的？你怎么能确定带着这玩意的狐狸精，就是妖王之子？”
十方刹：“少主的样貌，属下不会认错。”
银绒心道：敷衍。
十方刹：“这束灵环的来历，属下不知，但观其雕工，像是天下第一驭宠门派‘流雪凤凰堂’的手艺，众人皆知，流雪凤凰堂依附于太微境，属下推测，很可能就是您的枕边人，城阳衡。”
银绒心道：胡说八道。
这铃铛的制造者分明是祖宗的师父，而且佑慈道君他老人家怎么看都不像对自己有恶意，反而很喜欢自己，还主动出手帮忙……
“少主？”
银绒从思绪中抽离，义愤填膺地说：“竟然是他！哎呀，他为何要这般对我？”
十方刹：“少主莫急，此人常常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挂在嘴边，痛恨妖族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能做出这种事，实属情理之中。只是，少主毕竟与他相好一场，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
银绒大笑起来，笑到十方刹面色不愉地瞪着他，才稍稍止住，随手扯起仍旧昏睡中的城阳牧秋的袖子，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道：“你不会真的以为睡过几次，就是夫妻了吧？十方刹，你该不会也是个单纯的童子鸡吧？”
十方刹的脸色不大好看，银绒只当没注意到，反倒摆出少主的架子，挺胸抬头地背着手：“我是媚妖，他是我的炉鼎。你看起来知道不少事情，应当也知道，一年之前我的修为是什么水平，如今又是什么水准。”
“如今我有这般成色，全仰仗此人精纯的阳气，”银绒说，“若说舍不得，本少主最多只是舍不得他的阳气罢了。”
十方刹大约也没想到银绒这么快就抖起来了，错愕之余，又有些惊喜：“少主不必担忧，您想继续修采补之术，还不简单？待到您杀了城阳衡，振臂一呼，咱们妖族崛起，什么样的美人找不到？届时广招天下美男，每日变着花样送到您枕边就是了。”
银绒像是被这大饼画得心花怒放，欢喜道：“真的？”
“自然。”十方刹笑着垂下眸，掩住眼中的不屑。
银绒：“还有一件事。”
十方刹：“少主请讲。”
“你说我是少主，却拿不出证据来——别说毛色、铃铛那些莫须有的理由，”银绒及时阻止了对方的话头，又说，“我怎么知道你哄我为你做事，还是真拿我当主子呢？总得拿出点真材实料，来证明吧？”
十方刹：“怎么证明？”
银绒小脸一仰，满脸的天真随意：“就你刚才说的，教我怎么破除修士的结界。”
十方刹：“…………”
十方刹：“那术法学起来又岂是一朝一夕……”
银绒看着窗外的天色，哼道：“随便提一个要求，都不能满足，还说拿我当少主，方才还说是雕虫小技，现在又说难学了。”
“……”十方刹也跟着看了眼天色，又望向熟睡中的城阳牧秋，不由得担忧再耽搁下去，便没时间进入正题，咬咬牙，“好。”
其实那术法也并不如他吹得那般神乎其神，普通修士的法阵、结界或许可以趁其不备开出个小小的口子，掩住妖气，方可放合适的妖进入结界，可城阳牧秋这种级别的大佬，他只能趁他被无情道反噬的最虚弱之时。
再耽搁下去，城阳老祖醒来，他就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十方刹语速飞快地教了法诀和窍门，又叮嘱：“此术法需要几只妖配合，少主切勿单独冒险。”
银绒笑道：“谁要尝试，不过试试你对我忠心与否罢了。”
十方刹恭顺地说：“属下深受前妖王知遇之恩，对少主之心，天地可鉴。”
“时候不早，属下这就教给您解开束灵环的法子，有些琐碎，却并不难办到，您只要这般……”
银绒听得认真，甚至从储物铃铛里掏出小本本记下，十方刹见状，很欣慰的样子，又道，“只要解开那块玄精玉的束缚，您就会恢复力量，可以横扫人间，带我等重树妖族辉煌！至于城阳衡……”
“都说修无情道之人，或疯或死，终究逃不过反噬，城阳小儿能坚持到如今，一路修炼到化神期，可见他是个世间罕有的铁石心肠之人。”十方刹，“不过，他终究还是有了软肋，竟是你，而你是相魅的儿子，哈哈哈哈哈！天道好轮回！”
“少主，如今他夜夜受心魔考验，只会越来越虚弱。”
十方刹突然双膝跪地，又行了个大礼：“属下本该随主上而去，却从三百年前的仙妖大战中苟活至如今，便是为了今日，少主，请您为大王报仇！以慰他在天之灵！以慰我数万妖将的在天之灵！”
十方刹乃是赫赫有名的妖将，数百年过去，也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凶狠存在，竟向自己行如此大礼！说不动容是假的，银绒连忙将人扶起，改口：“十方刹叔叔放心，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银绒自当竭尽全力！”
“好！好！”十方刹也有些激动，“雄鸡破晓，便是那人苏醒之时，此地不宜久留，属下静候少主佳音！”
银绒正色道：“放心！”
十方刹：“对了，他虽会一日比一日虚弱，但若度过此劫，便再无机会。少主见机行事即可，莫要错过时机！”
十方刹：“另外，今晚属下所说的一切，你知我知，切记不可外传，以免坏了大事！这也是确保少主的安全！”
银绒郑重行了一礼：“叔父放心，自当谨记！”
十方刹转瞬间便消失不见，银绒用他方才教给自己的办法，稍稍检查了一遍，果然发现了结界的薄弱之处，结界的主人身体虚弱，灵力亦受波动，才被十方刹以秘法趁虚而入。
同样是以十方刹教的办法，银绒发现，结界内也的的确确再没有任何一只妖，他是真的走了。
但结界的主人再虚弱，也是城阳老祖，仍旧挡得住其他人，如今房间里一片静谧，只听得到城阳牧秋均匀的呼吸声，天已快亮了，依然没有醒过来的预兆。
银绒干脆跪趴在床上，撅着屁股，托腮看着自家炉鼎的脸。
除了偶尔腹诽“老处男”之外，银绒很难把城阳牧秋和“老”字联系在一起，青年高大英挺，安静阖目养神的时候，少了那股刻入骨髓的威压，竟还有些岁月静好的清隽意味。
银绒深深地望着他，而后发现，把一个人看久了，竟反而看出陌生的味道来。
“你真的，是我的杀父仇人吗？”银绒喃喃地问。
十方刹甫一离开，便有几位属下接应，其中便有曾‘绑架’过银绒的马妖马通达，“大人，事情可顺利？少主答应了？”
十方刹答非所问：“答不答应，取决于他信不信我，但解开束灵环的法子已经告知了他，即便不信，也由不得他不答应。”
这一番话听起来跟绕口令似的，马通达没大明白，挠头道：“大人自有决断，我等听命行事便是！”
十方刹在心里骂了句蠢货，但心情颇好：“此事告一段落，暂且打道回府。”
马通达：“那琵琶镇的布置呢？”
十方刹：“一切照旧。”
马通达：“经过今日的事，不怕打草惊蛇吗？”
十方刹已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妖族人族向来势不两立，任何一只妖都分得清里外。呵，何况，少主到底年轻，略施小计他便信了七八分，那一腔孤勇，还真有些像他年轻的时候……总之，他亲口答应本座，今晚之事，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
等邻居家的鸡叫了三遍，城阳牧秋才终于悠悠转醒，一睁眼，便看到银绒放大的脸，那双向来澄澈的琥珀色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而且，房间里竟残留着一丝……妖气！
虽然被掩饰得很好，可城阳牧秋何等敏锐，立即察觉出，这妖气的主人至少在金身期以上，联系到银绒的状态，不由得心中担忧：“你——”
可一个“你”字刚脱口而出，城阳牧秋便陡然顿住，如今不比三百年前，存于世间苟延残喘的大妖寥寥无几，而近一年来，又有妖族几次主动联络银绒，该不会……
城阳牧秋心中一动，彻底咽回了那问话，不知怎么，他很怕银绒会若无其事地说昨夜无事发生。
“？”银绒，“你想说什么呀？”这人怎么说到一半就住了口，莫非是睡糊涂了？
城阳牧秋摇摇头：“无事，现在什么时辰了？”
银绒：“巳时了，太阳都晒屁股啦！”
城阳牧秋“嗯”了一声，便要起身，却被银绒一把按了下去，“你身体不舒服就先躺着。躺着听我说。”
银绒如今是半妖形态，甩着大尾巴，撑不住困意似的打了个呵欠，“昨晚你睡过去的时候，来了只很凶的大妖，自称是十方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妖将——张口就叫我少主，还说你是我的杀父仇人。”
“哦，对了，他还要我杀了你。”

第七十八章
银绒：“……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为什么不说话？”
城阳牧秋默了默，才缓缓道：“十方刹说你是相魅的儿子，应该不会空口无凭。”
银绒“喔”了一声，又把昨夜十方刹给出的理由一五一十地告知，城阳牧秋：“你不信他？”
银绒盘腿坐着，甩了甩尾巴尖儿，“也不是完全不信。”
城阳牧秋心下一沉，就听银绒说：“但我更相信你。”
“我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的话，就对你痛下杀手。”
城阳牧秋：“……”
城阳牧秋猛然起身，一把将银绒搂入怀里，大手在他头上揉了揉，把他头顶狐耳的毛毛都揉乱了。
银绒手脚并用地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因为一番反抗，白生生的小脸上染上一层粉红，他抖了抖头顶狐耳，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哼：“别急着感动，本妖还有话问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银绒成了那个发号施令的人，城阳老祖在他面前丝毫没有架子，望着自家小狐狸精，配合道：“必定知无不言。”
银绒：“你真的亲手杀了妖王？”
城阳牧秋：“是。”
银绒抿了抿唇：“那你觉得，我会是他的孩子吗？”
城阳牧秋断然道：“不是。妖王所有在鹿吴山上的姬妾、子女都被我手刃，没留一条活口，而你又是东柳前辈从鹿吴山捡到的。”
说实话，如果他真是相魅的孩子，面对这位杀父仇人，银绒还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银绒松了口气：“那就好！”
城阳牧秋：“你就这么相信我？”
银绒理所当然地说：“你说了，我自然相信。”
城阳牧秋迟疑道：“可是，十方刹与你同为妖族……”
银绒：“管他是什么族，跟你比起来，我自然信你！”
城阳牧秋心中情绪翻涌，只觉昨夜那一场冗长的“噩梦”，给他带来的阴霾霎时消散了不少，就听银绒继续说：“那只老狼妖还说，我的储物铃铛是个束灵环，说你们人族修士居心不良，想要将我收为灵宠，借此控制我。”
城阳牧秋下意识捻了捻自己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银绒忐忑地问：“这件事不是真的吧？”
城阳牧秋右手藏在袖子里，拇指缓慢地滚动左手上的玄精玉扳指，并没有直接回答：“若是真的，你会如何？”
银绒心下一沉，怀疑这件事被十方刹说中了。昨夜他并未全然相信那狼妖，便是因为还记得城阳牧秋的恩师佑慈道君的幻境，但记忆并不清楚，只记得自己脖子上的铃铛是什么玄精玉料，乃是种极其贵重的宝贝——这与东柳给出的信息吻合——是佑慈道君所雕刻，其他的印象便模糊了。
银绒干笑：“如果是真的，那、那我便立即逃走，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避过了风头再出来。”
“虽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十方刹要封你为妖族少主，”城阳牧秋，“但也许，真会有少主之实，或许一妖之下，万妖之上，你为何不去找十方刹？”要知道，小狐狸精爱财如命，为了一口吃的也能豁出去放下尊严，竟然不要这送到眼前的、泼天的富贵？
银绒脱口而出：“因为他要杀你啊！”
对上城阳牧秋的视线后，银绒不大好意思地动了动头顶毛绒绒的狐耳，找补：“也、也不全是为了你，我自己什么样，自己知道，只是个再平庸不过的小妖，怎么可能是威名赫赫的妖王的儿子？”
“退一万步讲，我真是妖王后裔，他为什么如今才来找我？依着他的意思，他早就知道我在哪里！现在找到我，多半是想拿我当枪使，”银绒越说越大声，“我又不傻！”
看着骄傲叉腰的小狐狸，城阳牧秋唇角忍不住上扬，忍着把人搂进怀里的冲动，说：“对，我的银绒最机灵。”
银绒却把骄傲的小表情一收，又沮丧起来：“我真的要躲起来，我拧死也不要当别人的灵宠。我一个兄弟罗北——就是那只兔子精——在流雪凤凰堂做灵宠，那么大的块头，凤凰堂的大师兄守心轻轻一个法咒，他就得从那么高的竹子上跌下来。”
流雪凤凰堂是出了名的爱护灵宠，尚且如此，若是落在别人手里——甚至那人本意就是为了控制自己——真是想想就毛骨悚然！
城阳牧秋没再说“是”或“不是”，而是两指并拢指天，做出起誓的姿势：“有我城阳衡在，必护胡银绒周全，不做任何人的灵宠，否则——”
银绒及时捂住他的嘴，“停停停！心意到了就行，誓不能乱发的！”
城阳牧秋：“否则令我疯死于无情——”
“？！”银绒干脆一口咬住他的唇。
“……”
其实银绒也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只迷迷糊糊地想：看来一个人若真想发誓，别人是阻止不及的。所以话本子里那些女主说‘你不要乱发誓’，对方就真的闭了嘴，只是杜撰，亦或者对方就坡下驴，既做足了情深义重的表面功夫，又不用担誓言灵验的风险。
一吻毕，城阳牧秋终于放开银绒，气息已有些不稳：“就这么担心我？”
“修道之人，不能乱发誓，我师父说，修仙本就是逆天而为，再给天道以借口，很容易应验的！”
城阳牧秋便笑：“那我不再发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把“什么事”三个字问出口的时候，银绒身上的红色衣袍已经被剥开，露出奶白色的皮肤，城阳牧秋轻车熟路地吻住他的锁骨，又咬上他脖子上的玄精玉铃铛，发出一串叮铃铃的脆响，惹得人为之轻轻颤栗。
银绒本就是媚妖，意志力薄弱得令人发指，很经不起撩拨，一边用屁股后边的大尾巴缠住城阳牧秋结实的腿，一边很不真诚地说：“这不好吧，大白天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陈向晚还在外边呢。”
哪知，这句“陈向晚”捅了马蜂窝，城阳老祖的温柔褪了七七八八，换成不容抗拒的强硬，导致银绒接下来连说话气息都不够，断断续续。
“只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去深山老林隐居，跟在我身边，由我亲自护着你，可好？”
“可……可是……我总不……不能一直……啊……跟着……你……”
“银绒，跟我回太微境好不好？”
“不要……”
“银绒，求你，跟我回太微境好不好？”
“不……”
“你若不答应，我便再发一次誓，若你因不在我身边，出了什么事，连累我应誓而死，会不会内疚？”
“………………”
银绒再顾不上回答，在狂风骤雨般的酣畅淋漓中，舒服得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在心里鄙夷：祖宗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用自己的安危去威胁别人，亏你想得出来！
终于结束的时候，银绒为逃避城阳牧秋“威逼利诱”他回太微境，干脆化作小狐狸，而后就发现，尾巴下方的毛毛都打湿了，很是狼狈。
特别不舒服，可若是再变回来，又显得很刻意。
银绒咬咬牙，觉得不能跌份儿，遂抬起一只后爪爪，将自己卷成个毛团儿，将脑袋凑过去。
……然后，嗅了半晌，也没下定决心去舔。
太羞耻了啊！
城阳牧秋见状，二话不说去打了盆水，并以灵力加热。他虽然出于某些原因，习惯于用凡人的方式沐浴，却不是不会洗涤术，但最终还是选则了亲力亲为地给自家毛团儿洗澡。
水温合适，木盆大小也刚好，城阳牧秋红着脸：“还是洗一洗吧。”
银绒抖抖尾巴尖儿：“嘤嘤嘤嘤嘤嘤！”
——你脸红个什么劲儿啊！刚才这样那样，什么事都做了，现在装什么单纯少男啊！
城阳牧秋撸了把银绒柔软的毛毛，便将整只狐抱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盆中，屁股沾水的一刻，银绒还是炸了毛，但很快，银绒便无毛可炸——成了一只落汤狐。
城阳牧秋便用皂荚轻柔地在他毛毛上打圈，边评价：“原来你原形也不胖，只是毛绒绒。”
银绒把脑袋搭在盆沿上，哼：“嘤！”
其实银绒身上并不脏，屁股后边被濡湿了毛毛洗净了之后，便很容易搓出大量细密的泡沫，水温由于灵力加热，一直恒定，银绒越泡越舒服，忍不住把下巴埋进泡泡里，然后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慌忙站起来抖毛，抖了城阳牧秋一身水。
洁癖老祖脸色条件反射地沉了下去，却终究没发火，而是认命地又打了一盆水，回来的时候正见到“没了毛”的银绒在舔鼻子，于是放下盆，一把捏住他的嘴，一边温柔地用水洗，一边凶巴巴地呵斥：“不许舔！把皂荚吃进去了！”
终于把银绒洗干净时，城阳牧秋自己已经沾了一身的水，出了一身的汗，颇为狼狈，但他无暇顾及自己，以术法瞬间将银绒的毛毛烘干，下一刻，落汤狐便又成了那个皮毛蓬松顺滑的小狐狸，糯叽叽肥噜噜。
银绒一身清爽，非常满意，顷刻间化作狐耳少年，抬起胳膊嗅了嗅香喷喷的自己，出口还带着情事后的慵懒餍足：“好舒服。”
银绒又不大好意思地说：“牧秋，你怎么不用术法给我洗呀？”
城阳牧秋面不改色：“不会。”
银绒不疑有他，心想：这种不入流的小术法，祖宗应该是不屑于学的，毕竟他有那么多徒子徒孙争相效劳，还养了那么多傀儡仆从，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大约大人物们都不屑于在这种小事上亲力亲为的吧。
他却没看到，城阳牧秋出了门，步伐稳健地找了个无人的地方，用洗涤术将自己连同衣物一起洗净烘干。
陈向晚直到黄昏时分才有机会再见银绒，这一次没了东柳给他撑腰，于是直接碰上了城阳牧秋这枚硬钉子。
“手里拿的什么？”城阳牧秋凉凉地问。
陈向晚温文尔雅地一笑：“一些小零嘴罢了，都是银绒喜欢的，我不同于你，对心上人的喜恶记得都很清楚。听说你连他喜欢吃雉雪丸子都不知道，小银绒跟着你在蘅皋居一连吃了几个月的斋，饿得连弟子们给的——”
话音未落，城阳牧秋便一把夺过陈向晚的托盘，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零嘴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一切做得自然流畅行云流水，完全令人没有机会反应，“既然是你精心准备的，本尊替内人谢过。”
陈向晚：“？！”
陈向晚对于城阳老祖竟然抢别人零嘴的事情，十分震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内人？你叫他什么？”
城阳牧秋：“内人。”
城阳牧秋心情愉悦：“内人与本尊刚行过敦伦之礼，体虚无力，正该进些米水，陈少宗主有心了。”
陈向晚：“……”
陈向晚：“？？？”
陈向晚气得直呼老祖名字：“城阳衡！你、你何时变得这样无耻？”
城阳牧秋只留给他一个颇为欢畅的背影，随手布了个阻拦结界，咀嚼着这两个字“无耻”么？好像真有点，这完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城阳牧秋像是回答陈向晚、又像是自言自语，很低很低地，带着一点笑意说：“近朱者赤吧。”
与小狐狸厮混久了，不知不觉的，城阳牧秋愈发有了‘人气儿’。
陈向晚兀自隔着结界怒吼呐喊：“城阳衡！什么、什么……礼，你故意骗我对不对？你能阻止我一时，能阻止我一世不见他吗？”
城阳牧秋波澜不惊的声音传过来：“陈少主还是请回吧，我与银绒不日就会回太微境，要事缠身，恕不能相陪！日后道侣大典上，定不忘向万剑峰发喜帖！”
陈向晚气得几乎维持不住大世家公子的体面，高声骂：“城阳衡！无耻！无耻之尤！”
“啪叽！”
是酒葫芦掉在地上的声音。
陈向晚转身就看到张熟悉的面孔。东柳抖着嘴唇，半天才凑出一句整话：“你你你，他他他，你叫他什么？沐秋他……”
东柳一拍脑门，“沐秋，牧秋，老夫怎么早没想到！”
城阳衡，太微境，试问天下还有几个姓城阳，又住在太微境的！沐秋，城阳牧秋。难怪他一指头就能把万剑峰的少宗主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呢！
东柳咕咚咽了口口水，咣当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冷汗，问陈向晚：“我昨晚在酒桌上，是不是还嫌弃他来着？”

第七十九章
东柳道君连去赌坊的心思都没有了，在门外忐忑地徘徊，此时门内，他一手带大的亲徒弟却躺在床上，对他惧怕不已的城阳老祖颐指气使地提条件：“非要回太微境也不是不行，但不能住太久，陪你一段时间，我便要回琵琶镇养老的。”
城阳牧秋自然不愿意放小狐狸精独自“养老”，嘴上却满口答应——先把人骗回去，用锦衣玉食供养着，想必就会乐不思蜀了。
但银绒其实也只是抛砖引玉，最重要的还是后一个问题：“还有，回去的话以什么身份？你的灵宠吗？”
城阳牧秋知道银绒有多厌恶做灵宠，忙道：“自然不是！”
银绒装作不在意，悄悄地甩了甩尾巴尖儿：“那是什么身份？我不过是只小媚妖，法力低微就罢了，媚妖名声也不好，担不起堂堂太微境的座上宾，名不正言不顺的，回去还不是叫人瞧不起，你那些徒子徒孙们都在背地里传，说我是你养的娈童。”
听到“娈童”二字，城阳牧秋耳朵又红了——急的，他脱口而出：“谁敢！你是我的道侣！”
这已经不是城阳牧秋第一次对银绒表露好感，但还是头一次正儿八经地说出“道侣”两个字。
若是放在从前，放在城阳牧秋还没有失去记忆的时候，银绒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做出一只媚妖能给出的最矢志不渝的郑重承诺：“我可以一辈子只采补你一个人。”
若是将时间线再延后一点，得知城阳牧秋恢复记忆之前，银绒大约会舒爽地大笑出声，然后断然拒绝，并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现在求本妖，已经晚了！”
可如今，城阳牧秋失忆了，又恢复了，他的哥哥回来了，却又不完全是从前的哥哥。这情形有点复杂，很值得好好地、以绝对的理智来多方考量。
“喔，道侣么，”银绒淡定地说，“你已经提过很多次了，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那云淡风轻的小模样，仿佛只是在为一个名正言顺去太微境做客的身份而思考，并冷静地为此权衡利弊——如果不是他屁股后边的尾巴尖儿已经兴奋地摇出了残影的话。
城阳牧秋一眼便注意到这个细节，这辈子第一回 ，从心底里迸发出如此浓烈的甜，但却不敢表露出来，以免惹得自家小狐狸恼羞成怒，只得抑制住疯狂想上扬的嘴角，配合道：“我不是说说而已，结道侣的事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考虑一下。”
银绒屁股后边的大尾巴甩得更欢了，但面上仍旧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也不好意思总是拒绝你，那么，我就慎重地考虑一下吧。”
城阳牧秋：“好！那你有什么要求吗？”
银绒：“嗨呀，你提得这么突然，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要求……就是，这次回去我不想再御剑啦，要坐最豪华的仙舫，还有，仙舫上的吃食要很多肥鸡，也不知为什么，我最近看不得绿色的菜叶子，有是酒就更好啦，要甜甜的桃花酿，然后不可以再嫌弃我掉毛，我不要睡蒲团，要安排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还有，你既然想同我做道侣，便是我胡银绒的人，不准弟子们议论你从前的婚约……”
东柳道君仍旧在门外忐忑地徘徊，忽然见到城阳牧秋推门而出。
“！！”
他猝不及防地吓了一大跳，还没说话，就见这位在全修真界呼风唤雨的人物、传说中的因修无情道而断情绝爱、清冷孤决的城阳老祖，笑得满面春风，见到他时，竟然还学着陈向晚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一躬到底的大礼：“师父早。”
东柳差点摔地上。
城阳牧秋扶住他——忽略了一旁的陈向晚——亲切而热情地报备自己的行踪：“银绒昨夜没睡好，正在里边准备补觉，我还是不放心他乱吃东西，所以出去买些他平日里最喜欢的、新鲜热乎的小吃，师父是有事找他吗？”
一段短短的话里饱含着多重信息：
一，我家银绒并不稀罕你送的零嘴。
二，银绒【昨夜】累坏了。
三，我的宝贝银绒现在要补觉，你若是没事就别去打扰。
东柳非常识相：“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就随便逛逛，正好到了你们家门口，哈，哈哈，那小妖就不打扰了，先走一步。”
城阳牧秋注意到东柳对自己的态度转变，心中狐疑，可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其中原委，想必是他到得早了些，听到了自己与陈向晚的对话，但早晚都是要知道的，城阳牧秋并不介怀，依旧客气有礼地向东柳道别，丢下恍惚中的陈向晚，径自往坊市而去。
银绒最喜欢那家的烧肥鸡，隔壁酥脆的牛肉烧饼他好像也会多吃两口，便都买回去吧。
东柳比陈向晚还要恍惚，他甚至破天荒头一回没了心情去赌坊挥霍，于是化作女身，以“碧玉姑娘”的姿态，往久违了的红袖楼而去。
“碧玉姑娘”一向妖娆泼辣，今日却比林黛玉还要多三分伤春悲秋，弱柳扶风地倚在回廊上，望着满院子的芍药花出神，眉间微蹙，似拢着无限愁绪，心里思忖着：我骂过他，我还受过他的礼，但是……
但是，是城阳老祖没错啊你娘的！！！！！朝雨道君给老子的徒弟亲自买烧鸡吃！！！！！祖师爷坟头冒青烟了！！！难怪说狐狸精最适合修行媚术呢！！！！我徒弟怕不是比妲己还要牛逼吧！！！！迷惑了城阳老祖，这是要载入媚妖史册的啊！！！！！！！！
银绒独自留在卧房内，却压根儿没有睡意。
事实上，刚刚估摸着城阳牧秋出了大门，他便忍不住在床上翻滚，甚至化作小狐狸，兴奋地乱蹦，疯狂摇晃毛绒蓬松的大尾巴，用爪爪在床上刨坑，再叼着心爱的布偶娃娃甩头、弓腰、乱晃，最后吐掉娃娃，叼着最喜欢的那条小被子，无意识地踩奶。
嗨呀，时隔这么久，狗男人突然提亲，竟然还是让他这般高兴，本来以为自己会拒绝的，嗨呀，嗨呀。
不过，银绒想，本妖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像模像样，那么冷淡，应该没有被他看出来自己很开心的吧？
既然没被他看出来，那自己就没有输！
做了道侣也没关系，也并不影响自己“复仇”，说起来，那本最新的“记仇本”不见了，真是可惜，本来想一样样报复回去的，现在都记不清楚了，也无所谓，那么就罚他给自己花很多很多灵石，给自己缝补很多很多磨牙的布偶娃娃吧。
银绒方才消耗了不少体力，如今没力气再撒欢儿，却仍旧无心睡眠，嫌弃自己的心跳太吵。
银绒决定做点事情，便忽然想起一件事。
其实他并没有将十方刹告诉他的所有事向城阳牧秋和盘托出，当时还漏了一件——玄精玉铃铛是可以解开的。
也许漏掉此事，也并不是全然无心。
银绒当时便觉得此事或许不应该告诉城阳牧秋，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约只是出于某种直觉。
银绒将毛绒绒的圆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个肥噜噜糯叽叽的屁股，蓬松的大尾巴缓慢地、左左右右地甩啊甩。
若想背着城阳牧秋解开束灵环，现在可能是为数不多的、最好的机会——回了太微境，绝大部分时间，太微山的一切都在他的神识覆盖中，并非刻意监视谁，而是处于做掌门的习惯。
虽说自家准道侣已经满口答应，会护着自己一生一世，不让他沦为任何人的灵宠，但是，倘若能解开，岂不是永绝后患？
银绒动了心，便一鼓作气，悄悄地、慢慢地念诵起十方刹交给他的法诀。
然后，银绒就发现自己多虑了——解开束灵环的方法很复杂，分了三个步骤，第一步的法诀，他就念错了。
“…………”
“…………”
咒法其实是很难掌握的，能熟练背诵法诀只是最基本的条件，更重要的还是如何调动法力，如何调息经脉，如何让灵力游走、配合法诀。
银绒估计着时间，决定再试五次，然而，他到底是只聪明的狐，只第三次便成功了。“束灵环”如何被解开的细节，十方刹并没有详细讲解，银绒便想当然地以为，或许是铃铛出现裂痕，或是脖子上黑色皮绳断掉。
却没想到，刚刚成功施法，他便陷入了沉沉“梦乡”，梦中的景象太过真实，以至于银绒一下子就忘了自己是只平庸的小赤狐。
城阳牧秋带着香喷喷的烤鸡和满满两荷叶包裹的熟食、整整一坛子桃花酒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家小狐狸精竟真的睡着了，化作一只圆滚滚的毛团儿，似乎还在做噩梦，不时发出“嘤嘤”的哼唧。
城阳牧秋抓起银绒一只爪爪，探入一丝灵力，也没发觉什么异常，便合衣上了床，轻轻将整只狐搂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撸他身上的毛毛。
其实，若是长长久久地留在此处，与银绒厮守一生，何尝不是神仙般的日子，可惜……妖族蠢蠢欲动，还牵扯到了银绒，此地不宜久留，任由他们挑衅，还不如主动出击。
正想着，怀中的毛团儿一动，城阳牧秋立即不做他想，不由自主地涌上甜蜜，撸了把银绒的毛毛，柔声道：“变回来吧，吃饭了。”
银绒却没如预想中一般兴奋地化作少年模样，冲向那些他最爱的美食，反倒又缩了缩，将自己缩成只毛球，先是狠狠一抖，才迟疑着把毛绒绒的小脑袋直往城阳牧秋怀里拱，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第八十章
城阳牧秋抱着自家狐狸，又觉得可爱，又觉好笑，摸了把他又大又软的狐耳：“做噩梦了？”
银绒仍旧埋着小脑袋：“嘤。”
城阳牧秋继续撸他的毛：“你要的仙舫，三日后便可送到……”
怀中的毛团儿却忽然化作少年模样，天气炎热起来，那一身厚重的红裘，也变成纤薄的软红纱，导致手感更接近银绒本绒，一瞬间温香软玉抱了满怀。
狐耳少年却没了之前的骄纵，低声说：“其实也不用仙舫，之前开玩笑的。”
城阳牧秋却坚持：“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会做到，你怕我食言？”
“不是这个意思。”银绒低着头，很依赖似的，缩在城阳牧秋怀里，“我只是……掌门哥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你问。”
“如果……”
可银绒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后文来，直到城阳牧秋不知从哪里变出把玉梳，拿起银绒一绺长发，慢慢地梳。
有柔软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发丝被掀起，梳子便不小心碰到他头顶毛绒绒的狐耳，银绒敏感地抖了抖耳朵。
“你说不准我嫌弃你掉毛，”城阳牧秋慢条斯理地解释，“但我很难接受不整洁的东西，这是几百年的老毛病，恐怕很难轻易改掉，所以我决定每日给你梳毛——变成人的时候，就只好梳头发——我们要做道侣的，一辈子很长很长，总要找到办法，互相适应对不对？”
银绒闷闷地“嗯”了一声。
城阳牧秋见他情绪不对，便问：“还在想噩梦吗？到底做了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
银绒顾左右而言他：“你从小就很难接受不整洁的东西吗？”
“也不是，”城阳牧秋怕吓到自家小狐狸精，轻描淡写地说，“曾经亲眼见过师兄弟们在眼前死去，所以添了这个矫情的毛病。”
银绒是听着说书先生讲城阳老祖事迹长大的，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师兄弟们在眼前死去’是哪一件事，身体不由得一僵，脱口而出：“别……”
“从前自己一个人住，孑然一身怎样都无所谓，如今不一样了，若你不喜欢，我便慢慢地改。”城阳牧秋笑道，“你说别什么？”
银绒那句“别准备仙舫，我不想跟你回太微境了”怎么也说不出口，讷讷道：“别准备仙舫了，咱们御剑吧。”
城阳牧秋：“你不是不喜欢御剑吗？”
银绒蔫蔫的：“你慢一些，我抱着你。”
城阳牧秋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近乎甜蜜——若是被他的徒子徒孙，或是其他门派掌门、长老们见到，能吓得他们走火入魔的那种甜蜜。
城阳牧秋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好啊。”
银绒之前的那句“如果”还是没有下文，直到城阳牧秋哄着他去吃东西，几杯甜甜的桃花酒下肚，银绒才仰起被酒气熏红了的小脸，鼓足勇气问：“牧秋哥哥，在你心里，我重要，还是你的师尊、师兄弟们重要？”
城阳牧秋被问得一愣，大约是提及了他的伤心事，他脸上柔软的表情渐渐严肃，却并没生气，“怎么问起这个？”
银绒心虚地埋下头，掩饰地咬住焦脆的牛肉饼，咔擦咔擦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编：“我看别的夫妻，都会问‘你娘和我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我以为、这是道侣之间可以问的问题，是我唐突了。”
城阳牧秋失笑：“怎么会。”
银绒又紧张地抬起头：“所以，你会救谁？”
城阳牧秋揉了把他的脑袋：“有我在，谁也不会有事，永远能护你们周全，只可惜……”
可惜他的师尊、师兄弟、整个太微派千余条人命，全都命丧妖族之手，他如今这般强大，他们却都不在了。银绒知道的。
城阳牧秋不知小狐狸精心里的纠结，仍旧是笑：“你这小脑袋，整日都在胡思乱想什么，既然御剑，那便用不着等到三日之后，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早动身吧。”
银绒向东柳辞行的时候，交代后事似的，将储物铃铛里九成的灵石一股脑给了他。
东柳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上品灵石，颇有些范进中举的疯兆，好在银绒及时兜头泼了一瓢凉水：“师父，这是我的养老钱，你不准动！”
东柳瞬间从乐疯了的状态恢复正常：“那你给我干嘛？还以为徒儿长大了，知道孝敬老子了，哎呦，既然不让我动，那你趁早拿走！”
银绒拉住东柳的袖子，扁了扁嘴，这动作东柳再熟悉不过，以为小崽子要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哼了一声：“你把这么多灵石给个赌鬼，不是让耗子看粮仓吗？考验你师父我？”
却迟迟没有等到自家徒弟缠上来耍赖，只听银绒闷闷地说：“算了，是忍不住，便随意吧，我也未必有命回来养老，就当孝敬你老人家，报答你对我的养育之恩了。”
东柳忍不住正色起来：“绒绒儿，你是遇到什么事了？莫非是惹恼了城阳老祖？”
银绒震惊：“你知道他的身份了？”
东柳不好意思说早上被城阳牧秋吓得两次差点跪地的事，做高深莫测状：“为师心里有成算，早就看出来啦，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给为师说说？”
银绒却不肯：“说了你也帮不上忙，白白连累你。”
“也未必是我想得一般严重。”银绒安慰东柳，勉强笑道，“师父您还是尽量替我守着那些灵石，万一我能平平安安回来，可不想再变回穷光蛋。”
东柳忧心忡忡，却到底也没机会问个究竟——银绒向他辞行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跟着城阳牧秋启程了。
银绒还是不大喜欢吹风，化作小毛团儿，缩进城阳牧秋怀里，忽然想起件事，脱口问：“嘤嘤嘤嘤？”
然后又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白叫唤了一通，正要调整舌头试着口吐人言，却听城阳牧秋已经对他的问题作出了回答：“没见到他很正常，陈向晚已经走了。”
城阳老祖已千里传音给陈老宗主，简述了妖族的狼子野心，天下将乱，邀请万剑宗不日前往太微境共同商议对策的时候，顺带一提陈向晚的近况，没猜错的话，这时候他正在师兄弟们的‘护送’下，回万剑宗的路上。
银绒：“嘤？！”
——你竟然猜对了我的问题？！
然而心有灵犀这种事，并不是百试百灵的，城阳牧秋：“他不辞而别，你还想着他做什么？”
这话里还莫名有一股浓烈的酸味。

第八十一章
银绒没解释，往城阳牧秋怀里缩了缩，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听着城阳牧秋平缓有力的心跳，本来心事重重的，但听着听着……竟睡着了。
可见银绒并不是只容易伤春悲秋的狐。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熟悉的蘅皋居，熟悉的黑袍子傀儡人偶，熟悉的亭台楼阁，熟悉的灵药田……
银绒抖抖毛，化作少年模样，城阳牧秋此刻不在，想必是去忙门中事物，而久候在外边的傀儡人偶们听到动静，便鱼贯而入，每人手上都拿着精巧的银制托盘，上面放着各色美食，从灵植灵药炖煮的上等药膳，到热辣咸香的街边小吃，应有尽有，惹得人食指大动。
自从妖丹恢复，银绒已经可以辟谷，但肚子里的馋虫还在，看着眼前的饕餮盛宴，口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银绒还记挂着试图解开铃铛时看到的‘记忆碎片’，仍旧心事重重，于是……便心事重重地吃到撑。
最后抱着肚子心事重重地进了卧房，发现祖宗平日里睡的那张大床，竟多了一个枕头，与城阳牧秋的那一个一模一样，看起来是一对儿。
银绒再次心情复杂，打发了傀儡仆从，哼哼唧唧地扑到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啊怎么办怎么办！”
银绒小动物似的，将头和上半身钻进揉成一团的锦被里，愁肠寸断地想：那到底是个梦，还是记忆，该不会真是他自己的记忆吧？要不要同城阳牧秋坦白？但万一是真的……
于是，城阳牧秋进门的时候，便看到个滚翘的屁股撅着，一条蓬松毛绒的大尾巴甩啊甩，忍不住放轻了脚步，一把抓住银绒的脚踝。
银绒吓得炸了毛，城阳牧秋顺势把人搂进怀里，大手还抓着银绒的脚，这就导致俩人的姿势非常不雅。
银绒被迫翘着一条腿，因为两人贴得极近，能很清楚地看到城阳牧秋的表情，他们做的次数多了，银绒一眼便看出对方眼中的欲望，果然，城阳牧秋哑声道：“大白天的，趴在我的床上……故意的？”
银绒：“…………”
银绒：“不是！不要！你放开我，门还开着呢。”
城阳牧秋没放开他的意思：“这里没有别人。”
……是了，这里除了他们俩之外，没有一个喘气的，但银绒此刻实在没心情，挣扎道：“你没有公务吗？”
“你睡了太久，门内事务都已处理好了。”城阳牧秋亲了亲银绒头顶狐耳，那里是他的敏感点，银绒一向喜欢。
然而，刚亲了一下，银绒便将狐耳和尾巴全都收了回去，用实际行动表示拒绝：不要！
城阳牧秋一愣，倒也不勉强他，放开银绒的脚踝，挨着他躺下去，很亲昵的姿势，大手一下下摸着银绒的小肚子。
狐形的银绒肚子软软的，人形虽然没有赘肉，但整个人都软，又柔软又嫩滑，手感极佳，城阳牧秋像盘把件儿似的，爱不释手，却不刻意挑逗，只是很温馨亲昵的感觉。
“对付作乱的妖族不是太微境一家的责任，我已广邀各门各派前来商议此事，我是这样想的，”五百多岁的老祖，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甜蜜而期待地说，“趁着此次机会，宣布我们结道侣的计划。”
向众人公之于众，给银绒一个“名分”，原本是银绒自己要求的。
这回城阳牧秋不但要宣布，还要向各门各派宣布，可谓相当有诚意。
然而，银绒却断然拒绝：“再等等吧！”
城阳牧秋奇道：“怎么了？”
银绒小声：“你们要商议正事，这不合适。这些日子，我也看到、听到不少事，近日来，妖族作乱，伤了不少凡人的性命，就连琵琶镇那种妖、人混居的地方，也家家户户贴驱妖符，很多妖上街都不再露出耳朵、尾巴和角，现在人族对妖族深恶痛绝，你却要这个时候，宣布和一只妖结成道侣，这不合适。”
城阳牧秋默了默，说：“银绒，你撒谎的时候，喜欢长篇大论。”
银绒：“………………？”
城阳牧秋：“所以究竟为什么？”
银绒不敢再长篇大论，心虚地别过视线：“没怎么。”
城阳牧秋：“先是不要仙舫，后来拒绝我的亲近，现在连公布关系也不肯，银绒，你在躲着我。”
银绒咽了口口水，头顶狐耳不受控地冒了出来，紧张巴巴地贴在脑袋上，狐耳又大又软，显得整个人毛绒绒怂兮兮，就差把“心虚”两个字写在脸上，银绒却没注意到，仍旧嘴硬：“没有！”
城阳牧秋：“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银绒心道：我不敢啊。
银绒不敢说，更不敢面对城阳牧秋，准备化作小狐狸跑路，但默念法诀，身体却完全没有变化，一抬眼就看到自家准道侣严肃沉默的脸。
“…………”
这大约就是等级的碾压，银绒更怂了。
城阳牧秋不自觉地释放出威压，连屏风上挂着的小鞭子也随之颤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那小鞭子银绒再熟悉不过，从前偷懒背不出书的时候，祖宗就会打他板子，除了传统的木板，也会用上鞭子，这种鞭子不疼，但声音很响亮，羞耻大于惩罚本身。
可银绒还是吓得一抖，想起了被小皮鞭支配的恐惧。“你你你把那东西挂在屏风上干什么？”该不会早就看出来他隐瞒了他，所以想教训他一顿吧？
城阳牧秋听到这问话，神情一顿，威压也收敛起来，如果仔细看，还会发现他脸上闪过一丝心虚，耳朵也有些发红。
可银绒更加心虚，压根不敢仔细看他，只闭着眼睛，等着挨打似的，又乖又怂，端的惹人心疼。
银绒终究也没等来城阳牧秋的“教训”，只听对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感到大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怕什么，没征得你的同意，我怎么会打你。”
银绒困惑，还没领会到挨打需要被征得同意的深意，就听城阳牧秋继续说：“银绒，我永远不会逼你，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再告诉我好不好？至于结道侣的事，也尊重你的意见，任何时候，你觉得时机成熟，我再昭告天下。”
“好了，”城阳牧秋摸摸自家狐狸精的头，“你若不喜欢，那我便不问。”
之前以为祖宗要对他刑讯逼供的时候，银绒骨头硬得很，可见城阳牧秋这样温柔好说话，银绒却又愧疚起来，他悄悄揪着被角，也不知酝酿了多久，在城阳牧秋的均匀又安静的呼吸里，在穿堂而过的、带着灵植香味的柔软夏风里，几次张口，都没发出声音，心越跳越快，最后破釜沉舟地说：“我是怕，我会是你的仇人！”
城阳牧秋看向他：“为什么这么想？”
银绒一瞬间对上城阳牧秋的目光，却又怂了，祖宗那眼神……不像是最近对他的温柔小意，更接近城阳掌门该有的样子，平淡的目光里藏着汹涌的波澜，不怒自威。
银绒磕磕巴巴地说：“就，就是，做了个特别逼真的梦……其实也只是个梦而已，哈，哈哈，我被那场梦吓到了，现在都忘了内容……我就是想、想问问你，仙尊，牧秋哥哥，你觉得十方刹的话可信吗？他为什么要选上我呢，我这种小废物，如果不是撞了大运碰到你，可能到如今连辟谷都不能，说不定哪一天就饿死了、或者哪次斗法中被强人剥了狐狸皮，最最幸运，也不过再苟延残喘一二百年，就会寿终正寝。他选我这个废物做什么呢？”
“你不是废物。”城阳牧秋突然插嘴。
银绒表示同意：“唔，我不是废物，我还会妖王的看家本领‘寒酥缠’，十方刹说‘寒酥缠’没有功法、没有秘籍，不用刻意练习，也无法修炼，它是写在灵魂里的天赋。”
“如果，我真的是，你的仇人，”银绒小声问，“你会杀了我吗？”
城阳牧秋还是笃定，断然道：“你不是。”
银绒坚持问：“那怎么解释寒酥缠？如果……我就是呢？”
城阳牧秋间接给出答案：“我与相魅的恩怨，已在三百年前了结。”
诚然，他能确定鹿吴山上所有有妖王血脉的小妖，都被他赶尽杀绝，但寒酥缠……是连他都无法解释的问题，便不肯仔细去想。所以，城阳牧秋其实也有些紧张，甚至想问银绒，如果他真是妖王的孩子，会替父报仇吗？
但他终究没敢问出口。
“不论你是什么身份，”城阳牧秋保持抱着银绒的姿势，低声说，“你都是你。”
银绒忽然觉得，压在心间许久的巨大压力霎时烟消云散，心里又渐渐有了底，应了一声“好”。
如果一辈子跟在城阳牧秋身边，也许也不用非得摘掉铃铛，银绒突然不想知道妖王的全部记忆了——在那个“梦”里，他变成了妖王本人，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受万妖朝拜，大手一挥，麾下妖将便屠了太微派千余口人命。
但终究只是个梦。
也许是储物铃铛本身的副作用，也许是十方刹给他下的圈套，也许跟寒酥缠一样，是个待解开的迷，但解谜的主动权在他，得到城阳牧秋的保证，他现在不想知道答案了。
难得糊涂，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何况做第一仙门的‘妖妃’，银绒答非所问地说：“临走时，我把家当全孝敬师父了，以后你要养着我。”

第八十二章
银绒虽放出了“以后你要养着我”的豪言，却仍旧没答应公布他们之间的关系，自那日之后，两人很默契地谁也没再提有关“妖王之子”、有关“那个梦境”的话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暑热愈发难耐，银绒也愈发懒怠，大多数时候都化作原型，跑到灵药田附近躲阴凉。
灵药田中种着一片白蛊莲，就养在奈离河下，奈离河是一道凌空悬在雾敛峰之上的灵泉，甘甜清凉，是整个蘅皋居夏日里最舒爽的地方，银绒怕热，甚至连睡觉都会跑到此处纳凉。
一年之前，城阳牧秋嫌弃银绒掉毛，曾经把他锁在门外，不准靠近卧房，如今风水轮流转，银绒主动躲出去，倒轮到城阳牧秋守着空房，孤枕难眠。
苦行僧一般活了五百年的老童子鸡，突然尝到肉滋味，再吃素可想而知有多不习惯……退一万步说，即便不想那档子事，怀里搂着个鲜活可爱的小狐狸精，说说笑笑也好，自己一个人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只愈发让人觉得长夜孤寂。
城阳牧秋为了保留一些“人气儿”，强迫自己像凡人一般生活，按时睡觉、定时吃东西、定期沐浴，每夜都能安枕入定，如今竟生生躺得失了眠，闭目铺开神识，在一叶白蛊莲旁，找到了自家小狐狸。
银绒四仰八叉地翻出白肚皮，两只前爪爪湾在胸口，似乎也没睡着，眼睛虽闭着，但毛绒绒的尾巴尖儿缓缓地一甩一甩，月光洒在银绒身上，将全身细软的毛毛都镀上一层亮亮的柔光，愈发显得柔软可爱。
城阳牧秋很想冲过去，将银绒揽进怀里，却躺在原地没有动。
银绒只是怕热而已吗？城阳牧秋能感觉出来，他还是在躲着自己。城阳牧秋其实一直在他浩如烟海的书库里，寻找传承术法的机缘记载——寒酥缠被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刻入魂灵，什么血脉相承，但说到底，终归是种术法，也许是妖王弥留之际为自己找传人也说不定，至于银绒所说的那个“梦”，他怀疑与十方刹有关。
妖族如今势微，与相魅在时不可同日而语，城阳牧秋至始至终都不相信，以十方刹那些苟延残喘的妖，能翻出什么水花。但不管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活捉十方刹，便能解了银绒的忧虑。
城阳牧秋一整夜辗转反侧，胡思乱想，竟一刻也没有入定，好在他并不需要真的睡觉，而且只要闭上眼睛，便会做一些让人心烦气躁的“梦”。
譬如狐耳少年化掌为爪，划破他的胸口，恶狠狠地说‘我要为父报仇’；譬如银绒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也不曾回头。
城阳牧秋知道，这些不是梦，而是他的心魔。修无情道者，断情绝爱，极易被压抑的七情六欲反噬。上一次反噬，在那一夜之后，已经减轻了许多。
确切地说，是在银绒对他毫无保留地卖了同族十方刹、对他展现出全然的信任之后，减轻了许多。
而如今，他则是见银绒日益冷淡，害怕银绒离开，竟滋生了心魔。
各大修真门派都很给面子地赴约，且都是门派掌门，或是门内地位崇高的长老，而太微境是出了名的富饶繁华，也有一些受宠的小辈被掌门带着来见世面。
这些贵客都被安排在了頩姿岭，頩姿岭是专门接待客人的一座小峰，位于太微山脉的外围，毗邻外门弟子的居所，灵气相对来说不如内门充沛，却胜在曲径通幽，更重要的是，非常凉快。
因为地势的关系，頩姿岭有一处常年被冰雪覆盖，上面还依山而建了座客房，叫做‘清霜居’。
银绒如今地位今非昔比，在城阳牧秋的授意下，能支使得动所有傀儡仆从，有它们做苦力，整个太微境，没有银绒去不了的地方。
天气愈发炎热，银绒终于受不了，便吩咐傀儡仆从带自己找太微境里最凉快的地方。
傀儡人偶乖顺从命，划着小舟，眨眼之间，便带银绒抵达了清霜居，银绒见到那一片白花花的雪，就欢喜得不行，但还没落地，就意识到，这不对劲儿——这里应该有客人居住，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黑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原来傀儡人偶再能干，也只是听命行事，没有脑子。它们得到的命令是‘去最凉快的地方’，才不管那里是否有人居住。
若是门内弟子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客人。
银绒知道自己应该赶紧回去，免得失了礼数，但那雪实在太诱人了，看起来好清爽，在炎炎夏日里，有什么比冰雪的诱惑更大呢？
好想扑进去滚一圈啊！
其实、应该，也没问题的吧，只是滚一圈而已，谁能注意到一只小小的狐狸呢？
嗐，来都来了。
银绒终究没抵住诱惑，吩咐傀儡仆从先退下，自己则化作原型，悄咪咪地落了地，竖起又大又软的耳朵，扬起毛绒绒的小脑袋，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莫非客人这时候不在？
是了，城阳牧秋这时候正在与修真界的其他大佬们商议要事，客人也许也在其中，那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
银绒便大了胆子，一个猛子扎进雪堆里。
呜呜呜呜！好凉快的雪！
能在炎炎夏日里在雪地中打滚，实在太爽了呜呜呜呜！甚至不想回去！银绒抖抖毛，跳起来，一个猛子扎进雪里，又抖抖毛，在小雪堆上来回跑酷，好不快活。
然而，正撒欢儿时，却忽而听到说笑声，银绒不由得警觉起来，四爪并用，带出一片雪花，心虚地躲到雪堆后边——这要是被抓包了，他丢的可是太微境的人。
说什么也不能被发现。
银绒采补了修真界第一大能这么多回，修为已有了质的飞跃，掩藏妖气，糊弄过一般的修士不在话下，只能祈祷住在此处的不是厉害的大佬。
就听说笑声越来越近：
“阿裳姐姐，你们住的客房好别致，这么热的天气，竟这般凉爽。”
“太微境不愧是第一仙门，每一处客房都别具匠心。”
“咳咳，”有个少年人咳嗽一声，“谁不知道四大宗门并列，排名不分先后，连城阳老祖也认为南山派是贵宾中的贵宾，所以将方姑娘安排在这一处最雅致的清霜居。”
被称为阿裳的少女倒不介意这些：“我爹爹他们都商议正事去了，你们不是嫌热吗，正好这里没有长辈管着，咱们好好乐一乐。”
银绒松了口气，原来是几个小弟子，想必修为高不到哪里去，应该不会发现自己，只要等他们进了屋，自己悄悄溜出去就行了。
然而，这一群年轻人并没有如他所愿乖乖进屋，而是围坐在那石桌旁，兴致勃勃地就着那盘残局研究了起来。
银绒躲在小雪堆后，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好在他天生不怕冷，将自己埋在雪堆里，反倒感觉很舒服，便无声地咬着自己的尾巴玩儿，心不在焉地听他们闲聊。
年轻人的话题天马行空，从棋谱聊到“时政”——高谈阔论此次妖族作乱的天下形式，又聊到城阳老祖多么英武不凡，真人比传说中更加俊美清冷，难怪那么多美人明知他修无情道，还前赴后继地扑上去。
等等，谁往城阳牧秋怀里扑了？？
银绒连尾巴尖儿也不咬了，竖起耳朵听八卦。
“无情道又如何，老祖不是还有过婚约吗？去年还为了陈少宗主，冲冠一怒，拼着修为受损，也要进秘境救人。”
银绒闻言，又无聊地趴了回去，心里鄙夷：谣言！你们懂什么！
可即便这样想，听着别人议论自家准道侣时，总提起另一个人的名字，银绒心里还是不大爽。
然后，他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一只叫银什么的狐狸精，据说还爬过城阳老祖的床！”
“我也听说过！”
“我听说那狐狸精已被赶走啦，啧，是只媚妖，原来朝雨道君那样的清冷君子，也喜欢骚狐狸，和天下男子一般庸俗，我觉得好失望。”
阿裳语气不悦：“慎言，我们是客人，怎能这样议论主人？”
又有人说“大家都在传，老祖喜欢纤细白皙、长相妖娆的少年，你们注意到了没有，这一回，不少门派都带了这种类型的美貌少年，司马昭之心啊，都巴望着借着美人攀上老祖。”
“尤其是那个文练宗的赫兮，号称什么岭南第一美人的，今日还跟着他们掌门去旁听。”
银绒：“…………”
“旁听？醉翁之意不在酒吧，长得什么样子？你们有人见过吗？”
银绒再也听不下去，从雪堆里爬出来，愤怒地抖抖毛。
“我同他打过照面，别说，真的美若天仙，是那种雌雄莫辨的美，恐怕任何男人见了都要心动，何况老祖恰好就喜欢那一种类型——诶？什么东西蹿过去了？我眼花了？”
城阳牧秋与众掌门议事完毕，面无表情地御剑回蘅皋居，银绒最近对他很是冷淡，所以连回居所也提不起兴致。
城阳牧秋觉得自己心魔愈发严重了——出议事厅的路上，撞见一个纤细的红衣少年，竟险些误认成了银绒，因而在那少年于自己面前跌倒时，还伸手扶了一把。
其实，虽然身形像，脸型像，但只要稍微仔细看清，就会发现，他的容貌可比自家小狐狸精差得远。所以，城阳牧秋怀疑自己是对银绒思念成疾，连眼神也愈发不济了。
哎，对枕边人‘思念成疾’。
城阳牧秋在心中苦笑，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自己更苦闷的人了，明明人就在身边，却碰也不敢多碰，看也不能多看一眼。
也不知这样不算冷战的‘冷战’多久才能结束，小狐狸精的心结要多久才能解开……
在别人眼中，城阳老祖永远喜怒不形于色，把‘面无表情’当做面具，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便也没人看出他的烦恼，更无人劝解，城阳牧秋也孤独习惯了，步履沉重地回了蘅皋居。
因为知道多半会面对空荡荡的卧房，索性直接去了书房。
但刚穿过樽酒亭，就见到个纤细玲珑的身影，红衣、狐耳、墨发。
城阳牧秋因觉得银绒心情抑郁，这些日子故意躲着自己，便也不大敢上前，却见少年啪嗒啪嗒冲过来，径直冲进他怀里，并搬过他的脸，怒气冲冲地、有声地亲了一口，然后骄纵地说：“明天我也要跟你去议事！”

第八十三章
银绒能多同他说句话，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亲！上！了！
城阳牧秋哪里会有不答应的，别说去议事，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也立即飞升去摘，“怎么突然想去旁听？我还以为你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银绒本来想说，别人的掌门不也带着年轻貌美的徒弟去旁听，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他觉得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免得把试图勾引自家准道侣的小妖精吓跑了，于是哼道：“在家呆的无聊，想出门透透气。”
然后又说：“我要挨着你坐。”
“！”
银绒：“可以吗？”
城阳牧秋强行抑制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才勉强保持住一派掌门应有的体面，说：“自然可以。”
城阳牧秋趁热打铁：“好久没同你好好说说话了，现在天色还早，我们手谈一局如何？”
银绒看看已经黄昏的天色，很想说“我对下棋没兴趣”，但也觉得他们的确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哎，其实他也知道，这些日子，他冷落了城阳牧秋，若真一直这样下去，自家准道侣没准儿真就被人抢走了——毕竟是那么优秀的人，又英俊又富有，又有权又有势，多少人惦记着呢。
银绒于是改口：“那你教我。”
城阳牧秋便兴致勃勃地吩咐傀儡仆从们摆好棋盘。
“黑子先行，通常第一枚棋子可以下在这里。”城阳牧秋边耐心讲解，边一心二用地想，明日该如何安排“议事”。
其实围剿妖族的方法并不复杂，基本思路就是：先剿杀在明面作乱的妖，再引幕后的始作俑者出洞。如今各门派世家已经按地盘分配了任务，大方向已定，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现在的“议事”，还不如说众位掌门大老远前来助威，太微境尽地主之谊，借机笼络更多的门派，以稳固在修真界的地位。
城阳牧秋便想：银绒好不容易再次对自己笑，那必然要抓住这次机会，明日得好好安排才行。
首先，银绒喜欢热闹，不喜欢那些枯燥乏味的流程，那便安排些美食品鉴、饮茶赏花的环节，减少“正事”，反正正事也谈得差不多。
其次，银绒要挨着自己坐，小狐狸很娇气，那么硬的椅子，自己皮糙肉厚的，坐多久也不觉得累，但银绒不行，得重新换一把，对了，他怕热，若是在室外赏花品茶，还得多加一把华盖，还有冰鉴……
银绒白天听那些别派的后生们讨论棋艺，还觉得无聊，如今自己玩起来，竟发现挺有意思——城阳牧秋故意让着他，银绒总能险胜一两子。
因而不知不觉竟玩到深夜，连蜡烛也燃尽了。
银绒最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城阳牧秋抱着他，回的卧房，形单影只地过了许久，终于能与自家道侣同床共枕，城阳牧秋抱着又香又软的少年，发出满足的叹息。
睡觉对城阳牧秋来说并不是必须的，因而第二日一早，时辰一到，他便精神抖擞地醒了过来，思忖片刻，还是没忍心把银绒叫醒，只留下傀儡仆从看顾他，自行先出了门。
今早赏花会的消息刚放出去，各派便纷纷派人询问，是否能多带些弟子同乐？今日原本就是为了哄银绒高兴，多些人，更热闹，银绒想必也是欢喜的，城阳牧秋自然答应。
太微境的弟子们办事效率很高，从得到消息，到如今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把会场布置得奢华有格调，有从灵药园搬来的珍奇花卉，有当季的鲜花异草，茶点是十几个大厨房分工合作，现如今主人未到场，品茶会没正式开始，餐前点心便已流水似的送了上来，随意供人取用。
大约能用四个字来总结：财大气粗。
真不愧是第一仙门！
而与会的各派掌门、长老、弟子们，也都穿戴得与平日不同，更加轻松随意一些，尤其是年轻的弟子们，个个都穿上最鲜艳的衣裳，尤其是人群中的一抹红，赫兮一身红衣，一头青丝也以红色丝带扎起来，甫一亮相，就引得一片窃窃私语。
“他就是号称岭南第一美人的赫兮，闻名不如见面，好生俊俏！”
“听说是因为容貌被破格录入文练宗的，入门的时候连灵根都没测！”
“什么没测灵根，是个废灵根！赫兮如今的修为都是他们掌门亲自用丹药堆起来的。”
“原来真的有人能靠脸吃饭，佩服佩服。”
“文练宗存着小心思嘛，想靠着徒弟攀龙附凤，适逢这种大场面，不就把他带出来了？”
“存着这种心思的门派不少啊，你瞧瞧，在场有多少美貌少年，都盯着城阳老祖出来的方向看呢，但赫兮实在美貌，当真艳压群芳，恐怕没有其他人什么事了。”
“……”
赫兮本人也多多少少听到这些议论，心中不由得得意，他和那些庸脂俗粉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就在昨日，老祖已经对他有印象了！
赫兮不愿意跟其他人一样，在这里守株待兔，师父已经打听好了城阳老祖的路线，赫兮算着时间，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人群，主动出击。
果然，又在花廊前看到了城阳老祖。
城阳老祖本人当真脱俗，高大英俊，清冷孤傲，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之姿，难怪世人尊称他为‘类仙’，其实，即便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微境掌门，单凭长相，赫兮也愿意结识一番。
赫兮真的有些心动，一颗心小鹿乱撞，深呼吸两口，鼓足勇气，小步快跑了出去。
“拜见朝雨道君。”
在太微境，从来没有人胆子大到去拦掌门的路，城阳牧秋有些惊讶，但因为银绒的缘故，今天心情实在好，所以并没有计较，破天荒地搭了腔，“你是？”
赫兮心中一喜，抬起头来笑道：“弟子赫兮，跟随师父前来参加品茶会，昨日在道君面前失仪，特来道歉。”
城阳牧秋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昨日那个在自己面前跌倒的莽撞弟子吗？因为穿着有些像银绒，所以险些让他错认了。
“原来是你。”城阳牧秋，“我记得你。”
他对这人印象不错，城阳牧秋私以为，这个像银绒的少年大约八字不错，能给人带来好运——这小子白天撞上了自己，晚上，银绒便突然对他热情起来，
想到银绒，城阳牧秋愈发和颜悦色：“把太微境当做自家便可，不必客气。”
都说城阳老祖冷心冷情，从来对人不假辞色，没想到今日竟这般和气，赫兮简直喜出望外，可惜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已经见城阳牧秋自顾自地走了。
他连忙去追，奈何老祖脚程快，且进了会场就被一大群人围着恭维，赫兮根本没有机会再凑到跟前。
“已经很好了。”文练宗掌门不知何时出现的，捋着一把小胡子，欣慰而赞叹地说：“赫兮，为师真没看错你！从昨日他扶了你，我便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赫兮也喜形于色，抿着唇笑：“师父谬赞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看很有希望！你年纪轻，不知道，老祖威动海内，没人不怕他，何时对人笑过？多少莺莺燕燕投怀送抱，可他呢，完全不懂得怜香惜玉……他却对你笑了！还同你说话！这说明他待你与旁人不同。赫兮，你日后发达了，莫要忘记为师的栽培，别忘提携师门……”
“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弟子谨记教诲，若老祖他有朝一日当真倾慕、倾慕于我，弟子一定替文练宗也求一块太微境金印。还有师父……”
城阳牧秋不知道自己简简单单一句话，竟引得师徒二人这一番痴心妄想。他众星捧月般被各派掌门簇拥着，却是心不在焉起来。
银绒怎么还没起床？
都什么时辰了，都怪自己，昨晚非要拉着他下棋，小东西睡得太晚，这会儿可能还没睡饱，再晚一些，日头更大，他更要怕热了。
城阳牧秋向身边的徒弟齐霜低声问：“冰鉴准备好了吗？”
齐霜被问得一愣，要知道，师尊修为深不可测，酷暑严寒都对他没影响，应该是不怕热的，他从来不过问这些小事……但齐霜还是连忙招呼经管品茶会的师侄们问话。
今天的品茶会基调轻松，大家畅所欲言，不再拘泥于“正事”，便有不少人聊起了八卦——就连年纪大一些的掌门、长老们也不能免俗，今日最有趣的八卦，便是老祖与一位小弟子多说了两句话。
那位小弟子还号称岭南第一美人，经过今日的事，一战成名，也许能跻身‘修真界第一美人’了，所有人都好奇，能让城阳老祖刮目相看的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赫兮非但不扭捏，还很乐于展示自己，孔雀开屏似的，跟在师父身边，骄傲地与陌生人交际，师徒俩却都醉翁之意不在酒，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往城阳牧秋的方向瞄。
可惜文练宗只是个小门派，若没有老祖的召唤，他们也不敢贸然凑过去献殷勤，好在今日赫兮出够了风头，不少脑子活泛的小门派，已经主动向他们示好。
可就当师徒二人春风得意之际，会场出现了一阵骚乱。
“哇！那个美人是谁啊？”
“我原以为赫兮已经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没想到，人真是不能比。”
“他是哪个门派的？这等姿色，不应该没印象啊！”

第八十四章
银绒甫一出现，便吸引了整个会场的目光。
他本就生的美，即便在以容貌著称的媚妖中，也出类拔萃，何况今天又是为了会会那试图勾引自家准道侣的小妖精，所以刻意打扮了一番。
一开始还有人指着他议论，但很快便鸦雀无声，有的人，打眼一看漂亮，但禁不起仔细端详，但有的人，譬如银绒，不但皮囊艳丽，还从骨子里透出勾人的媚，皮肤、长发、眉眼，无一处不精致。
有个年轻的小弟子正在倒茶，视线落在银绒身上，便没再拔出来，等茶水溢出来，落地烫到了脚，才后知后觉地痛呼出声。
银绒目光从那小弟子身上略过，心里稍稍有了底，更加从容地在成百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往高台上的主座方向走，微微仰着头，看向城阳牧秋。
那小眼神，骄纵，愉悦，透着“本少爷最美你们全是渣渣”的自信，甚是耀眼，连城阳牧秋也看呆了。
城阳牧秋不明白银绒今日这般亮相有何用意，只觉自家小狐狸精美得鹤立鸡群，愈发惹人喜爱，心里跟着痒起来，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抱回蘅皋居，又有一点后悔，不应该叫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他们全都直勾勾地盯着银绒呢！
银绒径直走到城阳牧秋面前，笑出一点雪白的犬齿尖尖，俏皮又明媚：“我来啦。”
城阳牧秋被那笑容晃到，仍有些失神。
银绒：“？”
银绒清了清喉咙，故意大声说：“仙尊早起为何没有叫我？害得银绒迟到了。”
这话近乎宣示主权，现场本就安静，大家看到这陌生的小美人径直走到城阳掌门面前，愈发竖起耳朵来，因而银绒的话清清楚楚落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都是一副听到了八卦的震惊表情。
好家伙，‘为何没叫醒我’？明显是昨晚一起睡了啊！
城阳牧秋愈发不满那么多人盯着银绒，一把将人拉到身边，吩咐弟子撑起华盖，待到伞沿遮遮掩掩地挡住了银绒，他还不满意，又调整角度，用自己的身体进一步挡住自家小狐狸精，又忍不住盯着他的脸看，低声说：“你真好看。”
银绒有点得意：“当然了，我是媚妖嘛。”如果你拈花惹草，本妖就回秀春楼做花魁，照样风生水起。
城阳牧秋：“你比别的媚妖都好看。”
银绒很受用，小声说：“刚才有个修士，因为盯着我看，把滚烫的茶倒到自己脚上了。”
城阳牧秋：“我也看到了。”所以愈发不想让他待在这里，给别人盯着看，于是借口说：“你如果嫌热的话，我们便先回蘅皋居。”
“不要！”银绒说，“蘅皋居比蒸笼还热，不如这里凉快。”
其实炎炎夏日，哪里热的程度都差不多，银绒主要是想找到那个什么岭南第一美人，瞧瞧他到底什么样子，竟敢跟自己抢人。
银绒：“我想在这里逛逛，你陪我好吗？”
城阳牧秋闻言，不忍心扫他的兴，同时也劝解自己：难得银绒愿意搭理自己，正好陪他多玩一玩。
于是，半个修真界的首脑都亲眼看到，那位从来不苟言笑的、冷心冷情的当世第一大能，跟在红衣少年身旁，亲自举手为他遮阳，亲自给他倒茶，又生怕他热似的，亲口吩咐弟子准备冰鉴，最后又亲自取出冰镇鸭梨，用银制小叉子，一小块一小块地喂他。
震惊的同时，也终于有人认出了银绒的身份。
“这位就是胡银绒，胡公子啊！师门大比的时候，我有幸在秘境中见过他一面！”
“原来如此，胡公子国色天香，与老祖真是一对璧人。”
“天下第一英雄，配天下第一美人，合该如此！本来还对银绒公子有些想法，原来是城阳掌门的人，那我便断了这个念想吧，哎。”
“银绒公子真是艳绝天下，原本那个赫兮已经很美了吧？可现在呢，这么一对比，就黯然失色！”
“胡公子可不只是貌美，他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当年在长洲秘境中，一战成名，你们不会忘了吧？那一招‘溷元寒凌决’多么惊艳！我至今记忆犹新，真乃奇才！怎是那个什么第一美人能比的？”
“我看，胡银绒才称得上第一美人！”
“我怎么听说……胡公子他，呃，不是在师门大比之后，离开太微境了吗？”
大家议论得都比较委婉，还是赫兮师徒二人更加直接：
赫兮恨恨道：“原来他就是胡银绒？那只狐狸精不是被赶走了吗？”
他师父也道：“这就难办了，竟被人捷足先登，还是那么个妖艳的狐媚子，我瞧那狐狸精来者不善，赫兮，恐怕咱们要空欢喜一场了。”
赫兮这次却没听师父的话，不甘心地重重跺脚：“凭什么？”
凭什么那只狐狸精半途杀出来，他明明、明明已经快要成功了，他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因为资质不佳，总是被人嘲笑，修真界以强者为尊，弱者自然会过得苦一些，而美貌的弱者，遭遇往往更加叫人难以忍受。
他原本抱着满腔的抱负，以为能一步登天的，他明明已经得到了城阳老祖的另眼相看，为什么这时候半路杀出一个胡银绒？
他不甘心啊！
文练宗掌门看出了自家徒弟的‘斗志’，幽幽道：“男人都是三心二意的，越是成功的男人，越希望坐拥更多美人，这是人的本能，再漂亮的美人也阻挡不住人性。赫兮，你若是不甘心，便拿出本事来，再试一试。”
“可我，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老祖。”
“你没有机会，便去接近能接近他的人，譬如，南山派方掌门的小女儿方姝裳，赫儿，你们是同辈，相交起来更方便一些，她既是南山派的掌上明珠，又是范孤鸿范掌门夫人的亲妹妹，四大宗门占了其二，地位多么煊赫，谁能不给她两分薄面？你瞧，多少年轻弟子都在争相同她交好，你也要学着曲线救……”
可两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响起，“两位，聊得好投入，但能是能别当着正主的面，惦记别人的男人？”
银绒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单，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他们身后，也不知听了多久，师徒二人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又惊又怕的样子。
银绒龇牙一笑：“都没发现我吗？啧，文练宗就是这种水平，连掌门的修为也不过如此。”
“你、你……”文练宗掌门见事情没有了回转余地，干脆撕破脸，“你一只小小的媚妖，也不过是城阳老祖的灵宠而已，不是已经被赶走了一次，难不成还能左右主人三妻四妾？”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我们向城阳掌门献美人，也是我们的一片孝心，关你一只妖什么事？就算、就算老祖知道了，也能理解我们的拳拳心意。”
这时候，赫兮却连看银绒都不敢，瑟瑟地躲到自家师父身后，银绒觉得有点失望，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好像不值得他刻意支开城阳牧秋，巴巴地过来看个究竟。
但是，今日在场的不止他一个，赶走了赫兮，还有千千万万个赫兮等着投怀送抱，必须杀一儆百才行。
银绒收了笑意，他背对着人群，倨傲地抬起小下巴：“别做白日梦了。”
于是，城阳牧秋望着银绒俏生生的背影，亲手拿着冰镇乳酪赶回来时，就听自家小狐狸精霸气宣布：“城阳衡是本妖的人，谁都别惦记！”

第八十五章
此言一出，不止赫兮师徒，当场所有人都鸦雀无声，整个品茶会安静得落针可闻，银绒狐疑：这些人这么没见过世面吗？自己这番高论竟把他们震惊成这样？
然后就见到斜对面看热闹的弟子——还是个熟人，乃是同他一起闯过秘境的清田——一直悄悄地使眼色。
银绒顺着清田的指点，回过头，就看到了自家准道侣。
“……………………”
刚刚还说赫兮师徒俩背后说人不注意看周围，现在倒好，现世报，自己口出狂言的对象就在身后。
现在轮到自己被抓了个正着，银绒有点尴尬。
四周看热闹的人，尤其是有些阅历的修士，都大气不敢喘，都以为城阳老祖会雷霆震怒，他们都是过来人，知道再宠爱一个玩物，也有底线，绝对不容玩物有上位之心的。
而文练宗掌门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但他到底有些城府，很快便压抑住神情，静静地等着老祖发飙。
他身后躲着的赫兮却已然忍不住了，虽眼中全是笑意，却还是强行抿着唇做出惊慌之色，楚楚可怜地落井下石：“朝雨道君，这、这是谁啊？我刚刚被他吓得不轻——”
赫兮突然出声，终于唤醒了怔愣的城阳老祖。
城阳牧秋脑中反复回响那句‘城阳衡是本妖的人’，心里的狂喜隆隆地冲刷四肢百骸，一时之间竟忘了回应，而脸上也因为过于震惊欢喜，反而保持着平日里习惯性的面无表情。
这份隐秘的欢喜，都被赫兮打断了，城阳牧秋不满地看了赫兮一眼，其实完全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因而直接忽略，而是接着银绒方才的话，面上渐渐浮现出掩不住的笑意，道：“不错，我是他的人。”
掷地有声，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什么？？？？
城阳老祖承认了？谁是谁的人？？？堂堂太微境掌门，当世第一大能，被人宣布所属权之后，竟然不生气，还……好像捡了天大便宜似的，如此……愉悦？
赫兮愣住了，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只有银绒，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但也忍不住涌出一股甜蜜，比新酿的桃花酒还要甜上一万倍。
银绒忽然就有些维持不住骄横霸道的“妖妃”人设，低声说：“牧秋哥哥，你怎么来了？”
城阳牧秋被这一声“哥哥”叫得非常熨帖，举着冰镇乳酪，满眼温柔：“你要的乳酪，怕化了，又用灵力一路冰着。”
这厢城阳老祖旁若无人的秀恩爱，那厢赫兮师徒差点当场跪下，这是……他们这是撞到铁板上了！城阳老祖竟然，竟然这般宠着这只狐狸精？而他们做了什么，他们竟然痴心妄想，以为自己能取而代之！这回马屁拍在马腿上，得罪了老祖的心上人，他们文练宗本来就是个小门派，惹上这样大的麻烦……让一个小门派消失，不过是朝雨道君动动手指的事啊！
银绒虽然心中甜蜜，但还没忘记此行的目的，并没有接城阳牧秋的乳酪，故意哼道：“现在没胃口吃啦！”
而后一指赫兮，“他方才说我面目可憎，吓到他了！”
赫兮吓得噗通跪地：“我没有！我我我只是说被他吓到，没说他面目可憎！”
这时候竟然还在狡辩，文练宗掌门不忍直视地别过视线，真是被自家徒弟蠢哭了。而城阳牧秋更直接，一个禁言咒，干脆让他闭了嘴。
没了赫兮的狡辩，银绒便开始独自表演：“他心怀不轨，试图勾引你！还恶人先告状……”
银绒也知道自己这样子不是很潇洒倜傥，像个善妒的妖妃，但这修真界大大小小门派、芸芸众生里，想爬上第一仙门掌门的床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做一次“妖妃”，方能一劳永逸，杀一儆百，以绝后患。
就是还得拿捏好度，不然演得太过，惹城阳牧秋反感，祖宗若是不配合，那么这出戏便演砸了，最后适得其反。
可银绒还没表演完，城阳牧秋便接了戏：“来者皆是客，我太微境诚邀各派商议要事，见各位辛苦，于是以品茶宴答谢，没想到……”
后边的话，作为主人不方便继续说，但上位者便是这样，只要点明自己的意思，后边的事情，有的是人愿意替他分忧。
当即就有个小门派站出来义愤填膺地说：“城阳掌门待你们不薄，可你们竟然在他的宴会上，欺辱他的……人，此为不义！空口污蔑胡公子，此为不仁！如此不仁不义之人，我等真愧于与之为伍！”
“不错，这位所谓的岭南第一美人，不一心向道，只知搔首弄姿，连衣裳都模仿胡公子，却不知东施效颦，丑态百出！”
“如此寡廉鲜耻，实乃我辈之耻！”
银绒都被他们文绉绉的声讨给说懵了，最后，在这些小门派们七嘴八舌的力荐下，城阳牧秋“勉为其难”地顺应民心，将人请了出去。
说是“请”，其实同“赶”也差不多，这师徒二人的脸丢尽了不说，文练宗得罪太微境的传闻也会不胫而走，即便城阳牧秋不做什么，以后文练宗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会在修真界寸步难行。
银绒目瞪口呆，待到众人散去，忍不住悄悄问城阳牧秋：“这么夸张的吗？那些小门派，不久之前还跟那师徒二人套近乎呢。”
“是么？”城阳牧秋不大在意地说，“可能因为文练宗得罪了我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正常。”
银绒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名门正派翻脸不认的速度，还处于震惊中，小声说：“我怎么觉得，那些人像一群奸臣，你……”
银绒没把‘像昏君’三个字说出来，有点后悔：“我刚才是不是太跋扈了？这事传出去，会不会影响太微境的声誉啊？”
他还在琵琶镇跟着师父混日子的时候，就听说城阳老祖是个清冷端方的君子——严重与本人形象不符——可见他很注意声誉的，今日自己如此骄横，他居然还这般纵容……
城阳牧秋却笑了：“不是什么大事，你是‘妖妃’，我便做‘昏君’来配你。”
银绒：“……”
城阳牧秋将冰乳酪递给银绒，温言道：“有我在，你尽可以飞扬跋扈。”
银绒：“！！”
完了，是心动的声音。
银绒觉得自己完全沦陷了，为什么这么不讲理的话，祖宗说出来就这么动听？

第八十六章
那一日品茶会之后，整个修真界都流传出一则叫人震惊不已的惊天八卦：那位断情绝爱的城阳老祖，竟专宠了一只小媚妖。
传说那媚妖是个年少公子，生得倾国倾城，一身飘逸轻薄的红绡袍，一头齐腰乌发，顾盼生辉，城阳老祖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当天就从太微境，传到了无量宗——两派不过相隔一个雪窟谷，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是邻居，太微境号召天下英豪共同除妖卫道的时候，他们范掌门却推脱闭关没来，只派了个无足轻重的长老。
消息便是长老传回去的。
声称闭关的范孤鸿，正与仁寰长老品茗，身边还陪着几个美貌的女弟子。
仁寰：“那只小狐狸精还颇有本事，竟迷惑住了城阳小儿。”
范孤鸿面色沉重：“早知如此，应该在秘境中，便设法杀了他。”
一旁倒茶的美貌女弟子插嘴：“修无情道者，若是生出七情六欲，岂不就是破了功？掌门和长老为何愁眉苦脸？”
仁寰当即斥了一句：“没规矩。”长辈说话，哪有她们插嘴的份儿？
范孤鸿则哈哈笑道：“她们年纪轻，经事少，不知道也是有的。倘或修为尚浅，生出七情六欲，便是破了功，可城阳小儿，已经只差一步圆满，深不可测，古籍有载，堪破七情，便是堪破大道……”
“这么说，城阳衡要堪破大道，更进一步了？”女弟子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一脸的天真娇憨。
范孤鸿却是慢慢沉下面容，没再回答，而仁寰则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老夫与掌门有要事相商。”
一群女弟子齐刷刷盈盈一拜，鱼贯而出。
“也许他只是耽于美色，并非真心，世人皆知，他有多么厌恶妖族，”仁寰说，“更何况，胡银绒身份特殊，也许他是故意而为，借此引蛇出洞……掌门细想，城阳衡那种人，把自己的脸面和门派的声誉看得比命都重要，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那种事？”
范孤鸿沉默良久，幽幽道：“也许吧。”
仁寰知道此事多说无益，便转移了话题：“掌门，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范孤鸿：“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当讲的？”
仁寰：“那些女弟子……整日跟在您身边，多有不便，夫人已经颇有微词，掌门夫人她，到底是南山派的千金……”
范孤鸿嗤笑：“今非昔比，当年我是‘南山派女婿’，如今却是‘无量宗’掌门，无量宗有了现在的成色，难道还要仰人鼻息？”
仁寰不大赞同：“这……”
范孤鸿一摆手：“不过是看着她们赏心悦目罢了。”
而后又托起自己的白胡子，苦笑，“仁寰，你看本尊这模样，难道还能做什么？”
仁寰闭了嘴，其实范孤鸿不过比城阳牧秋大一百多岁，在修真界称不上‘老家伙’，但是资质天赋差距巨大，城阳牧秋天资过人，总能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因而如今仍是青年人模样，是世间少有的天才，可范孤鸿，可以说是今日的一切都是他苦心孤诣而来，步步为营，才赢得今日的成色。
银绒在品茶会上大出风头，以为事情便到此为止，却没想到，第二日开始，便收到了来自各门各派的礼物，各种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精巧豪奢的玩意摆件，不计其数。
银绒望着堆成小山的礼物，揉着眼睛，怀疑自己并没有睡醒，甚至还想回去重新起个床。
城阳牧秋被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小模样可爱到，朝着银绒招招手：“过来。”
银绒又望了一眼那些礼物，乖乖跑过去，城阳牧秋便拉住他的手，将人向礼物堆拉近了些，挑挑拣拣地介绍，又说：“东西太多，恐怕你的储物铃铛放不下，除了我刚刚说的那些贴身收着，别的都可以放进库房，其余还有没有喜欢的？”
银绒还是不大敢置信，“这都是给我的？”
乖乖，这可比他在秀春楼做花魁赚得还多啊！他交给师父的那些‘家底’，不过几日工夫，又成倍地补回来了！
不过跟祖宗秀了个恩爱，就收获这么多！这就是做妖妃的快乐吗！难怪媚妖的先贤们，都那么喜欢做妖妃！
城阳牧秋笑着揉了揉他掌心：“都是你的。”
银绒很没出息地说：“我好想跳进去，用宝物把我自己埋起来。”
城阳牧秋又被逗笑：“去吧。”
银绒抱住自家准道侣的胳膊，边笑边撒娇，一副穷人乍富的没出息样：“不行不行，那么贵，弄坏了怎么办！还是扑到你怀里好了。”
城阳牧秋便顺势抱住他：“我难道不比宝物精贵？有我在，多少奇珍异宝都容易。”
银绒愈发欢喜，伸手搂住城阳牧秋的脖子，反客为主，嘴上就没了把门儿的：“咱俩抱在一起，被弄坏的从来不是你。”
这话刚出口，银绒就意识到不对，果然，祖宗眸色暗了暗，哑声道：“嗯？”
银绒是在妓馆里长大的，从小识字的启蒙读物是各种香艳的艳情话本子，挑逗人的话张口就来，完全不害臊。
他单方面与城阳牧秋“冷战”了许久，这些日子以来，两人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都少，更别提别的，银绒也有些想，被城阳牧秋一声压抑着欲望的“嗯”，叫的心里痒痒，便再接再厉，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我是说，被折腾的都是我。”
城阳牧秋：“……”
银绒从他的下巴，亲到喉结，“不过，我很喜欢，牧秋哥哥。”
银绒在他喉结上轻轻一舔，“今晚再玩坏一次，好不好？”
城阳牧秋根本没有等到晚上，这种时候，‘蘅皋居上没有一个活人’的优越性就体现出来了，整座雾敛峰压根没人打扰，即便白日宣淫，也没人会注意到，只是天气太热，银绒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更何况，小别胜新婚。
那件红绡纱袍整个落到脚背上，还是热，银绒难受地用尾巴缠住城阳牧秋劲瘦的腰，提议：“去泉里吧。”
平日里沐浴用的泉水都是奈离河的水，那里联通雾敛峰的灵脉，灵气浓郁，是多少小门派、世家、散修们挤破头也想喝上一滴的圣水，却被他们拿来给做那种事降温。
这还不止，后来，平静的水面被不断弄皱，荡起越来越剧烈的波纹，一池灵泉水，泼洒得到处都是，池水中还泛起几缕暧昧的乳白色。
银绒趴在池水里，动也不愿动一下，白汪汪的胳膊搭在池沿上，下巴枕在胳膊上，头顶狐耳的毛毛被打湿，屁股后边的大尾巴浸在水里，在水中不那么蓬松，却显得愈发柔顺，看起来万分惹人怜爱，城阳牧秋很爱不释手地摸了把他的尾巴尖儿，又觉不够，还想在他脸上亲一口，却被银绒偏过头躲开。
“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这人还真是实在，说‘弄坏’，就真的那么凶，也怪银绒低估了一个憋了太久的成年男人的实力。
银绒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因为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含了泪，所以凶得有限，反而更显得可怜。
银绒带着鼻音威胁：“以后再这样，我就不同你做了。”
城阳牧秋现在道歉也道得驾轻就熟，一边讨好地吻他的泪，一边苍白地解释：“太久没有……所以没控制住。面对修真界第一美人，谁能控制得住呢？”
银绒被这句话成功顺毛，吸吸鼻子，认真地说：“你说的有道理。”
城阳牧秋又被他可爱到了：“嗯。”
银绒继续趴在池沿上，心里却还在惦记那些宝贝，“牧秋哥哥，你有藏宝库吗？可以借给我用用吗？”
“……”城阳牧秋想起某个打不开的博古塔，陷入了沉默。
银绒以为他嫌弃那些礼物不够名贵，强调：“暂时存放，不会占太久的，等整理好了，就全部卖掉，换成灵石。”
城阳牧秋：“为何要换成灵石？不喜欢扔掉就是了。”
“！”
银绒震惊：“那么贵的东西，怎么能扔掉？”
他用看败家汉子的眼神，凶巴巴地瞪了城阳牧秋片刻，才少年老成地说，“我卖掉它们，自然是有用的。”
城阳牧秋：“？”
“你不是要同我结成道侣吗？”银绒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琥珀色眸子亮晶晶的，豪气地说：“既然要结道侣，我得准备好聘礼才行。”

第八十七章
城阳牧秋笑：“那我等着你来娶我。”
银绒没想到祖宗这么痛快，一点也不计较娶还是嫁，不由得更加欢喜，故意偷换概念逗他：“我以后的身份不一般，以后我可能是第一仙门的掌门夫君，地位煊赫，你就等着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城阳牧秋又被逗笑，笑够了，才配合地说：“好，那以后便仰仗胡公子了。”
银绒也笑：“好说好说！”
城阳牧秋把玩似的捏着自家狐狸精的手腕，说：“那么多人送你礼物，我这个做道侣的，也该送一件才是。”
银绒：“什么礼物？”
城阳牧秋：“你一定喜欢，不过现在还不能给你，要过几天。”
银绒：“为什么要过几天？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
城阳牧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银绒：“喔。”
银绒猜想，祖宗没有否认，那八成就是他亲手做的，算算日子，这些受邀来太微境做客的门派，再过几日也该走了，说不定城阳牧秋是要等他们离开，才能腾出时间来为自己做礼物。
银绒心中期待不已，但还是耐心地等着客人们离开。
自那日之后，城阳牧秋更忙了，整日早出晚归，几乎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而银绒其实乐得不跟他挤一张床——祖宗阳气重，夏日里抱着他，就像抱着个火炉。
银绒因为怕热，白天泡在水池里，夜里才出来吹吹凉风，一转眼，已过了七八日，这时候客人们还没离开，礼物竟先到了——是一整片雪山。
银绒站在城阳牧秋的佩剑上，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太微境哪来的雪山？”
城阳牧秋轻描淡写地说：“用了些办法，喜欢吗？”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城阳牧秋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银绒就知道不可能只是“用了一些办法”那么简单，具体付出了多少，他没有准确的概念，但并不影响银绒感动：“喜欢。”
城阳牧秋扣住他的腰，催动剑诀，“那便上去看看。”
下一刻，两人已经落到了雪山之上，沁人心脾的凉意扑面而来，银绒兴奋地踩进雪堆里，而后忍不住化作小狐狸，一个猛子扎进去，一身的毛毛都沾了雪也不介意，跳出来，抖抖毛，再扎进去，四肢爪爪并用，兴奋地飞跑、打滚儿，甩着蓬松毛绒的大尾巴，冲回城阳牧秋脚下，毛团儿似的绕着他的两条腿跑圈，最后啪叽躺在地上，翻出白肚皮，“嘤嘤嘤”地兴奋叫唤。
城阳牧秋蹲下，揉一把毛团儿柔软的肚子，开口却说：“抱歉。”
银绒歪头：“嘤？”
城阳牧秋：“这么久，才想起来送你这个，明知你怕热。”
银绒：“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啊啊啊啊你娘的，祖宗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找回了记忆的哥哥原来这么可爱的么，又会送礼又会说话，这谁顶得住？！！！
银绒翻身而起，抖抖毛，化作狐耳少年，扑进自家准道侣的怀里，有声地亲了他一口，“牧秋哥哥，你怎么那么好！”
这个吻有些凉，却很甜，带着幽微的杏梅香气，很是沁人心脾。
城阳牧秋成功被甜到，捉住自家狐狸精，回以一吻。
修真界又双叒叕传遍了。
城阳老祖竟送了他的小娇妻一座小峰！
太微山脉的小峰不计其数，其中拥有上等灵脉的十八座小峰被城阳牧秋分给十八位亲传弟子，弟子们又各自广开门徒，开枝散叶。
这一座便是第十九座小峰，灵气并不比另外十八座内门小峰弱。
按理来说，太微山脉的天然上等灵脉只有十八个，而这第十九座，很可能就是城阳牧秋从别处寻得、或是买下的上等灵脉，放入此地，再做法与小峰融合。
这是什么概念？太微境随便拿出一座亲传弟子的小峰，都能养活七八个普通的中等门派，若是换算成灵石，也许能一口气买下数以万计的琵琶镇。
好大的手笔！
“难怪人人都想嫁给有权有势的男人，这个宠法，普通人真是想都不敢想。”
“胡银绒也不是普通人，现在他可是公认的‘修真界第一美人’，以他的姿色，得到这样的宠爱，合情合理。”
几个年轻修士正凑在一起议论，有一个少年不屑道：
“我看是修真界第一狐媚子，他就是运气好罢了，长得好看又如何？”他望了望左右，压低声音，酸溜溜地说，“鹿吴城的秀春楼知道吧？整个修真界最盛产美人的地方。那里的头牌红袖公子，才是真的国色天香，据说当初有人看到他露出一只玉足，就害了相思病，露脸的当天，只是惊鸿一面，当日慕名而去的贵公子、老爷们就沸腾了，梳拢的价钱比往日翻了二十倍不止！那得如何艳色无边？胡银绒应该比不上吧？”
有人小声附和：“我也听说过，我兄长还曾偷了父亲的灵石，偷偷跑去鹿吴城，进过秀春楼，虽没见过红袖公子，但他说那里的小倌个个倾国倾城……红袖公子想必更加出尘脱俗。”
但也有人反对：“红袖我没见过，但是胡公子的美貌我们可是有目共睹的。”
那人没理会他，自顾自继续说：“那位红袖公子如此美貌，你们猜近况如何？被客人强行赎身，至今都没有露面，鹿吴城的本地妖都猜测，他是被人骗去做禁脔啦，所以你们看，同样是美人，境遇竟这般天壤之别，所以说，胡银绒只是运气好罢了。”
“对啊，他的运气是真的不错，往年每次太微境有什么盛会，广邀各路道友时，万剑峰总会派陈少宗主亲自前来，这回陈向晚不知为什么，被老宗主关了禁闭，根本出不来，他可是跟城阳老祖有过婚约，若是他在，还轮得到那只狐狸精抖威风吗？”
“你们都和那个胡银绒有仇吗？怎么一个个都在污蔑他？”一个少女忍不住开了口，正是那日银绒在清霜居见过的南山派掌门的千金方姝裳。
“阿裳，你都没见过他，又怎么知道他是好人？”一个少年问。
方姝裳直言：“胡银绒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看到有的人，因为嫉妒，就胡乱抹黑，我便看不惯。”
这位方姑娘乃是与太微境、无量宗、万剑峰并列的“四宗”之一南山派掌门的小女儿，姐夫是无量宗掌门范孤鸿，地位显赫，乃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大小姐，从小众星捧月地长大，从来没人敢在她面前说个“不”字，便养成了心直口快的性子。
那几个酸溜溜的少年少女，见方二小姐表了态，便也不敢继续抹黑银绒，亦觉得留在这里没意思，都纷纷散开了。
方姝裳冲着他们的背影噘了噘嘴，低声嘟囔：“那日错过了，没去成品茶会，他真有那么好看吗？好想亲眼看一看啊。”
自从那日品茶会之后，那位传说中的胡公子，就再也没露过面，她如今满耳都是胡银绒，连远在南山派的小姐妹们也用传音符，八卦兮兮地问她，那只狐狸精真有那么夸张吗？
只可惜，她身在太微境竟然错过了。
“想见胡银绒，这有何难？”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方姝裳：“郑师兄？”
郑遇是无量宗弟子，范孤鸿范掌门推脱闭关，没有亲自来捧场，只派了一个地位不高的长老，郑遇便是那位长老的亲传弟子，跟着师父一同来办事的。
无量宗与南山派结了姻亲，两派的内门弟子互相之间也都有来往，至少混个眼熟，郑遇与方姝裳便是彼此之间见了面会打招呼的那种熟悉程度。
郑遇笑道：“不但能看胡银绒，还能顺便看看那第十九座小峰，听说已经命名叫‘玉絮峰’，那里不但灵气充足，还满山玉絮碎琼，城阳老祖亲自以术法维持，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方姝裳被他说得心驰神往，跃跃欲试地问：“那怎么过去呢？”
郑遇：“这有何难，我御剑带你，现在就走。”
方姝裳迟疑：“可是……我们毕竟是客人，不打声招呼，擅自就去，不太好吧？”
郑遇：“阿裳师妹，胡公子这些日子都深居简出，摆明了不想见人。”
“虽说在背后议论人不大好，但，那位胡公子的言行大家有目共睹，他可是个娇纵至极的狐，连别派的掌门也完全不给面子，哎，偏偏老祖宠爱他，那般有求必应，他若是不想见人，就算是你求见，也未必能见得到，再退一步想，令尊大人恐怕也不愿意为了这种事向朝雨道君开口的。”
这倒是实话，爹爹虽然疼她，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多半是不会答应的。
郑遇：“我们只是悄悄地去看一眼，神不知鬼不觉，看了便回来，若是被人发现了，师妹也不要怕，尽管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不瞒你说，其实是我想去看看那座玉絮峰，带你只是顺便。”
方姝裳从小被保护得很好，因而心思也非常单纯，听了郑遇的话，已经有些心动，就见郑遇作势要走，“师妹若是不敢，那我便先走啦。”
方姝裳见他真的拔腿就走，跺跺脚：“诶，等等！”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郑遇露出一抹得逞的不屑神情，而后转回去笑着说：“那快些吧，迟了要被师长们发现了，随我来！”
方姝裳于是也不再耽搁，真的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郑遇似乎对路线很熟悉，驾轻就熟地御剑避过人群，便来到了玉絮峰。
此峰果然与众不同，远远的就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磅礴灵气，可见里边的灵脉有多上乘，总结一个字：贵！
不但贵，还很漂亮，整座山都被白皑皑的绵雪覆盖，朦胧的白色雾气缭绕在小峰周围，在这炎炎夏日里，竟不断有细碎的雪花飘飘洒洒，仙宫琼楼一般，看着便让人心生向往。
饶是很见过世面的方二小姐也忍不住感叹：“好美啊！”
“是么？”郑遇说，“那我们离近一些。”
方姝裳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到有磅礴的灵力袭来，霎时间周身剧痛，喉头一甜，本能地想要抓住郑遇，却感到郑师兄握不住剑似的，猛然一甩，她便从高空急速坠下。
郑遇也险些被震落，却没去救方姝裳，而是掉头便急匆匆离开，一路闪转腾挪，小心地绕过太微境护卫，才回到自家师父身边复命。
那位不受器重的仁沉长老问：“办妥了？可有被人发现？”
郑遇行礼，胸有成竹地说：“师尊放心，这几日我们师兄弟不敢懈怠，日夜研究，那条路我们已经累计走过几十遍，那个时辰、那条路线，不会碰到人。”
仁沉满意道：“不错，方二小姐呢？她千金贵体，千万不能落人口实。”
郑遇：“这一点徒儿也想到了，她真是蠢，城阳老祖那么宝贝那只狐狸精，怎会不设护山阵？就算方姝裳活着回来，我只要说，是我一时兴起，却没有保护好她便是。”
“不过，”郑遇说，“她基本不会活着回来了。”
“哦？何以见得？”
“阿裳师妹修为低微，从那么高的山崖落下，不死也会晕过去，而那只狐狸精那样骄横跋扈，又不知道她的身份，见到闯入者，怎会好心费力营救？以他的做派，多半是见死不救的。”
仁沉笑起来：“很好，她最好死在玉絮峰，届时太微境有嘴也解释不清，若他们与南山派结下梁子，掌门一定会对咱们另眼相看。”

第八十八章
方姝裳并没有死，先是砸弯了一串松枝，而后才落进厚厚的雪堆里。
她运气不错，只是晕了过去。
方姝裳虽是南山派方掌门的千金，可老掌门老来得女，不免骄纵些，从不像对待大女儿一般严厉，功夫不到家，便用驻颜丹和各种灵丹妙药养着她，因而方姝裳至今修为不过勉强被拔到筑基巅峰，还没有结丹。
一个筑基期的小姑娘，在这般寒冷的玉絮峰，若是没人理会她，也必然命不久矣。
万幸这是银绒的玉絮峰，万幸银绒恰好是太微境主人的心头肉，护山大阵启动的那一刻，城阳牧秋便立即感知到了异动——银绒的安危，在他心里是最重要的。
城阳牧秋立即通过碧海金镜，找到了引起异动的方姝裳，看清她模样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不是南山派的二小姐吗？
她为何会无缘无故掉进玉虚峰？
等等……怎么会是无缘无故？城阳牧秋何等聪慧，立即想到这怕是有人想帮他做噩梦——方掌门的掌上明珠在太微境出了事，该由谁负责？不论始作俑者是谁，太微境都逃不了干系。
而南山派一直保持中立。
修真界四大宗门里，太微境与万剑峰交好，无量宗是太微境的死对头，南山派虽然与无量宗是姻亲，但因为方掌门一向不喜欢作为大女婿的范孤鸿，绝大部分时候，南山派都保持中立。
这就很有意思。
是谁需要推南山派一把，令它态度倾斜吗，显而易见。
不过，这办法拙劣，不像是范孤鸿的手笔，那么，那位因在无量宗郁郁不得志，而急于求成的仁沉长老便是最有可能的凶手。
这些想法说起来繁琐，但在脑海中成形不过瞬间，城阳牧秋估摸着方姝裳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便沉着地先唤来郗鹤。
门派中的杂事，一向是他来管理。
城阳牧秋：“去查无量宗仁沉所有座下弟子的动向，尤其是与方姝裳相熟的，有没有接近过玉虚峰……莫要打草惊蛇。”
郗鹤办事虽然麻利，但并没有大师兄景岑那种‘不好奇不过问’的优良品质，一惊一乍地说：“玉絮峰！？那不是师娘的新居吗，是无量宗做了什么吗？我就说他老小子憋着坏，看着就不像好人，敢动我师娘，师尊，您老人家若是不方便出面，徒儿这就去办了他！”
郗鹤从来都这般心直口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多话了，闭上嘴等着师尊责罚。
然而，城阳牧秋却破天荒没斥责他废话多，竟和颜悦色地说：“以你师娘的本事，不会被区区几个弟子所伤，不必担心，去吧。”
“？”
“是！”
郗鹤很少见自家师尊这般和蔼，很不习惯地退了出去，边走边想：我方才一定说对了什么……
他灵光一现，懂了！
郗鹤摸着下巴想：一定是那句“师娘”叫对了啊。哎呀，聪慧如我！
城阳牧秋透过碧海金镜，看着雪堆中的少女，神情淡漠，他在估算时间，算方姝裳能撑多久。无量宗送了自己这么一个大礼，他不愿意浪费，若是方姝裳毫发无伤地活过来，那么这就只是个小事故，即便找到了始作俑者，也容易搪塞过去。
但如果方姝裳险险地死里逃生，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最好让她在不致命的情况下多吃苦头，他再出手相救，将计就计，将这位“人情”还给无量宗。
城阳牧秋面无表情地看着雪堆中的少女，看着她面色愈发苍白，呼吸渐渐微弱，他面上却丝毫没有怜惜之意，是那个大众印象中的薄情寡义的无情道老祖。
城阳牧秋想：这法子虽然拙劣，兵行险着，赌对了，却有奇效。倘若自己没有那么在乎银绒，自己便不会发现她落难。而玉絮峰那么大，只有银绒一个人，很难发现掉落的小小少女。
从少女呼出的白雾来看，方姝裳的呼吸渐渐微弱，城阳牧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正要收了碧海金镜，却忽然停住动作。
银绒出现了！
此时银绒还是原形，火红的一团毛团儿，在皑皑白雪中煞是显眼，他正兴奋地撒欢儿，四只爪爪倒腾得飞快，“刷”一下子从凉亭蹿到山丘，又“刷”一下子从山丘蹿到松树下，而后犹犹豫豫地停住了。
银绒抖抖毛，贴着雪地嗅了嗅，除了芳香的松针气息，竟然闻到了……血腥味？
咦？
难不成这里有兔子或者大老鼠？等等，该不会是城阳牧秋给他留的小惊喜吧，祖宗会不会在这里埋了一只肥鸡？
银绒被这个构想惊喜到，有声地吐出舌头喘气，蓬松柔软的大尾巴一甩，兴奋地伸出两只前爪爪，在雪堆里一通猛刨，然后，刨出了一片衣角？
而后是一只手，还带着微弱的热气。
银绒：“……！！！”
银绒不敢再耽搁，化作少年模样，奋力把人从厚厚的雪堆里拖出来。
城阳牧秋看着自家道侣亲手救了人，忽然打消了亲自冲过去的念头——一则，银绒有办法救人，方二小姐性命无虞，二则，自己该怎么跟银绒解释，他这时候才去救人？
世人都说他冷心冷情，铁石心肠，城阳牧秋把这当做对他道心稳固的褒奖，但在银绒面前，他不大想承认这一点。
银绒果然有办法救人，而且毫不犹豫，驾轻就熟。
城阳牧秋透过碧海金镜看到，银绒轻轻巧巧地在空中做了个抓握的姿势，方姝裳身上的寒气便如同凝成实质一般，从她身上抽离，飘向银绒。
这情形非常熟悉。
城阳牧秋想起，当初自己与银绒初见时，他似乎也是这样救了自己。
这样想着，城阳牧秋那波澜不惊的表情，开始有了裂痕，现出温柔的笑容。
银绒吸收了寒气，却丝毫不觉得不舒服——随着妖丹恢复、修为稳步提升，他操纵寒气的能力，或者说‘寒酥缠’愈发稳固了。
方姝裳只记得自己与郑遇师兄一同前往玉絮峰，偷偷看那只狐狸精的真容，然后不小心惊扰到此处的护山阵，从飞剑上掉落下去，而郑师兄他……这里好冷，这里是阴曹地府吗？她是死了吗？
方姝裳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极其标志艳丽的脸。
皮肤白得几乎和周遭碎琼比肩，眉眼无一处不精致，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眸子，又圆又大，眼角却微微上挑，分明是秾艳的长相，却又未脱稚气，带着些幼态的可爱，像一只还没长开的狐媚子。
……狐媚子？！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姝裳大叫起来，紧接着就被银绒一把捂住嘴巴。
狐媚子的声音也好听，又脆又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声线，“祖宗！别这么大声儿，当心雪崩啊！”
方二小姐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自己听懂了，不会乱叫了，银绒这才犹豫地放开她，看样子，像是准备随时再去捂她的嘴巴。
好在方姝裳信守承诺，没有再叫，却是直勾勾地盯着银绒：“是你救了我？”
银绒：“这不明摆着的嘛，你是怎么跑到这里的？”
方姝裳答非所问：“你，你就是胡银绒吗？”
银绒大方承认：“是啊，你怎么认得我？”银绒也觉得这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就见方姝裳坐起来，激动地说：“你真的好美啊！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不，人和妖加在一起，你最漂亮！”
作为一只媚妖，被人夸奖漂亮就跟夸奖普通修士‘你资质上乘、前途无量’一样，银绒被成功顺毛，友好地露齿一笑：“哪里哪里。”
又问：“你冻坏了吧？我找柴火给你生堆火，暖暖身子？”
方姝裳感激道：“谢谢。”
银绒化作原形，在松林里穿梭片刻，就叼出一小堆干燥的松枝，又从储物铃铛里翻出火折子，在凉亭里干净的地面上点燃了火堆。
方姝裳靠着火堆烤火，身子暖起来，脸色也渐渐好转，银绒不大喜欢火，远远地趴在凉亭外围的木凳上，等她缓过来，才化作少年模样，将长腿交叠搭在围栏上，坐姿很是轻松随意，问：“你会御剑吗？”
方姝裳看了他一眼，红着脸摇摇头。
银绒便不大好意思地说：“那就要再多等等了，我也不会御剑，没办法送你出去。”
然后又自然地秀了个恩爱：“我家那位急着送礼物，所以只是将灵脉安置好，别的设施都要慢慢来，只能先将就着在室外烤火……”
被秀了一脸恩爱，方姝裳脸色恢复了正常，没刚刚那么红了，说：“你家那位是指，城阳前辈？”
银绒就等着她问这句，矜持地说：“是啊。”
“他本来说派傀儡人偶跟着我，可我嫌麻烦，便说好等他办完了事再来找我。”银绒看了看天色，说，“看来你得等到酉时了。”
方姝裳乖巧地说：“嗯，不急。”
银绒问：“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方姝裳原本也没打算瞒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反正天色还早，他们有的是时间，所以方姝裳说得特别详细。
银绒也打定主意消磨时间，一边听，还一边拿出了小零嘴，有果脯蜜饯，也有饴糖山楂，甚至还有腌制好的肉串，干脆放在火上烤，边听八卦，边跟方姝裳分享。
伴随着零嘴和烤肉的香气，银绒听完了，愤愤道：“你那个郑师兄可真不是个东西！”
方姝裳也觉得他临阵脱逃不仗义：“他可能是被护山阵吓坏了，但……也不该掉头就跑。枉我那么信任他。”
银绒嗯嗯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方姝裳同意：“就比如你，没见面之前，我还以为你是那种飞扬跋扈，蛮不讲理，尖酸刻薄的人，没想到你这般古道热肠，不但救了我，还这样照顾我。”
银绒眨眨眼睛：“你从哪里得出这样的印象？”
方姝裳更不好意思了：“大家都这么说，因为、因为你在品茶大会那天……”
银绒忽然明白过来，品茶大会那天，他那样不留情面地对待那个什么岭南第一美人师徒，自然没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不过那也没有办法，如果他不强硬一点，也不知会有多少心怀叵测的男人女人往城阳牧秋身上贴。
男人地位高到一定程度，真的会有人生扑，即便自己那日让他们见识了厉害，也未必能够杜绝……
还好自家道侣非常“懂事”，那样维护他，那样鲜明地表明了态度……
“胡公子？”方姝裳以为自己惹银绒生气了，忐忑地说。
银绒却朝她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犬牙尖尖：“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祸国殃民的妖妃？”
“……”
方姝裳不擅长说谎，默认了。
银绒却愈发愉悦了：“真的呀？”
要知道，对媚妖来说，‘妖妃’是最高荣誉呀！就比如那位名扬千古的妖妃‘妲己’，用倾国的美貌，迷住了纣王，而横行霸道，是多少媚妖崇拜的祖师爷啊！银绒一时兴起，有点想将这个形象再巩固一下，再深入人心一些。
另外，他总觉得那个郑遇不只是‘没担当’那么简单，三岁的孩子都知道无量宗和太微境是死对头，无量宗的弟子这么干……该不会是来碰瓷的吧！
你妈的，这龟孙碰瓷太微境，就是和城阳牧秋过不去，而城阳牧秋是他胡银绒的人！谁敢欺负他的人，他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银绒眼珠一转，已经有了打算，清了清嗓子，亲亲热热地说：“别叫胡公子了，咱们相识一场就是缘分，以后你叫我银绒，我叫你阿裳好不好？”
方姝裳早就对这位漂亮得万里挑一的救命恩人心生好感，闻言忙不迭答应：“真的吗？好呀！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今日你救了我，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能做到的，都不眨眼！”她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江湖话，倒说得真诚又豪爽。
银绒这只狐，最是恩怨分明，别人欺负过他，他能记一辈子，但若是别人待他好，他也愿意捧出一颗真心。
见方姝裳这样，银绒心里也生出了些真实的同仇敌忾，“阿裳，我们妖最讲义气，见不得朋友被欺负，那个姓郑的竟然这样对你，害得你差点丢了性命，我替你出气！”

第八十九章
酉时，城阳牧秋的傀儡人偶准时划着飞舟出现。
银绒一边带方姝裳上了小舟，一边解释：“他可能还没忙完，当掌门是很忙的，整天要见很多人。”
方姝裳深以为然，并因为不用面对常年冷着脸的城阳老祖而松了口气，附和：“对，我爹爹也一样，很忙的。”
在小周上坐定，银绒便吩咐傀儡：“去頩姿岭。”
他朝着方姝裳眨眨眼：“先送你回去，顺便替你出气！”
方姝裳性子单纯直爽，和银绒一见如故，俩人一下午已经混得挺熟，方姝裳闻言高高兴兴地“嗯！”了一声，便亲亲热热地挽住银绒的胳膊：“谢谢银绒绒儿！”
透过碧海金镜看到这一切的城阳牧秋，突然坐直身体。
他原计划是料理了方姝裳的事，再亲自去接银绒，然而，银绒与方二小姐见面，打乱了他的计划。
城阳牧秋有自己的考量：这件事如今还只能定性为‘小弟子之间的玩笑’，并不值得堂堂太微境掌门亲自出面料理，若是他提前得知，出于掌门的立场，反而容易‘小事化无’，不如先等银绒将方姝裳送走再说。
原本他对这个计划非常满意，直到看见那位胆大包天的方二小姐，竟然抱住了银绒？？
光天化日之下，男女授受不亲，城阳牧秋黑着脸脱口而出：“成何体统！”
然而，银绒本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成体统的，他从小跟着那位不靠谱的师父，在红袖楼长大，又自认是媚妖，做下面那个，所以并没有很强烈的‘男女之别’，任由方姝裳抱着胳膊，还笑着对她说：“客气什么，咱们之间说谢谢可就见外了！”
城阳牧秋：“？！”
方姝裳不但没放手，还抱着银绒的胳膊，小孩子似的摇啊摇，“你真好！”
银绒想着自己即将为自家道侣“做主”，心情很好，任由她摇：“嘿嘿。”
城阳牧秋：“…………”
小舟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方姝裳一个没抓稳，险些掉下去，连忙放开银绒，抓住一侧船舷，而银绒也不敢大意，连忙抓住另一侧船舷。
“奇怪，傀儡们划船一向很稳的，今天是怎么了？”
今天的傀儡非常反常，明明是在控制‘滑行’，除了柔软的薄云，完全没有障碍物，可一路都颠簸得厉害，银绒和方姝裳不得不一人握着一侧船舷，远远地靠在小舟两侧，直到落到目的地。
方姝裳差点被晃悠吐了。
银绒见状，从储物铃铛里掏出一羊皮水囊，还贴心地替她拧开，递过去：“你在这里休息，我替你把人带回来。”
说完，也不等方姝裳答应，便一溜烟跑了。
方姝裳其实很想说，不如今天算了，改日再同郑遇算账，但银绒拔腿就跑，她抱着水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干脆找个阴凉地方坐下，喝口水，乖乖等着他。
银绒并不想给那个姓郑的混过去的机会，才匆匆离开。
对正派的人族修士来说，让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开口说真话，总要顾忌很多，但他不同，他是妖，还恰好是跋扈专横的‘妖妃’。
银绒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了郑遇身处何处。原来他在同他师父，那位无量宗的仁沉长老在一起。
为了不打草惊蛇，得了自家师尊命令的郗鹤只是守在不远处，像个潜伏在暗处的猎人，等着名为郑遇的大鱼自己游出来，再伺机行动，要恰到好处地套出他的话，又不能伤及两派的塑料情谊，所以，整个过程都需要耐心，和随机应变的能力。
然而，倾国妖妃胡银绒并不打算这么做，他有更高效的方式。
于是，城阳牧秋就亲眼见到自家狐狸精，明目张胆地闯了进去，最外面的护卫都是太微境弟子，他们见到自家掌门的心头肉，都不敢违背，几乎不用犹豫就纷纷放行。
银绒犹嫌不够，还拉上了几个人，并当着他们的面，一脚踹开了仁沉师徒的房门。
在太微境弟子们“胡公子使不得啊”的劝诫声音里，师徒二人看到了落地的门板，嚣张的狐耳少年，以及一众左右为难的太微境弟子。
“……”
仁沉目光扫过他们，脸色变了变，银绒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心虚，不由得更加笃定，一指郑遇，吩咐身边的弟子：“来人！把那个人给我带走！”
郑遇更心虚，“你怎么会——”
仁沉忙打断自家徒弟的话，厉声道：“这就是你们太微境的待客之道？老夫要去见城阳掌门！”
可银绒比仁沉更大声：“该问你的好徒弟！在本妖乔迁之喜的好日子，竟然给我扔了个死人，真晦气！”
碧海金镜后的城阳牧秋听闻，先是一愣，可短暂的讶然之后，便是恍然，紧接着露出欣赏之色。
他的银绒，竟这般机智。
仁沉与郑遇悄悄交换了个眼神，面上神情都轻松了些，银绒却不依不饶：“这口气我咽不下，那晦气的尸体，得由你背出去！”
郑遇狡辩：“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尸体？就算是你和城阳前辈关系匪浅，也得讲道理！”
既然提到了城阳牧秋，银绒就顺杆爬，狐假虎威地命令：“道理？我就是道理！来人，带走！”
太微境弟子们短暂地犹豫过后，还是选择听了自家‘主母’的话，七手八脚地钳制住了郑遇，郑遇向自家师父投去求助的目光，仁沉却向他微微摇摇头。
那只狐狸精，果然如同他想象的一般愚蠢急躁，胸无城府，城阳衡英明一世，竟然色令智昏，宠幸了这么个漂亮的蠢货。
既然方二小姐已经死了，死在太微境的玉絮峰，那么城阳牧秋无论如何也洗不清，至于这只骄纵跋扈的蠢妖，他闹大了更好，更方便他发作。
仁沉打定主意，前脚放任了银绒，后脚便去求见方掌门，准备拉着他，一同找城阳牧秋要个说法。
这一边，仁沉胸有成竹地出发，另一厢，银绒颐指气使地命令弟子们压着郑遇，毫无章法地折腾，最后停在一片樟树林前，一拍脑门儿，命令：“就这棵树吧，这里蚊子最多，你们把他捆起来，扒了他的衣服，咬死他个晦气的王八蛋哼！”
“本妖去方便一下，去去就回，你们也不准乱动，看好了啊！”
众弟子：“是！”
银绒钻进茂密的树丛，还不忘探出脑袋检查，“你们不许偷看我哦！”
众弟子：“…………”
此时金乌西坠，已不那么热，但蚊子嗡嗡嗡乱飞，其他弟子还有法袍遮挡，郑遇却被剥光了上半身，由捆仙绳绑在树上，被捆仙绳的束缚，也不能用咒法驱蚊，光是听着周遭嗡嗡嗡地响，都感觉浑身痒了起来。
但银绒‘方便’了很久，也不见回来。
郑遇怀疑他是故意的。
等银绒终于姗姗来迟时，郑遇已经被咬了一身包，身上红点斑斑，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银绒嘿嘿一笑：“舒服吗？”
郑遇脖子一梗：“你到底想怎么样？”
银绒：“我不是说了吗，简单，把你扔的尸体，从我的玉絮峰背出去。”
郑遇：“那不是——”
银绒：“你若是没被蚊子咬够，就继续嘴硬，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郑遇：“……”
郑遇其实也知道自己的处境，这地方远离人群，四周都是樟树林，他落在这只狐狸精的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郑遇咬牙：“好，我背！”
银绒嘻嘻一笑：“这就对了嘛，识时务，好好拿出行动，向我道个歉，本妖也不会难为你。”
“既然他认了错，”银绒便打发了弟子们，“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
郑遇于是也用力挣扎，银绒却阻止了他：“哎哎！等等。”
郑遇被蚊子咬得受不了：“我不是已经答应了，背你峰上的尸体吗？”
银绒“啧”一声，随手抽了根狗尾巴草，晃啊晃地用毛毛去挠郑遇身上的蚊子包，十分小人得志地说：“别勉强啊，我一向以德服人！”
郑遇难受得不行，气不打一处来，很努力才没‘呸’出声，说：“你想怎么样。”
银绒：“什么叫我峰上的尸体？分明是你弄出来的尸体。”
郑遇：“……”
银绒：“给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和我过不去，还是你跟那个姑娘有什么私人恩怨。”
郑遇：“……”
郑遇其实已经有些犹豫，这时候连太微境弟子们都走了，就算告诉了这只狐狸精又如何呢？他是太微境掌门的姘头，他的一面之词，谁能相信呢？
银绒眨眨琥珀色的大眼睛：“你该不会以为，我只会绑着你喂蚊子吧？”
说着，银绒将狗尾巴草从他身上挪走，而后那根软绵绵的草，忽然僵直，整只草上结了一层寒霜，转瞬间由绿变白，在炎炎夏日中泛出冰凉的雾气。
郑遇：“！！！！”
银绒曲起另一只手，白嫩纤细的手指一弯，轻轻一弹，那狗尾巴草便寸寸碎裂，落地消失不见。
“你听说过‘人棍’吧？‘冰棍’会不会更有意思啊？”
“！”郑遇，“我说！”
郑遇怀疑这只疯狐狸根本不是想知道什么‘真相’，而是单纯变态，就是想狗仗人势地折磨人，为了避免被折磨死，为了努力活到师尊来救他，郑遇决定索性先把真相说出来。
为了稳住疯狐狸，他甚至故意把细节说得很详细，以拖延时间。
隔着碧海金镜，城阳牧秋欣赏自家小狐狸连蒙带骗地‘刑讯逼供’，正听到精彩处，便感知到有人造访。
果然，不久之后，傀儡人偶前来禀告有访客，城阳牧秋恋恋不舍地收了碧海金镜，好整以暇地等着仁沉，可来人却是三徒弟齐霜。
太微境外围的安保工作向来是由齐霜负责。
“师尊，按着您的吩咐，我已改良了布防，果然有了收获。”
然而，还没等齐霜细细禀报，傀儡人偶又来通报，城阳牧秋便道：“先将那妖好生收押起来，今日有事脱不开身。”
这一回，果然迎来了悲怒交加的南山派方掌门，以及仁沉长老。
郑遇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总结：“我真不是在针对胡公子你，你就放我一马吧。”
银绒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与我无关，那本妖自然没有立场对你做什么，但是，苦主有话对你说。”
银绒对着身后的樟树林，扬声道：“出来吧！”
然后，郑遇就惊恐地看到，他以为已经死了的方姝裳，好端端地走了出来，咬着唇，气得浑身发抖。

第九十章
于是，当忍着悲痛的南山派方掌门、幸灾乐祸的无量宗仁沉长老，拉着城阳牧秋，终于找到人的时候。
就见本来应该死了的方姝裳，正中气十足地殴打郑遇。
郑遇赤裸着上半身，身上除了树枝抽出来的红痕，就是数不清的蚊子包，看起来分外凄惨。
郑遇见到自家师父，委屈极了，张口就要嚎啕，却没想到，那位方二小姐竟比他先一步，女孩子的哭声更尖锐些，哭起来也更惹人怜爱，她梨花带雨地扑到自家父亲怀里，还不忘抽抽噎噎地指认郑遇：“爹爹，他差点害死我！”
郑遇急忙否认：“我——”
可刚说出一个“我”字，银绒便抄起一块土块儿，一把塞进他嘴里，将后边的话堵得严严实实，让方姝裳能够好好发挥，不被打扰。
不等仁沉骂出声，银绒也有样学样，向方二小姐一样的扑法，扑进了自家道侣怀里。
银绒：“呜呜呜吓死我了！你怎么才来呀！”
仁沉：“…………”
郑遇：“？？？”
城阳牧秋却被扑得很愉悦，顺势搂住自家狐狸精，一边柔声道歉说自己来晚了，一边面无表情地给了仁沉一个眼神。
“…………”仁沉长老下意识抬起袖子擦了擦汗。
这时候仁沉还只是迫于老祖的压力，不敢轻举妄动，而等方姝裳委委屈屈地将今日的遭遇一五一十讲出来之后，仁沉简直汗出如浆：“这里边一定有误会！方掌门，您听我解释……”
银绒抽空插嘴：“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徒弟差点害死阿裳，若不是我运气好正好遇到，那么大的玉絮峰，她冻死了都没人知道。”
方姝裳扯了扯自家父亲的衣角，说：“多亏银绒救了我，不然女儿就见不到您啦。”
仁沉又抹了把汗：“郑遇这孩子只是有些贪玩，他与令千金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
“你徒弟和阿裳无冤无仇，”银绒又插嘴，“那他为什么要害死他，是不是你指使的？”
此言一出，空气登时安静。
其实无量宗、太微境、南山派之间的微妙关系，在场的几位心里都有数，方掌门并不是不怀疑无量宗有借刀杀人之嫌，但没想到竟有人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
若此话是城阳牧秋所说，方掌门定然要反复思忖，其中有没有什么计中计，可换做这位天真无城府的小妖狐，效果大不一样。
仁沉气得再不顾上旁的，怒不可遏：“你住口！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啪！”
仁沉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平白出现个紫红的掌印。
城阳牧秋隔空收回手，冷冷淡淡地说：“银绒是我道侣，长老请注意措辞。”
仁沉受了此等羞辱，也清醒过来，但面对城阳牧秋，受了辱也连个屁都不敢放。银绒忍不住又生出些狐假虎威的欲望来，对仁沉做了个嚣张的鬼脸。
仁沉：“…………”
方掌门对银绒和城阳牧秋分别抱拳，说：“大恩不言谢，小女今日被胡公子所救，南山派欠太微境一个人情。”
这正是城阳牧秋想达到的、最好的效果，本以为此事需要费一番功夫，却没想到被银绒轻轻松松解决，他心中满意，面上却不显，与方掌门客气一番，便道：“那本尊便不打扰了。”
说完，拉着银绒离开，留下仁沉师徒来面对怒意滔天的方掌门。
银绒已经很习惯乘坐城阳牧秋的飞剑，熟练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站好，探头探脑地回望：“方掌门看起来很生气啊，也不知道要怎么对付那俩人？啧啧好惨啊。”
城阳牧秋紧了紧怀中少年的腰，是个很亲昵的，环抱的姿势：“他们咎由自取。”
银绒嘿嘿一笑：“还好天道有眼，真相大白，不然你就脱不了干系啦。”
城阳牧秋声音里也带了笑意：“你在跟我邀功？”
银绒立即明白过来，自家准道侣其实什么都看穿了，便觉得刚刚自己刻意提起有点蠢，忍不住尴尬地动了动头顶狐耳，毛绒绒的狐耳搔过城阳牧秋的下巴，又软又绒，城阳牧秋不由得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在那狐耳上落下一吻。
耳朵和尾巴是银绒的敏感地带，突然被亲，银绒下意识抖了抖耳朵，歪了脑袋躲开，城阳牧秋却没放过他，将人扳过来，对着他的唇亲了上去。
银绒：“！！！！！！”
这可是在空中！！！！银绒生怕掉下去，一边努力推开城阳牧秋，一边扯着嗓子喊：“你别乱来啊啊啊！我是狐，不是鸟，掉下去会摔死的！”
城阳牧秋被逗得哈哈笑起来，银绒没明白祖宗的笑点在哪里，吓得整只狐都炸了毛，手脚并用地盘上了城阳牧秋。
动静惊动了地面的弟子，不少小弟子仰头看热闹，有人惊奇地说：“那看起来像掌门师祖啊！”
“胡说，师祖什么时候笑过？”
“呀！光天化日的，他们在做什么？一定不是掌门师祖吧？”
“看身形很像啊，还有那红衣公子……”
郗鹤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一人给了一暴栗，摆出副掌教的架子训斥：“不好好练功，都干什么呢！还敢妄议师祖？想必是功课太轻松，现在，每人挥剑一千次，没做完不准吃饭！”
众弟子霜打的茄子一般，滚去领罚，都不敢再偷看、胡说了。
郗副掌教却在罚了徒弟们之后，很双标地背着手，扬起脑袋，看了个清楚——好家伙，他看到了什么！真不愧是胡公子，能让师尊，啧啧啧啧啧啧啧，光天化日的，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哦！啧啧啧啧啧！
不过，他入门也有一二百年了，从来没见师尊这般开怀地笑过。
师尊虽贵为太微境掌门，但据他观察，和苦行僧差不多，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儿，生活质量还不如大字不识的山野莽夫，银绒的到来，让师尊愈发活得像个活人了。
挺好的。
城阳牧秋任由银绒八爪鱼似的抱着，可在空中如何折腾，都没影响他们平稳落地。
银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位是城阳老祖啊！并不是他从前花几块灵石能租到的飞剑，想必不会轻易掉下去的。
银绒于是质问：“你方才是不是故意的？看见我害怕，还故意不解释，故意看我出洋相……”
没想到城阳牧秋很不要脸地承认了：“嗯。”
银绒：“？？？”
银绒：“逗我好玩吗？”
城阳牧秋又笑了，还是那种止不住的大笑，过了一会儿，才说：“嗯。”
银绒：“………………”你妈的，本妖真的要生气了。
银绒生气，后果严重。
他身形一晃，狐耳少年消失不见。银绒假装自己是只听不懂人话的野狐狸，气哼哼地跳上床，用毛绒绒的屁股对着城阳牧秋，城阳牧秋转到他身前，银绒便重新转过去。
非常恃宠而骄，非常胆大包天。
城阳牧秋好脾气地任由他折腾，并掏出一把玉梳——从前替银绒梳过头发的那一把——很做小伏低地又替银绒梳理毛毛。
大尾巴蓬松柔软，一梳就梳掉了一层浮毛，城阳牧秋竟不嫌弃，还把浮毛小心地收起来。“我不是故意看你出丑。”城阳牧秋说，“只是，那时候你抱着我，我不想你放开。”
银绒：“…………”不得不说，这个解释比梳毛还让他舒服。
“笑也不是在笑话你，”城阳牧秋继续说，“是开心。和你在一起，就感到很开心，看着你觉得无处不可爱，所以心情很好。”
银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祖宗这是在说情话吗？
一本正经的老古董，突然学会说情话，面对这样的城阳牧秋，银绒第一次没抗住，然后又通过今日祖宗的一番高论，发现，他不是第一次扛不住，而是次次扛不住。
银绒放弃了，因为怀疑自己这时候变回人，肯定脸红得不行，更丢人，于是索性小爪一蹬，与世无争。他摊开四肢爪爪，一滚，翻出雪白的肚皮，任由城阳牧秋抚摸梳毛。
即便面对狐形的银绒，城阳牧秋也极有耐心，将毛团儿好好梳理一番，又上下其手地撸了一遍，才抱着银绒上了床。
可等银绒卷着大尾巴蜷成一团，睡熟了之后，城阳牧秋却没有抱着他一同入睡，而是悄悄起了身，替他掖好被子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三徒弟齐霜今日抓住的那只妖，还没来得及审问。
城阳牧秋决定去问问审问的进展，他明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只有今晚得空。
而众位受邀而来的各派道友，也快到归期，若是能在他们离开之前，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是最好不过的。
那妖人形是个七八岁的小童，却相当狡猾顽固，齐霜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愣是没有叫他开口，只坚持说：“叫你们朝雨道君亲自来问我。”
城阳牧秋迈入诛妖堂的时候，正听到那妖不知第几次强调，便凉凉地说：“本尊来了，劝你莫要耍花招。”
他屏退了看守此妖的徒子徒孙，小徒弟们守在外边，互相交换眼色，都表达出了对那只不开窍的妖的怜悯之情。
好好的，为什么非得不见棺材不掉泪，有什么话交代给他们就好了，这回倒好，掌门仙尊亲自审问，那只妖不死也得脱层皮。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城阳牧秋便匆匆出了锁妖塔，小徒弟们好奇地探头探脑，发现那只胆大包天的妖居然全须全尾的，众人无不惊奇。
而城阳牧秋没立即回蘅皋居，而是径直迈入了参横殿，那是存放太微境历代先祖牌位和现任掌门、长老、执事、内门弟子等人魂灯的地方，当年城阳牧秋去往极寒之地雪窟谷突破化身二重镜闭关，便由亲传弟子们在此处守着他的魂灯。
除了逢年过节的祭祀，城阳牧秋本人平日里是很少去参横殿的。
可今日，这一待，便是一整夜。
银绒睡得很安稳。
自打城阳牧秋意识到银绒多么怕热之后，为了让他晚上能在蘅皋居下榻，城阳牧秋专门在卧房内摆了很多从极寒之地挖来的宝贝，当做摆件，不但能降温祛暑热，还个个雕工精细寓意高尚雅致，很能彰显城阳掌门的品位。
银绒一觉睡到大天亮，抻直前爪爪，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才发现，自家道侣怎么没在？起得这么早么？
然后，就听到开门的声音，紧接着一只大手钳住他的手，呃……手？
银绒被迫变回了人形。
银绒很早就知道，以城阳牧秋那深不可测的修为，想让他变回人形，再简单不过，只是他在让着他罢了。
今早这是突然不让着他了，银绒倒也没多想，很放松地任由他欺负，然后就感到身上的衣袍被一把扯开，发出“滋啦”的布帛断裂声。
城阳牧秋很久没对他这样凶过了。
银绒眨眨眼，又眨眨眼，觉得城阳牧秋脸色不大对劲。
银绒忍不住紧张起来，三千乌发铺在素白床单上，头顶狐耳怂兮兮地向后趴下去，“牧秋哥哥，你怎么了呀？”
城阳牧秋深深地望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看着看着，目光愈发不对劲，像是凶狠，也像燃烧的欲望。
银绒被盯得脸有些发烧，不安地甩了甩趴在两条小腿之间的尾巴尖儿，“发生什么了？”
城阳牧秋闭了闭眼睛，掩住情绪，哑声道：“别怕，我只是……想要你。”

第九十一章
银绒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城阳牧秋。
上一次这般凶狠，还是琵琶镇一别，再重逢之后，两人的第一次，可那时候，行敦伦之礼时，城阳牧秋有多热情，离开的时候就有多决绝，好像生怕与他多待一刻，就玷污了自己似的，巴不得立即划清界限。
可这回，城阳牧秋紧紧抱着他，用力之大，仿佛要把银绒按进自己的身体里。倒是轮到他，生怕银绒跑了似的。
能感知到他起伏的情绪，银绒却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甚至很配合。事毕，他抖了抖唯一能动的狐耳，绒绒软软的毛毛扫过城阳牧秋的下巴，然后软声问：“牧秋哥哥，你怎么了呀？”
带着情事之后的慵懒，有点甜。
城阳牧秋没回答。
银绒便任由他抱着，“其实有不开心的事，用双修来发泄也是个办法，但不能只双修而已，发泄完了，你可以把原因告诉我，我不是你未来道侣吗？”
“……”城阳牧秋仍旧保持沉默，银绒叹气，埋头在城阳牧秋胸口蹭了蹭：“不想说就算啦，我不会逼你的。”
城阳牧秋：“银绒。”
银绒：“唔？你说！”
“……”
“……”
城阳牧秋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倘若……你真与妖王有关系，会杀我报仇吗？”
银绒也被搞得有些紧张，没正面回答：“你不是早就问过这个问题。”
城阳牧秋也没逼问，只“嗯”了一声，又道：“若你我之间，有血海深仇呢？你……还会同我，这样吗？”
银绒：“……”
城阳牧秋：“三百年前，我几乎灭了整个妖族，后来逢妖必诛，造下累累杀孽，本以为我城阳衡一生横行，其实……”
他轻声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银绒却忽然剧烈挣开他的怀抱，按住城阳牧秋，凶巴巴地说：“你再说一遍？”
城阳牧秋不敢与他对视，别过视线，缓缓闭上眼睛。
他心里苦笑：果然，得知这种可能性，他会恨我的。
城阳牧秋一点也不想挣扎，为了复仇，他行尸走肉地活了大半辈子，表面上万人敬仰，实则清冷孤寂……直到遇上银绒。
让他看破七情，重新“活”过来的人，竟然是……
多么讽刺，但这也够了。
如果那个人是银绒的话，摧毁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只要银绒再离开他一次，他心底里那些热情的、贪恋的、龌龊的、美好的、嫉妒的……种种情绪，必定井喷而出，将蛰伏已久的心魔唤醒，轻而易举就能吞噬他。
城阳牧秋觉得，自己若死在银绒手里，倒也是个好归宿。
“啪！”
银绒有声地拍了青年的脸颊，更凶了：“什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报应？”
城阳牧秋脸上热辣辣的，惊愕地看向银绒，这世上胆敢有人扇他的耳光……不，他惊愕的是，银绒是什么意思？
银绒怒气冲冲地瞪着他：“虽说你是修真界第一战神，但，本妖是修真界第一美人！第一花魁！说书先生和话本子里都说，英雄配美人！”
银绒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超大声地说：“老子哪里配不上你了？凭什么说我是你的报应？”
他一边超大声地痛斥，一边红了眼眶：“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我就知道！刚才那样凶狠，那样深，好像想来一次够本，再也不打算见我了似的……”
“城阳衡你个王八蛋，失忆我还能原谅你，但你如果好好的，却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恩怨，就跟老子分道扬镳，那、那咱们就一刀两断！本妖天下第一俊美，若出了你太微境的门，你不怕我……”
“！”城阳牧秋惊愕地望着他，忽然重新抱住他。
“银绒，你……”
抱得太紧，银绒感觉自己手脚都被勒得有些发麻，挣扎之间，愈发感到某一处过分使用的地方滚烫刺痛，连带着身体也在发烫，两人肉贴着肉，紧紧挨在一处，本就热情未退，很容易再擦枪走火。
当城阳牧秋再次欺身而上的时候，银绒并没有用行动拒绝，只是嘴硬：“出了你太微境的门，想跟本妖睡觉的修士，能从雪窟谷排到鹿吴山！”
“本妖就在……唔……”
银绒觉得自己像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狐狸肉，再次被拆吃入腹的时候，忽然变了调，等缓过来，又不甘示弱地继续把话说完：“本妖就在太微山下，靖水酒肆旁，开一家，开一家——”
“小倌馆，自己做老板！你不稀罕我，我便在你眼皮子底下找人采补。”
很快，银绒除了嘴硬，哪里都软了，不多时就舒爽得化出了完整的半妖形态，头顶狐耳动了动，毛绒蓬松的大尾巴也违背了主人的意志，亲亲热热地缠上了城阳牧秋结实有力的腿。
城阳牧秋闷声道：“对不起。”
“？”
城阳牧秋一边吻银绒毛绒绒的狐耳，一边说：“对不起。”
“不是我想离开你，而是，怕你知道真相之后，离开我。”
“………”
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空气沉默而粘稠。
片刻后，银绒搂住城阳牧秋的脖子，幽幽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呢？”
城阳牧秋：“！”
银绒：“若我说，我早就有了猜测呢？我的储物铃铛——十方刹说那玩意是什么束灵环，所以教给我解除它的办法。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我从小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我师父是个赌鬼，赌赢了带我吃烧鸡，赌输了我们爷俩一起饿肚子，他吃土，我啃他的树叶子……师父从小就跟我说，不怕穷，就怕没命享福，他见过太多吃香喝辣，却不得善终的灵宠，从小就对我耳提面命，说，没了什么也不能没了自由……我自然对他老人家的教诲奉为圭臬。”
“他连卖身也是挂牌，若不是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他早就继续浪迹天涯……我是说，我宁可过得苦一些，也不愿意做别人的灵宠，像狗一样，听人呼来喝去，最后为了主人不太重要的命令，稀里糊涂地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我不敢把全副身家都托付给别人，想着，万一，万一能解开那劳什子呢，那次我偷偷做到了，然后做了个噩梦，在梦里，我就是妖王相魅，我一声令下，生杀予夺，横尸遍野，好不威风。”
“可是，”银绒抬头，直直看进城阳牧秋的眼睛里，“再威风也没意思，我不想做妖王，因为他是你的仇人。”
城阳牧秋：“……”
银绒：“只是一个梦而已，可能是十方刹的圈套，可能是某种说不清楚的机缘，当然也可能……但我不想弄明白。”
“都说‘难得糊涂’，”银绒说，“连我自己都想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又何必一定要戳穿呢？”
城阳牧秋张了张嘴：“可是……”
银绒打断他：“我不想跟妖王有关系，我不过是只修为平平、资质也平平的小媚妖，什么‘寒酥缠’，我可以一辈子不用，我就是只自私自利的、没出息的狐，才不想为了那些根本不认得的、一见面就想要我命的所谓同族们复仇，我只想要你，牧秋哥哥。”
此时，两人仍旧保持着“相联”的状态，这些题外话，非但没有浇灭城阳牧秋的热情，反而成了助燃剂。
银绒这盘狐狸肉，再次送进城阳老祖嘴里，等他不知道第几回被从里到外尝了遍之后，城阳牧秋才终于缓解了些情绪似的，停止了攻城略地，稍稍放开少年。
银绒这一次真的被折腾散架子了，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因为之前叫得太厉害，嗓音有点哑：“你想谋杀亲夫啊。”
城阳牧秋才终于说：“不谋杀。”
银绒看他一眼，因为刚才那场酣战，少年连眼角都是红的，雾蒙蒙水汪汪，很好欺负的样子，分外惹人怜惜。
城阳牧秋看着少年红晕未退的脸，想到方才叫人脸红耳热的细节，又想到银绒泼辣嚣张的表白，心里就软得不像话。
“不谋杀亲夫，”城阳牧秋说，“我们一生一世，长命无绝衰。”
银绒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应：“嗯。好。”
城阳牧秋拥住银绒，没再折腾他去洗澡，而是破天荒地使用洗涤术，将自家小狐狸精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
洗好之后，银绒舒服了不少，但腰还是酸疼得厉害，保持着趴着的姿势，歪了脑袋：“原来你会洗涤术，城阳横，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叫他“牧秋哥哥”的时候，城阳牧秋心中欢喜，没想到，他胆大包天地直呼大名的时候，城阳牧秋竟然也很受用。
给他一种两人亲密无间，可以无话不说的感觉。
城阳牧秋大手揉一把银绒的狐耳：“是瞒了你很多事。”
银绒：“？？？”
您可真会说话啊？！！
难怪打了五百多年光棍，谁会喜欢这种讨人厌的玩意啊？
银绒瞪着城阳牧秋的背影，又自问自答：“我呗。”
城阳牧秋御剑离开蘅皋居，心里也在想：瞒了你很多事，而且还要继续瞒着。希望这一件，可以瞒你一辈子。
因为那是你不想知道的答案，既然你也不想弄清楚……你为了我，不想弄清楚人族、妖族、无量宗、太微境、鹿吴山的恩怨情仇，那么，便杀了提出这些问题的人。
没有提问，自然也不用回答。
城阳牧秋回到诛妖堂，预备亲自结果了那个七八岁的幼童，却在幼童化出原形——一只苍蝇之后，若有所思地停了手。

第九十二章
齐霜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那只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妖形。
齐霜丝毫不意外，见怪不怪地向自家师尊请示：“师尊，接下来如何处置？”
城阳牧秋这时候已经把要问的问题都弄清楚了，淡淡道：“关起来，别叫他死了。”
齐霜：“是。”
城阳牧秋：“它若是跑了，或是死了，你便提头来见。”
自家师尊最近很少说这般重的话，齐霜心知此妖的重要，忙郑重应：“是，弟子亲自安排。”
说罢又忍不住问：“师尊，此妖是有什么特殊来历吗？”
城阳牧秋冷冷道：“不过是只普通的小妖，但堂堂太微境，被妖族如入无人之地，还不够丢人？”
齐霜蔫了，讷讷道：“师尊，这只妖妖气甚弱，原形也小，定然是从薄弱之处混进来的……”
形容哪一处密不透风，都喜欢用‘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可见苍蝇、小虫等物，是最容易的漏网之鱼。
再说，这种不起眼的小东西，即便混了进来，也进不去绝密之处，想必是没什么大碍的。
但这种话，齐霜万万不敢对城阳牧秋说，说了就是找骂。
于是，他嘿嘿一笑，奉承道：“师尊，还是您算无遗策，提出了改良阵法的办法，您是怎么想到的？”
各门各派用的护山大阵都差不多，乃是祖宗留下的传统制式，可抵御明目张胆的入侵者，却一直没人发现这样细微的漏洞。
城阳牧秋终于缓了神情，幽幽道：“是你师娘告诉我的。”
齐霜被口水呛到：“师，咳咳咳，师娘啊。”
他很快反应过来“师娘”是何方神圣——除了那只狐狸精，阿不，胡公子，还能是谁呢——乖觉地跟着叫：“师娘真是深不可测！”
想到银绒，城阳牧秋眼底又滑过一抹温柔的复杂之色，先是叹了口气，而后又道：“他不是深不可测，只是爱我。”
银绒将十方刹的话套出来，转眼就告诉了他，这等情义，他怎么会愿意割舍？
齐霜则感到被猝不及防地喂了狗粮，有点消化不良地说:“师娘当然爱您，你们是道侣嘛。”
城阳牧秋：“嗯，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齐霜也没想到自家断情绝爱的师尊，找到道侣，居然会这般甜蜜，还愿意同他谈这种私事——要知道，师尊从前除了督促练功，从不多与他们废话——齐霜有点受宠若惊：“是是是！”
师尊这是和他敞开心扉了吗？
然后就听城阳牧秋问：“你有过心仪之人吗？”
齐霜：“啊？呃，没……”
城阳牧秋嫌弃道：“去办事吧。”
齐霜委屈：“……是。”
明明是师尊自己从前对他们耳提面命，谈情说爱有碍大道，所有弟子不得分心，现在倒好，嫌弃他没谈过的也是他。
但这话他也不敢说，只能臊眉耷眼地恭送自家师尊。
远处，一个不知哪门哪派的年轻弟子，远远望见这一幕，好奇地问一位穿无量宗校服的修士：“师兄，看穿着，那人好像是太微境的长老吧？那位师兄是什么人啊，连太微境的长老都对他毕恭毕敬？他该不会……”
那青年生得那样俊美，该不会……
年轻弟子灵光一现，压低了声音，“该不会是那只狐狸精吧？就城阳老祖的……那个！”
无量宗修士瞥他一眼，用‘你可真没见识’的语气鄙夷地说：“什么狐狸精，那就是城阳老祖本人！”
“啊！”
无量宗修士忙捂住他的嘴，“小声些！成小五，你想被发现吗？”
成小五诚惶诚恐地闭上嘴，呜呜两声，表示自己不敢乱说了，待到无量宗修士放开他，城阳老祖走远了，成小五才后怕地说：“他、他竟然是城阳老祖啊，那么年轻，我还以为是老祖该是个老头子呢。那那个中年人呢？”
无量宗修士：“那是老祖的三徒弟齐霜。”
成小五：“！！！”
奇哉怪哉！这就是大宗门的奇景吗？那位齐长老，看面相都能当老祖的爹了，竟然是他徒弟，难怪这般毕恭毕敬！
无量宗修士：“你现在见到了城阳老祖也好，免得我再叮嘱……一会儿到了地方，记住一个字也不能差，一步也不能踏错，否则你死无葬身之地。”
成小五诚惶诚恐地等在“妖妃必经之路”上，那位无量宗修士已经离开了。
成小五是刚入门不久的文练宗弟子，文练宗是个小门派，在修真界没什么地位，能受邀来到太微境，已经是举派相庆的大喜事了，并不敢带太多弟子来。
之所以挑上他，是因为那位号称岭南第一美人的赫兮师兄想要一个能够伺候他的跟班。
掌门疼爱赫兮，便破格带上了他这么个拖油瓶，但成小五也只是在路上伺候，待到到了目的地，他就因为文练宗请帖名额不够，而被留在了山下。
几日前，赫兮师兄竟然得罪了城阳老祖的那位“妖妃”，被赶下了山，他们原本灰头土脸地准备离开，没想到却被无量宗主动找上了门。
对于他们这种小门派来说，能给哪个大宗门效力，都是不可多得的、攀龙附凤的机会。师父没怎么犹豫就将成小五推了出来。
成小五的任务其实挺简单，就是守在银绒每日的必经之路上，将道歉信递上去就行了。
那位无量宗的师兄说，他只能等在此处，若是等不到银绒，就明日再来，反正他拿了师父的请柬，可以在太微境规定的范围内随意走动。
“但绝对不能踏过那条线。”成小五背书似的念念叨叨，他心眼实诚，站得也很规矩，完全不敢越雷池一步，遇到陌生的太微境弟子，也远远地行礼，友好地打招呼，又有太微境送的请帖，所以站了一整天，也并没有遭到驱赶。
可直到站到腿都麻了，仍旧没有看到乘坐小舟的狐耳少年。
成小五想，再等一炷香，不行就回去，明日再来。
其实他觉得，等不等得到，都不会有什么改变，赫兮师兄做的那是什么事哦，当着别人的面，抢别人的道侣，换做是谁也会暴怒的吧？
现在把人得罪了，再来道歉，估计也不会被原谅。
成小五仰望着仙山上缭绕的彩云，巍峨的宫殿，以及天上嗖嗖嗖御剑而行的太微境修士，地上规规矩矩排成排慢慢走的太微境小弟子们，生出对大宗门的心驰神往之余，也忍不住想起赫兮师兄对那位妖妃的描述。
“是个彻头彻尾的狐媚子，除了一张脸尚可之外，丝毫没有可取之处！小肚鸡肠，狐假虎威！”
成小五其实对自家那位号称‘岭南第一美人’的师兄，也没有太好的观感，赫兮不也是除了一张脸之外，一无是处吗？
他怎么好意思说别人的？
不过，连赫兮都说，那位妖妃长得不错，应该着实不错了。
真没想到，城阳老祖竟那般年轻俊美，以至于他差点把城阳牧秋错认成妖妃。
成小五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着，眼睛则一直瞟着天色，他觉得今日可能无望见到人了，起身，拍拍屁股，准备离开，然后——
就见到天边划过一艘小舟，撑篙人是个穿黑色兜帽的……呃，鬼？？？！！！
那手像枯树枝一样嶙峋细瘦，又看不清脸，远远看着就觉得恐怖……是传说中的傀儡人偶没错了！
成小五一个激灵立正，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了，然后等那小舟从半空中向下滑行的时候，成小五连忙冲上去，挥舞双臂：“等等！等等！”
银绒本来百无聊赖地走神儿，突然看到眼前多了个人，直奔他而来，吓了一跳，忙吩咐傀儡仆从停下。
那小舟便在距离成小五两寸远的地方，堪堪停下。
成小五都吓傻了。
银绒也觉得这孩子有点傻，“你挡在那儿做什么？不要命啦？”
成小五：“……”
成小五看清银绒的模样后，好像更傻了。
这、这少年并没有狐耳，可是，可是……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不对，不是人，只看银绒的脸，成小五脑子里就浮现出“狐媚子”三个字。
不是贬义，只是，他觉得，狐媚子就应该长成这样，才能倾国倾城，祸国殃民。
“你、你，”成小五结结巴巴地说，“你是胡银绒，胡公子？”
被城阳牧秋折腾了那么久，银绒其实今天本来不打算再去玉絮峰了，但还是觉得蘅皋居太热，而且卧房里还弥漫着暧昧的味道，让他愈发燥热，所以想趁着城阳牧秋还没回来，抓紧去玉絮峰凉快凉快。
银绒现在屁股还在疼，怎么坐都不舒服，没什么耐心地应了一声：“你是谁？找我有事？”
成小五那段话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见到银绒，还是结巴，红着脸说：“我，我是文练宗的弟子，我师父，我师兄，他让我向你道歉……”
“文练宗？啧，就是那个第一美人？”银绒因为屁股疼，所以歪着身子，靠在船舷上，看起来更加慵懒、骄横，很“妖妃”。
胡&#183;银绒&#183;妖妃说：“不接受，你退下吧。”
眼见着那黑袍子又要撑起船篙，成小五急了，挥舞着信，居然一把拍进了银绒手里，“公、公子，不接受也无妨，但信、信我得交给你呀！求你收下吧。”
本以为妖妃这态度，会把信扔掉，没想到信封碰到手的那一刹那，银绒竟然顿住了，惊异地看他一眼，并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这信是哪来的？！”

第九十三章
成小五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如此柔弱的漂亮少年，出手竟这样迅捷，惶恐道：“是、是我师兄亲笔写的。”
银绒显然没相信，吩咐傀儡人偶看着他，而后撕开那信封。
果然，除了信之外，还从里边掉出一片柳树叶。
自打碰到那封信的时候，银绒便感到了熟悉的气息，他的感觉没有错，果然是师父。而信的内容更直接：“想救东柳，独自一人，戌时前抵达靖水酒楼。”
靖水酒楼距离倒是不远，就在太微山下，只是，银绒看了眼天色，金乌已有西坠之势，眼看着就到戌时。
已经没时间再耽搁，这树叶是师父的没错，他怎么会跑到太微境来？不论如何，看起来都凶多吉少，莫非是老东西输了赌债？对方千里追债，就不该给他那么多灵石！还是说……他得罪了那个什么第一美人，文练宗恼羞成怒？他们有那么大胆子吗？关心则乱，银绒心乱如麻，又见天色，不敢再耽搁，揪住成小五的领子上了小舟，便吩咐傀儡人偶去山门。
小舟漂浮在半空中，流云般，滑过灰蓝天际，滑过叠峰重岭，滑过一幢幢空中楼阁，很快就抵达了山门。
银绒翻身而下，揪住已经吓傻了的成小五，却陡然停住脚步。
等等，不对劲儿。
银绒捏着那片柳树叶，眯起眼睛，望向成小五：“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出来？你真是文练宗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他只是临时起意，想去玉絮峰休息片刻，若是他今日不出门呢？过了戌时，文练宗若是冲着他来的，还见得到他吗？
银绒眼裂长，平时看起来有股天真蒙昧的纯欲感，这时候眯起，倒是终于有了狐狸精的狡黠味道，看起来非常不好骗。
可成小五所知也不多，除了无量宗没敢提之外，老老实实全都说了——那信还真是赫兮所写，只是成小五也不知道内容。
银绒虽觉得此事蹊跷，但也不敢拿东柳的性命来赌，思忖片刻，吩咐傀儡人偶押着成小五，拿着信件，去禀告城阳牧秋。
银绒才没笨到真的单刀赴会。
可他又不放心扔下师父不管，眼看着就到戌时，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银绒也不敢冒险。
他于是先化作小狐狸，下了山，往靖水酒楼处看个究竟。
街市一如从前一般热闹，太微境治下海晏河清，很有盛世繁华之景，靖水酒楼乃是最有名的酒肆之一，四层楼前挂着黄底红边的酒幌子，终年长明的人鱼油灯笼……
当年，银绒只身一狐，从琵琶镇，辗转来到繁华的太微境，千里寻人碰壁之后，便是在此处与罗北借酒消愁，结果被太微境弟子当做登徒子押解回宗门，才再次与城阳牧秋重逢……
如今故地重游，银绒却不再是人生地不熟的乡下小妖，他轻车熟路地钻入斜对面一家定制法衣的绸缎铺，一路爬到顶层，视野绝佳。
银绒心中默念：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
可惜，他还真的看到了自家师父。
东柳此时是女身，穿一件翠绿色的罗裙，面色苍白，被几个修士挟持在最显眼的靠窗一桌。
好像生怕人发现不了似的。
“……”银绒心中警铃大作，愈发觉得这事情不简单，心里盘算着傀儡人偶送信送到了何处。
与此同时，傀儡人偶已抵达了会客室之外，却被禁制拦了下来。
原来，城阳牧秋正与无量宗的仁沉长老，以及南山派方掌门在内里商议事情，不知内情的，只当三大宗门共同探讨御妖事宜，只有仁沉自己知道，这回他闯了大货，两位大佬是专程兴师问罪来了。
他本想露个脸，挑起太微境与南山派的争端，没想到脸没露，漏了屁股，在外丢人现眼不说，还惹怒了自家掌门。
范孤鸿得知此事后，亲自千里传音，责令他今日务必在戌时之前，找到城阳掌门与方掌门，向两方当面赔罪。
其实仁沉在事情败露的那一日，便已经吃尽了苦头，受了方掌门的教训，实在不想再来一遭，可掌门有命，他不敢违抗，恰逢城阳牧秋今日一直在忙，他守在雾敛峰下，守了几乎一整日，才终于得到了人。
仁沉不敢耽搁，豁出老脸来，一拜到底，力求两位谅解。
城阳牧秋倒也罢了，方掌门却不愿意放过再次折辱他的机会，于是，仁沉一直受罪到现在，作为主人的城阳牧秋作陪，便导致傀儡人偶守在门外，至今没见到人。
银绒并不知这一层内情，只当自家道侣很快就会赶到，正盘算着，却听有人对他传音入密，“既然来了，为何不敢现身？”
银绒：“……”
“信上说得清楚，戌时之前，靖水酒楼。你若是个男人，就正正经经出来见一面。还是说，做了下面那个，男人的东西太久不用，忘了你是个公的？”
银绒：“……”
银绒在心里回应：激将法在本妖这里不管用，你们还是省省吧，我就是等道侣，我有道侣你们没有略略略！
对方等了半日也没听到动静，又冷哼一声：“胆小如鼠！大约和你师父一样，都是不男不女的东西，没有血性！”
银绒仍旧不准备理，却忽见一个穿道袍的男人起身，一把折断了东柳的一条胳膊！
“！！！”
隔得太远，满耳都是街市上的熙熙攘攘，只看到东柳痛苦地弯腰，有绿色汁液一般的‘血液’，顺着胳膊，滴滴答答地落到木质地板上。
那男人抬起东柳的下巴，“碧玉姑娘，疼吗？真可怜啊，你那宝贝徒弟眼睁睁看着，也不愿管你，来人，解了他的禁声符，看那只狐狸精能忍到什么时候。”
“咔！”
那人又掰断了东柳另一条胳膊，虽然已经解除了禁声符，可东柳仍旧忍着不吭声，垂着头，死死咬着牙。
“行啊，嘴挺硬。”那男人踢了他一脚，“看看你的嘴硬，还是咱们的法宝硬。”
他掌心寒光一闪，紧接着东柳终于受不住似的，痛叫出了声，而银绒也再忍不住，径直从对面的绸缎铺飞身而下，起跳的时候，还是个圆滚蓬松的毛团儿，再落地时，已经是个秀挺俊俏的狐耳少年。
“银绒快跑！”在看清自家徒弟的那一刻，东柳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那些劫持他的男人却等得就是这一刻，立即蜂拥着围住银绒，也有人挟持住东柳。
东柳：“这是个圈套！快跑！”
银绒非但没跑，还径直冲过去，“师父别怕，我知道！”他早就看出来不对劲，但是圈套又怎么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东柳被他们折磨。
东柳一开始还心疼地喊：“师父活了几千岁，吃喝嫖赌样样不落，早就够本啦，你别管我！这辈子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把你拉扯大，绒绒儿，你得好好的！”
“我也没对你多好，有钱都去赌了，总连累你饿肚子，这时候还救我做什么？胡银绒，赶紧逃命去！”
“一个搭进去还不够，你管我干什么？你这孩子是不是傻？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就算拿回了妖丹，恢复了修为，也还不够别人塞牙缝的，别在这里不自量力！快走！”
后来，他亲眼见到自家‘柔若不能自理’的傻徒弟一掌一个，打得对家落花流水，东柳渐渐闭嘴了。
乖乖，这还是他那个弱鸡小徒弟吗？花了两百多年，才能勉强化形的笨狐狸？
只见眼前的少年行动之间俊逸潇洒，再加上身条和样貌都是一等一的，打起架来比红袖楼的姑娘们跳舞还要养眼，底下渐渐有了看热闹的人跟着喝彩。
虽说太微境治安好，但修真界斗法太正常不过，大家见怪不怪，而且不知前因后果，不少人只看脸，看功夫，盲目地为更为赏心悦目的银绒叫好。
在一边倒的喝彩中，东柳也逐渐定了心神，一改方才的担惊受怕，振作起来，拖着两条不能行动的胳膊，给自家徒弟助威：“你们这帮软脚虾！在老子面前吆五喝六的，我家宝贝银绒儿来了，看你们还硬得起来！？你娘的，银绒，给老子打！”
东柳初来乍到不知道，太微境土生土长的平头百姓们，却对“银绒”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好家伙，原来他就是胡银绒？
“难怪！难怪这么美，修真界第一美人名不虚传！”
“瞧瞧他那棕红色的狐耳和尾巴！多么顺滑柔亮！我就说他与一般的妖狐不同！”
“好漂亮的脸蛋，好俊逸的功夫！”
“原来第一美人的身手也这般了得，真没想到啊！”
“谁说掌门道侣徒有一张脸，浪得虚名来着？说这话的人脸热不热？”
“等等，没有人发现，那位被围困的美娇娘，叫胡公子‘宝贝儿’吗？胡公子不是城阳老祖的道侣吗？”
“啊这……此言有理啊！”
因靖水酒楼就在太微山脚下，时常有得了休沐的小弟子偷偷来此处饮酒作乐，这些‘城阳老祖疑似戴了绿帽’的传闻，也都传入了他们的耳朵。
而银绒与那伙歹人斗得正酣，银绒尽量不使用‘寒酥缠’，但他曾经在城阳牧秋的“棍棒教育”下，被迫学了不少术法。
世人都说城阳老祖学识庞杂，精通各种旁人想都想不到的“旁门左道”，而银绒在他的悉心指导下，也奇招频出，打得那群人左支右绌，竟没工夫再顾忌“人质”。
东柳便这样落了单，银绒见状，当机立断，冲上去营救自家师父。
只是东柳如今身负重伤，站着都费劲，尤其两条胳膊尽断，跟废人也差不多，不能指望他自行跟上来，银绒想了想，干脆拦腰把他抱起。
银绒是少年身形，略显单薄，但好在东柳此时是女身，虽丰满窈窕，体型却娇小，他抱起来倒是不费力。
师徒俩不计较这些，只是，看在旁人眼里，倒更像少年英雄救美人的桥段。
那伙歹人也没想到这只狐媚子居然这么能打，焦头烂额地互相通气：
“怎么办？原计划是用那不男不女的娘们，引他出太微境，再行事，现在看来，很难啊！”
“变通吧！既引不开他，咱们就把计划提前！”
“可是，这里是在城阳老祖的眼皮子底下啊……”
“别可是了，事急从权，老祖现在脱不开身，还不趁机行动？机不可失，办砸了，你们来担待？”
“……也好！”
只是，这些人忽略了八卦的传播速度有多快，那扇连傀儡仆从都打不开的门，竟被听了自家师尊被戴绿帽传闻而忧心忡忡的郗鹤敲开了。

第九十四章
郗鹤其实还有别的事情准备禀报师尊，而城阳牧秋一直与人议事，他每隔一段时间便打发弟子过来瞧瞧，没等到师尊出来的消息，却先听说了银绒当街抱大美人的事。
郗鹤第一反应就是此事绝对有误会。
但据小弟子说，这件事闹得挺大，若是不赶紧按住，不出半日，一定街头巷尾都会议论——事关师尊，又是新鲜出炉的‘修真界第一美人’，多好的谈资——到时候三人成虎，还不一定传成什么样子呢！
师尊那样一个看重脸面和声誉的人，若真任由事情闹大，可不得了，他们作为小辈，这种事又不好出面……不如现在赶紧把他老人家叫出来，将事情原委告知，防患于未然的好。
借口是现成的。
郗鹤光明正大地在外高声通报，城阳牧秋便向方掌门投去歉意的目光，说门内有事处理，先失陪。
等他出了门，问自家徒弟什么事这般紧急的时候，郗鹤便言简意赅地把外头的议论说了，见城阳牧秋变了脸色，他知道自家师尊这是吃醋了，连忙补充：“其中一定有误会——”
话音刚落，那个等候多时的傀儡人偶，也借机上前，向城阳牧秋深施一礼，便将按着吩咐，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城阳牧秋狐疑地接过信，而后勃然大怒：“怎么不早来禀告？”
傀儡人偶：“……”
到底是点灵做出来的死物，并不知道变通，城阳牧秋心知无法怪罪它，又问：“那个人呢？”
这是指送信的成小五。
傀儡人偶并不会说话，指了个方向，城阳牧秋了然。
银绒将东柳抱下酒楼，放到镂空青砖铺就的地面上，低声说：“师父，我暂时顾不得你，你先修养片刻，等解决了他们，银绒再来接你。”
东柳会意，刚站稳就一只脚踏入青砖中，东柳女身的脚乃是三寸金莲，脚尖正好能伸进镂空青砖的缝隙里，与土地接壤的一刻，整个人便化作一颗粗壮柳树，再缩成小树，再缩成枝条，最后化作一根手指长的幼苗，刚刚好躲进青砖里。
那伙歹人原本的目标也并不是东柳，因而并不在意他溜走，他们互相传音入密，不知商量了些什么，片刻后，纷纷祭出法宝，与此同时，摆出一个古怪的法阵。
杀人御敌的阵法，都有共通之处，便是以兵刃或手持兵刃的人做阵眼，往往杀气凌厉汹涌，是藏不住的。而这一个，既找不到阵眼，也全无杀气，若不是这些人来势汹汹，银绒都怀疑他们是来送祝福的。
这并非银绒的错觉，周遭看热闹的修士里，也有人提出疑问：“这是做什么？”“这阵法好生僻，恕我眼拙。”“我怎么看着像解主仆契的阵法？”“主仆契还能解？？不是一旦缔结，终生无解吗？”
“所以才说这阵法少见，这是解束灵环的阵法！”“请问束灵环有什么好解的？如果结了契，毕生无法解开，如果没有结契，那还用解？直接摘下来不就得了？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你一定是看错了！”
“啊这……那也许是在下眼拙，看错了吧。”
旁人的争论落到银绒耳朵里，倒令他紧张起来，世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束灵环这种东西，没有结契就是毫无用处的小摆件，可银绒却猛然想到十方刹对他说过的话，若他脖子上的墨玉铃铛真是束灵环，那岂不是正正好好，是个摘不下来的束灵环？
跟他们的阵法正好对症下药啊！
这伙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明明是实打实的人族修士，一丝妖气也无……
“破！”
对方带头的忽然高声吼，银绒只觉一阵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压得他动弹不得，两只脚仿佛灌了铅，很重很重，不过转瞬间，他就承受不住压力，膝盖一软，径直跪了下去，紧接着，被迫化出了原形。
周遭仿佛传来一片惊呼。
但银绒什么也听不清楚，脖子上的铃铛在剧烈晃动，吵得刺耳，银绒难受地“嘤嘤”叫唤，头痛欲裂，一身毛毛都炸了起来。
“奏效了！你们看，那拴铃铛的黑皮绳断了！他坚持不住了！”银绒听见那伙歹人如是说。
“呸！”又有一歹人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方才被银绒打得不轻，此时恶狠狠地说，“可算制服了他，早该这样！”
“莫说废话，这毕竟是在太微山脚下，若惊动了城阳老祖，大家吃不了兜着走，速战速决！”
“好！要杀了他吗？”
“按计划行事，拿走他的铃铛，便相当于毁了他，任由他自生自灭吧。”
“是！”
银绒听到那些人当着他的面，讨论如何对付他，但又听不大清楚，因为还能听到他们念咒术的嗡嗡声，以及玄精铃铛丁零当啷的连绵脆响。
好吵啊。
好烦啊！
好想把这一切都扼杀掉，想把一切发声的东西都捏碎。将那只铃铛捏碎，也将那些聒噪又渺小的人族捏碎。
银绒这样想着，抖抖毛，翻身而起，四爪着地站稳了，同时感到脖子上的铃铛终于滑落，正要低头去咬碎那铃铛，却被人抢先一步，也是方才念咒吵他的家伙之一，银绒不耐地动了动毛绒绒的狐耳，发出低低的、类似野兽的威胁吼声。
声音不大，像呢喃的耳语，却与平日里那种嘤嘤嘤的、类似撒娇的叫声完全不同，那个趁乱捡走铃铛的修士莫名一抖，紧接着，只见红色影子一闪而过，脖颈一阵刺痛，而后就是叮当一声，铃铛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温热猩红的鲜血，泼洒上去的声音，看客们的奔逃尖叫声。
绝大部分人都没胆子再留下来看热闹，但总有艺高人胆大的，认为自己修为傍身，有本钱处变不惊，所以人群并没走干净，银绒也不在意，嫌弃地将爪爪收回，不肯再碰那颗染了粘稠血渍的铃铛。
他抖抖毛，将自己化作少年模样，红衣、墨发、雪肤，脸上还沾了一点方才那人的血渍，银绒鼻翼翕动，像是被血腥味取悦了，伸出尖尖的舌头，舔了舔雪白的犬齿，眯起眼睛，一个一个地数过去，“一，二，三，四，五，六。”
“算上地上那个，你们七个人，要毁了我？”
对方也看出银绒状态不对，一点不像是功力尽失的样子，也慌了神，可他们这时候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上。
领头的高声：“我们扒了他的法宝，他已是强弩之末！大家一起上！”
众修士成功被鼓舞了士气，纷纷祭出看家法宝，蜂拥而上，可面对这样的汹汹阵势，狐耳少年不闪不避，稳稳站在原处，只是，猛然，雪白纤长的手指握成爪，指甲微微拉长，介于人手和兽类利爪之间，愈发晶莹，连手到小臂都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莹白色泽，散发出淡而薄的白色雾气。
冰寒刺骨。
厮杀凝滞在一瞬间，下一刻，那些面目狰狞的修士，全都被冻成了冰雕！
是血液凝固，从里到外的冻法！
周遭还是炎热的酷暑三伏，唯有他们，被瞬间凝固在原地，连面容也还保留着厮杀时的凶横，银绒走过去，对着一个“冰雕”，一脚踹翻！
而后，那冻成冰块的人，硬生生摔成了齑粉！拼都拼不起来的那种，留下的围观群众都看呆了，惊呼声又吵到了银绒，银绒歪了歪脑袋，漂亮的琥珀色眸子看过去，“好吵。”
杀意毕现。
“！！！！”
这回再没人装高深，满街修士、凡人，跑得跑，逃的逃，半点从容风度也无。
而狐耳少年仿佛真的动了杀心，只是碍于眼前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他不耐烦地动了动头顶狐耳，红衣迎风而动，抬起腿，一脚一个，将那些试图‘毁了他’的杂碎，全部踹成了齑粉！
拼都拼不起来的那种。
第一批碍眼的东西清理结束，银绒却没觉得有多畅快，还是很烦。
他忽然升起个念头：“反正都是烦人的蝼蚁，杀干净算了。”
城阳牧秋赶来的时候，银绒的寒冰缠正好铺满半条街，被冻住的行人不知凡几，只要他微微一动，热闹的街市就能变作人间炼狱。
“银绒！住手！”
银绒不耐烦地甩了甩藏在袍子里的尾巴尖儿，又是什么人，好吵，一起结果算了。
银绒扭过身子，心里的不耐烦却在看清来人的时候一顿，对面的青年好眼熟，好可恶，想除之而后快……不对，好英俊啊，想拖回洞府做压寨夫人。
银绒犹豫起来。

第九十五章
就在银绒犹豫的当口，一股沉稳而磅礴的暖流，遮天蔽日地袭来，被冰封的半条街逐渐回暖。
银绒不悦，小脸皱起，琥珀色眸中闪动出杀意，五指握成爪，便要再次使出寒酥缠，在他冰冻全城之前，城阳牧秋稳稳握住他的手腕。
雄浑绵密的灵力，从肌肤相接处进入，抵抗，银绒霎时被他控制住，心中不服，想再接再厉时，却听城阳牧秋低声叫他的名字“银绒”。
……
银绒？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银绒暂时停止抵抗，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向对方。
城阳牧秋目光落到银绒冷玉般的白皙脖颈上，如丝如段，空空如也。城阳牧秋眸色沉了沉，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寻找，慢慢融化的积雪碎冰里，浮现出一枚精巧的墨玉铃铛。
“你叫孤什么？”
银绒的声音将城阳牧秋拉回现实，听到这个自称，他心就不由得一沉。
数百年的光阴，也无法磨灭他对那个人的忌惮和恨意，他也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自称，同样的寒酥缠，同样的一怒之下流血漂橹。
五百年前，那人杀光了他的同门，师友，五百年后，狐耳少年的模样与那人渐渐重合，很难不唤起尘封的恨意。
却见银绒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喉结、脸颊，而后用高高在上的语调说：“你不错，给孤做压寨夫人如何？”
城阳牧秋：“？”
银绒没等到回答，有些焦躁，一把扼住城阳牧秋的喉咙，少年身量不如他高，做出这个凶狠的动作，还需要微微挺直身体，扬起脸。
银绒到底没有收紧手指，而是恼羞成怒地甩开，然后用“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你想提什么要求，孤满足你就是了！”
“……”
这不是“他”，他不会这般对自己说话，眼前的人还是银绒。
城阳牧秋神情渐渐放松下来，柔声道：“大王，答应独宠我一个好吗？”
银绒思索片刻，然后笑了，很痛快地说：“可以。”
城阳牧秋：“大王不要杀人好吗？”
银绒却仰起脸，倨傲地说：“这些蝼蚁，看着很烦。”
城阳牧秋默了默：“为何觉得烦？”
银绒：“他们拿我家小的们剥皮炼丹，其心可诛！我……诶？”银绒猛然变了变色，眸中凶光毕现：“你！放肆！谁许你拿那东西的？”
“你不是真心实意与我谈天，是为了骗我戴上那东西！”说着说着，银绒好像还委屈上了，气急败坏地握掌为爪，扑将上去。
无量宗。
一位未施粉黛的中年美妇，端着茶，迈入玄德堂，一屋子莺莺燕燕立即禁了声，范孤鸿面上略过一丝不耐之色，但还是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范孤鸿：“阿蕴，有事吗？”
方姝蕴摇摇头，竟没计较那些莺莺燕燕：“听说你辛苦，来为你送些清茶。”
范孤鸿面容已垂垂老矣，看起来做方姝蕴的父亲也绰绰有余，范孤鸿接过茶，两人手指相接，方姝蕴却缩回了手。
方姝蕴抬眼看他，又垂眸：“对不起。”
范孤鸿轻笑一声，“你我是夫妻，没什么对不起的，阿蕴，我自知资质平庸，当初你父亲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可后悔了？”
方姝蕴没说话。
范孤鸿：“他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天资平平，又一心寻求大道，无法服用驻颜丹，如今你看……可你放心，太微境内藏着天下秘籍，五百年前没做成的事，如今就要成功了，届时——”
方姝蕴打断他：“你那些宏图伟业，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听不懂，喝茶。”
范孤鸿一噎，但还是耐着性子好生喝了茶，将妻子送走后，才变了脸色，将茶碗砸在方几上，仁寰长老进门的时候，险些没被飞溅的茶水撒到身上，愣了一下，但联想起方才碰到的掌门夫人，便也没敢多问，假装什么也没看到，直接切入主题：“阵法奏效，那束灵环已剥落成功。”
“当真？”
“为保万无一失，阵眼设在千里之外，由我亲自看守，方才成功，属下便马不停蹄来报喜了。”
范孤鸿露出今天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总算有一个好消息。”
又问：“仁沉可拖住他了？”
仁寰：“这……不知。消息没有那么快传回来。”
范孤鸿：“无妨，只要禁制解开，那狐狸精便彻底完了，他当街杀人的事传开，太微境无论如何也洗不清。城阳衡阻止不及的。”
太微山下。
冰封的街道慢慢消融，那些被冻成冰雕的路人，渐渐恢复知觉，身上、脸上还挂着寒霜，但只要能动，就不敢再耽搁，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而镂空的青砖缝隙里，则堵满了碎尸——那是劫持东柳的那伙歹人，被银绒冻住之后，踹成了齑粉，如今冰雪消融，全都成了碎肉泥，散发出浓重的腥气和臭味。
一颗幼苗从肉泥里钻出来，再缩回去，再钻出来，再缩回去，尝试了好几次，才找到一处干净的泥土，成功钻出，化作柳条，最后变成东柳道君的模样。
他两条胳膊还是无力地垂着，依旧没恢复过来，跑起来有些滑稽，但焦急之意溢于言表：“银绒！老祖！城阳老祖，我徒弟怎么样了？”
银绒软软倒在城阳牧秋怀里，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黄昏下打出一圈脆弱的阴影，东柳心疼坏了：“他这是怎么了！”
城阳牧秋亲手为银绒系上铃铛，眸色中也藏了焦急，但还是笃定地说：“应该无恙了。”
东柳顾不得害怕大佬，一叠声地叫：“银绒！绒绒儿！”
“都怪师父，当时你对我交代后事，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所以打算跟过来，但我脚程慢，想着反正也追不上，哎呀！就不该赌那一把！被他们抓了个正着，是师父没本事，”东柳给了自己一嘴巴，“以后再也不赌了！要是不进那家赌坊，就不会被他们抓住，不被他们抓住，就不会连累你出来相救！师父没用！”
许是东柳的碎碎念太扰人，银绒终于皱皱眉，继而睁开眼睛。
“你醒啦！”东柳又惊又喜。
“……”城阳牧秋有种被人抢了台词的感觉。
好在银绒醒来后第一件事并没上演与自家师父抱头痛哭之类的感人戏码，而是刚站直身子，又一头扎进城阳牧秋怀里，“啊啊牧秋哥哥！地上是什么东西？！”吓死我了！

第九十六章
东柳：“？”乖徒弟你忘了吗这是你亲手杀的人啊？
城阳牧秋却足够淡定，抱住银绒安抚：“没事，别怕。”
银绒是真的被吓坏了：“怎么都是碎肉，满地的碎肉，新鲜的……”还有破烂的衣服，和法宝，稍稍一想就猜到是人肉，他被恶心得声音都有点发抖，“太微境不是出了名的夜不闭户吗，□□的怎么会这样。”
城阳牧秋好脾气地认错：“怪我御下不严，好了，不怕了，我们回去。”
银绒：“呜好。”
“……”东柳看看昏暗的天色，很确定现在绝对不是□□，而且人不是自家徒弟杀的吗？城阳老祖认错怎么认得那么快？
而且……你们怎么就走了？！
东柳：“呃……”
城阳牧秋忽然想起来似的，停下脚步，有些歉意地说：“前辈，随我们一起回太微境吧。”
银绒这才从城阳牧秋怀里探出脑袋来：“对了，我师父还在！”
东柳：“…………”
所以你们就是把我忘了对不对……
银绒挽尊：“师父你的伤好些了吗？”
东柳正想说并没有，就被城阳牧秋打断：“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再说。”
留在大街上的碎尸，城阳牧秋自然会安排人去处理，一行人回了太微境，东柳作为“掌门道侣”的师父，受到了隆重的接待，有专门的医修替他疗伤，又被安排在最豪华的客房，挑了不少弟子去服侍，完全是贵宾待遇。
更让东柳受宠若惊的是，在交代好一切之后，城阳掌门本人还亲自探望。
东柳作为一只树妖，活了几千年，自认也见过许多世面，但还是头一次沉浸式体验太微境这般气派的大宗门。
他既想好好长长见识，又不好意思东张西望，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露了怯，给自家徒弟丢了脸，于是颇为局促，在城阳牧秋来看望他的时候，东柳更是只有半个屁股挨在凳子上，坐得笔直。
好在，城阳老祖非常平易近人，一口一个“前辈”，“银绒今天受了惊吓，已经歇下了，但没有大碍，前辈不必担忧。”
东柳：“好好好。”
城阳牧秋：“银绒出了些状况，所以当时的记忆都比较模糊，为了不刺激他，我们暂时不要提，前辈你也知道，银绒他胆子比较小。”
东柳：“是是是。”
城阳牧秋：“有关他的玄精铃铛……”
东柳抢答：“当初在鹿吴山捡到他的时候就有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历，当时发现那铃铛摘不掉，更没想到那东西摘掉之后会这样，他……没什么后遗症吧？”
城阳牧秋：“放心，无碍。”
东柳：“真的没事？绒绒儿当时的样子……好像丧失了理智，老夫学识虽浅薄，但到底多吃了几年米，算有些阅历，那个阵法，是解除束灵环的，其实他的那个铃铛，这么多年我也有些猜测，应该是封印着什么吧……”
城阳牧秋没替他解惑，只说：“前辈可知那伙是什么人？”
东柳赧然：“都穿便装，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现在死无对证，连尸首都成了泥，更无从辨认。”
城阳牧秋：“嗯。”
话到此处，两人已把能聊的事都说了个遍，也没了新话题，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这让东柳压力非常大——与手刃无数妖族的大佬面对面坐着，换做哪知妖，都会压力山大。
东柳度日如年地等待片刻后，城阳牧秋壮似不经意地问：“今日银绒救人的时候，前辈也是如今这幅打扮吗？”
早在回琵琶镇时，城阳牧秋便见过东柳的女身，但还是忍不住来确认一下。
“不是的。”东柳出口的同时，对上城阳牧秋的视线，忽然灵光一现——为什么他觉得，城阳老祖前边说了那么多废话，就是为着这一句呢？
东柳猛然想起自己因为受伤，被银绒当街抱起的情形，便福至心灵地，当着城阳牧秋的面，化作了女身。
不但当场变形，还把自己如何受伤，银绒如何情急之下救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城阳牧秋非但没有嫌他啰嗦，还在耐着性子听过之后，眉梢唇角都舒展开，最后更加真心实意地说，“前辈受惊了，便把太微境当做家一样，好好修养，弟子们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尽管告知我就是，牧秋便不打扰了。”
东柳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城阳牧秋，然后看着跪了一地、恭送他的徒孙们，反而觉得不那么怕了——‘当世大能’又如何，在他看来，分明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大小伙子啊！绕来绕去那么久，只为了打听媳妇有没有在外头英（沾）雄（花）救（惹）美（草），啧啧啧啧啧。
不过自家傻徒弟倒是跟他般配，还不知城阳掌门底细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搭进去了，妖丹无偿地给了人家，差点没要回来，哎。
天生一对。
城阳牧秋得了确切答案，又埋怨自己多此一举：这不是明摆着的嘛！银绒除了自己，怎么可能与别的女人拉拉扯扯？
虽这样想，但心情着实好转，回到蘅皋居的时候，银绒还缩在被子里，被子铺得扁扁平平，只有中间鼓起一个小包，城阳牧秋以为他在熟睡，便放轻了步伐，却见那小包窸窸窣窣地活动起来，吭哧吭哧地向他靠拢，然后从被子里探出个湿漉漉的鼻子，然后是毛绒绒的小脑袋，然后是两只爪爪，城阳牧秋没忍住，扯了扯那对软乎乎的爪爪，并在粉色的梅花肉垫上按了一下。
银&#183;毛团儿&#183;绒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哼哼唧唧地“嘤”一声，又抽回爪爪，刷一下子缩了回去，被子里的“小鼓包”变成“大鼓包”。
再探出脑袋的时候，便是少年模样，白生生的胳膊伸出去，一把攥住城阳牧秋的衣角，像撒娇似的低声说：“你去哪了呀？”
这哪里还像那个扬言杀光目之所及所有‘蝼蚁’的暴躁狐妖？城阳牧秋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和那个杀人狂联系在一起，心里软得不像话，就着他扯衣服的姿势，将外袍脱掉，顺势上了床，揉一把银绒的脑袋，青丝从指尖滑过，狐耳触手柔软，“怎么不睡了？”
银绒也不起身，像条毛毛虫似的，裹着薄薄的夏被，拱到城阳牧秋身边，很低很低地说：“我有点怕。”
“还怕那些尸体吗？”城阳牧秋把玩他软软的狐耳，“不怕了，都过去了。”
银绒却道：“那个……是不是我做的？”
城阳牧秋撸他耳朵的手一顿，才不动声色地说：“怎么这样说？”
银绒又往前拱了拱，将脑袋拱进城阳牧秋怀里，下巴枕在他大腿上，瓮声瓮气地说，“我想起来了，是我杀了他们。”
“先冻成冰棍儿，再踹成齑粉，化了，就成了肉泥。”说着，他自己打了个寒战，“我不应该有那么强的妖气，按理来说，灵力无法支撑的……”
银绒后怕似的，摸了摸脖子上的铃铛，而后顿住了，奇道：“牧秋哥哥，铃铛里塞了东西！”
城阳牧秋顺势翻转过铃铛，只见里边竟塞了一块莹润的小石头，因为被打磨得光滑，折射出暖玉一般的光泽。
正是涅槃羽岁。
银绒捏住铃铛晃了晃，“塞住了，没声音了。”
他还恍然记得，丧失理智的时候，只觉这铃铛吵得他心烦，越是吵，越想扯掉它，想杀光所有同样聒噪的人族，同时心底里生出一股浓烈的、陌生的、对人族的滔天恨意。
城阳牧秋也握着他的手，顺势晃了晃，“的确没声音了，如今感觉怎么样？”
银绒歪了歪脑袋，彻底枕回城阳牧秋大腿上，与他对视，“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
银绒问：“为什么涅槃羽岁会塞进铃铛里？大小还刚刚好？你提前就知道了吗？”这打磨涅槃羽岁的法子，可是城阳牧秋手把手交给他的。
城阳牧秋却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反问：“形状不是你自己打磨的吗？”
银绒：“…………”对哦。
可银绒还是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不论怎么问，城阳牧秋都避而不答，叫他愈发怀疑其中有猫腻。
但也给他一种，祖宗一切都在掌握中的莫名自信，也让他莫名地有了底，即便发生了那种事，也不怎么惊慌。
那件事被处理得非常干净，仿佛没发生过一般，直到平平稳稳地送走了那些共同商议御妖事宜的各派道友们，整个太微境都还是风平浪静，并没引起什么讨论。
在此期间，银绒仍旧还是那个城阳掌门宠爱的“妖妃”，“修真界第一美人”，东柳则作为“美人家属”，过上了太上皇般的惬意日子，有吃有喝不说，连赌瘾发作的时候，也有精通千术的外门弟子作陪。
可越是岁月静好，越让人有种隐隐的不踏实，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么多人看到银绒冰冻了半条街，将七八个人剁成肉泥，悠悠众口真的那么容易堵住吗？
果不其然，这一日，太微境内忽然传出了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听说这消息是从外边传回来的，现在整个修真界都已经传得满城风雨——据说，太微境掌门那位准道侣，倾国倾城的修真界第一美人儿胡银绒，竟是昔日妖王相魅的亲儿子！此次妖族大规模动乱的幕后黑手！

第九十七章
“我徒弟怎么可能是幕后黑手？谣言传得也太离谱了！”东柳气得连骰子也不摇了，破口大骂，“简直是无稽之谈！”
“不错，你胡说什么呢？还当着东柳道君的面。”奉命侍奉东柳的执事，也帮着呵斥。
不小心把话传进来的小弟子有点委屈：“不是我胡说，大家都在传，街上说得更夸张……”
“还敢说！”执事被气得脑壳疼，粗暴打断。
打发了小弟子，东柳却忧心起来，被那执事弟子安抚一番，还是放不下心，乔装一番，下了山。
他准备去看一看，听一听，所谓的传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微境治下，不说歌舞升平，也算海晏河清，东柳换了一套体面的衣裳，自在地混入了太微山下一家生意会火爆的茶馆。
此处没人见过他的男身，没人起疑心，何况东柳混迹江湖久了，打探起消息来轻车熟路，很快就跟小二混熟了。
店小二整日听客人们的交谈，消息应该最灵通。他收了东柳的灵石，便知无不言地把最近听到的传闻，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大家都在传，那位传说中的妖妃胡银绒，生得倾国倾城，美艳绝伦，墨发红衣，冰肌玉骨，心思深沉，媚术登峰造极，一个眼神就把来太微境议事的各界翘楚，都迷得三魂丢了七魄，就连城阳老祖那种级别的大能，亦逃不出他的魔爪……
东柳忍不住掏了掏耳朵，银绒？媚术登峰造极？？心思深沉？？？那傻孩子的媚术顶多算入门！可见传闻大多不可信。
小二继续唾沫横飞：“老祖都受了他的蛊惑！大庭广众之下，替他剥葡萄吃！替他遮阳！”
东柳忍不住说：“这不是他们伉俪恩爱吗？”
一旁的客人忍不住了，插嘴：“这位老哥，听你口音是外地的吧？可能不了解太微境的情况，咱们城阳老祖最喜洁，某有幸见过一回他出行，他老人家下榻的地方，就连地砖，也要提前擦洗，一点灰尘也不能见的！他竟然会给人剥葡萄？一定是被妖妃蛊惑了！”
“不错，胡银绒生得那么妖艳，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可见妖妃银绒是个热门话题，加入讨论的人越来越多。
东柳有点无语，但还是耐着性子，想听更多。
“他是真的会妖法！你们还不知道呢吧，”有人压低嗓音说，“那一日，胡银绒血洗长街，七八个修士，被他一招打成烂泥，哎呦，可上头偏偏不让说。”
“那阴狠的招数，和当年的妖王相魅一模一样！”
“听说他是妖王遗孤，专程回来报仇的！”
“他是妖狐，相魅也是妖狐，相传寒酥缠是血脉继承的，很有可能啊……城阳老祖杀了相魅，他儿子回来勾搭老祖，把他迷得五迷三道，骗了他的身子骗他的心，再趁机报仇，哎呦！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
东柳：“…………”
“少看些话本子吧！那只狐狸精是专门回来报仇的，你忘了，他险些杀了整条街的人！”
“嘘，小声些！”有人做了个手势，“老祖明令禁止谈这个，你不要命啦？”
那人禁了声，却还是小声咕哝：“悠悠众口，堵得住我们也没有用，现在整个修真界都传遍啦！”
“小声些吧，别说了别说了。”
“……”
东柳在外打探一整天，听到的说法都大同小异，大伙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高谈阔论，可大部分都相信了那捕风捉影的说法——认为银绒与已故的妖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并对城阳老祖的偏袒不满。
这还是太微境治下，大家不敢太过畅所欲言，听说此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修真界，还不知道外边怎么说呢！
哎呀，‘三人成虎’，现在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早晚要说动城阳老祖的呀！
东柳越想越慌，现在他们两师徒是在城阳牧秋的地盘里讨生活，倘若城阳牧秋也听信了谣言，把他们师徒二人赶出去、过不上锦衣玉食的生活是小，现在到处都坚信银绒是什么妖王之后，若是碰上想除妖证道的“正义之士”，那才可怕！
而依着如今的情形，恐怕到处都是想把银绒除之而后快的人族修士了。
东柳刚回太微山，就直奔雾敛峰，在双峰另一头，焦急地翘首以盼，对着蘅皋居的方向，站成了一块望夫石。
原来，老祖不喜旁人打扰，所以只有几位亲传弟子，有进入蘅皋居屏障的入门符。
东柳不好意思去求众位峰主，所以等在这里，预备将匆匆写的拜贴，随便交给一位傀儡仆从。
他心乱如麻，东柳看得出来，城阳牧秋对自家徒弟好得没话说，捧在手心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前提是天下太平！想想古代的帝王，基业不保的时候，哪一个不是把‘妖妃’献祭出去，以保江山？
城阳老祖一世称雄，把一个只剩下空壳子的太微派重振旗鼓，苦心孤诣多年，才有了今天的成色，换做是谁，都不会留着可能危及基业的枕边人吧？他又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情，谁知道能宠爱银绒多久呢？
银绒还不知道外边的满城风雨，百无聊赖地啃秋千。
祖宗也不知从哪本杂书里看到的，认认真真地记了“道侣之间必做的十件事”，第一件就是推秋千。
城阳牧秋做起事来很周全，不但在蘅皋居做了一架秋千，还在玉絮峰做了一架一模一样的，可惜银绒不是浪漫的闺中小姐，对坐秋千没什么兴趣，反倒一眼就看中了这玩意的材质，上等的无患木，很适合磨牙。
于是，城阳老祖的“浪漫十连”，出师不利，迅速折在了第一轮。
银绒此时化作原形，甩着大尾巴卡兹卡兹啃秋千，啃出一串牙印儿，才无聊地舔舔鼻子，暂时放过了可怜的木板。
然后在天珠草丛中打了个滚儿，四仰八叉地翻出毛绒绒的白肚皮，忽然看到自己的尾巴，他歪了歪小脑袋，又大又软的狐耳立起来，咧开嘴，吐出粉色的小舌头，像是因为又找到了新玩法而开心。
城阳牧秋找到他的时候，就见银绒正在追着自己的尾巴玩儿，毛团儿肥噜噜胖乎乎，大尾巴蓬松柔软，自己追着自己绕圈圈，几乎快出了残影，而后忽然停下，像是埋伏猎物似的，一个突然袭击。
当然还是没咬到。银绒发出一声委屈的“嘤”。
城阳牧秋不知看了多久，脸上疲色渐褪，终于开口唤银绒的名字。
银绒愣了一下，歪了小脑袋看过去，一只耳朵直立着，另一只向前卷下去，有点呆，城阳牧秋竟从他的呆样里，看出了几分羞赧。
银绒觉得自己好丢脸。
谁能想到追尾巴的样子，会被道侣瞧见呢？他甚至都没脸变回人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太无聊了啊！城阳牧秋最近也不知怎么了，突然花样百出地不准他出蘅皋居，为了让他度过炎夏，居然在灵药田旁凭空弄出一堆雪来，耗费灵力维持着低温，甚至冻死了一片聚灵藤，简直丧心病狂。
但城阳牧秋始终不肯说为什么执意要他留在此处，银绒问不出来，便也不再问，他对城阳牧秋有种近乎本能的信任，他既然不喜欢，他照做就是，总归是为了他好。
银绒又这般无忧无虑地在蘅皋居蜗居了十数日，对他来说，不过是甩着尾巴刨雪的悠闲日子，外边却已经风潇雨晦，早变了天。

第九十八章
如果说之前还是闲人们茶余饭后窃窃私语，那么如今，“城阳老祖被妖族余孽蛊惑”这件事，愈发甚嚣尘上，可谓满城风雨。
东柳蹲守了无数次，终于蹲到了一回城阳牧秋，忐忑太久，见到真人反倒镇定了，东柳二话不说，就向城阳牧秋行了个大礼。
一向对东柳礼遇有加的城阳牧秋，却没急着把人扶起来，“前辈这是做什么？”
东柳见状，一颗心愈发往下沉，但也愈发笃定，直言：“城阳掌门贵人事忙，在下就开门见山了，请您行个方便，让老夫带着银绒，悄悄地走吧。”
城阳牧秋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哦？”
东柳再次一躬到底，勇敢地说：“外边都在传，银绒是妖王之子，人人得而诛之，我虽老了，但耳不聋眼不花，听说已经有不少散修到山下请愿，求您把银绒交出去，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大，银绒那一日发狂杀人的事已经瞒不住了……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与其让您左右为难，不如，我斗胆提议，不如让银绒悄悄地离开，既保全了您和太微境的百年声誉，也给他留一条活路。”
城阳牧秋：“你的意思是，以为我会如那些庸人所愿，亲手杀了银绒？”
东柳心里疯狂呐喊：我多希望不是啊！快来反驳我！！
可城阳牧秋沉吟片刻，竟然一点头：“你说得不错，银绒可不止与我是一日夫妻，本尊的确不忍亲手杀他，但如今形势所迫，总不能让太微境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东柳：“！”
东柳更慌了，原本他今日这番话，就在投机取巧，并非真心带银绒远走高飞，真实目的是为了激将，得一句老祖的准话，若城阳牧秋愿意保住银绒，那么别说银绒是什么‘妖王之后’，就算他是妖王本人，他老人家也保得住。
可现在，他高估了老祖对银绒的感情。
嗐，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还各自飞呢，何况他们还算不得夫妻。
东柳只敢在心里骂城阳牧秋王八蛋，嘴上还是要保持恭敬，他字斟句酌地说：“那，还请老祖赏个恩典。”
城阳牧秋：“让银绒同你悄悄离开，太微境对外只说他畏罪潜逃，倒是不难。但你们跑得掉吗？”
东柳：“……”
城阳牧秋：“为免落人口实，届时太微境不便出手保护，只凭你们……你可知如今妖族肆虐，多少人深受其害，家破人亡，誓死要灭杀‘幕后黑手’？”
言外之意，你跟着银绒一起走，也多半死无葬身之地。
东柳急了：“可你明知道，银绒他不是幕后黑手！”
城阳牧秋：“三人成虎，世人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东柳：“那，你就任由银绒去死？”
城阳牧秋：“因一人之故，堵上太微境上下数万条人命，这不是掌门该做的。”
“好，好！”东柳气笑了，“那就不劳烦你老人家，我这就带他走！”
城阳牧秋叫住他：“你真要带他走，不怕死吗？”
东柳站住，一副想骂人，却强行忍住的模样：“老子看着特别不靠谱是吧？吃喝嫖赌样样沾，常常把饭钱都输光，害得银绒从小就跟我一起饿肚子，还把他带到妓院里长大，怎么看，我都不是个合格的师父，但是……”
东柳神情稍稍柔和下来，“那小崽子那么小的时候，就被我抱回来，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刚会说话，奶声奶气地第一个词就是‘师父’，这么多年，他跟我亲儿子也差不多，你们人族总说，人是有感情的，我看，有些人也未必会比妖更懂感情！”
说罢，东柳大步往蘅皋居走，然后才意识到，他好像没办法上去，正在尴尬时，一叶扁舟，顺着悬浮在空中的奈离河翩然而下，停在他眼前，东柳顿了顿，毅然上了船。
城阳牧秋望着他的背影，负手而立，轻轻叹了口气。
郗鹤与景岑不知何时现身，一左一右地站在城阳牧秋身边，郗鹤心里藏不住事，忍不住问：“师尊，真让他带师娘走啊？”
景岑听到“师娘”二字，不大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意思也很明显：都这时候了，怎么还叫师娘？
却听城阳牧秋说：“自然不是，他护不了你们师娘周全。”
郗鹤：“那您这是？”该不会是无聊到想试试东柳道君对师娘的感情吧？
过了好一会儿，郗鹤以为自家师尊不会搭理他的时候，城阳牧秋才没头没尾地说：“只是不想带上他，罢了。”又说：“他在家里憋了太久，出去透透气也好。”
郗鹤：“啊？什么？”
景岑实在听不下去自家师弟继续问这种没营养的问题，问道：“师尊，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城阳牧秋：“太微境内城混入的妖族，都登记在案了？”
太微境因为实在幅员辽阔，因而在太微山脚下方圆百里内，被称为内城。
景岑：“按着您的吩咐，全数登记在册，没有打草惊蛇。”
东柳怒气冲冲地上了山，头一次进传说中的蘅皋居，先是被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闪到眼，又被随处可见的“黑斗篷”吓到——要知道，这些黑斗篷，是被城阳牧秋灵力滋养的，在外就代表了城阳老祖，不但长得恐怖，还曾经辅助老祖降妖伏魔，凶名在外——经过这两重震惊，倒是渐渐平复了情绪，他想，不能直眉楞眼地对银绒说城阳老祖不要他了，不然这孩子恐怕受不了打击。
哎，我苦命的徒儿。
东柳在黑斗篷傀儡的指引下，顺利找到了银绒。
就见他那苦命的徒儿，倒在美人榻上，一边指挥凶名在外的傀儡人偶替他剥葡萄，一边捏雪球玩。
哦对了，大夏天的，灵药田旁居然凭空多了一堆雪。
东柳知道自家徒弟最怕热。
东柳突然更加说不出来城阳牧秋打算抛弃银绒的事了。
就，困惑。
这样好吃好喝地养着，也不像感情破裂的样子啊。
银绒见到自家师父眼前一亮：“师父！你怎么来了啊！”
东柳：“……”
银绒：“冰镇葡萄吃不吃？”
东柳：“……”
东柳最后硬着头皮说：“我是来救你的。”
银绒歪了歪脑袋，头顶毛绒绒的狐耳也跟着动了动：“救我？”
东柳长叹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件事很难解释，而后又同银绒沟通片刻，又惊奇地发现，自家徒弟竟然对外面的满城风雨一无所知。
该说城阳牧秋对他保护得太好？还是良心发现，让他临死前快活一些？
东柳怀疑可能是后者，毕竟老祖已经跟他说得清清楚楚了。
东柳又叹气：“起来，乔装一番，跟为师走。”
银绒犹豫：“可是，牧秋哥哥不让我离开蘅皋居。”
东柳还是不忍心说“你家牧秋哥哥不要你了，准备牺牲你一个，幸福太微境”，含糊道：“就是他让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真的吗！”银绒喜上眉梢，不疑有他，欢快地按着师父的要求乔装了一番，随他一路下了山，还叽叽喳喳地问：“为什么要乔装？因为你徒弟我太美了吗嘿嘿嘿。”
然而，紧接着，银绒就明白了为什么要乔装。
路上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他杀了那么多人，现在没事人似的躲起来，被老祖金屋藏娇，还不准我们提起，这是什么道理？”
“不错，越是封口，越可疑，他若光明正大，有什么不能见光的？”
“妖族余孽！人人得而诛之！”
银绒：“……”
安逸了太久，他都快忘了，那一日，他的铃铛掉落，不受控制，的确险些杀了无辜之人，可是，他并没有成功啊，不是被城阳牧秋及时阻止了吗？而他杀的那些，都是先挑起事端的歹人，死有余辜。
修真界不成文的规矩，先挑衅者错，斗法一旦开始，死生无悔。
可关于他的讨论，随处都是：
“他会寒酥缠就是证据！一定是妖王后人！这次妖族大规模作乱，就是他在幕后指使！”
“老祖被那狐媚子迷住了，不管我们的死活啦！”
“我们还得去讨说法，城阳老祖一日不见我们，我们便一日不走！”
“不错！他一日不给说法，我们一日不走！誓要杀了那狐妖！”
这般群情激奋，银绒都听傻了，不过，他没蠢到跟这些人对峙或是解释，反而更往低拉了拉兜帽，“师父，快走。”
可就在此时，人群里猛然窜出数十只妖族，当街化出原形，对着银绒纳头就拜，口中高喊：“恭迎少主！”

第九十九章
银绒：“？？？”啥玩意？
东柳反应更快，一把护住自家徒弟，用宽大的袍袖把银绒兜头盖脸地遮住，“谁是你们少主，少血口喷人啊！”
可那些露出耳朵、尾巴和角的妖族们，并不买账，依旧山呼少主，那些不明真相的修士们，就更加激动。
“少主？他就是胡银绒吗？”
“别让他跑了！”
大家蜂拥而上，祭出的法器五花八门，却都统一带着汹涌的杀意——反正人这么多，乱剑砍死妖王余孽，事后城阳老祖想要追究，都不知道去追究谁。
而妖族们不知是做戏做全套，还是真把银绒当做少主，竟然真的浴血奋战，死死地把银绒护在中央。
甚至还有一只鹿妖，用身体为银绒挡住一剑，受了重伤还用他那水汪汪的小鹿眼睛，凝视着银绒，说：“少主不必心疼属下，为妖族鞠躬尽瘁，是属下的心愿！”
银绒：“……”你妈的谁心疼你了！现在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啊！
银绒连忙把那只小鹿妖推开，现场的混战迅速升级，银绒开始犹豫，要不要反击，他能拿得出手的攻击手段只有两样，一样是媚术，一样是寒酥缠。
在场有这么多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或者妖，他现在使用媚术不过杯水车薪，泥牛入海一般，起不了什么作用，最有效的就是寒酥缠……
但一旦使用，岂不是更加坐实了他是什么妖王之子的说法？
正在犹豫间，一道寒芒从眼前滑过，银绒一惊，头顶的帷帽便随之掉落，黑纱落地，露出少年容貌。
唇红齿白，桃花颜色。
在一片打得灰头土脸的修士中间，显得格外耀眼。
混乱的场面中止了片刻，这些人族修士，大多都是为匡扶正义、慕名而来的散修，没人见识过“修真界第一美人”的真容，竟看呆了。
银绒趁着他们怔愣的工夫，拽住自家师父，拔腿就跑。
“师父，老规矩！”
东柳会意，在银绒拉着他冲出人群包围的时候，便拼了老命地跑向街边的建筑群里，而后，师徒二人驾轻就熟地各自化出原形。
原来，东柳从前会因为实在付不起赌资，被赌场的打手追着讨债，师徒二人早就练就了默契的跑路技巧，但只能跑得了一时，面对这么多要人命的杀招，他们没把握全身而退，不用商量，已经在最短的时间里，默契地冲回了太微派山门。
两人都有腰牌，可以无视护山大阵，畅通无阻地躲回去，留下身后一大片刀光剑影。
可东柳还是忐忑，嘱咐银绒：“咱们就在此处，不要再——”
‘再进去碍老祖的眼’的话还没出口，就听一道沉稳而熟悉的嗓音响起：“回来了。”
东柳一抬头，果然看到城阳牧秋，且城阳掌门还一副“恭候多时，你们终于回来了”的表情。
太微境被数以万计的散修围着“请愿”一事，一闹，便闹了整整一个月。
而那位一向运筹帷幄的城阳老祖，竟没什么大动作，既不镇压，也不解释。
“牧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啊？这个节骨眼儿上，难不成还要‘无为而治’吗？”远在万剑宗的陈向晚陈少宗主急道。
陈老宗主沉吟不语。
陈向晚：“爹爹，您说句话啊！您不会真的认为，那些所谓的‘散修’，真是自发去闹事、逼宫的吧？孩儿不信他们背后若没有人教唆！”
“一定是无量宗干的好事！当年明明是他们先挑起与妖族的争端，后来太微境慷慨相助，被连累，他们却堂而皇之地侵占了太微派的资源，所以牧秋与他们积怨已深，再说，太微境若是倒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们，那些教唆人的小人，不是他们还会是谁？”
“爹爹，求您，准孩儿去太微境看个究竟吧。”
陈老宗主终于开了口：“你去有什么用呢？”
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老宗主，他气定神闲地说：“牧秋这孩子，胸中有沟壑，这点小事，怎么能难得倒他？你还是不要去添乱了。”
陈向晚：“爹，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消息？”
陈向晚知道，自家父亲与城阳牧秋的师尊私交甚笃，当年太微派被灭门，毅然把少年牧秋接到万剑宗保护起来，才有了他后来的韬光养晦，他们之间想必也会有书信往来，莫不是城阳衡已经把计划告诉了父亲？
陈老宗主却道：“看把你急的。这种事猜也猜得到，依着牧秋的性子，自然是以师门为重。”
“！”陈向晚的心凉了一半，“你的意思是？”
陈老宗主还以为自家儿子心悦于城阳牧秋，笑道：“自然是拱手交出那狐狸精，换得天下太平，一只狐媚子，能值什么？怎么比得过他亲手夺回的太微境？他之所以拖到今日，还不处理，大约是要存心等事情发酵。”
陈老宗主笑起来，“牧秋这孩子啊，老夫是真的喜欢，走一步看三步，没有什么能难得住他……等那狐狸精死了，爹亲自带你去道贺，到时候你再——哎？跑这么快，你去哪儿？”
“无为而治？哈哈哈哈哈哈！他是穷途末路了！”范孤鸿大笑，“城阳衡也有今日，他现在想必正在左右为难，食不下咽吧。”
仁寰也缕着胡须说：“城阳小儿的无情道，竟应在一只妖身上，真是讽刺，自从当初在雪窟谷外的那个小镇子上遇见他，我便猜出，他和城阳衡不简单，没想到竟发展出这样一段孽缘。”
一旁的仁沉忍不住出声：“城阳老祖不是修无情道吗？出了名的冷心冷情，真的会为了一只狐狸精，放弃太微境？”
仁沉自从在太微境办错了差事，回来没少受到排挤，果然，立即有长老讽刺道：“沉师弟有空不妨多读书，就会知道，无情道并非无法堪破，只需找到动情之人，可无情无欲之人，又如何对旁人动心呢？可见那狐狸精颇有手段。”
“毕竟是‘修真界第一美人’。”
“我倒不觉得城阳衡会为了区区一只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毕竟，他就算有了常人的感情，又如何？便能放得下他一手创立的太微境？”
范孤鸿幽幽道：“是啊。”
仁寰缕着胡子，笑得有些奸诈：“无论怎么选，都对我无量宗大有裨益，城阳衡选了那只狐狸精，太微境想必要受人诟病，从‘天下第一仙门’退化成人人唾弃的存在，若为了门派，杀死胡银绒，他那终于稳固的道心必然不稳，就会遭到反噬。”
仁沉小声咕哝：“他真的会动情？他可是城阳老祖啊！”
其余长老也露出同样的疑惑神色，唯有知道内情的范孤鸿说：“我倒是好奇他会怎么选。”
仁寰：“掌门若想知道结果，这有何难？我们稍微推波助澜即可。”
范孤鸿也笑起来：“既然棋局已经布好，那便放手行动吧。”
三日后，聚集在太微境的散修们，忽然有了大动作。
这一回，他们有了“主心骨”，竟是“四大宗门”之一的无量宗！
无量宗千里迢迢，浩浩汤汤而来，由范孤鸿范掌门亲自带队，不但有无量宗本派的长老、弟子，还带着不计其数的小门小派，几乎半个修真界的修士，都被拉进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站队里。
而这还不算完，他们领着群龙无首的散修们，径直闯到太微派山门外，有些人的确与妖族有血仇，但更多的则各怀心思，总之这群人无不杀气腾腾，却先遣一小弟子，用扩音符，声情并茂地念出罗列好的妖族百宗罪。
这回才是真正的“逼宫”。

第一百章
其实太微境窝藏妖族余孽的事情，已经沸沸扬扬地闹了许久，像一场声势浩大的大戏，若说前面的唱念做打都是铺垫，今日更像是落下帷幕的收场。
无量宗做足了准备，只等着收网，给太微境致命一击。
待到那弟子念完了百宗罪，范孤鸿便亲自请城阳掌门出来相见，莫要躲在里边做缩头乌龟。
他一番“战书”还没下完，城阳牧秋便已从容地到了山门，还带着十八位亲传弟子，景岑、郗鹤等人都穿着群青月白相间的门派校服，唯有他，一身玄色常服，连头发也只随意挽成髻，不像平日一丝不苟的老祖，竟有两分闲云野鹤的世外高人之意。
“诸位道友，在我太微境高声喧哗，是有事相商？”城阳牧秋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像是在暗暗记下各门各派的名字，方才还扯着嗓子要他给个交代的众人，如今全都低下头，成了锯嘴的葫芦。
范孤鸿眉心一跳，暗骂这些人没用，中气十足地扬声道：“城阳衡，我们千里迢迢来这里，只为一件事，把胡银绒交出来！”
城阳牧秋平静地问：“为何？”
范孤鸿冷笑：“方才念的百宗罪，你若是没听清，还可以再听一遍。你为了一己之私，色令智昏，竟把妖王之子养在身边，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城阳牧秋负手而立，站得如翠松一般笔直，居高临下地俯视范孤鸿等人：“范掌门何出此言？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银绒是妖王之子？”
范孤鸿：“他的寒酥缠所有人都见到了！又同为狐族，你别再拿溷元寒凌决说事！溷元寒凌决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威力！何况，那一日，已经有妖族指认，他便是妖族少主！妖族大肆作乱，死伤的无辜之人不知凡几，事情发展到今日的田地，你，城阳衡，太微境，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城阳牧秋点头：“银绒本来好好的，接到一封来自文练宗的‘道歉信’之后，当街发狂，后来又那么巧，他再次出门，就有妖族当着群情激奋的、讨要说法的散修的面，叫他‘少主’，这么看来，的确是‘证据确凿’。”
这话中的讽刺之意，没人听不出来，人群又陷入暂时的安静，这时候，文练宗掌门一把将那位号称‘岭南第一美人’的弟子赫兮推出来。
赫兮慌乱不已，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那日，在下不小心得、得罪了胡公子，他伺机报复，蛊惑城阳老祖将我等赶出去，此等奇耻大辱，我能承受，师门却不行，所以在下，的确在私底下写了一封道歉信，仅此而已！”
无量宗的仁寰长老站出来：“别扯东扯西的，我们没时间听城阳掌门的风流韵事，只说正题！太微境大费周章地请各门各派前来商讨如何对付妖族，可如今，你们自己将妖族少主奉为上宾，难不成之前都是在耍着我们玩的？”
“不错！交出妖狐！”
“太微境太令我们失望了！”
“若不交出胡银绒，太微境就是与全修真界为敌！”
城阳牧秋沉声道：“与全修真界为敌，呵，尔等待要如何？”
短暂的静默后，范孤鸿高声道：“与妖族勾结，人人得而诛之！”
“不错！”
“人人得而诛之！”
“我文练宗虽然势微，但心中自有道义，太微境包庇妖族，我们势不两立！愿意以卵击石！”
“好一个‘以卵击石’！”城阳牧秋扬声道，“你们的意思是，若太微境不交出银绒，你们便要群起而攻之？”
此话刚落，他身后的十八位亲传弟子已经齐刷刷亮出剑。
太微派最初就是以剑道为尊，虽出了城阳牧秋这么一位不走寻常路的无情道修士，但他教徒弟的时候，还是按着其师尊佑慈道君传授的剑法来传承。
他的亲传弟子们，随便拿出一个人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此时十八柄剑齐刷刷出窍，杀意凛然，战意滔天，底下那些所谓的掌门、长老，一大部分在他们面前都成了乌合之众。
范孤鸿在他们萌生退意之前，忙站出来表明立场：“你们太微境再嚣张，双拳也难敌四手，若真想与整个修真界为敌，咱们便战个两败俱伤！我无量宗第一个奉陪到底！”
“我玄阴谷也愿奉陪！”
玄阴谷作为无量宗驰名狗腿，第一个站出来，后边跟风的便连绵不绝。
“算千山门一个！”
“城阳掌门，我们爱戴您，敬重您，可星辉楼与妖族有血海深仇，请您交出妖族少主！给我们一个交代！”
青霞派，甲炼门，甚至连曾经与太微境交好的流雪凤凰堂也在内，当真四面楚歌。
就在这时，当事人银绒竟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你们只想要我的命，为什么要逼不相干的人？”
“银绒？”城阳牧秋皱眉，“你怎么出来了？”
银绒今日穿了一套颇为体面的绛红色长袍，及腰墨发也用瞳色发带束得整齐清爽，其实越是漂亮的人，越适合简单的打扮，他站出来，便像素雪冰天里唯一燃烧的色彩，夺目耀眼，银绒故作轻松地露齿一笑：“师父没看住我，被我跑啦！”
银绒：“这些人说，我是妖族少主，这些悲剧都是由我一手造成……一派胡言啊！我就是只小小的媚妖，你们也未免太高看我啦。其实，本妖跟太微境也并不很熟，跟城阳衡也不过是露水情缘，什么交不交出的，我本来就不是太微境的人，你们冲着城阳牧秋要人，简直可笑！”
银绒对范孤鸿等人道：“不过，你们人多势众嘛，宁可错杀，也不愿意放过我，我自知逃不掉，就不劳你们兴师动众了。”
说罢，不及众人反应，他已经抽出一把剑，横向自己的颈项！
“师娘！不要啊！”郗鹤脱口而出。
城阳牧秋却比他反应更快，挥手隔空斩断了那柄剑，而后身形一闪，来到银绒身边，一把扼住他握剑的那只手，以防止银绒再次自寻短见。
银绒急了，小声说：“我不会真死的，刚刚那一剑顶多自废妖丹，做一只野狐狸，逍遥快活去。”
城阳牧秋没放开他：“你以为能骗过他们？”
银绒犟嘴：“试试嘛——”
他小声说：“就算真死了也没什么遗憾，我活到今日，吃过、见过，也睡过最中意的人。”够本啦，何必去连累心上人，或是……
或是等到心上人选了他一手光复的师门，等到心上人亲手把他送出去。
银绒不想让城阳牧秋面对这般两难的境地，更不想面临最坏的结果，还不如自己了结，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还能给城阳牧秋留个好印象，多年后，对方午夜梦回，还能念一念他的好。
而不是闹到最后鱼死网破，想到他，就如同想起一个甩不掉的拖油瓶一般难受。
然而，城阳牧秋当着对头们、弟子们的面，死死搂住他，朗声道：“如果我护定了他呢？”
银绒猛然抬头，只看到城阳牧秋坚毅的侧脸。
“堂堂太微境掌门，竟如此儿女情长，为了区区一只狐媚子，连师门上下数万计弟子的性命都不顾，更遑论太微境治下的不计其数的子民……真叫人大开眼界。”范孤鸿讥讽道，言语之间，还带着不出所料的得意之色。
“范掌门此言差矣。”城阳牧秋说，“我城阳衡护自己的道侣，与太微境何干呢？”
城阳牧秋朗声道：“景岑！”
他的座下大弟子景岑训练有素地应声而出，“师尊。”
城阳牧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掌门印信，当着各门各派的面，说：“太微派第三十三代传人景岑听令。”
景岑不可置信地抬头：“师尊？”
范孤鸿等人也愣住了，“你……你竟然？！”
城阳牧秋自顾自地往下说：“景岑听令，这是掌门印信，为师将它传授给你，自今日起，你便是太微派第三十三代掌门，应恪尽职守，将门派发扬光大。”
“师尊，您何必……”
“无需多言，”城阳牧秋打断他，搂着银绒，像今日前来逼迫太微境的众门派、散修们扬声道：“自今日起，城阳衡叛离师门，与太微境一刀两断，你们口中的妖族余孽，乃是我的道侣，他不是什么‘幕后黑手’，若诸位不信，某也不强求，只问我的剑便是。”
“对了，某与太微境再无瓜葛，诸位若想讨教，我们住在雪窟谷外，琵琶镇。”

第一百零一章
陈向晚风尘仆仆地赶到太微境的时候，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他在路上听说城阳牧秋竟然连掌门之位都传给弟子，独自去做闲云野鹤的时候，完全不可置信，直到呈上拜贴，见到新任掌门景岑，才终于接受了事实。
万剑宗与太微境是世交，景掌门自然不会亏待陈向晚，可陈向晚显然没有兴致多待，整个人都有些沮丧。
景岑还以为陈少宗主是担忧城阳牧秋，出言安慰：“师尊他运筹帷幄，这也算是两全之策，我无德无能，不过是暂代掌门之位，等日后风波平息……”
陈向晚打断他：“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能为银绒牺牲到这种地步，他为了重振太微境，吃了多少常人不能吃的苦，就这样……”就这样拱手让人了，怎能令人不唏嘘？
景岑：“师尊他临走时交代，他会与师娘前往琵琶镇隐居。”
陈向晚摇头，幽幽道：“算了，找过去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一直以为城阳牧秋那样冷心冷情的人，对银绒能有几分真心？真没想到，他竟能做到这种地步，有这样的珠玉在前，他过去也不过是平白打扰，有什么意义呢。
琵琶镇。
城阳牧秋放话，自己将在此处定居，若有人不满，大可以去找他“切磋”，他会随时奉陪。可说得这样明白，反而没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那可是城阳老祖啊！修真界第一战力！类仙般的人物。从前“围剿”太微境的时候，那些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又有人牵头，所以敢混在人群里讨伐，现在没了由头，什么“切磋”，去了就是送命。
两人小日子过得异常安稳，城阳牧秋虽然辞去掌门之职，可家底还在，银绒如愿以偿地过上了“胡老爷”的豪富生活。
大瓦房是刚翻新的，老祖因为不喜欢陌生人，所以并没有买仆人，而是依着银绒的审美，采买了几个布偶娃娃，随手点灵，驱策它们干活。
这些娃娃不同于蘅皋居的“黑斗篷”们，一个个圆滚滚白胖胖，可可爱爱，忙忙碌碌，嘿啾嘿啾地烧饭、劈柴、烹茶、铺床，任劳任怨不说，还不会说话，不会打扰两位主人的好事。
银绒已经全方位地体验过那栋新盖的大瓦房，床上不用说，书桌上，澡盆里，斗柜旁，盆架旁，甚至灶台上……
现在他看哪里都能联想到不健康的画面，没羞没臊的日子甜蜜而安闲，可银绒还是会常常叹气。
“怎么了？”城阳牧秋，“怎么又叹气。”
银绒于是第一百次旧事重提：“你不是太微境掌门了。”
城阳牧秋就逗他：“不是掌门，我也养得起你，还是说，你嫌弃夫君在家赋闲？”
银绒忧愁地托腮：“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城阳牧秋自从不做掌门，似乎整个人也松散了不少，不再时时刻刻绷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银绒的头发，“世人都说我苦心孤诣，费了多少心血，才重建了太微境，但没人知道，我并不喜欢蝇营狗苟一生，余一生所求，只是与心爱之人，于青山绿水间，烹茶煮酒，了此一生。”
银绒还是没被逗笑，又叹了口气，小声说：“我师父说……”
哪知，城阳牧秋听到这个开头就烦，“怎么又是你师父。”
当初还在太微境的时候，城阳牧秋就曾经试探过东柳，若他胆小怕死，独自逃命，便罢了，偏偏那老柳树精对唯一的徒弟疼爱得不得了，豁出性命也不肯丢下银绒，城阳牧秋没办法，回琵琶镇“隐居”的时候，不得不带上了东柳。
这位“岳丈大人”的脾性他可太清楚了，从前不是泡在赌场输钱，就是来胡府打扰他们两夫夫的生活，现在更多了一个爱好，在如意赌坊输钱的同时，顺便打听各种小道消息。
果然，银绒继续说：“师父听说，无量宗吞了不少太微境的资源，很多本来依附于太微境的小门派，现在都转而投奔其他大宗门，其中最多的就是无量宗。”
其实这种事也不难理解，太微境之所以被称为“第一仙门”，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有城阳老祖坐镇。
景岑之流虽然在年轻一辈修士中能力卓群，可到底压不住人，很多老家伙从前对他们礼让三分，乃是看着城阳老祖的面子，如今换成“毛孩子”当家做主，他们未必肯像从前一般恭敬。再这样下去，“四宗八派”的格局恐怕也要慢慢变了。
城阳牧秋却不在意，继续玩银绒的头发，还顺便撸了把他头顶毛绒绒软乎乎的狐耳，笑道：“年轻人，总要给他们机会去尝试，谁也不是天生的掌门，慢慢就适应了。”
银绒：“可是……”
城阳牧秋：“我做掌门的时候，还不如景岑稳重，造得杀孽太多、太重，景岑这孩子，不如我杀伐决断，不是创业之君，但他将我的宠辱不惊学了个十成十，可堪守业，太微境交到他手里，可以放心。”
银绒：“可是……”
城阳牧秋：“别可是了，不必整日劳心劳力地担忧这些琐碎事，我去同你师父说，这种事，他是打听不完的，毕竟，这只是个开始。”
城阳牧秋幽幽道：“无量宗蚕食太微境资源，不过是个开始，一场好戏方才拉开帷幕，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银绒沮丧，“到底还是我连累了你。”
城阳牧秋又揉一把自家狐狸精：“谁说你连累我？是你给了我机会，做了我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银绒忽然福至心灵，自家道侣该不会是还有后招吧？于是期待地竖起毛绒绒的狐耳，问：“你最想干什么？”
城阳牧秋笑：“你啊。”
银绒：“嗯？”
银绒：“……”
银绒反应过来了，然后佯装恼怒：“城阳衡，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那个动不动就脸红，一边斥责别人“不知羞耻”，一边偷偷害羞的城阳牧秋哪里去了啊？不见了，呵，随着他的童子之身，一起消失不见了，时光是一把雕刀，把他的脸皮磨厚了。
正在心里吐槽着，城阳牧秋整个人欺身而上，银绒警惕得狐耳上的毛毛都炸起来，“不要了！昨晚折腾到三更，我现在腰还酸呢！”
城阳牧秋却闷声一笑，而后在他白皙的脖颈上啄吻一口，“你整日都在想什么啊？”
银绒警惕地瞪着他。
“该做正事了，”城阳牧秋就着抱银绒的姿势，握住他的手腕，“你以为我是那种索求无度的人吗？”
银绒心想：你就是。
然后就见城阳牧秋变戏法似的，凭空从手中变出一把雕刀，强调：“做正事。”
银绒：“……”
还不如行房呢。
也不知为什么，两人回到琵琶镇过上隐居生活之后，城阳牧秋竟愈发热衷于督促他雕刻涅槃羽碎了，而且他比从前更加严格，通常是城阳牧秋用小刀先雕刻一遍，再让银绒照葫芦画瓢，用普通石头练上几遍，最后再正式雕涅槃羽碎。
其实过程很枯燥的，不过银绒虽然不喜欢，却禁不住城阳牧秋花式催促，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雕刻，进度竟然飞快。
这一边，银绒与城阳牧秋提前过上安逸而充实的退隐生活，而琵琶镇之外，却真如城阳牧秋所说，乱象只是个开始。
区别在于，乱的竟然并非太微境，而是在这一场较量中，稳操胜券的无量宗。

第一百零二章
城阳老祖“叛离”太微境之后，太微境域外不少资源都被无量宗趁机侵占，势头大不如前，新任的景掌门很沉得住气，没急着去讨公道，而是韬光养晦，先慢慢安顿太微境辖区内的弟子与凡人、留下的小门派。
太微境拿出一派修生养息的做派，大有不问世事的态度，加之很多小门派改为投靠无量宗，算是与太微境撕破脸，所以之前城阳牧秋与众门派商量的讨伐妖族事宜，自然也不用再继续由景岑操持。
这些事便都落到了无量宗头上。
可无量宗蚕食了那么多资源，一时如日中天，却没有如众人期盼的那般，一举清缴四处作乱的妖。
在无量宗掌权之后，妖族肆虐的状况甚至更严重了。
用东柳打听来的说法，就是“民不聊生”。
“当真是民不聊生！那些妖猖獗至极啊！”东柳脸上还挂着彻夜赌博而熬出来的黑眼圈，痛心疾首地唾沫横飞，“简直不是人，啊呸，不是妖！”
“他们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用童男童女来提升修为，咱们媚妖吸人阳气的时候，还讲究你情我愿呢！小孩子懂什么啊，真的激起民愤了，听说他们屠了一个村子的小孩，只掏心，还用小孩子的尸体取乐，简直丧心病狂！”
东柳因为有了“女婿”资助，所以不急着赚灵石，已经许久没去红袖楼接客，最近一直都是男身，导致说话愈发粗鲁：“就连老子一个妖都看不下去了，他们不但对凡人烧杀抢掠，对修士扒皮拆骨，就连一些老实本分的妖都不放过，听说有的妖不愿意加入他们，就被生生挖了妖丹！简直就是强迫别人落草为寇。”
银绒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么恐怖的吗？”
东柳安慰：“别怕，有城阳老祖在，咱们琵琶镇是安全的，既没有妖来骚扰，也没有修士挑衅，连赌坊都生意照旧，是整个修真界少有的世外桃源了。”
“对了，听说太微境辖区内状况也不错，十方刹那伙妖族闹得太凶，现在很多散修都挤破头想往太微境进，避风头呢。”
银绒撇撇嘴：“是那些逼牧秋哥哥杀了我的散修吗？那太微境让他们进了吗？”
不等东柳回答，在一旁沏茶的城阳牧秋老神在在地说：“自然不行。太微境戒严，为保证城中人的安全，闲杂人等都需要层层筛选，通过核验身份才能进太微境。”
东柳：“正是正是！那些参与闹事的人，一个都通不过核验，全被拦住了，一个个有苦说不出，哈哈哈哈哈！也不知景掌门是怎么记住那么多人名单的，了不起，老祖当然更了不起，虽然人在千里之外，却知道得清清楚楚，厉害厉害。”
城阳牧秋礼貌一笑，与东柳各叫各的，端起一杯茶，自然地问：“新摘的雨前茶，前辈尝尝？”
东柳道了谢，牛饮一般，灌了一大杯润嗓子，然后继续说：“无量宗现在惨得呦！外边都传遍了，好多人不满他不作为，不止散修，连那些投靠他的小门派们，也都跟着闹事，口口声声要范孤鸿亲自出马，去找十方刹的藏身之处，端了他的老巢，闹得比当初在太微境的时候还要厉害呢。”
“老祖，您说，”东柳问，“无量宗可是个顶顶大的大宗门，还吞了那么多资源，按理来说应该更壮大了，为什么就对妖族束手无策呢？”
银绒也有同样的疑问，眼巴巴地望着城阳牧秋，城阳牧秋却很悠闲，不紧不慢地将桂花糕盘子推到银绒面前，见他吃了，才慢条斯理地说：“有时候做一件事，未必是不能为，而是不可为。”
“？”
“？”
东柳哈哈笑：“老祖您的哑谜我猜不出。”
银绒也鼓着腮帮子——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嗡嗡地问：“你在说什么？”
城阳牧秋却打定主意拿出高人做派似的，不肯解释清楚，用灵石‘资助’东柳，请他老人家去赌坊继续‘打探消息’，等打发了东柳，才亲昵地用拇指替银绒抹去嘴角的糖糕渍，说：“有些话还需保密，不方便对东柳道君说。”
银绒瞬间了然：“对，我师父大嘴巴。”
城阳牧秋笑起来，“但可以对你说。”
银绒登时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信任，不由得正襟危坐，屁股后边的大尾巴也向前卷过来，微微倾身：“你觉得我嘴巴很严？”
夏日蝉鸣阵阵，少年盘腿坐在竹榻之上，葱葱绿茵之下，面前摆着冰镇酥酪和花花绿绿的茶点，嘴唇上沾着一点白白的糯米粉，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前方，头顶狐耳和卷过来的尾巴尖儿毛绒绒，显得整个人又软又糯，比盘子里的糖糕还甜。
城阳牧秋忍不住掐了把银绒白生生的脸蛋，不小心给掐出了一点红痕，银绒正甩着尾巴等答案，没同他计较，城阳牧秋便也轻咳一声，假装无事发生，回答说：“没觉得你嘴巴严。”
银绒：“？”
银绒不满，正要撇嘴，就听城阳牧秋说：“不管你嘴巴严不严，只要你想知道，无论什么事我都告诉你。”
“因为我们是道侣啊，不该有任何隐瞒。”
银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妈的，祖宗真是越来越会了啊，怎么情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其实严格来讲，这也不算情话，但就让人听着那么舒服啊。
城阳牧秋：“无量宗并不是没有能力歼灭妖族，而是不敢。若我没猜错，他们早就与妖族互通款曲，妖族很可能握着无量宗的什么把柄，比如双方联合的证据，导致无量宗投鼠忌器，不敢对他们如何。而他们两方联手，各取所需，无量宗的目的，自然是击垮太微境。”
“自我任掌门以来，太微境处处针对无量宗，范孤鸿最希望我死无葬身之地，太微境永无翻身之日。”
银绒想了想，说：“那你直接弃了掌门之位，带我离开，你没有死，太微境也没受特别大损失，范孤鸿岂不是要气疯了？这招四两拨千斤真厉害，以退为进，牧秋哥哥你真机智！”
城阳牧秋却认真道：“不为了这些，我也不会弃你于不顾，我城阳衡，永远，不会丢下银绒。”
银绒觉得今日份的甜度超标了，可以了，甚至想当场化出原形，满地打滚儿。
但他到底还是在道侣面前维持了形象，抑制住心中欢喜，矜持而正经地问：“也就是说，早在那些人‘逼宫’之前，他们就沆瀣一气了？难怪那些妖族故意当街叫我‘少主’，没多久无量宗就上门了。”
奈何，银绒的小表情小动作，在城阳牧秋眼中都藏不住，但城阳牧秋没有说破，只是语气愈发温柔，说那些修真门派之间的糟烂事儿时，语调都带着甜：“也许更早。不论如何，无量宗拿了好处，却不办事，已经引起了众怒，且看他们如何狼狈就好了。”
银绒：“那我们要不要趁机做些什么？”
城阳牧秋：“是有事情可以做。”
银绒就知道自家道侣不会真的老老实实退隐，以任人宰割，于是跃跃欲试：“做什么？”
城阳牧秋：“做你的涅槃羽岁。”
银绒：“……………………………………”不了吧，好烦的。
城阳牧秋：“其实还可以有别的选则，咱们是不是好久没双修了？”
是好久了，足足有一天那么久。
可银绒实在不想再继续雕石头，太枯燥乏味了，于是咬咬唇，下定了决心，朝城阳牧秋露齿一笑，露出一口灿烂的小白牙，一身狐狸毛便的绛红衣袍，随心而落。
此时大门紧闭，院子里连那几个胖墩墩的布偶仆从都在角落休息，根本无人打扰。只见红衣直落到脚踝，白皙透粉的赤脚在衣袍上踩过去，温香软玉便猝不及防地扑了满怀。
“对对对，”银绒整个人报上来，贴着城阳牧秋的耳朵，用撩人的气音说，“整整一天没有双修，功法都要生疏啦。”
“我们来练习练习吧。”
城阳牧秋喉结滚了滚，面上镇定，声音却哑了：“好。”
一室旖旎。
并解锁了新地点，庭院。
与城阳牧秋、银绒两夫夫的神仙日子不同的是，无量宗风雨飘摇，闹得愈发不可开交——因为抗击妖族的进度有了新进展：
从太微境叛逃、改为投奔无量宗的一个小门派流雪凤凰堂，做成了一件大事。
流雪凤凰堂以驭灵宠驰名，有着特殊的与妖兽沟通的能力，因而对付妖族、打探妖族消息，比别派更有优势，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攻破了当今最大的难题——打探到了此次动乱的妖族首领十方刹的老巢所在地。并将此战果宣扬得人尽皆知，现在不少门派、散修，都逼着范孤鸿亲自去歼灭十方刹。
十方刹与莫须有的“妖族少主”不同，他是实实在在的参与者，曾经不止一次现身虐杀修士，许多人都对他印象深刻。
之前无量宗一直推脱，也是以‘十方刹行踪不定’作为借口，但如今连老巢都找到了，自然应该由修为最深厚的高手，亲自剿灭，就如同三百年前，城阳牧秋孤身闯入鹿吴山，单枪匹马地血洗了妖王相魅的老巢一样。
由于范孤鸿迟迟没有动身，对他不满的恼怒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回顾城阳老祖当年的壮举，频频将两人对比，送了范孤鸿一个贴切的雅号“无胆鼠辈”。
范孤鸿如何羞恼旁人不得而知，不过，他倒是很快给出了合理的理由。
他那位鹣鲽情深的结发妻子、南山派大小姐方姝蕴又到了寿元将近的时候，他因为需要时时刻刻给道侣输送灵力，以替她续命，所以无法抽身。
这个消息一出，那些反对的声音，奇迹般地平息了不少。
原来，范掌门与其贤伉俪的故事，早已是修真界一段佳话，当年，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穷小子，却赢得了南山派大小姐的芳心，方大小姐不顾父亲的反对，毅然嫁给范孤鸿，而范孤鸿也没有辜负她一片痴心，非常争气，在第一次仙妖大战后不久，就接任了掌门之位，一路将无量宗发扬光大。
如今虽然贵为掌门，却从不肯沾花惹草，一直与妻子相敬如宾。
修为越高的修士，寿元越长，而修为比较低的修士，到了寿限，若无法突破，就只能等死。
但也有别的办法续命，譬如媚妖，可以吸取阳气续命，但那是歪门邪道，名门正派的掌门夫人自然不会、也不屑于做。另一种更常见、也更难得的就是，由旁人心甘情愿地输送灵力，以维持她的性命。
世人皆知，无量宗掌门夫人，每隔几年，都要由夫君耗损真元，替她续命，再辅以昂贵的“驻颜丹”，所以至今都是美貌妇人的形象。
世人皆叹“只羡鸳鸯不羡仙”，但这件事也有坏处，便是输出灵力者，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无法恢复损耗的修为，若是遇到什么急事——譬如现在这个节骨眼儿，就很难办。
大家总不能逼着刚为夫人输送过灵力的范孤鸿去送命。
“他那位夫人寿元还真尽得是时候，这老东西别是故意的吧。”东柳对此如是评价。
银绒对那位范掌门没什么好印象，因而也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对对对。”但还是问：“别人都怎么说？”
东柳“啧”一声，拔开葫芦塞，灌了一口酒，愤愤道：“很多人都信了他，说这件事不急于一时，毕竟他夫人的事情，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尤其是红袖楼那些姑娘，甚至都在为他说话，说什么‘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啧啧啧啧啧，老子怎么就不信呢，真虚伪！”
银绒附和：“虚伪！”
一旁安心煮茶的城阳牧秋忽然道：“前辈，你去红袖楼了？”
东柳“啊”了一声，说：“昨日回去拿点东西，顺便跟姐妹们聊了聊。”
城阳牧秋点头，对银绒说：“咱们也去。”
银绒：“咦？”他不是最不喜欢自己去那种烟花之地吗？看别的漂亮姑娘不行，被别人看也不行，城阳醋坛子毛病多得令人发指。
城阳牧秋轻描淡写地说：“去见一个故人。”
又笑着说：“你不是馋红袖楼的梨花酥吗？在离开琵琶镇之前，再带你尝一尝。”

第一百零三章
红袖楼生意远不如从前好——固然琵琶镇本地的客源还在，但世道兵荒马乱，有钱有闲来此取乐的人便少了不少。
兰栀原本听说有恩客，高兴得不得了，可抱着琵琶出来，看到“客人”竟是城阳牧秋和银绒的时候，脸色登时黑了。
她不想再看到他们俩再在她面前秀恩爱了，她累了，真的。
“兰栀姑姑，别把脸拉得那么长，瞧着都不好看了，好像老了十岁。”
很好，那小狐狸精一开口就能成功惹恼她，兰栀更气了。
更气人的是，他那位来头不小的姘头还跟着附和：“气色是比上一次见面时差了很多，气虚于内，形于外。”
兰栀：“…………”
要不是她听说银绒这位姘头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城阳老祖，她非啐他一脸不可，但可惜，她不敢。
这时候小丫鬟将梨花酥端上来，兰栀勉强笑道：“小厨房刚做的，二位客官尝尝。”
城阳牧秋果然又当着她面秀恩爱，亲手喂银绒吃了一块点心，才继续对兰栀说：“客人少了，你的皮囊撑不住了。”
兰栀：“咳咳咳咳咳！”
兰栀警惕道：“你说什么？”
城阳牧秋一语道破：“青楼中的女人修采补术，没什么大不了的。”
银绒比兰栀还惊讶，张着嘴巴，连梨花酥都忘了咽下去，喷出一片糯米粉白雾，“采补术？她也？”
城阳牧秋给银绒递了一杯茶，解释：“采补术不是什么高深的禁术，想学，渠道多得是。”
银绒：“可是……”可是她不是一向标榜，她是名门正派的音修吗？很不屑东柳，或者说碧玉，以及银绒这样的媚妖。
城阳牧秋：“半路入门其他法术，需要尽废从前的功底，苦不堪言，如果我没猜错，你的灵力堪堪够续命，手无缚鸡之力，和凡人无异，你省吃俭用，这么多年赚的灵石，也全都攒下来，用来买驻颜丹。”
兰栀的眼神逐渐惊恐，“你怎么知道？你暗中调查我？”
岂止是调查，最近半年来还一直有人暗中保护她。但城阳牧秋不打算说太多，只挑重点：“你本来前途无量，可直到遇到那个人。天之骄女沦落红尘，还努力苟延残喘，该不会是喜欢做歌妓吧？”
兰栀想发怒又不敢，只憋出一句：“怎么可能。”
城阳牧秋：“那你这样辛苦保持容颜，是为了重新引起他的注意？”
兰栀终于成功发了火：“我恨不得他去死！”只是，以那人的身份地位，她一个小小女子，又能奈他何呢？
“很好，”城阳牧秋说，“不枉你等了这许多年，如今我给你报仇的机会，你敢不敢要？”
兰栀：“……”
城阳牧秋：“你想必也听说了本尊与他的过节，别的不用考虑，只问你敢不敢？”
兰栀咬咬唇：“我敢！只要能让他付出代价，小女子做什么都愿意！”
银绒没想到吃个梨花酥，居然吃出这么一桩惊天大案，连喝了几杯茶，也没能成功把这件事顺下去。
等告别兰栀之后，银绒悄悄问城阳牧秋：“兰栀姑姑的那个姘头，是不是无量宗的范掌门啊？”
城阳牧秋便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聪明。”
银绒受了夸奖，没得意，反而满是震惊：“那老头子，和兰栀……一点也不般配，看起来像她爷爷啊！”
城阳牧秋赞同：“的确。有舍才有得，大道三千，有人求长生，有人求极致的力量，范孤鸿资质普通，能突破化神境，已实属不易，青春永驻于他只是妄想。”
范孤鸿资质平庸？？？说出去要惊掉所有修士的眼珠子吧。
他可是整个修真界屈指可数的化神境大能！不过，这话若是由城阳牧秋说出来，似乎也合情合理。
毕竟是没人同他一般，修为高不可测，又青春永驻，不，岂止啊，简直是年富力强，龙精虎猛。
银绒：“这时候那姓范的糟老头子到处宣扬，是因为陪护爱妻，所以才不能剿灭妖族，我们带兰栀去，戳穿他，他便演不下去了？”
城阳牧秋继续赞许：“不错。”
可银绒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城阳牧秋大动干戈，不会只是带着一个女人，去撕一个伪君子的伪装。
城阳牧秋捏了捏他皱成一团的小脸，“别想了，到家了，先收拾行礼。”
至此，银绒真切地意识到：他们在琵琶镇的安逸生活，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还有点舍不得。”银绒站在自家绿荫葱茏的庭院里，依依不舍地说。
这不是从前那个破茅草屋了，瓦房明亮，庭院井然，还有几个胖乎乎的布偶侍从，镇上的人都称这里为“胡府”。
气派倒只是其一，银绒更舍不得他和城阳牧秋在这里留下的回忆。
“舍不得？”城阳牧秋问。
银绒点点头：“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有这么一幢大房子，家里仆从如云……如果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啦。”
城阳牧秋默了默，“我怕你一个人留下危——”
银绒打断他：“不过更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如果胡府没有你，也算不上家。”
城阳牧秋顿了顿，眉间的阴翳一扫而空，笑起来：“嗯。”
只可惜，两人亦无法过清净的二人世界，这次启程，除了东柳之外，还多带了一个拖油瓶兰栀。
四个人轻车简行，城阳牧秋随手买了一艘小型飞舟，又用了隐秘踪迹的符咒，悄无声息地往无量宗而去。

第一百零四章
无量宗与太微境类似，除了本宗之外，幅员辽阔，管辖着一大片繁华的沃土，有不少小门派、修真世家依附着它，在其中繁衍生息。
因为无量宗扛起了降妖伏魔的大旗，所以没有理由像太微境一样设立关卡，而是为需要庇护的“难民”提供方便，所有人族修士和凡人都可以随意进出，只是谢绝妖族进入而已。
而有城阳牧秋这尊大佛在，银绒和东柳的妖气都被他轻易掩盖，他们一行人没费什么工夫就进了无量宗。
刚穿过无量宗界碑的时候，还遇到了一队熟人。
流雪凤凰堂的那位大师兄守心骑着一只大白兔子，正与守界碑的无量宗修士争执：“罗北怎么能算妖族呢？它是我的灵宠！我们流雪凤凰堂的看家本领就是御宠！人、宠死生不分离的！什么规定？不行！当初可是你们范掌门亲口答应，只要离开太微境，投靠无量宗，待遇就翻倍的！”
守界碑的弟子头疼，他也不知道自家掌门和这些小门派之间到底有什么协议，但范孤鸿对外一直宣称的是“众多道友因鄙夷太微境前任掌门的卑鄙行径，色令智昏，养虎为患，所以才‘弃暗投明’”，因而也不敢承认，硬着头皮说：“你们若是想带着灵宠进门，等我去请示师尊，明日再来吧！”
守心才不理他：“不行！今日事今日毕，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
守界碑的那位还是无量宗的内门弟子，以往行走江湖，只要亮出师门，谁不给他几分薄面？哪里受过这种气，火气也被激上来，拔了剑：“那就只能按规矩办事！”
“杀人啦！无量宗仗势欺人啦！”喊这话的是个穿紫衣的少女，那门派服饰很眼熟，是星辉楼的女修。
原来星辉楼大师姐遥洛一行人竟与流雪凤凰堂同路，见几个无量宗弟子恼羞成怒，遥洛连忙按住师妹，一边道歉说“小姑娘口无遮拦师兄莫要见怪”，一边为流雪凤凰堂求情：“兔子精不能算作妖，守心他们若是没有驭宠的本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大妖十方刹的老巢啊！小女子不才，有个愚见，师兄有工夫在这里为难我们这些同盟，还不如去妖族老巢，和十方刹老贼大干一场！”
界碑里里外外人来人往，本就人多，普通人最容易受到舆论影响，大家很快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指责起守门人，乃至无量宗。
东柳听得直竖大拇指，跟自家徒弟咬耳朵：“原本老夫还以为这些门派见风使舵，见太微境势微，直接就投靠了对头，没想到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这样带着头的闹，闹得乌烟瘴气，可够范孤鸿闹心的，哈哈哈。”
兰栀也觉得解气：“那个伪君子不是一直标榜他情操高洁吗，难得听到有人骂他，真是痛快。”
银绒还没忘记无量宗带头逼城阳牧秋去杀他的事，听着众人骂范孤鸿是缩头乌龟，心情也颇为愉悦，不过，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反驳，提范孤鸿的苦衷，谈起他那位不幸寿元将近的妻子，言语之中满是同情和崇敬。
银绒差点没把白眼翻上天去。
“我才不相信姓范的老头。”他悄声说。
城阳牧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生气，带你吃好吃的。”
银绒眼睛一亮，旋即又抿了嘴，正色摇头：“不行，咱们有正事，不急着吃东西。”
城阳牧秋便开始馋他：“无量宗辖域内，最繁华的城池有二十四座，每一座城的美食风味都不同，咱们慢慢地从外往里逛，一一尝个遍。”
银绒咽了口口水，动摇了：“那得浪费多少时间啊，不太好吧……要不挑几个必经之路，挑着尝尝？”
城阳牧秋：“除了吃的，我记得你还很喜欢听评书，我们边吃边听，听几个有趣的新段子，如何？”
眼见着那对‘狗男男’一边商量，一边手牵手走远，兰栀急了：“不是说好办事，你们怎么——”
东柳一把拉住她：“呦我的好妹妹！你别去坏仙尊的事。”
东柳因为和兰栀“共事”了多年，习惯了青楼里那套塑料姐妹情，张口就是亲昵的妹妹，却忘了如今自己是男儿身，还是胡子拉碴的壮年男人。
兰栀嫌弃地拨开他，“别拉拉扯扯的。”
东柳“啧”一声放开她，还是小声解释：“你不会以为他老人家只是想逗银绒开心吧？方才那两个闹事的门派，你可知是什么门派？”
兰栀迟疑道：“不知，不过他们挺有正义感的，即便叛逃太微境，投奔了无量宗还是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句公道话。”
东柳便换上看透一切的表情：“正义感？只是正义感，一开始就不会叛逃太微境！若我说，那不是‘良心发现’，而是早受到了‘高人点拨’。”
兰栀一愣，看向城阳牧秋远去的方向，“不会是……”
东柳：“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那一日，老祖那么痛快就拱手让出掌门之位，真的是一时意气吗？他对银绒的疼爱，我到如今也相信了，但老祖可不是只有一腔热血的毛头小子，再往前想，之前他广邀修真界各门各派，前来商讨除妖适宜，真的需要商议那么久吗？老祖可是经历过两次仙妖大战的，当年的妖族有多猖獗，能和今日比吗？他留那些门派联络感情，几乎每日都忙着见各门各派的掌门，忙得脚不沾地，真的只是为了对付十方刹他们？我觉得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
东柳意味深长道：“说不定棋局早在那时候就布下了。”
兰栀肃然起敬：“这么说，城阳老祖真有未卜先知之能，心中自有韬略，我还以为……”以为他只是个修为高不可测的……秀恩爱狂魔。
无量宗，玄德堂。
范孤鸿颇为焦头烂额，坐在他眼前的，正是满修真界都在找的那位大妖十方刹。
范孤鸿：“你不该来这里。”
可雾蓝色眼睛的魁梧男人举止嚣张，往上等金丝楠木雕花椅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范掌门，我们不是同盟吗，相识多年，你就是这样待客的？”
范孤鸿拍案而起，却在对上那双属于兽类的雾蓝色眼睛时，又憋着气坐了回去，“现在全修真界都在声讨我，若不是姝蕴病得及时，我们也只能兵戎相见。你，以及你的手下还是收敛些。”
“那可不行。”十方刹说，“本座手下那群崽子们，已经饿了几百年，我们忍辱负重这么久，可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天下太平。”
“那你想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我们妖族一向没什么野心，只要吃饱了，就不会生事，本座来此，是警告你，不要自作聪明，管好你那些弟子，若再有无量宗修士伤我手下，本座还会登门拜访，下次可就不保证会不会被人看到了。”
“你——！”
“范掌门莫要激动，你若是拔了剑，闹出动静来，对谁都不好，万一伤了我，可会惹恼我们妖族那些崽子们，倒时候，咱们的交易公之于众，啧啧啧啧，无量宗会不会就是下一个太微境？哈哈哈哈哈哈哈！”
城阳牧秋还真带着银绒游山玩水，走一路吃一路，尤其是一座姬妃城，以各种野雉的做法著名，听说风靡太微境的雉雪丸子就是发源于此地。
城阳牧秋见银绒喜欢，便做主在此处多逗留几日，东柳和兰栀两位，花着老祖的钱，受着老祖的保护，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尤其是兰栀，听了东柳的一番解说，愈发坚信城阳老祖是位入世的高人，做什么都有其深意，便也不带脑子，听着吩咐，跟着蹭吃蹭喝。
老祖是真的富有。
他们吃香的喝辣的还不算，城阳牧秋甚至还邀请他们听评书，不出意外的，是豪华雅间。
觞酒豆肉，锦缎华服，几人坐在包间里，听着楼下说书先生的新段子。
据说这一段是头一次演出，吸引了不少客人来听新鲜，银绒最喜欢听故事，托腮听得全神贯注，原来是一段负心汉抛弃糟糠之妻，再娶名门贵女的故事。
那位“糟糠之妻”原本也是小家碧玉，虽比不上后来名门贵女，但那位男主角也是配不上的，糟糠之妻为了负心汉，牺牲了很多，与父母决裂，辜负师父的教导，把全身心都交给那个人，明明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却为了那人能安心考取某宗门的外门弟子，而洗手作羹汤，吃了很多苦，还在小臂上留了一道月牙形的伤疤。
银绒听得津津有味，但觉茶几上的“千日醉”太辣，美中不足，想换成甜甜的桃花酒，可又不想错过精彩故事，于是望了一圈，他舍不得指使城阳牧秋，指使不动自家师父，便将算盘打在兰栀身上。
“兰栀姑姑，麻烦你个事儿？”银绒戳戳兰栀，却见兰栀神色有异，紧紧咬着唇，一双素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小臂，攥得骨节发白，像是隐忍着怒火，可眼角又像有泪。
银绒不敢叫她了。
银绒没仔细思考兰栀为何情绪波动这样大，而是对城阳牧秋耳语：“我去叫小二，要一壶桃花酒。”
城阳牧秋微微点头，又替他戴上兜帽：“别多耽搁，去去就回。”
原来，见过“修真界第一美人”面貌的修士不少，为了低调行事，进了无量宗之后，银绒除了简单的易容，还一直都戴着兜帽，做双重保险。
“知道！”银绒也不肯错过故事，囫囵应了一声，就匆匆钻出了雅间。小二应该在不远处伺候的，可有时候故事讲得太引人入胜，小二们也会偷懒找空位坐着听。
银绒就猜到会这样，所以一开始想指使兰栀，但既然出来了，便去找一找好了。
银绒一边听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一边往楼下走，绕了一大圈，终于听到闲聊的人声，而且从梁柱里漏出的衣服样式，也是小二的打扮。
可算找到了，银绒快步走过去。
却听那几人道：“方夫人贵为无量宗掌门夫人，理应有奉献精神，就该慷慨就义，不接受范掌门的治疗，让他老人家省下灵力，全心全意去对付十方刹，毕竟老巢被发现的事情，若是传到妖族耳朵里，他们也将有所防备了。”
银绒当场就翻了个白眼。
他在无量宗逗留了这么久，只觉人均雄才韬略，都在对时事高谈阔论，其中也不乏这种站在道德高处，到处指点江山的论调。
殊不知，除了银绒，另一边还有个姑娘，已经被这番“慷慨论调”气得差点拔剑。
可小二们都是没修为傍身的凡人，完全没察觉到杀气，其中一个又说：“她一条人命，可以换回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啊！以少换多，这样划算的买卖，无量宗为什么不做呢？”
“是啊，她已经活了那么久，该够本了。”
银绒实在忍不住了：“别人愿不愿意奉献是别人的事，你们要那么热心，怎么不去做绞杀妖族的活饵？”
“哎？你这小崽子，从哪儿冒出来的？”那小二只听到清亮的少年声线，质问，但他的同伴认出银绒是雅间的贵客，忙笑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银绒：“别！不敢吩咐你。我怕离得太近，你们蹦我一身舍利子！”
话音刚落，一个少女从梁柱另一侧现身，又惊喜又迟疑地问：“你，你是……”
像是意识到不该大庭广众之下叫出银绒的名字，话到嘴边却停住，转而掀开自己的围帽，笑道：“是我呀！阿裳！”

第一百零五章
眼前的少女正是银绒从前在玉絮峰救过的、南山派掌门的二女儿方姝裳，也是无量宗掌门夫人方姝蕴的亲妹妹。
银绒欢喜道：“你怎么来了？”
方姝裳也笑：“我倒想问你呢！”
银绒看看几个小二，方姝裳便会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找了处隐蔽僻静的地方，方姝裳才道：“我和爹爹一起来的，过几日端午节，无量宗举办什么大典，姐夫叫我们过来，我是偷偷溜出来玩的，没想到遇到了你！”
方姝裳：“刚才谢谢你替我姐姐说话。”
银绒把兜帽扯开一点：“有些人就是嘴巴臭，喜欢慷他人之慨，事不关己的时候，把自己形容得特别高尚，真轮到他们自己，一毛不拔，跑得比谁都快。”
方姝裳点头如啄米：“对对对！”
又问：“你呢，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呀，还穿成这样，外边都传你是妖王之子，是这场浩劫的幕后黑手，想要抓你呢！这里很危险的。”
银绒有点犹豫，他不想隐瞒方姝裳，但也不知该不该对她暴露城阳牧秋和兰栀的行踪，怕坏了他们的大事——毕竟连遇到罗北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他都没有上去相认呢。
银绒笑道：“那你觉得我是吗？”
方姝裳：“一定不是！他们胡说的。我相信你！”
几天的工夫，无量宗境内各大茶馆，但凡有说书的，都在讲一个负心汉抛弃妻子、另攀高枝的新段子，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很是引人入胜，可惜，这新故事是边写边讲，后边的话本子还没写完，说书先生们只好反复讲前半段，勾得人抓心挠肝。
方姝裳叽叽喳喳地拉着自家姐姐复述那个故事，方姝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是拉着妹妹笑，温温柔柔地替她擦拭额角的汗：“阿裳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似的。”
方姝裳做了个鬼脸，恰巧范孤鸿走过来，笑道：“姊妹俩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见到范孤鸿，方姝裳就拉下脸，躲到自家姐姐身后去，小声说：“坏人来啦！”
方姝蕴老母鸡护仔似的，任由妹妹躲着，假装没听到那句‘坏人’，回答说：“我们在说一段评书，据说风靡了整个无量宗。”
范孤鸿对评书没什么兴趣，略笑笑，就说：“小姨放心，那个胆敢吓唬你的糊涂蛋，本座已经给足了他教训，他再不敢对你怎么样了。”
方姝裳不领情，小女孩似的把头埋在方姝蕴后背，等范孤鸿走了，她才小声说：“什么‘吓唬’，他们分明想要我的命。”
方姝蕴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方姝裳继续：“姐姐，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夫婿，瞧着比爹爹年纪还大。”
方姝蕴竟没反驳，只道：“以后不要当着姐夫的面这样说。”
方姝裳扁扁嘴：“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了。”
“大约是看上了他的温柔体贴，”方姝蕴轻描淡写地说，“但日子久了，你就会发现，图一个人对你好，是最靠不住的。
方姝裳听得似懂非懂，方姝蕴又问：“阿裳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方姝裳脸颊泛起一丝红，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说：“喜欢俊的。”
又托腮，叹气：“但俊的未必喜欢女孩子……哎呀不说这些，姐姐，你身体可好些了？怎么这么快寿元又尽了？爹爹不是刚派人给你送过驻颜丹和长命散吗？”
方姝蕴面上似乎闪过一丝不屑，但很快又收敛了情绪，笑道：“我的身体好着呢，你们不必担心。过两日就是端午节，你姐夫想借着这个由头，带我亮个相。能正常过节，也算是……给外头人心惶惶的道友们，添一丝定心丸吧。”
端午节当日。
大街小巷都是卖粽子、五彩绳、驱蚊符、艾草和香包的，城阳牧秋给银绒挑了个编金丝线的细细五彩绳，还不忘叮嘱：“今天是正日子，今天系上，等第一次下雨的时候，把绳子扔掉，一整年的灾、病就能随着雨水全冲走了。”
银绒记得小时候，师父也曾给他买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不由得问：“这不是给小孩子戴的吗？”
话虽如此说，但还是乖乖伸出手，任由城阳牧秋替他戴上。
少年的手腕细白修长，金丝红线绑在其上，更衬得玉雪可爱，城阳牧秋边系边说：“长辈要护佑幼子，所以用五彩绳寄情，我也要护着你啊。”
银绒便笑：“那我也送你一个，亲手给你系上。”
城阳牧秋也笑：“好啊。”
东柳在一旁听得牙都酸了，想和兰栀找共鸣——她是最看不惯小情人腻歪的，通常这时候兰栀都会在城阳牧秋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把白眼翻上天。
然而，兰栀像是在走神儿，也不知在想什么，连目光都空洞了。
今年端午节最大的节目还要属范掌门和尊夫人共同亮相，为被妖族所杀的亡魂们祈福。
其实修道者不信后世，只修今生，所谓“祈福”是佛修们惯用的典礼，可无量宗掌门亮相与民同乐，这种机会不容错过，何况还带着夫人。
大伙可是听说，他那位夫人寿元将尽，是范孤鸿拼着老命从阎王爷身边抢回来的。
祈福大典因此又吸引了不少好事者，等到了目的地，果然人山人海，车马辐辏。
城阳牧秋等人选了个好位置，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一个身穿无量宗门派长袍的老者，与一位面容苍白的美妇人，并肩而立……非常不搭。
“像父女俩。”银绒如实评价。
东柳说：“那位掌门夫人看起来倒真的满面病容，像是强撑着一口气似的，难不成真的刚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城阳牧秋缄默不语，兰栀则一直默默扣自己的右侧小臂，目光灼灼地瞪着高高在上的范孤鸿。
而混在现场的方姝裳，也小声与自家爹爹咬耳朵：“姐姐前几日还很康健，今日就这般虚弱了。”
方掌门坐在首席，不方便说话，只给了自家女儿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信口乱讲。
方姝裳扁扁嘴，安静了。
祈福仪式正式开始前，范孤鸿拉着妻子的手，走到人前，声音里注入了灵力，以确保连站在最远处的观礼者也能听得清楚。
“诸位道友，如今适逢多事之秋，范某不才，本来倾尽全力，以抗妖族，然，适逢内子身体不适，”他紧握着方姝蕴的手，“内子与范某于清贫时相识，不离不弃，如今范某功成名就，又怎能舍弃糟糠之妻？自古忠义难两全……”
现在心思活跃的人都明白了，范掌门这哪里是祈福，是发表声明来的——解释前一段时间为何没有及时出手剿灭十方刹。
不过，虽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耍了些心机，但瞧着方夫人那憔悴的模样，再想想他们夫妇这么多年的鹣鲽情深，还真的挺让人动容。
然而，台上，范孤鸿慷慨激昂地讲着，引起了不少共鸣，台下，却响起一道更为清晰的女声：“南山派的大小姐，怎么能叫做‘糟糠之妻’呢？”
这道女声裹挟着更加雄浑的灵力，轻而易举掩盖了范孤鸿的声音，显然是有高手相助，范孤鸿警惕起来，顺着人群望过去，只见一个丰满高挑的女子，款款走出来，飞身上台“鸿郎，她是‘糟糠之妻’，那我呢？”
说着，她撸下袖子，露出小臂，上头清清楚楚有个月牙形的伤疤。
“你！”范孤鸿脸色骤变，下意识去看方姝蕴，可他那位面色苍白的发妻，却敏捷地后退几步，站到自家父亲身后，近乎耳语地、平静地说：“评书的后续来了。”

第一百零六章
“月牙形伤疤！她小臂上有个月牙形伤疤啊！和评书里的故事一样。”有眼尖的人瞧见，高声喊了出来。
“有这么巧的事吗？那该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故事，而是真人真事吧！”人群里有人开始起哄。
银绒听到起哄的人声音有点耳熟，憨憨的，嗓门很大，很像是他那位兔子精朋友罗北的声音。这些日子以来，无量宗各大茶馆都在说负心汉的故事，街头巷尾都在心疼那位‘糟糠之妻’，唾弃‘负心汉’，这么巧，看到一个美貌少妇，幽怨地叫“鸿郎”，一听就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再被有心人一起哄，大家的胃口一下子就被吊起来了！
范孤鸿一眼就认出了兰栀，这么多年了，这女人竟然还没死？居然还找到了这里来，真是晦气！他是动了杀心的，可他若真在众目睽睽之下动了手，岂不是不打自招？
范孤鸿只慌乱了片刻，就决定抵死不认——世人会相信品格高洁的无量宗掌门，还是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更何况，他还有妻子的支持，稍后打发那女人之后，再请方姝蕴站出来，为他说几句话，事情不就完美解决了？
范孤鸿定下心神：“这位姑娘，想必是认错人了。”
兰栀：“鸿郎，我为了你，叛逃师门，与父母决裂，在你备考无量宗外门弟子的时候，是我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一照顾就是三年，你竟然都忘了吗？”
范孤鸿一句一派胡言刚出口，正要声严厉色地用大道理教育她，却没想到台下的看客们被这句简简单单的话挑起了格外激动的情绪。
“叛逃师门？父母决裂？”
“考取外门弟子？她就是那个女主角啊！”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该不会是照着评书内容来碰瓷的吧？”
“这女人是谁，从来没听过这号人，借机诋毁无量宗掌门的罪名可不小！”
“若是真的，范孤鸿就不配为人！”
兰栀步步紧逼：“我胳膊上的伤疤，是因为不会做饭，被瓷碗碎片割伤的，你说这月牙形状不丑，还漂亮得紧，每次做那种事的时候，你总喜欢亲吻这里！”
台下一片哗然，这是他们能免费听的内容吗？比说书先生讲得还刺激啊。
范孤鸿一张老脸都绿了：“胡说八道！有损斯文！诸位！她若真与我范某有染，也该有几百岁了，可她修为平平，为何还能青春貌美？这是很容易揭穿的谎言！说！是谁派你来的？为何要搅乱我无量宗的盛会，你是否与妖族有什么关系？”
兰栀冲着台下高声说；“想必各位都已经听过我与鸿郎的故事，都很想听后续吧？”
兰栀惨然一笑：“我本是名门正派的音修，尤擅琵琶，以音律伤人于无形，至于师门……我有负师父的栽培，没脸提及，那时候，我有了他的孩子，执意生下，师父不准我因私情荒废大道……我后悔没听师父的话，但已经晚了，因为陪着他四处奔波，孩子没有保住，身体也受损，后来……后来的故事你们在茶馆里都听过，再后来，他顺利进入无量宗，并很快得到了一位峰主的赏识，破格提升为内门弟子，内门弟子的机会更多，他在一次宴会上，遇到了南山派大小姐——”
“一派胡言！你住口！”范孤鸿这回是真的动了杀心。
可一柄雪亮的长剑在他面前拦住了去路，南山派方掌门，也就是他的岳父大人，面无表情道：“范掌门，何妨等她说完？”
范孤鸿看了看方掌门，又看了看方姝蕴，忍着气收了手，可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
有方掌门坐镇，兰栀更大胆了：“他对方大小姐谎称自己并无婚约，为防我闹事，又是威逼，又是利诱，最后，我妥协了，拿了他给的灵石，全都换成驻颜丹。”
“我因为小产后常年奔波，为了照顾他放弃修炼，修为早就不如从前，我顺着无量宗的地界，一路向北，越过雪窟谷，听说有个叫琵琶镇的地方，正好我的武器是一把琵琶，讽刺的是，为了活命，我将武器当掉，废了一身修为，改修采补术，在琵琶镇的妓院里……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几乎没有修为，如废人一般柔弱，却容颜不老吗？因为啊，一弯玉臂千人枕——”
“住口！”范孤鸿，“你在这里信口雌黄，有什么证据？”
范掌门求锤得锤，兰栀当即亮出一块鸳鸯玉佩。
玉佩太小，台下之人看不清楚，但方掌门一把夺过，很识货地说：“青丝誓？”
台下一片哗然，青丝誓是种特殊的法术，男子一生只能发一次，若是以发誓者的灵力催动，则可重现誓言。
当即有人起哄：“范掌门若是问心无愧，就对其输入灵力，看是否能重现誓言？”“不错，青丝誓做不得假。”“你敢输入灵力，我们就信你！”
兰栀定定望着范孤鸿的眼睛：“没想到吧，我没有死，还一直留着它。”
方掌门将玉佩向范孤鸿递过去，面上已有了怒意，而范孤鸿自然不敢去接，而是将求救的目光投给自家道侣。
方姝蕴犹豫片刻，如他所愿地站了出来，范孤鸿正要松口气，却见方姝蕴接过那玉佩，捏在手中，灵力运转间，通透的鸳鸯玉佩上闪出流转的光华。
猝不及防的，属于年轻的范孤鸿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栀儿，我向你许下青丝誓，一生一世一双人，山无棱天地和，此生绝不相负。”
“……”
“……”
范孤鸿的脸色难看极了。
“我明白了！因为方夫人受了范掌门的灵力滋养，所以由她来向那块玉佩输入灵力，与范孤鸿本人无异，也能够重现誓言！”
范孤鸿怒道：“姝蕴，你——！”
方姝蕴却比范孤鸿更加委屈，她捏着玉佩的手都在颤抖，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家道侣，指控：“你竟然、竟然这般对我！这么多年，原来你都是在骗我的吗？”
说着，方姝蕴就滚滚地落下泪来。
范孤鸿哑口无言：“我……”
方姝蕴：“当年，你我在南山派家宴上偶遇，妾身的帕子掉了，险些被风吹到山崖下，是你御剑而行，替我追回来，我至今记得，你回来时，衣袂上挂了一朵紫银莲，你对我说，很少同姑娘家讲话，所以很紧张，可你、竟有妻氏！你瞒了我这么多年……”
范孤鸿：“你听我解释——”
方姝蕴红着眼圈，对当年的桩桩件件娓娓道来：“你说并不知道我是南山派大小姐，如今看来，也都是谎话吧，你若不在乎我的出身，为何要我求着父亲帮你取得掌门之位呢？范孤鸿，与你生活得越久，我越看不透你，就比如最近，我本来好好的，你却一定强行给我输入灵力，对外宣称我已病入膏肓，又一次寿元将尽。我真不知道你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要我怎么信你？”
范孤鸿脸上的愧疚之色尽褪，怒意重新席卷而来：“方！姝！蕴！你——！”
这女人，哪里是因情受伤，她分明就是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毁掉他！是了，他在宗门之内，明目张胆地叫美貌女弟子作陪，方姝蕴撞见过几次，也无动于衷，分明早就对他没感情，不在乎，方才那副大受打击的样子本就违和……
她就是想故意毁了他！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般对我？”
方姝蕴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拽进怀里，惊慌失措地叫出声，却在贴着范孤鸿时，带着恨意小声说：“这么多年，你我之间早就没了感情，你在外如何我不管，我只做我的掌门夫人，原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但你不该动我妹妹。”
不及范孤鸿辩驳，方姝蕴已经被她父亲抢了回去，方掌门怒道：“姓范的，你休要得寸进尺！我女儿倘若伤了一根汗毛，先问过老夫的剑！”
“夫君，你竟然如此狠心，方才是要杀了我吗？”方姝蕴哭着说。
兰栀还在添油加醋：“他原本就是无情无义之人！被你说穿了他的心思，怎能不恼羞成怒？”引起台下一片附和，有那么一刻，范孤鸿甚至有种错觉：自己像是一出大戏里的丑角，被人追着喝倒彩。
范孤鸿暂时不能对方姝蕴怎么样，便想对兰栀泄愤：“贱人！当年就该杀了你！”
兰栀惊慌之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却竟然有种解脱般的快意：她即便现在死了，也已经报了仇！让那负心汉付出了代价，痛快！
可预想中的痛苦并没有来临，城阳牧秋以肉眼难以辨认的速度挡在她面前，替她接下了范孤鸿的那掌。
都说英雄救美时的标准姿势是横抱，可这位救了她的天降英雄，不等范孤鸿反应，就拎鸡崽子似的，将兰栀拎离了范掌门的攻击范围，回到了人群里。
范孤鸿怒不可遏，“你——城阳衡！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
城阳牧秋懒得与他废话，此时也不再遮掩身份，扬声道：“范掌门，你还是先向你岳父大人解释，为何要欺骗、打杀他的女儿吧。”
“我何曾打杀姝蕴，方才不过是怒急攻心——”
城阳牧秋懒洋洋地打断他：“家务事我等不便掺和，没兴趣听你狡辩。但你故意找借口延误讨伐大妖的时机，多年来与妖族勾结之事，应该给天下道友一个交代吧。”
“趁着今日人齐。”

第一百零七章
范孤鸿目光闪躲：“什么与妖族勾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姝蕴情绪激动，妇人之言不可信。”
“我女儿的话如何不可信？”这话却惹恼了方掌门。
之后就是方掌门戳穿范孤鸿的表演时间，句句紧逼，完全不留余地，怼得范孤鸿哑口无言，银绒在台下听得瞠目结舌，悄声向城阳牧秋吐槽：“方掌门掌握的情报居然这么多。”
城阳牧秋：“南山派被称为‘四宗’之一，并非浪得虚名，何况他们与无量宗又结着姻亲，拿范孤鸿的把柄自然更容易些。”
“不过，”城阳牧秋话锋一转，“今日如此顺利，头功还要归于你。”
银绒：“我没做什么啊。”
城阳牧秋：“若不是方二小姐出面，去说服父亲，南山派也未必会这么快下定决心。”他的银绒最是纯善，还颇有一股恩怨分明的侠肝义胆，不但救了方姝裳，还去替她讨公道。多少人想讨好的方二小姐，竟轻轻松松与银绒成了知心好友。
而那一日在茶馆里，银绒思忖再三，还是悄悄跟城阳牧秋通气，见了方姝裳。这位方二小姐性子耿直豪爽，一直想等机会报答银绒，因而听到城阳牧秋的提议，当即热情地一口应下。
有了方掌门的掌上明珠推波助澜，事情比预想得还要顺利。
也可以说，今日这场范孤鸿精心准备的“亮相”，其实也是太微境、南山派织就的圈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且事情还远不止如此，城阳牧秋轻声道：“轮到太微境出场了。”
可站到人前的却不是城阳牧秋本人，而是他那位亲传大弟子、如今的太微境掌门景岑。
景掌门带着几位嫡亲师弟，不过接任掌门数月，竟已有些其师之风，一出场就颇有鹤立鸡群之感，气场强大。
城阳牧秋看着景岑，有种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悄声问银绒：“咱们这位景掌门怎么样？”
然而，银绒的道侣滤镜厚得令人发指：“挺像样的，但比你差远了。”
城阳牧秋：“差在哪里？”
银绒掰着手指头数：“不如你英武，不如你强势，还不如你英俊。”
方才还为自家徒弟感到骄傲的太微境前任掌门，此时很为老不尊地笑了，矜持地说：“是么。”英不英俊，对他这种级别的大能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但来自银绒的肯定，着实让人身心愉悦。
台上的气氛却远不如他们的轻松——景岑还额外带了个七八岁的男童。
那孩子腰上系着一条捆仙绳，握在郗鹤手里，景岑冷笑道：“无量宗与妖族勾结的人证就在这里。”
范孤鸿自然不肯承认：“太微境不是韬光养晦，避而不见吗？这时候闯入我无量宗地界，是何居心？”
景岑：“我们受邀而来，谁跟你说，太微境韬光养晦？”只不过收了请帖，却没给回应，反而悄悄混进来，但这种话自然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说清楚。
郗鹤晃了晃手中的捆仙绳，懒洋洋道：“岑师兄，与他们废什么话，如今人证物证具在，让天下英雄见识见识他们无量宗的小人行径，竟然与妖族联合，贼喊捉贼，啊呸！下流！”
仁寰长老站出来：“黄口小儿！休要胡言乱语！你随便捉一只蝇妖，就想污蔑我们？”
郗鹤：“呦！大伙听听，我们可没说这小妖是只苍蝇，这算不算不打自招？”
仁寰意识到自己失言，忙用灵力去查探，就听郗鹤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查不出它的真身？因为这是幻象投影啊！真正的蝇童在几十里之外，被严密看守着呢，这么重要的人证当然要好生保护啊。”
说完，郗鹤很嘚瑟地对范孤鸿、仁寰等人做了个口型：“兵不厌诈”。
仁寰脸色更难看了。
如果说方才方夫人的“走嘴”，叫众人信了三分‘无量宗与妖族有染’，那么，仁寰这一句失误，就令人信了五分。
景岑沉声道：“诸位有所不知，妖族先以鼓蛇妖的秘法，将蝇童一类的小妖妖气掩盖，再利用护山大阵的漏洞，将蝇童塞入，只要它凝神屏气，不使用妖法，就能够瞒天过海，虽然无法在阵内做什么，但探听消息已足够了。且这法子，并不是妖族近年来才发明的，可追溯到妖王相魅统治的时代。
各门各派的护山大阵，阵法大同小异，为了天下道友的安全，太微境不会独享，稍后将会把漏洞与修补之法公之于众。”
此言一出，众门派不止更多信了几分，而且生出了感激之意。
那可是太微境的秘法啊！人人都道“天下奇书秘法，若共一石，太微境可独占八斗”，虽然是夸张的说法，但修真之人，谁不知道城阳老祖的藏书之丰厚，乃是一绝。
原来无情道没有专门的具体功法，而是提升人学习的速度，于是城阳牧秋从摒弃剑道到如今的五百多年里，一直在用尽办法搜罗天下术法。
不过，能如他一般将庞杂术法融会贯通的，恐怕这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景岑话锋一转：“现在，就请大家亲耳听听‘证人’的证词。”
说罢，他给自家师弟使了个眼色，郗鹤便扯了扯手中的捆仙绳，蝇童的真身虽在数十里之外，可也能感知到，蝇童开口，他在现场的幻象便也同时开口：“我的确为无量宗范孤鸿范掌门办过差事。”
“一派胡言！”范孤鸿劈手就砍，可掌风穿过蝇童的幻象，丝毫没影响到它的声音。
郗鹤很嘚瑟地给了范孤鸿一个眼神：没想到吧，这幻象是我师尊亲手做的，普天之下没人能破除，就算是你也不能。
不光台上的郗鹤等人嘚瑟，台下也发出一片议论声：“景掌门没把真人带出来，还真是明智！不然就被灭口了。”“看来无量宗与妖族勾结的事八九不离十，不然为什么如此恼羞成怒？”
范孤鸿要气炸了，仁寰、仁沉等长老忙拉住他，劝掌门不要冲动，且看他们究竟能耍什么花招——与其说是劝说，更像是挽尊。
台上有方掌门、景岑等人，旁侧还坐着受邀而来观礼的万剑宗长老——万剑宗自然与无量宗交好——更别提混在人群中云淡风轻地旁观，却无人敢忽视的城阳老祖。
若单打独斗，在场没人是城阳老祖的对手，更何况这么多高手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范孤鸿几无可能阻止景岑。
众人便完完整整地听了蝇童的叙述：早在三年前，他就替范孤鸿办过差事，于城阳老祖突破之前，潜伏在太微境打探消息，把城阳牧秋闭关的地点告知了范孤鸿，这才惹得无量宗在雪窟谷埋伏。
那是城阳牧秋最脆弱的时候，那场伏击，甚至引得他暂时失忆，被一只初出茅庐的小媚妖当做炉鼎捡回去——但这是城阳老祖的私隐，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总之，蝇童条分缕析地将事情复述了一遍，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引起一阵唏嘘。
范孤鸿、仁寰等人被说穿心事，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辩驳，只能咬住“证据不充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来反驳。
景岑也没拿出更确切的证据，只扬声道：“自范掌门掌权以来，无量宗一向做小人行径，与妖族勾结也不令人惊讶，证据都摆在眼前，还狡辩不够充分，请问范前辈，您不脸红吗？”
“不错！五百年前不就是如此，”台下也有人搭腔，说话的竟是已经投奔了无量宗的流雪凤凰堂堂主卜敬之，“老夫活得久一些，因而还记得些旧事，最开始惹怒妖族的，其实并非太微境，而是无量宗！太微境是纯粹的剑宗，而无量宗则同样擅长炼丹，他们以妖丹为引，挖妖丹，再炼制丹药，一直与妖族有龃龉。”
“妖族不也残害我们人族吗？不过彼此彼此而已！”无量宗仁沉长老忍不住高声反驳。
仁寰瞪了他一眼，但也无济于事，如今话已出口，卜敬之高高兴兴接了话茬儿：“你们承认以妖丹入引便好，自古妖族、人族不两立，你们的做法无可厚非，但先惹怒了妖王相魅，再向别派求救，等事态扩大之后，你们却做了缩头乌龟，任由其他门派去送死，就是你们的不对了。”
“不错！”千山门掌门也道，“太微境慷慨赴死，全门被灭，只留下城阳衡一根独苗，你们不去找人，反倒心安理得地侵吞太微派的资源，才渐渐发展壮大，太微境算是你范掌门上任之后的第一桶金吧？”
戚无垢戚掌门也冷笑：“无耻之尤！做出这等腌臜事，竟还蒙蔽我们，试图拉我们下水，以孤立太微境，从前是我年纪轻，不知这些旧事，今日既知道了，我星辉楼宣布，与无量宗一刀两断，再无合作的可能！”
众多门派你一言我一语，带头的全是曾经与太微境交好，却“投奔”了无量宗的门派、世家，之前范孤鸿一直标榜自己品质如何高洁，今日这些旧事、秘闻被翻出来，就更加讽刺。
随着无量宗声誉扫地，其他门派也渐渐跟风声讨，一时在场无人不骂范孤鸿。
在这番盛景之下，东柳悄声对兰栀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些人果然早就和老祖沆瀣一气，阿不，提前商议好了对策，一个个说得跟真的似的，啧啧啧。”
他很事后诸葛亮地说：“无量宗也不想想，流雪凤凰堂之流，受太微境多年恩惠和庇佑，怎么可能真被一点利益收买？现在好啦，万剑宗、南山派也都站在咱们老祖这一边，‘四宗’只孤立他无量宗一门，姓范的老东西这回可怎么收场？诶，兰栀，你现在心情如何，解气不？”
兰栀用力点头，又恍惚地说：“跟做梦一样。”
痛快！她这辈子都没想过真能等到报仇的一天，也没想过能见这么大的场面——大半个修真界的大佬都云集于此了啊！她方才居然当着那么多大佬的面控诉了负心汉，现在想想还有点腿软。
而兰栀更没想到，更大的场面还在后头。
一道雄浑的兽类嘶吼划破天际，继而一道粗糙的男声响彻全场：“难得各路道友汇聚于此，大家刚看了一场无量宗的好戏，甚是精彩，现在，也请大伙给本座做个见证吧！”
“……十方刹？”范孤鸿喃喃地脱口而出。
城阳牧秋也沉了脸色，下意识抓紧了身边银绒的手。

第一百零八章 （二更）
城阳牧秋扬声吩咐：“景岑！”
新任景掌门依旧对师尊的话唯命是从，城阳牧秋话音刚落，他便听声辨位，猱身而起，他几个师弟也紧随其后，直奔十方刹而去。
可十方刹这次也是有备而来，预判了景岑等人的招数，边闪边道：“城阳老祖，景掌门何必如此心急？有些事终归是躲不掉的。”
城阳牧秋仍旧握着银绒的手，用力之大，让银绒都微微皱眉，可他任他握着，没有挣脱。就在这时，人群中凭空冒出无数妖族，他们为了彰显身份似的，故意露出半妖模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妖族穿着无量宗的校服？”
无量宗本派的弟子们也惊慌莫名，只有范孤鸿的脸色沉如锅底，咬牙道：“十方刹！你这是何意？”
因为突然的变故，十方刹暂时脱身，任由小妖们护卫在身侧，雾蓝色眸子闪着灼灼的光，似笑非笑地说：“诸位，不是想知道无量宗与我们的关系吗？你们看那些穿着无量宗校服的小妖们，便可知一二了。”
范孤鸿：“你——！休要信口雌黄！”
十方刹对众修士使了个“暂停”的手势，“诸位稍安勿躁，可容我将话说完？”
景岑等人透过人群，用眼神去找自家师尊，城阳牧秋对他微微点了头，而方掌门、万剑宗几位长老也都停了手，十方刹飞身而起，落在范孤鸿为祈福大典所搭建的高台上，他脚尖点地，勾了一把椅子，懒洋洋坐下去，俯瞰众人：“诸公想想，无量宗在界碑处设立关卡，却让这么多妖族混了进来，难道堂堂无量宗，都是酒囊饭袋吗？”
他大笑起来，“正如你们所想，无量宗与我们妖族早有合作。”
范孤鸿怎么都没想到，连他的“盟友”也来自暴。
事到如今，范孤鸿已经放弃狡辩了，怒极反笑：“十方刹，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今日诸派大能聚集于此，你不怕死吗？”
十方刹斜睨他一眼：“无量宗是帮过本座，但咱们也助你将城阳老祖赶下了台，我们不过各取所需。但你别忘了，无量宗以妖丹入药，残害了多少妖族，当年相魅与你们算过账，就暂且揭过，但你这种无情无义的小人，本座也不愿意与你为伍。”
很好，被道友们无情声讨之后，又被妖族骂了，范孤鸿又一阵气血上涌，只觉自己前途尽毁，多年经营的高洁人设毁于一旦。
十方刹继续说：“至于今日，为何本座敢当着诸位高人的面现身，自然是因为……有备而来。”
说着，他突然起身，一跃下了台，拨开人群，众修士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无不戒备地亮出兵刃，可几把剑被无情击飞，并震伤了其主人之后，便没人再敢轻举妄动，甚至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来，直通城阳牧秋。
就在众人以为，这只大妖准备与城阳老祖说些什么的时候，十方刹却突然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口中念道：“少主！属下恭迎少主，请少主出山。”
众人视线都齐刷刷射向银绒，银绒有些无措，他还戴着兜帽，手还被城阳牧秋握着，细白的手腕上，还挂着一条金丝红线的五彩绳。
城阳牧秋周身运起猎猎罡风，属于大能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压得人根本喘不过气，离他最近的东柳、兰栀等人，率先扛不住压力被迫跪地。
这时候，在场的各门各派也恍然明白过来，当年城阳牧秋被他们威逼下野，也许只是顺势而为，另有打算，并非是怕了他们——以他的能力，这世间哪有敌手，他会怕谁呢？
修为高一些的，还能全力运功，默默抵御，而修为低的，被迫以头抢地者比比皆是，等城阳牧秋终于收了威压，他们才看清，十方刹已经被他扼住了喉咙。
十方刹是只狼妖，人形亦魁梧高大，却在城阳牧秋手中，毫无挣扎之力，但他被捉住了也不怕，反而更加嚣张，大笑起来：“城阳衡！哈哈哈哈哈哈！有种就杀了我，你应该早猜到了吧，不然你早就对我动手了，何须等到今日？”
然后，众人就眼睁睁看着，那位难遇敌手的城阳老祖，脸上都绷出了青筋，却咬着牙，缓缓放开了他。
“！”
十方刹咳嗽两声，便继续狂笑：“妖王相魅何等凶残，他是冰川之主，所到之处，冰封千里，寸草不生，你们区区人族，竟敢肆意残杀我族人，相魅不会原谅你们。”
十方刹定定看向银绒，渐渐收了笑意，近乎虔诚地、耳语般地说：“吾主，归来。”
银绒汗毛都竖起来了，第一反应就是去抓城阳牧秋的手，可胳膊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银绒心里很难受，好像被火灼烧一般，为了缓解这种焦虑，他本能地使出了寒酥缠。
视线变得模糊，只听一片惊慌的尖叫，银绒仿佛看到好多没来得及逃走的人被冻僵，仿佛又有人对着他露出狰狞嘴脸，耳朵里听到“妖孽”、“杀了他”的字眼，似乎又看到城阳牧秋横剑挡在他身前……
乱。
太乱了。
银绒想努力理清楚这一切，但眼前变得好模糊，渐渐的什么也看不清楚，等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他像是掉入了一个混沌的梦境之中。
什么都变了。
又是那个，他化身妖王，吩咐属下小妖去屠城的梦。
银绒心里很害怕，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随着梦境的发展，又杀了一遍人，流血漂橹，横尸遍野，他站在千重雪山之巅，俯瞰蝼蚁般的人族，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全都去死吧。’银绒嘴里喃喃道。
可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
‘不要！’银绒想，千万别，快住手吧，求求你，不，求求我自己！我不想，再一次死在牧秋哥哥手里啊。
可梦境丝毫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负剑而来的城阳牧秋上了山，一袭玄衣，一身杀意。银绒心里疯狂叫着“不要”，却身不由己地与城阳牧秋对打了起来。
毫不意外地又体验了一次死亡。
只是，这一回，银绒“临死”之前，争夺了一点身体的控制权，他努力的歪了歪头，看到了血泊中的、自己的倒影。
剑眉凤眸，威严凛然，与自己的容貌并无半点相似之处。
“城阳衡，如今情况已如此明了，那只狐狸精，就是妖王之子！他如今又发狂杀人，看你丝毫也不意外的样子，想必早就知道了吧？你太微境不是光明磊落吗，为何不杀了他？反倒还护着他？”范孤鸿说得义正言辞，也没掩住他的幸灾乐祸。
城阳牧秋视线扫过去，面无表情道：“我已叛离师门，所作所为，都与太微境无关。”
如今场面一片混乱，在场的修士有人四处奔逃，有人与妖族们混战在一处，还有人被发狂的银绒所伤，被寒酥缠冻在了原地，有人施法解救被冻住的同伴，也有人趁火打劫，借此铲除异己。
范孤鸿煽风点火：“你那些鬼话莫要来骗我！我无量宗与妖族有勾连又如何？那也比不过你城阳老祖护着那个妖王余孽！”
可话音刚落，范孤鸿就感到了滔天的杀意。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城阳牧秋已经来到近前，长剑竟直接击飞了范孤鸿的宝剑！两人对峙之时，范孤鸿心脏处已被掏出个血洞，修仙之人，命脉在丹田，在灵府，不在心口，可心脏受伤有多难受，也可想而知。
城阳牧秋厌恶地侧了侧身，躲开范孤鸿的一身血污，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银绒不是什么妖王余孽，他是本尊的道侣。”
范孤鸿呼吸急促，感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地抬了起来，渐渐移向自己的胸口，不由得惊慌道：“城阳衡，你，要杀我？你竟有如此手段！”
这三百余年来，城阳牧秋一心发展太微境，虽与无量宗冲突不断，但从来没有同范孤鸿有过死生斗法。
这时候，范孤鸿才意识到，什么叫做“类仙”，什么叫“同为化神境的参差”。
城阳牧秋想杀他也不过易如反掌，他只是为了光复师门，处处以“大局为重”罢了。
城阳牧秋用给死物点灵的方法，强行操控了范孤鸿的手，令其抠进自己伤口里，愈发的血肉模糊，几乎要捏碎自己的心脏。
可城阳牧秋却说：“本尊不要你的命，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这般长久的折磨里，范孤鸿汗出如浆：“你，你，你有这样的本事，为何不去阻止十方刹，你那狐狸精姘头的……事，与他有关吧。”
“自然是因为他不能。”十方刹不知何时现了身，颇为欣赏地望着范孤鸿那血流如注的伤口，夸道，“老祖的手段真别出心裁。”
又说：“他非但不能杀了我，反倒还要护我周全，自从上一次那劳什子束灵环掉落之后，它就已经封印不住少主了。再次暴走是早晚的事，你们都以为是我的手段，其实，有城阳老祖在他身边护着，本座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时间到了。”
银绒此时已暂时停止了“发狂”，怔怔地站在原地，头顶兜帽掉落，那易容的人皮面具也掉落了些许，狰狞翻卷，露出内里的嫩白皮肉，狐耳也现了出来，长发如瀑，散到腰迹，他微微歪了头，像是在疑惑地看着什么。
银绒周围被城阳牧秋布了结界，可防别人冲入伤了他，在一片嘈杂的厮杀声中，狐耳少年遗世独立，安恬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少主一旦觉醒，他的命运就与妖族新任首领相连——也就是我。我们同为妖族，同气连枝，”十方刹逼近城阳牧秋，“你才舍不得本座去死。”
城阳牧秋静静地望着他，陈述道：“银绒根本不是什么少主。而是相魅留给你们的一把利刃，他即便死了，也不愿放过我这个屠他全族的凶手。”
十方刹一怔，旋即大方承认：“不愧是城阳老祖，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可那又怎么样呢？哈哈哈哈，我妖族的利刃，竟成了你的软肋，大王泉下有知，也要笑醒了。”
城阳牧秋：“他不是什么利刃，银绒是我的爱人。”
场面混乱无匹，两个高大的男人，立在无边的血色中，像争夺领地的雄兽般，彼此对峙，十方刹胸有成竹道：“你怎么认为不重要，暴走一旦再次开始，根本无法可解，除非你杀了他，哈哈哈哈哈哈！你舍得吗？”

第一百零九章
银绒以妖王相魅的身份在‘梦境’中死去后，竟再次有了意识。
他身体缩小，变成一只绒毛还没完全褪去的小奶狐，沿着山路跌跌撞撞地乱走，鹿吴山上好重的血腥味，好多尸体，连粉紫色的仙草也被染成了刺目的红。
小银绒与母亲走失几天了，饿得饥肠辘辘，他与山上的大妖不同，乃是只普通的小野狐，这么大的狐狸崽子，若是没有奶吃，很快就会饿死，但银绒长牙了，能勉强啃得动生肉。
这几天，山上凭空多出好多生（尸）肉（体），银绒挑挑拣拣地啃了一些，但并不敢多吃，鹿吴山来了个好可怕的男人，见到喘气的就杀，山上的尸体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兽类有与生俱来的感知危险的能力，银绒也不例外。
可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小银绒感知到那人的杀气，撒开爪爪就跑，可忙中出错，竟刚好撞上了那男人的鞋。
被提留起来的时候，银绒整只狐愣住，这不是牧秋哥哥吗？而且这个梦，怎么也好像似曾相识？
正在他疑惑的时候，余光瞥见空中似乎有可怕的巨兽影子飘过，忍不住抬起毛绒绒的小脑袋，想看个清楚，城阳牧秋却丝毫没注意到，喃喃道：“一丝妖气也无，罢了，应该不是他的种。”
银绒猝不及防跌回地上，抖抖毛，便想追上城阳牧秋，却被空中那巨兽的影子裹挟住。
那影子盘旋不去，发出只有狐族才能听懂的叫声：“太弱了，但无人可选，便是你吧。”好像还挺勉强的。
银绒有点不服气。
可紧接着，一股极刺骨的寒气从胸口击入，飞速游走至四肢百骸。
银绒觉得自己要被冻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银绒幽幽转醒的时候，发觉自己一身的绒毛都变得雪白，他疑惑地抖抖耳朵，又扭过身子，去看自己的尾巴，他刚换毛成功的、漂亮的火红狐尾呢？
火红狐尾没看到，小银绒还摔了个四脚朝天，然后竟又看到一个影子，徐徐向他走来，这回不是可怕的巨兽，而是个人影。
那是个穿道袍的男人，三十多岁的清矍男人，变戏法似的，掏出个小巧精致的黑色铃铛，摇得叮当作响，他笑得很和善：“喜欢吗？这可是个宝贝，用了老夫大半魂力才雕出来，给你戴上好不好？”
小银绒本能地喜欢这个人，也喜欢那散发着浓郁灵气的小铃铛，兴奋地吐出小舌头，雪白毛绒的小尾巴摇出了残影。
那男人废话挺多，边给银绒戴铃铛，边说：“方才那个是我徒弟，你觉得他怎么样？看起来有点凶，但心地很好的。”
小银绒听不懂佑慈道君的话，翻出白肚皮，不老实地去扑那叮当作响的小铃铛，佑慈道君接着说：“我死了两百多年，不敢入参横殿，而是选了一处风水宝地，只为留一缕残魂，寄在他的扳指上，今日我这把老骨头，果然派上了用场。”
“这铃铛与那扳指是一对儿，乃是同一块玄精玉……”
银绒正听得入神，佑慈道君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还在动，银绒耳朵里却传入另一道威严的声音。
【难缠的老家伙，雕虫小技，竟敢束缚本座？】
银绒：“你是谁？相魅？”
【吾就是你，你就是吾。】
“你就是我？”
【人族可恶，杀。】
“杀！”
那股熟悉的躁动再次卷土重来，银绒起身，眼前景色一变，目之所及，皆是被火烧焦的可憎面目，他熟练地聚起寒气，向一人砸去，银绒记忆混沌，但下意识知道，自己的寒酥缠百发百中。
可那人竟奇迹般地躲过了他的攻击。
银绒恼怒，正要再接再厉，却听那人念起了熟悉的咒语，就连那嗓音也好熟悉，又性感又温暖，他好喜欢。
【你在做什么？杀了他！】
站在无量宗高台下、城阳牧秋所画结界内的狐耳少年犹犹豫豫地举起手，却又迟迟没有出招，看起来像是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银绒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控制自己的手，反驳：“不行啊，不能伤害他，他是……”
他是谁来着？为什么不能伤害他？
恰在此时，银绒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口缓缓注入，如珠滚荷盘，慢慢地流遍奇经八脉，眼前那些可憎的焦烂面目也消失不见，银绒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方才中道而止的佑慈道君的话，却又重新接上：
“小狐狸，你可知，你方才被妖王注入了一魄。他心有不甘，魂灵盘旋不去，但三魂七魄，只剩下主‘杀戮’的一魄，当他的魄借你的肉身长成的那一刻，你便会丧失理智，杀伐不止。”
“不过别怕，这一对玄精玉所制的‘铃铛’和‘扳指’都有压制之意，扳指送与我那徒弟，助他平心静气，堪破大道，铃铛便赠与你，其实它们也是一对束灵环……”佑慈道君叹了口气，“希望你们用不到‘束灵环’。”
“若铃铛损毁，便只能通过结主仆契的方式，加固此法宝，以免你丧失理智，不过，自那之后，你便是灵宠，需终生听从主人号令，再无自由身。”
“城阳老祖，被心爱之人刺杀的滋味如何？”十方刹笑问。
城阳牧秋没理会他，依旧默念法诀，那是每日督促银绒雕刻涅槃羽岁时的法诀，十方刹也发现银绒一次袭击不成之后，竟僵在原地，他暗暗催动妖力，但收效甚微——银绒没有再攻击城阳牧秋，反倒挣扎起来。
十方刹揣测，这与城阳牧秋所念的咒术有关，不由得化作半妖形态，张开血盆大口，扑将上去，奈何，还没近身，就被城阳牧秋身边的罡风所伤，十方刹很识时务，当即收了神通，改为精神骚扰：“城阳衡，你再用什么术法，也都于事无补，他铃铛都已掉落，妖王苏醒，少主现在只受本座一人驱遣。”
“知道本座为何一直叫他少主吗？便是为了日后他为我办事名正言顺，他做傀儡妖王，本座在暗中操控大局。”
城阳牧秋定力非凡，并不理会十方刹，依旧垂眸念咒。
十方刹开始左右踱步，冷笑：“你师尊自作聪明，给他束了那么个铃铛，要他做你的灵宠，听你差遣，可你却放着这么个大宝贝，迟迟不动手，现在晚了，他再也无法恢复神智，只能为我所用。”
然而，很快，十方刹就被打了脸。
“再也无法恢复神智”的银绒，像是酣睡一场，大梦初醒，抬手撕掉已经破破烂烂的人皮面具，露出白嫩俊俏的真容，目光清明，望向城阳牧秋时，竟还露齿一笑。
他施法将破损的红衣幻化出光洁如新的模样，托起掌心，做了个抓握的动作，那枚从奶团子时期就跟着他的墨玉铃铛，便飞奔而来，乖巧地落入他手心。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妖王余孽来了！”
场面又是一片混沌，众人避他如蛇蝎，亦有人欲除之而后快，但所有明枪暗箭都被寒酥缠或是城阳老祖的罡风化解。
两人穿过兵戈扰攘的人群奔赴对方，竟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般，眼中只看着彼此。
“朝雨道君！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那狐狸精就是昔日妖王的后人，你还要执迷不悟，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
“就连我万剑宗，也不赞同您这样做！城阳老祖三思！”
城阳牧秋沉默着，直到握住银绒的手，才扫视众人，扬声道：“银绒并非妖王之子，而是被妖王所害，才有了这两次发狂，各中缘由，容牧秋事后向大家解释。但本尊能以道心担保，绝不会再有第三次。”
修真之人笃信天道，敢起以道心为注的重誓，便足以取信于人。
因方才无差别的寒酥缠攻击，众人都有些狼狈，听了城阳牧秋的话，却都收了声，渐渐安静下来，犹豫地靠拢过来，等着他们的下文。
“本尊已找到了解决办法，便是结主仆契，”城阳牧秋用戴扳指的右手，握住银绒捏着玄精玉铃铛的手，十指交扣，举起，对众人道，“这是一对束灵环，也是家师留于我的锦囊法宝，今日，我与银绒就当着天下道友的面结契，以示决心。”
众人这回是真的放下了心，主仆契，还是城阳老祖师尊留下的锦囊，听着就那么靠谱，若那妖狐心甘情愿供城阳牧秋驱策，天下修士尽可安心了。
城阳牧秋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才轻声问银绒：“可以吗？”
银绒这辈子最不想的，就是做别人的灵宠，因为东柳在他小时候无情嘲笑他戴着铃铛，像只看门狗，还默默记恨了很久，连最喜欢的墨玉铃铛也厌屋及乌了，何况，东柳从小到大对他灌输‘做灵宠既没自由，还容易死无葬身之地’的思想，他是宁死也不愿与人结契的。
可如今又什么别的办法呢？
若不做灵宠，身体就会被令一只大妖占据，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胡银绒就算死了。
“宁死也不愿与人结契”？哎，其实只是没遇到生死攸关之事罢了。而且，那人若是城阳牧秋的话，事情似乎就没有那么糟糕，甚至还能品出一点甜来。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和城阳牧秋。
“可以的。”银绒说，“我愿意。”
城阳牧秋便笑了，边亲手替银绒重新系上铃铛，边低声教银绒结契的法诀，并要求他说一句，让银绒跟着学一句。
银绒乖乖地照本宣科，但隐约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就在他迟疑间，城阳牧秋却忽然矮身，单膝跪地，用戴扳指的手握住银绒，虔诚地将灵力汇聚在清心扳指上，以它为媒介，缓缓向银绒送去。
“这、这是……”
“不对吧……”
“怎么会……”
围观众人也觉察出不对，因为太过震惊，半晌才有人不可置信地把这疑问完整地问出口：“这仪式流程怎么像，像是胡银绒为主，城阳老祖为仆啊？”
“就是啊，反了啊！！”
银绒听到这些议论，也呆愣当场，有些无措地垂眸望向城阳牧秋，然而，城阳老祖本人却极为镇定，并没有一丝一毫弄错了术法的慌乱。
他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微微扬起脖颈，是个虔诚而爱慕的姿势，话说得铿锵却缱绻：“银绒，自今日起，我城阳衡愿做你家臣，竭忠尽智，不顾生死，一生侍奉。”
（正文完）

第一百一十章 番外1 后记
城阳老祖那惊世骇俗的当众一跪，跪出了一段佳话，直接给银绒跪成了媚妖一族名垂青史的名妖。
“当年的妲己跟你比，都只配提鞋！毕竟她只是迷倒了一个凡人帝王，而你迷倒的是类仙城阳老祖！”
“绒绒儿你是怎么做到的？有什么特殊的技巧吗？”
红袖楼人来人往水泄不通，有从前楼中的姐妹，也有慕名而来取经的媚妖，银绒呷一口冰镇乳酪，做出云淡风轻之态：“也没有什么技巧，可能就是人族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吧。”
“哇！”
“那请问做人族的主人是一种什么体验？”
“您可是第一位反着结主仆契的妖族啊！让我们妖族扬眉吐气了！”
银绒谦虚道：“是他主动要求的，我们家牧秋就是特别主动，啊……什么？你说他对人冷冰冰的？怎么会，我就没见过比牧秋哥哥更温柔和善的人，哦，你说他只对我一个人和善吗？嘿嘿嘿嘿，是么，我都没注意到，哎呀，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家，牧秋在家等我呢。”
银绒完成了今日份的炫耀，心满意足地拨开人群，边走边说：“大家别跟着了，我家那口子不喜欢人多，你们也知道他，对外人不太有礼貌，哎呀，做掌门做惯了，有一点小脾气，诸位多包涵。”
众人便真的不跟着了，城阳老祖那哪里是一点“小脾气”，之前有人不死心，想借机去拉拉关系，混个脸儿熟，也讨一点老祖的庇护，跟着银绒去了胡府，哪知，还没进门就差点被城阳牧秋的威压打成半身不遂。
银绒路上买了只肥鸡，又买了二两新摘的雨前茶——城阳牧秋喜欢这个味道——哼着小曲儿，回了胡府。
胡府坐落在琵琶镇郊区，依着银绒的破茅草屋而建，现在他发达了，也没想着搬家，主要是因为城阳牧秋喜静。
刚进门就看到两个胖墩墩圆鼓鼓的布偶傀儡在吭哧吭哧扫地，见到银绒，放下扫帚，躬身行礼。
胡老爷是个戏精，对两个不会说话的傀儡像模像样地一扬手——扬出一只肥鸡——说：“免礼平身！”
然后手中的肥鸡和茶叶脱手而出，稳稳落到庭院中的石桌上，与此同时，银绒已被拉进了个熟悉的怀抱里：“怎么才回来。”
银绒挣扎：“放手，好热。”
城阳牧秋不肯，仍抱着他：“要不要回玉絮峰度夏？”
这倒是个好主意。
银绒其实已经有点后悔急吼吼地回来享受“退隐生活”——琵琶镇太热了。即便他从雪窟谷搬了不少冰块消暑，但既然曾经沧海，住过豪华版的玉絮峰，他便不甘心满足于几块冰块儿了。
何况玉絮峰上的设施齐全，新建的亭台楼阁不知比胡府高级多少倍，还有太微境数十个小厨房换着花样“进贡”，想想都忍不住流口水。
银绒动摇：“你不是不肯继续做掌门吗？”
两人结契之后不久，城阳牧秋就把佑慈道君如何用玄精玉铃铛压制住银绒体内、主杀戮的、妖王的那一魄的原理，以及银绒口述的鹿吴山往事，并之前答应了各门派的‘如何填补护山大阵漏洞’，全部编写成册，逐一派发。
城阳老祖的博闻广识是名不虚传的，写压制原理的时候，引经据典，很让人信服——总之就是，只要将原本就是束灵环的两样法宝结成契，它们便再无损毁的可能，铃在人在，铃亡人亡，自然也不会出现任何隐患，且随着时间推移，长久无法占据银绒肉身的妖王残魂，就会渐渐消亡。
这件事已解释清楚，证明城阳牧秋不是什么“色令智昏”的糊涂蛋，私德无亏，自然便可以做回掌门。
然而，景岑三番五次请他重新接管太微境，城阳牧秋也不肯点头，最后把自家大徒弟骂了出去，景岑才只好作罢。
城阳牧秋：“不做掌门，难道本尊就不能回太微境吗？”
银绒：“也是哦。”
自家道侣不是太微境掌门，却是掌门的师尊，比掌门还牛逼啊，回去岂不是太上皇一般的待遇？
城阳牧秋：“而且还有个小礼物放在太微境，正好一起送给你。”
银绒听到“礼物”，不由得更有兴趣，一口答应下来，期待满满地陪着自家道侣“回了娘家”。
与他料想得不错，回到太微境，还真是“太上皇”待遇，从景岑到各峰长老，全是城阳牧秋一手带大的亲传弟子，大家敬屋及乌，也都对银绒恭顺有礼，而城阳牧秋卸去了掌门的职责，不问世事，还有大把的时间与银绒耳鬓厮磨。
有权有钱还有闲，试问这样的道侣，谁不喜欢呢？
银绒满意极了。
然后他就发现，城阳&#183;极品道侣&#183;牧秋给他准备的礼物，好刺激——礼物竟是个大活人，啊不，大活妖。
十方刹被关在诛妖堂的单间里，位于不见天日的最底层，被刻满符咒的铁链锁着，显出了狼的原形，像只丧家犬。
银绒看着都觉得晦气：“这就是‘礼物’啊？”城阳牧秋该不会是想把十方刹送给他，要他亲手结果了他吧。
其实说起来，十方刹这么多年一直在默默“关注”他，从银绒还是只小奶狐的时候，就曾经派人做手脚，试图把他烫死，以求濒死时，令那铃铛掉落，后来还几次三番当众称他少主，往他身上泼脏水，险些害得他死在无量宗的那场逼宫里，总之，这只老狼妖对他做过的缺德事罄竹难书。
可银绒还是不想亲手杀人。
杀人这么血腥的事，交给景岑、郗鹤他们不好么？他们有经验的呀！
银绒正想拒绝，就听城阳牧秋道：“把他送给你当靶子，好不好？”
银绒：“啊？”
城阳牧秋：“你的寒酥缠威力会越来越大，总需要陪练，才能掌握得更好，这只妖已至金身期，相当于出窍期修士，放眼整个修真界，这样的高手也屈指可数，必定皮糙肉厚，怎么折磨也不容易死，很适合挨打。”
十方刹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城阳牧秋随手掐了个诀，将这位“世间罕有的高手”禁了声。
银绒不由得看了眼狼狈的十方刹，然后才问：“可是，妖王的残魂不是在我体内慢慢削弱么？我的寒酥缠怎么会越来越强？不是应该随之一起消亡吗？”
城阳牧秋便点了点银绒脖子上的玄精玉铃铛——里边的铃舌已经完全被涅槃羽岁替代了——说：“还记得你是怎么从狂化中苏醒过来的吗？”
银绒捏着铃铛：“是涅槃羽岁唤醒了我。”他小声说：“难怪那时候你每天都逼着我雕刻，你早就计划好了吧。”
城阳牧秋笑而不答：“还记得涅槃羽岁的作用吗？”
这东西在得到的那一刻，清轩就曾对银绒吊过书袋：涅槃羽岁乃是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作用是“唤醒”，可唤醒沉睡的磅礴力量。
银绒恍然：“所以它能避开相魅的残魂，只保留我的寒酥缠！还能让寒酥缠的力量越来越强？”
“越来越强倒不是因为它，而是因为，”城阳牧秋笑得有点暧昧，耳尖也有点发红，“你最近采补术练得很勤，所以修为进步很快。”
银绒可太喜欢自家道侣这种容易害羞的性子了——虽然害羞并不影响老祖双修时的勇猛。
十方刹却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蛰伏隐忍多年，一朝起势，刚翻出些水花来，计划就被按死在摇篮里，成了阶下囚不说，还要被那毛都没长齐的小狐狸精当做练功的沙包，这已经够屈辱的了，现在还要听这对狗男男的甜言蜜语，是可忍孰不可忍！？
十方刹发不出声音，只好用两只尖戾的大爪子，在地上疯狂刨。
这间特质牢房的地面全是坚硬的悬灵石铺就，被大妖的利爪一刨，就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银绒听着直皱眉头。
城阳牧秋这回却没亲自出手教训，反而后退了几步，给银绒让出空间，“想现在开始吗？”
银绒刚点头，十方刹就发出一声低吼，他一愣，刨地泄愤的动作便也顿住，十方刹不肯在仇人面前示弱，调动灵力，化作半妖模样，变回了那个魁梧的蓝眸汉子，恨恨地对银绒啐道：“早知今日，当年就不该留你这骚狐狸的命！”
然后，舌头就被冻住了。
银绒还很认真地问城阳牧秋：“你解了他的禁言咒，就是为了让我练这个吧？”

第一百一十一章 番外
被冻住舌头的滋味儿并不好受，而十方刹到底是金身期大妖，很快就调动灵力，破解了银绒那还不大成熟的寒酥缠，并怒骂：“你比相魅差得远了！有种解了这些劳什子锁链，跟本座光明正大地斗法！”
银绒：“不解。”
银绒虚心接受：“我和妖王比，肯定差得远，不过既然我家道侣说我可以，那就多练习吧。”
十方刹险些没被气死，然后就又被冻住了舌头。
诛妖堂外看守的小弟子们都听得耳不忍闻，他们听着里边一阵阵断断续续的怒骂和惨叫，忍不住小声议论：
“用什么酷刑呢这是？听起来生不如死啊。”
“本来还觉得十方刹这样罪孽深重的大妖，竟然没被处以极刑，是咱们景掌门年轻、心慈手软，现在看来，原来另有深意啊，是留给胡公子亲自折磨的。”
“太惨了，太惨了啊。堂堂妖族大将，以前也是呼风唤雨的角色，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啊，他伤过多少无辜的修士和凡人？”
“有道理！请胡公子再接再厉！”
银绒自打搬回太微境，隔三差五就要去揍、啊不，是与十方刹切磋一顿，其余的闲暇时光，便是与城阳牧秋愉快地研究双修之法，或者尝尝景岑等人孝敬的新奇点心。
最近的美食实在太多。
太微境的辖区口味都普遍喜甜，连烧鸡的酱汁也要加糖的，而最近城阳牧秋那些徒子徒孙们进贡的新鲜菜式，普遍都偏辣，偏咸——竟都是无量宗辖区的风味。
原来，范孤鸿那一日在天下修士面前被揭穿了真面目之后，激起了众怒，自打那以后，各门各派对他的声讨就没断过，不但逼得范孤鸿、仁寰长老等人卸了任，还勒令无量宗为他们引狼入室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其中牵头的自然是太微境。
所谓墙倒众人推，无量宗多年来的错漏之处，都被无限放大，扣上“不仁不义、行事残忍”的大帽子，要求他们割让资源、奉出大量灵石，以赔偿整个修真界蒙受的损失，不论与无量宗有无冤仇，大家都群起而攻之，所有人都想从无量宗那里分一杯羹。
景岑虽年轻，可背后还靠着城阳牧秋这尊大佛，其他宗门还真争不过太微境。短短数十日，太微境就一举收回了当年无量宗趁火打劫从他们那里抢夺的资源、辖区管理权，甚至还有盈余。
除此之外，亦有不少小门派跟着无量宗一起倒霉，就比如玄阴谷，他们是无量宗的头号狗腿，仗着无量宗的庇护做过不少欺压霸凌之事，如今大家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玄阴谷每日都鸡飞狗跳麻烦不断。
范孤鸿本人则过得更惨。
他作为与妖族暗通款曲的罪魁祸首，引咎辞去掌门之职，搬出无量宗后，就成了无权无势的散修。
所谓大隐隐于市，他凭借多年掌权，攒下的那些家底，原本也能过得丰衣足食，奈何，有“正义之士”将他的画像与事迹贴成告示，贴满了修真界的大街小巷，范孤鸿只要敢露面，就有人指着他的脊梁骨骂。
骂他为一己私利，不顾同族的安危，反倒与十方刹那种恶贯满盈的大妖结盟。
骂他作为一个男人，辜负了爱人，更辜负了妻子。
就算范孤鸿想见一个杀一个，也不能够，骂他的实在太多了，似乎只有隐入深山老林，才能暂时避过这些口诛笔伐。
然而，南山派不愿放过他，太微境更不肯放过他。
他们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无论范孤鸿躲到哪里，不久之后就会有两派成群结队的高阶修士上门“挑战”。修真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斗法须得一对一，多对多。
但对于这种德行有亏的小人，谁还和他讲“规矩”呢？大家群起而攻之，揍就是了。
银绒今天特别累，昨晚又拿十方刹练手，虽把那老狼妖冻得奄奄一息，但他自己也灵力耗损巨大，回到卧房倒头就睡，并拒绝了自家道侣双修的要求。
结果早上起来，就被城阳牧秋连本带利讨回了债。
郗鹤和齐霜来请安的时候，都不得不调动起灵力御寒——玉絮峰太冷，简直冰窖一样，但他们师尊、师娘丝毫也不觉得冷，在这极寒的温度中，从容极了。
“鹤师兄，师娘是真的不怕冷啊，瞧他的脸色，那么红润，好像还挺热似的。”老童子鸡齐霜小声感叹。
“那不是热的，一会儿当着师尊、师娘的面，你可别瞎说。”郗鹤怜爱地看了自家三师弟一眼。
没办法，在他们师尊的带领下，整个太微境一大半的峰主都专注修炼，不在没必要的情情爱爱上分心，现在师尊自己找了道侣，留下他们还是一群老光棍儿。
郗鹤虽然没实践过，但心思活络，一眼就看出银绒那不是什么“热”，而是情事过后的余韵。
城阳牧秋：“进来吧。”
俩人听到师尊开了口，连忙掀开珠帘，走进了内室，郗鹤不敢乱看，谨慎地盯着地板，就听城阳牧秋又道：“不是说了，本尊现在就是个闲人，免了你们的早晚请安。”
齐霜：“是这样，我与鹤师兄带弟子们外出历练，路过荷花坞，听说范孤鸿那老贼逃窜到附近，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南山派的人逮着他揍，惹得各派道友拍手叫好，我们私心想着，来都来了，也不能丢了太微境的脸，便过去会了会他，然后，呃，就……”
城阳牧秋冷冷地接：“受伤了？”
俩人都听出了“废物”的言外之意，不大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时候，银绒毫无预兆地“嘶”了一声，方才还声严厉色的城阳牧秋忽然就放软了音调，“还疼啊？”
郗鹤耳朵一下子就红了，把头埋得更低，齐霜也终于察觉出不对劲儿，但他反应慢了一拍，看到银绒无声瞪了他们师尊一眼，那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好像汪了一泡泪，可怜又可爱。
房间里的气氛莫名地暧昧起来。
郗鹤不敢再待下去，一鼓作气地说：“那老贼太厉害，好几个弟子都受了伤，伤得还挺重，一般的伤药恐怕不管用……”
城阳牧秋没跟他们废话，当机立断甩出好几瓶上等络体丹，这种高阶伤药，太微境的库房里不是没有，但因为价格昂贵，若非因公受伤，领药的时候就需要自己补差价。一则他们历练中途去挑衅范孤鸿，严格来说不算公事，二则，师尊有钱。郗鹤、齐霜这俩玩意儿一合计，便想到城阳牧秋这里打秋风。
俩人称心如意地拿了伤药，就马不停蹄地滚了。
可刚出房间，便又被城阳牧秋叫回去，他们没敢进内室，隔着珠帘听吩咐。
城阳牧秋：“范孤鸿近况如何？”
郗鹤：“非常不好！他在荒郊野林里铺了树叶子打坐，连张像样的蒲团都没有，还旧伤缠身，如同丧家之犬。”
城阳牧秋叹道：“一个人任他修为再高，也禁不住无休止的车轮战。”
齐霜：“是啊，双拳难敌四手。”
城阳牧秋摇头：“越级挑战，本就是难事，何况他又是世间少有的化神境大能，因而重点不在人多。”
郗鹤：“师尊的意思？”
城阳牧秋：“在于‘无休止’。”
俩人没领会到师尊的深意，正面面相觑，就听他们师娘软软地开了口：“嗨呀，络体丹药到病除，跟没事人似的，这么精贵的药，怎么好浪费？”
城阳牧秋每每接银绒的话，才能带上些许笑意，难得和颜悦色地解释：“你们挑战范孤鸿的时候应该也是大张旗鼓，既然要为太微境长脸，那便高调些，带着小弟子们四处转转吧。”
郗鹤眼睛一亮：“谢师尊、师娘指点！弟子晓得了！”
而后就拉着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齐霜拔腿走了，离了玉絮峰，齐霜忍不住问：“你听明白什么了？”
郗鹤：“师尊和师娘不是说得够清楚了？络体丹药到病除！咱们又明目张胆的去揍他，这时候若是带着全员——连修为最差的小徒弟也带上——一起亮相，道友们会怎么想？”
齐霜：“……范孤鸿也不过如此？”
郗鹤：“不错！谁不想赢范孤鸿一场呢？那可是昔日的无量宗掌门，赢了他，还不扬名立万？”
齐霜恍然大悟：“对啊，人人都道范孤鸿被太微境和南山派追着打，身上常年带伤，实力大不如前，可究竟有多弱，谁也不敢冒险……若咱们放出‘他其实也不过如此’的信号，那么，想通过他来证明自己实力的修士，将如过江之鲫，范孤鸿的日子恐怕就更不好过了。哎呀，师娘这一招可真损呐，不过我喜欢嘿嘿嘿。”
郗鹤也嘿嘿笑：“师尊也不遑多让，以他老人家的实力，结果了范孤鸿并不难，却任由他受辱这么久，杀人诛心啊。”
齐霜又悄咪咪地同郗鹤咬耳朵，八卦兮兮地问：“鹤师兄，你发现了没有？我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咱们第二次回去的时候，师尊他，好像在给……”
郗鹤一把捂住齐霜的嘴：“师尊脸皮薄，可别乱说啊！咱们什么也没看见！”
齐霜：“唔唔唔！”
银绒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吩咐：“往上一点，再往左一点，嘶，对，别往下啊！我腰疼，你按哪里呢？”
“城阳牧秋！住手！”
“……”
“怎么在这时候用主仆契的言令啊。”城阳老祖的声音有点委屈。

第一百一十二章 番外3 失忆的银绒（1）
“事情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你们师娘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城阳牧秋有些烦恼地对徒弟们解释。
景岑、郗鹤、齐霜、杜厄等人齐刷刷地望向银绒，银绒对上他们的视线，头顶狐耳唰一下贴了下去，只看得到两撮赤色毛毛，是个紧张到不行的样子。
城阳牧秋眼睛一瞪，四个徒弟急忙收回视线，看天的看天，看脚尖的看脚尖，假装自己根本没注意到银绒。
银绒：“……”
银绒很慌张。
他明明上一刻还在雪窟谷，师父给他卜了一卦，说那里会有个极适合他的炉鼎，可以捡回去修炼，可刚进谷，记忆就断了，好像做了一场想不起内容的梦，再醒过来，人就在这个陌生又豪华的地方。
对面那个穿着最华贵、个子最高的年轻人，啊不，大佬，剥了他的衣服就要对他这样那样！
城里人都这么奔放的吗？他一只乡下小狐都被吓傻了！
银绒一下子就把他推开了！
虽说他是找炉鼎的，但一见面就被那么野蛮地亲……这是谁采补谁啊？而且那人的凶器，好凶啊！
在推开那位大佬之后，他们两人鸡同鸭讲了一通，就撞见那四位……呃，四位一看就气质不俗的修士，也不知他们在商量什么，嗨呀，离得太远了银绒也听不到。
他没心思去听，银绒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从这个荒诞的“梦”里醒过来，可惜，他都快把自己大腿掐紫了，反而证明这不是梦——每次掐都很疼啊哎。
走也走不掉，这里好多到处乱晃的黑斗篷，看着怪吓人的，银绒好害怕，缩到角落里，蜷起膝盖，委委屈屈地抱住自己，连屁股后边的大尾巴也卷过来。
好可怕嘤。
师父你在哪儿啊，是不是又去赌了，你徒弟丢了啊嘤。
另一边，城阳牧秋已解释完了：“你们在此处看着他，不要乱走，不要吓到他，不要乱说话，为师去去就回。”
城阳牧秋走后，四人面面相觑，他们也没想到，本来只是过来请个安，还能遇到这种事。
“掌门师兄，现在怎么办啊？”
“……听师尊的，我们先，呃，按兵不动吧。”
既不能乱走，也不能吓到师娘，也不能乱说话，谁知道说什么算“乱说”啊，罢了，还是保守点，免得师尊责罚。
本来看那位强暴他的大佬走了，银绒还有点庆幸，然后就发现，大佬的四位朋友，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这一回全都不再掩饰，纷纷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银绒：“……………………………………”
你妈的更可怕了啊！！！！！
银绒又缩了缩，连头顶的狐耳都跟着抖了抖，齐霜忍不住小声感叹：“师娘有点可爱啊。”然后就被郗鹤和齐霜手忙脚乱地捂住了嘴，面目狰狞地用气音警告他：“师尊占有欲特别强，你可别乱说话啊啊！”
用余光瞥见这一幕的银绒：“…………………………”
所以这是什么魔窟吗？怎么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这么暴力啊。那位一见面就剥他衣服的大佬，该不会是什么魔尊吧？
城阳&#183;绝对不可能是魔尊&#183;牧秋直奔参横殿。
因为此处供奉着的数千条英灵，都是他年少时失去的挚友亲朋，很容易睹物思人，所以城阳牧秋很少去参横殿，但只有在这里，才能与魂魄还未散的师友们沟通。
上一次城阳牧秋成功召唤佑慈道君的时候，是向他证实关于银绒铃铛的猜测。这一回，城阳牧秋觉得银绒的突然失忆，可能也跟这一对玄精玉所制的高级束灵环有关。
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佑慈道君才不情不愿地从供奉他的香雾里现了身，“又叫我做什么啊？”
城阳牧秋一板一眼地行礼：“师尊，弟子想再向您请教一些有关束灵环的问题。”
佑慈道君摇头叹气：“你这孩子，都已堪破了大道，怎么还是无法完全消除无情道对你的影响，这么久不见为师，也不知道撒个娇，一点都不可爱。”
城阳牧秋：“………………”
佑慈道君：“论可爱程度，比你那个小道侣差远了。”
城阳牧秋：“弟子正想问有关他的事，银绒他，突然失忆了。”
佑慈道君：“啊？”
城阳牧秋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今早发生的事情，当然，巧妙地略过了他耍流氓的那一段，佑慈道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城阳牧秋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您赐给弟子的那枚清心扳指……它……”
城阳牧秋说什么做什么，一向都干脆利落，何曾这般扭捏过？
佑慈道君这回真的急了：“到底怎么了，衡儿，你说啊！”
城阳牧秋耳朵有点红，竟然还是保持着面无表情的表情，小声说：“这枚扳指，原本，每当弟子动了……欲念……它就会发烫，但近半年，这种奇效越来越弱，尤其是这几日，已经几乎没有反应了。”
“哦？你举起来，为师看看。”
佑慈道君是半个鬼身，无法碰触凡间的东西，但手指穿过那枚墨色扳指，就渐渐放松下来，最后喜形于色地说：“无妨！这是好事！”
“衡儿，你已彻底堪破大道了！无情道的阻碍，能逼疯你的心魔，尽皆消散矣！”佑慈道君感慨道，“这都多亏了你那位小道侣，你尘封了那么多年的情感，没有逼疯你，反倒由他引出，让你懂得了‘夫妻之情’，借此突破，令你彻悟七情，至此，你总算没了因无情道而疯死的风险，为师在九泉之下也可安心了。”
“对了，若按此推算，下次突破应该就在几年之内，届时你就是当之无愧的修真界第一——”
城阳牧秋：“师尊——”
“啊？怎么了？”
“师尊，弟子想问，银绒他……”
“哦哦哦，一高兴给忘了，他没事，你安心吧。你们是道侣，本就同气连枝，再加上束灵环也是一对，互有感应很正常的。”佑慈道君说，“你有了突破的预兆，他受到影响，暂时失去一点记忆无伤大雅，可能过上几日，自己就恢复了。”
听到这样的保证，城阳牧秋放下了心，然后问：“需要几日呢？”
佑慈道君掏掏耳朵：“这可不好说，可能一天，也可能一百天，总之不会太长的，哎呦，别这么愁眉苦脸的，这是好事啊，衡儿你可以试试，在小银绒不认识你的时候，能不能让他喜欢上你，多有趣！”
城阳牧秋：“…………”
“不过应该可能性不大，”佑慈道君忧愁地说，“徒弟你太无趣了，一点也不可爱，若是忘了你，一般人不会喜欢你的。”
城阳牧秋：“……………………”
城阳牧秋赶回蘅皋居的时候，银绒已经被吓得化出了原形，在一大盆盆栽下缩成了个毛绒绒糯叽叽的球。
城阳牧秋脸色当即一沉：“你们怎么做事的？”就让他趴在地上？
景岑等人也没想到银绒失忆之后胆子那么小，他们多看一眼他都怕，一试图靠近他就跑，所以都不敢轻举妄动，但包括太微境现任景掌门在内，他们谁都不敢解释，唯唯诺诺挨了骂，等城阳牧秋一声“滚”之后，才如获大赦地溜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城阳牧秋竟也莫名地忧愁起来，他真的很可怕吗？是不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城阳牧秋迟疑地靠近银绒：“我——”
哪知，刚说出一个字，银绒变忽然炸了毛，凶巴巴地露出犬齿，口吐人言：“站住！”
城阳牧秋令行禁止地站了起来，笔直笔直的。
本来只是虚张声势的银绒：“？？？？”
咦？他怎么那么听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