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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大明春
作者：王梓钧
内容简介
 穿越到大明朝，考科举是黑户，想读书又没老师。 好在隔壁就是流放王阳明的龙场驿，不过还得等几年，那就先抢一个老师回家凑合着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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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工程狗是什么品种？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王渊就常做各种稀奇古怪的梦，比如梦见自己上辈子是只工程狗。
对于一个小孩来说，他很难弄得清楚，工程狗究竟属于哪个品种？
除此之外，王渊还梦见许多高楼大厦，比山寨里所有房子加起来都高。还梦见一种名为飞机的铁鸟，人们坐着飞机可以直上云霄。抑或是一种叫做高铁的大车，能够日行千里，比寨子里的毛驴跑得快千百倍。
在王渊三岁那年，阿爸下山用兽皮换盐，路过扎佐驿官道的时候，正好有个贬谪官员客死于途。
那当官的实在混得太惨，不仅流落贵州蛮夷之地，死了连衣服都被蛮子扒干净。
阿爸去的时候，倒霉官已经惨遭反复摸尸，只剩下两本书籍无人问津。一本《晦庵先生诗抄》，是弘治朝首辅刘健的诗歌抄本；一本《大方广佛华严经》，属于民间刻印的佛教经典。
秉承着“贼不走空”的朴素理念，阿爸将那两本书带回家，打算扔茅房里用来擦屁股。
从来没有念过书的王渊，突然指着佛经说：“大方广佛！”
阿爸一头雾水，问道：“什么大方广佛？”
王渊指着书籍封面说：“这书叫《大方广佛华严经》，是一本佛经。”
整个山寨也就刘木匠识字，阿爸立即抱起三岁的王渊，拿着两本破书去问个究竟。
刘木匠是从贵州城（即贵阳）逃来的匠户，也算见多识广了。他可不相信什么生而知之，翻开经书道：“王二，你说你认识字，给我读一遍看看。”
王渊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脑子里突然涌出无数信息。有些文字跟他记忆中长得不一样，但连蒙带猜也能读出来，当即指书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摩竭提国阿兰若法菩提场中，始成正觉……”
刘木匠愣了愣，问阿爸：“王全，真不是你教的？”
阿爸也迷糊了，挠头道：“我大字不识几个，连儿子都是请你帮忙起名，哪里认识什么佛经？”
刘木匠看看王渊，又看看经书，复再看向王渊，突然生出大恐惧，跪地磕头道：“草民刘汉，不识得佛陀转世，请菩萨老爷千万不要怪罪！”
从此，王渊成了山寨里的风云人物。
可惜，也仅此而已，因为翻遍山寨就找不出几个信佛的。他们信的是五显神，顺便还搞一下图腾崇拜，隔三岔五戴着面具跳傩舞祈灵。
山寨名曰“黑山岭寨”，并非土匪窝子，而是贵州的生地番寨。
既不隶属于卫所，又在土司直管之外，这样的地方被称为“生地”。贵州全境到处都有“生地”存在，住着各种各样的少数民族，说白了都是大明朝的化外之民。
而王渊所在的黑山岭寨又不同，这是一个“穿青寨”，里面住的全是“穿青人”！
青即黛，远山如黛，通俗来讲就是青黑色。
寨子里汉人和土人混居，他们既不被外界视为汉人，又不被各族土人所接纳，于是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族群。
他们采集山中矿物颜料，喜欢把衣服染成青黑色，以显示自己跟汉人（蓝衣）和土人（素衣）的区别——穿青人由此得名。
这种族群在云贵地区很多，构成来源五花八门，甚至延续到几百年后。虽然没有被正式认定为民族，但他们在新中国的一、二代身份证上，民族栏分别写着“青族”和“穿青人”。
在明朝中期之时，已经有了“穿青人”的称谓，但日常叫法是“里民子”（僚人后裔）和“土人”（有别于土家族），甚至被误认为隶属黑苗族群。
……
转眼又是数年过去，王渊已经十岁，他越来越喜欢发呆了。
关于前世的记忆，变得更加清晰深刻。
甚至，王渊还有了成年人的思维模式，非常确定自己是穿越过来的。
只不过跟其他穿越者相比，他穿得实在有些惨。既非王侯将相之家，也非富贵豪强之族，好歹穿个清白良民也行啊，这他娘的投胎到蛮夷番寨是什么鬼？
连正经户口都没有，怎么参加科举考试？
如果不去参加科考，又怎么在大明朝出人头地？
即便是到外面闯荡，也得把户口问题解决，总不能一直窝在大山里，就此老婆孩子热炕头吧？
那也太丢穿越者的脸了！
这天傍晚，阿爸和大哥打猎归来，阿妈背着妹妹正在盛饭。
阿爸叫王全，贵州前卫逃亡军户。
阿妈王姜氏，西边大苗山里的苗女。
王姜氏一共生了五胎，碍于落后的医疗条件，一子难产夭折，一女半岁夭折。只剩下大哥王猛，老二王渊，还有个没来得及起名字的小妹。
碗是粗陶碗，还缺了几道口子，筷子也是随便用木头削的。
饭是红米粥，由高粱掺杂麸子熬成，口感和味道都特别糟糕。菜就更不讲究了，一大碗野菜汤，还扔了些鱼腥草进去调味。
今天阿爸和大哥的收获还行，猎到了一只野兔、一只松鼠，明天就能有肉吃了。
见王渊迟迟没有动筷，阿妈王姜氏问道：“渊哥儿，你怎么不吃？”
大哥王猛笑着接腔：“是不是打猎没叫上你，闹性子不高兴了？”
阿爸王全颇为自豪地说：“渊哥儿练得一手好箭术，力气也大得吓人。等再过几年，身体长壮了，肯定是一等一的好猎手！”
“那当然，阿弟射箭比我还准，上次一箭射中了山鸡的眼睛。”王猛咧嘴傻乐。
家庭气氛非常融洽，王渊也忍不住笑起来。但他很快又收起笑容，正色道：“阿爸，阿妈，大哥，我想读书！”
全家都不出声了。
好半晌，王姜氏才说：“渊哥儿，家里没钱。”
王全摇头道：“有钱也读不成书，方圆几十里连个社学都没有，只有土司老爷自家办的宋氏族学。别说我们无籍山民进不去，就连山下的编户良民都不收，那里只准宋氏子弟进学读书。”
王渊说道：“阿爸，阿妈，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读书不一定要进学堂，有老师就可以了，在家里读书也是一样的。”
王全还是在摇头：“寨子里就刘木匠识字，虽然你们哥俩的名字，就是请他帮忙起的。但他也是个半桶水，怎么有资格给人当老师？”
王渊笑道：“山上没有，山下有啊，请一位先生上山就行了。”
“请先生很贵的，把我们卖了都凑不齐。”王姜氏提醒道。
王渊一步步说出自己的计划：“扎佐驿的官道上，是不是经常有流犯和贬官经过？”
王猛点头道：“是很多。”
王渊继续说道：“这些流犯和贬官里面，是不是有人读过书？是不是可以请来当老师？”
王猛恍然大悟，猛拍自己的大腿：“对啊，抢一个上山当老师就成，还是阿弟你的脑瓜子好使！你太聪明了！”
脑瓜好使的王渊，连忙纠正道：“大哥，是请，不是抢。”

第002章 土匪式拜师
在明朝的两京十三省当中，贵州省的地域面积最小，但沿途驿站却密密麻麻。
由于贵州的汉人比例非常低，而且到处是崇山峻岭，朝廷统治贵州的核心思想，便是“固守一线之地”。
只要掌控了由驿站组成的交通线，就能在地形复杂的贵州省，迅速调兵镇压叛乱。
从成化年间开始，贵州的驿站就渐渐荒废了。
英宗朱祁镇搞出个土木堡之变，北边数省打得一塌糊涂。等把北边局势稳定，又忙于镇压荆湘流民，根本无暇顾及云贵地区。
贵州的土司们回过味儿来，一个个不再把朝廷放在眼里。
就连以忠诚著称的水东宋氏，都开始阳奉阴违隔绝信息，与水西安氏一起刻意荒废驿站。从巴蜀、湖广进入贵州的路线就三条，两家土司默契联手，直接把三条交通线的始发段给掐了。
王渊所在的扎佐长官司，正是水东宋氏地盘。
下辖扎佐驿早已空无一人，驿站的房屋都塌了，墙角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但贯通驿站的官道仍在使用，经常有客商或流犯从此经过。相较于中原地区，贵州的官道非常狭窄，而且各种上山下坡，陡峭路段甚至得趴着爬上去。
暮春时节，风和日丽。
官道上远远来了三人，其中两人是押解官差，剩下一个当然是流放犯人。
洪武大帝朱元璋虽然酷烈，但只要不是贪污舞弊，各种刑法都搞得很人性化。整个明朝数百年，判了流刑基本都可以降为徒刑（劳改）——只有摊上大事儿才会真正流放。
沈复璁就摊上大事儿了！
沈复璁，字慰堂，绍兴府余姚人。
他十七岁就考中秀才，可到了二十七岁还是秀才。一怒之下，自诩满腹经纶的沈复璁，迫于生计给知县当了幕宾。
幕宾即师爷，他生于绍兴府，还是个绍兴师爷！
那位知县一路升迁，竟然做到了知府，连带着沈师爷也水涨船高。后来知府调去做京官，顺手使钱帮沈复璁安排，为他捞得个末流佐官来当。
去年夏天，弘治皇帝驾崩，正德皇帝朱厚照上台，大太监刘瑾开始上蹿下跳。
沈复璁辅佐的主官是个清流，头脑发热跟刘公公对着干。可惜清流也贪啊，被刘公公反手查出窝案，手里的财源被太监弄走不说，连带着沈复璁这个佐官也被撸掉，而且还判他个流放三千里——万幸没被抄家。
看着远处的崇山峻岭，想到今后的流放生涯，沈师爷一声长叹：“我的命好苦啊！”
两个解员（押送人员）也停下来，一人站着喝水，另一人拎着枷板说：“沈大老爷，你就别叫苦了，连枷都没给你上。我们兄弟才苦，要陪你走上几千里，还不知哪年哪月能回去。”
沈师爷不但没闭嘴，反而愈发悲凉，掩泪哀嚎道：“想我沈慰堂，五岁识字，八岁能诗，十七岁中秀才。可恨那考官不识文章奥妙，次次让我乡试落第，竟连个举人都考不上！好不容易遇到恩主，屈身弃学为幕宾，蹉跎半生才捞到个末流佐官。我就当了两年官啊，末流的芝麻小官，居然也能牵扯进朝堂之争。现在又要被发配云南，那是给人待的地方吗？我命好苦啊，苍天在上，求你开开眼吧！”
两个解员被烦得不行，要不是把人送到之后，回去还能在家属那里领赏钱，他们多半就一刀把这二货给砍了。
沈师爷的幺蛾子还没闹完，突然开始朗诵苏东坡的作品：“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终于有个解员不耐烦了，摇晃着手里的枷板说：“州什么州，快点赶路，不然就把枷给你套上！”
沈师爷终究还是选择从心，磨磨蹭蹭继续赶路，边走边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吾非感叹自身遭遇，而是感叹这泱泱大明，失了一个经天纬地之奇才……”
三人没走多远，便看到个小孩站于道旁。
那孩童穿着黑衣黑裤，满身补丁，脚踩草鞋。腰上悬着一把土弓，背上挂着一囊箭矢，箭翎乱糟糟的明显属于自制武器。
正是王渊！
流犯、贬官不是天天都能碰到，阿爸和大哥蹲守几天便作罢，毕竟他们还要忙活家里的生计。
堵截官道这种小事，只能劳烦王渊亲自来操办。
王渊朝着三人抱拳行礼，用贵州官话说道：“三位且慢走，小子有事请教。”
沈师爷勉强能听懂这种方言，当下感觉颇为稀奇，也不等两位官差表态，便笑着说：“小娃娃，你有什么要请教的？”
王渊再次抱拳：“敢问阁下，可曾进过学？能不能做八股文章？”
沈师爷哈哈大笑：“我沈慰堂十七岁便考中秀才，你居然问我会不会做八股……”笑到一半，他突然变了脸色，惊慌道，“你想干什么，为何用弓箭指着我？快快把弓箭放下！”
“就是你了！”
王渊弯弓搭箭，悠然立于官道，对着三个成年人说：“麻烦配合一下，打劫。”
“哈哈哈哈！”
两位押解官差被逗乐了，其中一人笑道：“你才几岁大啊，断奶没有？小小年纪就敢学人出来劫道。”
“嗖！”
一箭射出，把那官差的帽子射掉了。
所谓人狠话不多，王渊用实际行动，告诉对方打劫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大胆！”
在那个官差被吓懵时，另一个官差突然拔刀。谁知刀身刚刚出鞘两寸，王渊又是一箭射出，正中那官差的虎口，右手鲜血直流已经握不住刀。
王渊对准其头颅，眯眼冷笑：“还要我射第三箭吗？”
被射掉帽子的官差终于回过神来，震惊于王渊的神射，色厉内荏道：“小娃娃，你可知劫杀官差是什么罪名？”
王渊直接呛回去：“到了贵州土司地界，别说只是小小官差，大明首辅来了我也照杀不误！”
两个官差瞬间无语，居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自从成化朝以来，贵州卫所制度就逐渐败坏，日常叛乱还需要当地土司摆平。
更扯淡的是，贵州地界与四川、湖广犬牙交错，有时候几百人揭竿造反，也就流窜个百八十里地，便需要三省一起出兵才行。
各省之间互相推诿，都说是对方属地有叛乱，闹到最后是谁都不想管，竟得劳烦兵部来搞协调工作。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对贵州自然得过且过，弄死个把官差还真没处说理去。
王渊继续下命令道：“犯人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不抢银子？”两位官差颇为惊讶，随即喜出望外。
王渊道：“要人不要钱。”
“你早说啊！”
“小兄弟，那我们哥俩就先走了，你手稳些别把箭射出来。”
两位官差立即转身跑路，回去可说自己被打劫了，随便弄点伤出来便能敷衍了事。
只剩下沈复璁傻站在那里，一脸懵逼表情，猛然朝着二人背影大喊：“别跑，快回来！你们跑了我怎么办？”
两位官差顿时跑得更快，才不管沈师爷还没上车。
沈师爷气得直跺脚，硬着头皮挤出笑容，讨好道：“小兄弟，我就一个流犯，身上没什么值钱物品。不如……”
王渊笑问：“不如怎样？”
沈师爷审时度势，低声哀求道：“不如高抬贵手，把我也放了吧。”
王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指着三十步外的一棵大树：“先生，看到那棵树了吗？”
沈师爷点头说：“看到了。”
王渊弯弓搭箭：“且注意树上那只老鸹（乌鸦）。”
沈师爷患有轻度近视，定睛仔细观察，也只能看到一小团黑影。但见王渊一箭射出，那团黑影立即掉落，这箭射得又快又准，乌鸦连做出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好箭法！”沈师爷拍马称赞。
王渊问道：“你跑得过我手中利箭吗？”
沈师爷连连摇头：“跑不过。”
王渊终于收起弓箭，复又欠身作揖，显得彬彬有礼：“既然跑不掉，那就认命吧。先生，请跟我回山。”
“回山？”沈师爷还是闹不明白。若劫他的是个彪形大汉，还有可能绑回山做军师，毕竟《水浒传》里就那样写的，但问题王渊只是个小娃娃啊！
王渊安慰道：“先生且莫怕。我只是想读书而已，无奈家贫请不起老师，希望先生能跟我回山，教我那些可以做官的圣人大道理。至于刀兵相见、吓退官差，只是在表达我的一点诚意。”
“闹半天你就是想拜师？”沈师爷在感受到诚意的同时，也感到无比荒谬和愤懑。
贵州这蛮夷之地，连拜师都如此简单粗暴，表达诚意的方式更是直截了当！

第003章 民风淳朴穿青寨
沈复璁毕竟当了多年师爷，追随知县一路升迁至知府。在短暂懵逼之后，发现没有生命危险，他迅速就思维冷静下来。
沈师爷两个眼珠子乱转，带着讨好的语气说：“小兄弟，我有些天没开荤了。要不，我把那只老鸹捡来，拿回去烤着吃？老鸹肉挺多的，不能平白浪费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可以。”王渊顺口答应。
沈师爷立即小跑过去，在捡起乌鸦的时候，悄悄回头打探情况。却见王渊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正笑眯眯的看着他，吓得瞬间打消逃跑念头，捧起射鸦箭矢说：“小兄弟，我帮你把箭也捡回来了。”
“多谢，”王渊收箭回囊，态度恭敬道，“先生，请上路吧。”
沈师爷想要借口大小便，又觉得这种计谋太低级，对方肯定不会轻易上当。他开始一边走路一边套近乎：“鄙人姓沈，名复璁，字慰堂。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
“王渊。”王渊答道。
“好名字，”沈师爷运转着马屁神功，赞道，“令尊为你取一个‘渊’字，实乃寄予了大期望。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
王渊还真没听过这几句古文，好奇道：“这是什么意思？请先生指教一二。”
沈师爷就怕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见王渊居然吃这套，连忙高兴的说：“这几句话出自《中庸》。意思是只有至诚之人，凭借仁爱之心、聪明才智、美德善行，才能制定法则、树立根本，掌握天地万物造化的道理。小兄弟，你明显就是至诚之人。小小年纪就立志向学，而且如此聪慧，长大了必定成为经天纬地之才！”
王渊顺着对方的马屁，乐呵道：“真的吗？我也这么认为。”
沈师爷可劲儿忽悠，给王渊画大饼道：“小兄弟，以你的天赋才智，再加上我的悉心教导，考科举当大官犹如探囊取物。等你当了大官，你都想做什么？”
王渊也不揭穿对方把戏，跟着装傻充愣：“等我做了大官，就给阿爸阿妈修大房子。再买几头牛耕地，每天都大鱼大肉，肉里要放好多盐，不放盐实在没味道！”
“哈哈哈哈！”
任你如何天资聪慧，任你如何箭术通神，还不就一个边陲蛮夷孩童？眼窝子太浅，这辈子也就那么点追求了。
沈师爷大笑不止，心中愈发鄙视，赞道：“小兄弟，你好有志气！”
王渊一脸的天真无邪，歪着脑袋问：“先生，是不是考上秀才就能当大官了？”
沈师爷摇头说：“那还不行。考完了秀才，还得考举人，考中举人就能当官。你尽管放心，别的地方我没把握，在贵州肯定能让你中举的！”
“为什么呀？”王渊活像个好奇宝宝。
沈师爷露出发自真心的不屑笑容：“贵州蛮荒之地，能有几个读书人？连正经的提学官都没有，连自己的乡试都不设，还得跑去云南蹭人家的考场。只要你跟着我好好学习，定能在一群土人当中脱颖而出。”
王渊惊叹道：“先生真是太厉害了！”
沈师爷开始满嘴跑火车：“以前我给知府当幕宾，随口指教了几句知府公子的八股文章。你知道考成什么样吗？二榜进士第四十七名！”
“才四十七名啊。”王渊似乎有些失望。
沈师爷不高兴了：“四十七名怎么了？那可是二榜进士！”
王渊拍胸脯说：“要是我去考，肯定进头榜。”
呵呵，你一个山野莠民，怕是连县试的资格都没有，居然还想着做头榜进士。
沈师爷满肚子讥讽腹诽，却继续糊弄道：“放心，有机会的，肯定让你考头榜。考出来当大官，天天都能吃肉，想买几头牛就买几头牛。”
王渊美滋滋的说：“先生，等我当了大官。买三头牛，就送你一头；买十头牛，就送你三头。”
沈师爷掐指一算：“怎么还变少了？”
王渊挠头道：“没少啊。我平时下山买大肉饼，都是三文一个，十文三个，可实惠了。”
不就扯淡吗？
老子也会！
在接下来的路途当中，一老一少，谈笑甚欢，师生情谊，感天动地。
沈师爷并无任何逃跑举动，以免失败了被王渊一箭射死。既来之，则安之，先把小娃娃哄高兴，再跟其父母搞好关系，今后有的是机会从容脱身。
一直行进大半日，两人终于回到山寨。
沈复璁沿途观察情况，以确定今后的逃跑路线。他发现此地森林密布，只有靠近山寨的地方，才有许多被开垦出的农田，而且大都种植着抗旱耐贫的高粱。
山寨里也没啥围栏高墙，民房皆沿山势而建，错落参差，不成规则。
进了山寨，王渊突然停下抱拳，正色道：“先生，咱们已经讲了一路笑话，就当是联络师生感情。希望先生今后待我以诚，不吝教导，它日弟子必定报答师恩！”
刚才是在讲笑话？
沈师爷的笑容瞬间僵住，感觉自己智商受到侮辱，愤然道：“合着从扎佐驿到这里，你一路都拿我逗闷子呢？”
王渊反问：“先生不也如此吗？”
沈师爷顿时语塞。
王渊又说：“先生也别急着逃跑，山里到处是野兽。说不定你走半路上，就冒出什么豺狼虎豹，死无全尸那是常有的事情！”
沈师爷似乎没听出话中威胁之意，迅速由怒转笑，打着哈哈说：“小兄弟，你实在多心了。我观此地民风淳朴，犹如世外桃源。若可整日悠游山林，对月高歌，岂不美哉，又怎会想着逃跑呢？”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欢呼声。
却见几个穿青寨民，扛着一位少女，欢天喜地的回到寨中。那少女不断挣扎，显然并非情愿，多半是被人掳上山的。
沈师爷惊道：“你们还绑架妇孺？”
“不是绑架，是抢亲，看其服饰穿着，应该是一位僚人女子。”王渊也感到非常无奈，因为他的阿妈就是被抢上山的。
穿青族群一般都比较封闭，近亲结婚极为普遍。
但这个寨子有些不同，主要是汉人比例非常高，顶多也就允许表兄妹结婚。每当有光棍讨不到老婆时，便呼朋引伴下山劫掠，遇到落单少女就直接扛回来。
不止穿青人这么做，西边的彝人部落，东边的侗人部落，同样流行下山抢亲。大家不光抢女人，有时候还抢男人——所以，男孩子出门在外，也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
如此陋俗，王渊暂时无力改变。
沈师爷被吓得够呛，好半天憋出两声干笑，阴阳怪气道：“呵呵，果然民风淳朴，令鄙人大开眼界。”
王渊摇摇头：“先生，请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寨主。”
寨主名叫方阿远，其先祖是山寨的开创者之一。
元成宗时期，云南有个“八百媳妇起义”，蒙古朝廷为了平叛，在贵州大肆征收钱粮和徭役。一时间，各地土司揭竿而起，把贵州全省打成一锅粥，方家先祖就是在那时逃到黑山岭定居的。
寨主方阿远的身上，流淌着汉人、苗人、僚人、土家、仲家等各族血液，是一个拥有复杂基因的穿青人。（注：仲家即壮家、僮家，是壮族和布依族的前身。）
由于穿青人不被汉人和土人接纳，因此内部非常团结。并且，他们乐于吸收新鲜血液，毕竟人多力量大，才能免遭周边势力欺负。至于土地，山上到处都是，新人来了自己去开荒就行。
沈师爷很快得到寨主认可，正式成为穿青寨的一员。
在问明情况之后，寨主方阿远还警告沈复璁：“沈先生，你一个小小的流犯，即便逃下山报官也没用。很有可能，土司老爷还把你抓了当奴隶，不如留在寨里给王二做老师快活！千万别干破坏山寨的事情，被我抓住就一刀剁了喂狗！”
“那是，那是。”沈师爷连连赔笑，毫无文人风骨。
王渊复又领着沈师爷回家，阿爸和大哥外出未归，只有阿妈背着妹妹在干活。
王渊在门口大喊：“阿妈，我把老师请回来了！”
王姜氏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出来迎接道：“先生快请进，我给你倒碗水喝。”
穿青寨的日常用语是贵州官话，沈师爷完全能够听懂。他见王姜氏热情有礼，顿时生出巴结讨好之心，以期未来借助这个妇人逃离匪窝。
“多谢大姐！”沈师爷彬彬有礼道。
王姜氏笑道：“这是烧开的凉水，渊哥儿说喝了不会生病。”
沈师爷本想继续说些奉承话，结果瞟到王姜氏的腰间，居然斜插着一把短刀。顿时心头暗叫“苦也”，这化外蛮夷之地，妇人也不是好招惹的啊！
王姜氏又回到里屋，拿出一把色彩斑斓的羽扇：“先生，我听说汉家的读书人喜欢扇子，就自己用孔雀翎做了一把。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把扇子就当渊哥儿的拜师礼，希望你不要觉得太寒酸。”
“此扇极美，大善！”
沈师爷这次没有说谎，他确实喜欢这把孔雀羽扇。
王姜氏的手艺精湛，又是王渊定的造型，不但有色彩绚丽的羽毛，还坠了颗狼牙做穗子，放在中原或江南肯定能卖好价钱。
王姜氏热情招呼一阵，便带沈师爷去隔壁，指着两间茅草屋说：“这是给先生准备的房子，平时不用自己开伙，跟我们一起吃就可以。先生赶了远路，肯定累坏了吧，你先进屋休息，到吃饭时我再来唤你。”
“有劳大姐！”沈师爷抱拳道。
王姜氏自去忙活家务，王渊却站在茅屋前，心情愉悦的练习箭法。若有人敢偷偷开溜，他也会忍不住把箭射偏，一箭射死了也说不太准。
沈师爷听着外头的弓弦声，再看看屋内简陋陈设，回忆自己前半生遭遇，联想自己后半生光景。只觉心如死灰，不禁悲从中来，捶手顿足，挥泪长叹：
“呜呼，苍天无眼，吾何至于此也！”

第004章 老师，我又会了
绍兴师爷名满天下，那是我大清的事了，明朝时期并未真正兴盛。
如果有人当面把沈复璁称为师爷，咱沈师爷必定勃然大怒。
因为在明代中期，“师爷”还特指地位较高的老师。而追随主官出谋划策者，则称做幕僚、幕友或幕宾。
不过，幕宾当中也有师爷，工作内容非常繁杂。
比如雇主喜欢下棋，那师爷就传授棋艺，并且陪雇主下棋耍乐。或者雇主喜欢吟诗作对，那师爷就陪雇主钻研文学。更甚者，雇主如果喜好女色，那师爷就带雇主逛窑子，偶尔还进献一些房中之术——说白了就是文艺帮闲。
另有一些佼佼者，亦捉刀为雇主起草文书，或者兼职教授其子弟的功课。后来幕宾与师爷的混淆融合，也源于这种当家庭教师的幕宾，又称西席或西宾。
沈复璁自视甚高，给自己的定位是谋主，又怎屑于跟帮闲、文书、家教为伍？
其实，根本没啥区别，只是幕宾内部自有的鄙视链而已。
沈复璁也经常陪恩主下棋，也跟恩主一起逛过窑子，来往文书更是由他全权负责。但他的真正作用，是为恩主解决实际问题，通俗来讲就是狗头军师一枚。
十多年的幕宾生涯，养成沈师爷好逸恶劳的习惯。他只负责出主意，每天好吃好喝供着，具体行动则由其他人跑腿。
现在来到黑山岭寨，沈师爷感到非常不习惯。
别说以前了，就连他被囚禁期间，随便使点银子，也能天天喝上小酒。在这破山寨却整日高粱粥，还夹杂着难以下咽的麸子，而且一天只吃两顿饭，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关于一日两餐的回忆，对沈师爷来说太过久远，还停留在他立志科举的青春岁月。
早晨时分，太阳都晒屁股了。
沈师爷穿着一套蛮夷短衫，披头散发卧于茅草床上，端着粗陶碗喝清水，自怨自艾朗诵诗歌：“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这寨子里酒也没有，不知还要捱多久。可怜我那第七房小妾，刚纳不足旬月，便要忍受闺思之苦……不对，吾妻袁氏一向蛮横，家中美妾怕是早被她赶出门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
沈师爷都懒得坐起来，躺床上问：“何事啊？”
外边传来王渊的声音：“先生，你已经修养三天，该正式教我读书了吧？”
沈师爷随口敷衍道：“吾身患顽疾，没有一年半载恐难痊愈。”
“哐！”
一声巨响，房门直接被王渊踹开。
沈师爷像是被踩尾巴的狗，惊得从床上跳起，慌张道：“你欲作甚？”
王渊立即弯弓搭箭，眯眼冷笑道：“小子家贫，没有多余米粮。既然先生身患重病，那就没必要浪费粮食了，我这就送先生上路归西！”
“慢着！”
沈师爷连忙下地活动腿脚，胡乱拍打自己的身体，做出一副惊喜模样：“奇哉怪也，我身上的怪病竟无药而愈了，想必是山寨里的高粱粥格外养人！”
“是吗？那我恭喜先生大病得愈，”王渊把玩着手中土弓，笑问道，“但先生刚刚病好，有没有精神教我读书呢？”
“有有有，我精神好得很，”沈师爷一阵赔笑讨好，又装模作样的叹息，“唉，我也想教你读书。但苦于没有书本，也没有笔墨纸砚，这让我如何教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先生，请跟我来。”王渊早有准备。
沈师爷手持羽扇，悠然踱步，嘬着牙花跟随王渊出门。他吃定了王渊家中贫苦，没钱购买笔墨书本，那就不是他的错了。
王渊回屋搬来一块黑板，是请刘木匠刨平钉楔的木板，再用山中生漆混合沙粒抹匀。
“粉笔”就更好找了，黑山岭属于喀斯特地貌，漫山遍野的石灰岩，烧制加水便能得到熟石灰。
对于工程狗而言，这些都不是事儿，仔细思考实验便能搞定——由于火焰温度不够，肯定无法大量烧制高纯度生石灰，但把石灰岩敲碎了再少量煅烧，用来做粉笔已经绰绰有余。
王渊拿出粉笔，指着黑板说：“先生，木板为纸，石灰作笔。请将文字书于黑板上即可。”
沈师爷估计也闲得蛋疼了，居然感觉很有趣。他稍作尝试，便笑呵呵说：“嘿，还真能用于书写。”
就是有点擦不干净，无论怎么擦拭，都像在黑板上蒙了一层白灰。
只能说，勉强可用。
沈师爷一肚子坏水儿，居然还想着坑人报复。他故意不从横竖撇捺等基础教起，只随手写下几个字，便指着黑板道：“我先教你《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先学这六个字，学好了再教其他的。”
“人之初，性本善。先生，我会了。”王渊看了一眼，发现这六个字的简繁体相同。
沈师爷笑道：“会读还不够，要会写才行！”
王渊拿着粉笔，把六个字写出：“先生，我确实会了。”
这他娘就会写了？
沈师爷有些搞不清状况，连忙把黑板上的文字擦掉，说道：“不仅要照着写，还要能默着写。”
王渊满脸笑容，又写了一遍。
怎会如此？
沈师爷瞬间懵逼。
汉字有着复杂的书写系统，连横竖撇捺都没掌握的初学者，瞬间学会六个汉字实在匪夷所思。
“咳咳！”
沈师爷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的惊讶，又写出“性相近，习相远”，故作平静道：“刚才的六个字太过简单，大部分孩童都能一学就会，我再教你这六个更复杂的字。”
这六个字当中，有两个字繁简体不一致。
王渊认真牢记写法，很快便说：“先生，我又记住了，我默写给你看。”
当王渊再次把字写出，沈师爷已经彻底愣住。他像看怪物一样死盯着王渊：“你不会又在拿我逗闷子吧？你以前肯定学过！”
“真没有。”王渊答道。
没学过才怪，对于这种说法，打死沈师爷都不信。
沈师爷开始搜肠刮肚，想出一首颇为生僻的唐诗。别说蛮夷之地的孩童，就连许多生员都不知道，当即写下这首诗说：“做学问讲究天赋。你要是能在一炷香之内，把这首诗背诵下来，并学会如何书写，那就有考科举的天赋。如果学不会，还是趁早放弃吧，你我也能好聚好散。”
【沧海十枝晖，悬圃重轮庆。蕣华发晨楹，菱彩翻朝镜。
忽遇惊风飘，自有浮云映。更也人皆仰，无待挥戈正。】
沈师爷纯属故意恶心人，放着更简单的俗体字不写，全部使用最复杂的正体字。
如此做法，导致全诗四十个汉字，有十二个都简繁体不同，笔划也特别繁复，这让初学者怎么快速掌握？
王渊在看到这首诗的瞬间，心里就忍不住吐槽：我信了你滴邪，这个糟老头子坏滴恨！
沈师爷见到王渊的表情，感觉无比畅快得意。从两人认识到现在，他一直都在吃瘪，现在总算戏耍了这个孩童一回。
与此同时，沈师爷又莫名悲哀，想他沈慰堂半生自负，居然沦落到跟一个孩子较劲。
太丢人了！
王渊也不拆穿对方的把戏，只认真求教这首诗的含义，然后开始学习背诵。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就把唐诗默写出来，笑道：“先生，我又会了。按你刚才的说法，我应该有考科举的天赋吧？”
沈师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喃喃自语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难道真有天生的读书种子？”
直到此刻，沈师爷终于开始正视王渊，他之前一直把王渊读书当成笑话。
连户籍都没有的蛮夷孩童，考科举不是笑话又是什么？
但现在嘛，或许真有那个可能。
不过，即便王渊表现出惊人天赋，沈师爷已经打心底接受这个学生，他仍旧不愿意轻易服输，因为此事关乎一个做老师的尊严。
沈师爷选择继续摆谱，把字体缩得很小，将整本《三字经》写在黑板两面，又教读了几遍，扔下粉笔说：“你自己慢慢看，我去屋里睡个回笼觉，等你可以完全背诵默写了再来找我。”
这种教学方法，纯属放羊散养，根本没有系统可言，换成其他孩童绝对给整糊涂，甚至因此放弃读书的念头。
但王渊却非常满意，真要从横竖撇捺学起，他反而会感觉枯燥和不耐烦。
其实，沈师爷把这当成一种考验，心想：你这样都能把《三字经》掌握，那我就收你当学生又如何？
一千多字的《三字经》，再加上熟记繁体字，王渊只用了两天时间便搞定——上辈子怎么也是985、211的学生，背《三字经》可比背考研资料容易多了。
两天之后，王渊再次找到沈复璁：“先生，我已经能背诵默写了。”
“真学完了？”沈师爷吃惊道。
虽然沈复璁对此颇为期待，但王渊的速度还是让他惊叹。

第005章 以理服人
沈复璁正待考察弟子的学习情况，突然有人跑来王家串门儿。
来者分别是寨主方阿远、木匠刘汉和猎户袁刚，身后还跟着他们的几个儿子。
这穿青寨的居民来历，大都不怎么正常。
方阿远的先祖是元代奴隶，刘汉是贵州城的逃亡匠户。
至于袁刚嘛，自称其先祖为赵普胜义子，因不容于陈友谅，才隐姓埋名从湖广逃到贵州。
认真来讲，袁刚也算王渊的老师，一手神箭术就是此人教导。
而且在整个穿青寨，只有袁刚真正清楚，王渊的刀法比箭术更猛，他传授刀法时藏私都无济于事——赵普胜当年的外号，可是唤作“双刀赵”，打得徐达完全没有脾气。
可惜啊，传到袁刚这一代，只留下刀法和箭术，兵法什么的早已遗失，甚至连字都不认识了。
袁刚生得人高马大，俯视打量沈复璁，指着后者鼻子问：“你就是渊哥儿请上山的先生？”
这种态度让沈师爷极为不满，但也只能追思勾践、韩信等历代先贤，不与此类粗蛮之人一般见识。
沈师爷当即作揖，带笑回答：“鄙人沈复璁，字慰堂。”
“听说你很有学问，”袁刚顺手把两个儿子拉过来，“这是我家老二袁志、老三袁达，以后就跟着你读书了。如果这两个小兔崽子不听话，随便你怎么打，打死了再喊我来收尸，打不死别来跟我废话。”
沈师爷连连赔笑：“不至于，不至于。”
袁志已经快十五岁了，一脸不屑的看着沈师爷，对自己老爹说：“阿爸，这种病秧子也有资格教我？我一只手就能打死他！”
“啪！”
“轰！”
袁刚一巴掌将儿子扇得转圈，接着又起一脚，把儿子踹飞到墙壁上，呵斥道：“你晓得个锤子！箭术、刀法学得再好，到头来也只是个蛮子，只有读书做学问才有前途！”
袁志蹲在墙角晕了好一阵，捂着红肿的脸颊说：“刘木匠也识字，还不在外面活不下去，逃到咱穿青寨才能过日子。”
“刘木匠算个球！”袁刚大怒，抡起拳头准备再打儿子一顿。
刘木匠莫名中枪，尴尬笑道：“袁大哥，你就好生教训儿子呗，何必连带着埋汰我？”
袁刚鄙视其一眼，完全不给面子：“你本来就算个球，窝窝囊囊，连下山抢亲都不敢。要不是周瞎子被狼咬死了，他老婆凑合着跟你过，你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这倒也罢了，堂堂七尺男儿，居然还怕老婆！你脸上的伤，是昨晚被老婆挠的吧？”
“老婆”这种称呼，在宋代就已经有了，“爸”、“妈”出现得更早，所以大家不要来挑刺。
“咳咳。”刘木匠连声咳嗽，埋着脑袋不再言语。
黑山岭寨的人口，大概有一千二百左右，男女婚配一般都比较正常。只有刚上山的新人，由于垦荒不利、穷困潦倒，或者过了适婚年龄，才会被迫选择下山抢亲。
王渊的阿爸属于第一种，他上山开垦了几亩地，因为缺水缺粪缺种，最初几年过得很糟糕。此类穷汉，寨中少女都看不起他，只能跑去山下抢女人成家。
刘木匠则属于第二种，他逃上山已经三十多岁，虽然凭借木匠手艺很吃香，无奈此人性格软弱不堪，就只能跟寡妇搭伙过日子。
当然，还有第三种，长得歪瓜裂枣，或者身体有疾，寨中女子也是不愿嫁的，那就只好去外面抢了。
袁刚和刘木匠，一个蛮横，一个软弱，瞬间把气氛搞得很僵。
还是寨主方阿远通晓事理，对沈师爷说：“沈先生，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既然你在教王二读书，不如把这几个孩童也一并教了。”
一个王渊已经够难伺候了，还让老子教一群蛮夷子弟？
沈师爷顿觉头疼欲裂，又不敢直接拒绝，只能说：“方寨主，黑山岭寨并未编户，寨中子弟无法参加科举，读了书也没有用处啊。”
“就这么定了，”方阿远不给对方推脱的机会，“至于读书有用没用，等以后再说。这人活在世上，还怕学的东西太多？”
沈师爷硬着头皮奉承道：“寨主高瞻远瞩，所言极是，鄙人佩服。”
只有刘木匠态度尊敬，屈着身子抱拳致谢：“沈先生，我儿子就托付给你了。等芒种过后，我就给先生打一套家具，以报答先生的教导之恩。”
这倒是提醒了方阿远，方寨主非常大方：“沈先生的口粮，我方某人包了，每个月肯定让你吃上肉！”
无力抗拒的沈师爷，居然还打蛇上棍，腆着脸问：“有酒没？”
“你说呢？”方阿远冷笑反问。
沈师爷立即缩着脖子赔笑：“我就问问而已，哈哈，问问而已。”
从此，沈复璁的学生，从一个变成五个半。
其中四个，分别是方阿远的幼子方正，袁刚的次子袁志、三子袁达，以及刘木匠的独生子刘耀祖——这几个孩童的名字，都是文化人刘木匠给起的。
另外一个半，当然是王渊、王猛兄弟。
王猛只能算半个学生，每天被弟弟拉来旁听一阵，便跟着父亲干活去了。他的心思不在读书上边，而是指望着成亲，正在悄悄跟方寨主的次女谈恋爱。
大人们很快就离开了，几个学生坐在黑板前，除了王渊和刘耀祖之外都在开小差。
不等沈复璁开口，年龄最大的袁志就问：“沈先生，你是怎么被流放到这里的？不会是偷人老婆被逮了吧？”
“哈哈哈哈！”
方正顿时捧腹大笑，这位寨主家的公子，指着沈复璁说：“肯定是，我听说汉人有通奸的罪名。”
沈师爷脸色一黑，倒执孔雀羽扇当戒尺：“你们的父亲有过嘱托，谁不听话就往死里打！”
袁志“噌”的站起来，个头比沈师爷还高：“病秧子，你打我试试！”
沈师爷立刻不说话了，寻思着该怎么找台阶下。
刘耀祖怯懦提醒道：“袁二哥，我爹说应该尊敬师长，先生是天，我们当学生的是地，你不能跟先生这样说话。”
沈师爷闻言顿喜，感动莫名：天可怜见，总算有一个乖巧弟子了。
袁志一脚把刘耀祖踹翻，复又揍了两拳：“你阿爸就是个软蛋，连抢亲的胆子都没有，他说话算个屁！”
刘耀祖被打得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哆嗦道：“不……不许你说我爹的坏……坏话……啊，袁二哥别打，我要被你打死了！”
一直默默看戏的王渊，此刻终于说话：“袁二，闹够了没有？”
袁志觑了王渊一眼，鼻孔朝天道：“怎么，王二，你不服是不是？来来来，咱俩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可以。”王渊缓缓站起。
袁志十五岁，王渊十岁，两人站在一起，从身高方面就立见分晓。
刘耀祖壮着胆子爬起来，偷偷拉王渊的衣角：“王二，你当心些。袁二哥的拳头厉害，打人特别疼，好几回我都以为自己快死了。”
袁志一边挽袖子一边说：“王二，你是我阿爸的徒弟，箭术确实练得不错，但比拳头可就难说了。阿爸让我别跟你打架，你还真的蹬鼻子上脸了？今天我就要让你晓得厉害！”
王渊笑道：“我想，你应该听岔了意思，你阿爸那样说，是怕你被我揍得太惨。”
“就你这小身板？”袁志一脸不屑，“就算我站着让你打，也跟挠痒痒一样！”
“那你试试。”王渊的笑容愈发灿烂。
袁志大喇喇站着，自信满满，拍胸膛道：“来吧，我让你打！”
王渊抡起小拳头，一拳打过去。
袁志瞬间脸色煞白，疼得五官变形，弓身捂腰，痛呼道：“你你你……你别打我腰子啊！”
“好。”王渊从善如流，起腿横扫对方脑袋。
袁志连忙抬臂阻挡，顿觉疼痛难当，像是被人用铁棒敲打一般，骨头似乎都要被敲断了。
还没等袁志缓过劲来，便见一个拳头越来越大，狠狠砸在他左眼眶上，瞬间有一种自己眼睛被打爆的感觉。
接着额头又中了一拳，袁志下意识捂住额头，肚子再被膝盖顶了一下。五脏六腑已经翻江倒海，“哇”的一声，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王渊还在继续暴打，旁边的袁达连忙跑来拉扯：“王二，别再打了，我二哥要被你打死了！”
“服了吗？”王渊问道。
袁志躺在地上蜷成一团，浑身上下都在疼，不知道该捂住哪里好，哭声道：“服了，服了。王二，你的拳头厉害，我以后都听你的！”
王渊整理衣袖，文质彬彬，态度谦和，朝着沈师爷抱拳道：“学生最擅以理服人，袁二已经被我说服了，保证不会在课堂上捣乱。先生，请你开讲吧。”
沈师爷看着被打成猪头的袁志，又看着地上那一摊隔夜饭，不禁嘴巴大张，下意识点头道：“啊……好，好，我们开讲，我们开讲。”

第006章 优等生待遇
此时此刻，沈师爷真不敢乱来了，王渊对着袁志一阵暴打，无异于杀鸡给猴看。
打在袁二身，惊在师爷心啊！
沈复璁老老实实的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一”字，问道：“你们都会数数吧？”
“我会！”刘耀祖同学不愧是好孩子，回答问题非常积极，还自豪道，“我爹正在教我《九章算术》。”
“嗯，不错，”沈师爷颔首赞许，又问，“还有谁不会的？”
无人应答，课堂气氛有些尴尬。
“咳咳。”
沈师爷咳嗽两声，继续说道：“那就是都会数数了。我今天要教的，就是数字‘一’，你们要好生牢记练习。”
方正不耐烦道：“先生，这字儿也太简单了，你教个更难一些的。”
沈师爷只好又写个“二”，说道：“这是数字‘二’。”
方家小少爷居然能够举一反三：“我知道，我知道，三肯定就是划三下，四就是划四下呗。”
刘耀祖立即纠正：“不对，四不是那样写的。”
“我说是，那就是，你不许多嘴！”方少爷的霸道，一点不输给袁二。
这种幼儿园课堂知识，王渊听得昏昏欲睡，此刻终于吱声：“方正，你也想跟我打一架？”
方少爷立即怂了，转而教训刘耀祖：“先生讲课，你不要捣乱！”复又笑着对沈师爷说，“先生，你讲吧，我也不打岔了。”
刘耀祖就是个受气包，满肚子委屈还不敢反驳。
沈师爷干脆把一到十都写出来，并以这十个数字为例，来阐述汉字的横竖撇捺等笔划。然后，扔给每人一坨熟石灰，让他们在地上慢慢练习。
刘耀祖早就学过这些东西，却依旧练习得非常认真，而且还是最认真的一个。
沈师爷这才有空专门教导王渊，说道：“你说自己掌握了《三字经》，现在就背诵一遍。”
“人之初，性本善……”王渊背得极为流利。
“很好，很好！”
沈复璁连声赞许，且发自真心。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大山当中气候凉爽，但沈师爷却感觉浑身火热。
两天前，他只是把《三字经》写在黑板上，随便教读了几遍而已。王渊竟真的背诵下来，其记忆力堪称惊人，至少沈师爷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一个自负才华横溢的读书人，被流放到西南蛮夷之地，眼看这辈子就要潦倒苟活了。
谁知，居然遇到个神童，教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
怎能不见猎心喜！
沈复璁仔细观察眼前的稚童，不知是否心境发生了变化，此刻怎么看王渊就怎么顺眼。这孩子模样生得清秀，皮肤相对来说有些偏黑，个头比其他十岁的孩子更高，但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弱。
似乎是个很普通的孩子，可就那样随便一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勃然英气——就在半个时辰前，沈师爷还把这理解为匪气。
真麒麟子也！
可惜野性难驯了一些，必须慢慢纠正，起码不能打老师。至于当着老师的面打同学，嗯……这种小毛病勉强可以接受，优等生总有特殊待遇嘛。
沈师爷恍然失神，喃喃自语道：“莫非老天爷让我困厄半生，又让我流落蛮夷之地，竟是为了教出一个惊世奇才？或许，我沈慰堂后半生的出路，都要着落在此子身上了，得想办法帮他搞到科举资格才行。”
声音太小，还是绍兴方言，王渊没听明白：“先生说什么？”
沈师爷摇头苦笑：“没说什么，或许是我想多了。”
王渊非常有礼貌的行礼道：“学生虽然已经会背会写，但还有许多《三字经》的内容不明白，请先生为我释义。”
沈师爷已然态度大变，摇着羽扇微笑询问：“有哪里不懂的？尽管道来。”
王渊问：“窦燕山是谁？”
沈师爷笑道：“我还以为你要先问孟母呢。”
王渊说：“孟母三迁的故事我听过。”
沈师爷耐心解释道：“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美名扬。是说五代时期有个叫窦燕山的人，他周济贫寒、道德仁义，五个儿子以其为榜样，都成为名满天下的好官。有诗云：燕山窦十郎，教子有义方。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这‘丹桂五枝芳’，便是赞窦氏一族五子登科。”
“原来如此。”
王渊点头记牢，又问：“香九龄，能温席。‘香’是谁？”
沈师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坐斜倚在檐下：“东汉黄香，官至尚书令。其母早逝，黄香九岁的时候，就知道夏天给父亲把凉席扇凉，冬天给父亲把被窝烘暖。所谓‘扇枕温衾’，二十四孝里面的故事。你肯定没读过《三国演义》，与王允一起谋杀董卓的黄琬，便是这个黄香的曾孙。”
王渊不清楚明朝文人的情况，还不知道自己赚大发了。
由于科举只考四书五经，而且只认朱熹的批注。因此大量儒生穷经皓首，却连《春秋》之后的史书都不读——到了晚明，许多儒生甚至连五经都不读，只看复习资料和参考资料。
沈复璁虽然“铮铮铁骨”、“处世从心”，但肚子里绝对有货。能随口说出窦燕山、黄香身处的年代，说出他们的诗赞和官职，在明代秀才当中属于百里挑一！
换成普通的县学教谕，多半也就解释个大概而已。
当然，正是由于看书太杂，沈复璁才一直科考不中，把家财耗光了只能去当幕宾。
等把《三字经》的典故讲完，王渊问道：“先生，我们接下来学什么？”
沈师爷等的就是这句话，顿时开心起来：“既然《三字经》学完了，那接下来就学《小儿语》！”
《小儿语》是明代的蒙学教材之一，至于具体内容嘛，你可以理解为《小学生守则（明代版）》。
沈师爷把《小儿语》作为开讲书目，无非是让王渊学会尊敬师长、谦虚沉静，别动不动就用弓箭指着老师——你个小王八蛋，咱做老师的不要面子吗？
沈师爷仿佛回到了童生时代，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开始书写：“一切言动，都要安详。十差九错，只为慌张。沉静立身，从容说话。不要轻薄，惹人笑骂……”
额，接下来是什么来着？
沈师爷突然卡壳了。
天可怜见，沈师爷确实博学多才。但《小儿语》是他四十年前学的，又不如《三字经》那么重视，能够全文记住才活见鬼了。
王渊问道：“先生，你怎么停下了？”
“啊……嗯……”
沈师爷有些尴尬，糊弄道：“《小儿语》对你来说，实在太过简单。我仔细想了想，《百家姓》也不用学，不如我们直接学《千字文》吧。”
很明显，《百家姓》他也背不完，谁没事记那玩意儿？早他娘还给自己的蒙师了！
正在练习一二三四的刘耀祖，突然问道：“先生，我可以跟着学《千字文》吗？”
“当然可以，”沈师爷对刘耀祖印象颇佳，问道，“你以前都学过什么？”
刘耀祖老实回答：“我爹学过什么，我就学过什么，《三字经》、《百家姓》和《小儿语》我都会背。不过我爹没先生讲得好，他就不知道‘香九龄’是黄香九岁，还跟我说‘香九龄’是一个古人的名字。”
沈师爷的关注点明显跑偏了，他兴奋道：“你学过《小儿语》？赶快默写出来，我要给王渊上课！”
刘耀祖迷惑道：“先生不是说《小儿语》太简单，王二不需要再学吗？”
“呃，”沈师爷端正自己的坐姿，收敛笑容，满面严肃，语重心长道，“为师已经改变主意了。这做学问就像造房子，百尺高楼从地起，基础不牢固怎行？荀子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小儿语》即便再简单，也是该认认真真学的，我们不能好高骛远。这个道理，你知道吗？”
刘耀祖哪听过这种大道理，顿时崇敬莫名，挺直腰杆道：“先生说得真好，我以后一定学什么都认真！”
听完两人的对话，王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当老子看不出来吗？
你明明就是把《小儿语》的内容搞忘了！
于是乎，在三好学生刘耀祖的捣乱之下，王渊开始学习明代版的《小学生守则》。
王二同学真的很想回屋，把自己那副弓箭拿出来，敦促老师仔细修改课程表。
唉，想想还是算了吧，请一个老师不容易，咱也不能逼迫太甚。

第007章 老实孩子
翌日，清晨。
一向懒散的沈复璁，今天居然起了个大早，坐在屋檐下手摇羽扇，盯着喷薄而出的朝阳冥思苦想。
流放罪一般而言是无期的，除非哪天被皇帝记起来，又或者遇到什么大变故。这都跟沈师爷没啥关系，他既不认识皇帝，也没那么宽人脉。即便哪天主官“平反”了，亦不会有人记得他这个被牵连的佐官。
至于曾经追随的那位恩主，做京官一年便丁忧回乡，守孝守着守着便病死了。世人皆称赞其孝心，谓之思念亡母过度，其实就是吃得太胖，某日突发脑溢血暴毙嗝儿屁。
如果沈复璁没被强掳上山，他下半辈子都得待在云南，直至病死、老死或饿死那天。
现在，一个神童冒出来，沈师爷猛地看到希望曙光。
必须帮助弟子把户籍搞定！
沈复璁当了十多年师爷，对各种操作都烂熟于心，搞户籍至少有三种方法。
第一，让本地土司对穿青寨进行编户。
如果放在其他地区，这种方法是最可行的，因为对官员来说属于政绩。可惜这是土司辖地，编户村寨越少越好。黑山岭寨就是以寨子为单位，直接向土司缴纳赋税徭役，跟朝廷没有半毛钱关系。
第二，外出挂靠一个里甲，想办法搞到几亩地，然后上报当地官府。
大明朝廷鼓励流民垦荒，也鼓励对流民进行编户。只要你手里有土地，让官府承认土地的垦荒性质，拿到户籍是既轻松又正规。当然，操作过程当中必须使钱，而且撒出的银子还不能太少。
第三，花费大量银子，疏通地方关系，找个州县冒籍应考！
可惜啊，对王渊来说，这三种方法都非常困难。
“只能相时而动了！”
沈复璁喃喃自语，他也不着急，反正弟子的年龄还小。
就在此时，三好学生刘耀祖兴冲冲跑来，非常规矩礼貌的作揖：“学生刘耀祖拜见先生，可以开始上课了吗？”
沈复璁无语道：“我还没吃早饭呢，你来得太早了。”
刘耀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高粱饼：“先生，这是我娘专门给你做的。没有加麸子，还掺了粟米，油盐也放得足，我闻着可好吃了！”
这等粗劣不堪的食物，居然让沈师爷食指大动，夸奖道：“不错，你是个懂事孩子，还知道孝敬老师。”
刘耀祖连忙把高粱饼奉上：“请先生尝尝。”
沈师爷立即接过来，迫不及待大咬一口。在咀嚼的时候，他发现刘耀祖眼巴巴望着自己，喉结上下滚动，不停的吞咽口水。沈复璁不禁问道：“你还没吃饭？”
“吃过了。”刘耀祖横袖擦口水。
沈复璁终于明白过来，这种油盐充足，且没有麸子的高粱饼，多半是刘家专门孝敬他的，刘木匠和妻儿肯定舍不得吃。当下心里一阵感动，面无表情的把高粱饼掰开，递回去一半说：“你也吃吧。”
“我爹说了，这是给先生的。”刘耀祖连连摇头，不敢再看高粱饼一眼，生怕自己忍不住诱惑。
沈复璁板着脸说：“你若是不吃，我就不教你读书！”
刘耀祖顿时大脑宕机，陷入两难境地，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唉，痴儿！”
沈复璁一声叹息，把高粱饼塞过去。
刘耀祖不敢违抗师命，又不敢违抗父命，只得把半个高粱饼收好，打算拿回家交给父亲处置。
大明朝的穷苦农民，一般每天只吃两顿。早晨刚刚天亮就下地干活，等日头高升再回家吃饭，吃过早饭继续干活，大约半下午即提前吃晚饭。
也就是说，现在距离吃早饭，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沈师爷把半个高粱饼啃完，对刘耀祖说：“你陪我在寨子里转转。”
“好！”
刘耀祖颇为激动，他终于能帮先生做事了，虽然只是随意溜达的小事。
此时此刻，王渊已不再监视沈复璁。他相信沈师爷是明白人，等搞清楚状况就不会再逃——山下遍地蛮夷，沈师爷又没个可投奔的，匆忙之下能逃到哪里去？
刘耀祖陪着老师在寨中遛弯子，数次欲言又止，始终没有胆子说出来。
“有话就说！”沈复璁看不下去了。
刘耀祖像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突然跪在地上磕头：“先生，你教王二的《三字经》，有两处跟我爹教的不一样。可可可……可能是我爹记错了，我昨晚回家问我爹，他又说自己没记错。我我我……我不该质疑先生的，可我又想搞清楚。实在……实在是……”
沈复璁打断道：“哪两处不一样？”
刘耀祖跪在地上说：“一处是窦燕山那里，您教的是‘教五子，美名扬’，我爹教的是‘教五子，名俱扬’。”
沈师爷顿时尴尬无比，刘耀祖不说还好，这一说出来，他怎会不知道是自己错了？
跟《小儿语》一样，《三字经》也是沈复璁四十多年前学的。即便当时背得滚瓜烂熟，但几十年过去了，难免会有一两句出现错误。
而刘木匠就不同，他平生只学过《三字经》、《百家姓》、《小儿语》和《九章算术》，这四本书的内容已经深深烙刻在脑海中。
沈师爷又问道：“还有一处呢？”
刘耀祖忐忑道：“还有就是唐有虞那里，您教的是‘谓盛世’，我爹教的是‘称盛世’。”
如果换做王渊在此，沈复璁肯定要保全面子，随便以版本不同为借口糊弄。
但刘耀祖实在太乖巧了，连沈师爷都不想欺负这种老实孩子，他只能说：“你爹是对的，为师记错了。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左传》亦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学问，都应该正视自己的错误，只有这样才能改正精进。你起来吧，别跪着了。”
“多谢先生教诲！”刘耀祖心悦诚服，感觉老师的形象是那么伟大。
沈师爷心里想的，却是：该买几套书回来了，不然接下来我可怎么教啊！
师徒二人，不知不觉来到一大块平地。
沈复璁不禁赞叹：“好平整的地面！”
刘耀祖连忙介绍：“这是用王二的法子，烧石灰打出来的坝子，全寨都在这里晒粮食。”
沈师爷来到坝子里，蹲下去细看，瞠目结舌道：“这……这他娘是三合土？一个小小的蛮夷村寨，居然用三合土夯晒坝，也有点太奢侈了吧。”
明代的三合土，主要用于修筑长城、城墙、宫室和陵寝，三合土的调配之法属于不传之秘。
至少在南北直隶地区，三合土是禁止民用的。
沈师爷转身就走。
刘耀祖连忙追赶：“先生，你要去哪里？”
沈复璁道：“去找王渊！”

第008章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沈复璁带着个小跟班，快速来到王渊家中。
王全和王猛父子俩，早早下地干活，至今还没回来。
王姜氏刚奶完孩子，正准备生火做饭，见到沈复璁连忙说：“先生快请进，我给你倒碗水喝。”
“不必了，令郎……”沈师爷害怕对方听不懂，改口道，“嗯，渊哥儿在哪里？”
“渊哥儿每天早晨起来，都会去青冈林练习箭法。”
王姜氏突然想起要事，抱着怀中幼女请求道：“先生，你是有学问的，我想麻烦你一个事情。能不能帮我家幺女起个名字？要那种耐养的名字，她阿姐半岁便得病没了，巫师说就是名字没起好。”
“按我们那边的习俗，贱名最易养活，”沈复璁静立思忖片刻，突然文绉绉说道，“有了，不如叫王微。微，小也，卑也。又通徽，美也，善也。令嫒唤作王微，即是贱名好养，又是美名雅致，可谓一举两得。”
“先生真有学问！”王姜氏大喜，抱着女儿王微，连忙屈身拜谢。
沈复璁也对自己起的名字很满意，不禁回味一番，似乎越想越妙。他自我陶醉片刻，终于想起正事儿，复问道：“渊哥儿在哪？”
王姜氏朝屋后一指：“茅房后边有片青冈林，他肯定在林子里。”
那是一片橡树林，大树早被寨民们砍光了，剩下的顶多也就脖子粗细。
沈复璁在刘耀祖的指引下，很快在林子里找到王渊。只见他站在一个土坑旁，土坑上方还建有茅草顶遮雨，正提着木桶往坑中慢慢灌水。
待得走近，便闻到一股恶臭，沈师爷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王渊也不回头，随口答道：“蚯蚓养殖实验。”
“实验”一词，出自汉代王充《论衡》，大意可以理解为“实际验证”。
汉语词汇是非常奇妙的，沈师爷居然一听就懂。他朝土坑里看去，只见满是淤泥和腐草，居然真有不少蚯蚓在蠕动，当即吊书袋说：“蚯蚓我知道，《礼记&#183;月令》有载：孟夏之月，蝼蝈鸣，蚯蚓出。”
一路跟过来的刘耀祖，发自真心奉承道：“先生好有学问，连曲蛇（蚯蚓）都能引书。”
这马屁拍得沈师爷很受用，他微笑颔首：“为师当年所治本经，便为《礼经》。不说倒背如流，但也烂熟于心，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三好学生刘耀祖，随时随地都不忘学习，问道：“先生，什么是本经？”
沈师爷解释说：“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四书必须全都学，五经可以选一部为本经。”
“哦。”刘耀祖挠挠头，听得半懂不懂。
沈师爷掩住鼻子，蹲在土坑旁，看着那些蚯蚓说：“蚯蚓在我老家叫曲蟮，俗名地龙。你是想养来卖给药铺赚钱？”
王渊摇头道：“我想养蚯蚓喂鸡。”
“喂鸡？”沈复璁颇为意外，“就这么一点，恐怕不够吃半个月吧？”
王渊说：“应该够了，只要食物充足，蚯蚓繁殖很快。这一池子蚯蚓，再配合青草料喂养，能养活至少五六只鸡。”
闻得此言，刘耀祖不再思考五经是啥，两眼发光的望着蚯蚓池，猛咽口水说：“王二，真能养那么多鸡？那我不就可以天天吃鸡蛋了！”
王渊笑道：“到时候，你随便敞开肚皮吃。”
刘耀祖激动的抓住王渊袖子：“王二哥，这法子你可得教我！等我再长大些，把我爹的手艺都学会了，就给你打一套家具成亲时用。”
老子结婚起码还要好几年，到时候用得着你来打家具？
那也混得太差劲了！
王渊不想谈论自己婚事，提醒道，“蚯蚓可不好养。我只听说蚯蚓可以养鸡，但对蚯蚓的习性不太清楚。经过长达两年的观察，发现冬天很难养活，除非修个房子框起来，再室内生火给它们取暖。但这样一来，就无法保持通风，蚯蚓可能呼吸不畅而死掉。”
刘耀祖瞪大眼睛：“曲蛇（蚯蚓）还要呼吸？”
王渊也懒得解释，继续说道：“不但要保持通风，还要保持湿润，而且太热了也不行。这些蚯蚓夏天要背阴，天天都要灌水，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到了雨季还得注意排水。去年我养的一池子蚯蚓，就因为冬天气温太低，全都被冻坏了。”
这些话说来轻巧，却代表着一次次的失败实验。
大概在两年前，王渊就开始挖池子养蚯蚓。
刚开始他打算用粪便做底肥，可寨子里别说人屎了，就连狗屎都被捡得干干净净。
王渊只好转变思路，挖取溪底淤泥和水草，再将树叶、青草、烂菜叶扔进去发酵堆肥。
第一次实验，失败，蚯蚓被涝死，池子里的水太多。
第二次实验，失败，蚯蚓被毒死，加入的树叶有微毒。
第三次实验，失败，蚯蚓窒息，或逃或死，只因忘了疏松泥土。
第四次实验，失败……
在冤死无数蚯蚓之后，王渊渐渐总结出各种规律。而且他还发现，以这个时代的贵州气温，只能在春、夏、秋三季养殖，冬天百分之百要把蚯蚓冻坏掉。
沈师爷听得连连摇头：“太娇贵了，此法不易推而广之。”
王渊笑道：“但在山寨里推广，还是可以做到的，每家都白养几只鸡，不就能让寨民稍微富足些吗？我之所以还没教给其他人，是因为蚯蚓驯养实验没有完成。我想知道这种大小的池子，究竟能容纳多少蚯蚓同时生存。”
沈师爷指着弟子哈哈大笑：“果然有意思，竟把养蚯蚓当成做学问来研究！”
王渊说：“世事洞明皆学问嘛。”
“此言大善！”
沈师爷忍不住一赞，又盯着王渊问：“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句子？”
王渊则有些愣住了，难道这句子还没问世？他只能敷衍道：“我也不知怎的，此话突然就脱口而出了。”
沈师爷默然无语，好半天终于感慨道：“这几天，我也在寨中有所走动，听说你三岁便能无师自通朗诵佛经。原本我还不相信，但此刻却是信了，或许真有生而知之者。否则的话，无论怎么妙手偶得，‘世事洞明皆学问’都不是你能讲出来的。也可能是佛家所言‘宿慧’，你没喝完孟婆汤就转世了，还保留着前世的部分记忆。”
王渊瞬间一头瀑布汗，不知作何解释。
对于投胎转世的说法，古人似乎更容易接受。沈师爷居然没有再纠结此事，而是体会着那句话的深意，喃喃自语道：“世事洞明皆学问，世事洞明皆学问……该如何凑一个下句合适呢？”
王渊嘀咕道：“人情练达即文章。”
沈师爷顿时拍手赞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好对啊！闻此绝对，当浮三大白，可惜寨中无酒！渊哥儿，你上辈子肯定是个精通世故的大家，这对子可非穷酸书生能作出来的。”
王渊心想：我就一只苦逼工程狗，在山里修桥打洞十多年。你要问些工程相关问题，我肯定答得头头是道，但做文章可不是我的强项，顶多也就能写各种工程报告。
沈师爷突然前所未有的正经起来，认真说道：“渊哥儿，以你的天资，以你的性情，有朝一日必将冲天而起！我们不妨做个约定，你若当了大官，我就给你当幕宾谋主。别的不提，在你飞黄腾达之后，给我捞个七品知县即可。为师这辈子没有别的追求，就想当一当地方主官！那是做梦都想啊，佐官当起来忒没劲了！”
貌似，说到最后又不正经了，这家伙十足的官儿迷。
刘耀祖傻傻看着沈师爷，心中伟岸的老师形象，似乎有点开始变形。
王渊无语道：“那我该说……成交？”
“怎样说法都行，”沈师爷兴奋道，“你我师徒，不分彼此。来，击掌为誓！”
“好！”王渊一巴掌拍出去。
沈复璁揉着生疼的手心，又想起晒坝里的三合土，好奇道：“三合土的配置方法，也源自你前世记忆？”

第009章 要留清白在人间
人是一种适应性动物。
短短几天时间，沈师爷就适应了山中生活，也适应了自己现在的身份，甚至张口闭口以“为师”自称。
至于沈复璁和王渊的关系，也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变化。
无论是王渊的读书天赋，还是林子里的蚯蚓池，抑或晒坝那边的三合土，都只起到一个积累催化作用。
真正的质变，竟是那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沈复璁的主要才能，并非做八股文章，也非教孩童读书，他是一个工龄长达十多年的师爷。他上能揣摩朝堂决策，下能操控佐官胥吏，不洞明世事，不人情练达，又怎能做到如此地步？
那副出自《红楼梦》的对联，等于直接说到沈复璁心坎里，完美总结了他这些年的做人经验。
沈师爷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甚至激动得当场立誓求官，对王渊具有宿慧之事深信不疑。他已经不把王渊视为普通弟子，而是当做可以彼此扶持的奋斗友人。
在青杠林的另一端，被人为砍出一大块空地。
空地中央，有个泥巴垒成的大土窑。
沈复璁来到窑前，仰望片刻，说道：“渊哥儿，这石灰窑，恐怕不是你一个人能建起来的。”
王渊嘿嘿直笑，不做解释。
刘耀祖抢着回答：“王二哥把方寨主骗惨了，说窑子烧出的东西能修水渠，害得全寨都帮着他造石灰窑。大家忙活了两个农闲时节，结果引水渠现在都还没修，方寨主气得要烧王二哥家的房子。”
“方寨主没那么好骗吧？”沈复璁狐疑道。
王渊一脸贱笑：“哈哈，此事不便细说，咱们暂且不提了。”
其实过程很简单，作为一只资深工程狗，发现黑山岭到处是石灰岩，而且还很容易找到高岭土。王渊能想到什么？
当然是烧制水泥啊！
上辈子，王渊家里就是开水泥厂的，只不过后来搞环保被关停了。
但穿越之后，无论王渊怎么做实验，即便架起传说神器土高炉，依旧无法达到可以烧制水泥的炉温。
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把三合土搞出来再说。
三合土和水泥一样，主要原料都是石灰岩，但烧制所需温度要低好几百度。
为了说服方寨主建土窑，王渊可是费了大力气。忽悠说这玩意儿烧出的东西，可以用来修建引水渠，方阿远这才半信半疑召集人手。
黑山岭寨那么穷，除了土地贫瘠以外，主要就是缺少灌溉用水。
寨中水源只有一条小溪，还是山泉水汇集而成，农忙时节根本不够用。人们需要到几里外的溶洞取水，洞中有地下暗河，但山势非常陡峭，不适合在溶洞附近建房定居。
地下暗河又太深，得用长绳拴在桶上，非常吃力的往上提水。
王渊便跟刘木匠合作，搞出一个滑轮组，让寨民们取水更加方便省力——正因如此，方阿远才会相信王渊的鬼话，兴冲冲的建土窑烧石灰，打算集全寨之力修通一条引水渠。
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王渊设计的垃圾土窑，烧制石灰的成功率太低。即便把石灰岩砸稀碎了扔进去，烧出来也有一大半废料，而且费时费工费力，根本无法满足修建引水渠的需求量。
工程方案宣告失败，烧出的石灰废物利用，干脆打了个三合土坝子用来晒粮食。
至于那引水渠，施工难度太大，王渊也是没辙啊。他本就没想过修引水渠，只是以此为幌子，实验一下石灰窑构想而已。
显然，方寨主被糊弄了。
沈师爷缓缓蹲下，捡起一坨早已凝结的石灰，问道：“粉笔就是这样来的？”
“对，”王渊笑道，“这里石灰多得很，全是没用的废料，足够先生把四书五经都写完了。”
沈师爷盯着熟石灰出神，良久突然诗兴大发，朗诵于谦的《石灰吟》：“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此情此物，令吾不禁追思于肃愍公，挺身挽狂澜于既倒，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好奇宝宝刘耀祖忙问：“先生说的是谁？”
王渊虽然不知道于肃愍公，但《石灰吟》他学过啊，猜也能猜到是于谦谥号。
刚德克就曰肃，执心决断曰肃，法度修明曰肃，正己摄下曰肃；在国逢艰曰愍，祸乱方作曰愍，佐国逢难曰愍，危身奉上曰愍——说实话，弘治皇帝给于谦追加的谥号，已经非常贴切了。
后来，万历皇帝把于谦改谥为忠肃，换个“忠”字，去掉“愍”字，意味深长啊。
沈师爷给两位弟子讲了一番于谦事迹，告诫道：“你等切记，做人不可太过刚直。刚则易折，招人嫉恨，难免遭到宵小暗算，更会受到君上猜忌。”
刘耀祖非常聪明，点头道：“我爹也说，做人不要强出头，该服软时就要服软。”
沈师爷又问王渊：“渊哥儿，你觉得呢？”
王渊不屑冷笑，豪气冲天：“一味服软，怎做大事？”
沈复璁顿时说不出话来，恍然间，他似乎看到另一个于谦。想想弟子的拳脚身手，脑中不禁浮现出诡异画面——王渊站在朝堂上，猛地扔掉笏板，挽袖子暴打言官，打得言官连声痛呼：“王二，我服了，求你饶我一命吧！”皇帝慌忙劝阻：“王二，给朕一个面子，切莫把人当场打死。”
刘耀祖望着沈复璁：“先生，你怎么愣住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沈师爷回过神来，摇头驱散那些荒谬幻想。
王渊问道：“先生到林子里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
沈师爷说：“你欲考科举，就必须弄到户籍。而不管用什么法子，弄户籍都必须使银子。我见你会调配三合土，就想着是否能靠这个赚钱。”
“绝无赚钱可能，”王渊摇头说道，“一开始我也想用三合土赚钱，所以才诱骗方寨主为我造石灰窑。但烧制石灰的成本太高了，若再运到山下售卖，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
“为何不卖给土司呢？”沈师爷问。
王渊苦笑：“土司就是一帮土匪，完全不讲道理。若土司得知三合土的好处，肯定是不愿出钱购买的，直接把寨民编为匠户岂不省事？对于土司来说，还有更省事的法子，调兵把穿青寨给平了，将寨民都抓去做奴隶，专门给他制作三合土。”
沈师爷瞬间语塞，无言以对。
他当师爷的州县，不论官吏再怎么贪腐，那也是要讲基本规则的。可这种规矩对土司无效，即便无缘无故杀光穿青寨，都不会有任何人来追究，化外莠民对朝廷来说不是人，至少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人！
“三合土赚钱的法子，咱们就不提了，”沈复璁说起另外一件事情，“当务之急，是要下山买书，顺便再买点笔墨纸砚。你若不认真练字，难道科举时也用黑板和粉笔？殿试只有墨卷，没有朱卷，难道让皇帝捧着块黑板给你点状元？”
王渊乐得直笑：“先生这么一说，好像还蛮有意思的。”

第010章 世界那么大
沈师爷很快迎来自己上山之后的第一个节日。
四月初八，嫁毛虫节。
穿青人的血统复杂之处，从其传统节日便能窥见一斑。
他们既跟土家等族一起过“嫁毛虫节”，又跟仲家等族一起过“端午节”，还跟汉人一起过“重阳节”。（注：仲家是壮族和布依族的前身，穿青人把粽子称为仲粑，很可能是沿袭自仲家。）
如果再研究穿青人的信仰，那就更显得有趣。
穿青人所信奉的五显神，属于唐宋时期江南民间神灵。历代叫法不一，直到宋徽宗的时候，才由皇帝正式册封定名为“五显公”。
一个江南地区的神灵，怎么跑到西南地区接受供奉呢？
同时，穿青人信奉的五显神，又跟江南的本尊有所不同，还吸收了四川的二郎神信仰，另又融入朱元璋提倡的放五猖习俗。
很有可能，穿青人的先祖们，有一部分来自江南，有一部分来自四川，还有一部分是明初的官军将士。
另外，穿青人虽然不怎么信佛，却又流行嫁毛虫节的谚语：“佛生四月八，毛虫今日嫁。嫁到深山中，永世不归家！”——后来更是把道家也扯进来，将这个谚语写在黄纸符上，交叉贴于大门用以驱虫。
“嫁毛虫节”类似汉人的“天仓节”，主要是为了祈求五谷丰登。
贵州温度本就偏低，穿青人又居住在大山里，春耕比其他地区要晚得多。大概到了四月初八，才是真正的春忙时节，驱赶毛虫不要啃咬幼苗，祈求今年能够粮食丰收。
穿青寨里，到得四月初八这天，家家都换上新衣服，拿出珍藏的粟米煮“花饭”——即用黄花草煮水过滤，将米饭染成金黄色。
晚上，全寨居民都汇集于晒坝，巫师带着面具念咒语，带领大家一起跳傩舞，祈求五显神保佑今年五谷丰登。
“此乃淫祀也，果然是化外蛮夷！”
沈师爷坐在晒坝边上，看着跳傩舞的寨民连连摇头。鄙夷之余，又忍不住喝了一口甜酒，回味陶醉道：“淫祀不足取，但穿青人酿的甜酒是真香！”
王渊走过来，坐在地上赔沈复璁喝酒，笑道：“先生怎不一起去跳舞？”
“喝酒足矣，”沈师爷又就着炒松子喝了一口，赞道，“虽无干果、蜜饯佐酒，但这炒松子也别有一番风味。”
正德初年，花生还没传入中国，明人的喝酒习惯沿袭宋人。要么用干果下酒，要么用蜜饯下酒，如果再晚几十年，沈师爷肯定要用花生米来说事儿。
王渊说道：“我跟方寨主商量过了，购买笔墨纸砚和书本的钱，由我们五家共同分担。”
“五家？”沈师爷没算明白。
“对，五家。王家，方家，袁家，刘家，还有贺家，”王渊指着篝火旁跳舞的巫师，解释说，“贺家一直掌管祭祀，同时也是寨中的医生。贺老爷子，想把他两个孙儿送来读书，愿意承担各种日常花销。”
沈师爷对此无所谓：“行吧，反正也不差那两个。”
王渊说：“方寨主让我来问，购买那些东西要花多少钱？”
沈师爷头疼道：“我也不知贵州的物价啊。”
王渊问：“那按江南的物价呢？”
沈师爷盘算道：“蒙学读物和四书五经，由于广泛印刷，属于最廉价的一类刻本。在江南之地，大概五六只鸡，就能换来一套官刻《四书集注》。如果是私刻的劣本，一两只鸡就能换来一套。当然，这是弘治初年的价格，现在我就不怎么清楚了。”
尼玛，鸡还能作为货币单位？
“如果用铜钱来计算，多少文钱可以买一套《四书集注》？”王渊继续追问。
沈师爷连连摇头：“铜钱怎说得清楚，只能用银子来定价。”
在王渊的刨根问底之下，沈师爷一番细说，他才知道明朝的货币体系无比混乱。
官方货币是大明宝钞，但这玩意儿形同废纸，早在宣德年间就停止印刷了。而且，宝钞停印的一个原因，居然是印刷成本高过了流通价值。
但停印归停印，它始终是官方货币，法律地位永远高于白银和铜钱。
一直到崇祯年间，大明宝钞都还在使用，主要用于赏赐和收税。
番邦进贡，皇帝得回赐啊。回赐物品五花八门，但必定有宝钞的影子，有时一次就要赏出去好几十万——还真有几个小国，把大明宝钞带回去，一度当作高级货币流通，比如琉球国。
还有就是科举殿试，每一位新科进士，都会获得一摞赏赐宝钞。这玩意儿又不能买东西，只能拿回家压箱底儿，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至于收税，那才是最坑的！
朝廷大佬们经常抽风，突然就勒令某个税种，只能使用宝钞来交税。
交你妹的税啊！
大明宝钞早就不印了，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宝钞应税去？
于是，就催生出一个行当：屯钞之家。
这些人以买草纸的价格囤积宝钞，再以官方价格卖给应税百姓，中间有着上千倍的暴利。甚至他们还卖钞给朝廷，因为朝廷也不印钞啊，上哪儿找宝钞赏赐给藩国和进士？
王渊听得瞠目结舌，心中大呼奇葩。
一个国家的官方法定货币，印钞成本居然超过了流通价值。
那可是纸币啊！麻溜印呗。
这也就罢了，朝廷使用自己发行的货币，还得从民间高价回购，任由屯钞者敲竹杠？
他娘滴，里面有多少猫腻，里面有多少勾结，用脚后跟去想都能明白。
接着，沈师爷又说起铜钱情况，彻底刷新了王渊对货币的认知。
直隶铸造的铜钱，一般只在直隶地区流通。各省都有自己铸造的铜钱，而且价值不等，许多时候商人都难以换算。
即便是同一地区铸造的铜钱，币值也有差异。
就拿南直隶的金背钱来说，由于铸造精美，用料十足，比当地的其他铜钱更讨喜。于是乎，一文金背钱，往往可值其他铜钱两文、三文，甚至是五文、十文！
这么说吧，一个南直隶山区的农民，挑着农副产品到南京城售卖，光是铜钱币值就能将其搞晕，不被坑个死去活来反而稀奇。
这还没把假钱计算在内，铜包铁、铜包铅的假钱遍地都是，有时候专门鉴定货币的行家都会走眼。还有刮铜占便宜的，即把铜钱边沿刮下来，刮剩下的铜钱瞬间贬值。
还有各种“开元通宝”、“庆历通宝”，一大堆古钱假币横行于市。
嗯，唐宋时期的铜钱，在明代也照用不误。
“外面的世界好复杂啊！”王渊忍不住感慨。
贵州这破地方，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寨民们下山做交易，主要形式为以物易物。别说银子，就连铜钱都很少使用，更不存在收到假钱的情况。
沈师爷笑道：“说起钱币，我倒想起一个趣闻。数年之前，我随恩主宴饮聚会，有个云南进士说，他们那边还在使用海贝。”
“贝壳？”王渊感觉自己的认知下限，今天怕是要被刷新得没底儿了。
其实别说明朝，就连到了清朝，云南那边都还在使用贝壳做货币。
据史料记载，明嘉靖二十七年，云南有个叫董一言的军户，将房子卖给一个叫钟大用的军户，作价白银二十四两。但害怕银子掺假，决定改用贝壳交易，折算为贝壳二千一百六十卉。
贝壳居然比银子更值得信赖，你能想象？
王渊对大明朝更加好奇，连忙追问其他生活常识。
沈师爷回忆着自己精彩的前半生，感慨道：“说起江南风物，最难忘的还是鱼翅。其味甚美，还可益气养神，实乃滋补之佳品！”
我靠，明代就有鱼翅了？
都是大明朝，这江南和贵州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一个已经流行鱼翅，一个遍地原始部落，简直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王渊那沉寂多年的精神世界，猛然就活跃起来，他不甘心窝在贵州，迫不及待的想出去看看！

第011章 杀官造反寻常事
由于正值春耕，寨中实在分不出人手，不能派太多人护送沈复璁买书。
但是，不护送不行。
因为他们前去买书的地方，并非山下的扎佐长官司，而是更远的贵州城！
在各级土司当中，长官司属于最低级别单位，但至少也相当于下等州。换一个现代说法，你可以勉强理解为“县级市”（肯定不准确）。
可堂堂的扎佐长官司，秩比一州之地，居然连正经书铺都没有。
其中原因嘛，宋氏族学自有购书渠道，平民子弟又不参加科举，开个书铺卖货给谁啊？
在嘉靖朝以前，贵州举人的出身，主要有两种：一是土司子弟，二是卫所子弟。
平民子弟或许读得起书，但考不起试——
直到正德年间，贵州都不自设乡试，也没有自己的提学官。
贵州秀才必须前往云南，在别人考场旁边搭个棚子蹭考，批改试卷也是由云南官员代劳。
《天下水陆路引》这样记载从贵州到云南的旅程：“……十里至清平县清平驿。近，谨防蛮子……十里至鸡公铺……皆蛇……三十里至关索岭……有哑泉，不可饮……上大山，民哨坡有毒泉，不可误饮……”
贵州秀才们赶考很艰难啊，乡试都是自带路费干粮，半路上还得谨防蛮子和盗贼。而且乡试赶路还在夏天，蛇虫鼠蚁颇多，瘴气毒泉遍地，不被人砍死也容易病死。
土司子弟有保镖伴随，卫所子弟也弓刀娴熟，自能应付乡试赶考之路。至于平民子弟，那得看天靠运气，能胳膊腿儿全乎的走到考场再说吧。
这一切因素，导致王渊想买教材，必须前往更远的贵州城。
给他们当护卫的是猎户袁刚，袁志和王猛也算武力。而作为交换，其他几家必须帮着袁家、王家种地，免得耽误了关键的春耕日子——严格来说是夏耕，都已经初夏了。
买书队伍构成如下：王渊、王猛、沈复璁、袁刚和袁志。
除了沈师爷之外，个个挎刀背弓，谨防沿途发生意外。
意外有很多种，突然冒出豺狼虎豹啊，突然冒出蛮夷野人啊，突然冒出劫道贼寇啊，反正遇难者的死法是五花八门。
袁刚和王猛各自牵着一头黔驴，这两头驴属于寨中公产。驴背上驮满了山货，平时都在扎佐司交易，这趟顺便运去贵州城售卖，因为价钱比扎佐司要高得多。
袁志是最兴奋的一个，这小子已经十五岁了，都还没去过贵州城呢。
山路虽然难走，但幸好都是官道。
从扎佐驿到贵州城的官道，属于由川入黔（中线）的必经之路。至于历史上，王阳明所在的龙场驿，属于川黔交通线的西线重要节点。
众人耗费几个时辰下山，复又走了三天时间，终于来到贵竹长官司境内——这里也是水东宋氏地盘。
前世在贵州修桥打洞数年的王渊，不止一次到贵阳游玩，此时竟被惊得瞠目结舌。
竹林，竹林，还是竹林！
从贵竹司的边缘地带，一直来到贵州城，沿途竹林就没有断过，就连官道都修在竹林当中。
明代的贵阳，居然被绵延数十里的竹海团团包围。
此时，贵阳的官名是“贵州城”，彝语则叫“黑羊箐”。“黑羊”即美好之意，“箐”为山间大竹林，连起来就是“美丽的山间竹海”。
沈复璁也被这般壮阔景象惊呆了，不禁说道：“此地竹林遍布，想必盛产美纸，纸价应该很便宜。”
袁刚警惕观察官道两侧的竹林，说道：“贵州城东北有个村寨，一家姓彭的世代造纸为生。我还听说，彭家跟每一任贵州布政使都关系很好，因为汉人官吏需要买彭纸办公。至于纸价如何，我从来没有问过。”
“这个彭家肯定是本地大户。”沈师爷揣测道。
袁刚笑道：“大户确实是大户，就连土司都不便欺压。但彭家寨位于各族交界地，谁都不管，谁都想争，年年都有部族械斗。彭家兴建的南静寺，前年刚被盗贼一把火烧了，佛像上贴的金箔被刮得干干净净。”
沈师爷不由感叹：“在这贵州地界，大户的日子也很难啊。”
袁刚比划着手中钢刀说：“想在贵州过得下去，手里的刀箭才是根本，谁的拳头硬，谁说话就算数。五年前，扎佐土司派人上山，想把穿青寨的赋税加重两成。当时我们谁都不言语，家家把兵器拿出来，就连刘木匠都抄了一把刨子。不论老弱妇孺，一千多穿青人，就是一千多兵勇，没断奶的娃娃都能咬人。土司想加税，可以，至少得带五千兵马上山，才有资格跟我们穿青人说话！”
沈师爷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想：难怪寨子里个个粗野难驯，都是被生活境遇逼出来的啊。
王渊语气无奈道：“土人有自己的族群相依，汉民有官府特别照顾，土司更是一手遮天。只有我们穿青人，谁都不待见，全靠自己挣扎求活。听方寨主说，早在四十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小娃娃的时候，穿青寨当时就有三千人口。”
“怎么现在还变少了？”沈师爷忍不住问。
王渊唏嘘道：“跟扎佐土司打了一仗，用汉地的话来讲，就是官逼民反、揭竿而起了。足足三个月，寨中族人死伤无数，扎佐司调集所有兵马，愣是没有把寨子打下来。”
沈师爷又问：“战况如何？”
袁刚接话道：“扎佐司附近的贵竹司和乖西司，都是水东宋氏地盘。扎佐司打不下寨子，就去贵竹司、乖西司搬救兵。两万多土司兵马上山，我们寡不敌众，死得只剩下九百多人，只好向他们投降。不过投降也要讲条件，只能给穿青寨加两成赋税，想要更多那就接着打。即便穿青人死光了，那些土司兵也得再流点血！”
袁志这半大小子，竟一点都不悲伤，反而带着自豪的语气说：“我阿公（爷爷）阿婆（奶奶），还有他们的几个兄弟，都是当时战死的。我阿公可厉害了，射死好几十个土司兵！他的手指都被弓弦磨烂，又提刀杀向破寨的土司兵，带着十多个寨中青壮，硬生生把上百个土司兵赶出寨子。”
王渊接着说：“方寨主的父母和叔伯婶婶，也是那时战死的，否则光是方家就有上百人口。”
沈师爷暗暗咋舌，这他娘也太惨烈了。
寨中三千人死得只剩九百，阵亡率已经高达七成。再除去寨中的老人和幼童，恐怕男女青壮就剩四五百了，居然还敢跟两万土司兵谈条件？
事实上，幸亏当时的宋氏族长是宋昂。
此人一心汉化，诗礼传家，相对开明仁慈，对朝廷也是忠心耿耿，凡事都不愿做得太绝。
若换成宋氏现任族长宋然，穿青寨早就不存在了，而且很可能直接下令屠寨，宁愿不收赋税都要保住面子。
王渊突然笑着说：“那一仗，也打出了穿青寨的威风。不管是水东土司，还是周边蛮夷部族，都不敢再轻易招惹咱们穿青人。”
袁刚也翘起嘴角：“就在上个月，乖西司的苗酋阿贾，还来咱们寨子里拜会过，想拉我们穿青人一起造反。先生你看着吧，不出两三年，乖西苗部必然有一场大叛乱，这水东宋氏不死也要脱层皮。”
王渊补充道：“苗酋阿贾，虽然只是一个苗部的首领，但他的威名就连我都听过。乖西、扎佐、洪边的其他苗部都佩服他，近乎是此地苗王。他一旦叛乱，至少能聚兵好几万，攻破宋家祖宅都有可能！”
沈师爷听得头皮发麻，腹诽道：杀官造反这种大事，你们能不能别说得如此轻松，就跟聊晚上吃什么一样。
太野蛮了！
几人一路闲聊，已经接近贵州城外的贵州驿。
突然马蹄声起，从驿中窜出十余人马。
一马当先的，竟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身上穿戴着仲家服饰，头裹彩巾，身骑矮马，腰挂短弓，伏在马背上狂抽鞭子。
即便官道上，有王渊四人迎面走来，这仲家小姑娘都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后面十多人，个个骑马带刀，似乎是小姑娘的护卫。他们一边追赶，一边朝王渊等人大喊：“歪拍料，歪拍料（快让开）！”
袁刚和王猛顿时色变，各自拉着驮满山货的黔驴避让。事发突然，沈师爷都被吓傻了，王渊赶忙将他扯离官道，剩下的袁志也是飞快跳开。
幸好此时已近贵州驿，官道相对比较宽敞。若换做山岭地带，官道狭窄避无可避，绝对要撞个正着——便是那小姑娘，也会连人带马跟毛驴一起出车祸。
那些护卫又是一阵呼喊，小姑娘头也不抬，趴在马背上呵斥几句，便继续挥鞭加速前进。
“呸！”
袁志这小子吐了一口带尘唾沫，擦嘴发泄道：“若是哪天被我逮到，我非打烂她的屁股不可！”
沈师爷也被马蹄带起的灰尘迷了眼，揉着眼睛问：“这是谁家女子，竟如此蛮横。若不是我们躲得快，怕要被她给驱马撞死。”
王渊撇撇嘴，冷笑道：“还能是谁？穿着仲家服饰，又带着骑马护卫，这恶女子肯定姓宋！”
袁刚补充道：“便是扎佐土司的女儿，也没这么大阵仗。能随身跟着十多个骑马随从，她阿爸要么是安贵荣，要么是宋然。安贵荣是彝人，宋然是仲家子，她穿着仲家衣服，只能是宋然的女儿了。”
安贵荣和宋然，一个是水西安氏族长，一个是水东宋氏族长，皆为贵州宣慰使，而且治所都在贵州城。
史载宋然无子，这小姑娘很可能还是贵州宣慰使的独生女。
沈师爷又问：“她刚才在马背上说什么？”
袁刚翻译道：“那是仲家语。她让随从都跑快点，别把竹熊放跑了，今天一定要抓住。”
“竹熊又是何物？”沈师爷以前没听过。
王渊咂嘴说：“食铁兽。”
这死丫头，居然带人去抓熊猫，放几百年后铁定蹲监牢！

第012章 孤独的清醒者
贵州城最早的城墙，始建于元代，当时唤作“顺元城”。
明朝初年，贵州都指挥使、皮鞭Play爱好者马晔，在顺元土城的基础上进行扩建，才有了后来的贵州石制城墙。
到了正德年间，贵州城还只有六座城门，且“次南门”只允许军士通行。
王渊等人是从柔远门进城的，此门之外皆为土司辖地，取“怀柔远人”之意。
靠着城墙根，城外有一片棚户区，多为迁居汉人搭建。这种情况在古代极为普遍，等棚户区扩大到一定规模，官府就该考虑修外城框起来了，而且还属于大大的政绩。
大明朝廷若想改土归流，至少也得等贵州城把外城修起来——那意味着，省城周边的汉化程度，已经达到一种微妙状态。
在此之前，如果谁敢提“改土归流”四个字，直接在朝堂上打板子就行。要么脑子有病，要么妖言惑众，谁信谁是智障。
汉化程度那么低，汉民数量那么少，你丫改土给谁看啊？不但难以征收赋税，还得天天带兵平叛，没几年就要把户部大佬们搞崩溃。
“书铺、纸铺这些，反正跟读书有关的，铺子全都开在北城。”
袁刚牵着毛驴进城，对沈复璁说：“我们先去东城、南城卖山货，换一些粗盐回来，再到北城买笔墨纸砚。”
沈师爷有些搞不明白，问道：“这贵州城是什么格局？”
袁刚指着正前方说：“贵州都司、贵州卫、贵州前卫，治所全都设在南城。那里是军汉们的地盘，我手中钢刀就是在南城买的。平时寨民收集的鸦翎、孔雀翎，也可以拿到南城售卖，卫所愿意收购这些东西做箭翎。”他又指着左右两边说，“西城是水西安氏地盘，东城是水东宋氏地盘，分别设有两个贵州宣慰司的治所。”
沈师爷点头道：“如此说来，贵州布政司的治所就在北城了。”
袁刚笑道：“布政使老爷确实在北城，但贵竹长官司的治所也在北城。咱们那位贵州布政使，别说政令出不了贵州城，他连北城都出不了，只在治所附近的几条街面上管用。”
沈师爷不禁吐槽：“这种一省主官，还不如在江南当知县快活。”
贵州布政使也确实怪憋屈的，名义上他是一省主官，可身边全是拿刀的莽汉。南城的军汉不听话，东西的土司也不听话，北城自留地又掺个蛮夷进来，还因为制度问题不能深入州县，直接就从省（和谐）长混成街道办主任了。
贵州按察使同样如此，堂堂一省公检法首长，如今的主要工作竟是考察教育情况——纯考察，除了考察，也干不了别的。
因为在公检法领域谁都不甩他，正好又兼职做贵州的副提学官，恰巧正提学官由云南官员代理，而且几十年都没来过贵州。如此一来，贵州按察使就改管教育呗，可惜全省学校也只那么几个。他如果花费三个月时间，把全省的学校都视察一遍，估计有两个半月都在忙于赶路。
俗语云：“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邻省城。”
按这种说法，贵州布政使和贵州按察使，肯定是祖上八辈儿缺德。
王渊也是第一次来贵州城，有些兴奋，但更多失望。
这破省城实在没啥意思，两层楼房都不多见，遍地都是低矮瓦房。
你瓦房就瓦房吧，整点雕梁画栋啊。居然大部分都以石料为地基，再用竹片编制墙面，稀泥拌草往上边儿一糊就了事。
袁志这小子却异常激动，完全没有平日的粗蛮，指着前方大惊小怪道：“王二，你快看，那栋楼房好高，居然有足足三层！”
“嗯，是很高。”王渊随口敷衍。
三层楼房，在贵州城也算地标性建筑了，难怪袁志能一眼就看到。
大哥王猛也好不了多少，一路左顾右盼，看什么都觉得稀奇。他说：“贵州城里的人可真多，比扎佐司多多了。”
众人渐渐来到东城区，王猛突然就迈不动腿。
王渊回头喊道：“大哥，你发什么愣啊？”
王猛居然扭捏起来，指着街边一家店铺，羞涩道：“我……我想进去看看。”
那是一家首饰店。
袁刚顿时明白，谁还没年轻过啊，笑着说：“去吧，快去快回。”
王猛忐忑无比的走进店铺，立即就看中一根银簪，问道：“这个卖多少钱？”
老板瞅瞅王猛的穿着，也不开口给价，只说：“你买不起。”
“哦。”王猛挠挠头。
老板又往旁边一指：“那些是铜做的，价钱更便宜。”
王猛还是心虚，虽然看什么都喜欢，但只挑了一对耳环，问道：“这个怎么卖？”
老板冷冰冰道：“一百钱。”
“我我……我没那么多。”王猛吞吞吐吐，平日的糙汉子，此刻涨红了脸。
王渊不知何时进店，笑问道：“你看我们这种穷苦山民，身上能敲出多少钱？给个诚心价，五文钱怎样？”
老板翻白眼说：“五文钱还不够铜料。”
“那你说该多少？”王渊问。
老板想了想：“五十钱，你拿走。”
王渊对大哥说：“你有多少？”
王猛掏出铜钱一个个细数，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钱，平时都以物换物根本不用铜钱的。反复数了几遍，确认没有疏漏，才说：“我只有三十八文钱。”
老板有些不耐烦，一脸嫌弃道：“三十八就三十八，当我做了亏本生意，懒得跟你们胡搅蛮缠。”
“啊？”
王猛愣了愣，随即大喜，掏钱付账说：“谢谢，谢谢，你真是好人！”
兄弟二人走出店铺。
王渊揶揄道：“大哥，你买首饰送给谁啊？”
“别问，你还太小，不懂这些。”王猛脸上泛着幸福微笑，掏出一块碎布，把耳环小心包好，放在胸口贴身保管。
我不懂？
你就是馋别人身子了！
当心哪天方寨主知道，把你三条腿全部打断！
此后整整一个时辰，王猛都处于飘忽状态，好几次差点跟路人迎面相撞。
他脑子里充满了幻想，想象着方阿妹收到耳环，是有多么的欣喜若狂；想象着他们手拉手漫步林间，迎着朝阳一起唱山歌；想象着方阿妹带着耳环，穿着漂亮的新衣裳嫁给他……
对了，等我跟方阿妹生了孩子，也要请沈先生帮忙起名！
大概用去半天时间，两头毛驴驮来的山货，终于全部换成粗盐。
天色渐暗，袁刚领着大家去找客栈，而且只打算开一间房。沈师爷住店就可以了，其他人蹲在街边上，裹着麻布就能凑合一宿，没必要再花那冤枉钱。
就在此时，又是一阵马蹄声响，来往路人纷纷避让。
只见那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马当先，灰头土脸。
她身后的护卫们同样狼狈，有一个甚至没了半边脸，牙齿和颧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个大腿骨折，趴在同伴马背上，只能这样横着回城。
王渊见状暗暗发笑，看来国宝的战斗力很强啊。
这些人如果猎杀熊猫倒还罢了，总能找到各种方法。估计是想活捉熊猫当宠物，结果被我大食铁兽搞得损失惨重。
活该！
小姑娘沿街狂奔一阵，快到贵州宣慰司府邸时，突然看到前方有个熟悉身影，吓得她连忙勒马想要转身逃跑。
此人约末三十来岁，头戴方巾，身着儒衫，手里赫然还拿着一把折扇。他见小姑娘勒马回转，立即呵斥道：“站住！”
小姑娘面露苦色，只得下马说：“大哥，你来找我阿爸呀？”
那人脸色不悦道：“又去闯什么祸了？”
小姑娘顺手把马鞭扔给护卫：“我没有闯祸，就是想去抓一只竹熊。那竹熊也太不给面子了，怎么劝都不听，还跟我们动起手来，把我好几个随从都打伤了。”
那人听得此言，居然松了口气，似乎这个理由可以接受，只告诫道：“祖父在世之时，力行仁政，诗礼传家。你我皆为宋氏子孙，不可有残民害民之举，也不要虐待下人和奴隶。记住了吗？”
“知道了，”小姑娘没什么耐心，“这些话，你该跟我阿爸说，他才是贵州宣慰使。”
那人顿时气馁，黯然神伤道：“伯父听不进劝啊。我宋氏辖下百姓，一日难过一日，再如此下去，只怕又要有部族造反了。”
小姑娘不屑道：“造反就造反，我正好带兵去平叛，让他们知道我宋灵儿的厉害！”
“荒唐！”
“糊涂！”
“不知所谓！”
那人连声斥责，复又咬牙切齿道：“汝父残暴至极，定将宋氏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小姑娘不再言语，她这位族兄是个书呆子，一天到晚说些不明不白的话，族人的耳朵早就听出茧子了。
那人又痛心疾首道：“吾水东宋氏实为汉人，族谱可追及唐初。此数百年间，终日与蛮夷为伍，竟自甘堕落，以蛮夷自居。他日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先祖？”
小姑娘还是不说话，她早就有经验了。旁人越是辩驳，这位族兄就越起劲，无人理睬反而更好打发。
那人喋喋不休，又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但终归还是消停了，愤然震袖而去，一路朗诵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汉家诗歌。

第013章 买不起书
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
说的就是贵州。
农历四月的贵州恰逢雨季，昨晚王渊、王猛、袁刚和袁志睡在街边，突然就他娘下起雨来。躲屋檐下都没用，风吹斜雨到处乱洒，把四人淋得浑身湿透。
再加上昼夜温差很大，将他们冷得直哆嗦。身上裹两层麻布完全不顶用，只能蜷在墙根互相挨着取暖，气温可能已经降到5摄氏度以下。
就连那两头毛驴，都跟他们挤在一起。而且是躺在最里面，由四人团团围住，防止毛驴淋雨受冻生病——穿青人命贱，驴比人精贵。
“滚开，滚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大清早，客店伙计取门板开店，对着王渊等人一顿呵斥。
王渊上半夜根本睡不着，下半夜估计冻习惯了，居然眯着眼睛呼呼大睡。这刚睡下没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在耳边吵嚷，只得迷迷糊糊握住刀柄。
嗯，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睁眼，而是拿刀！
袁刚、袁志和王猛同样如此，眼睛都没睁开，三把刀已经抽出来大半。
店伙计见他们还赖着不走，本想过去踹几脚。结果蹭蹭蹭蹭四刀出鞘，吓得店伙计猛退几步，不待多想，便转身进店去收拾桌凳。
穿青人家中最值钱的物事，并非别样，正是兵刃。
袁刚身上那把钢刀，几乎花光了历年积蓄，完全可以当成传家宝。王渊和王猛兄弟俩都是铁刀，钢火比菜刀好不了几分，只能说勉强脱离了生铁范畴。
至于弓箭，那玩意儿属于消耗品。
自制土弓用不了一年半载就废了，打猎必须带把备用弓，免得关键时候掉链子。箭簇只有少数是铁制的，大部分属于骨制和石制，杀伤力能把人感动到落泪。
当然，如果哪天举兵造反，箭簇肯定要进行淬毒处理。
淬毒这招，是跟土人学的，他们喜欢玩吹箭。
王渊打了个冷颤站起来，活动腿脚暖身子，复又蹲下去摆弄土弓。弓弦有些受潮，他掏出一块浸油碎布，包着弓弦来回轻柔擦拭，宛若在抚摸情人的美妙肌肤。
擦完弓弦，又擦铁刀，手法极为熟练。
袁刚、袁志和王猛，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对于他们而言，银子可以不要，酒肉可以不吃，随身兵器必须侍弄得宜，否则很有可能就突然没命了。
小雨还在淅沥沥下个不停，好在雨势没夜里大，也没被风吹着往檐下灌。
四人打理好兵器，就站在客店屋檐下等待，鬼知道沈师爷这懒货什么时候起床。
足足苦候一个时辰，沈复璁才从店里出来。见他们身上衣服未干，顿时不好意思道：“昨晚你们受累了。”
“没啥，早习惯了，”袁刚牵着毛驴说，“等雨停了再走，先吃点东西填肚子。”
省城的物价太贵，他们舍不得买东西吃，身上自带了十天的干粮和清水。
这场雨又下了足足半日，到下午时分，几人才牵着毛驴前往北城区。
北城区的风貌又不一样了，这里的汉家平民最多，相对而言也更加繁华，终于稍微有那么点省城感觉。南城区的汉人也多，但十有八九属于军户，富的穿金戴银，穷的身着片缕，贫富差距异常明显。
在袁刚的带领下，众人来到一条街道。紧挨着好几家店铺，都是在卖文化用品，甚至还有专卖书画和古董的铺子。
沈复璁的精神变得亢奋起来，他在这里终于找回熟悉感觉，遇到什么铺子都想钻进去看一看。
来到书铺，沈复璁先是浏览杂书，连连摇头，大为失望。
这里的杂书种类很少，要么是《三国演义》、《水浒传》等陈旧小说，要么是佛经、药典等专业书籍。至于近些年的文学作品，沈复璁只看到两本弘治朝的诗集。
再看科举参考资料，沈师爷更加失望。
江南那边，乡试墨卷三年一印。此处的墨卷，竟还停留在二十多年前，而且是成化朝的江南旧卷所翻刻。
皇帝都换了两个呢，贵州城的科举资料更新速度，还赶不上大明皇帝的更新速度。
无奈之下，沈复璁捡了套相对精美的《四书集注》，问道：“此书什么价钱？”
店主看他们俱皆穿青人打扮，根本不想做生意。但毕竟身为读书人，基本涵养还是有的，回道：“三贯。”
“这他娘也要三贯？”
沈复璁气得差点把书扔了，愤然道：“若在江南，这套书顶多三百钱。用纸就显得粗劣，由品相下等的扛连纸所印。还有这用墨，有些地方字迹都快糊了，你这使的是什么鬼墨。还有这排字儿……”
沈师爷一口气说了好半天，把手里的《四书集注》贬得一无是处。
店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态度积极起来，拱手道：“朋友是江南来的读书人？”
沈师爷听到“朋友”这个称呼，不禁问道：“阁下也是秀才？”
店主更加热情：“弘治八年进学。”
“果真是朋友，”沈复璁正身站立，认认真真作揖道，“鄙人成化十四年进学。”
店主变得恭敬起来，也作了个长揖：“既如此，在下须自称晚生。”
沈复璁立即将店主扶起：“不必如此客套，你我皆为朋友。”
袁刚、袁志和王猛三人，对眼前这出戏搞得有点懵，没明白两个读书人怎么就熟稔起来。
袁刚趁机教育儿子，低声说道：“看到了没？这就是读书的好处！”
正德初年的士林风气，还没有完全败坏。
只要考上了生员，便可互称朋友。即便一个是秀才，另一个是进士，那也是真朋友。
如果仅为童生，就没资格做朋友了，只能被人称呼为小友。一个十八岁的秀才，遇到八十岁的童生，都能心安理得喊一声小友。
至于晚生，则是学弟面对学长、晚辈面对前辈，用来表达尊敬的自我谦称。
这种现象，再过几年就会慢慢改变。
届时，只论官位高低，不论进学早晚。一个八十岁的老进士，在遇到权臣上官的时候，也会恬不知耻的自称晚生。而权臣上官，很可能直接回一声小友，把士林尊卑秩序彻底打破。
正德朝，是大明社会的分水岭，政治、经济、文化、风俗……开始全面转变。
究其原因，一是读书人想要冲破八股禁锢，二是社会经济已繁荣到临界点。
我们在这里只谈文化层面，据水太凉先生钱谦益所言：“正嘉年间，士以通经为迂；万历之季，士以读书为讳！”
从正德朝开始，读书人竟把通晓五经视为迂腐。到了万历朝，读书人居然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读书。无非就是觉得八股无用，在思想上另谋出路，开始广泛追求知识的实用价值。
这场思想运动，王阳明不是发起者，却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
王阳明的心学观点，犹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儒家主流从理学带向心学，至晚明又逐渐转变为实学。即便是钱谦益，那也属于实学宗师，倡导“由经术以达于实务”，只不过跑偏了十万八千里。
而无数儒生跑得更偏，因为看不起八股，经也不读了，书也不看了。只背参考资料应付科举，说自己是经世致用之才，不屑与迂腐书生为伍，连司马迁是哪个朝代的都不知道。
言归正传。
沈复璁与店主叙了一番学年，又互道姓名表字，迅速拉近关系。
书店老板说：“既是沈朋友当面，那这套《四书集注》，我就折价卖你两贯吧。”
沈师爷倒是不疑被人敲竹杠，问道：“怎的如此昂贵？”
书店老板苦笑：“在这贵州，书本怕是最无用的东西。方圆上千里，连个印刻坊都没有，我须到湖广那边去进书。书籍运输保养不易，不卖高价，岂不亏本？”
“价钱也太高了一点。”沈师爷说。
书店老板咬牙道：“那就一千七百钱，再不能便宜了！”
白银与铜钱的兑换价格，每个朝代都不同，甚至每个地区都不同。在贵州城这边，一两银子约抵铜钱八百文，这套《四书集注》都超过二两银子了，远远高于沈复璁的心理预期。
沈师爷问袁刚：“怎样？”
袁刚低声回答：“五家只凑了三两银子。这套书就卖二两多，怕是不够买其他东西了。”
沈师爷只能拉下脸皮继续还价：“都是读书人，你看……”
“沈朋友，且稍待片刻。”
书店老板突然堆起笑容，从沈复璁身边走过，点头哈腰的迎向店门口：“宋公子，您又来买书啦？”
一个头戴方巾的儒生，摇着折扇进来：“有新书吗？”
“最近刚到两本，都给宋公子留着呢。”书店老板快速跑回去，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两本书。

第014章 铁骨铮铮沈复璁
宋际，字无涯，洪边宋氏第四世嫡长孙。
洪边宋氏在宣德年间，就已经成为水东宋氏主干，历代族长皆为贵州宣慰使。
如今宋然年迈无子，按理说，宋际当属第一顺位继承人。可惜他是个书呆子，成天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族长宋然更喜欢另一个侄子宋储。
同理，宋际也不喜欢自己的伯父，他甚至当面斥责宋然：“汝取字浩然，有何浩荡之气，有何博大胸怀？数十年间，不思仁爱百姓，不懂文章教化，只知盘剥享乐，吾深以为耻也！”
这两年，宋然对大侄子更加厌恶。
因为宋际整日奔走联络，不但想恢复爷爷宋昂办的义学，还打算在各长官司创建社学。见宋然对办学毫无兴趣，宋际居然跑去找安贵荣，想跟水西安氏一起建学校。
宋家和安家，关系可差得很啊，这小子为了建学校，连家族利益都不顾了。
书店老板首先奉上一本，屈身笑道：“宋公子，此乃《西涯诗录》。”
宋际顿时喜道：“可是西涯先生的新作？”
书店老板介绍说：“半为新作，半为旧作。西涯先生的诗词，俱皆汇集此书，你在贵州找不到更全的录本了。”
西涯先生，便是内阁次辅、少傅兼太子太傅李东阳（还有半年当首辅），他的《怀麓堂集》尚未整理出版，如今只有各种散录作品传世。
宋际连忙翻阅诗集，果然发现一些新诗，忙问道：“作价几何？”
书店老板道：“此书来之不易，为一进士辗转抄录而成。你看这字儿，正经的……”
宋际懒得听他啰嗦：“不就是想加价吗？多少钱？”
书店老板收起笑容，正色道：“纹银二十两。”
“不贵，记在我账上。”宋际并不感觉吃亏，反而认为自己赚到了。
几个穿青人却被惊得目瞪口呆，这本诗集也就几十页，居然值他娘二十两银子！
其实很正常，物以稀为贵嘛。
即便到晚明时期，书价已经降得很低，一两百文就能买一套书。但那只是常见刻本，稀有的抄本要贵得多，耗费精力收集整理的录本就更值钱。董其昌获得《灵飞经》之后，海宁陈家借来刻入石碑，有人拓碑进行刻印。一卷《灵飞经》的拓印刻本，竟能卖到十两白银，而且还有人抢着买。
在袁刚等人惊呆的同时，王渊突然眼睛发亮，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野生的冤大头，一个行走的提款机。
此君头大，吾手甚痒，欲持竹杠敲之！
但王渊的身份有些尴尬，一个蛮夷孩童而已，行事颇不方便。他悄悄拉扯沈复璁的衣服：“先生，看你的了。”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沈师爷心领神会，说道：“遇事莫急，且再等待。”
书店老板也不再招呼他们，只欠身站在宋际身边，陪同这位宋公子一起看书读诗。
宋际连续翻了几页，终于有一首没见过的。他不禁仔细看去，蓦地皱起眉头，念叨：“‘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继恩一锁成鸿图……谁复糊涂如此乎，宗乎善矣为孙谋。’这首怎如此怪异，非词非曲，又不对仗，还失粘出韵，而且意思我也看不懂啊。”
沈复璁本想观察宋际的性格，再来决定如何忽悠。但此刻突然出现好机会，立即作声道：“西涯先生是在自比北宋宰相吕端。此诗必为近半年所作，可能是被同僚质疑，写出来自我辩解，顺便发一下牢骚。”
“何解？”宋际还是听不明白。
沈复璁解释说：“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此乃宋太宗对吕端的评语。吕端出任宰相，得过且过，毫无作为，却总在关键时刻任事，宋太宗驾崩后更是一举定乾坤。去年新君嗣位，内官专横，陷害忠良。内阁诸公束手无策，可能西涯先生也被同僚骂了，他才写这首诗辩解一二，也是让群臣继续等待锄奸良机。”
“原来如此！”
宋际恍然大悟，复又问道：“既然托诗言志，又为何把诗写得失粘失对出韵？”
沈复璁笑道：“故意为之。如此一来，谁读着都别扭，更能体会他的心境。毕竟太监有皇帝护着，谁当阁老都尴尬，在政事上难有作为啊。”
宋际拍手大赞：“妙哉，妙哉！”
这是一首很古怪的诗，把写诗能犯的错误都犯完了。但如果像沈复璁那样理解，立即就能化腐朽为神奇，令人不禁拍案叫绝。
沈复璁又说：“什么平仄对仗押韵，都是宋人总结出来的，唐人根本不管这些。西涯先生一向追求盛唐古意，单从技法而论，这首诗也是在力求复古。”
听到这里，宋际把诗再读几遍，越读就越兴奋，这才转身作揖：“先生大才，令吾……呃，你是里民子？”
“里民子”即穿青人的别称，沈师爷如今也是一副穿青人打扮。
沈师爷作揖道：“鄙人沈复璁，字慰堂，绍兴府余姚人，成化十四年进学。”
宋际暂时放下心中疑惑，回礼道：“原来是沈朋友。在下宋际，字无涯，贵州洪边人。说来正巧，我也是成化十四年进学。”
老子十七岁中秀才，已经很难得了。你才多大岁数啊，居然跟我同一年进学？沈师爷听得有些纳闷，不由问道：“敢问朋友贵庚？”
书店老板笑着介绍：“宋公子九岁便中秀才。”
沈师爷连忙做出恭敬模样，抱拳说：“宋朋友竟还是神童，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不提也罢。”宋际稍微有些尴尬，因为考秀才的时候，主考官和阅卷官都是他爹。
沈师爷故意恶心人，又问道：“宋朋友九岁中秀才，恐怕此时早就中举了吧？”
宋际顿时更加尴尬，解释说：“贵州生员，必须到云南参加乡试，来往路途颇为坎坷。吾及冠之后，第一次去应试，走到半路便病倒了。三年之后又去应试，在云南染上风热之症，文章还没做完便晕在考场。三年之后再去应试，山洪阻断了官道，只得绕道而行，赶到云南已经耽误考期。接着吾母病故，又错过了一次乡试，蹉跎至今竟还是个秀才。惭愧，实在是惭愧，让沈朋友见笑了。”
这他娘还有比我更倒霉的？
沈复璁只得安慰：“宋朋友满腹经纶，想来下一次必定中举！”
“承君吉言，”宋际抱拳道，“沈朋友既是江南人士，又如何来了贵州，还穿着里民子的衣服？”
沈师爷再次变脸，既哀痛又愤怒，朝着北面拱手，大义凛然道：“新君嗣位，内官当道。那些没卵阉货以太监刘瑾为首，欺君罔上，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吾虽为末流佐官，却也挺身而出，冒死以谏。可恨那刘瑾蒙蔽圣听，一手遮天，爪牙遍布。吾身陷囹圄，又遭严刑拷打，还令吾攀诬清流上官。但吾等读书之人，便是惨死狱中，也不会跟阉党同流合污，要留得一身清白在此人间！阉党无可奈何，便将吾流放三千里，发配到云南蛮夷之地。”
先前对那首诗的解释，已让宋公子为之绝倒，此刻哪会怀疑沈师爷说假话？
宋际肃然起敬，整理衣襟，俯身大拜道：“先生铁骨铮铮，一身正气，实乃吾辈榜样。且受我一拜！”
王渊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但不可否认，别看沈师爷平日不着四六，关键时刻肚子里还真是有货。
话又说回来，人家以前可是知府的谋主，不但帮知府出谋划策，还全权负责知府的来往文书。怎么可能是个草包？
在穿青寨混成那副模样，纯属秀才遇到兵，讲啥文章道理都没用。
而到了贵州城，遇见咱宋公子，沈师爷瞬间恢复正常水平，能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把读书人轻轻松松给忽悠瘸了。

第015章 慷慨仗义宋无涯
书店老板脸上带着怪异笑容，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刚认识的朋友，心中不由升起佩服之情。
这佩服又跟宋公子不一样，纯属遇到同行的惺惺相惜。他搬来两张椅子，请沈复璁和宋际坐下畅聊，自己则站在旁边等着看好戏。
宋际向来持身以正，连坐姿都挑不出毛病，沈师爷本来想斜靠椅背，见此也只得挺身直腰、正襟危坐。
袁刚悄悄握住刀柄，低声告诫三个孩童：“读书人不可信。这姓宋的如此呆傻易骗，沈先生怕是会生出异心，借机逃离咱们穿青寨。你们当心一些，发觉不对就立即动手。杀人的时候要快要狠，不能让他们发出任何声响，免得闹出动静不好脱身。”
“晓得了。”王渊、王猛和袁刚同时握刀。
宋际对此毫无察觉，沈复璁和书店老板却齐齐变色。
沈师爷投来不解的眼神，袁刚回敬他一个冷笑，威胁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这些蛮子！
沈复璁为之气结，更觉委屈，他真没有想过借机脱身啊。
王渊是具有宿慧的神童，一遇风云便化龙，沈师爷还想着搭顺风车呢。至于宋际，这位公子太容易糊弄了，沈师爷当然也不想放过。
王渊和宋际，到底该选哪个？
对沈师爷而言，这并非单选题，而是多选题，他两个都想要！
王渊是可以投资的未来，宋际是能够倚仗的现在，完全可以双管齐下、一举两得嘛。
沈师爷懒得再理会这些穿青蛮子，也不直接进入主题，而是跟宋际聊起了学问，想进一步摸清宋公子的路数。
“宋兄所治何经？”沈复璁问。
宋际回答说：“吾治本经为《礼经》。”
太他妈巧了！
沈复璁拍手笑道：“你我乃同道中人也！”
宋际愈发惊喜：“沈兄也治《礼经》？”
“然也。”沈复璁说。
这真是无巧不成书，两人同一年进学，连所治本经都一样。
老铁啊！
其实很正常，仔细观察宋际的言行举止，就知道他处处守礼，甚至还想用礼仪教化来管理贵州。在宋公子看来，只要推行教化，则人人守礼，则天下大治。
二人随即聊起了本经学问，一个高谈阔论，一个刻意附和，顿时天雷勾动地火。
宋际的《礼经》功底很扎实，但思想全都来自朱熹批注，似乎没有读过别家文章，也全然没有自己的主见。
这种读书人，放在弘治朝以前很吃香，随随便便就能中举。
可惜时代已经变了，江南、江西科举竞争激烈，读书人想要脱颖而出，就必须玩出新花样。从弘治末年开始，便蔓延出一种复古风气，虽然没有脱离程朱理学范畴，但也委婉表达了不同的意见。
这种风气到晚明更甚，复古已经不能满足读书人，甚至陆王心学都被视为陈旧思想。
儒生们先是把佛道观点引入文章，在科举上完成了三教合一的壮举。接着佛经道典也被用滥了，儒生们竟然从小说杂剧入手，就跟高考作文写《斗罗大陆之我见》一样。
崇祯朝进士王厈，在进京会考的时候，所有科目都被评为优等。唯独“论”把阅卷官吓了一跳，这位老兄在写文章时，竟然把崔莺莺、杜丽娘拿来举例，最后还真他娘考中了进士。
沈师爷很想提醒一句：老兄啊，你的参考资料该换了。以你这种玩法，考贵州举人肯定可行，但想考进士无异于痴人说梦。
宋公子正讲在兴头上，沈复璁也不好唱反调，只能顺着他一味奉承。
这贵州城买书的人是真少，两个秀才瞎扯半天，眼见都快天黑了，居然没有遇到其他顾客。
宋际感觉聊得好爽啊，终于有人能听懂他的话了，已然将沈复璁引为毕生知己。
等学问讲得差不多，宋公子才问：“对了，沈兄既被流放云南，为何又在贵州停下？”
“吾与解员刚走到扎佐司，就遇见贼匪劫道，”沈师爷连连摇头，带着一股子怨气，指桑骂槐道，“那贼匪真真可恨，丧尽天良，毫无人性。竟把两位解员官差都杀了，我靠装死才能逃过一命。”
王渊抬头仰望房梁，懒得跟这货计较。
宋际忍不住感慨：“这贵州的贼匪确实很多，皆因土司教化不力所致。吾欲在乡间广办社学，不拘汉民土人，也不论贫穷富贵，皆可到社学领会圣人之言。届时，万千民众沐浴道德文章，定可让贵州风气为之一新！”
沈复璁奉承道：“宋兄有如此志向，在下佩服之至。”
宋际谦虚道：“跟沈兄比起来，吾不值一提也。”
沈复璁又指着王渊等人：“当时我身上的衣服，都被那些贼匪扒光了。幸好遇到黑山岭寨的穿青人，路过扎佐驿将我救下，我便跟着他们回到山中村寨。”
宋际连忙起身，朝王渊等人作揖道：“吾代沈兄谢过诸位救命之恩。”
袁刚松开刀柄，抱拳说：“不用客气，随手救人而已。”
沈复璁已经摸清宋际路数，对症下药，继续说道：“穿青寨中，有不少寨民的先祖是汉人。他们虽远离教化，却不改崇圣之心，愿意跟着我学习道德文章。”
宋际顿时赞叹：“此乃良民义民也！”又愤然道，“吾早说应该大办社学，怎奈各司长官皆不听从。若依吾言行事，则万民遵礼守法，贵州早就大治矣！”
“肉食者鄙，古来如此。”沈师爷顺着话头说下去。
“是啊，古来如此，可悲可叹。”宋际无奈叹息。
沈复璁见时机成熟，便转到正题：“今日吾等来贵州城，就是为寨中子弟购买书籍。山民穷苦，他们都不舍得住店，露宿街头苦熬一夜。风吹雨淋，挨饿受冻，只为省下钱来购置书本笔墨。”
“啊嚏！”
王渊适时打了个喷嚏，又跑到书店门口去擤鼻涕。
袁刚、袁志和王猛看看沈师爷，又看看门口的王渊，本想配合一二，可惜演技不够，只得傻站在那里。
宋际对此大为感动，又见王渊年幼，竟脱下自己衣服，过去亲手给他披上，勉励道：“汝小小年纪，便知文章可贵。日后一定要安心向学，不忘今日之初心，切记切记！”
这位公子也太容易骗了吧？
王渊都不好意思了，欺负老实人没有成就感啊。他当即作揖拜道：“先生金玉良言，小子牢记于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宋际心怀大慰，对王渊印象甚佳，赞曰：“孺子可教也！”
沈师爷此刻也站起来，语气无奈道：“可惜寨民实在穷困，东拼西凑，竟连一套《四书集注》都买不起。”
书店老板早在等这句话，此刻配合得天衣无缝，拿出那套《四书集注》说：“我也是读书人，本想倾力相助，无奈小本生意。此书作价五贯，只卖他们三贯，可他们的银钱还是不够。”
宋际也不再文绉绉说话，慷慨壕气道：“好不容易遇到思慕圣贤的土民，怎可因区区一套集注，就寒了他们的向学之心。要买什么书，全都记在我账上！”
书店老板还不满足，建议道：“这套《四书集注》实乃劣本，不如换一套品相更佳的。”
“大善！”
宋际微笑颔首，又至书架前，亲自帮忙挑选教科书。
不到片刻，宋公子就选了一大堆，而且全是精美刻本。书目有：《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小儿语》、《幼学须知》、《幼仪杂箴》、《小四书》、《四书集注》、《五经集注》……
沈师爷本来准备了满肚子套路，谁想只发几招，宋公子就自动躺下。
这人真好骗啊，沈师爷有些收不住手。他抱着一套《五经集注》，欣喜之余，复又哀叹：“唉，可惜，可惜！”
宋际不解道：“沈兄，有何可惜之处？”
沈复璁连连摇头：“虽有书籍，却无户籍。扎佐司根本不为穿青寨编户齐民，寨中孩童即便熟读圣贤之书，也没有参加科举的资格。”
好嘛，咱沈师爷不但想节省书本费，还打算让宋公子把户籍问题也一并解决了。
遇到个冤大头，反正都是敲竹杠，不如勉为其难多敲几下。

第016章 一言可决也
“户籍问题嘛。”
宋公子来回踱步，思虑道：“此事有些难办。扎佐司的长官是我叔祖，他这人一向不爱读书，近些年连县试都作废了。汝等便是有了户籍，又熟读四书五经，也没地方去考生员。”
还有这事儿？
太他妈坑了，扎佐土司居然敢擅自取消县试。
沈师爷仰天长叹：“如之奈何也！”
“沈兄且莫着急，”宋际又仔细想了想，很快想出个法子，说道，“吾父讳坚，正是贵竹司长官。或可把寨中读书孩童，都落籍到贵竹司这边。如此一来，他们参加县试，也能到贵州城来应考。”
沈师爷说：“如此麻烦，太为难宋兄了。”
宋际笑道：“不麻烦。都不必惊动吾父，只需叫来吏员，亲口叮嘱一二，此事便水到渠成了。”
沈复璁只能暗自感慨，这贵州果然是土司天下。
放在其他地方，落籍并非小事儿。如果牵扯到科举，那就更棘手了，非得撒足银子，上上下下都疏通一遍不可。
而且还容易被同籍生员举报，稍不注意就要闹出丑闻。
一般而言，地方主官都不愿接这种烫手山芋，他们捞银子有很多途径，何必要选最危险的法子呢？
可在贵州，毫无顾忌，宋公子打声招呼就能搞定。
历史上，此种情况将在几十年后慢慢改变。
嘉靖皇帝在位期间，恩准贵州自设乡试考场，并提高了贵州的举人名额。
好嘛，不用远赴云南考试，而且举人名额还多，本地竞争又不激烈，贵州一下子成为科举天堂。无数外省生员，纷纷使银子跑来贵州，用尽各种方法冒籍应考，乡试考场里有一大半都是非法移民。
搞得实在太离谱了，甚至惊动嘉靖皇帝，遂颁下御旨严斥冒籍现象。但依旧屡禁不止，许多贵州籍举人，居然连一句贵州话都不会讲。
宋际此刻非常开心，能帮土人参加科举，等于是在推行教化之路上走出了第一步。
他这个冤大头，居然比当事人更加急切，欢喜道：“不如今天就把名单敲定，吾明日便去督促办理。少则一日，多则三日，户籍问题就解决了。”
沈师爷当然乐意接受，对书店老板说：“借君笔墨一用。”
书店老板立即拿来笔墨纸砚，还主动为沈师爷研墨。
“慢着！”
袁刚突然阻止，问道：“移籍落户可以，赋税徭役算在哪边？”
这在袁刚看来是头等大事，对宋际而言却是小事一桩，笑道：“只是落籍，不牵扯其他，也没人找你等收税。”
“那还行。”袁刚终于安心。
虽然对穿青寨来说，所有姓宋的都是仇人，而且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但宋际属于大好人，即便袁刚都对他恨不起来，甚至还不由自主的联想：如果换这个宋公子来当宣慰使，今后的日子就要好过多了。
书店老板很快把墨磨好，微笑道：“沈朋友请落笔！”
沈师爷对王渊说：“顺便把你们的三代家谱也编了，考科举时会用到。你来说，我来写。”
王渊道：“童生王渊。父王全，母姜妮，祖父王恩。世代务农，皆为良民，祖上三代，并无作奸犯科之举。”
袁刚也依样画葫芦，还把刘木匠等人的信息一并报上。
全都是大大滴良民！
“大善，果为良善之民也。”沈师爷笑得有些古怪。
宋公子的关注点独树一帜，他认真看沈复璁把资料写完，突然拍手称赞道：“好字！”
沈师爷潇洒无比的将毛笔一扔，负手而立：“献丑了。”
宋际丝毫不把银子当钱看，却将沈复璁随手而写的字视若珍宝。他小心翼翼捧起，又轻轻吹干墨迹，贴身收藏说：“待吾拿回家中慢慢鉴赏。”
沈复璁的书法，怎么讲呢，不太好说。
一开始，他是为科举而练，做师爷之后，又是为恩主而练。
那位恩主从知县到知府，每年来往文书、私人信函颇多，大部分都由沈复璁代笔。碍于身份，必须使用台阁体，可难免千篇一律，于是又想尽办法追求变化。
这十多年来，沈复璁疯狂临摹吴宽书法，几乎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只是略微缺少那么一点神韵而已。
宋际根本没见过吴宽的字，此刻由沈复璁写出来，顿时就把他惊到了——既有台阁体的雍容端庄，又显得凝重厚实，淳朴当中还隐隐透出一种奇倔。
台阁体还能这样写？
没办法，宋际虽然是土司公子，但那个“土”字就说明一切。
见识太少了。
宋际再度提升了对沈复璁的评价，恭敬道：“沈兄满腹经纶，竟连书法都这般精彩。可否屈尊降贵，到吾宋氏族学担任教谕之职？”
嗯？
王渊、王猛、袁刚、袁志突然瞪眼，齐刷刷握刀。
沈复璁顿时一个激灵，抱拳说：“宋兄美意，在下心领了。但穿青寨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已经答应教导寨中子弟。君子一诺千金，怎可言而无信？”
“沈兄真君子也！”
宋际对沈师爷的人品，已经心悦诚服，说道：“此事好办。让寨中向学子弟，都来宋氏族学读书，所需费用由吾一力承担。”
沈复璁扭头问王渊：“如何？”
王渊点头道：“可以。”
“那就这样说定了，”宋际满心欢喜，望望外边的天色，说道，“时日已晚，诸位想必还未用餐。不如吾等找一家酒楼，边吃边聊，吾还欲向沈兄请教书法技艺。”
听到酒楼二字，沈师爷似乎闻见酒香，偷偷咽口水道：“但凭宋兄安排。”
酒楼就在布政司治所附近，贵州布政使老爷经常来此宴饮。
至于布政使那点工资，怎经得起天天下馆子，那就不需要深入探究了。土司虽然漠视朝廷法度，但该孝敬的还是要孝敬，只求这些汉官不要乱讲话瞎伸手。
酒菜端上来，颇为丰盛。
几个穿青人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吃到肚里，犹如八辈子没吃饱的饿死鬼投胎。
沈师爷就有风度多了，虽然也嘴馋得很，但人家举止潇洒、从容大方，慢悠悠跟宋公子喝着小酒，还趁兴玩起了飞花令来佐酒。
酒过三巡，宋际已经喝迷了眼，带着醉意感慨道：“吾观沈兄，便可知江南风物，恨不得亲到江南一游。”
沈复璁也喝得七荤八素，大笑道：“此事易耳。再过数年，你我携手畅游江南，届时我请你吃鱼翅！”
“鱼翅为何物？”宋际忙道。
沈师爷说：“鲛鲨之鳍也。”
宋际生出万般向往：“沈兄如此推崇，鱼翅必然美味异常。”
酒宴散去，宋际亲自送他们去旅店，不但主动负担了房钱，还把第二天的早饭都安排了。
就连他们那两头驴，也被请到店后棚房，美滋滋的享用着豆饼。

第017章 上哪都被糊弄
饭比家里好吃，床也比家里柔软，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只有袁刚彻夜警醒，因为他经过的风浪太多。
特别是四十二年前，袁刚还是个五岁孩童。祖父、父亲、母亲、伯父、伯母、叔父、婶婶，浑身浴血，接连战死，只剩断臂的祖母将他拉扯成年，传授他袁家箭术和刀法，让他永远不要忘了血海深仇。
那一仗，穿青寨里谁都不愿打，但已经到了不打不行的地步。
因为，扎佐那位土司官，想把穿青寨定为“人寨”。
土司辖地属于羁縻统治，朝廷不指望收多少赋税，只求每年补贴的钱粮少些，别隔三岔五搞出叛乱就行。
怎么收税，怎么征役，全凭土司喜好。
赋税且不提，只说徭役征收，汉民有军户匠户之分，土司也跟着玩这套把戏。
他们将直管地区的田地，划定为“奶妈子田”、“养马田”、“火把田”、“上马田”等等，耕种相应土地的老百姓，世代给土司子女喂奶、养马、打火把、供土司踩着上马。
而对于辖外生地，则往往以部族、村寨为单位，统一征收赋税和徭役。
“人寨”属于徭役定性，即赋税可以少收甚至不收，也不用再服其他役种。但是，“人寨”必须每隔数年，就为土司长官进献男女青壮，充作奴隶，生杀予夺，不得过问。
扎佐土司把穿青寨定为“人寨”，等于要断穿青人的根基，大家被逼得只能以死相抗。
寨中人口虽然锐减七成，但逃过了“人寨”命运，仅被增加两成赋税而已。徭役也不用再服了，因为寨中人丁减少，缴纳赋税已经极为吃力。当时的宣慰使宋昂，甚至推行仁政，直接免了他们五年赋税。
如此一来，穿青人既仇视宋家，又对宋昂心服口服。
因为逼迫穿青寨的是扎佐土司，并非宋昂本人。就像小民被贪官污吏所害，不能埋怨皇帝一样，更何况事情闹大之后，皇帝还下令废除徭役、免税五年。
宋昂老爷子去世那年，穿青人感其恩德，甚至自发跳傩舞悼念。
可惜啊，宋昂虽然一心汉化、仁爱百姓、忠于朝廷，他的长子宋然却是个虎狼之辈。
在宋然的残暴统治下，宋氏下辖十二长官司，至少一半已被逼到造反边缘，三五年之内必定要闹出大事。
……
袁刚始终担忧沈复璁有贰心，怕其半夜跑去找宋际告状，调兵把自己堵在客店里围剿。
他昨晚连酒都不敢喝，硬要跟沈师爷睡一间房。
关键时刻，千万不能掉链子！
很快就要落实户籍了，袁刚不奢望儿子当秀才，只想送两个儿子去参加武举。
幸好沈复璁老实，也就半夜起来撒泡尿，其他时间都在蒙头大睡。
清晨时分。
王渊四人正在保养兵器，宋公子居然就来探望了，还特意牵来一头健硕毛驴。
沈师爷迷迷糊糊起床，都没有洗漱时间，就慌忙出去迎接。
宋际指着毛驴，抱拳笑道：“沈兄，山路坎坷，须有代脚之物。此驴随吾数年，甚是乖巧，今日就赠与沈兄了。”
“宋兄真是……令我汗颜啊。”沈复璁感动得无以复加。
敲竹杠是一回事儿，交朋友又是另一回事儿。
这宋公子不但帮他们买书，帮他们落实户籍，还请沈复璁担任教谕，把寨中读书孩童都安排到宋氏族学。昨晚又是请吃请喝，安排住宿，连两头畜生都照看好了，一大早还跑来赠送代步毛驴。
除了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又怎不记宋公子的好？
就连袁刚都为之折服，抱拳说道：“宋公子，你让我想起宋昂老爷，他对咱们山民是真好啊！”
“吾怎能跟家祖相提并论，不敢当，不敢当。”宋际谦虚无比，心里却乐开了花，他从小崇拜的就是祖父。
在宋昂统治水东的数十年间，虽然也发生过多次叛乱，但大体上趋于安乐清平。每当有叛乱发生，宋昂都是剿抚并举，事后严厉责罚激起民乱的土司，并且还减餐反思自己的过失。
到了宋昂晚年，水东之地安居乐业，竟不复有任何叛乱出现！
日子稍微过得下去，哪个小民愿意造反啊？
宋际跟沈师爷闲聊几句，便邀请众人去吃早饭，饭后又带着几个随从，跟随他们一起出城。
行至城外马驿，宋公子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沈兄，你我就此别过，且在山中等吾好消息。”
“静候宋兄佳音！”沈复璁抱拳道。
穿青寨众人往北走官道，宋际则带着随从朝东北而去。
宋氏族学有两个，一个建在贵州城东北，那里有洪边宋氏祖宅，后世叫做“北衙村”。另一个建在养牛圈，即后世的开阳县双流镇。
宋公子在随从的保护下，骑着毛驴在竹林里赶路，下午时分便来到凤凰山下的“北衙”。
永乐二十二年，宋斌在此地修建私宅，因此就有了洪边宋氏。
宋家私宅建得巍峨森严，俨若朝廷衙门，又如宫室殿堂，因此被称为“北衙”或“金殿”。
族学便设在北衙当中，有二十多个孩童正在上课，皆为附近数司的宋氏子弟。
宋际没有进教室，而是去了旁边雅舍。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儒生，正品着香茗悠然读书。他见宋际进来，放下书本微笑道：“无涯，你怎么有空来这里，不去四处奔走建社学吗？”
“叔父，你看这字。”宋际献宝似的，将沈复璁写的那页纸拿出来。
儒生名叫宋炫，字廷采，乃宋昂幼子，宋际和宋灵儿的幺叔。此君被誉为“洪边三宋”之一，不修科举文章，耽于诗词歌赋，喜欢跟汉家读书人来往。
宋炫接过来一看，不由拍手赞曰：“好字！”
宋际笑道：“若非好字，吾又怎会拿来给叔父鉴赏。”
宋炫又略微摇头：“可惜沾染匠气，缺了几分洒脱韵致。”
这就是叔侄俩的区别了，宋炫追求诗词文学，性格风流潇洒，自然不喜因循守旧的台阁体；而宋际则守礼崇圣，台阁体对他而言，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书法格式。
听到幺叔批评沈复璁的书法，宋际难免有些失望。只得投其所好，说起沈复璁的诗才，还把李东阳那首《锁继恩》拿出来讨论。
这果然对了宋炫口味，喜道：“那位沈朋友，看来诗文造诣颇深，或可请来切磋一二。”
宋际趁机说：“沈兄不但诗文了得，还通晓四书五经，吾欲邀之担任族学教谕。”
“可也。”宋炫点头道。
宋炫是宋氏族学的校长，有他同意，此事就算定下了。
至于让王渊进族学读书，宋际自己就可以做主。
宋炫手捧《西涯诗录》，读得是津津有味，说道：“此书暂且寄放在族学之中，待吾慢慢品读。”
宋际有些不舍，委屈道：“叔父，这是昨日新买的，花了二十两银子，我都还没读完呢。”
宋炫立即斥责：“汝治《礼经》二十载，就不知长幼礼节吗？吾为叔，汝为侄，竟为一本诗集而起争执？”
“我……”宋际顿时语塞，郁闷道，“那请叔父快快把书看完，侄儿先告辞了。”
等宋际离开雅舍，宋炫才嘀咕道：“这个憨货，读书都读傻了，随便几句话就能打发。还是宋家嫡长孙呢，可万万不能让他继承家主之位。”

第018章 土司往事
宣慰司属于土司机构，行政级别有些类同于“府”。其主官便是宣慰使，地方军政一把抓，跟唐朝的边疆藩镇差不多。
水东宋氏和水西安氏，在各土司当中尤其特殊。
因为他们都是贵州宣慰使，官衔挂的是“省”字头，治所皆设在贵州城，分别辅佐贵州左右布政使。
什么意思？
拥有军政大权的副省实权官员！
水东宋氏统辖十二个长官司，即拥有十二个州的地盘，这十二个小土司也全部姓宋。
水西安氏，实力更强。
两家如果联合起来，可以掌控小半个贵州。
就在宋际把王渊等人送到城外驿站时，宿醉的宣慰使宋然也终于睡醒。他几乎是滚下床的，因为身体太过肥胖，便是有侍妾搀扶，也很难直接坐起来。
刚刚洗漱完毕，便有下人进来通报。
“有什么……哈……事啊？”宋然打着哈欠问。
那人趴在地上，禀告道：“老爷，贵州巡抚汪大人召见。说是提学副使席大人也在，让你过去商量办学之事。”
宋然肥嘟嘟的脸上，突然浮出一丝冷笑：“让他们慢慢等着吧。对了，去催一催安贵荣，要安氏赶紧准备进京献马。”
宋氏和安氏虽然矛盾重重，但在面对汉家官员的时候，他们瞬间就成了合作伙伴。
贵州巡抚汪奎乃言官出身，成化二年星变，很正常的天文现象而已。
此君当时还只是小小御史，借着星变为由头，一举弹劾将近三十位官员。从宫中太监到受宠僧人，从尚书、巡抚、大理寺卿到各路勋贵，都被汪奎进行无差别攻击，简直就是一条逮谁咬谁的疯狗。
宪宗皇帝气得直发抖，打了汪奎一顿屁股，然后贬谪到夔州去当通判。
屁股打得越响，这货的名声就越响，因为他弹劾得有理有据，并没有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孝宗皇帝嗣位登基，汪奎立刻时来运转。通判、同知、知府、布政使、副都御史，这些官职一路升迁，他只用了十四年时间。
然后，汪奎就倒大霉了，以副都御使的身份，被派来贵州当巡抚。
此地皆蛮夷，只论刀剑，不论口舌，汪奎实在是喷不动啊！
但这货始终不消停，多次向朝廷告状，甚至一度把宋然的宣慰使给撸了，改成宋际的父亲代理宣慰使之职。宋然凭借给朝廷献马，趁机贿赂中央大佬，这才把自己的土司职务给拿回来。
对于汪奎而言，他喷人的出发点，无非为了邀名和升官。宋然当不当土司无所谓，只要自己没升职，那就继续开喷，至少也得平调离开贵州，这破地方他实在不想待下去了。
正巧，贵州专职副提学官席书到任。此人也是个有政治追求的，想在贵州推行文章教化，立即就跟汪奎联手搞事。
二人督促安氏和宋氏兴办社学，如果两家土司不听话，那就上书朝廷告状去。弹劾他们刻意荒废驿站，用心叵测，图谋不轨！
宋然、安贵荣当然要反击，他们正在搜集良马。打算以献马为借口进京，贿赂太监和官员，弹劾汪奎勾结贼妇米鲁。不但要把汪奎一撸到底，还想一劳永逸，趁机让朝廷撤废贵州巡抚之职。
历史上，他们成功了。
在刘瑾的帮助下，贵州不再有巡抚职务，直至刘瑾倒台才复设巡抚。
至于说汪奎勾结米鲁，那纯属扯淡。
因为汪奎担任贵州巡抚的时候，米鲁之乱都快平定了，他还勾结个锤子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再来聊一聊米鲁之乱，那可是弘治朝的大型伦理言情战争剧。
普安土司隆畅有个美妾叫米鲁，因为夫妻矛盾打架，米鲁不堪家暴回了娘家。
隆畅年老，打算让儿子隆礼继承土司，顺便把小妈米鲁接回来。隆礼兴冲冲的跑去，发现小妈跟土司阿保好上，他当即义愤填膺，也把小妈给睡了。销魂之余，隆礼都懒得回去继承土司，从此三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隆畅得知消息大怒，举兵攻打阿保地盘，烧掉阿保寨子，杀死自己的亲儿子隆礼。
米鲁听说小情郎惨死，便拉上大情郎去报仇。在毒死丈夫隆畅之后，米鲁又有了新操作，居然扯旗造反，自号“无敌天王”，家暴演变成一场波及云贵两省的大叛乱。朝廷为此损失惨重，云贵交界的十多个卫所，三十四位将官全部阵亡。
嗯，宋然给贵州巡抚汪奎罗织的罪名，便是弹劾他跟米鲁有男女私情。这种花边新闻历来畅销，保证轰动朝野上下，朝廷百分之百要将汪奎撤职。
宋然海吃胡喝一顿，被人搀扶着出门，却见女儿也准备离开。
“你要去哪里？”宋然问道。
宋灵儿已经翻身上马：“阿爸，我打算去抓一只竹熊。前几天都没抓到，被它给跑掉了，今天我要挖个陷坑，再用大网把竹熊给捆住。”
宋然又问：“你有多久没去族学读书了？”
宋灵儿顿时愁眉苦脸，噘嘴道：“阿爸，我一读书就头疼，你就饶我小命吧。更何况，汉家的学问又没用处，你不也讨厌读书吗？”
宋然自吹自擂道：“你阿爸年轻的时候，读书可厉害得很，便是考科举也轻轻松松。你已经十二岁了，好生读几年书，我给你挑个贵州举人做夫君。”
“我才不嫁读书人，整天之乎者也，连杀只鸡都不敢，”宋灵儿一手拉缰绳，一手叉腰坐于马背，憧憬幻想道，“我未来的夫君，肯定是力大无穷、弓马娴熟，能够搏杀虎豹的英雄豪杰！”
“唉！”
宋然叹息一声：“跟你说了也不懂，懒得白费口舌。从今天起，你必须到族学去读书，逃课一天，我就关着饿你一天。阿猜，阿旺，把她给我好生看管住！”
“是，老爷！”
宋灵儿身边的两个护卫，立即就变成了督学官。
“我才不去。”
“驾！”
宋灵儿挥动鞭子，策马夺门而逃。
宋然气得浑身肥肉乱抖，喝令道：“快，快，把她给我抓回来！”
护卫们连忙翻身上马，呼喊劝阻。又不敢追得太急，万一宋灵儿惊慌坠马，他们的小命也就不保了。
宋灵儿骑的虽是一匹幼马，却乃贵州城一等一的良驹后代。她自身也马术超群，轻轻拉动缰绳，马儿便越过高高的大门槛，在街道上肆无忌惮的狂奔而去。
东城区的居民早习惯了，一听到马蹄声，隔得老远就纷纷躲避，一路上居然畅通无阻。
宋灵儿还有心情回头，隔空跟护卫们开玩笑：“哈哈，你们肯定抓不到我，今天就来比试一下马术！”
一追一赶，鸡飞狗跳。
快到东门的时候，护卫们大喊：“关闭武胜门，快快关闭武胜门！”
宋灵儿闻言稍微减速，左手拉拽缰绳，拐弯朝着北门而去。
北边的柔远门，宋家奴仆可管不了，那里是汉人官员说了算。
那些护卫一脸苦相，他们如果全力加速，早就已经追上了。但追上又怎样，还能用钩索把小姐放翻在地？只能陪着她一起跑，跑到马儿疲惫为止。
宋灵儿愈发得意，在奔出北门的一瞬间，居然坐直了身体欢呼：“竹熊，我宋灵儿来了，今天一定把你抓住当坐骑！”
好嘛，这死丫头抓熊猫，不是拿来当宠物，而是想要更换交通工具。

第019章 途中意外
经历了几场雨水，山间竹林更加葱郁。
沈师爷骑着白捡的毛驴，穿行于茫茫竹海之中。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此时心情无比舒畅，望着官道旁的翠绿新竹，情不自禁朗诵诗歌：“一迳森然四座凉，残阴余韵去何长。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曾与蒿藜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烦君惜取根株在，欲乞伶伦学凤凰。”
这孬货，居然借咏竹诗句来自比王安石，吹嘘自己虽然历尽劫难，却永远都不会被困厄击倒。
可惜，王渊听懂了懒得说话，其他三人则是完全不解其意。
“唉！”
沈师爷一声叹息，身边居然连个捧哏的都没有。若是宋公子在就好了，肯定要附和对应几句，互相吹捧起来才有意思啊。
复又行走一段路程，沈师爷愈发感觉无聊，对王渊说：“渊哥儿，你既身具宿慧，不如以竹为题，作诗一首如何？”
“不会。”王渊回道。
沈师爷又说：“那你朗诵一首古人诗词，看前世记忆还剩下多少。”
王渊反正也闲得无聊，索性真来一首：“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
“好诗！”
沈师爷听得摇头晃脑，问道：“此诗可是咏松？”
“咏竹的。”王渊说。
沈师爷仔细体会，点头道：“咏竹也可。是你前世所作？”
王渊模棱两可说：“如果这首诗已经有了，那就是别人作的。如果还没有，那就是我作的。”
沈师爷想了想：“应该没有，至少我没听过。”
王渊心想：你听过才怪了，老子虽然记不住几首诗，但也知道这是清朝郑板桥写的。
这首《竹石》，王渊想不记住都难。
上辈子，王渊的老爸是大老粗，开厂子赚到几个臭钱，就学人家收藏古董，被忽悠买来郑板桥真迹。真到吓死人的地步，画中题诗全用简体字写的。老爸还挂在客厅墙壁上，逢人就吹嘘介绍，几乎挂满了王渊的整个童年，每天都要把这首诗看好几遍。
“哈哈，”沈师爷大笑两声，“等去了宋氏族学，你再把这首诗拿出来，保证让宋公子惊为天人，整天把你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王渊摇摇头：“算了吧。那是个老实人，我都不好意思再骗他了。”
沈师爷纠正道：“怎可说骗？投其所好也！”
王渊懒得搭理他。
沈师爷又讲起自己的人生心得：“这芸芸众生，皆有所欲，也皆有所好。你以后如果做了官，要揣摩上官的心意，要明白同僚的欲求，还要掌握下属的想法。能做到这几点，则官运亨通，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王渊说：“不就是混嘛。”
“对，”沈师爷笑道，“这个‘混’字讲得精彩，官场就是要混。但如何能混得顺风顺水，那就要凭各自本事了。你所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可谓道尽了做人为官之道。”
“呵呵。”王渊笑笑不说话。
沈复璁虽然各项才华出众，但他的境界也就那样了，只能把学生教成官场老油条。
如果换成王阳明，做人追求都不一样，层次瞬间提升好几个等级。
距离贵州城越来越远，地形就愈发不平坦，官道渐渐成了狭窄的山间坡路。
一连两宿下雨，还外带一个白天，山道更加泥泞难走。
沈师爷害怕滑倒，也不敢再骑驴了，只能拉着绳子步行前进，继续阐述着自己的人生哲学。
走在最前方的袁刚突然止步，他那头毛驴甚至倒退，踱着蹄子发出恐惧叫声。
“怎么停下……”沈复璁狐疑的往前方看去，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随即惊恐大叫，“狼！好多狼啊，快跑，快跑！”
“闭嘴！”袁刚呵斥道。
大约有二十多匹狼沿官道下山，跟王渊等人迎面撞个正着，双方距离尚有三五十步那么远。
袁刚告诫道：“不要转身，不要逃跑，这种地形是跑不过狼的。”
“哦，哦。”沈师爷浑身都僵住了，只能下意识附和。
此处山势还不是太陡峭，那些狼渐渐开始分散，打算从官道两侧的山壁进行包抄。
袁刚已经把土弓上弦，虚搭弓箭说：“我守正面官道。”
“我守左边。”王渊也做好准备。
王猛说：“你还太小，我来守左边。”
左边是山壁上侧，负责包抄的野狼，可以借着山势直扑而下。右边就要好守得多，野狼必须由下往上进攻。
王渊道：“听我的，大哥你守右边，袁二哥护住后方，左边的狼都交给我处理。”
王猛还待争辩，袁刚低喝道：“听王渊的！”
狼群的阵型已经渐渐展开，但没有立即选择进攻。它们在跟人类对峙，一旦把敌人吓得逃跑，就能在追赶当中轻松捕食。而如果敌人戒备森严，狼群又会衡量伤亡代价，直接选择撤退都有可能。
足足对峙了一刻钟，双方都没有任何动静。
袁刚骂骂咧咧道：“真他娘见鬼了，这时日怎会有成群的野狼？”
一般而言，只有在冬天才会出现狼群。因为小动物都躲起来过冬了，只能猎食鹿类等大型动物，这就必须成群结队进行配合。
开春之后，野狼要繁育幼崽，小动物也出来撒欢了。这时就会选择小家族生活，顶多三五成群外出捕食，不太可能出现数量超过十只的狼群。
他们遇到了小概率事件，算得上超级倒霉。
王渊琢磨道：“可能是前两天下雨，气温骤降，山里猎物难寻，才让这些野狼扎堆下山。”
袁刚咬牙说：“管它娘的。这些畜生要是敢扑上来，老子把它们全都杀光！”
话音刚落，狼群就扑上来了。
三只毛驴瞬间被吓得逃命，撒开蹄子往山下全速狂奔，差点把负责后防的袁志给撞得摔倒。
狼群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它们捕猎的时候，很少进行正面搏杀。都是能吓唬就吓唬，专门在追击中毙敌，有些类似蒙古骑兵的战法，或者说蒙古骑兵就是跟狼学的。
当即便有负责包抄的几匹狼，绕过王渊等人，直接朝三头毛驴追去。
“放箭！”
袁刚趁着狼群包围阵型出现缺口的瞬间，抓住战机立即下令进攻。
“嗖！”
王渊一箭射出，直接射爆一只狼的右眼。那匹狼没有立即死去，哀嚎着从山壁滚下，滚到半路又挣扎着爬起来，反复跌倒几次终于不再动弹。
正面的袁刚，右边的王猛，也分别射死、射伤一匹狼。
只有防御后方的袁志无狼可射，因为离他最近的那些狼，都远远跑去追赶毛驴了。
沈复璁被四人围在中间，双腿颤颤已经站不稳。战斗一打响，这货吓得直接趴地上，双手抱头扮起了鸵鸟，屁股撅着用腚眼仰望苍天。
狼群已经奔跑起来，以王渊的神箭术，也难以射中眼睛。但依旧箭箭命中要害，转眼间就已经射死两只，射伤一只——若非他只有两支铁箭，三只狼全都得死，骨箭的杀伤力实在太坑了。
袁刚也射死一只，射伤两只。
王猛就不行了，第二箭射了个空。而且射速还慢，刚刚搭起第三箭，已经有狼冲到他面前，只能弃弓拔刀猛然砍出。
至于袁志，追击毛驴的几匹狼，听从头狼召唤回转过来。这家伙连续两箭放歪，直接提刀往前冲，全然忘了保护沈师爷，四角防御阵型露出巨大空挡。
袁志属于那种莽货，只知道提刀砍人，连箭法都不怎么练，而且非常容易热血上头。
“呔！”
袁志冲锋前进，一刀砍出，直接斩掉半个狼头。接着猛然翻滚躲避，随手撩起一刀，划破另一只狼的肚皮。再抬臂遮挡咽喉，任由第三只狼咬住小臂，带着狞笑把这只狼给捅死。
“我草！”
王渊放出三箭，才发现袁志跑了，一匹狼正在绕后扑向沈复璁。
他挥舞弓脊抽飞一只，把土弓都抽断了，转身抽刀飞掷，砍中偷袭沈复璁那匹狼的后腰。但这一分神，王渊也被一匹狼咬住大腿。他反手抽出一支箭矢，狠狠扎进这匹狼的眼睛，还顺手使劲拧了一下。
“嗷！！！”
转眼之间，狼群损失惨重，头狼直接下令撤退，这些畜生总是打不过就跑。
袁刚也挥刀砍死了两匹狼，自己的手腕亦被咬伤。见到狼群撤退，他连忙喊道：“不要追，回来守好阵型。这些畜生很可能在诱敌，阵型分散了要被杀个回马枪。”
王猛立即响应命令，他那个地势很好守。刚才虽然仅砍伤一只，剩下的狼也没法攻上来，而且属于唯一没有受伤的那个——沈师爷不计算在内。
袁志早就杀上头了，提着崩口的铁刀，撵着一匹狼追赶不停。
“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
袁刚大吼，却不顶用，只得对王渊说：“渊哥儿，你快去帮他，混小子要中招了。这边我跟王猛守着，防止它们前后夹击。”
王渊的大腿被撕下一块肉，他也顾不上包扎伤口，便捡起自己的铁刀，又取下一副备用土弓，跟着袁志朝下山的方向狂追。
狼群是分成头尾两拨，顺着官道有序逃跑的，袁志那边有好几匹狼，随时可能聚起来反扑敌人。
这是狼群的惯用伎俩，能吓就吓，能打就打，不好打就跑，寻机重新组织进攻。如果被狼群惦记上，它们能悄然远缀十多里，等人一松懈就发动突袭。
而袁志的智商水平，连这些畜生都不如，轻轻松松就上当了。他今后如果为将，也只能用来冲锋陷阵，单独领军百分之百要坏事儿。
……
山下竹林。
宋灵儿正策马到处乱转，护卫们紧紧跟随左右。
追是追上了，可小姐不肯回去，这群护卫只能帮她一起抓熊猫。
熊猫又不傻，连续几天被人追捕，早就逃得没影儿了。反正此地遍布竹林，在哪里都能吃个饱，也就换一下栖息地的事情。
“气死我了，到处都找不到。”
“竹熊，你快出来！”
“再不出来，我可要放火烧竹林了！”
那些护卫被吓了一跳，方圆十多里全是竹林，一把火很可能把自己也烧死。
阿猜、阿旺属于护卫头子，两人对视一眼，悄悄策马接近，打算把小姐直接绑回贵州城。
“你们想干什么？”
“驾！”
宋灵儿的警惕性还很高，瞬间发现不对，再次打马飞奔。
“昂昂昂……”
山道上传来几声驴叫，只见三头毛驴迎面而来，状若癫狂，吓得宋灵儿连忙勒马闪避。
“小姐，不对劲！”
“山上要么有贼寇，要么有凶悍野兽。”
阿猜和阿旺立即警醒，策马将宋灵儿护在身后。
“嗷~~~”
山上复又传来狼叫声，宋灵儿不惊反喜，大呼道：“都随我去杀狼，冲啊！”
阿猜、阿旺也没把狼放在心上，因为这个季节的狼群，顶多也就三五只扎堆，他们人手一箭都能射成刺猬。既然小姐想要杀狼，那就陪着她疯呗，等疯够了就该老实回城……吧。
包括宋灵儿在内，全都下马步行，拿着武器往山上冲。
不到片刻，他们就看到狼了，还有两个浴血奋战的穿青少年。

第020章 虎狼之世
袁刚今年四十七岁，他活了半辈子，听说过的最大狼群，也仅仅十六只而已。
那还是在冬天，山中遭逢百年难遇的大雪。野狼们找不到吃的，于是汇集起来下山觅食，夜里咬死了扎佐司养牛寨的无数牲畜。
这他娘现在是四月，属于孟夏时节，怎么冒出超过二十只规模的狼群？
简直不讲道理。
突然间，数里外的山头冒出滚滚浓烟，成群的飞鸟惊起盘旋。接着又是一阵锣声，那锣声无比响亮，至少有数百人在同时敲锣。
袁刚猛然醒悟，这是人祸，而且是土司搞出的人祸。其他任何部族，都不可能有如此多的铜锣。
鬼知道土司想干什么。
撤往山头的七八匹狼，本来远远注视着袁刚、王猛和沈师爷。此刻听到锣声，突然变得慌乱起来，在头狼的带领下转身逃得没有踪影。
袁刚总算松了一口气，忙对王猛说：“快下山去帮忙！”
王猛把沈复璁拽起来，告诫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沈师爷四处张望，惊慌不定道：“狼都跑了吗？”
袁刚和王猛懒得理这货，拔腿朝山下跑去。
……
在之前的短暂战斗中，他们已经杀死七只、重伤两只，还有几只狼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
如此伤亡比例，难怪头狼会果断下令撤退。
它们如果不顾一切进攻，王渊几人肯定扛不住，但这个狼群也差不多该废了。
按照野狼的习性，如果王渊他们聚在一起，时刻保持着警惕，狼群观望一阵就会真正逃走。个别非常记仇的狼群，有可能还要悄悄跟随，但找不到机会依旧要选择放弃。
可袁志这小子太莽了，撵着几匹狼狂追，简直就是在找死！
大概追出一里地远，那只被王猛射伤的狼跑不动了。其他几匹狼纷纷转身，散开阵型开始反击，打算将落单的袁志快速干掉。
它们甚至还懂得保护伤者，负责包围和冲锋的，都是没有受伤的狼。而已经受伤挂彩的，则跟在后面寻找机会，一有空挡就扑上去撕咬。
袁志在奔跑时已经消耗力气，此刻仅挥刀砍伤一只，脚踝、手臂和大腿就接连被咬中。
“呔！”
这货吃痛之下双目通红，挥刀咆哮奋力斩出，将那只受伤的狼彻底砍死。结果另一只狼寻机直扑咽喉，他慌忙抬臂阻挡，瞬间双臂都被咬住，四匹狼挂在他身上死活不肯松口。
如果无人相救，流血都要把袁志给流死。
还有一匹狼腿部中箭，是之前被王猛射伤的。这畜生一瘸一拐，围着袁志绕圈子，似乎正在寻找要害部位下嘴。
王渊此时飞奔而至，奔跑当中一箭射出，准确命中瘸狼的背部。
但也仅此而已，土弓和骨箭的威力太小。箭矢扎在狼背上甩来甩去，这畜生居然还在继续蹦跶，而且扭头朝王渊扑来。
早知道就该耽误点时间，把那两支射出的铁箭捡回来了。
王渊迎面一刀砍出，正中狼鼻。
瘸狼吃痛翻滚在地，又压到背上那支箭，顿时痛得嗷呜直叫。它刚挣扎着爬起来，王渊又是一刀砍去，直接砍断了半个狼颈。
王渊手里的破刀，已被崩出好几个豁口。
仍有四匹狼挂在袁志身上，袁老二虽然莽傻，意志力却超强。他始终强撑着不倒，因为一旦倒下，那些畜生就能改咬他的咽喉。
王渊再次奋力挥刀，砍在一匹狼的腰上，这匹狼瞬间松开嘴，再也无力去咬袁志的脚踝。
另外三匹狼见势不妙，又听到远方的铜锣声，还有头狼的紧急呼唤，立即放开袁志朝着山下逃跑。
袁老二恢复自由，瞬间瘫倒在地。
“不要都杀了，给我留一只过瘾！”前方传来宋灵儿的大喊。
脑子有病！
这喊声倒是把狼吓坏了，见前方足有十多个人，连忙调头往两侧山壁逃窜。其中一只慌不择路，竟然从王渊身边绕过，被他抡刀砍进了脑袋。
狼头很硬，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主要还是钢火太差了，袁志那把刀就锋利坚韧得多。
宋灵儿此刻兴奋异常，挽弓瞄准正在爬坡的狼，连续射了两箭，全都描边而过，气得她直跺脚。
王渊来到袁志身边，仔细查看伤势。
这小子被咬中腿部动脉，鲜血如泉水般往外涌，整个人已经趋于昏迷。
王渊连忙脱下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给他捆扎大腿，免得这莽货流血过多而死。至于能不能活命，全凭造化，这年头可没法输血。
宋灵儿走到二人跟前，好奇看了他们一眼。又不顾血污，用脚踩着狼尸，想把王渊那把刀拔出来。
费尽全身力气，宋灵儿终于拔刀成功，吐槽道：“你这刀都快崩成锯子了，还不如我家的菜刀好使。”
王渊懒得理她，继续给袁志包扎伤口。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是哑巴啊？”宋灵儿还在喋喋不休。
阿猜跑过来，指了指袁志：“小姐，这人怕是活不成了，腿上的伤口止不住血。”
宋灵儿连忙弯腰查看伤势，很快又站起来，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土人，死了也就死了。不过嘛，终究也是勇士，你们试试看能不能救活。”
估计这些护卫经常受伤，竟随身携带着外伤药，而且救治手段非常娴熟。
他们从陶罐里挑出黑乎乎的膏状物，抹在袁志的各处伤口，再用布条包扎稳妥。浅显伤口居然迅速止血，只有大腿那处还在流，药膏根本就糊不住，捆扎伤口的布条很快被血浸透。
阿猜直接单膝跪下，借助全身重量，用膝盖死死抵住伤口，对王渊说：“如果一刻钟后，还是这样流血，菩萨来了都救不活。小兄弟，你也受伤了，我们有疗伤药，赶紧去包扎一下吧。”
“多谢！”王渊抱拳道。
宋灵儿不高兴了：“喂，这可是我的药，他们也是我的随从，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王渊只好说：“多谢姑娘救治我的同伴。”
宋灵儿笑着摆手道：“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
就在护卫们给王渊捆扎伤口的时候，宋灵儿又问：“你几岁了？看起来年纪不大。”
王渊随口答道：“十五。”
宋灵儿围着王渊转了两圈，仔细打量，一幅看穿真相的表情：“你骗我呢，最多有十三岁。不过也很厉害了，居然能亲手杀狼，长大了肯定是个部族勇士。”
王渊点头道：“你眼力真好，我确实十三岁。”
“哈哈，被我猜中了吧，”宋灵儿笑着踹开那把破刀，用施舍般的语气说，“做我的随从，我就赏你一把好刀，而且每个月还给你银子花。”
王渊虽然很反感这种趾高气扬的态度，但这丫头是宋氏贵女，不能轻易得罪。再说了，人家刚刚还赠送了伤药，也没必要因为几句话翻脸。当即回答说：“我已经接到宋际先生的邀请，过几天就去宋氏族学读书。”
“哈哈哈哈！”
宋灵儿笑得花枝乱抖：“宋际是我族兄，书呆子一个。你小小年纪就能杀狼，长大了肯定能做勇士，居然想跟那些书呆子一起读书。你是不是被狼咬傻了？”
王渊道：“我要考科举做大官。”
宋灵儿不屑道：“做了大官又怎样？贵州城里那些什么巡抚啊、布政使啊，官够大了吧，还不是要看我阿爸的脸色。”
王渊反问：“做你的随从，就不用看脸色吗？”
“呃……”宋灵儿顿了顿，指着旁边的护卫说，“你自己问问，我对他们可是好得很，全贵州都找不出像我这样仁慈的主人了。”
所以，你就带着他们去抓熊猫，把别人的半边脸都弄没了？
王渊都懒得反驳，跟这丫头说不清楚，因为各自的三观完全不同。他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立即蹲在袁志身边，把想要闭眼的袁志拍醒：“不要睡觉，眼睛睁开！”
就在此时，袁刚和王猛终于跑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沈师爷。
袁刚看到儿子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慌忙问：“怎样了？”
阿猜说：“这个小兄弟的伤口已经敷药，但还是血流不止，能不能活只能看运气。”
袁刚顿觉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平缓情绪说：“多谢诸位相助！”
又过了一阵，阿猜试着放开膝盖，观察道：“没有沁出新血，好像应该是止住了。不过暂时不能动他，免得又扯到伤口。”
袁刚闻言，浑身酸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但把人放在荒郊野外也不是办法，说不定晚上又要下雨。
王渊提着破刀去砍竹子，让袁刚和王猛脱下衣服，很快制作成一个简易担架。说道：“回寨子至少还要走三天，只能把袁二抬去贵州城。不能再露宿街头，必须找家旅店休养，这些狼尸应该能换到不少钱。”
阿旺提醒道：“你们的驴子在山下。”
王猛立刻下山寻驴，很快就牵回来，这三头畜生正在路边吃草呢。
众人捡拾狼尸，捆扎在驴背上，又抬着袁志打算回城。
突然间，上千个土司兵，沿着官道从山上而来，赫然抬着一头死去的纯白猛虎。
袁刚见状为之气结，他终于搞明白了。
土司为了抓捕猛虎，派出上千兵士搜寻，估计扫荡了好多个山头。又是敲锣，又是放火，把山中野狼惊得汇聚成群，集体逃出深山找食吃。
至于土司为啥要杀老虎，当然不是为民除害，而是用白虎皮贿赂太监刘瑾，将碍眼的贵州巡抚汪奎一举除去。

第021章 乱武之辈
袁志的伤口虽已止血，但当晚便发起高烧，而且彻夜昏迷不醒。
从贵州城请来的庸医，对此情形束手无策，王渊只得让沈师爷去请宋公子帮忙。
宋际平时都住在贵竹司治所，可偏偏这两天去城外北衙了。沈复璁拿着信物苦等一天，及至傍晚时分，终于等到从北衙回家的宋公子。
道明情况之后，宋公子立即前往客店，将王渊等人接到自己家中，又请来最好的大夫进行医治。
说白了，袁二就是失血过多，外加部分伤口感染。
到第三天，袁志的高烧渐退，但依旧昏迷不醒，更大的问题是无法进食。
“唉！”
沈师爷叹息道：“大夫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你我忧虑也是无用。渊哥儿，从今天开始练字吧，练字能够让人心境平和。”
“好。”王渊点头。
宋公子把书房都贡献出来，里边的文房四宝随便取用。
好墨，好笔，好砚，好纸，好帖，王渊初学书法简直奢侈，普通书生都只能用草纸习练。
沈师爷让王渊端坐，告诫道：“练字先练坐，身正，头端，足安。身体不能太紧张，也不能太过放松，你现在腰杆绷得太直，写出的字就会显得生硬。”
“明白了。”王渊稍稍放松。
沈师爷又说：“写字时手臂要悬空，不得紧贴桌案。须以腰力贯通腕力，再以腕力配合指力，三力合一，写出的字才有力道。”
王渊瞬间心领神会，说道：“跟练箭一样。”
沈师爷颔首道：“你先不要急着写字，我教你如何握笔。手腕放平，手指压实，手掌聚力，握拳要虚，笔杆垂悬，嗯，保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
沈复璁扔下弟子不管，自去寻找宋公子的藏书来读。
一刻钟之后，沈复璁忍不住瞟过来，发现王渊还保持着原有姿势，从手肘到手指，竟无一丝颤抖。自己当初练习握笔和坐姿，可是抖得很打摆子一样，不由惊问：“你是如何做到的？”
王渊说：“练箭比这个更难。”
沈师爷恍然大悟，说道：“这一步可以跳过了，直接练习写字吧。”
在详细讲解书法基础要素之后，沈师爷就扔下一本欧阳询字帖，找出个“永”字，让王渊自己慢慢临摹。
“沈兄！”
宋公子跟着个年过五旬的小老头进来，介绍道：“这是吾父讳坚，字坚白。父亲，这就是沈兄沈慰堂。”
宋坚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但体格健壮，走路虎虎生风。他是宋然的胞弟，贵竹土司长官，宋氏十二马头之首，当即抱拳笑道：“沈先生，犬子可是把你说得天上全无、地上难寻，今天我必须考教一番！”
此人的言行有些古怪，似乎知书达理，说话却又粗蛮。
沈师爷不敢怠慢：“请长者不吝赐教。”
“我只读过几年书，汉家学问就不考你了，”宋坚扫了一眼正在练字的王渊，拖张椅子大马金刀坐下，“听说你给知府做过幕僚，想必也是有些能力的。你可知贵州是何等情况？”
沈师爷拱手道：“初来贵地，不曾了解。”
宋坚说：“贵州土司，当属水西安氏最强，我水东宋氏次之。这些年纷争不断，你出个主意，宋氏应该如何压倒安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沈师爷滑头道，“吾不曾知悉详情，怎敢乱出主意？”
宋坚对儿子说：“你跟他讲讲。”
宋公子立即拱手致意，详细叙述道：“水西安氏统辖十五长官司，相当于拥有十五个州，每司长官彝语则溪，谓之‘十五则溪’。吾宋氏统辖十二长官司，每司长官唤作马头，谓之‘十二马头’，吾父即为宋氏十二马头之首……”
水西安氏不仅地盘大，而且军事实力超强。直接统领四十八部，每个部落都人口过万，号称拥兵四十八万。
宋氏的军事实力不强，但经济实力可观，而且文教相对繁荣。贵州城的官学，就是当初宋昂主办的，还另设有两个族学。宋氏子弟必须读书，不管如何顽劣，都得在族学混几年，不像安氏那般文盲遍地。
整个贵州北部，西为安氏，东为宋氏，分别控制由川入黔的两条交通要道。
最北面还有个蔡氏，实力弱小，不足一提。
而播州（遵义）杨氏，此时属于四川土司，还没有合并到贵州版图。
沈师爷听完介绍默然不语，你让他巴结上司、串联同僚、拿捏属吏，这货绝对能够智计百出。但此等军政大事就抓瞎了，专业不对口啊，就像让一个牙医去诊断脑科疾病。
想了半天，沈师爷说：“既然安氏势大，宋家何不忠于朝廷，借助汉官与卫所之力，共同压制水西安氏？”
宋坚不屑冷笑：“贵州汉官，全是酒囊饭袋，只知道捞银子，不管土司之间的争斗。至于卫所，贵州卫驻扎城南，贵州前卫驻扎城东城西，永乐年间足有兵员两万。现在也是两万，不过真正能打仗的，恐怕只剩下两千了。”
朝廷势力在贵州，就是个摆设！
沈师爷无计可施，只能说：“宋氏应该兴修水利、促进农耕、扶持商家，则钱粮充足，实力自然壮大。”
“老生常谈，不过如此。”宋坚对沈复璁很失望，懒得多言，起身欲走。
一直在练字的王渊突然出声：“自己没法变强，那就把敌人变弱。”
宋坚觉得这话有些意思，止步笑问：“小娃娃，你有什么法子让安氏变弱？”
王渊依旧在专心致志练字，认真写完一撇，才说道：“我是个生寨蛮子，深受土司压迫。宋家盘剥得厉害，安氏恐怕也差不多。你们可以暗中联络安氏辖地部族，以重金诱其首领，挑拨他们举兵造反。并作出承诺，宋家可以配合其举兵，能赠送他们兵刃铠甲就更好。”
沈师爷都听得懵逼了，这些贵州蛮子，初次见面而已，居然讨论这种挑拨叛乱的大事。
而且，就不怕吾等暗中告密，跑去安氏那边邀功吗？
“继续说。”宋坚脸上露出笑容。
王渊道：“安氏那么强盛，区区几个部族造反，多半难以动摇根基。但只要安氏辖地出现叛乱，就可以上书朝廷进行弹劾，再重金贿赂朝堂官员，趁机把安氏扒一层皮。朝廷本就想加强对贵州的控制，只要内阁官员不是傻子，肯定不会放过这种大好机会。”
宋坚转身重新坐下，问道：“还有呢？”
王渊反问：“安氏首领安贵荣是怎样的人？”
宋坚答道：“老谋深算。”
王渊再问：“安贵荣的长子呢？”
宋坚笑道：“残暴嗜血，武艺超群。经常在醉酒之后，以弓箭射杀奴隶为乐。有一次杀得兴起，把自己的随从都射死两个。”
王渊说道：“既然如此。宋家想要打击安氏，就该用尽一切办法，把安贵荣的宣慰使职务削去，让他的长子继承宣慰使。到时候都不必使用计谋，以其长子的残暴，必然逼得安氏辖地叛乱四起。还有更稳妥的办法，宋家积攒实力二十年，等安贵荣老死，再向安氏发难。”
宋家已经等不及二十年了，以宋然的残暴，恐怕比安氏崩得更快。
宋坚没有看上沈复璁，反倒对王渊另眼相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渊，黑山岭穿青寨人士。”王渊答道。
“穿青寨啊，”宋坚想起四十二年前的那场叛乱，仔细思考之后，突然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养子？”
王渊起身拱手，婉言拒绝：“多谢宋马头好意，但本人的父母俱在。”
宋坚对王渊愈发满意，又说：“我有个孙女，今年八岁，可许配给你为妻。你安心在宋氏族学读书，等你成年之后，须一心一意辅佐我儿。若能帮无涯夺得宣慰使之职，我可以违反族规，让你当宋氏的十二马头之一！”
什么情况？
沈复璁完全跟不上节奏，他们只是刚刚见面啊。
宋坚都没摸清楚王渊的底细，就敢许配孙女，还让他将来辅佐儿子夺位。
这些土司，做事也太草率任性了吧，万一看走眼了怎么办？
王渊就更让沈师爷感到意外，小小年纪，居然设计挑拨土人叛乱。这如果放在乱世，怕不是贾诩之辈，乱武天下啊！
“父亲，万万不可！”宋际连忙阻止。
宋公子虽然迂腐，但也明白宋坚想干什么。
王渊提出挑拨安氏辖地叛乱的计谋，是当下唯一可行策略。宋坚自己也有汉人幕僚，但个个目光短浅，竟不如一个小娃娃聪明。
两相比较，宋坚自然对王渊青睐有加，认为这小子值得栽培。
既然不能收王渊为养子，那就招王渊为孙婿，让他做宋公子的女婿。
这是土司的惯用伎俩，反正女儿、孙女多得是。就算看走了眼，也损失不大；而一旦招到贤才，那就赚大了！
等宋坚年迈体衰，王渊也该长大了，正好辅佐迂腐的宋公子，帮助宋公子夺取族长之位。
至于承诺让王渊担任十二马头之一，那纯属画大饼，根本无法操作，宋家是不会让异姓做马头的。
宋际之所以反对，是因为父亲的谋划，必然带来一场腥风血雨，把反对他嗣位的族人杀个干净。甚至，很有可能发生内部叛乱，到时候还得武力镇压！

第022章 各有心思
宋公子一身正气，大义凛然道：“父亲，族人皆反对我嗣位，若是强行谋划，恐有不忍之事发生。为了家族和睦，孩儿宁愿放弃那宣慰使之职。”
“糊涂！”
宋坚顿时勃然大怒，当场骂道：“你这书呆子！”
“你本来就是嫡长孙，宋然有儿子也就罢了，他眼下都已经六十岁，才只生出一个女儿。贵州宣慰使的位子、宋氏族长的位子，于情于理于法，都该由你来继承！”
“你但凡脑子正常一些，不说那种乱七八糟的话。以你的身份，以我的实力，谁还敢反对你嗣位？便是宋然都不会反对！”
“你呢？读书都读傻了！一天到晚想着什么文章教化，还打算动用族产去广办社学，动了大家的银子谁支持你？”
“你还敢当面顶撞宋然，他是你大伯，是宋家的家主，你顶撞个屁啊，脑子被驴踢坏了吧！”
沈复璁听得额头流汗，汉人讲究家丑不可外扬，哪有这样当众骂儿子的？
更可怕的是，话里还夹杂着家族争斗，从头到尾都在说谋位之事。
房中还有外人在呢！
宋坚见沈师爷一副鹌鹑模样，冷笑道：“你不要怕。这贵州城谁都知道，我想让儿子继承宣慰使。路人皆知的事情，我还能杀你灭口？”
沈复璁擦汗说：“宋马头误会了。吾刚才焦躁烦闷，只因天气太热之故，并无其他任何想法。”
“窝囊软弱，不足为谋，”宋坚对沈师爷愈发鄙视，指着王渊说，“你还不如小娃娃。人家小小年纪，便知挑拨离间之策，此刻又从容不迫，这才是能办大事的人！”
“惭愧。”沈师爷只能赔笑。
自己好基友被瞧不起，宋公子忍不住顶撞：“父亲，沈兄满腹经纶，实为不可多得之贤才。你怎能如此轻慢？”
宋际看人的眼光，把宋坚气得扶额叹息：“想我宋坚白一世英名，怎就生出你这个糊涂儿子？”
宋公子虽然满肚子腹诽，也只能老实挨训。
沈师爷更加心虚，不敢再听下去，作揖道：“宋马头，鄙人内急，就先行告退了。”
宋公子非常体贴，好心指路道：“沈兄，茅厕在那边。”
“呃……”
沈师爷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苦着脸说：“多谢宋兄提醒。”
宋坚被儿子气得炸肺，突然暴怒而起，猛敲其脑瓜：“茅厕，茅厕，茅厕，你真以为他去茅厕啊？我当初就该把你丢进茅厕里溺死！”
宋公子被敲得脑袋发晕，依旧不忘守礼：“父命不可违，便是父亲把我溺死，做儿子的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苍天啦！
这个木头脑袋！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宋坚已经欲哭无泪，他很想跑去茅厕，把自己溺死了算球。
就在此时，王渊突然拱手说：“宋马头，婚约之事，请不要再提。我对宋氏马头的位子没有兴趣。”
宋坚本来就一肚子怒火，听得此言，咬牙切齿道：“小子，你想死是不是？给脸还不要脸了！”
王渊微笑道：“宋马头目光何其短浅，一个孙女婿，比得上一个朝廷大员吗？”
宋坚冷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渊说：“我欲参加科举。有朝一日高中进士，入得朝堂为官，再帮宋家说话，应该更有分量吧？”
“你倒是会做梦，进士有那么好考？”宋坚气得直发笑，“从大明开国到现在，贵州出身的进士，两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此言有误，必须四个巴掌。
从洪武到正德元年，一百多年时间里，贵州进士共有十九位，平均七年就能出一个。
江西去年也才三十一位而已，贵州再攒它个几十年，便赶上江西去年的进士数量了，科举差距也不是很大嘛。
王渊反问道：“宋马头，贵州进士稀少，是因为贵州人更傻吗？”
“当然不是。”宋坚可不会承认自己傻。
王渊指着沈师爷：“吾听先生所言，贵州科举不力，一因学风，二因学术。贵州都没几个平民子弟读书，科举墨卷又落后江南二十年，除非天赋异禀，又怎能考中进士？”
宋坚也不生气了，笑道：“那你就是天赋异禀了？”
沈师爷尿遁没有成功，此刻连忙说：“渊哥儿确实天赋异禀，我在江南都没见过像他这般读书种子。”
“不敢当，”王渊拱手道，“我只是比其他人聪明一点。如果让我在宋氏族学安心读书，我保证能考中举人。如果宋家再资助我到外省求学，中一个进士也非难事。我既受宋家资助，又怎不尽心回报？”
宋坚已经听明白了，感慨说：“你这算盘打得很精啊，一分力都没有效过，就想让我倾力扶持。唉，你如此奸猾无耻，怎就不是我的儿子？”
宋公子低头看脚，默然不语。
王渊接受了对方的溢美之词，说道：“无所谓倾力扶持，那点银子对宋马头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何不用这九牛一毛，在我身上下个注呢？”
宋坚摇头说：“便是你中了进士，也不知哪年能熬进朝堂。便是进了朝堂，也不知说话能否够分量。便是你当上阁老，怕也早就忘了宋家的恩德。”
“何不试试看呢？”王渊笑道，“若宋马头怕我忘恩负义，穿青寨就在宋氏辖地。不如减免穿青寨一半赋税，让小子更加感恩戴德。如果哪天出现变故，把穿青寨赋税加倍就是，小子怎能不顾及寨中父老？”
“好小子，心够狠，竟把整个穿青寨当人质！”
宋坚顿时哈哈大笑：“虽然都是胡说八道，但我信你一回又如何。不过我是贵竹司长官，穿青寨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减免寨中赋税就别提了，我可以送你们寨子十头耕牛。”
王渊拱手道：“宋马头如此恩德，穿青人必定牢记于心。”
宋坚不再理会王渊，转身对儿子说：“你不是想办社学吗？正巧，新来的副提学官席书也想办社学，你带着你的这位沈兄，去跟席提学好生联络联络。”
“多谢父亲，您终于同意办社学了。”宋公子欣喜若狂。
“办社学不是重点，”宋坚对沈师爷说，“这位席提学性格谨慎，不愿跟地方土司深交，我派去的人都吃了闭门羹。沈先生，你是外人，或可跟他亲近一二。”
这就属于沈师爷的业务范围了，忙问道：“不知宋马头有何吩咐？”
宋坚叮嘱道：“我只是小小的贵竹土司官，无法联络中枢。我已经打听过了，这位席提学，跟大学士杨廷和是四川同乡。而杨廷和又是帝师，今后多半是要做首辅的。你要尽力巴结讨好席书，看能否打通杨廷和的关系。关键时刻，或许能为吾儿继承宣慰使说上话。”
“在下明白了。”沈师爷也很高兴，他说不定能借此搭上杨廷和的顺风车。
宋坚补充道：“事情若有成效，不会少你的好处。席提学想要什么，你尽管去打探，银子我有的是。他喜欢美人也无妨，我尽量去搜罗，务求让他开心满意。”
一番话谈下来，宋坚、王渊和沈复璁全是算计，只有宋公子在为广办社学而兴奋。
……
宋然、安贵荣正在联合反对办社学，还想把贵州巡抚给撸掉。宋坚却背着族长宋然，悄悄跟席书接触，打算支持办社学的提议。
宋氏家族矛盾，显然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而王渊出声设计挑拨安氏辖地叛乱，无外乎想吸引宋坚的注意。顺手从宋坚身上敲点学费，甚至把中举之后的游学费用都敲来了，还为穿青寨凭空赚来十头耕牛。
另外，袁刚想送两个儿子参加武举，却又碍于不是军户出身。那就只能勾搭上宋坚，以土司名义进行举荐，袁二、袁三才有参加武举的资格。
至于报恩，呵呵，猴年马月的事了，到时候帮宋氏说几句话又如何？
沈师爷在贵州人生地不熟，他迫切希望找到能够依附之人。宋公子明显不是好的对象，宋坚才是身板硬的，现在果然能够接触贵州副提学官，且背后还连通到大学士杨廷和。
简直完美！
以上就是各方意图。
咱宋公子，真不适合当宋氏家主，身边三人就能把他玩死。
等宋家父子离开书房，沈师爷才责怪王渊：“你怎能说出挑拨叛乱之策？万一闹大了，会影响大明江山社稷！”
王渊笑道：“我这几天算看明白了。太祖皇帝对贵州的安排，是让宋氏和安氏互相制衡。现在宋氏日渐衰弱，哪还能制衡安氏？不如挑拨安氏辖地叛乱，让两家一起变弱，这才是稳定贵州的长久之计，对咱们穿青寨也有好处。”
如果安贵荣听到王渊的计策，肯定会引为知己。
因为安氏已经暗中出手了，一边联合宋氏对付贵州巡抚，一边挑拨宋氏辖地的苗民叛乱。一旦成功，则宋氏衰微、巡抚撤销，安氏从此在贵州一家独大。
安贵荣才是真正的老阴比。
只可惜，他的儿子是个智障人士。喝醉了便以杀人为乐，连贴身随从都杀，迟早要把自己给玩死。
相比起来，宋坚应该感到宽慰，至少宋公子还属于正常人类。

第023章 血管、草纸与侍女
第四天傍晚，袁二终于睁开眼睛，喝了点清水和稀粥又沉沉睡去。
大夫赶来查看伤口，又给袁志号脉，叮嘱道：“伤者失血过多，现在还很虚弱。接下来两天，主要喂他吃清淡流食，三日之后恢复正常饮食。多给他吃些补品，把失掉的元气补回来。”
“多谢大夫救命之恩。”袁刚感激涕零。
王渊上辈子打隧道的时候，就曾经有工友发生事故，因救治太晚只能截肢。他担忧道：“袁二的腿会不会有问题，伤了大动脉，不用截肢吧？”
“动脉我知道，何谓大动脉？”大夫有些不解。
对中医而言，动脉有两层含义。
平时号脉按压的地方，就是动脉之一。还有跳突如豆，节奏不均匀的脉象，也被称之为动脉。
王渊只得更换用词，重新发问道：“我的意思是说，袁二伤了腿部的大血管，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大血管？”大夫更加迷糊。
“呃，”王渊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问道，“你不知道血管吗？”
大夫想了想，反问：“你是想说经络？”
“你们医生把血液流通的地方叫经络？”王渊感觉说不清楚。
看在王渊是宋家贵客的份上，大夫耐心解释道：“《黄帝内经》有云：‘若夫八尺之士……其死可解剖而视之……经脉十二者，伏行分肉之间，深而不见。诸脉之浮而常见者，皆络脉也。’你看自己的手背，是不是隐隐可见青筋，那些就是人体络脉。肉里鲜血运行，深不可见者，那些就是经脉。”
“？？？”
王渊一脸黑人问号。
手背上那些是体表静脉好不好，我一个修桥打洞的工程狗都知道，怎么变成中医里的络脉了？
还有，经脉不是用来练内功的吗？
怎么在这个外伤大夫口中，又成了深藏而不可见的大血管？
王渊指着自己的大腿比划：“这里有个什么经脉，受伤了会喷血。”
“你说的是冲脉吧，”大夫顿时就笑起来：“冲脉不属于十二正经，乃是奇经八脉之一。冲脉起于胞中，为十二经之海，又称‘血海’，主全身鲜血运行聚散。”
大夫又指着身体一阵解释，王渊大概是明白了。
冲脉在这个大夫的理解当中，是一条从脑袋延伸到脚的大动脉。而身上的十二正经，也就是十二条大血管，犹如十二条江河，都要在冲脉这个血海中汇聚集散。至于毛细血管和体表静脉网，则被《黄帝内经》视为络脉。
不是说经络跟血管无关吗？
王渊问道：“所以，全身鲜血都是随着经络而流通？”
“不尽然，血顺经络而走，却非完全重合，”大夫摇头解释道，“经络运行的，不仅有血，还有气与髓，涉及到五脏六腑。冲脉为血海，膻中为气海，脑为髓之海，再加上胃为水谷之海，合称四海。络为细流，经为江河，沟通四海，则气血生生不息。”
王渊又被搞糊涂了，按照这个大夫的说法，血液有时候顺着经络流通，有时候又不顺着经络流通，那到底是不是血管？还扯上什么活见鬼的气与髓，就更让人难以理解了。
反正自己又不当医生，懒得再盘根问底，王渊说：“那我同伴的腿，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你怕他伤了冲脉？”大夫笑道，“真要是冲脉损伤，一炷香不到就流血死了，哪有机会抬回城里医治。血海岂是说着玩的？便是勉强活下来，气血也会淤阻不畅，整条腿都要发黑坏死。这都过去好几天，你看他的腿变黑了吗？”
没伤到大动脉就好，王渊总算放心下来。
就像大夫所说的那样，如果是大动脉出血，以此时的医疗条件，早就已经死得透透了。可能是伤到了股静脉，造成股静脉大出血，只能说这家伙运气好。
大夫背起自己的木箱，嘱咐道：“我之前开的方子，有活血化瘀之疗效。他的患处还有一些淤血，会导致经络不畅，记得继续煎服数日。如果想快些除淤，可以每日进行针灸。”
所谓患处淤血导致经络不畅，按照袁二此刻的症状，翻译成现代医学术语就是：淤血形成了静脉血栓，阻塞静脉管腔，导致静脉回流障碍。
如果一直不消除静脉血栓，同样有可能瘸腿残疾，甚至引起内脏的病变。
袁刚又拜托宋公子，加付诊疗费给大夫，每天早晚两次为袁志施针通淤。
即便迂腐不堪的老实人，亦自有其人格魅力。随着袁二日渐好转，袁刚对宋公子感激涕零，让他豁出命去报答也心甘情愿。
……
不过在宋家住了几天，王渊也有巨大的意外发现。
宋家居然用草纸擦屁股！
太爽了，终于找回一点现代生活的感觉。
沈师爷对此习以为常，说道：“在江南之地，一文钱至少买十张草纸，一张草纸又可裁为数张厕纸，殷实之家谁还用不起啊？”
王渊疑惑道：“纸是用来书写的，用纸如厕不是有辱圣贤吗？”
沈师爷笑道：“你怎也如此迂腐？孔圣人在世之时，天底下还没有纸呢。古人用竹简写字，也用竹简如厕，谓之‘厕简’也。今人用纸写字，亦用纸如厕，实乃追思先圣之举！”
这尼玛歪理，居然还能说得通。
中国人用纸擦屁股，至少开始于南北朝。
北齐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说：“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这说明，当时已有人用纸擦屁股，但不被主流读书人所接受。
唐末有个大食人来中国经商，就在游记中表达了惊讶：中国人居然不用水清洗，而是用纸擦一下了事。
但真正推而广之，还是在元代之后。
蒙古贵族才不管有辱圣贤，不就是草纸嘛，老子用得起！
这种蛮子思维沿袭到明朝，皇帝就是用草纸擦屁股的，还有个特供机构叫内官监纸房。至于太监宫女所用草纸，则由宝钞司制造——此宝钞司只造草纸，包括书写用纸，负责印大明宝钞的是户部下辖宝钞提举司。
不管如何，王渊总算告别用树叶擦屁股的日子。他甚至偷了宋家的一摞草纸，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嗯，是拿，不是偷。
又是半月过去，袁志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袁刚和王猛返回山寨一趟，把其他几个愿意读书的孩童，全都接来一起前往宋氏族学。
入学之际，宋公子送给王渊一个书箱。
此箱为脱胎漆器，即用绸布和生漆，在胚胎上逐层裱褙，阴干后脱下原胎，再上灰、打磨、研漆，又涂上一层彩漆。不但如此，表面还嵌了金丝银错，附以各种装饰物品。
只这个书箱，估计就值一头耕牛，听说是宋公子第二次乡试所用考箱。因为在考场生病晕倒，宋公子觉得晦气，便一直扔在书房蒙尘，索性废物利用送给王渊读书。
刘耀祖也带来个书箱，是刘木匠自己制作的。材料为青冈木，放进书本，颇为沉重，刘耀祖只能扛着去上学。
其他几个孩童都是麻布书袋，即单肩挎包，样式跟几百年后大同小异。
宋公子派人将他们送去北衙，甚至还安排住宿。
以宋际的敦厚老实，也难免进行区别对待。王渊被安排在正经客房，其他寨中孩童，全部跟宋家下人住在一起。
很快到了入学第一天，早早有侍女端来膳食：“王公子，请用早膳！”
王渊听她的贵州官话带着口音，问道：“你是哪个部族的？”
“回禀公子，我是侗家苗。”侍女说。
王渊一听她自称，便知是个已经被洗脑的。
这里隐藏着一条种族鄙视链，贵州汉人以外的族群，皆被不加区分的视为苗人，诸如侗家苗、水家苗、猓猡苗等等，穿青人经常被汉官当成黑苗。
就连宋氏本族的仲家，都被汉人喊做“仲家苗”。
而水东宋氏受此影响，也把各族加个“苗”字，属于对非苗族群的一种蔑称。
这个侍女在自我介绍时，即对自己的族群使用蔑称。那她应该很小就来宋家当奴仆，甚至干脆就是奴隶身份，已经对宋家有了认同感，反而看不起自己的本族。
王渊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采。”侍女回答。
王渊打探道：“昨晚也是你来送吃的，还送来热水给我洗脚。你有其他事情做吗？”
侍女阿采说：“老爷让我专门服侍公子。”
王渊算是明白了，这个侍女是宋坚派来的。
也不能算监视，相当于考察吧，如果王渊学习成绩太差，估计今后就不能享受各种优待了。若是王渊表现出惊人的科举天赋，宋坚肯定要加大资助力度，侍女也算是一种用来投资拉拢的资源。
宋家不缺奴仆，甚至大部分奴仆，都不需要支付工资，而是以村寨徭役的方式招纳。
阿采这种被从小养大的，身份更低，多半属于奴隶。但更受信任，已经算是家奴了，今后还可能获得婚配，家生子继续为宋氏效力。
像宋灵儿身边的十多个护卫，全部都是家生子，从小悉心培养，甚至还送去读书识字。只要稍加优待，便忠诚度爆棚，随时可为主人挡刀挨箭。
王渊吃了一块肉饼，觉得味道不错，便说：“这些不够我填饱肚子，能再拿一些来吗？”
阿采立即退下，很快又端来一盘肉饼。
王渊自己吃了些，把剩下的肉饼放进书箱，打算去学堂分给寨中的伙伴。
阿采主动帮王渊提着书箱，将他带到族学外数十步远，说道：“公子，宋氏族学的规矩，任何人不得带随从进入，便是书童也不行，奴婢只能送到这里了。”
“多谢！”王渊接过书箱。
阿采还没走远，宋灵儿就满脸不情愿的来了。
她被自己的护卫押送而至，手腕上还栓着一根绳子。马也没有骑，因为进了北衙不准骑马，甚至连身上的兵器都被收缴。
正自郁闷当中，宋灵儿突然看到个熟人，连忙挥手喊道：“嘿……那个穿青蛮子，你也来读书啊？你那个同伴死了没有？”

第024章 忍辱负重
按后世史学观点，贵州共有四大土司，即播州杨氏、思州田氏、水西安氏、水东宋氏。
播州即遵义，明中期隶属于四川，因此杨氏土司暂且不提。
在明朝开国之初，思州田氏最为强大，独占贵州五分之二地盘，下辖一府、一县、十四州、五十二长官司。即便把宋氏和安氏凑在一起，实力都远远不如思州田氏。
幸好，田氏内斗，一分为二，连续几代自相残杀。
朱元璋趁机改土归流，收回部分地盘，改设州县和卫所。
即便如此，田氏仍旧内斗不休。
到永乐年间，思州田氏首领田琛，不但杀死思南田氏首领的弟弟，而且还刨坟戮其母尸。
朱棣趁机改土归流，收回部分土地，又设了几个州县卫所。
思州田琛因此心怀不满，怒而举兵造反。朝廷出兵五万讨伐，将田琛革职斩首。
思南田氏也不消停，田宗鼎告发祖母杨氏与宣慰副使通奸。杨氏反戈一击，告发孙子田宗鼎弑母，朱棣趁机再次发兵征讨。
就此，思州、思南二田覆灭，朝廷将其辖地分设为八府。
这才有了宋氏和安氏的风光！
特别是宋氏，因为田氏的某些地盘，实在难以改土归流。朝廷干脆扔给了宋氏统治，令宋氏辖地几乎扩大一倍，终于拥有跟安氏叫板的底气。
为什么要讲这些土司往事？
因为在田氏内乱之时，安氏和宋氏皆为孤儿寡母，两个女人带领各自部族日渐兴盛。她们分别是顺德夫人奢香，以及明德夫人刘淑贞，多次出兵帮助朝廷稳定贵州，川黔驿道也是她们出力修通的。
有这两位夫人的丰功伟绩，在水东、水西之地，女性地位都非常高——相对别处而言。
就拿水东宋氏来说，虽然经常搞联姻，用女子拉拢豪杰和富商。但宋家的女儿，天然享有读书资格，嫁到夫家也依旧强势。如果实在看不起男方，不愿嫁给歪瓜裂枣，甚至还有拒绝婚配的选择。
宋灵儿可以拒绝婚配，但不能拒绝读书，她是被捆来族学的。
跑到王渊跟前，宋灵儿不满道：“喂，跟你说话呢，又变哑巴了？”
“你在跟我说话吗？你刚才明明在跟穿青蛮子打招呼。”王渊歪头笑看着对方。
宋灵儿说：“你就是穿青蛮子啊。”
王渊摇头：“我是穿青人，但不是蛮子。我父亲是汉人，说的是汉话，我读的也是汉家经典。”
“都一样，反正是蛮子。”宋灵儿不以为意。
王渊开始跟她讲道理：“那我可以叫你仲家蛮子吗？汉官蔑称你等为仲家苗，照这说法仲家也是蛮子。”
宋灵儿反驳道：“普通的仲家人可称蛮子，但我们宋家是土司，早就不是蛮子了！”
“但在汉官眼中，土司也是蛮子，对不对？”王渊问道。
宋灵儿讥讽说：“汉官跟我那族兄一样，读书把脑子都读傻了，他们根本分不清楚。”
王渊面露微笑：“英雄所见略同。那些分不清穿青人和蛮子的，多半也是脑子傻掉了，就像汉官分不清土司和蛮子一样。”
“好大的胆子，你竟敢说我傻！”宋灵儿怒目圆瞪，居然立刻反应过来。
王渊仔细分析道：“道理都是相同的。你若是不傻，那些汉官也不傻。若那些汉官不傻，他们就说对了，你们宋家也是蛮子。你承认自己是蛮子吗？”
“当然不是！”宋灵儿斩钉截铁道。
王渊又说：“既然你不是蛮子，那些汉官就傻。跟汉官一样，分不清穿青人和蛮子的也傻。是不是这样？”
“等等，我理一理！”宋灵儿开始认真思考。
王渊提着书箱朝族学大门走去，笑道：“你慢慢理吧，等理清了再来跟我争辩。”
宋灵儿的脑瓜子飞速运转，发现怎么也理不清楚。
如果穿青人是蛮子，那她宋家也是蛮子；如果穿青人不是蛮子，那她宋灵儿就是个傻子，因为分不清穿青人与蛮子的区别。
想来想去，宋灵儿必须在蛮子与傻子之间，为自己做出一个恰当选择。
于是问题就演变成，我该当蛮子还是傻子？
好难决定啊。
“啊啊啊啊啊！”
“不想了！”
宋灵儿脑袋抓狂，使劲跺脚。纠结好一阵，终于追上去大喊：“喂，你等我一下！”
阿猜和阿旺的职责，是护送小姐读书，此刻只能在外等待。
阿猜经过一番冥思苦想，皱眉道：“如果是我，就承认自己是蛮子，当蛮子总比当傻子好。”
“我两个都不当。”阿旺明显更聪明。
阿猜把自己代入宋灵儿的角度，说道：“总得选一个吧。”
阿旺说：“你傻啊。小姐收回那些话，就什么都不用当了。”
阿猜挠挠额头：“也对，我怎么就没想到？”
阿旺懒得再跟傻子说话。
……
课堂里人不多，加上穿青寨孩童，也就二十多个的样子。
宋氏子弟，只有一半在北衙这边读书，还有一半在养牛圈族学读书。
即便宋氏号称诗礼传家，但到这一代，都不再把文章当回事。碍于族规，大部分孩童在族学厮混两年，能背诵《三字经》、《千字文》了，便欢天喜地的学成归家，此生再也不想拿起书本。
“王二哥，快坐这边！”刘耀祖招手道。
王渊提着书箱走过去，见袁达一脸愤懑，问道：“袁三怎么了？”
刘耀祖低声说：“我们几个，刚才被人欺负了。不过也没什么，反正是来读书的，被欺负也不会少二两肉。”
袁达紧握拳头，双目通红：“王二，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回寨子里！”
“你知道什么叫胯下之辱吗？”王渊问。
“没听过。”袁达道。
王渊详细解释道：“汉朝的开国大将、淮阴侯韩信，从小就胸怀大志。年轻时，他跟人起了争执，被迫从别人胯下钻过。但他忍辱负重，最终做出一番大事业，曾经欺负他的人，全都得跪下给他磕头赔罪。你刚才受的欺负，能跟胯下之辱相比吗？”
“不能。”袁达摇头。
王渊又说：“你想成为韩信那样的大将，凭借军功封侯吗？”
“做梦都想！”袁达连连点头。
王渊笑道：“那就忍。”
“王二，我不想忍，也不想当什么将军。”旁边的方正哭丧着脸。
寨中巫医贺家的两个孩童，亦跟着说：“我们也想回寨子，这里的人都好坏！”
王渊告诫道：“寄人篱下，务必忍耐。”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宋氏子弟过来，一脚踹歪王渊的桌子：“你也是新来的蛮子？”
“唉。”
王渊叹息着把桌子扶正，又将翻在地上的书箱捡起，拱手道：“在下王渊，不知各位怎么称呼？”
为首那人大概十二三岁，双手叉腰，气焰嚣张道：“我叫宋夔，龙里司长官是我爷爷！”
宋夔的父亲叫宋储，颇受族长宋然宠爱，是内定的宣慰使继承人。
王渊非常有礼貌的说：“见过宋公子。”
“哈哈哈哈，我们都是宋公子，你是在拜见哪个？”另一个孩童大笑。
宋夔指着王渊的鼻子：“你给我磕个头，我就让你在宋氏族学读书！”
王渊问道：“如果我不磕头呢？”
“那我就打你！”宋夔亮出拳头。
王渊又问：“如果打不过我呢？”
“哈哈哈哈！”
一群宋氏子弟捧腹大笑，似乎王渊说得很滑稽。
此刻宋灵儿已经走进课堂，她没有出言阻止，反而站在一旁看好戏。
另外还有几个宋家的女孩子，也纷纷围拢过来。一些表现得很兴奋，一些面露不忍之色，但都没有站出来帮王渊说话。
“居然还敢顶撞我，打死你个蛮子！”宋夔挽起袖子，一拳打向王渊面部。
拳头打出一半，王渊猛然起腿，宋夔瞬间倒飞回去。
“唉哟，我的肚子！”
宋夔双手捧腹，表情痛苦，疯狂叫喊道：“快一起上啊，打死这个蛮子！”
其他宋氏子弟终于反应过来，抄起板凳、书包、砚台、课本等武器，一窝蜂的朝王渊身上打去。
“打起来啰！”
宋灵儿激动得跳上书桌，唯恐天下不乱，拍手大叫道：
“不要用书，用板凳砸他！”
“你没吃早饭啊，使大点力气！”
“踹他裆，踹他裆啊！”
“哇，这拳厉害，把人都打飞了。”
“读书好有意思，早知道我早来了，天天都能看人打架。”
“喂，你们再打呀。那么多人打一个，还全都被打趴下，也太给宋家丢脸了！”
“……”
课堂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到遍地，书本字纸乱飞。
王渊完好无损的站在原地，跟他打架的孩童，一个个鼻青脸肿，吓得不敢再接近。
说好的忍辱负重呢？
穿青寨孩童们，都傻傻看着王渊。
今天沈师爷在跟席大人玩耍，并没有来宋氏族学教书。
负责授课的是廖夫子，他走进课堂愣了愣，随即视若无睹，走到前边坐下说：“咳，开始上课！”
宋氏子弟也没把老师当回事儿，各自将书桌扶正，扭头恶狠狠的怒视王渊。
宋灵儿从桌上跳下来，抱怨道：“太没劲了，我都还没看过瘾呢。”她把书袋随手一放，举手道，“先生！”
“何事？”廖夫子问。
宋灵儿道：“先生，我听说君子有六艺，其中就包括射箭，不如你教我们射箭吧。”
廖夫子的面部肌肉连续抽动，终于憋出两个字：“不会。”
“那你不是君子！”宋灵儿道。
“哈哈哈哈！”
刚才被王渊揍得满头包的宋氏子弟，突然就哄堂大笑起来。戏耍老师和新生，是他们读书的全部乐趣，这地方实在没有别的娱乐项目。
“哐！”
教室大门被一脚踹开，校长宋炫走进来，众孩童顿时捧书朗诵：“人之初，性本善……”
宋炫是远近闻名的大诗人，也是公认的宋家第一才子。他猛然踹翻距离最近的书桌，厉声呵斥道：“谁再吵到老子看书，全部吊起来打！”

第025章 正俗简繁
“公子，先生，请用茶点！”
客房内，王渊与沈师爷对坐，阿采端来下午茶。
沈复璁咬了一口糕点，又品了一口茶茗，笑道：“这贵州别样学得慢，享受倒是紧追江南之地。”
明朝皇帝和底层贫民，都是一日两餐制度，但皇帝能吃各种零食和夜宵。
至于王爷、官僚、富商、军官，早就一日三餐了。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到了明朝中叶，江南又开始流行喝早茶和下午茶，比英国的茶点文化早了好几百年。
王渊没有喝茶吃糕，继续专心致志练字。
沈师爷回味着茶茗，问道：“此茶甚佳，是什么茶叶？”
阿采回答说：“都匀雀舌。”
“行了，你退下吧。”沈师爷点点头，架子颇大。
阿采躬身退出客房。
沈师爷问道：“你在宋氏族学可过得惯？”
王渊笑道：“如鱼得水。跟宋氏子弟打了几架，皆胜之。可惜廖夫子讲课，不如先生那般透彻，希望先生能够早日来这里当教谕。”
沈师爷捧着茶盏，歪躺在椅子上，得意道：“我这几日，都在跟席大人游玩，顺便辅佐其广办社学。席大人刚刚赴任，幕府未开，心腹全无，他还想邀我做幕宾呢。”
明代官场，有佐幕体系。
佐官是经朝廷认可的，有一定品衔，相当于正式工。但佐官往往用着不顺手，主官就会自己开幕，征辟幕僚为己用，相当于临时工。
若是巡抚开幕，甚至能征辟到举人为幕僚。
沈师爷这厮太能混了，短短几天时间，居然就得到副提学官席书的信任。
沈复璁笑着说：“我还跟着席大人，去城南巡视了卫学。你知道在这贵州城方圆数百里，哪家盘剥最厉害吗？”
“不是宋家和安家？”王渊问。
“是镇守太监！”
沈师爷虽然没当过啥大官，却自负儒学正宗，天然对宦官有抵触心理。他鄙夷冷笑道：“贵州镇守太监，才是真正的鱼肉百姓，不但把卫所军户害惨了，就连中曹长官司的土民，都被他迫得几欲造反。”
“能够想象。”王渊说。
别扯什么明朝文官集团腐败，在贪污一事上，拍马都赶不上太监。
因为文官贪污还稍微讲点规矩，太监贪起来则肆无忌惮。
贵州这边土司势大，镇守太监不敢把手伸得太长，云南那边才叫人叹为观止。
弘治年间，吏治清明，天下承平。
即便这种年月，云南镇守太监都敢胡来，任用混混无赖和破落军户，广占田地、山场和池塘，肆意盘剥当地土司和百姓。
二三十年时间，竟把凤溪附近土司都祸害个遍，只有少数土司愿意继承职位，其他土司全部不堪忍受而逃。环城周边的土民百姓，人口减少八成以上；城池周围二三百里，土民人口减少六成以上。到正德末年，当地被太监搞得宛如末世，土司、土民皆反，甚至还引来生地蛮夷入侵。
沈师爷道：“听说令尊就是从贵州前卫逃亡的，你们家的土地，可能也被镇守太监侵占了。”
“唉。”王渊无奈叹息。
这贵州已经烂到根子里，土司盘剥百姓，将官盘剥军户，太监盘剥土司、将官、百姓和军户。
说起来，还是太监最牛逼。
“不说这些了，”沈师爷道，“数日不见，我来考教你的功课。”
王渊说：“《百家姓》我随便看了看，《千字文》我已经完全掌握，文中典故也请教了廖夫子。”
“那接下来就学《小四书》，”沈师爷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叫《小四书》吗？”
王渊说：“是因为很重要？”
沈师爷介绍说：“所有的科举内容，大半的儒家经典，都是以《小四书》为提纲展开的。你若能学好《小四书》，今后学四书五经便事半功倍，切莫因为是蒙学书籍而轻视。”
“学生明白了。”王渊其实没明白。
但真把《小四书》翻开，大致快速浏览其内容，结合现代教育学理论，王渊瞬间比沈师爷明白得更彻底。《小四书》乃是四本书的合称——
《名物蒙求》介绍自然知识、社会情况和伦理常识，主要培养学童的宇宙观、世界观和伦理观。
《性理字训》以理论知识为主，主要培养学童的宇宙观、价值观和道德观。
《史学提要》和《历代蒙求》两本书，你可以理解为《上下五千年（明代版）》，主要培养学童的历史观和价值观。
只需老老实实把《小四书》学完，便已具备古代读书人的基础素养，再学四书五经就更容易理解掌握。这玩意儿对儒生的整个学习生涯，都有着提纲挈领的作用。
可惜，明朝的大部分儒生，都没能真正掌握《小四书》，只抱着《朱子集注》和参考资料死记硬背！
把《小四书》放下，王渊说：“先生，我这几天练字，心中有一个疑惑。”
“什么疑惑？”沈师爷道。
“除了欧阳询的字帖外，我还从宋公子书房借来一本宋徽宗字帖。为什么宋徽宗写‘無’字时，大部分都用‘无’呢？”王渊顺手在纸上写出这两个字。
沈师爷顿时就笑起来：“正体与俗体之别而已，不必太过在意，随便写哪种皆可。但在科考的时候，你最好能写正体字，就怕遇到那种迂腐的阅卷官。”
“科举对正体和俗体没有规定吗？”王渊问。
“当然没有。”沈师爷说。
汉字简化从先秦时代就开始了，至宋代简化到一个巅峰。
就拿“無”字来讲，在辽宋时期，无论是帝王百官，还是贩夫走卒，都更习惯用“无”这种省事写法。
宋徽宗的传世作品中各种“无”，偶尔出现一次“無”反而稀罕。
辽代佛经中则有“南无無垢臂佛”，正体和俗体混在一起连续使用，只因佛名必须用正体才显得虔诚庄重。
明代由于八股文的原因，儒生写文章很难玩出花样，那就在用字上追求复古呗。开始摒弃大量的常用俗体字，转而追求复杂的正体字，用以展现自己学问渊博。
这是一种汉字演化的倒退现象！
即便再倒退，明朝都没有进行强制规定。
科举使用正体字，属于玄学加分项，其实考官根本不在乎。而如果使用俗体字，则为潜在减分项，遇到迂腐考官会不高兴。
哪天王渊脑子突然抽了，在考场不小心用“无”字，一般而言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对正体字有硬性要求，那得等到康熙朝了。届时，任你文章写出花来，一旦使用俗体字，那就等于是交白卷。
蒙学教材内容，对王渊而言非常简单，但他学得依旧非常认真，主要就是想弄清楚这种常识问题。
特别是繁体和简体的正确运用！
比如现代汉字当中，“里”的繁体有“裏”和“裡”。在古代，只有表达方位关系，才用繁体字（裏面，那裡），其他时候则直接用“里”（鄉里，十里地）。
一旦王渊写出“鄉裏”这种错误组合，比使用俗体字还糟糕要命。
“喂，王渊，出来打架了！”
王渊和沈师爷正在讨论学习，外边突然传来宋灵儿的喊声。

第026章 恰烂分，稳如狗
七八个宋氏子弟站成一排，全都对王渊怒目相向。
在贵州城，他们属于天之骄子，竟多次被一介蛮夷打得满头包。
偏偏宋氏在北衙和族学当中，对小孩子打架持放任态度。只要不动用兵器，只要不打死打残，随便这些孩童如何瞎胡闹——当然，还有一条，不能打扰宋校长看书。
都没法找家长告状，他们的家长不在这里，在各自辖地潇洒快活呢。
王渊笑着走下台阶，摩拳擦掌问：“今天准备怎么打？”
宋夔下意识退后两步，大声说道：“比试弓箭！”
王渊立即摇头：“宋氏族规，这里不能使用兵器。”
“出去比！”宋夔指着后山方向。
王渊笑道：“可以。”
宋夔见王渊落入圈套，笑着补了一句：“我让随从跟你比。”
宋灵儿纯属看热闹，不站在任何一边。听得此言，她鄙视道：“宋夔，你就是个胆小鬼，居然还要找族中勇士帮忙。”
宋夔根本不理会宋灵儿的讥讽，死盯着王渊说：“敢不敢比？”
“敢倒是敢，”王渊撇撇嘴，“但你们真的好烦啊，简直没完没了。即便我今天比箭获胜，明天又要换着花样来，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安静读书？”
宋夔此刻胸有成竹，说道：“我可以发誓，今天比完弓箭，以后都不再找你麻烦。如果你输了，就要给我们下跪磕头。”
“你们输了呢？”王渊质问。
宋夔拍着胸膛说：“如果我们输了，今后就不再找你麻烦。”
王渊摇头道：“不够。”
“你想怎样？”宋夔问。
王渊说出自己的条件：“如果我赢了。第一，不能再找我麻烦；第二，不许再欺负我的同伴；第三，你们都要喊我一声阿哥！”
“好，”宋夔当即答应，“但如果你输了，就要喊我主人，从此做我的奴仆！”
“一言为定！”王渊也很痛快。
他们此刻读书的地方，即后世贵阳市乌当区北衙村书院遗址。周围都是长满竹子的山丘，尤以东面山岭最高，唤作凤凰山。
比箭之地，便在凤凰山麓。
宋夔纯属欺负人，安排八个青壮跟王渊比箭，都是各自随从当中箭术最好的。王渊只有赢了所有人，才算赢得比试，否则就算输掉。
宋夔扔给王渊一把弓，讥讽道：“小蛮子，没用过这般好弓吧？”
王渊懒得搭理他，开始熟悉弓箭。
这是一把七斗制式步弓，考武举的必备用品。
宋夔指着前方树立的九个草垛，其实就是九个稻草人，说道：“射中脑袋和咽喉计三颗豆子，射中躯干计两颗豆子，射中四肢计一颗豆子。每人发十箭，谁的豆子多，谁就算获胜。”
“我来当判官！”
宋灵儿主动请缨，态度非常积极。
王渊摆弄着弓箭，问道：“我对这种弓不熟悉，能射几箭练手吗？”
“随便你，”宋夔此刻大方无比，笑道，“这可是七斗弓，你能拉开就算你厉害。”
宋夔早就打听清楚了，王渊还有半个月才满十一岁。
十一岁的孩童，即便长得蛮高，但力气能有多大？别说七斗步弓，便是三斗马弓都难以拉开。
七斗即0.7石，明斤84斤，大约50千克，七斗弓就是110磅弓。（注：各种统计出入很大，本书引用《武编》，明代一石约为72千克。）
别看文艺作品当中，动不动就“能开五石弓”。
事实上，七斗弓已经是明代武举考试，级别最高的制式步弓了，开一石弓那属于附加题——能挽七斗弓为上力者，能挽五斗弓为中力者，能挽三斗弓为下力者。
宋夔这货一肚子坏水儿，根本没想过跟王渊比箭术。
宋灵儿猛地回过味来，出于裁判的职业道德，她抗议道：“这样比试不公平，应该换成三斗弓，否则就变成比力气了，哪里还算比箭？”
宋夔得意大笑：“哈哈，是他自己中计，现在可不能反悔。”
“这种比试有什么意思？要比力气大，你们干脆举石锁算了。”宋灵儿非常不高兴。她倒不是向着王渊，只因没好戏看而失望，今天这趟算是白来了。
王渊则满不在乎，都说穿越者有金手指，他的金手指可能就是身体素质好吧。
从小营养不良，家里油盐都省着放，居然能够天生神力，这完全不讲科学道理！
王渊平时所用土弓，大概也就三斗左右，他还真没用过七斗弓。当即试着拉动弓弦，发现足够拉个半满，再继续便开始变得吃力起来。
试射一箭，直接脱靶。
“哈哈哈哈！”宋氏子弟捧腹大笑。
宋灵儿则咂咂嘴，心想：这蛮子力气真大，居然能拉开七斗弓，我用的才是一斗弓呢。
王渊立即作出调整，不到半满就放箭。无奈靶子太远，力道明显不够，想射脑袋却落向地面。
“试够了没？”宋夔笑嘻嘻问。
“没有。”
王渊面无表情，把弓拉到七分满。仔细瞄准之下，手腕已经不住颤抖，再次射出一箭，扎进稻草人的腿部。
幸好，东方以复合弓为主，弓身相对较短，小孩子也能凑合。
如果换成欧洲的单体弓，今天根本不用再比了，王渊的手臂长度还达不到开弓要求。
掏出一截布条，缠在拇指上，王渊说：“可以了，开始吧。”
宋灵儿高高举起马鞭。
“啪！”
鞭子着地，一声脆响，九箭同时射出。
第一轮，四人射中脑袋，剩下五人射中躯干。
第二轮，两人脱靶，剩下七人射中躯干。
第三轮，三人脱靶，剩下六人射中躯干。
到了第四轮，居然有六人脱靶……即便放下弓箭，他们的手臂都止不住颤抖。
开玩笑，这可是上力者使用的七斗强弓，让宋家土司的贴身侍卫来还差不多，宋家子弟的随从可没那么大力气。
包括王渊在内，一群战五渣，接下来就是比烂了。
王渊的手臂同样在抖，但他一次都没有脱靶，也没有射中过头部——全程恰烂分。
之前试射两次，王渊已知自己的极限。即便他天生神力，但碍于身体发育，也只能硬拉到七分满。
力气不够，可以用脑子玩啊。
每次只拉六分满，保持对弓箭的掌控度，指着稻草人的脑袋射击，落下来正好射中肚子。
那些宋家随从就比较莽了，一个个都想在主人面前表现。他们本来就达不到开七石弓的实力，为了拿高分全力开弓，相当于勉强硬拉，不但违背射箭技巧，还特别消耗体力，也容易把自己的肌腱拉伤。
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了，肌肉阵阵抽痛，手抖得跟帕金森患者一样。
射到第五轮，直接有八人脱靶，只剩王渊还在恰烂分。
稳如狗！
“啪！”
宋灵儿抽鞭子喊道：“我宣布，王渊获胜！”
“胜什么胜？还没比完呢！”宋夔的脸色黑如锅底。
那就接着比呗。
一时间，箭矢满天飞，落地皆随缘，手抖如筛豆。
宋夔欺负王渊力气小，将靶位设置得太远了，现在反而坑到自己这边。
八个宋家随从输得心服口服，虽然王渊弄巧恰烂分，但烂分也不是人人能恰的。那需要对力道和距离的精准把控，稍不注意就是脱靶，反正他们没有如此天赋——若有那个天赋，早被土司叫到身边当护卫了。
宋灵儿指着宋夔说：“愿赌服输！”
“以后我不找他麻烦就是。”宋夔说着转身就走。
宋灵儿喊道：“还有叫阿哥呢！”
宋夔走得更快，只当没听见。
宋灵儿冲过去拦住：“不许走！”
宋夔生气道：“小嬢（小姑），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宋灵儿双手叉腰：“我谁都不帮。但我是判官，一切照规矩来，说好的就不能反悔！”
宋灵儿是族长宋然的独生女，宋夔的父亲还指望着嗣位呢，不能得罪这姑奶奶。
虽然越想越气，但宋夔还是走到王渊面前，用细如蚊呐的声音说道：“阿哥。”
“还有你们。”宋灵儿指着其他人。
剩下七个宋氏子弟，也只得走过来，心不甘情不愿，一人喊一声“阿哥”再离开。
宋灵儿颇为得意，笑着问王渊：“我这个判官当得怎样？”
王渊由衷赞叹：“铁面无私，秉公执法。”
“哈哈，你会的汉家成语还真多，”宋灵儿愈发高兴，又说，“你的力气好大，居然能拉开七斗弓。我父亲的护卫都是勇士，也只有一个能开七斗弓呢。不是像你们那样硬拉，是随便开七斗弓。等你长大了，肯定也能像那位勇士，开七斗弓就跟吃饭一样。”
王渊问：“贵州城能开七斗弓的有多少？”
“不知道，”宋灵儿叽叽喳喳说道，“但在贵州卫那边，出了个能开两石弓的大勇士，他考上武举就到外地做将军去了。”
尼玛，开两石弓，317磅弓啊……简直不是人类！
至于历史上那些开五石弓的猛人，即便抛开度量衡差异，也让王渊难以想象。

第027章 土木三杰
王渊总怀疑古代弓力计算方式，跟现代计算方式有些不一样，否则哪来那么多猛人？
《天工开物》是这样计算弓力的：“以足踏弦就地，秤钩搭挂弓腰，弦满之时，推移秤锤所压，则知多少。”如此看来，似乎跟现代的弓箭测磅又没啥区别。
但是，从先秦到唐宋，弓力的测试方法却不同。是先将弓弦松弛，固定弓腰，在弦上挂砝码，没有上弦之后的初始拉力。
两者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别，初始拉力的影响并不太大。
不过在宋代以前，挂砝码称重不但可以拉满，只要弓身能够承受，还可以继续加砝码。主要测试的是弓身弹力极限，这就又跟明清两代有一定误差。
明朝官方统计弓力，已改用斤来计算。但民间依旧沿袭唐宋旧制，还是喜欢用“石”和“斗”来表达。宋石和明石相差大约12千克，这又造成了巨大差异。（重量单位，本书根据宋《梦溪笔谈》和明《武编》进行换算。）
宋代弓力和明代弓力的统计，三个误差加起来就非常大了。
宋灵儿说的那个能开两石弓的勇士，很可能还在用宋石来计量，吹牛逼的水分很大。
王渊不知道这种细节，自然打破头都想不通。
既然想不明白，王渊也就不想了，只站在那里傻乐，因为宋夔忘了把弓箭带走。
一把制式步弓，足足两袋铁箭，王渊感觉自己发了大财。
“喂，我们去打猎吧。”宋灵儿道。
王渊摊出双手道：“打不了猎，手抖得厉害。”
宋灵儿笑道：“没事，一会儿就好了。对了，你会不会骑马？”
“没骑过。”王渊道。
“我教你，”宋灵儿好为人师，对自己的随从说，“给他一匹马。”
可惜，只有一匹矮马，乃是宋灵儿的坐骑。
阿猜把自己的马牵来，王渊骑上去之后，腿太短根本够不到马镫。倒是可以把马镫收短，但小孩子骑大马，非常容易发生交通事故。
“算了，骑我的吧，”宋灵儿性格豪爽大方，一身江湖习气，“改日我送你一匹矮马，咱们天天逃课去打猎。反正你跟宋夔他们也不打架了，留在族学没热闹可看，不如骑马打猎畅快。”
王渊两辈子都没骑过马，小心翼翼爬上去，幸好这匹马非常温顺，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宋灵儿纠正道：“你的腿要竖直着放，这样才容易使力。”
王渊说：“我比你腿长，马镫太高了，腿竖不起来。”
宋灵儿立即招呼阿猜过来，令其调整马镫高度。
阿猜虽然有点傻，但为人比较热心，调整马镫之后，还主动纠正王渊的错误：“要用前掌踩蹬，不能把脚框进去。万一马儿发狂，你的脚又被马镫框住，能把你活生生拖死。”
这些家伙估计平时无聊透了，阿旺很快也过来指导。
并且，他们都是疯子！
此地位于凤凰山麓，虽然相对平整，但坡度至少有40度以上，居然让一个初学者在此练习骑马。
王渊也是个疯子，完全无视潜在风险。他不仅练得很开心，还在稍微熟悉之后，催动马儿小步慢跑，甚至下坡时都在跑。
这就好像一群老司机，把没摸过车的新手带进山区，无比轻松地说：“开车简单。踩离合、轰油门，抓住方向盘随便搞。只要别乱拐弯，保证不会翻车掉下悬崖。”
然后新手说：“哇，真的好简单，我要加速了！”
王渊没有加速，马儿自己加速了。
这畜生可不管背上骑的是谁，刚下坡时还在慢跑，结果跑出惯性越来越快。
王渊吓得猛拉缰绳，马头直接被拉得扬起。
“不要把缰绳拉死，这是下坡，马看不见路会踏空的！”阿旺见状连忙提醒。
王渊立即把缰绳放松，身体略微前倾，带着缰绳缓慢刹车。可马儿已经跑起了性子，这样根本刹不住，只能勉强控制速度而已。
还好，这匹马知道自己拐弯，一直顺着山道在跑，没有直线冲锋带王渊飞。
很快转过一个山坳，连人带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便宋灵儿再怎么没心没肺，此刻也急了，催促道：“你们快追啊！”
一路狂奔到山下，马速终于开始减缓，王渊却兴奋起来。他丝毫没有感到后怕，反而有种兜风的激情，竟然打马再次加速前进。
人，是受环境影响的。
出生在穿青寨，成长于蛮夷之地，王渊再怎么理智，也难免沾染蛮子习性。
轻生死，贱礼法，重承诺，易赍怒！
拥有这种性格的人，如果生活在汉地，明人称其为“豪侠之辈”。
从正德、嘉靖朝开始，豪侠之辈越来越多，并且“侠、盗、儒”互相影响结合。
王阳明门下“二王”之一、泰州学派开山鼻祖王艮，明代思想家李贽对他的评价为：“此公是一侠客……负万死不悔之气。”
王艮是怎么教学生的？
有一天，王艮与学生徐樾外出，途中遇到深沟，宽丈余，掉下去非死即伤。王艮道：“你给我跳过去！”
徐樾恐惧不敢跳，但老师再三逼迫，只得咬牙助跑，从深沟一跃而过。
王艮大呼：“就该这样嘛！”
尼玛，这师徒二人可都是大儒，徐樾后来甚至当了云南布政使，并且战死于云南任上。
王艮的另一个学生彦钧，因多次为民请命，得罪无数官僚豪强。结果在买船归乡的途中，被南都提学官诱往太平讲学，污他个“盗卖官船”的罪名。入狱三年，弟子罗汝芳变卖家产，又发起募捐，才将彦钧从狱中救出，改为发配边疆当兵。最终，彦钧被俞大猷请去当军师。
彦钧还有个学生叫何心隐，三十岁就在江西乡试第一名，被誉为“天下奇才”。因为仰慕泰州学派的学说，竟然就此放弃科举，拜在彦钧门下求学。学成之后，回乡创办一个叫“聚合堂”的集约合作化组织，推行自己的社会改造计划。他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家产，其他会员加入也要贡献财物，已经有点人民公社的味道，并且统一起来跟官府打交道，抗拒官吏的种种盘剥，还创办公学传播社会改造理念。
结果遇到张居正改革，双方杠上了，何心隐被张居正的派系官员乱棍打死。
此便是轻生死，乃心学分支泰州学派的一贯习气。他们对学问的理解是什么？对老百姓有用的即学问。
以上这些心学门徒，可称“儒侠”，而社会上还有一种“儒盗”。
隆庆朝的首辅高拱，有个哥哥叫高捷，官至巡抚。此人在中举之后，居然还跟强盗混在一起，被盗贼们尊称为“高三叔”，业余爱好是打劫过往商旅，直到中了进士以后才收敛。
高捷晚年告老归乡，夜遇盗贼抢劫。高捷洞开大门，手持双刀，身边只有个执棍随从。二人联手，竟把数十盗贼驱赶至原野，有盗贼认出其身份，俯首拜倒：“三叔尚威武如是耶！”高捷哈哈大笑，邀请盗贼们回家宴饮，有几个盗贼少年为之折服，甘愿委身为奴，侍奉终身。
最后一种则是“侠盗”，不外乎劫富济贫那套把戏。
把王渊放在明朝社会，绝不属于稀有物种，跟他类似的人物多得很。
至少，他如果投身王阳明门下，肯定与王艮引为知己。
骑着马儿在竹林里兜风，王渊有一种飙车的畅快。直至马儿跑累了，一人一马才终于停下，王渊躺在林中悠然望天，吹着清风竟怡然睡去。
“喵！”
一只小奶猫把王渊舔醒，在他脸上直蹭，似乎是饿得找东西吃。
“喵！”
远处又传来一声猫叫。
王渊起身搜寻，竟找到三只小猫，估计是跟母猫失散了，又或者母猫遇到意外已经死去。
三只小奶猫不知道怕人，走路跌跌撞撞，时而摔倒在地，张开粉嫩小嘴叫唤个不停。
“穿越了还当铲屎官？”
王渊把三只小猫抱在怀里，笑道：“给你们分别起个名字吧。嗯……你叫水泥，你叫木头，你叫钢筋，并称土木三杰。”

第028章 三个小祖宗
“你起的名字好难听啊。”
“木头我知道，钢筋和水泥是什么？”
“钢筋是一种钢吗？”
“水泥难道就是泥水？”
宋灵儿蹲在王渊身边，看着那三只小猫，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王渊笑道：“我随便起的名。”
宋灵儿虽然被小奶猫萌态戳得心动，但还是做出一副不屑模样：“养猫有什么用？要养就养豹子和老虎。竹熊也可以，长得那么大，肯定能拿来当坐骑。”
“你还在打竹熊的主意呢？”王渊颇为无语。
宋灵儿郁闷道：“早被它逃得没影了，怎么都找不到，估计是挪窝了吧。”
王渊心里幸灾乐祸，表面却一本正经，劝道：“你跟竹熊没缘分，别再惦记了。”
“唉，不说竹熊，”宋灵儿问道，“想不想学骑马，我可以借你一匹。”
王渊笑问：“怎么不是送？”
宋灵儿道：“五百两一匹的上等水西战马，我是敢送，你敢要吗？”
“五百两一匹？”王渊惊道。
宋灵儿道：“这种马属于贡品。宋家每隔数年，便向朝廷献马一次，每次只能献十多匹。”
“好吧……”王渊无话可说。
据《黔书&#183;水西乌蒙马》记载：“水西乌蒙近于西，故多良马，上者可数百金，中者亦半之，其鬻于外者凡马也。而其上者蛮人亦爱之，不肯鬻，不频骑，惟作戛祀鬼也，临阵才用之，童死以为殉。”
这说得够玄乎，上等水西马价值数百金，而且还不容易买到。土司都舍不得骑，只有打仗和祭祀才用，马死了要以童男童女殉葬。
此言肯定夸大，但也可窥一斑。
早在南宋时期，水西马就已经出名。南宋朝廷为了与金人作战，经常在水西购买战马。个子小，力气大，好喂养，耐持久，平原作战或许稍显不足，山地作战则堪称神器，在陡峭狭窄的山道亦能健步如飞。
安氏为什么军事实力超强？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控制了水西马的原产地。
宋家虽然也有养马地，但总不比安氏水草丰美，马匹的产量和质量也大大不如。
由于贵州不产盐，盐价贵到难以承受的地步。一匹中等水西马，在贵州就可值一石精盐，至少作价三十两白银。而一匹上等水西马，没有几百两银子你干脆别问价。
“喵~~喵~~”
三只小奶猫叫唤得更厉害。
王渊和宋灵儿将萌货们带回去，喂米饭和肉饼都不吃，喂米汤倒是抢着喝了不少。
明显，还没断奶呢。
王渊问：“你家有羊奶吗？”
宋灵儿说：“马奶更好找，给它们喂马奶吧。”
三只小猫喝了半个月马奶，体型蹭蹭蹭变大，食量越来越惊人。断奶之后，挑嘴得很，不怎么吃米饭，肉饼倒是啃着香，后来干脆自己学着抓老鼠。
袁二的伤势早已痊愈，变得稍微稳重了些。他有一天过来串门，见“钢筋”叼着条小蛇，挠头说：“王二，你这猫有点怪啊，我看着怎么像‘扒鸡虎’？”
经此提醒，王渊也忍不住仔细查看，拎着猫咪的后颈道：“我还以为是狸花猫，这他娘原来是豹猫啊！”
随手一甩，猫咪落地。
“喵~~~”
钢筋不满的朝铲屎官叫了一声，嘴里那条小蛇瞬间逃脱。
这是一条竹叶青，剧毒，此刻却慌张逃窜。
钢筋懒洋洋趴在地上，等小蛇游到门口，才飞奔过去抓捕。一爪子将竹叶青拍歪，然后叼着回到原地，再次松口将毒蛇放开。
小蛇飞快逃跑，到门口又被抓回来。
如此反复几次，钢筋似乎是玩腻了，终于一口将毒蛇咬死。
这边钢筋正在吃蛇呢，水泥又突然跑进来，嘴里还叼着一只雏鸡。它趴在王渊脚上，脑袋蹭来蹭去，似乎把雏鸡当做战利品在邀功。
“老子不吃带毛鸡，”王渊郁闷无比，拎起水泥教训道，“以后不准去偷鸡！你才断奶几天啊，就已经学会偷偷摸摸了。”
“喵~~喵~~”
水泥望着铲屎官直叫唤。
“就知道卖萌！”王渊顺手把雏鸡扔出去。
水泥闪电般飞奔而出，把鸡叼回屋里，旁若无人啃咬起来，洒了一地的鸡毛鸡血。
这三个不是萌货，而是小祖宗！
不过可以当猎犬养，成年豹猫甚至能够单挑野狼。
王渊上辈子修桥打洞，找不到啥娱乐活动，没事儿就用手机刷视频玩。
他曾经见过一个视频，一只豹猫跟一只野狼单挑。那速度快得野狼无法招架，最后找准机会一口咬出，死死咬住野狼的咽喉。明明体型更小，却像猛虎扑食一般，把野狼按在地上直至死亡。
不再理会这三个活祖宗，王渊拿出字帖开始练字，袁二也认认真真看起书来……嗯，《三字经》。
“王渊，快出来打猎了！”又来个活祖宗。
袁二飞快把《三字经》放下，这货根本不是来看书的，而是想要跟着宋灵儿蹭马骑。
宋灵儿拎着马鞭进来，一脚踩在蛇头上，顿时吓了一跳：“这什么东西？”
王渊暗笑：“钢筋吃剩下的。”
宋灵儿看清那是血糊糊的蛇脑袋，既不感到恶心，也不感到害怕，反而惊喜道：“钢筋没断奶几天啊，居然都学会抓蛇了。”
“水泥还抓了只鸡呢，”王渊说，“今天我总算认出来，它们三个都是‘扒鸡虎’。”
宋灵儿双手将钢筋捧起，仔细分辨，果然不是狸花猫，全身都长满了豹纹斑点。等再过一个月，这种特征将更加明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豹子。
宋灵儿一边撸猫，一边说道：“快走，去打猎了。”
“等我把这张字帖写完。”王渊没有动弹。
“没劲！”
宋灵儿只能坐下等待，用手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看王渊写字。
在宋氏族学已经将近一月，王渊正式年满十一岁。
书法进步速度只能说还行，但《小四书》却学得超快。
其中，《名物蒙求》和《性理字训》早已背完，全是些古代基础常识。都不用请教老师，王渊自己就能理解，只是偶尔去问一下生僻字。
《史学提要》和《历代蒙求》则需多多费心，四字为一句，八字一典故，从三皇五帝到宋代历史全部拉通了。许多典故，王渊都需要去问老师，自学是不可能完全掌握的。
一张字帖写完，王渊还没来得及收捡，宋灵儿便拉着他往外跑。
护卫们早就准备好马匹和弓箭，袁志就像沙漠旅人遇到绿洲，两眼发光的朝一匹马奔去。
王渊来到一匹半大的水西马身边，帮马儿捋了捋鬃毛，这才灵巧利落的翻身上马。他正在学习马术，不用向谁请教，多在山里跑就行了，各种地形足以锻炼骑手的控制力。
“驾！”
一阵呼喝，纵马奔腾。
三只豹猫也跟着窜出，可惜太过幼小，追了一阵便跟不上，只能目送马队进入山林之中。
第二卷 龙场驿

第029章 江上谁家客
正德三年。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贵州的初春很冷，山里就更冷，甚至还有没化尽的积雪。
明朝从洪武年间，气温就在不断下降。这种趋势一直持续到正德末年，中间只有几次小幅度回升。
不过嘉靖皇帝运气很好，在位数十年间，气候始终处于回暖状态。隆庆皇帝就悲剧了，登基没几年，全国气温日趋变冷，直至万历末年才暖和了几年。然后天启皇帝接班，全国气温断崖式下跌，正式迎来小冰河时代。
单从气候来说，王渊身处在一个什么时代？
比崇祯初年稍微暖和一些，再过二十年，气温将跌到比崇祯继位时还低！
当然，只要扛过这二十年，大明朝就能迎来长达六十年的回暖期。
回暖期跟嘉靖在位时间重合，本该是明朝发展的黄金时期。有弘治、正德两朝积累的经济实力，工商业迎来爆发式增长，农业也因气候变暖而快速发展。并且开始跟西方殖民者接触，美洲白银大量涌入，科技交流也在碰撞中进行——多么美好的时代啊。
可惜，嘉靖皇帝热衷于权术，对国家发展没起到正面作用，反而为子孙埋下无数隐患。
但抛开倭乱不论，嘉靖朝怎么讲都是盛世，因为各方面条件太好了，换头猪来当皇帝都是盛世！
“驾！”
十多骑穿行在山岭之间，马蹄飞踏溅起薄雪，把刚刚度过冬眠的松鼠吓得乱窜。
“水泥，木头，钢筋，快给我堵住！”
宋灵儿兴奋大喊，骑在马背上弯弓搭箭，瞄准一只正在奔逃的麂子。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个头长高一大截，手里的一斗弓也换成两斗弓。
三只豹猫在林间狂奔，堵住麂子的去路，吓得猎物强行改变逃跑方向。
它们属于豹猫分类里的指名亚种，体型不算最大，但也绝不是最小。其中，发育最快的水泥，已经长到五斤重，体长一尺五寸，尾长六寸有余——比同年龄的狸花猫更轻，但体型更加修长。
可说好的单挑野狼呢？
前几天就遇到一匹孤狼，三只豹猫转身便跑，根本没有任何战斗欲望。那匹狼也懒得追，因为追不上，打起来也有可能受伤。
贵州的野狼体型也不大啊，平均体重只有25千克左右，只比土狗略大一点点。你们跑个毛啊！
王渊感觉自己上辈子看了假视频。
三只豹猫非但不跟狼打架，遇到麂鹿同样如此。刚开始训练它们追猎时，看到麂鹿都傻站着，然后转身跑去追松鼠。
试验了好多次，王渊终于弄明白。
但凡体型稍大的动物，豹猫都不会主动进攻，这源于野生动物的天性，即规避任何受伤的潜在风险。
训练足足一年，这三个萌货终于开窍，已经能够听从命令，主动追击中等体型的食草动物。但也只是追击而已，基本不进行身体接触，更不会冲上去扑咬，还不如一只猎狗管用。
“哈哈，看我的！”
在豹猫的配合下，宋灵儿终于拉近距离，一箭射向那只慌不择路的麂子。
不算描边，箭簇从麂背掠过，刮出一条深深的伤口。这已经很不错了，宋灵儿刚才属于骑射，而且瞄准的还是高速移动目标。
麂子受伤吃痛，顿时逃得更快。
宋灵儿郁闷无比，大喊道：“王渊，给我射死它！”
“咻！”
一支铁箭从林中飙出，准确扎进麂子的脑袋。
“好箭！”
阿猜和袁志打马奔去，只见此箭刚好射中麂眼，对王渊的神射佩服得五体投地。
宋灵儿也惊喜道：“王渊，你的骑射越来越准了！”
再过两个月，王渊就将年满十三岁。除了身体依旧显得单薄，个头跟十五六岁的少年差不多，而且力气也越变越大。
王渊望望天：“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猎物尸体自然有随从处理，宋灵儿打马来到王渊身边：“喂，你真要去参加县考啊。做一个勇士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当书生？”
“你不懂。”王渊笑道。
宋灵儿说：“今年的县考可不容易。贵州城和周边三个长官司，全都得在贵州城应考，而且主考官是那个席书。你去年就该去考的，是我们宋家当主考官，保证让你轻轻松松中秀才。”
王渊解释道：“去年我连《四书集注》都没学完，就算考中了也属于糊弄。”
“那你也该去考啊，今年可没有人照应。”宋灵儿说。
王渊笑道：“若我连县考都怕，今后怎么去参加乡试考举人？”
宋灵儿说：“你就是个笨蛋，有便宜都不知道占。”
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贵州格局已经出现重大变故。
就在去年，安氏和宋氏以献马为名，派人进京贿赂官员。一张白虎皮把刘瑾乐坏了，刘公公没有自己留下，而是立即进献给正德皇帝。
皇帝和太监都高兴，哪还有办不成的事？
贵州巡抚汪奎立即获罪回京，从此致仕归乡，而贵州也不再设立巡抚一职。
剪除掉共同敌人，安氏和宋氏的矛盾瞬间爆发。
安贵荣主动拉拢汉官，耗费财力大办社学。为了讨好信佛的左布政使，他还主动翻修扩建佛寺，再以右布政使的名义修桥铺路。
贵州左右布政使和副提学官都非常满意，一致认为安氏忠于朝廷，开始联手对付不怎么听话的宋家。
在多方配合之下，宋家把贵州城的科考掌控权都丢了。
宋然被这一连串操作搞得懵逼，辖地内又爆发好几次抗税活动，他频频调兵镇压，已经无力跟安贵荣争斗。
宋坚献上王渊的计策，希望能挑拨安氏辖地叛乱。但宋然舍不得财物与兵甲，不愿拿去贿赂那些蛮子，只随便派几个人去瞎挑拨，这个计策等于是作废了。
回到北衙客房，王渊开始整理考试用品，他对县考还是很有把握的。
贵州提学官远在云南，贵州科考完全是副提学官席书说了算。即便席书再怎么严格，也要顾及地方实情，不可能用江南的标准来要求贵州学子。
王渊不需要学得太好，比其他人更好即可，他是一群菜鸡当中那个吃米的鸡。
……
湖广，常德府，武陵县。
王阳明背着行囊，身边跟着两个随从，在江边与学生道别：“惟乾，卿实，你们都回去吧，难道还想把我送到贵州？”
“先生还有心情说笑？”冀元亨一脸惆怅，“此去贵州，路途遥远，凶险莫测，先生请多多保重。”
蒋信直接拜倒在地：“学生虽只受教几日，但已获益终生。请先生此去，务必保重身体，有朝一日定能重返朝堂，将那刘瑾诸奸扫荡殆尽，还大明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去吧，去吧！”王阳明挥手，带着随从踏上客船。
王阳明被贬谪龙场驿，正是王渊把沈师爷抢上山的时候。
但他没有立即动身，因为妻子流产了。在家照顾一段时间，王阳明又四处拜访故友，直至第二年才南下。中途又被刘瑾派刺客追杀，借投江假死逃过一劫，之后躲躲藏藏，还去南京看望自己的父亲。
这年冬天，王阳明前往越城讲学，收妹夫徐爱为门下大弟子。
从越城到贵州的途中，王阳明一路走走停停，经常被沿途官员邀请去讲学。冀元亨和蒋信，便是他在武陵收的弟子。
船只飘行于江面，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个影子。
冀元亨和蒋信一直跪伏于码头，直至彻底看不到船影，这才互相搀扶起身，带着一脸落寞悲伤。

第030章 一刻钟交卷
大概从成化、弘治年间起，明代科举形式就变得正规起来。
想作秀才可不容易，必须通过县试、府试和道试，任何一次考试落榜都白搭。
县试由知县做主考官，府试由知府做主考官，道试由一省提学做主考官。每次考试的规矩都不同，内容也有少许变化，道试需要考《五经》题目。
通过府试可称“童生”；通过道试可补“生员”，即为“进学”，俗称“秀才”。
在文章锦绣之地，仅一次府试，就可能有数千学童参加。
嗯，以上这些，都跟王渊无关！
由于古代行政效率低下，弘治朝确定的童子试规则，到正德年间都没有在全国铺开。
据姜准的《歧海琐谈》记载，在弘治、正德年间，一些地方考生员都还很随意。县里把读过书的报送知府，考官随便出个上联，对出下联就能通过。或者是背诵经义，能背出来的就当生员。稍难一些的考八股，都不用把文章写完，能准确破题即为生员。
咱宋公子当年考秀才，都没有惊动按察使（兼职副提学官）。他爹一个小土司，就能当主考官（仅限贵竹司），而且只出了一道题，那便是——写对联！
宋公子的对联写得不错，自然就进学做童生了。
按察使又让宋公子背课文，哇，课文背得好流利，此子真神童也，妥妥的秀才！
出现这种情况，绝不是贵州教育落后，因为再落后也不至于此。
说白了，腐败而已。
成化朝以前录取生员，都是这样随性妄为，派按察御史专门巡视都挡不住。因此朝廷才开始改革，到弘治皇帝的时候，终于确定童子试规范，但贵州依旧我行我素。
于是，席书来了！
此前贵州的提学官远在云南，由贵州按察使兼任副提学官，等于无人管理贵州教育事务。
朝廷派席书担任贵州专职副提学官，那是寄予厚望的，务必要在贵州落实朝廷的童子试政策。
耗费两年时间，席书终于破局，这次亲自组织考试。
对贵州城的学童而言，今年的县试好难啊！
“喂，你听说没有，今年县试要考八股。”
“真的？不是只默写经义吗？”
“又要默写经义，又要作八股！”
“那怎么办？我还没学过制文呢，早知道去年就来考了！”
“别慌，听说八股文只考破题。”
“破题我也不会啊，这玩意儿怎么破？”
“……”
你看，在贵州考童生多难，贵州的学童们多可怜——江南学童听了想打人。
王渊和刘耀祖提着考箱，刚到司学门口，就听到阵阵议论声。
刘耀祖顿时紧张起来：“王二，我也刚学作八股，这次怕是不能进学了。”
“没事，”王渊安慰道，“今年不行，那就明年再来，反正你还没把四书吃透。”
“嘎！”
沉沉的司学大门被推开，一个官差踏出门槛，宣布道：“提学副使有令，今岁贵竹司、中曹司、龙里司、扎佐司、贵州卫、贵州前卫……各司学、卫学、社学、私学之学童，县试与府试合而为一，考试优异者直接进学，四月与贵州诸童生参加道试！”
好嘛，前两天已经进行了考生登记，今天就要正式开考。结果突然宣布，两次考试并为一次，咱们这位提学副使不按套路出牌啊。
主要是不想应付卫所的军官，特别是汤家，其始祖为汤和之子、征南将军汤永慕。
今天就把童生敲定下来，一场考试完事儿，免得汤家跑来走后门说情。
此举明显是乱来，但无所谓。
这场考试从头到尾都不守规矩，也不差这一遭了。县试本该知县当主考官，放在贵州就是小土司当主考官，席书硬要把贵州城附近的学童都叫来一起考，他身为提学副使居然亲自主持县试。
全乱套了！
究其原因，无非是为了防止土司徇私舞弊。
一个脸上有数道鞭痕，额头发肿的学童，无比紧张道：“大哥，你说我如果落榜了，那个女人会不会把我打死？”
“什么那个女人？”学童身边的少年责怪道，“即为后母，便当尊敬！”
学童捂着发肿的额头，嘀咕道：“好几次把我打得半死，你让我怎么尊敬她？”
少年名叫汤冔，汤和后代，司学生员。
学童名叫汤邦，是汤冔的二弟。
他们的生母很早就过世，继母严氏凶残蛮横，动辄对其棍打鞭抽。历史上，二弟汤邦、三弟汤鼎，全都被继母打得逃离家族，只剩汤冔顽强活到成年，并且最终考上进士。
为什么要提汤冔？
这个少年是王阳明在贵州的大弟子！
“汤邦，贵州卫世袭军户子弟……保人陈纲，贵州宣慰司学生员……”
汤冔拍拍二弟的肩膀：“进去吧，你肯定能进学！”
“王渊，贵竹司农户子弟……保人宋际，贵州宣慰司学生员……”
王渊提着考箱，紧跟在汤邦身后，宋公子也适时出现。
很快轮到王渊，两名吏员确认其身份，又比对了宋际的相貌描述，这才给他搜身和检查考箱，宣布说：“并无夹带。”
王渊提着考箱进入考场，而作为保人的宋公子，则撤回到台阶旁边。
台阶之上，贵州提学副使席书，正大马金刀坐着镇场子。身边还站着沈师爷，以及另一个中年儒生。
“慰堂兄，刚才那孩童，便是你的亲传弟子？”中年儒生笑问。
沈复璁说道：“此子天资聪慧，以吾之微薄才学，只能勉强当他的蒙师。”
席书有些惊讶：“该是何等聪敏，才能让慰堂自谦至此耶！”
“容禀，”沈复璁拱手欠身，“此子虽非过目不忘，但三日习得《三字经》，七日习得《千字文》，二十一日掌握《小四书》，三十六日默诵《四书》，半年不到已领会《四书集注》。”
席书并不怀疑沈师爷之言，因为这种事没必要说谎。他笑道：“若真如此，待得道试之后，吾亲自为其业师亦可。”
沈复璁连忙说：“那是他的大造化！”
《四书》没那么可怕，四本书加起来才多少字啊？比背六级英语单词容易多了。
拿《大学》来举例，一篇散文而已，高中生用两天时间就能背诵。古代考生每日复习一遍，三个月下来，就能对《大学》内容形成条件反射，你便是想忘都忘不掉！
真正可怕的是《四书集注》，朱熹老先生害人不浅。
只能按照朱熹的批注去理解四书，只能按照这种理解去作八股文，把读书人的思想都给框死了。就像沈师爷喜欢看杂书，考举人的时候经常脱纲，一不小心就跟朱熹批注相悖，连续考了三次乡试都光荣落榜。
有时候朱熹突然脑抽，给出的批注很刁钻，你也得跟着他脑抽才行。
王渊学《四书集注》就更痛苦，因为他有着现代人的灵魂。他并不认同朱熹的某些思想，却必须强迫自己背下来，而且还要拿这些内容去写八股文。
如此学习方式，王渊担心自己会被搞成精神分裂。
考场在贵州宣慰司学之内，从教室、过道至院坝，到处都摆着考桌。
席书对学童们很关照，居然把桌凳都准备好了，放在过去必须自己携带。
这种情况很常见，由于某些州县太穷，桌椅都得考生自带。许多乡下来的考生，只能在城里借用或租用，实在租借不到干净桌子，连卖肉的案板都给搬进考场。
一首《竹枝词》送给明清两朝的广大考生：“国家考试太堂皇，多少书生坐大堂。油板扛来当试案，考完衣服油光光。”
王渊选了一个檐下座位，贵州气象复杂，避免突然下雨被淋湿。
等考生点名完毕，席书也把椅子搬进来，坐在堂前亲自督考。他对吏员说：“开始发卷！”
好嘛，席提学果然气派。
以前贵州城考县试，都把题目写在木板上，让考生用自带的纸抄下来，这回连考卷都准备好了。
考场里大概有近百位学童，拿到题目的瞬间，顿时响起一片哀嚎之声。
果然要考八股，他们以前都是对对联、默写课文的。
好在席书还留有余地，考虑到贵州学童的情况，他一共出了三道题：对对联，写课文，作八股（只需破题）。
换成江南那边，谁考你对联啊，直接就是两篇完整的八股文。
第一题：对对联，上联是：一门父子三词客。
早就被用烂的上联，稍微有点文学常识，便知道讲的是苏门三父子。
王渊顺手在草稿纸上写出下联：千古文章八大家。
这属于标准答案，你也可以写其他内容，但肯定没有这个下联贴切。
好简单的题啊，可现场学童们，竟有一大半在抓耳挠腮，他们估计连苏轼是谁都不知道——即便《三字经》里就有苏轼他爹的事迹。
第二题：默写课文，考的是《大学》“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那段，完整无错默写出来就能得分。
第三题：生财有大道。（破题即可）
这种八股文属于“小题”，别说恶心人的截搭题了，它的难度连普通题都不如，平时都用来给小孩子练手玩的。
王渊略微思索，便在稿纸上写出破题内容：“善理财者，得其道而自裕焉。”
好了，全部搞定，剩下的就是抄在答题纸上。
一刻钟不到，交卷。
这估计是所有穿越者中，交卷最快的县试，而且还县试、府试二合一，考完之后直接进学做童生。
见王渊交卷，其他考生都傻了。
甚至有考生，在领到试卷之后才研墨，一边研墨一边思考答案，此刻都还没把墨给磨匀呢。

第031章 对答如流
交卷太早，有利有弊。
一般而言，前几个交卷的，都会引起主考官注意，甚至叫过去当场考教学问。
答得好，恭喜你，考官记住你了。
答得不好，也恭喜你，考官记住你了。
而在富庶州县，前几个交卷的，还会被考场吏员给记住。放牌走出考场，屁股后面跟着一帮胥吏，回家的跟着你回家，回客栈的跟着你回客栈。他们一路上吹唢呐敲铜锣，还预祝你考中案首，得给足了钱才能打发掉。
席书吩咐吏员，把王渊和答卷一起带过去。他扫了一眼答卷，便放下说：“你为何一刻钟不到就交卷？”
王渊恭恭敬敬作揖，回答说：“禀大宗师，因为我做完题目了。”
席书笑问：“你觉得太简单？”
“不难。”王渊说。
“那就考你这道四书题，”席书手指敲打着王渊的答卷，问道，“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何解？”
这段话出自《大学》。
事实上，席书害怕自己出题太难，会打击贵州学童的积极性，因此三道题当中，有两道题都是《大学》内容——如果这都答不出来，那趁早滚蛋吧，席提学不要这样的童生！
“生财有大道”，属于小题，基础难度。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属于普通题，中等难度。
历史上，张居正写过一篇类似八股文，但那不是张居正的应试作文。而是隆庆五年，张居正担任主考官时的题目，监考完毕之后，他自己回家写了一篇范文。
而且，当时的题目有三段，这仅是其中一段。另外两段，一段出自《论语》，一段出自《孟子》——这种出题法属于最高难度，比截搭题高得多，相当于综合论述题，考生需要将出自《大学》、《论语》、《孟子》的三段话，归纳总结中心思想，糅合起来互相论证。
反正也不是正经考试，王渊直接引用朱熹批注，答道：“国家没有无业游民，则生财者众；朝堂没有尸位之辈，则靡财者少。不夺农时、不耗民力，则国家累财迅速；量入为出、厉行节俭，则国家用度宽裕。则国家财政充足持久也，此为生财足国之大道。”
席书微笑颔首：“这是朱子批注，你有自己的想法吗？”
“大宗师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王渊反问。
沈复璁已经给席书做了将近两年幕僚，王渊虽然是第一次见席书，但早就知道此君非迂腐之辈，所以才敢有真话假话之问。
席书果然没有生气，还笑得愈发灿烂：“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王渊说：“假话嘛，当然是朱子讲得都对。”
“真话就是朱子讲得都不对？”席书故意板着脸，想要吓唬王渊。
王渊拱手：“岂敢。”
席书见王渊面色如常，顿时更加满意：“那你说说自己的想法。”
“学生只是一己之见，胡言乱语而已，”王渊开始阐述自身观点，“朱子引吕氏之言，以明足国之道，自是没有讲错，却不尽然也。太祖之时，草民几何？当今之世，草民又有几何？我闻寨中父老所言，太祖抵定贵州，荒野几无人烟，土地任意开垦，自然生之者众。但今时今日，地少民多，生之者虽众，国之财益增，人民终日不可饱食。民既无食，则国用日衰，则社稷危矣。”
席书只是随便考教学童，没想到会论及江山社稷，他正色道：“人民终日不可饱食，此食之者众矣。”
王渊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下：“确为食之者众矣。”
席书默然思考。
两人说的都是“食之者众”，但席书是按照朱熹批注来理解，认为当今百姓吃不饱饭，是因为官员贪腐所致。而王渊认为不但有官员贪腐的原因，还有人口增加，土地却不变的原因。
席书的学问很过硬，他很快便说：“朱子亦言，此因有土有财而言。”
嗯，朱熹也看得很明白，之前那番大道理，都建立在国家有钱有土地的基础上。
王渊质问道：“若国家缺土少财，游民就该弃之不顾吗？吾观贵州城外，无籍者甚多，皆为游民。当此情形，量入为出，或可用之舒矣，然游民生活依旧。”
这就超纲了，已经超出《大学》的范畴。
“你欲如何解之？”席书问道。
王渊迅速把话题拉回《大学》：“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又言，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我认为，为国计财者，不该苦思如何省钱，更该考虑如何花钱。散财以聚民，聚民以聚财，则民财两聚。”
席书不禁笑道：“此为开源与节流之争，朝堂诸公早就争吵上百年了。”
王渊摇头说：“我认为是守成与进取之争。我听先生所言，海商一船之利万金，为何又要禁海呢？”
“开海与禁海，朝堂诸公也已争执百年。个中原因复杂，不是你一介学童能想象的，”席书对王渊印象极佳，“本欲考你《大学》，谁知竟论及海禁。你对《大学》的理解，已远超一般生员，吾心甚慰。”
王渊拱手道：“多谢大宗师褒奖。”
席书又问：“听说你三十六日便能默诵《四书》？”
“大宗师是听沈先生所言吧？”王渊否认道，“背诵《大学》和《中庸》，学生确实只用了几天时间。可《论语》和《孟子》字数太多，三十六日只够分章背诵。背完后面的，早把前面的搞忘了。事实上，学生能够默诵《四书》，花费了一年零两个月时间。”
席书二十七岁中举人，二十九岁中进士，他在当秀才之前就把《四书》背完，但整整耗费了三年时间。
这已经非常厉害，没想到王渊更厉害。他当即考教道：“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你背这一章。”
“孟子曰：‘怨慕也。’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王渊的语速并不快，似乎在思索回忆，但还是把整个万章篇都背完。
“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席书又问，“你对这句话怎么理解？说真话，不要说假话。”
王渊答道：“愚孝也。”
席书再问：“何以事君？”
王渊答道：“舜不告而娶。”
“哈哈哈哈！”
席书猛然大笑，把考生们惊得抬头望去。
两人这一问一答，讲的是忠孝之事。
王渊的观点是：一个人对待父母和君上，不能愚忠愚孝。就像舜不告而娶，那是避免父母犯错误。如果皇帝有错，为臣者虽然不能怨怼，但要做好自己的本职，避免皇帝犯更多错误。
结合此时的朝堂，就是正德皇帝瞎鸡儿搞。做臣子的不能惯着，不能愚忠硬怼，也不能谄媚逢迎，而是要去做对社稷有利的事情，以此来纠正弥补皇帝的过失。
席书也知自己失态，他立即放低声音，问道：“这些道理，是你老师教导的吗？”
“正是。”王渊没必要说实话。
刚才聊的那些内容，七成出自《孟子》，三成是王渊自己的思想。
《孟子&#183;万章》和朱熹都讲得很隐晦，通篇都在讲舜王如何孝顺父母、友爱兄长，对如何事君只是随笔一提。大部分的老师授课，也只侧重孝道，包括沈复璁在内：一是这玩意儿很敏感，二是老师没有那个层次。
如果是在作八股文，王渊刚才就有超纲的嫌疑，放在弘治朝以前百分百落榜。但到了正德年间，八股对思想的禁锢稍微宽松，在江南这样考乡试，很可能拿到超高分数；但跑去云南考乡试，又很可能会不及格。
没有标准答案，全凭主考官心意。
席书见又有人交卷，便对王渊说：“且下去等着放牌吧。”
考科举不能交卷就离场，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吏员统一放出考生，谓之放牌。
王渊回到自己座位，百无聊赖，干脆趴考桌上睡觉。迷迷糊糊间，听到铜锣敲响，立即提着考箱往外走。
刘耀祖目送王渊离场，随即抓耳挠腮。
他早把第二题默写课文答出，但对对联和八股破题，却始终拿不定主意。这小子写了十多个下联，又写了七八个破题，然后自己把自己套进去，纠结之下不知该如何选择。
事实上，刘耀祖随便把一种答案递给邻桌，旁边那位学童都会激动到喊爸爸。
并非刘耀祖太学霸，而是席书出的题过于简单。
但凡认认真真读书的学童，肯定能够答出来。跟王渊一起放牌离场的，就足有十多人，而且个个轻松惬意。
街上，宋灵儿一手牵马，一手挥舞大喊：“王渊，去打猎了！”
阿猜已把马牵至司学门口，王渊翻身而上，动作灵巧无比。
“驾！”
一行人沿街打马而过，考生及家长纷纷侧目。
汤邦指着王渊说：“大哥，他就是第一个交卷之人。大宗师当场考教学问，此人对答如流，竟令大宗师失态大笑。”
“若真如此，应当结交一二。”汤冔说道。
突然，陈文学笑着走过来：“伯元，我弟弟也考完了，一起吃酒去！”
汤冔拍拍身上的弓箭：“吃什么酒？我们也去打猎！”
以汤冔和陈文学的本领，早就能够考举人了，毕竟这是贵州嘛。
但成也贵州，败也贵州。他们虽然科举竞争不激烈，却必须前往云南应考，不锻炼好身体怎么赶路？
王渊未来的同学，不论才学高低，必然是能提刀砍人之辈。
【PS：说一下明代的科举流程：县试、府试（童生）、道试（生员、秀才）、乡试（举人）、会试（贡士）、殿试（进士）】

第032章 冷笑话之王大爷
县试的当天晚上，沈复璁就找到王渊：“席按台想收你做学生。”
席按台，就是席书。
一般而言，教育事务由一位按察副使专管，即正经的提学官。但贵州这地方有点扯，在席书赴任之前，名义上由云南提学道专管，实际上由贵州按察使代理。
朝廷为了方便席书的工作，以其贵州提学副使的身份，另行挂职贵州按察副使，挂职比本职整整高出两级。
沈师爷为表达对席书的尊敬，干脆以按察使来称呼，于是就有了“席按台”。这种称谓明显逾制，只能在亲近之人面前喊出来，拿到外面讲容易被言官弹劾。
“他想收我做学生？”王渊笑道，“他当了主考官，不就是我的老师吗？”
沈复璁摇头道：“不是座师，而是当你的业师！”
王渊有些惊讶：“一省提学副使，好像不能随便私收弟子吧？”
“别处自然不能，”沈师爷用无所谓的语气说，“但此地是贵州，生员需前往云南乡试，本省提学副使不参与监考，自然就没有私收弟子的忌讳。不过嘛，现在没到拜师的时候，因为席按台还要监考一场。必须等你考完道试再说，否则容易授人以柄。”
王渊问道：“他亲口说的？”
沈师爷笑道：“肯定不会说死，但有那层意思。”
席书想要积累政绩升迁，就必须把贵州教育搞起来。为朝廷铺开童子试制度，且在贵州大办社学，这些都属于政绩。但此等政绩，到了朝堂不太明显，还不如培养出一个进士管用。
这刚好跟江南相反，江南的进士忒多，不需要提学官培养，反而是认真办学更实在。
席书不但想收王渊做弟子，还想收其他生员做弟子，然后亲自进行科举训练。碍于制度，他不会承认自己的业师身份，顶多收几个记名弟子。等若干年后，这些弟子考上进士，不管他被调任何处，都可以累加的政绩，而且还多出几个进士门生。
沈师爷把其中原因讲出来，王渊忍不住笑道：“我都还不是生员，他就想培养我做进士了？这猴年马月的事，说不定要等一二十年，他也想得太远了吧。”
“不为远谋，还做什么官？”沈师爷跟着笑起来。
翌日，沈复璁便离开贵州城，跟另外一位师爷结伴，陪同席书巡视贵州各地。
这叫“按临”，提学官的主要职责之一，目的有两个：一是考察过往生员的功课，二是主持今年的地方道试。
等在贵州各地转一圈，席书才会折返回来，亲自主持贵州城的道试。
至于县试兼府试的成绩，第二天就贴出来了。
王渊和刘耀祖都考试合格，由学童正式升级为童生，等四月份考过道试便能作秀才。
看榜时没啥热闹可言，甚至王渊拿到第一名，都没引起多少人的关注。
这样说吧，贵州有条件考秀才的，根本不差那点赋役减免，也不缺那几斗公府廪米！而考上秀才之后，贵州举人名额太少，中举几率如同买彩票，这有什么可庆祝的？
接下来一个多月，王渊每天生活照旧，读书、练字、制文、打猎、撸猫。
《四书集注》每天都必须背，否则就会慢慢遗忘，王渊暂时还无法对四书内容形成条件反射。
至于五经，王渊的本经是《礼记》，因为沈师爷只会教《礼记》。这玩意儿还在熟悉当中，只能勉强背诵前几篇，至少还要两年才能初步掌握。
……
龙场驿。
从钱塘到贵州，除了沿途讲学之外，王阳明这几个月都在奔波。
此刻终于来到龙场，他本以为能够安顿下来。谁知驿站已经被野草淹没，藤蔓四处攀爬破坏屋房，根本就没法住人！
王阳明用木仗拨开荆棘草丛，艰难通过驿站院坝，伸手在门上猛然一推。
反复几次，都推不开。
“哐！”
王阳明一脚踹过去，果然把门给踹开，可惜用力过猛，竟把腐朽的门轴当场踹断。
大门倒下，被屋内的野草兜住，一群蝙蝠受惊飞出。
两个仆从站在院子里，把挑来的木箱放下，脸上满是倦容和愁苦之色。一个叫王长喜，一个叫王长乐，都是王家的家生子，从余姚一路追随王阳明至此。
王长喜挠头道：“大爷，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没错。”王阳明指着草中木牌，隐约可见“龙场马驿”字样。
“蛇！”
王长乐突然大惊失色，抄起扁担使劲抽打草丛。
一条灰麻纹质的大蛇，正在草间吐着信子。所谓打草惊蛇，它也被人类吓了一跳，迅速朝反方向逃窜而去。
王阳明仔细观察一番，对两个仆从说：“这地方肯定不能住，先在官道上凑合一宿。待明日再去寻访附近百姓，借来镰刀、锄头清理荆棘，修缮房顶之后就能搬进来。”
“轰隆隆！”
一阵雷鸣，乌云翻滚，贵州的雨季来临了。
主仆三人见势不妙，立即离开驿站，想在附近找个民居借宿。
可四周全是山岭，根本看不到人烟。他们只能漫无目的随缘瞎找，中途又遇到两条毒蛇，幸好毒蛇也忙着避雨，暂时没空理会他们三个。
忽地狂风大作，王阳明的帽子都被吹走。
兜兜转转半个时辰，终于下起雨来，把他们全部淋成落汤鸡。
冒雨苦行良久，王长乐突然欣喜喊道：“大爷，这里有个山洞，可以进去避雨。”
王大爷连忙带着仆从，冲进山洞里躲避。
洞中光线昏暗，又无干柴生火。他们只能把湿透的衣服脱下，又从木箱里拿出衣服换上，将湿衣拧干水份放置岩石阴晒。
天色渐黑，主仆三人拿出干粮，接来雨水囫囵吞咽。
夜间气温更低。
他们的棉被没有放进木箱，早已被雨淋湿。此刻只能把衣服全找出来，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还是冷得直打哆嗦，最后紧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翌日清晨。
王阳明走到洞外，迎着朝阳练习引导之术，收功之后说：“长喜，日头高升，该醒来做早膳了。”
无人回应。
王阳明又唤了几声，终于感觉不对劲，连忙回洞查看情况。
两位家仆脸色胀红，额头滚烫如炭，嘴唇干燥发裂，显然已经病得不轻。
“大爷，我头好痛。”王长喜呻吟道。
王长乐挣扎着想爬起来，浑身一软复又倒下，抱着衣服直打摆子。
“你们稍等片刻，我去找干柴生火！”
王阳明安抚两句，便提着罐子外出寻找水源，又沿路捡来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很快返回洞中生火取暖，结果枯枝淋雨带着水份，把整个溶洞搞得烟雾弥漫。
“咳咳咳咳！”
两个仆从咳嗽不止，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王阳明连忙把柴禾抱到洞外，烤干之后再抱回来。又从箱中舀出粟米，淘洗加水烹煮，直至熬成糜糊状，才扶起二人给他们喂食。
两日过去，仆从的病情有所好转，但依旧浑身酸软无力。
更要命的是，他们开始抱怨了，整天长吁短叹，说什么要死在贵州，这辈子都不能再回余姚，最后干脆躺在那里嚎啕大哭。
王阳明拿起木仗，敲打岩壁伴奏，扯开嗓子唱曲：“莺花伴侣，效卓氏弹琴，司马题桥。情深意远，争奈分浅缘薄。香笺寄恨红锦囊，声断传情碧玉箫。都为可憎他，梦断魂劳……”
仆从不哭了，但更觉心烦。
王长喜忍不住说：“大爷，我们又听不懂，你就先别唱了。”
“那我换一首。”王阳明又打起节拍，用方言哼唱银绞丝调。
这回有效果了，仆从们听着家乡小调，联想到此刻境遇，不禁悲伤痛哭，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呃……”
王阳明止住歌声，把木仗一扔，坐在二人跟前，挤出笑容说：“我来给你们讲个笑话。说是有个人买肉，忽然内急，把肉挂在茅厕外。旁人来偷，没来得及走，那人就从茅厕出来。二人争执不休，偷肉之人就把肉咬在嘴边，说：‘你把肉挂在外面，怎么可能不丢？像我这样咬住，就肯定丢不了！’是不是很好笑啊？”
这出自三国时代的《笑林》，源远流长。
可二位仆从文化程度不高，偏偏笑点还很高，这笑话把他们听得快哭了。
王阳明拍手道：“不好笑吗？那我再讲一个。”

第033章 兵灾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
宋氏族学内，刘耀祖正在摇头晃脑读书。
这里的宋氏子弟早已换了一批，宋夔等人在学完《小四书》后，便一个个宣布学成归家。他们连县试都懒得去考，反正无所谓，只要能看懂朝廷公文就不算文盲。
穿青寨的方正等人也跑了，只剩王渊和刘耀祖。
其中，袁志和袁达都做了宋公子的随从，宋坚答应推荐他们去考武举。不过在正德初年，武举考试没有形成规范，时办时不办，贵州这边已经好几年没有搞武举选拔。
“王渊，出大事了！”
宋灵儿快步冲进教室，口呼大事，脸上却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王渊认真练字，头也不抬，问道：“什么大事？”
宋灵儿说：“安宁宣抚司的苗民造反，已经攻陷了清平县城！”
“那你高兴什么？”王渊不解道。
宋灵儿解释说：“朝廷任命了一个临时督抚来贵州，好像叫什么魏英。魏英和贵州总兵李昂，勒令安氏立即派兵平叛，这次水西安氏肯定要出点血！现在贵州城里兵荒马乱，好多彝族土司兵违制进城，把两位布政使气得直跳脚。”
王渊笑道：“看来你爹也不是傻子嘛。”
“我阿爸当然不傻，他脑子清醒着呢。”宋灵儿得意洋洋。
前面咱们不是说，安、宋两家联手逼走巡抚，安家又联合文官打击宋家吗？
宋然被安贵荣摆了一道，居然不声不响交结武官。
李氏为贵州世袭武将，职务最低也是都指挥佥事，历代子孙经常当都指挥使或同知。到了李昂这一代，已经连续两代担任贵州总兵，跟兵强马壮的安氏一直有摩擦。
安贵荣算是走背运了，去年刚逼走一个巡抚，让朝廷撤销巡抚一职。现在又遇到苗民叛乱，朝廷安排个临时督抚过来，还跟李昂勾结在一起，逼着他安氏调兵去平叛。
安宁宣抚司发生叛乱，跟他水西安氏有个毛关系？
逼反苗民的，是播州杨氏的一个分支。成化年间，安宁那边苗民造反，朝廷调杨氏从四川入贵平叛，之后就让杨氏的嫡子留在此地当土司。中间还闹出庶子谋杀嫡子的内斗把戏，庶子获罪迁往别处，另一个杨氏子弟担任同知，把当地苗民逼得揭竿造反。
造反之事，直接牵扯到杨氏；造反之地，紧挨着宋氏地盘。
就算要平叛，也该杨氏或宋氏出兵，怎么都没理由劳烦他水西安氏！
安贵荣已经快被宋然、李昂、魏英给恶心死了。
王渊被宋灵儿拉着骑马回城，果然见到城中土司兵横行。两位布政使、按察使，正带着官差跟土兵交涉，让他们立即出城滚蛋，不得留在城中胡作非为。
很快，贵州都督魏英、贵州总兵李昂，带着卫所军士从次南门进城。
三朝老臣魏英骑马飞驰，挥舞着马鞭大喝：“但有趁机作乱之辈，就地格杀勿论！”
“不可，”李昂赶紧阻拦，“土司兵势大，莫把安氏也逼反了，咱们先去找安贵荣理论。”
眼见土司纵兵劫掠，魏英气得浑身发抖，质问李昂：“朝廷在贵州城驻兵两万，你只带几百个家丁过来，其他的兵士被你吃了？”
还有个屁的两万兵，能有两千能打的就烧高香了。
李昂只能说：“魏制台，当务之急，是让安贵荣把土兵调出城去，卫所之事可以今后再议。”
“哼！”
魏英没给对方好脸色看，他是三朝老臣，布政使就当过两次。现在又临危督抚贵州，军政大权都由他暂理，所有贵州官员必须听他调遣。
二人带兵直奔贵州宣慰左使的府邸，结果根本没见到安贵荣。
安贵荣懂得见好就收，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之后，已经亲自到街上收拢土兵。随即带着土兵出次南门，直奔都匀府平叛，都懒得跟贵州督抚和贵州总兵打招呼。
街面上，一片狼藉，好多店铺都被土兵抢了。
“安氏土司，蛮横至极，本官定要参他一本！”魏英气得脸色发青，他在云南当布政使都没这么窝囊过。
李昂趁机煽风点火：“安贵荣身为贵州宣慰使正印官，非公事不得擅回水西。但此人以督办贡赋为借口，一年当中，至少有八个月在水西。他还宣称自己统率四十八部，拥兵四十八万，可无敌横行于贵州。”
这么一提醒，魏英反而冷静下来，他知道不能硬来，把安氏逼反了难以收场。
别说安贵荣纵兵劫掠贵州城，就算把贵州城烧了一半，朝廷也顶多斥责几句而已。因为安宁那边的叛乱，已经持续一年多，都匀府周边卫所根本扛不住，而安贵荣带兵过去两个月就能搞定。
如此军势，还立下平叛大功，你让朝廷怎么处理安贵荣？
王渊骑马穿过街巷，内心已愤怒至极。
有一家酒楼，宋灵儿经常带他去吃饭，从掌柜到伙计都已经混熟了。甚至，王渊昨天还在跟店伙计开玩笑，如今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店伙计惨死在大堂里，后颈、后背挨了好几刀，明显是逃跑时被土兵杀害。
桌凳翻到一地，掌柜坐在店伙计尸体旁，正双眼空洞的发着呆。也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因财货损失给整懵了，不哭、不笑、不吵、不闹、不动，宛若一个没有意识的活死人。
王渊从小生活在贵州，早已见惯血腥之事。但此刻的贵州城，还是带给他冲击灵魂的震撼，他终于见识到兵灾的惨烈。
而且，这还只是受控的兵灾，安贵荣很快就制止了乱军行为。
就连宋灵儿都不再活泼，默默跟在王渊身边，好一阵才咬牙说道：“等我做了女将军，我就带兵把安家灭掉，为贵州城的老百姓报仇！”
几个提刀带箭的汉子，茫然穿行于街头。他们来到酒楼门口，问道：“掌柜的，这是遭兵了？我们在城外酒坊买酒，那里的酒早就被搬空，你这里还有没有酒？”
掌柜的失魂落魄，没有任何反应。
“嘿，到底还有没有酒，你给句话啊！”汉子呵斥道。
另一个汉子说：“我们可是给阳明先生买酒，你快把店里的好酒都搬出来！”
王渊正待打马而过，听到此言突然调转马头：“这位兄台，你口中所说的阳明先生是谁？”
那汉子笑道：“大学问家王守仁，我们都叫他阳明先生。”
王渊连忙问：“阳明先生在何处？”
那汉子答道：“龙场驿旁边的龙岗山。”
王渊立即下马进店，从柜台内抱起两坛酒，对宋灵儿说：“付钱！”
宋灵儿把一块碎银子放在掌柜脚边，问道：“你干什么？”
“去龙岗山，”王渊笑着招呼那些汉子，“走吧，一起陪阳明先生喝酒！”
一个月前，还在给仆从讲冷笑话的王阳明，此刻已经有本地人主动为他买酒了。
不仅如此，王阳明还学会了简单苗语，经常给龙岗山的生苗讲课。那些生苗尚处于刀耕火种时代，王阳明用带着越音的官话，夹着苗语宣讲大道理，也不知那些生苗是否能听懂，反正听他讲课的还不少。
这几个汉子，乃是龙岗山附近的土匪，专门打劫过往客商，居然也懂得买酒去孝敬阳明先生。

第034章 修命
作为一个常年在山里修桥打洞，且小说只看玄幻和仙侠的工程狗，王渊对明朝历史的了解非常贫乏。
在王渊的认知当中，正德朝的历史人物有哪些呢？
咱们来细数一下：
朱厚照、刘公公、李凤姐、王阳明、宁王、杨慎、唐伯虎、祝枝山和秋香姐。
以上大概就是全部了，连江南四大才子，王渊都只记得一半。如果真要再硬凑几个，就是华文、华武、华太师和石榴姐，以及左青龙右白虎的那位华府师爷。
别说王阳明来贵州，就算听到唐伯虎，王渊都会去找他喝酒。
宋灵儿身后十多个护卫，把这些土匪给吓了一跳。他们忍不住打听：“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
王渊把酒坛交给阿猜和阿旺，自己翻身上马，答道：“黑山岭王二！”
“幸会幸会！”
土匪们幸会的同时，心里更糊涂了。
领头那个自我介绍说：“我叫商富权。这是我兄弟周进、张涛、张仲禾，我们都住在蜈蚣岭那边。”
王渊立即拱手抱拳：“原来是商兄、周兄以及两位张兄当面，失敬了！”
“不敢当，不敢当。”商富权愈发没底。
主要还是那十多个护卫，居然人人骑马，首领必然是土司贵族。偏偏王渊自称居于黑山岭，四个土匪怎么都想不明白，全都忍不住偷偷朝宋灵儿望去。
难道，这个少年是宋然的女婿？
土匪们也买了几坛酒，把酒楼的柜台都搬空。他们没有带马，只牵了两头驴，驴背上还挂着几件农具，小心翼翼走在前方引路。
走出贵州北城门，商富权忍不住打听：“王二兄弟真是穿青人？”
“如假包换。”王渊笑道。
宋灵儿突然笑着开口：“王渊可是今年县试、府试的第一名。”
这挺稀奇的，放在两年前，宋灵儿对读书人嗤之以鼻，现在居然认为县试第一能够拿来炫耀。她跟王渊的相处关系也很奇怪，经常毫无礼貌的呼来喝去，但又从来不反对王渊做出的决定。
就像刚才买酒，王渊说一声付钱，宋灵儿立即就掏银子，而且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原来是秀才老爷！”商富权顺手拍了个马屁。
王渊纠正道：“只是童生。”
商富权笑道：“童生考第一，肯定中秀才。”
王渊随口问道：“你既知童子试流程，想必以前也在贵州城住过吧？”
商富权自觉失言，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我们这些山野小民，哪有资格在贵州城里住。”
“不要害怕，”王渊宽抚道，“我们穿青寨，也遍地是逃户，哪管得许多。你以前在贵州卫？”
商富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大概算是默认了。
论起资格，商富权得喊王全一声前辈。人家王全二十多年前就逃了，他们是近几年才逃的，而且跑得不远，直接在蜈蚣岭落草为寇。
半个月前，他们居然抢到王阳明头上。
当时王阳明带仆从下山买盐，身上有好几十两银子。分出二两银子给土匪之后，就开始跟土匪们讲道理，稀里糊涂便把四人给说服了。接着又将土匪带回龙岗山，让他们加入苗民寨子，跟生苗一起烧荒种地，还打算娶苗女落户生子。
苗民也被王阳明说服，愿意接受四个汉人，因为汉人可以教他们更先进的耕种技术。
可惜没有足够农具，今年依旧得刀耕火种。
四人这趟进城，除了买酒之外，也购置锄头、镰刀等物品，其中一套农具还是帮王阳明买的。
略微了解情况之后，王渊问道：“很多人听阳明先生讲学吗？”
“多得很，”商富权笑道，“龙岗山附近的苗民都去了。这些生苗根本不会种地，把山头放火一烧，用石刀挖坑埋种子，随便浇浇水就等着收粮食。他们每天都闲得很，要么打猎，要么听阳明先生讲学。”
“听得懂？”王渊好奇问。
“听得懂个屁，”商富权鄙视道，“阳明先生说什么，他们都傻乎乎望着，然后莫名其妙一起笑。倒是苗寨里的许多小孩，每天都跟着先生识字，还跟着先生学说汉话。”
王渊又问：“你们能听懂吗？”
商富权说：“大道理听不懂，小道理还是能懂的。先生说得对，打家劫舍终究不是个办法，得讨老婆安心过日子才行。”
……
其实，王阳明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潇洒从容。
他非常焦躁！
此时此刻，端坐于洞外，闭眼苦思良久，一口烦闷之气憋在肚子里无处发泄。
这两年来，他经历了牢狱、逃亡、刺杀、疾病，妻子因家庭变故而流产，大夫说今后很难再怀孕。王阳明认为自己能超脱一切，已经对功名利禄无所求，谁知在遭遇刺杀时生出大恐惧。
那一刻，王阳明发现自己无法超脱生死，他仍然想活命，他依旧是凡人。
可该如何超脱生死呢？
王阳明想了几个月，一路旅程都在思索，至今毫无所获。
洞中，王长喜正在生火做饭。
王长乐则在苗人寨中，辅导苗人夯土建屋——王阳明能够获得苗民信任，多亏他有工部履历，威宁伯王越之墓便是他督建的。而此地生苗，住的还是茅草房，王阳明教他们夯土架木之术，帮助生苗建造土木结构房屋。
你看，土木工程还是很有用的，至少能够让番地生苗归心。
突然之间，王阳明睁开双眼，回洞取来一把石斧。他走到刚才静坐之地，对着一坨石头不断劈开，削去棱角，剥开石皮，渐渐打理成石墩模样。
“嗙！”
石斧碎裂。
王阳明捡起一块石斧碎片，在石墩上刻字：吾惟俟命而已！
这出自《孟子&#183;尽心上》的正文：“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也可以是出自朱熹对《孟子&#183;尽心下》的批注，原文为：“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此时此刻，论及王阳明的心境，应该是出自前者，也即《孟子》原文，跟朱熹批注没啥关系。
咱们说人话，王阳明这是要修命！
再结合该句在《孟子》中的前后文，即：我已经恪守本心，觉悟本性，知晓天命。剩下的事情，就是严守本心与本性，等待自己的命运。尽力行道而死，是我的正命；犯罪受刑而死，乃死于非命也！我行道未尽，绝不能死在此地。
想通这个道理，王阳明豁然开朗，瞬间就超脱生死，也不再为怕死而自惭。
王长喜还没把饭煮好，王长乐就已经回来了，他笑着说：“大爷，苗民说住山洞又冷又潮，想帮咱们先修几间茅草房。他们比划半天，我才搞懂，应该就是那个意思。”
“可也。”王阳明微笑道。
突然传来商富权的声音：“先生，先生！我们把农具买回来了，还给你带了几坛酒！”
王阳明心情甚佳，有了农具就可以开荒，否则他下半年只能吃土过日子。
王长乐快步跑去拿农具，突然惊道：“大爷，来了好多人马！”
王阳明走出几步，便见洞外不远，果有十多个骑马蛮夷。当先者，是一对少男少女。少年身着黑衣，头发随意扎起；少女身着红衣，头上扎着彩巾。
但见二人翻身下马，后面的人也跟着下马，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王渊整理衣襟，正身作揖，学着沈师爷的口音说：“贵竹司童生王渊，见过阳明先生！”
王阳明还没开口，王长乐就惊喜道：“大爷，他这是余姚口音！”
王渊心想：就是听出你刚才有余姚口音，老子才故意模仿沈师爷说话。
王阳明虽然刚刚悟通生死，心境已如古井不波。但他这两个月接触的，要么是生苗，要么是土匪，连一个能真正聊天的都没有。
此刻突然冒出个读书人，而且说话还带家乡口音，这让王阳明实在忍不住喜悦之情，微笑着说：“请各位到洞中一叙。”
王渊从阿猜、阿旺手中接过酒坛，一手托着一坛，阔步走进山洞。
王长乐暗暗咋舌：这小子力气真大！
王长喜已经取出碗碟，主动为大家添酒，然后退回去继续煮饭。
“好酒！”王阳明抿了一口，问道，“你这口音，是跟谁所学？”
王渊回答说：“我的老师叫沈复璁，绍兴府余姚人，成化十四年进学。”
直呼自己的老师姓名，这显然不守规矩。但王阳明也不挑刺儿，只当是蛮夷陋俗，笑道：“竟是同乡。不知这位沈朋友，现居何处？”
王渊答道：“先生已被贵州提学副使聘为幕宾，此刻正随主官按临各处，或许十天半月就能回来。”
王阳明瞟了一眼王渊身上的弓刀：“你精通武艺？”
王渊笑答：“还没杀过人。”
“哈哈，这个回答有趣，”王阳明不禁大笑，起身说，“可否借弓箭一用，我有好些日子没拉弓了。”
四个土匪无语，他们也有弓箭，却不见先生试弓，可能是看不起土弓吧。
“请！”王渊递过弓箭。
王阳明试了试弓力，惊讶道：“竟是七斗弓。”
“咻！”
搭弦瞄准，一箭射出，洞口的藤蔓应声断开。
好吧，其实没把弓拉满，王大爷的力气明显不够。

第035章 龙场悟道
王阳明文武双全吗？
是。
王阳明身体强壮吗？
非也。
“咳咳咳咳！”
还未放下弓箭，王阳明便大声咳嗽起来，连忙横起袖子去捂嘴巴。
“大爷！”两位仆从立即过去搀扶。
“无事，不必惊慌。”王阳明把仆从推开，运用引导术调整呼吸，袖子上隐约透出血迹。
王阳明从小就体弱多病，28岁时开始咳血，经调养渐渐病愈。30岁时旧病复发，之后一直身体健康。37岁被打四十廷杖关进大牢，一路风餐露宿来到贵州，最近又犯病了，只不过他一直苦撑着。
王阳明幼时习武，就是为了强身健体。后来练习引导术，也是为了治肺病。听说服汞能治肺病，他甚至还服了一段时间的汞。
肺病复发之下，刚才又是喝酒，又是拉七斗弓，不咳嗽吐血才怪。
因此，不要认为王阳明是猛男，他身体孱弱得很。
被视为猛男的正德皇帝，同样是个病秧子，这在《孝宗实录》、《武宗实录》和《明外史》都有记载。
朱厚照从小体弱多病，弘治皇帝多次取消经筵，就是因为儿子病了没心情。当皇帝以后，朱厚照经常在冬天发病，有次感冒三月都没有痊愈，自身免疫力差到了极点。
王渊瞄了一眼王阳明袖子上的血，心想：该不会是肺结核吧？
还真有一些史学家，认为王阳明患有肺结核，不过这都属于猜测。但先天性肺病是肯定的，从小就表现出来了，王阳明最终也是因肺病而亡。
“阳明先生，你应该戒酒了。”王渊提醒说。
王阳明摆手道：“偶尔小酌一杯，无妨。”
王渊指了指山洞四壁：“还有，应该早点搬出去住，这里边的潮气很重。”
王阳明说：“本地苗民，正打算为我修几间草房。”
“草房顶什么用？不如跟我回贵州城算了。”王渊道。
王阳明摇头：“我是龙场驿丞，不得离驿站太远。”
王渊笑道：“那你得跟安贵荣打交道，这龙场驿是安家修的，日常管理维护也靠安家，你得写信让安家出钱修缮。”
“你直呼其姓名，是认识安将军吗？”王阳明问。
安贵荣早在成化年间，就获授“昭勇将军”，正三品武官散阶，相当于一个荣誉称号，跟文官的“正议大夫”、“嘉议大夫”差不多。
宋灵儿突然笑起来：“安胖子我很早就认识，比我阿爸稍微瘦一点。”
王阳明好奇道：“这位女公子是？”
王渊介绍说：“宋灵儿，贵州宣慰使宋然之女。”
“原来如此。”
王阳明忍不住多看王渊几眼，这个少年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对自己的老师、对本地的上官、对自己的同伴，都喜欢使用全称，连个“讳”字都不加。
并且，这个少年面对他王阳明，也没有太多尊敬可言，而是像熟稔友人那般交流。
你说他不尊重吧，又专门从贵州城带酒过来，这份心意是弥足珍贵的。
贵州进士，王阳明以前也见过，都没王渊这般洒脱恣意。
王阳明问：“你读书几年了？”
王渊答道：“两年。”
王阳明问：“学业如何？”
王渊笑道：“《三字经》、《千字文》还记得。《小四书》已经背不齐了，但大致内容掌握于心。《大学》、《中庸》滚瓜烂熟，《孟子》、《论语》也勉强能背。《礼记》只学了几篇，正在认真学习。”
王阳明赞叹说：“你很有读书天赋，两年时间竟能背诵《四书》。”
王阳明在考中进士前，也能背诵《四书》，但如今已忘记不少，只有关键篇幅还能完整背诵。便是那位提学副使席书，也忘得差不多了，只不过当提学官后又拿起来复习。
这很正常，便是被清华录取的高考状元，几年之后也要把高中所学遗忘大半。
王渊说：“正欲向阳明先生请教。”
“那我来考你一考，”王阳明见才心喜，直接把自己之前所悟拿来提问，“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你对这段话怎样理解？”
王渊说：“这段话我很认同朱子，无外乎‘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
这里的“事天”、“天命”并非宿命论，而是强调“心”与“性”。按朱熹的解释，心是人之神明，具众理而应万物。性是心之理，人的天命就从心性当中体悟。
用人话来讲，天命即一个人的终生使命，牢记使命，不忘初心，努力去做。
只不过，王阳明借此悟通了生死，将誓言刻在石墩上，督促自己去毕生践行。
这还没悟道，但已经有了悟道的方向——朱熹强调心、性、理的三者关系，却又不讲明白理怎么获取，只说什么格物致知，可王阳明一直没格出来。只有王阳明把“理”搞清楚，才算真正的悟道。
王阳明又问：“存何心，养何性？”
王渊戟指向天：“吾心即天心，吾性即天性，吾命即天命！存吾心，养吾性，践吾命，如是而已。”
“哈哈哈哈！”
王阳明大笑，指着王渊说：“汝颇具陆象山之遗风也。”
陆象山就是陆九渊，南宋人物，陆王心学的开创者之一。他曾说“宇宙是吾心，吾心即宇宙”，跟王渊刚才那段话大同小异。
可王渊却不知道，他好奇问：“陆象山是谁？”
王阳明反问：“你不知陆象山，却又说‘吾心即天心’，难道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王渊想了想：“我只是觉得吧。朱子说话太笼统，模棱两可，全是空言。心与理，瞎想是想不出来的，你得去接触历练。而且每个人都不同，非但是想法不同，自身际遇也不相同。我十岁时知道的理，与十二岁知道的理又不同，去践行自己认为正确的理就够了。”
王阳明默然思索，说道：“你的这套道理，我年轻时也有过。但还缺一样东西，你所认为的真理，有可能只是歪理，至理必须符合大道。”
王渊摇摇头：“治国安民，算不算符合大道？”
“算。”王阳明说。
王渊笑道：“我身在大明，有朝一日出将入相，治的国是大明，安的民是大明百姓。听说北面蒙古余孽年年扣边，我若想要治国安民，就必须扫荡蒙古。我的大道，却不符合蒙古人的大道，无数蒙古百姓可能会因我而难以为生。”
“此乃诡辩！”王阳明根本不入套，“治国安民，在大明和蒙古都是大道，实为真理不可辩驳。你想分清个人之差异，但人有差异，大道却没有区别。我们应该做的，是如何获得真理，以真理趋大道！而非个人歪理，个人小道。若你不知真理，便去践行己命，则能力越强，为害愈烈。”
“受教了。”王渊拱手抱拳，其实不以为意。
一番交谈，天色渐晚，王渊拜别离开。
当天夜里，王阳明翻来覆去睡不着，王渊那句“吾心即天心”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轰隆隆！”
电闪雷鸣，恍若白昼。
王阳明突然惊坐而起，不禁一声长啸，自语道：“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第036章 自省
贵州城，宋公子书房。
宋际去年又到云南乡试，不但没有发生意外，而且居然被他考中了！
于是，宋坚、宋际父子爆发激烈争吵。
宋公子想要外出游学，携重金寻访名师，为今后考进士做准备。
而宋坚表示强烈反对，他虽然有几个儿子，但只有宋际属于嫡长孙，是唯一有资格争夺贵州宣慰使的人选。外出游学动辄数年，指不定哪天宋然死掉，宋公子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至于考进士？
别扯淡，那玩意儿困难得很。而且，一旦考中之后做官，等于自动放弃土司继承权。
于是乎，考中举人的宋公子，不但没有获得奖赏。反而失去自由，被父亲软禁在家中，只能每天靠读书打发时间。
“渊哥儿，你真见到了那位阳明先生？”宋公子非常兴奋，既然不能去外省游学，那在附近找个名师求学也一样。
“宋公子急匆匆派人寻我，就是要问这事儿？”王渊奇怪道，“你是怎么知道阳明先生的？”
宋公子笑道：“不止是我，贵州好多读书人都知道。”
自从上次跟王阳明喝酒之后，王渊有半个多月没再拜访。因为提学副使席书已经回来，并且公布了道试日期，他需要留在家里努力学习《礼记》，就怕席提学突然脑子抽风要考五经。
谁知仅仅半个月，被禁足在家的宋际，居然都听说了王阳明的大名。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从贵州城前往龙场驿的官道，虽然比扎佐驿要好走得多，但来回一趟至少也得一天半！王渊上次还是赶夜路回来的。
如此传播速度，用脚后跟去想，也是王阳明自己故意散播消息。
龙场悟道，并不突兀。
王阳明经历了二十年苦思，又结合自身之遭遇，才突然在一瞬间悟通。
悟道之后，便是传道。
这般道理，生番苗夷肯定不懂，只能传给贵州的读书人。
王阳明立即派人来贵州城，在司学附近造势，说白了就是搞招生宣传。他不为功名利禄，仅仅为了传道，即便是贫寒子弟，身上一分钱没有，都可以带着干粮去龙岗山免费听课。
王渊跟宋公子没聊两句，沈复璁也被仆人领进书房。
宋际立即起身询问：“沈兄，你跟那位阳明先生是同乡，可知他真实学问如何？与你相比谁高谁低？”
沈师爷显然也听到了关于王阳明的消息，他苦笑道：“王幼安（王阳明）的父亲就是状元，家学渊源，我怎么能跟他比？虽为同乡，但王幼安少年时住在北京，他回浙江考乡试的时候，我早就去给恩主当幕宾了，至今未曾见得一面。”
“原来如此。”宋公子有些失望。
“不过嘛，”沈师爷接着说，“我在江南亦听过他的大名。此君自号阳明子，弘治末年，已有年轻士子称其为‘阳明先生’，可见才学远超常人。”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能被江南士子称为先生，没有真才实学根本镇不住。
宋公子又问王渊：“你那天跟阳明先生聊了些什么？”
王渊仔细回忆，把双方的对话大概复述了一遍。
“你呀，”沈师爷摇头苦笑，告诫道，“不要总是非议朱子，你连《朱子语类》都没读过。”
王渊问：“我哪里说错了吗？”
沈师爷解释道：“你对于‘理’的理解，只是在拾朱子之牙慧。朱子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有还未懂得的道理，那就从已经懂得的道理去做。如果懂得道理还未做到，那就应该努力践行。知与行，在朱子看来是互相促进的，跟你那天说的话并无矛盾。”
“这番话，我怎么没在《四书集注》里看到？”王渊有些迷糊。
“当然看不到，那出自《朱子语类》，不是科考必须掌握的内容，”沈师爷连连摇头，“你当朱子被视为圣贤，就凭他对四书的批注吗？谬矣！”
王渊说道：“存天理，灭人欲，这句话总是朱子说的吧？我可不大认同。”
沈师爷说：“你跟着我治《礼记》为本经，很快就能学到这句话的出处。”
“存天理，灭人欲，居然出自《礼记》？”王渊大为惊讶。
讨论其他学问，或许沈师爷还比较勉强，但《礼记》他早就翻烂了，当即纠正王渊的错误理解。
原来，朱熹认为万物同源，太极为道，也即天理，即法则规律。太极生阴阳，衍万物，气化流行为实质，人与物都带有自己的属性。人的属性有光明，有阴暗，有清浊之分。
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爱慕女子，这些基本的欲求，在朱熹看来都是天理。他想灭的人欲，是铺张浪费、好色成性、贪图享受等等。
“存天理，灭人欲”的真正含义是：人应该恪守大道至理，摒除阴暗，心向光明，去恶存善。只有将自身之恶性消除，才能越来越接近圣人。
佛道亦然，道家斩三尸，佛家去三毒，跟儒家的“存天理，灭人欲”一个意思。
而王阳明的“致良知”，也是“存天理，灭人欲”的另一个版本，只不过二者的实现方式不同而已。
统治者和道学家们，故意曲解朱熹真意，最后搞得越来越邪乎。甚至后世的仙侠小说，都受此歪理影响，以为斩三尸成圣，就是要毁灭人的一切欲望。
“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教诲。”王渊无比诚恳的作揖答谢，同时开始进行自我反省。
沈师爷告诫道：“我的学问有限，不能教你太多高深道理。但我知道，朱子不是一般人能非议的，至少不是你现在能非议的。想要驳倒朱子，总得把朱子的所有著作都看一遍，你现在才读过几本书？”
王渊再度作揖：“学生谨记。”
宋公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他虽然考上了举人，但所学仅限于《四书集注》和《五经正义》，完全听不懂两人此刻在讲些什么。
嗯，其实听得懂，但无法理解。
在宋公子看来，认真读圣贤书就够了，哪来那么多心中疑惑？
王渊却猛然惊醒，只想抽自己几嘴巴子。
因为《四书》学得太快，再加上穿越者的优越感，王渊已经有些盲目自大了。他只接触到儒家皮毛，就觉得儒家不过如此，甚至对朱熹越来越不尊敬，而且还多次把这种情绪表达出来。
幸亏王渊年龄尚小，王阳明和席书都不跟他计较。
王渊不禁问道：“先生，朱子的真义到底是什么？”
沈师爷仔细想了想，说道：“理。”
这不废话嘛！
王渊瞬间无语，不再对沈师爷抱有期望，这种问题只能去找王阳明解答。
事实上，朱熹的理学，是客观唯心主义；而王阳明的心学，是主观唯心主义。
理学的致命伤，是知识论与方法论的割裂，再加上统治者不断歪曲洗脑，从而形成了对读书人的思想禁锢。
王阳明就是被这种割裂搞糊涂了，不能用方法论来验证知识论，只能另辟蹊径由内心寻找答案，直接从客观唯心主义跳到主观唯心主义。
王渊嘛，穿越者，肯定是唯物主义。
在王渊自我反省的时候，宋公子请沈复璁出主意，商量如何翘家逃跑，前往龙岗山听名师讲学。
沈师爷可不会掺和这种事儿，敷衍道：“令尊看守严密，暂时无法可想，且待吾回家慢慢思之。”
宋公子抓住沈师爷的双手：“沈兄，请务必尽快想出计策！”
“吾必当尽力。”沈师爷还在糊弄。
等离开书房之后，沈复璁才松了一口气，对王渊说：“过几日就要道试了，须作八股，还要考五经。”
王渊郁闷道：“我《礼记》只学了几篇，看来只能瞎糊弄了。”
沈师爷笑道：“不必焦急。席按台也知贵州童生不易，因此不管是四书还是五经，这次出题都只限于第一篇。”
“那还好，”王渊也笑起来，“这算舞弊漏题吗？”
“不算。”沈师爷说得斩钉截铁。
才怪呢！

第037章 王门心理学
“喵~喵~”
宋灵儿盘腿蜷在一把太师椅内，腿上还趴着水泥，一人一猫皆在打盹儿。
明代的太师椅与清代不同，它专指圈椅，从椅背到扶手连成半圆形，躺起来比清朝的太师椅更舒服。
突然间，院子里传来同伴的叫声，水泥的两只耳朵立即竖起。这货双腿在宋灵儿肚子上借力，猛地一蹬，便飞快蹿到院中。
土木三杰光荣会师，也不晓得要去干啥坏事儿。
宋灵儿迷迷糊糊睁眼，打着哈欠双手高举伸懒腰，把披在身上的衣服掀飞，又扭脖子说：“什么时辰了？肚子感觉有点饿……咦，你的衣服怎么掉地上了？”
王渊没有说话，抱着《朱子语类》看得津津有味。
宋灵儿弯腰捡起衣服，喃喃自语道：“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怕我着凉了。”
王渊依旧在看书。
“书呆子。”
宋灵儿嘀咕一句，扯开嗓子大喊：“阿采，端点吃的过来！”
不多时，阿采端来一盘糕点，还为他们沏了两盏茶。
宋灵儿自顾自吃零食，毫无淑女形象，边嚼边说：“喂，这两天都不陪我打猎了，看的是什么鬼书啊？”
王渊终于把书合上，笑道：“很有意思的书。”
“这么用功，你怕自己做不成秀才？”宋灵儿问。
王渊摇头道：“这本书，跟考秀才无关。”
“那你还看个屁啊。”宋灵儿表示无法理解。
王渊微笑道：“你不懂，这本书很有意思，今后我可能要靠它来混日子了。”
自从那天被沈复璁点醒之后，王渊就去买了一本《朱子语类》。买书钱是找宋灵儿借的，反正债多不愁，今后寻机一并偿还便是。
此书一翻开，王渊就进入了新天地。
宋代以前，儒家学说汗牛充栋，还糅杂诸子百家和佛道理论，内容繁杂且又缺乏系统性。
朱熹在程颢、程颐的基础上，用《易经》搭建地基和框架，以太极阴阳五行构造宇宙观，又将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扔进来，形成了拥有完整理论体系的理学。
理学所讲得那些大道理，在人文方面全是正确的，再过一千年都没法去挑错。
可惜，过于务虚。
王渊粗略的将《朱子语类》读完，此刻喜不自禁，拿起毛笔在纸上写出四个字。
宋灵儿嚼着糕点，凑过脑袋一看：“物理、化学……这什么意思？”
王渊坏笑道：“朱子说要‘格物穷理’，我简称为‘物理’；朱子说万物皆由阴阳‘气化流形’，我简称为‘化学’。物理与化学，就是我这辈子的学问之本。不过现在暂时无用，须等我考上进士之后，闯出一番名气才有人信服。”
“不懂你在说什么。”宋灵儿愈发迷糊。
王渊想干啥？
当然是篡改理学经义。
这玩意儿改起来太顺手了，谁让朱熹在做学问时，处处带着科学研究思维——客观唯心主义都这样。
王阳明其实在做同样的事情，悄悄篡改理学经义，但依旧挂着理学招牌，“心学”是徒子徒孙们公然喊出来的。
王渊打算先跟着王阳明混，借王大爷的名气推销自己，然后将理学和心学打包一起篡改，从而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学说。
嗯，心学和理学相融合，难道叫心理学？
心理学大师王二，这个绰号还蛮不错。
王渊喝了一口茶水，便翻开《礼记正义》苦读。
宋灵儿抱怨道：“怎么又看书？没劲！”
王渊兴奋地说：“我要努力考科举，尽早将自己的学说传播出去！当务之急，就是要通过道试。”
……
道试比县试、府试正规得多。
王渊和刘耀祖提前三天，在贵竹司领到空白试卷，并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和祖宗三代。然后就可获得试卷结票，即准考证，考试那天凭准考证去领自己的试卷。
正常情况下，所有州县的童生，都必须聚在一起考试。
考生人数太多的省份，以县为单位分成数场进行，每场考试的题目都不相同，这样就能防止先考者泄题。而且考试顺序也有讲究，牛逼的州县先考，这种排列规矩被称为“县纲”。
但贵州交通不便，席书为了照顾偏远地区，他主动前往各地分开监考，这样就免去童生们来往旅途之苦。
寅时四刻，相当于凌晨五点，童生们就摸黑来到司学门口。
这种折腾人的规矩，倒是便宜了小商贩，一个个挑着摊子来卖早餐。
刘耀祖忐忑无比，啃着王渊买来的肉饼说：“我这次肯定不行了，昨晚才勉强把《礼记》第一篇背熟。”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肯定可以的。”王渊笑道。
两人说笑之间，一帮穷酸负手而来，直接走进司学大门。
为首者叫张邦臣，贵州宣慰司学教授。“教授”是官名，相当于省级公立学校的校长兼教导主任。
如果王渊能够考上生员，今后肯定要进司学，在咱们这位张教授手下读书。
在古代，不论哪级官学的老师，一个个全都是穷逼。
对读书人而言，穷可自然演化为清高，这些老师们就很清高。管你多大的官，你的命令正确我就听，但别想我给你好脸色，便是大明首辅来了照样摆架子。
为啥？
因为老师们无法升官，而且还穷得叮当响，也就没必要再巴结谁。顶撞了上官无所谓，一个破教职而已，谁爱当谁当，你牛逼就撤我职啊，更何况地方官没权力解聘老师。
综合以上因素，便是堂堂的一省布政使，见到官学教授也得以礼相待——跟一个穷酸计较什么？好处全无，还落得坏名声。
张邦臣是贡生出身，而且是岁贡。
即秀才考了几十年还没中举，由地方推荐去国子监读书，接着便等待朝廷分配工作，而且一般分配到各地当老师。
一旦接受老师职务，今生便升迁无望。
像张邦臣这种更惨，工资不足以生活，得等着学田收成过日子，遇到旱灾什么的就要饿肚皮。
但此时此刻，张邦臣却威风凛凛。
他跟别的老师一路行来，脚步虎虎生风，沿途学子全部躬身行礼。就像社团大佬带手下巡街，一路上都有小弟问候：“邦哥好，邦哥辛苦了！”
张教授来到司学大堂前，此处已站着十多人，皆为各长官司的副官，以及为童生结保的廪生。
正常情况下，各地知府和首县知县，都应该亲自到场参与监考。但贵州的土司们架子大，只派了个副官过来应付，席书也懒得计较那么多。
“提调官进！”
有吏员在西厅高呼，提学副使席书此刻正端坐在西厅。
提学官坐西厅也是有讲究的，跟西席的来源一样，都是源自汉明帝尊桓荣为师，请桓荣坐西朝东。
各路官员依次进入西厅，朝席书作揖行礼，席书面露冷笑，不予理会。
按正常情况，第一批进入的应该是知府。且知府不用作揖，提学官要作揖还礼。到了贵州这边，刚好给弄反，只因来的全是副官。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程番府知府。
席书直接走到程番知府面前，作揖行礼，程番知府也违制回礼。
程番知府由汉官担任，属于附郭省城的一个府。但其辖地，大半都被土司实际掌控，因为程番同知姓宋，这知府当得非常憋屈——程番府，就是后来的贵阳府，从此有了贵阳这个地名。
席书与程番知府互相行礼，这才退回自己的座位。
接着司学老师们进来，席书再次起身行礼。张教授等一帮穷酸负手而立，他们依制也是不用回礼的，这是老师们少有的风光时刻。
最后，为童生们作保的廪生，要全部站在西厅前，给提学官作揖行礼。而席书都不用站起来，更别提回礼什么的。
接下来的正常程序是点县名，叫到某某县，该县教官就要应声，然后跑去站在提学官身后。但在贵州嘛，这个程序直接省去，因为今天就没来几个县级官学老师。
随即点出作保廪生的名字，也全部站在提学官身后。
终于，轮到考生点名。
“贵州卫李珣！”
“有。”
“中曹司张仲！”
“有。”
考生们陆陆续续进来，就站在西厅前的院子里，随即拿着准考证去领自己的答题卷。接着前往搜检处，接受搜身检查，以防止作弊。
道试不能自选座位，答题卷、准考证和考桌都有编号，必须三者编号相同，才能通过核查并开考。
王渊慢悠悠研墨，不多时便得到题目：一道四书题，不少于200字；一道五经题，不少于300字。
四书题为：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果然就像沈师爷所说的那样，席书只考四书五经的第一篇，而这道题正是《孟子》的第一篇。
王渊写八股，就跟搞土木工程一样，先确定好总体设计，再拆开来分段设计，接着再一点点进行施工。
这道题谈的是利益与仁义，特别简单，但想写出彩很难。
王渊首先确定中心思想，即君子不是不言利，而是只言利有大害，讲仁义则不求利而得大利。
“君子惟仁义而不言利者，盖专利诚乱之始也。”这就是破题了。
接下来承题，简述只言利的危害。
然后起讲，阐述仁义的好处。
中间八股，详细讨论利益与仁义的辩证关系。
最后大结，盛世都是施仁政而利天下，君子都是践仁义而利家国，则万民皆可享其大利。王朝末世人人言小利，不追求世间大利，则引来大害降临。所以我们要吸取教训，认真听从先贤的至理名言。
顺便还拍了朱熹的马屁，说什么仁义就是天理，咱们都要悉心领会和践行。
其实王渊真正的想法，虽然也同意仁义为先，但关键时刻要靠利益去推动，可惜这种话不能在试卷上写出来。

第038章 戳戳戳
开考大约半个时辰，作为提调官的张教授等人，突然从西厅走出来。考场周边坐着的监考官，都来自贵州按察司，此刻也纷纷入场跟提调官汇合。
每个提调官，配一个监考官，起到互相监督的作用。
监考官手里拿着个小戳子，沿途在考生的墨卷上盖章，此章名为“起讲戳”。
这时，考生们大概已经写了一百字，必须抄写到正式答卷上，以供监考官盖章生效——防止有人中途作弊。
王渊隔壁那位，正死死拉着提调官的袖子，哭丧着脸说：“先生，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已经把起讲写好，很快就能誊抄上去！”
提调官直接震袖而去，那考生顿时面若死灰。估计他出身普通军户家庭，能读书已是不易，就指望今后领取廪米，实打实的给家里减轻负担。
可监考官不戳他，一切都白费了。
道试确实可以考一整天，中途还能停下来吃饭，但第一题的前一百字，必须在开考半个时辰之内写完。
如果戳印时还没把起讲写出来，又或者忘了誊抄到答题卷上，那监考官就不会给你盖章。等阅卷官批改试卷的时候，任你文章写得天花乱坠，没有盖“起讲戳”都要降一级评分，甚至可以直接判为不及格，因为你有中场作弊的嫌疑。
还有，明代道试只考一场，不像清代考好几场。除非发生舞弊案，绝无复试的可能，监考官不给盖戳，几乎等于被判死刑。
“唉！”
王渊摇头低叹，为自己的邻桌感到惋惜。
但一个小时的时间，连一百字都写不出来，这还能怪谁？
张教授带着监考官一路乱戳，待戳到王渊的时候，忍不住停下来仔细查看。
“你的四书文都作完了？”张教授问。
王渊正在草稿纸上设计五经文，头也不抬地答道：“作完了。”
张教授没有什么忌讳，弯腰仔细查看答卷，不禁点头赞许：“文章朴实，老成持重，可为诸生典范矣。你叫什么名字？”
“王渊。”王渊答道。
“等你进学之后，我亲自教你制艺。”张教授说完便走，让监考官戳王渊一下，接着又去戳其他考生。
老教授当了几十年秀才，连举人都考不上，靠熬资历才挨到岁贡名额。偏偏他还自视甚高，见未来的学生是可造之材，便想亲自教这个学生作八股文。
又是大半个时辰，王渊把五经文都给写完。
实在是席书出题太简单，跟江南那边没法比，人家江南已经开始有截搭题了。
咱们来举个截搭题例子：“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这出题的主考官蔫儿坏，把经文截搭得连孔子都要懵逼。
一个童生作出承题“夫人不如鸟，则真可耻矣”，然后就彻底抓瞎，不知道怎么跟文王联系。他口中反复念叨这句，把隔壁考生都念烦了，邻座脱口而出：“耻矣，耻矣！如耻之，莫若师文王。”
该童生闻之大喜，立即写入卷中，就因这一句而考中秀才。
……
王渊仔细修改校对，然后誊抄至答题纸，便收拾考箱准备交卷。
席书一直派人盯着王渊，见状立刻把他叫去。道试连朱卷都没有，更不用糊名什么的，当场就开始给王渊批改试卷。
四书题倒还罢了，批阅到五经题，席书突然笑问：“你读的是哪本书？”
王渊说：“《正义》与《大全》兼习。”
席书叮嘱道：“若想考中举人，就先把《正义》放下。等你做官之后，再读《五经正义》也不迟。”
“谨遵宗师教诲。”王渊拱手道。
明朝官方科举教材，分别是《四书大全》和《五经大全》。
对于这两套书，顾炎武的评价为：“上欺朝廷，下诳士子。经学之废，实自此始。”
一句话，教材很有问题。
这源自朱元璋和朱棣爷儿俩，朱元璋甚至想把《孟子》“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删掉。
朱棣得位不正，就想笼络读书人，召集编撰三本大全。
编得很赶工，皇帝一直催，明初文人又才学不足，那就逮着元代儒学家的著作复制粘贴，而且还特么不注明引用出处。
《四书大全》一边删除不利于统治的东西，一边又贪大求全，把宋元一百多位理学家的思想全部扔进去，这些理学家往往互相矛盾。《五经大全》也差不多，东抄西抄，抄的全是元人经义，把朱熹的思想都歪曲了。
当年，沈复璁无意中接触《五经正义》，立即奉之为圭臬，弃《五经大全》而不顾，导致考举人的时候各种脱纲。
现在教导王渊，沈复璁也告诫说：“《五经大全》你须掌握，否则科考难矣。但你若修学问，《大全》皆为妄言，当以《正义》为准绳。”
这就导致王渊学习《礼记》，得看两个不同版本，一个用来考试，一个用来治学。
张教授似乎跟席书关系不错，凑过来问：“如何？”
席书在王渊的卷子上画圈，点头说：“若无意外，当为案首。”
这就是当场把王渊录为生员了，提学官有此权利。
“谢过大宗师。”王渊连忙作揖答谢。
“不用谢我，”席书笑道，“以你的才学，在贵州考举人已经足够。但想考中进士，还要多加努力才行，贵州已有十年没出进士了。”
准确来讲，是十二年不出进士。
这就可以看出贵州的堕落，宋昂当家的时候，大兴文教，广办社学，还跟卫学、司学互通有无。这促使卫所生员、平民子弟，都有一股向学之风，经常一次会考就出两个进士。
结果宋昂一死，宋然嗣位，将社学全部停办。卫所那边也贪腐横行，普通军户子弟无钱读书。导致贵州连续十二年都不出进士！
席书把王渊的卷子放到旁边，叮嘱道：“且站在我身后。”
“是！”王渊老老实实站好。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交卷。
席书扫了一眼八股文，微笑道：“宗鲁，你的文章有所长进。”
提学官只当三年，在举行道试的同时，还要考核以往的生员。第一年考岁试，检验生员的功课；第二年考科试，确定乡试的应考名单；第三年不考，为乡试做准备。
不过席书属于特殊情况，他应该要在任五年，直到下一次乡试结束才离开贵州。
眼前这个生员叫陈文学，字宗鲁，今天是来参加岁试的——席书为了省事儿，将道试与岁试一并考了，反正岁试相当于期末考试。
席书将此人的试卷，反手递给王渊：“你来评价一下。”
王渊仔细阅读一遍，说道：“四平八稳。”
席书笑道：“你这小子滑头得很，明明是无甚出彩，偏要说什么四平八稳。”
“学生惭愧！”陈文学连忙弯腰作揖。
席书又鼓励道：“虽不出彩，但起承转合，已比去年精进不少。还是我出题太简单，不易写出新意，你不要因此妄自菲薄。”他拿起王渊的卷子，递给陈文学说，“你欣赏一下。”
陈文学立即捧起双手，恭敬无比的接过试卷。
王渊的八股文，论文采只算一般。但在起承转合方面，宛如抹了润滑油，读起来没有任何滞碍。最精彩的是论述过程，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各种论点与论据丝丝入扣。
这篇文章，即便放在二十年前的江南，也能轻轻松松考中举人！
当然，现在就不好说了。
如今的江南乡试，考官和考生都偏爱文采，破题搞得跟作赋一样，朴实稳重的文风非常吃亏。
陈文学反复品读王渊的卷子，随即拱手道：“学友大才，在下自愧不如。”
“不敢。”王渊还礼道。
不多时，又有两位生员交卷，分别是：汤冔，字伯元；叶梧，字子苍。
席书让他们互相评阅各自文章，接着又逐一进行点评，完全把四人当成亲传弟子来教导。
最后，席书对张邦臣说：“张教授，待考完道试，新生进学之后，你把所有司学生员都组织一下。”
“有何要事？”张邦臣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开口询问原因。
席书解释说：“我亲自带他们去龙岗山求学，全部拜在阳明先生门下。”
张邦臣猛吃一惊，随即拜服。
王阳明可是得罪了刘瑾的贬官，席书居然亲率贵州生员，全体拜入王阳明门下，这中间的政治风险简直大得吓死人。
至少可说不畏权贵，这让张教授敬佩之至。
其实，席书跟王阳明接触不多，而且从进士年份来讲，席书还是王阳明的前辈，怎么都没理由做这样的事情。
必然还有隐情！
这就不得不提，贵州的另一位提学副使毛科。
毛科跟席书是同时赴任的，因为年老体衰，来贵州的半路上就得病了。他这两年一直在养病，但跟席书交情颇深，两人希望携手把贵州的教育办好。
恰巧，毛科跟王阳明是同乡。
前不久，王阳明给毛科写了一封信，阐述自己刚刚悟通的道理，希望毛科帮他做招生宣传。
毛科被“心即理”的理论所折服，立即帮助王阳明做宣传，这才导致被禁足的宋公子都收到消息。
而席书也从毛科的口中，得知王阳明有大才，于是就打算把生员都带去龙岗山求学。
至于宋公子的父亲宋坚，此人消息并不灵通。
席书虽然是杨廷和的四川同乡，但根本就没啥亲密关系，宋坚想搭杨廷和的线搭错了。
王渊的座师是席书，业师即将是王阳明，二人都跟杨廷和不对付，王渊今后肯定要与杨廷和成为政敌。
话说，杨廷和属于一朵奇葩，他成功以搅屎棍的姿态，终结了大明持续百年的南北之争。如果再加上王渊这根搅屎棍，怕是要把大明朝堂搅得粪发涂墙。

第039章 江南斗诗，贵州斗殴
“我中了？”
“我居然中了？”
“哈哈，我考中生员了！”
刘耀祖在看榜的时候，先是迷惑不解，接着不可置信，最后欣喜若狂。
童子试的榜单长啥样，你可以想象风水先生的罗盘：考中案首的王渊，就是罗盘中央的太极图；考中前几名的，就是太极图周围的八卦。以此类推，后面的就是天干地支。
至于刘耀祖，属于最外围的六十四卦，踩着尾巴被录取为生员。
这小子学习一向很刻苦，王渊读书练字的时候，他在读书练字；王渊骑马打猎的时候，他还在读书练字！
可世间事就是不讲道理，王渊已经能够熟练背诵《四书》，刘耀祖需要看到题目之后，才能勉强回忆起《四书》的原文。而且他作八股文也很糟糕，起承转合之间，往往有强行拼凑的痕迹，而且写不够字数就喜欢水上几段。
刘耀祖读书制文，有点类似少年版的宋公子。当然，他是个苦出身，还从小受欺负，心智其实远超同龄人，肯定不会变成迂腐书呆子。
“恭喜，恭喜。”王渊说这话时都忍不住想笑，他知道自家小伙伴的学问水平。这他娘都能被录为生员，可见其他考生是有多差，全靠同行衬托出来的！
刘耀祖挠头傻笑：“四书文还好些，五经文我全是瞎写的，自己都不知道写的什么东西。呵呵，哈哈哈，这也能考中生员？”
数日之后，王渊和刘耀祖再次来到司学，他们这回是来新生入学的。
入学了，便成为张教授的小弟，跟着咱张教授混，勉强也算有师生的名分。
“恭喜学弟，一举夺得小三元！”陈文学、汤冔和叶梧带头祝贺。
其他生员也纷纷来祝贺，谁都知道席提学欣赏王渊，必须好生结交一番才行。
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说李氏子弟，人家在贵州城世袭武官，家里连出两个贵州总兵，根本看不起城北来的蛮子——贵州城以北，全是蛮夷之地。而贵州城外东、西、南三个方位的墙根下，全都是卫所军户聚居地。
这已经不单纯是族群鄙视链，还掺杂了地域黑。即便王渊是纯种汉人，只要住在北边，都是李氏子弟鄙夷的对象。
“一个蛮子，神气什么？”李应坐在教室里，对王渊不屑一顾，更把那些道贺之人视为趋炎附势之徒。
宋允笑道：“这蛮子可不简单。在我宋氏族学两年，将我那些族弟收拾得服服帖帖。”
李应不解：“你们宋氏子弟还怕他？”
宋允满肚子坏水儿：“等你哪天去惹他，就知道我那些族弟为什么害怕了。”
“那是你们宋氏窝囊！”李应不以为意。
“对，我们宋氏窝囊，”宋允呵呵直笑，阴阳怪气道，“你们李家就很厉害，安宁司苗民叛乱，李总兵打了快两年，结果不但把安宁司丢了，连旁边的县城都搞没了。最后还得去请安贵荣帮忙。”
“嗙！”
李应气得猛拍桌子，指着宋允怒喝：“你敢再说一遍！”
宋允立即笑着拱手：“李总兵真英雄也。”
这话似乎没毛病，但听着又膈应人，李应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能坐回去自己瞎鸡儿生闷气。
不多时，张教授来了，还有两位提学副使。
提学副使毛科很少公开露面，此人拄着拐杖，面色蜡黄而显病态，走路的时候颤颤巍巍，也难为他竟能活着走到贵州赴任。
“诸生！”
毛科握着拐杖拱手，训示道：“贵州士子一向缺乏名师教导，阳明先生实有大才，汝等此去龙岗，定要好生苦修学问。我偌大贵州，已连续四次会试，整整十二年没有出过进士。此贵州士子之耻也，望汝等能够一雪前耻！”
生员们连忙作揖齐呼：“谨遵宗师教诲！”
席书接着说：“你们的前辈，那些从贵州出来的进士，一直在为贵州专设乡试而奔走。四川、广西、云南等省的进士，还有太祖龙兴之地的进士，同样在倡议贵州专设乡试。为何朝廷不允？一因贵州学校不足，二因贵州进士太少。你们若是能多考几个进士，就能为贵州设乡试而做出贡献！切记，切记！”
“吾等定当竭尽全力！”生员们立即表态，心中生出一份责任感。
至于席书说，四川、广西、云南，以及太祖龙兴之地，都为贵州专设乡试而奔走，纯粹是这些地方考科举都属于中榜。
早在朱元璋的时候，就有南北榜之争，后来又设了一个中榜。
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全都属于蛮夷之地，朝廷将这些省份，跟大明龙兴之地一起并入中榜，意思是把西南地区当成皇帝老家对待。而且各种优待，中榜各省的举人名额，已经连续几十年在增加——此举有两个目的：一是引中榜来制衡南北榜；二是加强对西南地区的控制。
以往南北榜进士们吵架，中榜进士只能看热闹，连掺和进去的资格都没有。他们迫切希望贵州也能设乡试，多出几个举人名额，就多出几分进士几率，人多力量大嘛，说不定哪天也能参与吵架了。
席书是四川人，正是中榜进士，他打心底将贵州士子视为自己人。
对于席书刚才的一番说辞，南榜进士毛科有些不高兴。他在贵州办学只是为了政绩，还带着点读书人的天然使命，可非为了帮中榜士子争夺朝堂话语权。
“咳咳！”
毛科咳嗽两声，转开话题道：“此去龙岗山，汝等自至。或有不愿者，亦不勉强之。”
就是让生员们自己去拜师，不想拜师的也可以不去，提学官和张教授全程不掺和，出了问题也跟席书、毛科和张邦臣无关。
临时变卦，是因为毛科胆子小，害怕承担政治风险。
还是源于苗民叛乱的事情，之前来了个督抚魏英，总督贵州军务事宜。前两天，突然又冒出个贵州巡抚王质，而且这个巡抚有些蹊跷，很可能专为叛乱而来，等平叛之后就会被调走，因为去年朝廷就主张在贵州罢设巡抚。
王质是刘公公的走狗，他来贵州当巡抚，谁还敢跟王阳明凑在一起？
席书对王渊说：“王渊，你跟阳明先生见过。这次诸生前往龙岗山求学，就由你来做向导，可愿担任此职否？”
“请宗师尽管放心。”王渊拱手道。
两位提学副使很快就走了，张教授也陪他们去喝茶。
王渊让诸位生员报名登记，结果全都想去龙岗山，就连看他不惯的李应也来报名。这些生员，有一大半求学是假，跑去凑热闹是真，顺便还能理直气壮的游山玩水。
等他们出发那天，一些社会上的读书人也来了，没有考上秀才的童生也来了，甚至就连宋公子都重获自由。
再加上有些还带着随从、书童，竟有六七百人之众，骑马牵驴，荷粮携酒，即将浩浩荡荡杀向龙岗山。
王渊为了加强管理，防止出现意外，还在出发之前进行编组。
十人为一小组，自己推选什长；百人为一大组，由王渊任命佰长。
王渊自认督学长，总领一切事物。陈文学、汤冔、叶苍为副督学长，沟通协调上下，各自负责两个百人组。
“凭什么你说了算？”李应当场爆发，他只捞到个佰长。
王渊懒得跟他废话，说道：“你若不服，就来比一比。可以比学问，也可以比拳头。若心虚不敢比，那就从报名花册上，把你的名字勾去。你可自己前往龙岗山，半路出现意外，与我毫无干系！”
“比就比，看谁拳头硬。”李应从小习武，当然选择比拳头，可不会傻到跟人比学问。
宋允一脸阴笑，只等着看好戏。
数百人聚在司学门口，让出空地，团团围观。
求学就要带干粮嘛，零食必不可少。他们还没开打，就有人掏出炒熟的南瓜子、松子，一边嗑瓜子儿一边聊天耍乐。
就差开盘下注了！
李应属于人来疯性格，围观的人越多，他就越兴奋，指着王渊问：“角力还是拳脚？”
“你选！”王渊道。
“角力！”
“角力！”
众士子大喊。
他们有许多都是军户子弟，在明代，角力属于“六御”之一，在军中非常流行。就连朱厚照，都经常穿着戎装，在豹房跟一群义子们角力耍乐。
这多富有贵州特色啊。
江南士子喜欢围观斗诗，而贵州士子喜欢围观斗殴。
“我来画圈！”有好事者捡起石子，绕着二人画出相扑圈。
“哒哒哒！”
“且慢，让我当判官！”
一阵马蹄声响，宋灵儿突然闯入，兴奋大喊：“我来当判官，谁都不许跟我抢。王渊你太不够意思了，打架都不叫上我，差点就错过了一场热闹！”
不到片刻，周围路人也被吸引，就连店铺伙计都端着板凳来看戏。
宋灵儿翻身下马，举着鞭子说：“三场两胜。准备第一场！”
李应十六岁，王渊十三岁，但身高差距不大，只是李应看上去更壮一些。
两人抬臂互相抵着肩膀，只听宋灵儿一声令下，立即同时发力扭摔。
李应很快就感觉不对劲，他都拿出吃奶的力气了，对方居然纹丝不动。伸脚想去绊倒，却让自己失去重心，只觉脚下一轻，竟被王渊抓住衣服举起来。
“轰！”
李应整个人都被甩出圈外，跌得头脑发晕。
宋灵儿大喊道：“第一场，王渊胜。准备第二场！”
李应不信邪，拍拍屁股站起来，恶狠狠喊道：“再来！”
数息之后，李应被搞了个过肩摔。
宋灵儿拍手欢呼：“三场两胜，王渊胜！”
一场失利，可能是意外；两场失利，肯定就没法找借口了。
更何况，还败得如此干脆。
李应的性格非常光棍儿，居然没有心生怨恨，反而折服于王渊的神力，说道：“算你厉害，我李三郎心服口服！”
王渊朝众人喝道：“各自归队。什长清点人数，报之与佰长，佰长报之于副督学长，副督学长向我汇报！”
士子们嘻嘻哈哈归队，不把王渊的芝麻官当回事儿，但也没有违抗王渊的命令。
谁敢违抗，出来打一架就行了。
叶苍笑道：“咱们这位学弟，治学如治军啊。”
汤冔是汤和的后人，同样世袭武官，赞许道：“观其行事，他若生在军卫，必为良将之选！”

第040章 一字之别，道统之争
王阳明已经搬家了，之前住的是小溶洞，阴冷潮湿。由于他经常在洞中推演《易经》，因此将小溶洞命名为“玩易窝”。
龙岗山上有个大溶洞，后世称之“阳明洞”。
王阳明将之命名为“阳明小洞天”，又因在“玩易窝”以东，简称其为“东洞”。洞外有苗民帮他修建的几间茅草房，叫做“何陋轩”，是王阳明的卧室、书房和教室。
此时此刻，王阳明没有讲课，而是拿着锄头在听课。
土匪商富权一边刨土，一边用汉苗双语教学：“这种地啊，一看天时，二看地利，三看人工。天时就是二十四节气，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老祖宗早就晓得了。地利也不提，龙岗山上没有地利，这种山地种出来收成不好。所以我们就要看人工，要翻土，要挖陇，还要施肥。你们苗人，就不晓得人工。放把火一烧，就挖坑埋种子。这不行，都跟我一起学翻土！”
这是苗人帮王阳明烧出的一片荒地，地里堆积着草木灰。
由于缺乏耕牛和铁犁，大家只能用锄头硬挖。
甚至锄头都不够，那些生苗拿着石铲，翻地的效率感人肺腑。
王阳明带着两位仆从，模仿土匪的姿势，从零开始学习种地。好在前两天下雨，土壤较为湿润，否则仅是翻地就能把人累死。
商富权弯腰捡起几块石子，扔得远远说：“石头不能留在土里，但可以围起来做田界。”
于是，王阳明又去捡石头。
干了半天农活，王阳明累得腰酸背痛，感慨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今日始得躬耕之不易也。”
这是开荒，当然不易！
王阳明也就带了几十两银子过来，一路旅费就用去不少。他还要购置纸墨，贵州盐价又贵，顶多能撑到明年，必须学会自己种地才行。
主仆三人在这儿慢慢翻地开荒，几个土匪则去了苗人寨子，教导生苗如何挖茅厕，如何堆肥发酵——这些苗人都是随地拉屎的，不知晓大小便之宝贵。
“大爷，来了好多人！”
正在偷懒休息的王长喜，突然指着山下。
王阳明立身远眺，笑了笑，复又弯腰翻地。
大概过了两刻钟，司学诸生全都来到山上，王渊作揖道：“阳明先生，我等是来求学的。”
王阳明说：“且待我把这块地翻完。”
“这个好办，”王渊对陈文学三人拱手道，“宗鲁兄，此处有三把锄头，你与一位佰长，领一百人，每三人一组，以半刻钟为期轮番耕地。伯元兄，子苍兄，你们与另外五位佰长，带着其他人搬运石块。不限此块土地，已经烧荒的都可去捡石头。”
“好说。”陈文学笑道。
王渊又对诸生说：“若有人不愿劳作，可自去花册勾销姓名。”
无人退出。
便有纨绔子弟，也带着各自随从，大可把劳作任务，交给手下去完成。
陈文学、汤冔、叶梧、李应等人，为诸生之首。他们带头干活，余者自无二话，反正人多办事快。
王渊又按十人小队为单位，每队划分区域，轮番过去翻地捡石子。这样既有条不紊，又提升工作效率，还能防止胡乱踩踏已经翻出的耕地。
王大爷扶着老腰坐下，捋胡须说：“此为干员也！”
两刻钟之后，未耕之烧荒地，地表散乱石块已经捡完。已耕之烧荒地，捡石者等待翻土者将石挖出，怎奈锄头只有三把。
王渊喊道：“可以了。今日劳作者记下，明日再耕，且听先生讲课。”
有个带了随员的军二代，突然不耐烦道：“没有那么麻烦。陈一栋，李岩，你们去挖地。谁还带了随从的，派一个去挖地，三把锄头就分完了。我们这些生员，只听阳明先生讲课即可！”
王阳明没有反对，但也不赞许。
诸生散乱坐于荒野，有的还把果脯、肉干拿出，三三两两倒酒满上，似乎想一边听课一边喝酒。
王阳明亦不训斥，朗声说道：“开篇讲《大学》。非程朱之新本，乃前朝之旧本。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为亲，不为新……”
宋公子突然站起来，打断道：“阳明先生，朱子说，此处‘亲’当作‘新’，你是不是讲错了？”
“没讲错，”王阳明微笑道，“旧本为‘亲民’，我也认为是‘亲民’。”
诸生骇然，瞠目结舌。
王阳明开讲的第一句话，就跟朱熹杠上了，直接驳斥朱熹的错误。
而且，还是在挖理学的根基！
“亲”与“新”，一字之差，悬殊万里。
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这是儒学的三纲。
朱熹是这样解释的：每个人都有光明品德，这是天理，也是天性。但光明品德，有可能受到蒙蔽，应该去发现它、点亮它（明明德）。在获得光明品德之后，还要去引导别人，让所有人都获得光明品德（新民）。由此就能让万物天理达到完美极至，达到个人理想与社会责任的统一（止于至善）。
而王阳明，想通过“亲”与“新”的差别，直接从儒学三纲的层面争夺道统。
此言一出，立即有十多人愤然离席，拿起干粮饮水，转身就往山下行去。他们求学是为了考科举，而以王阳明的“妖言妄论”，拿去考试百分之百要落榜！
刚开讲就有人离开，王阳明依旧从容，微笑着目送他们下山。
宋公子却是个较真的，他问道：“朱子在后章‘作新民’之文有论据，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你怎么证明自己是对的？”
王阳明笑道：“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说的是亲。为人君，止于仁，说的是亲……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说的还是亲。亲有仁的意思，也有新的意思。亲既然已经包含新的意思，为什么朱子要强行改为新呢？”
“呃……”
宋公子直接傻了。
王阳明引用大量《大学》原句，论证那本来就是个“亲”字，而且包含了仁与新两种意义。朱熹强行改为“新”是不讲道理的，是不讲仁义的！
诸生哗然。
一些人不敢再听，吓得撒腿就跑。因为王阳明讲得很有道理，他们害怕自己信进去，从而耽误今后考科举。
一些人仔细思索，陷入两难境地，不知应该听王阳明的，还是应该继续听朱熹的。
一些人兴奋莫名，已然被王阳明所折服，恨不得今生追随其左右。
王渊心想：“这才是非议朱子的正确方式啊，直接引用儒家经义来驳斥朱熹。有理有据，合情合法，谁敢说个不字？”
便是朱熹亲临，估计也说不过王阳明。
因为朱熹自知理亏，还专门在《大学》批注里解释。
不是王阳明比朱熹更聪明，而是朱熹想完善理学体系，硬生生故意曲解《大学》本意。
王阳明继续讲学，越讲越吓人，很快又有十多个生员逃跑。
其中有几个生员，连夜逃回贵州城，直奔贵州巡抚衙门。
等至第二天中午，他们终于见到准备出门的王质，当即跪倒告状：“王抚台，有狂生在龙岗山妖言惑众，非议圣贤朱子与程子，擅改《四书》之经义！”

第041章 独特气质
“王渊，我又来啦！”
宋灵儿打马飞奔上山，身后跟着几个护卫，三只豹猫全都挂在竹囊里。
此时距离诸生求学已有半个多月。
六七百人的巨大队伍，跑得只剩下三十多人，除开书童等随从，真正的生员其实只有二十多。
宋灵儿在山上可住不惯，王阳明对她而言就是催眠大师，听着听着就坐那儿睡着了。她中途跑回家一趟，可家里也无聊得很，于是又带着土木三杰，跑来龙岗山给王渊送吃的。
王渊正躺草地里看书，拍拍屁股站起来，笑道：“好久不见啊。”
“我给你带了肉饼，猫儿们也来了。”宋灵儿笑着跳下马。
王渊朝她身后看去，问道：“这位是？”
宋灵儿介绍说：“詹惠，半路上遇到的，就一起结伴来了。”
王渊见此人的儒生打扮，便拱手道：“詹学长，在下王渊，有礼了！”
“久闻王学弟才名。”詹惠作揖还礼道。
詹家是贵州大族，其先祖为元代高官。詹惠的母亲姓越，同样是贵州大族。
在明代，詹家与越家出了一堆举人，进士也考中好几个，属于真正的书香门第。
王阳明来到贵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詹家访友——詹惠之兄詹恩，跟王阳明是同年进士，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
詹恩本来在京城当官，因为父亲去世，丁忧回家守孝，结果路途奔波，身染重病而亡。
王阳明来到詹家之后，才知道自己好友已经过世。非但如此，好友的母亲恰巧也死了，只剩下好友的幼弟詹惠，他还为好友的亡母写了墓志铭。
几年时间，詹惠的父亲、母亲、大哥相继病故，这孩子只有十多岁便开始当家。他把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妥当，这才前往龙岗山，打算拜在兄长同年王阳明门下读书。
“先生在何处？”詹惠问道。
王渊朝身后一指：“在教苗族孩童说汉话、写汉字。”
詹惠立即拱手：“王学弟，我先去拜见先生，咱们明日再切磋学问。”
“詹兄请便。”王渊道。
等詹惠离开，宋灵儿才兴冲冲问：“我走的这些天，山上有什么热闹没？”
王渊笑着说：“打了好几架，陈懿的鼻梁都被揍塌了。”随即又补充强调，“不是我打的。”
“可惜我没看到。”宋灵儿对此颇为惋惜。
两人一番闲聊，便带着猫咪和护卫，牵马朝书院走去。
嗯，那几间茅草屋，已经正式定名为“龙冈书院”。
距离书院还有数十步，便听到一阵喧哗声，间杂传来“打得好”、“揍死他”之类的呼喊。
“又有人打架！”
宋灵儿欣喜若狂，连王渊都扔下不理，快步朝书院跑去。
王渊对此早就习惯了，既习惯龙岗诸生打架，又习惯宋灵儿跳脱，带着微笑慢悠悠朝书院踱步。
这次似乎已经打出火气，参与斗殴的两位生员，居然各自手持木棍。他们把木棍当枪使，来往厮杀皆带着军中招式，幸好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不至于攻击对方的咽喉等致命部位。
“咳咳！”
王阳明突然出现，咳嗽两声，斗殴立即终止。
王大爷此时也很头疼啊，贵州士子太难管了，一天到晚精力充沛，一言不合就喜欢打架斗殴。他拿出一张连纸，招呼王渊说：“王二郎，这是为师制定的龙岗书院教条，你弄些米糊来贴到墙上。”
王渊立即照办，顺便抽空看了看教条内容：立志、勤学、改过、责善。
其中“责善”一条，就是为了防止诸生斗殴。
王大爷说，你们都在龙岗山求学，既是同学又是朋友。朋友做错了，应该婉言规劝，不能往死里指摘，使对方无地自容。同时，大家都该反省自己的错误，不要总是苛责别人。能指出自己过失的人，就相当于自己的老师，此为谏师。你们若有谁能指出我的过失，那也是我王阳明的谏师，我一定认真改过，这叫做教学相长。
王阳明站在茅屋前，训诫道：“我们先来说立志。不立志，天下无可成之事。立志之后，才有奋进方向，不至于整日嬉戏玩乐荒废光阴。子苍，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叶梧仔细思索，回答道，“修身治国平天下。”
王阳明摇头苦笑：“你倒是会讨巧。”
那个被揍塌了鼻梁的卫所生员陈懿，主动举手说：“先生，我的志向是考中进士，上马抚军，下马安民。以文治武功，封妻荫子，报效君王，此大丈夫之为也！”
王阳明说：“那你该勤于读书，多练练安民的本事，不要整天想着跟人打架。”
“哈哈哈哈！”诸生大笑。
陈懿摸摸鼻梁，厚着脸皮说：“打架也是练本事，今后我率军去打蒙古人。”
王阳明突然问王渊：“王二郎，你打架最厉害，你的志向是什么？”
王渊笑道：“我没什么志向。”
“你肯定有！”王阳明不信他的鬼话。
“我真没有。”王渊说。
王阳明道：“此间诸生，就数你与伯元、子苍、宗鲁最为勤奋好学。他们三人皆有向道之心，而你则诸事不言道，你似乎对圣人道理不屑一顾。你的志向到底是什么？”
王渊说道：“先生之学问，朱子之学问，在我看来都是正确的，我并没有对圣人之道不屑一顾。”
“但你平时问得最多，说得最少，行事莫测，”王阳明指着王渊，“那日你言，我心即天心，我性即天性，我命即天命。你似乎早就有自己的想法，也早就有自己的志向，你的天命是什么？”
诸生皆看向王渊，因为这几句说得太拉风了。
王渊低头不言。
王阳明对自己这些学生，早就悄悄进行考察，只有王渊让他心里没底儿。
王渊都在干什么？
他一边研究朱熹的道理，又一边研究王阳明的道理，然后琢磨他们的根本用意。
就拿“亲民”来说，朱熹批注为“新民”，其实是提前把人分了等级。天子、长者、学者为“大人”，有权利也有责任教化万民，体现出一种尊卑有序、长幼有序的思想。
王阳明把禅宗思想引入理学，认为人人皆可成圣，他首先是把所有人都视为平等的。先领会道理的，应该仁爱他人、教化他人，同时也在这个过程中，改正自己的错误过失，让自己更接近于大道。
从道理上讲，朱熹并没有错，甚至能提高国家政权和社会的稳定性。
可稳定往往带来惰性，现在大明已经千疮百孔，有识之士都在寻求改变，王阳明也是在追求一种改变。
早在弘治朝，首辅刘健就掀起复古运动，虽然没有直接批驳朱熹，但已经带有那么点意思。借着复古运动，刘健搞了很多改革，比如田政、盐政、军政等等，可惜朱厚照上位，刘健被迫辞官，换上一个和稀泥的李东阳。
王阳明同样在“复古”，今后王渊也会“复古”。
王渊妄图揣摩朱熹和王阳明，把这两位都当成工具人。即便他隐藏得很好，但有时候说话做事，还是让王阳明感觉有问题。
一个现代人扔到古代，无论如何隐藏，都犹如黑夜中的萤火虫那般明显。
宋灵儿，就是被王渊这种独特气质吸引的。
王阳明，同样因王渊的独特气质，对他进行格外关注。
半下午的时候，王阳明还没把书院教条讲完，山上就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把房子都给我拆了！”
为首那人，一身胥吏装扮，二话不说就要拆房子。

第042章 官二代的威风
“思州守遣人至驿侮先生，诸夷不平，共殴辱之。”
根据这段记载，思州太守派人侮辱王阳明，被听课的生苗们打了一顿。
这里所言“思州守”，其实就是贵州巡抚王质，而非真正的思州知府，后世很多乱编成功学卖钱的都搞错了。
思州知府如果还活着，肯定要叫冤：“老子的治所距离龙场驿好几百里，一路上到处是山，骑马都要跑大半个月，我吃饱了撑的派人去侮辱王阳明啊！”
历史上，王阳明来到龙场驿，苦思半年才终于悟道。然后写信给同乡毛科，请他帮忙做招生宣传，被王质找麻烦的时候还没几个正经学生。
可由于王渊的无意点醒，王阳明悟道的时间，以及招生的时间，都直接提前了半年。
这导致，眼前闹事之人，面对的可非生苗，而是正经的司学生员！
生员当中，有土司子弟，有卫所子弟，有望族子弟……
“住手！”
“我看谁敢拆！”
“找死是不是？”
“老子正好手痒！”
“阿忠，取本少爷的刀来！”
“……”
诸生纷纷走出茅屋，跟那些闹事者对峙，喜欢骂人的已经开始口吐芬芳。
王阳明似乎特别青睐王渊，说道：“王二郎，你去跟他们讲道理。”
王渊最喜欢讲道理了，他走到诸生之前，问道：“你们是何人？几品几阶，现居何职？”
领头的胥吏说：“抚台大人接到举发，有人在龙岗山妖言惑众，篡改经义，污蔑圣贤，令我等前来严加惩治！”
“抚台？”王渊故作茫然姿态，“可是魏制台？”
“是王抚台！”胥吏强调道。
王渊恍然大悟：“哦，我只知道魏制台，原来还有个王抚台啊。”
“哈哈哈哈！”
诸生大笑不止，胥吏脸色发青。
总督和巡抚并称为督抚，但前者似乎更大一些。
总督至少管两个省，有时候可管好几个省。为了平叛，魏英这个贵州总督，甚至有权协调湖广那边的卫所。
至于巡抚，一个省就可能有几个巡抚。
魏英是来贵州总督打仗的，王质鬼知道是来巡抚啥的。
胥吏被王渊讽刺之后，顿时怒火中烧：“我看谁敢违抗王抚台之令，但有异动，格杀勿论！”
“噌噌噌！”
胥吏带来的那些人，全部拔刀相向。
王渊顿时不发一言，默默退回草屋内，拿出自己的钢刀和弓箭。诸生纷纷效仿，很快就全副武装，没有兵器的也手执木棍而出。
王阳明微笑不语，他很想看看，王渊到底会如何解决此事。
王渊突然问诸生：“各位同窗，有谁读过《大明律》？”
今天刚来的新同学詹惠，立即站出来说：“吾略通律法。”
王渊笑问：“请问詹兄，这些人明火执仗，意图烧人房屋，抢夺驿丞钱财。所犯何罪？”
詹惠答道：“犯强盗罪。凡强盗已行而不得财者，皆仗一百，流三千里。但得财者，不分首从，皆斩！”
王渊又问：“我等义民，身为生员，能够制止此等强盗行径吗？”
“义之所向也，”詹惠举起木棍，指着那些胥吏说，“便是尽数杀死，到了官府也有功无罪。”
“那还等什么？”王渊立即举起弓箭，踏前一步说，“诸生听令！弓箭手原地结阵，刀棍手包抄两翼，须知除恶务尽，不可放走一人。”
闹事者只有十多个，生员及其随从们，加起来却又三十多个。
而且，卫所生员占了一半。这些军户子弟，从小耳濡目染，甚至习得家传兵法，奔走间隐隐有军队的意思。
胥吏顿时惊慌，色厉内荏道：“你等须知，杀害官差可是大罪！”
王渊再问：“詹兄，冒充官差又是何罪？”
詹惠冷笑：“冒官者皆斩！诈称官司差遣而捕人者，仗一百，徒三年。”
王渊搭箭上弦，指着那个胥吏：“听到了没？”
胥吏慌得一逼，已经没了脾气，解释道：“我等真是差人，奉王抚台之命而来。”
“既是官差办事，可有差遣文书？”王渊质问道。
胥吏顿时语塞。
他们有个屁的文书啊！
在正德年间，巡抚手下无兵可用，因为朝廷不给加兵部衔。甚至连佐官都没有，只有几个令吏、典吏协助日常工作。而且，此时的巡抚若开幕府，朝廷虽然不追究，但也不会真正允许——巡抚拥有标兵指挥权，拥有开幕大权，那是嘉靖朝倭寇作乱之后的事儿了。
一言以蔽之，王质虽然身为巡抚，全贵州文武官员都是他的下属。但官员们给不给面子，那得看巡抚的脸大不大，即便违抗正式命令，王质也只能报奏督察院去告状。
在王质的身边，只有几个吏员是正式工，其他全是自己招募的临时工。
别的省也还罢了，刚到贵州他能招到啥样人？
王质在贵州聘请了一个本地师爷，这个师爷又拉来一帮亲朋好友。眼前胥吏就是师爷的亲戚，专门给王巡抚跑腿儿，这次办事带来的全是街头混混。
王渊见对方不说话，顿时冷笑道：“此间贼人，全部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胥吏满脸愁容，不知如何是好。留下来搞事儿怕死，直接走人又怕巡抚责骂。
当然，还是生命可贵。
就在这些人打算投降的时候，李应不屑道：“跟他们废话作甚，全都砍死了事。我就不信那位王抚台，还敢来都指挥司找我李家的麻烦！”
都指挥司？
李家？
胥吏和混混顿时傻眼。
巡抚几年就换一个，甚至有可能几个月就走，可李家已经在贵州风光上百年。
李应又指着汤冔：“他姓汤，是汤家人。”
接着李应又朝人群中指去：“他是詹家人，他是越家人，他是陈家人……”
“嗙嗙嗙嗙！”
一连串的兵器落地声，胥吏和混混们全都吓傻了。
胥吏甚至直接跪在地上：“小人不识诸位老爷面目，该死，该死！”
李应笑着说：“都趴在地上，老老实实吃一顿打，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十多个混混立即趴下，甚至有人主动脱裤子。
“大胆！”
宋灵儿气得不行，一箭射出，扎在脱裤子的混混腿上，差那么一丁点就命中要害。
诸生骇然，只觉胯下发凉，不自觉的夹紧双腿。
王渊彻底无语，心想：还是你们这些官二代牛逼，老子搞半天纯属白费口舌。
眼见真要打人，王渊转身对王阳明作揖：“请先生妥善处置。”
王阳明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找麻烦的是巡抚。而他那些学生，虽然都是官二代，但还真没几个有话语权的，各自家族不可能站出来帮忙。
“都回去吧。”王阳明挥挥手。
胥吏和混混们如闻仙音，纷纷给王阳明磕头。
王渊突然喝道：“把兵器留下！”
胥吏和混混哪敢不从？
皆扔下兵器，夺命飞奔下山。
此事就算解决了，这些混混不敢再来。
历史上，王质想找王阳明的麻烦，然后拿到刘瑾那里去邀功。结果苗人把混混们殴打一顿，王质愤怒异常，想亲自带人杀向龙岗山。
提学副使毛科胆子小，一边安抚王质，一边又给王阳明写信，让王阳明亲自到贵州城给巡抚道歉。
王阳明回信拒绝，措辞婉转，话锋却刚，这封信叫做《答毛副宪》。
面对诸生，王阳明说：“今日此事，王渊做得很好。凡事讲求师出有名，如果能从律法与情理上，将对方驳得哑口无言，便能从内心将之击败。李应，你行事太过恣意，有仗势欺人之嫌。若出了贵州，你李家之势不在，还能如此轻松吗？”
李应答道：“我又不傻。能借势就借势，借不了另想办法。”
王阳明摇头道：“但你若养成仗势欺人的习惯，今后可就不好改正了，事到临头容易慌了手脚。”
“先生教训得是。”李应拱手道。
王阳明又说：“借势是个好办法，能让人办事更轻松。但不论何时，就要把自己摆正，持身以正才有理。刚才那些人，没有差遣文书，所行乃扰民害民之举，理便站在我们这边。但光有理还不行，若今日只我一人，怕是茅屋已经被烧了。因此，行事还需要变通。以理晓之，以势迫之，则可回旋自如。”
诸生行礼领受。
王阳明又对王渊说：“你跟我来！”
王渊把弓刀交给宋灵儿，跟着王阳明进入屋内。
师徒二人，默然相对。
良久，王阳明突然笑道：“你跟我年轻时很像。”
“啊？”王渊不解。
王阳明回忆道：“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读了很多兵书，想效仿历代兵家，亲自查验关外地理。于是我带着一把剑、一张弓，孤身骑马出居庸关，这是违法的行为。在关外，我很快见到两个蒙古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冲上去射了一箭。那两个蒙古人，被我纵马狂追几里地，实在追不上了，我才放声大笑，自觉已为大明功臣。”
王渊笑着说：“想不到，先生少年时也很顽皮。”
王阳明接着说：“其实，蒙古的普通牧民，跟大明百姓没什么两样。我跟蒙古人生活了一个月，还参加他们的部族比赛，射箭拿了第一名。他们非常好客，也很质朴。但若蒙古贵族发兵扣关，他们就会化身为虎狼，个个手上沾满血腥。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王渊想了想说：“先生感化的那四个土匪，种地时也有说有笑，他们劫掠商旅又何尝不双手沾血？”

第043章 王若虚
“你认为呢？他们为何要那样做？”王阳明问。
王渊早就看出来了，王阳明是有话跟他说。当即也懒得细想，做好捧哏本职，让老师安心讲课便是，随口胡扯道：“我听说，草原的冬天很冷，经常有暴风雪，牧民们难以过冬，所以就为了生存出来劫掠。蜈蚣岭那四个土匪，也是受到军官迫害，为了生存才选择落草。”
“不然，”王阳明摇头解释，“牧民备受其贵族盘剥，无论是部落间互相攻伐，还是汇集起来入寇大明边地。抢到的草场，掠来的财帛，都被蒙古贵族瓜分一空，牧民只能得到一丁点，那点收获还不如在大明当土匪。”
王渊心想：站在底层牧民的角度看问题，这个说法倒是比较新鲜。
王阳明又说：“蜈蚣岭那四个土匪，虽受卫所军官逼迫而逃亡，无奈之下落草为寇。但在抢夺几次财物之后，便有钱购置农具与种子，大可躲进深山开荒种地。为何继续做匪？”
“好逸恶劳呗，”王渊笑道，“当土匪可比种地轻松多了。”
“不止是好逸恶劳，”王阳明叹息说，“此人之欲也！贪婪之欲，懒惰之欲，残暴之欲……蒙古贵族有此欲，所以连年攻伐；蒙古牧民有此欲，所以为虎作伥；贵州土匪有此欲，所以自甘堕落。”
嗯，王阳明也是主张“存天理，灭人欲”的，不过他的说法是“致良知”。
王渊问道：“先生跟我说这些，是让我灭人欲吗？”
“不是。”王阳明摇头。
王渊突然问道：“不知先生是如何感化那些土匪的？”
王阳明也不隐瞒，笑着说：“我佯作惊慌之状，将银子交给他们，趁机夺其兵刃，把刀架在土匪头领的脖子上，然后跟他们慢慢讲道理。”
“果真以理服人也。”王渊拜服。
王阳明解释说：“如果一开始就讲道理，他们肯定不会听。但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再谈当土匪的坏处，那就有效果得多了。”
王渊又问：“先生为何跟我说起这些？”
“人非圣贤，皆有所欲，”王阳明突然问，“你的欲求是什么？我观察良久，你对钱财并不看重，也不贪图美食美酒，似乎也不觊觎权势。”
王渊反问：“先生怎知我不觊觎权势？”
王阳明说：“你自封督学官，对诸生发号施令，我也以为你是贪恋权势之辈。但很快我就发现，你只是在做正事的时候发号施令，从不因为私欲而支使他人。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又想做什么？”
王渊笑道：“我才刚满十三岁，先生问这些似乎太早了吧。”
“你是早慧之人，跟我一样，你肯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王阳明道，“诸生在我门下求学，皆有所欲。伯元、宗鲁他们想做官，想要光耀门楣；李三郎、陈二郎也想做官，却是打算在沙场建功。”
王渊挠挠头：“我还真没想好自己要什么，也没想好自己该做什么。真让我说，或许是想早点离开贵州，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
王阳明突然大笑：“我还以为，你是想做圣贤呢。”
“为何如此说？”王渊问。
王阳明莞尔道：“因为我从小就想做圣贤，对其他事情都没有贪欲，所以觉得你跟我很像。”
王渊乐道：“让先生失望了，我真没想做圣贤。”
“并不失望，”王阳明摇头道，“你有一颗赤子之心。人之天性总会被蒙蔽，你的天性就没有被蒙蔽。这很好，又怎会令人失望？”
王渊有赤子之心？
鬼扯，王大爷看走眼了。他这徒弟只是眼光太高，贵州的一切都看不上而已，所以才表现得无欲无求。
换成两年前，王渊那时穷得叮当响，连一沓草纸都要偷偷顺走。
“坐下说话。”王阳明自己盘腿坐在床上。
王渊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床边。
这是王大爷的卧室。
王阳明为啥青睐王渊，从这些小地方就能看出。别的学生，在他面前都恭恭敬敬，便是坐着说话都非常小心，生怕给老师留下不良印象，只有王渊才表现得自然随意。
“听说，你是什么穿青人？”王阳明问道。
王渊点头道：“我父亲是汉人，我母亲是苗人。”
“难怪你能跟苗人沟通自如，”王阳明好奇发问，“那你把自己当汉人还是苗人？我没有看不起苗人的意思，只是想探究一下而已。”
王渊仔细想了想，说道：“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甚至，我没觉得汉人和苗人有什么分别，但我更认同汉人的语言文化。不过在贵州这个地方，土司鄙视苗人（泛指少数民族），汉官把土司当成苗人一起鄙视。我认为这是不应该的，若我哪天扫灭蒙古，我也会尽力同化蒙古人，而不是从心底鄙视他们。生在大明，皆为国人，不管是哪个部族，都应视之为平等之民。”
王阳明说：“这很困难。”
“当然困难，”王渊笑道，“对于那些冥顽不灵者，肯定要用雷霆手段。但总的来讲，所谓蛮夷也是人，若朝廷能让他吃饱穿暖，谁又会无故生出反叛之心呢？就贵州来讲，蛮夷反叛分为两种。一种是底层蛮部，不堪土司与汉官盘剥，为了求生而揭竿造反；一种是土司长官，难以忍受汉官欺压，又兼自己实力强大，从而生出不臣之心。”
土司确实狼子野心，但真不会无故造反，因为他们心里有数，造反是不可能成功的。他们最大的追求，就是自己无视朝廷，朝廷也无视他们，能各过各的最好。
土司们选择造反，要么因为汉官欺压太甚，要么自己犯了死罪舍命一击。
王阳明再问：“你认为应该如何解决贵州的问题？”
“改土归流，这个法子从太祖朝就开始了，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王渊说道，“现在情况正在变坏，卫所制度废弛，民生教化不利。强行改土归流，也只能浮于表面。例如把贵竹司改成贵竹县，你派几个流官过来有什么用？佐官胥吏全是本地人，而且多半是以前的土司，换汤不换药而已。若全部任用汉人，怕是连赋役都难以征收。”
王阳明颔首道：“确实如此，官不下县。”
王渊笑言：“说这些都没用，我又不是朝廷阁老。对了，我倒是觉得先生的教学应该改一改，不要直接跟朱子过不去，这样只会吓跑更多的学生。”
“是我操之过急了。”王阳明居然亲口承认。
或许是身在蛮夷之地，又突然悟通大道理，让王阳明没有那么多忌讳，迫不及待的想要传播自身学说。
历史上，王阳明回到北京之后，两个学生因为学术问题而争执。一个信奉陆九渊的心学，一个信奉朱熹的理学，吵得快打起来，让王阳明来评理。
结果王阳明谨慎到什么程度？
他说肯定朱熹是正确的，这个早有定论了。就算把陆九渊的心学辩出花来，难道就能推行天下吗？
这句话有三层意思：
第一，王阳明不赞成陆九渊心学。
第二，王阳明不敢非议朱熹。
第三，王阳明不是真的赞同朱熹。
同样是心学，王阳明的心学，跟陆九渊的心学，虽然相似度极高，却是两套不同的学问，只不过被后世合称为“陆王心学”。
陆九渊的心学，源自程颢。
王阳明的心学，是从理学中悟出来的，源自程颐。
而程颢和程颐是兄弟俩，皆为陈抟老祖的隔代传人。
你没有听错，就是那个睡仙陈抟。
这挺滑稽，儒家心学和理学创始人的祖师爷，其实是一个道家传人，陈抟尊奉的是黄老之学。
王阳明在贵州讲学，应该说是最野的，虽然渐渐主动收敛，但也没有太多顾忌，因此黔中学派（心学）同样很野。
黔中学派野到什么程度？
历史上，心学在嘉靖登基之后，一度被朝廷视为伪学，全国范围内明令禁止传播。
其他地方的心学派系都蛰伏下来，唯独黔中学派，公开高喊阳明心学是正学。汤冔、叶梧、陈文学等心学弟子，毅然辞官回乡，专门在贵州传播心学思想，并且无视朝廷法令，公然建起全国第一座阳明书院。
就问你野不野，直接跟皇帝和首辅对着干！
可惜，心学初期资料遗散，贵州又山高路远。黄宗羲在编写《明儒学案》时，把心学其他流派都编进去，唯独遗漏了黔中学派。而几代之后的心学弟子，也跟黔中学派尿不到一壶，因为贵州心学是王阳明的初期思想。
只能说初期思想，因为学术界公认的王阳明早期思想，是在他离开贵州之后所传播的。
年龄越大，王阳明就越尊重朱熹。到他晚年，甚至把朱熹晚年的来往书信，断章取义整理出来，说这才是朱熹的真正思想，跟自己的心学思想是一致的。
王阳明自我反省道：“贵州诸生，讲太深奥的东西，他们根本听不明白，今后还是该以浅显易懂为主。你说得很对，在贵州的当务之急，是让百姓沐浴教化，让更多的人读书识字，知晓基本的道理，为改土归流奠定基础。我过于急切了，这样反而坏事。那数百个被我吓跑的读书人，本该都是传播教化的种子。”
王渊拱手道：“先生是明白人。”
“你呀，肯定早就看出我的疏漏，偏偏憋在肚子里不讲出来，”王阳明摇头直笑，“对待某些人，应该如此圆滑。但我能接受异见，你就别藏着掖着了。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认同我的学说？如果有疑惑，可以直言相告，师生之间教学相长而已。”
好嘛，扯了半天，最后一句话，才是王阳明今天真正想说的。
王渊说：“我认为先生是对的，但肯定哪里又不对。但以我的学问和见识，暂时还不能找出不对的地方。所以，我把你的学问，以及朱子的学问，都牢记于心一起揣摩，或许有朝一日能够想清楚。”
“这是可行的办法。”王阳明并没有生气，他后来的许多弟子，信仰也是五花八门。有的信朱熹，有的信陆九渊，甚至还有的信佛道学说。
王渊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王阳明不能容纳异见思想。
王阳明说道：“我给你取个表字如何？”
王渊拱手道：“长者赐，不敢辞。”
“你行事刚直有余，喜欢以力破局，虽有小智慧，缺乏大智慧，”王阳明说道，“渊，深潭回水也，表字‘若水’是最恰当的。但我最好的朋友就叫湛若水，咱们避一下，取字‘若虚’如何？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若虚”比“若水”更大，那是老子用来形容大道的！
由此可见，王阳明对王渊的期望之高。

第044章 兵法
早晨，朝阳升起。
浓雾在阳光下渐渐消散，林中的空气不仅清新，偶尔还带着腐败的味道。
长期生活在此地的居民，闻到腐败气息都不敢久留，因为往往意味着瘴气。那是原始森林当中，大量动植物尸体分解，加上湿热封闭环境，从而酝酿出细菌与蚊虫的混合体。
本地人还好些，因为已经适应菌落，外地人遇到往往水土不服。
越是低洼积水的地方，越不能长时间逗留。瘴气最浓郁之处，只闻上几口就头脑发晕，因为不光有细菌和蚊虫，甚至还包含一些有毒气体。
农业开发程度越高，该地的瘴气就越少，因为灌溉、排水和垦殖都能改变自然环境。
生苗烧荒种地，烧出来的草木灰，不仅可以做农业肥料，烧荒本身也是一个清除瘴气的过程。
竹林当中，迎着朝阳与薄雾，王阳明正在带领学生练习引导术。
引导术说来玄乎，其实就是中国古代体操。
一套体操搞完，李应突然说：“先生，我经常看到你打坐，是在练习什么高深的法门吗？”
“普通的吐纳术而已，”王阳明解释说，“陆象山的心学注重打坐，是通过静坐来感悟天理。我虽然也修心，也注重打坐，但静坐只是让自己内心安静下来。你们若有兴趣，我可以传授‘身心学’，教你们一些修心、养性、健体的法门。”
“我愿学！”李应立即说道，他真的不喜欢读书。
王阳明告诫道：“可以学，却不可痴迷。”
于是，王阳明开始教大家养生，传授他在京城创造的“身心学”。
这玩意儿是他跟好友湛若水搞出来的，还在北京弄了个养生俱乐部，把儒释道关于养生修心的法子都融汇在一起。
王大爷搞过很多事情，有一阵子痴迷于辞章，就自己创办诗社；有一阵子痴迷于军事，就跟军事爱好者们排兵布阵。当初他给王越修建陵墓时，工人们被他折腾惨了，把休息时间用于军事训练。坟修好了，军也成了，可以直接拉去打仗。
王渊跟着老师学习如何呼吸，无非嘘、呵、呼、呬、吹、嘻六字诀，感觉这玩意儿神神叨叨的。
如果真要用科学理论解释，估计就是通过深呼吸，提高脏腑和血管的含氧量吧。
这只是基础，接下来还有打坐冥想，玄乎无比搞得跟修仙一样。
王渊耐着性子静坐，怎么也无法入定，折腾久了直接坐那儿呼呼大睡。
“喵~~~”
木头叼来一只耗子，放在王渊身边。
这货慵懒斜躺，等耗子跑开几步，便用爪子拨回来。来来往往十多次，耗子不干了，直接翻肚皮装死。
钢筋突然飞奔过来，张嘴就去叼那耗子。木头瞬间警觉，也连忙翻身去抢。
耗子本来在装死，稀里糊涂的，就被两只猫叼着分尸，肠子内脏被甩得到处都是。
水泥更加调皮，在打坐的师生之间，来回奔跑瞎转悠。最后跳到王阳明肩上，伸爪去抓王大爷的帽子，被王大爷拎着后颈皮毛丢出老远。
一刻钟之后，李应突然大喊：“我的鸡！畜生，快把鸡还我！”
那是一只被腌制过的腊鸡，土木三杰不知从哪里搜出来，此刻各自叼着一部分跑向竹林深处。
“哈哈哈哈！”
诸生哄堂大笑，幸灾乐祸，再无打坐的心思。
附近竹林已经被砍出一片空地，生员们在苗人的帮助下，建起十多间茅草屋作为宿舍。
李应气呼呼回来：“王渊，你要赔我的鸡！”
“没问题，记在账上。”王渊爽利答应，反正债多不愁。
竹林外，王家仆从和诸生随从正在煮粥。
一个特大的陶缸，生员们各自抓些粟米，放在一起煮了吃大锅饭。菜也差不多，刚开始还分开吃，渐渐就你吃我的、我吃你的，偶尔还一起在山中采集野菜。
如此生活，让诸生关系愈发融洽，已经好几天没人打架了。
宋灵儿在龙岗山住了两天，感觉甚是无趣，便带着护卫回贵州城耍乐。
“接着！”
开饭时，李应扯下一根鸡腿，顺手给王渊扔过去。
王渊探手抄住，咬得满嘴油汪汪，笑道：“谢啦，李三郎。”
李应骂骂咧咧道：“你养的三只畜生太厉害，得早点把好东西吃完，省得它们成天惦记。文实，小詹，这是给你们的。”
越榛和詹惠立即举碗去接，同时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李应。
虽然大家都是同学，但也有远近亲疏，日常活动经常以宿舍为单位。
一间茅屋摆着两张床，王渊平时跟李应同睡，越榛和詹惠则睡另一张床，他们四个属于室友。
越榛，字文实；詹惠，字良臣。他们分别是越家和詹家子弟，世代联姻，不分彼此，关系好得穿同一条裤子。
李应，也字良臣，跟詹惠同字，平时都呼詹惠为小詹。
李应大马金刀坐下，啃着鸡腿说：“你们知道吗？先生的本事可多了，我昨天向他请教兵法，先生居然讲得头头是道！可不是《孙子兵法》那种大道理，我拿出的是一张阵图。先生不仅指出阵图的缺陷，还教我如何变阵，另又传授给我一幅闻所未闻的阵图！”
越榛和詹惠，都是诗礼传家，只想文治不论武功，对兵法没有任何兴趣。
王渊好奇道：“阵图究竟是什么？奇门遁甲吗？”
“就是排兵布阵的法门啊，你不懂没关系，我来给你讲讲。”李应突然好为人师，他在山上快憋疯了，每天都想找人讨论切磋兵法。
李应很快用竹枝，在地上画出几个简单阵图，方阵、圆阵、疏阵、数阵等等。
方阵和圆阵，顾名思义，很好理解。
疏阵就是稀疏阵型，可多打旗帜虚张声势，分成若干战斗小组扰乱迷糊敌军。
数阵则是密集阵型，作用为抵挡敌军冲锋，也可集中力量用于进攻。
另外还有锥形阵、雁形阵等多种基础阵型。
通过这些基础阵型，按照战场实际情况，又可以组成各种复合阵型。而且在战场布阵时，还要考虑地形、天气、兵种、器械等等因素，反正千变万化，具体得看主将的军事才能。
中国古代的军事训练，除了体能训练之外，主要就是练习阵型。不仅仅是走队列那么简单，还要懂得如何快速变阵——牛逼的将领，总能在大规模战斗当中，通过变阵来实现局部优势，最终扩大到整体优势。
古代打仗，抛开政治不论，就三个重要因素：士气、后勤和组织度。
阵型玩的便是组织度。
可惜，明朝中晚期的军队，由于缺乏训练，且兵无战心，士气和组织度提不上来，那些阵图也全都成了废纸。你把阵法变出花来，却被人一冲就散，武侯复生也得抓瞎啊，更别提什么望风而逃了。
李应迅速把早饭吃完，将泥巴捏成各种造型说：“来，王二，我教你阵法，咱们来演阵为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离上课还早呢，王渊便跟着李应耍起来。
别人都在读书自习，就他们两个耍乐，很快就被王大爷注意到。
王阳明用竹枝轻敲王渊的脑袋，告诫道：“若欲经略四方，先看几本兵书再说，这样演阵跟下棋有何区别？”
王渊笑道：“先生，那你教我兵法呗。”
王阳明认真想了想，不愿打击学生的积极性，说道：“每晚一个时辰，李三郎也来吧，我给你们单独开兵课。”

第045章 贵州大乱
又是一个清晨。
李应手里端着饭碗，兴冲冲拉王渊去玩耍：“王二郎，快来陪我演阵。”
“没空，我还要看兵书呢。”王渊正捧着《孙子兵法》，这是经王阳明口述，他自己抄录下来的。或许在个别地方，因为记忆有差错，但主要内容应该没问题。
李应从小就会背《孙子兵法》，可他觉得那玩意儿虽好，却过于务虚，没有研究阵图来得实在。当即摇头说：“兵书讲的都是大道理，为将之人，还是以战阵之法为主。”
王渊笑道：“先生说知行合一。阵图是行，兵法是知，缺一不可。你总得让我先明白这些兵家道理吧？”
“真没劲，”李应出生在世袭武官之家，长时间受长辈的影响，抱怨道，“大头巾们倒是懂得兵家至理，一个个口若悬河，真正打仗时屁都不懂。只知道扯什么庙算，还能把敌人算死不成？打赢了是他们的庙算之功，打输了就是武将阵战之失，是好是歹都他们说了算。”
“你们武官世家，真一点责任都没有吗？”王渊质问道。
李应默然。
不但有责任，而且责任非常大。
因为武官可以世袭，一代一代传下来，自然导致腐败堕落。有可能一省都指挥使，连兵书都没读过，连阵图都没看过，那还打个锤子仗？
更甚者，侵占军田，盘剥军户，导致卫兵战斗力锐减。
这种并非个别现象，而是普遍现象，在土木堡之前就开始了。
朱棣曾经豪言壮语，说他在北方养了二十万兵，即便连年出征，却不费百姓一粒米粮。
此非虚言，因为当时卫所制度运转良好，仅北方种出来的粮食，就足够支撑二十万大军。甚至还有不少剩余，一些军屯粮仓里的粮食，实在吃不完只能烂掉。
当时还有商屯作为补充，即商人出钱出力，在边疆垦荒种地。即可增加边疆的粮产量，又能增加边疆的汉民数量。而商人在种粮获利的同时，还可以凭粮换取盐引，通过贩卖官盐赚取暴利。
现在嘛，北方边镇种出来的粮食，鬼知道跑哪儿去了。大同那边遇到大仗，直隶都得征集民夫运粮，全都摊派在北方老百姓头上。
幸好有个弘治中兴，首辅刘健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否则现在的北方边防早玩崩了。
王渊翻着自己手抄的兵书，感慨道：“这便是军制出了问题，阵图再精妙又有何用？”
李应苦笑：“谁都知道有问题，可皇帝都没法改，一改便天下大乱。”
李应被呼为李三郎，这正是他用功读书的原因，只有考取功名才能沙场建功。
朝廷规定，世袭武官为嫡长子继承，遇到变故也可嫡次子继承。如果嫡次子又出现意外，那就直接让嫡长孙世袭，除非前面的都死了残了，才能轮到他李三郎上位。
虽然李应觉得大哥是个智障，本事还不及自己十分之一，可这又有什么办法？
人家是嫡长子！
王渊背靠着一根竹子，随口说道：“李兄，不若今天做个约定，你我都用功苦读。二十年后，我当大明首辅，你当兵部尚书，咱们一起来改革大明军制。”
“哈哈哈哈，”李应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当首辅还有可能，我当兵部尚书？那职务至少得二榜进士才行。以我的读书资质，能考个同进士就已经烧高香了。”
王渊微微一笑：“将来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李应也正经起来，对王渊说：“若你哪天真做了首辅，一旦改革军制，必定身败名裂！就拿这贵州来说，所有世袭武官家族，全都世代联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得罪一个，就得罪一堆。一人谋反，则一地谋反，反正都要被灭九族。你动了武官的好处，绝对遍地叛乱。武官可能不敢造反，但其辖地的百姓肯定造反。”
不外乎挟寇自重而已，便是当地没有寇，武官们也能养出几个来。
……
山上条件辛苦，不是人人都能坚持的，更何况求学的大都是世家子。
至六月中旬，龙岗书院只剩下十多个生员。后来陆续离开的那些人，有的说得病了想回城医治，有的说家中出事需要去处理。
能留下的，皆为心志坚毅之辈。
王渊每天跟着王阳明学兵法，同时又巩固四书，并潜心修习《礼记》。恰巧，王阳明的本经也是《礼记》，他不用中途换专业学别的经书。
这日，一个穿着戎装的公差，执书信自山下而来。
“阳明先生可在？”那公差问道。
其他人都在读书，只有李应在练习刀法，他走过去说：“我是阳明先生的学生。”
公差立即把书信递给他：“请转交给阳明先生！我在这里等着回信。”
王渊正在跟王大爷聊天，见李应送信进来，不禁问道：“谁来的书信？”
王阳明拆信读了一遍，笑道：“贵州宣慰使安贵荣来信，向我抱怨朝廷赏罚不明，想裁撤龙场九驿作为补偿，问我这件事情该如何运作。”
“这可稀奇了，”王渊忍俊不禁，“先生是龙场驿丞，安贵荣想裁撤龙场驿，居然来信跟你商量。”
“这可能跟督抚魏英有关。”王阳明揣测道。
安宁司那边的叛乱，朝廷剿了两年，居然越剿越大。而安贵荣出兵之后，连带行军赶路在内，只用了一个半月时间，就将这场叛乱彻底平定。
水西安氏的实力，让督抚魏英惊骇莫名，随即上书朝廷，请求对水西安氏多加防范。还说龙场九驿荒废已久，奏请朝廷拨款进行修缮，并增添卫所专门控制这九个驿站。
首辅李东阳虽然惯会和稀泥，但脑子还算清醒。
内阁讨论之后，严厉斥责安氏迟迟不肯出兵的问题。同时又表扬了安氏立下大功，给安贵荣加了一个贵州布政司左参政的官职。
布政司左参政，那是非常大的官，相当于实权副省了。
问题是，安贵荣本来就是实权副省，这个奖赏纯属脱裤子放屁，唯一的好处就是每个月能多领工资。
同时，安贵荣还获知消息，朝廷似乎有意增设卫所，把手伸进自己控制的龙场九驿。这货便想着给朝廷施压，请求朝廷正式裁撤龙场九驿，又听闻王阳明的大名，写信问一下王阳明该如何操作。
真实目的，是想通过王阳明，跟首辅李东阳打个商量——王阳明是李东阳的子侄辈，两家的关系非常亲密。若非有李东阳关照，王阳明早就死在大牢里了。
王阳明立即拿起毛笔回信，大概意思是：驿站可以增加，也可以裁撤。土司也可以增加，也可以裁撤。你不要瞎搞，到时候把你的土司也给裁了。
安贵荣收到这封信，虽然心中不屑，却到处宣扬自己敬重王阳明，还派人给王阳明送来各种物资。
总督魏英明显被这种表面信息所迷惑，新添卫所的事情也暂时搁置。
安贵荣悄悄发大招，引爆了宋氏辖地的暗棋——乖西司苗民叛乱！
那是宋家祖宅的所在，半个月不到，苗族叛军就把整个乖西司攻占，把宋家先祖从坟里挖出来鞭尸。苗族叛军接着又攻占扎佐司治所，飞快打到黑山岭脚下，还派人邀请穿青寨一起举兵搞大事。
穿青寨方寨主婉言拒绝，表示自己不愿掺和。
苗族叛军又南下进攻贵竹司和龙里司，一旦把这两个长官司打下来，就能正式攻打贵州城了！
你朝廷不是猜忌我安贵荣吗？
那好，继续猜忌，看这贵州离了我安贵荣，你们朝廷诸公还怎么玩下去。
“什么？贵竹司治所也沦陷了！”
王渊正在山上读书，听到这个消息难以置信，宋家的军队也太特么废物了吧！

第046章 下山回城
进山报信的是刘耀祖，这小子一直在司学读书，平时住在宋公子家的客房——他年龄小，学问又浅，被王阳明与朱熹的学问分歧搞蒙了，听课两天便跟着宋公子一起下山。
此刻正是傍晚，宿舍里几位同学都在。
詹惠见刘耀祖语气急促，细节没说明白，便给他倒了碗水：“不要慌张，具体什么情况，你静下心慢慢说来！”
刘耀祖口干舌燥，仰脖子把水喝完，横袖擦嘴道：“好像是宋宣慰使回洪边祭祖，醉酒之后鞭打苗酋阿贾。阿贾受辱不甘，其他苗人也很愤怒，再加上宋家平时压迫太甚，当即就有三个苗部揭竿造反了。”
“宋然呢？”王渊问道。
刘耀祖说：“三苗部合兵上万人，又是突然发起进攻，宋宣慰使完全没有防备。宋家在洪边的寨子，半天时间就被苗人攻占，宋宣慰使在贴身侍卫的保护下突围。等他逃回贵州城的时候，身边护卫已经死光了，马也跑死了，就连鞋都跑掉了，他是一个人光着脚进城的。”
宋然一个大胖子，孤身狂奔二百里，居然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王渊想着那滑稽情形，摇头感慨：“想不到，他还有当飞将军的潜质。灵儿和宋公子呢？”
刘耀祖说：“宋公子听闻此事，埋怨族人苛待苗民太甚，他想孤身去见苗酋阿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靠嘴皮子说服苗民主动撤兵。结果，他被自己的父亲软禁在家里，只能每日靠读书打发时间。”
“哈哈，此人迂腐至极！”李应被逗得发笑。
王渊追问：“灵儿怎样了？”
刘耀祖说：“灵儿姐也被禁足，听说她想带兵平叛，被她父亲关在家里。灵儿姐身边的护卫，也被宋宣慰使调走，全都拉去跟苗人打仗了。”
王渊想了想，问道：“袁二呢？”
刘耀祖答道：“宋马头（宋坚）带兵防守贵竹司，寨子被攻破，只能率残兵撤回贵州城。袁二哥也在军中，他受了些小伤，但因为护主有功，被宋马头升官当了百人长。”
王渊仔细思索战况，很快就明白大概局势。
宋家下辖的十二长官司，目前已经被叛军攻占两个半。
拜宋然平日里的残暴所赐，叛军兵锋所指之处，各族土民踊跃加入，恐怕此刻叛军数量已有两三万。
但叛军攻陷贵竹司之后，南下攻势必然受阻，因为挡在前面的是贵州城。宋家北衙也易守难攻，叛军必定回身往北、往东进发，很可能就此肆虐整个黔东北与黔东地区——黔东的平越司，这两年为了平息安宁战事，士卒和钱粮都损失惨重，根本挡不住苗族叛军。
李应也很快搞清楚情况，苦笑道：“事情闹大了，比安宁司那边闹得还大，不知有多少人要丢官掉脑袋！”
为啥比安宁叛乱闹得更大？
因为乖西司地处要冲，苗族叛军如此发展趋势，将直接切断湖广入黔通道，以及四川入黔的中路通道。
四川的播州杨氏都要被搞疯，因为没法做买卖，贸易通道被掐断，来往商队必须改走水西。而安氏就爽得要命，趁机收商税便能大赚一笔，而且从此在贵州一家独大。
一直在练字的越榛，突然出声：“得想办法拉宋家一把，否则贵州今后永无宁日。”
“唉，确实如此。”王渊一声叹息。
宋家再怎么残暴，也是唯一能制衡安氏的贵州土司，而且是汉化程度最高的贵州土司。
宋家一旦倒台，朝廷对贵州的统治将彻底失控。
贵州城的汉人官员，无论文官武官，恐怕此刻都在想方设法救援宋家。
王渊又问：“安贵荣呢？”
刘耀祖说：“安宣慰使病了。不但他自己生病回水西，还把手下的兵也带走。说什么之前征讨安宁叛军，士卒已经疲惫不堪，至少得用半年时间休整。而且水西钱粮也已耗尽，朝廷得先拨粮饷给他，否则水西士卒无力开拔。”
“好手段，”越榛啧啧赞叹，“纵容叛军肆虐宋氏辖地，再让卫所军队跟叛军两败俱伤。他安氏最后站出来抵定乾坤，趁机侵占宋氏地盘，朝廷还得给他优渥封赏。”
王渊忍不住多看越榛几眼，这位室友已经二十一岁，平时不怎么引人注意，关键时候脑子却非常清醒。
“先生（沈复璁）让你来报信的？”王渊问道。
刘耀祖点头说：“对。很多内情，都是先生告诉我的，否则我怎会知道得那样清楚。”
王渊想了想说：“你先在山上住一晚，明天我们一起回城看看。”
王渊真不担心谁，虽然叛军已经打到黑山岭脚下，但肯定不会主动进攻穿青寨。因为山寨易守难攻，打下来又没油水，苗酋阿贾才不会白费功夫。
家人没有危险，宋灵儿就更安全。
这丫头被父亲宋然软禁在城里，叛军是绝不可能破城的。抛开城池坚固不提，安贵荣也不会坐视旁观，省城丢了那可是大罪！
翌日清晨。
王渊带着刘耀祖准备下山，李应和书童也牵马跟上来。
“我也去看看，说不定能杀敌建功呢。”李应笑道。
王渊摇头说：“你想多了。这场叛乱怕是要持续三五年，短时间内根本没法结束。叛军阻断了驿站通道，督抚向朝廷传递军情，得从四川那边绕一圈，又或者走广西进湖广，朝廷接到确切情报至少得秋天。朝廷再勒令安氏出兵平叛，来回扯皮估计又是一年半载。”
李应有些失望，复又愤懑：“这贵州有兵事，全都得仰赖安贵荣。若哪天安贵荣叛乱，那又该如何收拾？”
王渊在宋坚那里看过军事地图，忧虑道：“就怕安贵荣暗通播州杨氏，安杨两家联合起来，把四川和贵州都要搅翻天。”
两个十多岁的少年，居然认真讨论军国大事，而且还分析得蛮有道理。
四人回城已是夜间时分，不但城门紧闭，并且防范森严。他们在城外等到天亮，又接受严格盘查，靠着李应的家族关系才获准进城。
城内早已风声鹤唳，卫所军士全被调进来守城，就怕叛军不长眼跑来攻打省府。
王渊拍马直奔宋府，无论怎么说，门子就是不让他进去。
刘耀祖一个小屁孩，留下来也没啥用，王渊就令其先回宋公子家里。自己则带着李应及其书童，骑马来到宋府的临街围墙外。
“李兄，撑我一把。”王渊笑道。
李应自嘲道：“你来跟相好的偷情，我还得帮你翻墙，实在是有辱斯文啊。”
“就问你帮不帮！”王渊懒得跟他胡扯。
李应兜着双手说：“上来。”
王渊踩着李应的双手掌心，被后者用力一托，便灵活无比的攀上墙头。接着，他又趴在上边，把李应也拉上去。
李应叮嘱书童道：“阿忠，你牵马在外边候着。”
二人神不知鬼不觉溜进花园，穿堂过室，直奔宋灵儿的闺房。
估计是宋然带人移驻城外北衙，城内府邸空了大半，竟连仆从都不剩几个。
王渊来到闺房外，疑惑道：“不是说被禁足了吗？怎么连个看守都没有？”
房门被小心推开，宋灵儿一身仆从打扮，见到王渊顿时惊喜：“王二，你怎么来了？”
“呜呜！”
闺房里面，两个宋家健仆被捆在一起，嘴里塞着布团正使劲挣扎。
王渊顿时无语，好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想办法逃走。幸好来得及时，不然你就要干傻事了。”
宋灵儿反驳说：“我可不会干傻事，就是想出城去，跟阿爸一起守卫北衙。”
宋家有两个大本营，一个是洪边祖宅，一个是北衙老窝。
祖宅已经被叛军烧毁，宋氏族人死伤无数。如果北衙再丢，宋家就要彻底衰落了，因为族内精英大半都在那里。
李应一听有仗打，顿时兴奋道：“我跟你一起去北衙！”
“好啊，”宋灵儿异常高兴，“李三郎，你够义气，我宋灵儿交你这个朋友！”
李应笑道：“何必见外。王二是我兄弟，你又跟他相好，大家都自己人。”
宋灵儿没来由的脸颊一红，随即又恢复爽利性格：“快走吧，迟了要被发现。可惜家里的马没了，你们是骑马来的吗？”
“马在外边。”王渊说。
王渊此次回贵州城，纯粹是怕宋灵儿出意外。他太了解这丫头了，肯定在家里待不住，千方百计都要去战斗前线。
所以此刻也不劝阻，劝了这次，宋灵儿下次肯定还要开溜，不如直接把她送去北衙更稳妥。
三人循着来路翻墙出去，很快找到李应的书童。
四人三马，王渊跟宋灵儿合乘一匹，李应和书童各骑一匹。又是费了一番口舌，李应找到父亲的部下，才终于允许他们出城。
“喂，你骑慢点啊，我都快掉下去了。”宋灵儿坐在后边，紧紧抱住王渊的腰。
王渊才不信呢，叮嘱道：“老实坐好！”
“嘻嘻。”宋灵儿一阵傻笑，双臂抱得更紧，直接把脸贴到王渊后背。
这丫头，洪边祖宅死了一堆族人，她居然还有谈情说爱的心思。
简直没心没肺！

第047章 义军无义
“哒哒哒哒！”
竹林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王渊等人立即警惕起来，纷纷勒马观察情况。
突然，竹林里窜出一骑，浑身穿着青绿色戎装。衣服颜色与竹林融为一体，如果下马溜进林间草丛，非常轻松就能隐藏行迹，大概相当于古代的迷彩装了。
“周五叔！”李应欣喜喊道。
“吁！”
周五叔突然吹响口哨，林间很快又响起马蹄声。他立在马背上问：“李三郎，你怎么来这里了？”
李应指着宋灵儿：“我护送宋家千金前往北衙。”
“糊涂！”
周五叔说：“快快回去，北衙寨和云锦寨已经被贼寇围住了。”
宋灵儿紧张道：“我阿爸没事吧？”
“宋大老爷好着呢，说不定正在北衙抱着侍妾喝酒。”周五叔不屑冷笑，显然对宋胖子万分鄙视。
“没事就好。”宋灵儿无视对方的态度和语气。
李应问道：“周五叔，北衙那边是何状况？”
周五叔说：“贼寇至少有上万人，且有一半兵甲齐备。他们还攻占了宋家养马寨，现在有一支千人规模的骑兵。宋家在北衙寨和云锦寨的兵力，撑死了能有三五千，守寨是绰绰有余，但肯定不敢出寨迎敌。”
正说话间，竹林里又奔来三骑，都是官军派出去的探子。
周五叔说：“李三郎，我们要回去禀报军情了，你往北衙切莫靠得太近。”
“我晓得，多谢周五叔。”李应拱手道。
王渊望着官军探子远去的身影，感慨道：“这贵州的卫所，看来是真的废了啊。”
李应脸色尴尬，强行开脱道：“何止贵州，整个大明的卫所都废了。”
驻扎贵州城的兵额为一万五千人，附近还有几个扼守要道的卫所，前后加起来足有两万出头。
即便只剩下十分之一可战兵力，那也是两千人。
而宋家的两个寨子，还有兵力三五千。
围困北衙和云锦的苗族叛军，说是兵力上万，但真正能打的顶多五六千。而且还是刚刚揭竿的乱军，士气可能非常高，但组织度绝对低得可怜，甚至互相之间还派系林立。
如果贵州城那位李总兵，带着精锐出城突袭，跟北衙的宋胖子里应外合，绝对能把叛军杀得屁滚尿流。
可惜了，李总兵不敢主动出城接敌，宋胖子也躲进北衙当缩头乌龟，竟让一群乌合之众在那儿耀武扬威。
王渊四人又打马前进，很快路过一个村寨。
这是汉族村寨，所住全是贵州前卫的军户家属——大明卫所制度，不但有军田耕种，往往还有军属私田。特别是在边疆地区，相当于军屯和民屯一起搞，让军户能在驻扎地区安居乐业。
王渊的父亲王全，以前就住在这个村子，不过王家私田已经被军官侵占。
这是一个很扯淡的事情，军官跟王家是仇人，宋氏跟穿青寨是仇人，按理说王渊应该加入叛军才对。
为啥不加入叛军？
看看眼前景象就知道了。
村子里的民居，已经被叛军放火烧个干净。来不及逃走的村民，也被叛军屠戮一空，阡陌之间还能看到不少尸体。
这些叛军无故杀人也就罢了，居然还不晓得收尸，也不怕引起瘟疫什么的。
王渊骑马从村中穿过，整个人面无表情。
就在他前方不远处，一个老妪趴伏在地，背部有两道巨大伤口。而在老妪身下，掩藏着一个小孩的尸首，脖子被砍得只剩一层皮牵连躯体。
叛军起兵之前，他们备受土司盘剥，属于绝对的受害者；叛军起义之初，他们属于富有反抗精神的义军，不必苛责。
但此时此刻，叛军已经化身为虎狼，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他们杀死老幼和青壮，抢走妇人和钱粮，论法、论理、论情……叛军个个该死！
在古代，千万不要相信有什么义军。朱元璋在攻占南京之前，一直靠抢粮维持军队补给，军纪好只是在抢粮时不乱杀而已，但你把老百姓的粮都抢了，别人还不是照样饿死？其老家濠州（凤阳），被军阀们反复折腾，几乎打成一片白地，有好几年处于无主状态，连贼寇都懒得去占领州城。
“这就是战争，”王渊语气冰冷的问道，“你还整天想着打仗吗？”
宋灵儿默然不语，她对战争的浪漫幻想，与残酷现实相差太大，一时间已经失去思考能力。
李应也是一口闷气憋在肚子里，他突然翻身下马，对自己的书童说：“阿忠，下来给他们收尸！”
王渊跟宋灵儿也过去帮忙，却苦于找不到锄头挖坑，估计铁质农具都被叛军抢走了。他们把尸体抬到一起，堆积柴禾烧个干净，最后将骨灰装进残破的陶罐当中——那些陶罐，可能是村民存放米粮的器具，如今被随意扔在村中各处。
这不算挫骨扬灰，明朝已经开始流行火葬了。
《大明律》规定：“若亡殁远方，子孙不能归葬而烧化者，听从其便。”
异地死亡，基本都是火化，然后带着骨灰回家安葬。
朱元璋那会儿，还禁止本地火化，只准异地死者火葬。但到了朱棣上位，巡按御史上报地方情况，福建那边土葬的已经十无二三。至明朝中页，随着人口流动频繁，以及佛教兴盛传播，火葬已经在社会底层流行，还专门有个烧尸职业叫“火家”。
收敛村民尸体，就耗费了两个时辰。
四人洗净双手，吃了些干粮，这才继续朝北衙进发。
他们已经不敢骑马，怕蹄声引起叛军注意，只牵马非常谨慎的往前走。
好在野外竹林遍地，方便他们隐藏行迹，马蹄踩到地面竹叶，也不会发出太大声响。
距离北衙两三里，附近全是农田。
这些是宋家的族田，平时交给农奴耕种，甚至还有一片专供农奴居住的房屋。
那些房屋并未被拆毁，也不见杀戮情况，多半农奴们都投靠叛军了。田地里是叛军的营帐，阵阵炊烟升起，叛军们似乎正在生火做饭。
四人隐匿在竹林边缘，王渊观察一阵说：“过不去，进入北衙的通道全是贼寇。”
李应不屑冷笑：“这些土贼根本不会打仗，连营寨附近的竹林都不砍掉，而且还不派轻骑截断四方。我手下若有一千兵马，就埋伏在此地趁夜偷袭，必将这些土贼杀个干净！”
“三爷，这里应该没有上万土人吧。”李应的书童说。
王渊在北衙读书两年，对此地很熟，解释道：“北衙寨三面环山，而且在北边山中，还有一条路通向云锦寨。这些贼寇想要攻打北衙寨，就必须同时围住云锦寨，分兵是肯定的。现在宋家已经全力防备，怕是两三万人都不容易攻破。走吧，灵儿，你阿爸没有危险，我们就别想着过去了。”
“你看那边！”宋灵儿往东边的山脚指去。
那里隐约可见不少妇人，被叛军押着出来，绑住双手被串在一起。此外，还有一匹匹骡马，驮满了物品走在前方。
王渊猜测道：“贼寇估计要撤围了，他们不傻，虽然北衙寨财货无数，但短时间内根本打不下来，还不如调兵攻占其他地方。这是在提前转运抢来的女子和财物，可能明天，顶多后天就要全军撤走。”
李应顿时两眼放光，激动道：“我回去禀报父亲，提前在山中设伏，定将这些土贼一网打尽！”

第048章 王氏土司
叛军主力来自三个苗部，首领分别叫做：阿贾、阿札、阿朵。
而且，他们并非全都是苗人，阿札甚至跟宋氏同族（仲家），只不过在大明官方文书里都称苗部。
三苗部在攻陷扎佐司之后，内部便出现强烈分歧。阿朵害怕直面汉军主力，也不信任安贵荣，因此率军北上攻打青山、底寨等长官司（即后世息烽县）。
阿贾和阿札两人，一个为了兑现跟安贵荣的密约，一个为了北衙寨的金银财宝，率领叛军主力一万余人，南下攻破贵竹寨，接着又包围北衙寨和云锦寨。
北衙和云锦两寨互为犄角，中间有一条山道连通，而且几面环山易守难攻。
两个苗酋撞得灰头土脸，阿贾很快生出退意，阿札却被财货迷了心智。北衙寨囤积着宋家数百年聚敛的财货，只要打破寨子，抢到的东西比肆虐整个黔东北都多！
“阿贾，你为何停下来了？只要再拼一把力，宋家肯定撑不住！”
阿札冲进阿贾的营帐，一见面就兴师问罪。
阿贾苦笑着摇头：“打不下来的，没必要害了部族勇士的性命。”
阿札挥舞着大砍刀，说出自己的幻想：“安贵荣承诺过，他会出兵帮我们攻打宋家。只要现在加把劲，把北衙土司兵打残了，等安贵荣出兵过来帮忙，就能轻轻松松拿下寨子。阿贾，宋家数百年的财宝，全都藏在北衙寨里。到时候你分四成，我分四成，留两成给安贵荣，几辈子都享用不完！”
“你居然相信安贵荣的鬼话？”阿贾吃惊不已。
阿札说：“安贵荣从来没骗过我们。说给钱粮就给钱粮，说给兵甲就给兵甲，比宋家土司可靠得多。”
阿贾懒得跟傻子解释，直接说道：“那一千马队，我已经派去北边了。明天再虚张声势攻一下寨子，到晚上连夜撤军，宋家肯定不敢追。”
“撤军？”阿札顿时激动起来，“为什么要撤？为什么要撤！那可是北衙寨，宋家的北衙寨。财宝堆积成山，粮食几辈子都吃不完，还有好多好多漂亮女子等着我们去抢！”
“再不撤军，我们自己就要乱起来了，”阿贾说，“这几日攻寨，都是那些小寨勇士在拼杀，各自舍把（寨主）已经不肯出力。继续再打下去，他们可能要投靠宋家，调头过来跟我们拼命了！”
阿札不屑道：“他们不敢！”
阿贾突然说：“我已经请汉族的读书人，写了两封请命信。一封交给贵州城那位总督，一封送去湖广，让湖广的汉官转交给皇帝。”
“你到底想干什么？”阿札万分不解。
阿贾解释道：“这几十年来，贵州有无数部族起义，但有哪个能够成功的？等朝廷派来大军，我们肯定打不过。所以我给朝廷写信，说我们是被宋家逼反的，请皇帝宽恕我们的罪行，把扎佐、乖西、底寨、青山四个长官司，都赏赐给我们。只要皇帝同意，今后你和我，还有阿朵，都可以做土司官，我们的子孙也能世世代代做土司官！”
阿札突然有些心动，问道：“皇帝不答应怎么办？”
“那就打，”阿贾面目狰狞道，“我听汉人讲过一个故事，叫什么《水浒传》。只要多打赢官兵几次，多占领一些地盘，朝廷就会派汉官来招安我们！所以，不要盯着北衙寨了，回去往北、往东，能打下多少地盘，就全力去打下来。然后等着汉官过来招安！”
阿札还是舍不得北衙寨里的财宝美女，嘀咕道：“把北衙打下来，再招什么安不成吗？”
阿贾感觉心好累，耐心解释说：“就算把北衙寨打下，我们的勇士还能剩多少？到时候，贵州的官兵都能把我们灭了，朝廷又怎么会同意招安？”
阿札纠结万分，说道：“那明天再拼一把，实在打不下来，明天夜里就撤兵。”
“好！”
阿贾松了一口气，他就怕阿札冥顽不灵。
两个苗酋达成一致，阿贾又提刀出账，亲自去安抚那些小寨舍把。
每个小寨舍把，都相当于一路义军头领，拥有着非常大的独立性。阿贾必须威逼利诱，才能让这些家伙听话。为了聚拢军心，他现在连抢来的财货都不敢分，就怕各个寨子分了财货会一哄而散。
“那边在冒浓烟！”阿札突然指着贵州城的方向。
阿贾笑道：“不用管他。安贵荣在半年之内都不可能出兵，贵州的官军又全是废物，根本没有胆子主动出城。那边的浓烟，可能是官军探子故意放火，想要吓唬咱们一下。”
说完这些话，阿贾又思索一阵：“汉人有个词叫‘节外生枝’。这样吧，你我各派五百勇士，护送钱粮和女子回扎佐，等撤军之后在扎佐分配。再不分财货，下面那些舍把就不听话了。明天上午攻寨，明天下午做准备，明天晚上连夜撤走。”
阿札说：“我去召集族人商议。”
半个时辰之后，一千叛军押送着财货和女子，提前撤出叛军大营。他们沿着山脚，抄近路上官道，再走官道前往扎佐司。
这就是王渊等人看到的那一幕。
……
四人快速返回贵州城，结果在半路上，又碰到周五叔等人。
周五叔问：“李三郎，是你们在村里放火烧尸？”
“是我们。”李应说。
周五叔苦笑道：“你们把城内守军吓坏了，还以为贼寇要攻城，上头派我们赶紧来打探消息。”
嗯，军户家属的村子，离贵州城更近，离北衙更远一些。放火烧尸的冒失举动，没惊扰到叛军，反而把官军给吓坏了。
李应说：“周五叔，贼寇正在转移财货和妇人，他们可能会近期撤军。我打算回城，说服父亲派兵埋伏于山中官道，届时定将贼寇杀得片甲不留！”
周五叔摇头道：“贼寇转移财货，不一定是要撤军。就算要撤军，令尊也不敢出兵埋伏。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贵州城牢牢守住。只要贵州城不丢，他就有功无罪，反正贼寇是宋家激反的。”
李应突然不说话了，因为他非常了解自己的父亲。
总兵可不是世袭的，需要实打实积攒军功。而李应的父亲李昂，从世袭指挥累升至总兵，其用兵玄奥无非两个字：稳重！
李总兵历来是这样打仗的——
大人，前方发现贼寇。
小心埋伏，快撤！
大人，贼寇已经乱了。
此乃诱敌之计，守城为上，不可轻出！
大人，某某县已被乱军攻陷。
快催安氏出兵，我等稳守营寨！
大人，安氏大胜。
快随我全军出击，不得让贼寇逃掉一人！
你看李总兵多稳啊，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来没有打过败仗。而且还是人头狗，总在最关键的时候，对敌人进行致命一击，即便抢不到头功，也必定斩获颇丰。
贵州有那么多世袭指挥（包括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等），竞争也算蛮激烈，李昂能够升任总兵，那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李应深知父亲套路，此刻被周五叔一提醒，顿时就没了回城的心思。
王渊突然说：“即便不能埋伏叛军主力，也可以埋伏他们的押运队伍。不需要太多人，一百人足矣。他们的骡马驼满了财货，妇人又被绑住双手串在一起，行走速度肯定快不起来。我们提前在山中设伏，每人多举火把，半夜突袭就能把他们吓跑。”
“对，一定要把那些妇人救回来！”李应说。
周五叔摇头苦笑：“我就一个小旗，说是管十个兵，可加上我自己在内，一共只有四个兵能用。你们的计策再好，我也找不齐一百人。”
无兵可用，如之奈何。
王渊苦想一阵，突然说：“我可以回穿青寨招兵！”
那么多财货，那么多骡马，那么多妇人。
只需要出一两百人，夜间举火突袭，能吓就吓，吓不到就撤，方寨主肯定愿意接这个活儿。
即便财货、骡马和妇人，穿青寨只能分到一半，那也是难以想象的收获，方寨主赚外快能够赚到飞起！
而且等叛乱平定，说不定还可以向朝廷报功。
想清楚之后，王渊抱拳说：“周将军……”
周五叔连忙打断，拱手道：“不敢当，我只是个小旗。”
王渊说道：“那我也唤你周五叔。请周五叔带人，一路小心监视叛军行程，我回黑山岭带兵过来，根据情况预设夜袭地点。所有斩获，穿青寨与周五叔平分，至于你向上官孝敬多少，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周五叔心动了，谁还不想赚外快啊？
王渊又说：“叛军掠来的那些女子，如果能寻到亲人，就让她们跟亲人团聚。如果家人已死，就让她们留在穿青寨，这些妇人不属于分配物品。”
“好说，”周五叔兴奋搓手道，“这买卖我干了！”
王渊一下子思路通畅，这是发展势力的大好机会。
在叛军肆虐的前期，穿青寨只要能够截获这批财物，就能养活更多人。再偷偷忽悠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不管汉人还是土人，全都可以接上山来，让他们在山上重组家庭，帮着他们开垦荒地。
一两年之后，穿青寨的人口就可能翻倍。
等到官军进行大反攻，穿青寨便举起义民旗帜，帮助官军平叛，趁机再赚他娘一笔。
宋家肯定是要衰落的，王渊想通过自己跟宋家的关系，再找机会搭上总督魏英的线，给父亲或者大哥弄个扎佐土司长官来当。
父亲或大哥成为扎佐土司，首先穿青寨是支持的，熟人做长官太方便了。宋家也是会支持的，因为可以暗中宣誓效忠宋家——底寨土司就姓蔡，同样接受宋家调遣，被宋家视为自己人。
如果总督魏英再支持，那基本就板上钉钉了。
王阳明觉得学生没有欲求？
这就是欲求，而且是普通人都不敢想的欲求！
或许数百年之后，黔北地区都还有一支王氏土司存在。

第049章 夜袭
水西马还是很给力的，当初王渊初来贵州城，从穿青寨出发足足走了三天半。
现在一路骑马，只需八个时辰，还包括中途休息时间在内。
山势陡峭地段，王渊步行牵马，不论上坡下坡，马儿都非常迅捷。除了百岔马之外，其他蒙古马种来到山区，根本别想撵上水西马屁股后面的灰尘。
回到家中，父母居然在准备彩礼，大哥把方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王渊二话不说，让母亲给马儿喂精粮，然后自己跑去方寨主家。
方阿远见到王渊颇为惊讶：“渊哥儿，山下兵荒马乱，你怎么这时候回寨子？”
王渊将情况详细诉说，问道：“方阿伯，你敢不敢赌一把？”
“有什么不敢的？”方阿远根本没有多想，直接作出决定，“我带寨中两百青壮过去，能打就打，不能打直接回山。但必须夜里打仗，不能让苗兵认出咱们，否则阿贾气疯了肯定调兵攻打穿青寨。”
王渊说：“我已经跟官兵说好了，抢来的东西对半分。虽然官兵只有四个，但全是骑马探子，只有他们能够一路探查叛军动向，而且还不会被叛军轻易发觉。”
“寨里没有战马，分他们一半是应该的。”方阿远拎得很清。
方阿远立即召集寨中青壮，因为要剔除夜盲症患者，只凑了一百八十九人。就连王渊的父亲和大哥，这次都全副武装下山。每人带六个火把，只带三天的干粮和饮水，一个时辰之后便快速下山。
王渊骑马先行，半日之后，在官道上遇到李应。
李应报之确切敌情，说道：“贼兵有一千人左右，还有四五百个民夫（投靠叛军的宋家农奴）。他们没有骑马，牲口全都用来运送财货，骡子和驴子加起来，大概有两三百头，那些民夫也都挑着财货。被掠妇人有两百左右，被捆起来走得很慢，至少还要三天才能到扎佐司。”
王渊问道：“叛军有防备吗？”
李应说道：“周五叔他们非常小心，还没有被贼寇发现。一千贼兵分成两部，一部开路，一部押后。贼寇过夜十分警惕，昨晚专门在一处山岗露宿，站在山岗上就能观察到四处情况。但他们不会打仗，没有派探子开路，夜里也没有扎营，只砍了些竹子做篱笆防备野兽。”
……
又过了一天一夜。
近二百穿青人，到中午时分便停下休息，一来养精蓄锐，二来等着叛军——继续赶路的话，可能还没天黑就要跟叛军撞上。
“哒哒哒哒！”
这次换成宋灵儿骑马联络消息：“王二，那个周五叔推测，贼寇可能在砍头岭过夜。因为贼寇人多，又不在低洼处露宿，附近只有砍头岭方便驻扎。”
王渊转身问袁刚：“从这里到砍头岭，需要走多久？”
袁刚估计道：“不超过一个时辰。我们可以先去回龙沟藏起来，那里的林子很密，距离砍头岭又近，藏五千兵马都不会被发现。”
王渊立即对方阿远说：“那就先去回龙沟，天黑一个时辰再前往砍头岭，务必等他们睡熟之后发起突袭。所有人必须说汉话，不会说汉话的就闭嘴，点火把之后一起大喊‘官军来了’！”
“我回去报信！”宋灵儿跃跃欲试。
这丫头心里不挂事儿，又开始憧憬打仗了，胯边腰刀已经饥渴难耐。
又过去半个时辰，众人来到回龙沟藏好。
此时才下午时分，距离天黑还早得很。方阿远让大家先睡一觉，亲自带十多人砍树枝，做成十字架模样。六个火把为一组，全部固定在十字横木上，夜袭时举着十字架冲锋，相当于一人打着六个火把。
快到傍晚，周五叔亲自奔来。这次没有骑马，因为全是陡峭的下坡路，他跟穿青寨众人抱拳打招呼，笑道：“贼寇还没天黑就停下了，我来的时候正在生火做饭，估计现在刚把饭煮熟。哈哈，这些土贼一点防备都没有，昨夜里还围着篝火喝酒唱歌，连那几个放哨的都喝醉了。”
没防备才正常，如果有防备，负责押送财货的贼首肯定是个将才。
因为宋家士卒已经被堵在北衙二寨，官军又躲贵州城里不敢出来，方圆数百里都不可能遭遇敌情，那些叛军怎会想到穿青人来夜袭？
天色尽黑，圆月高悬。
月光并不会给夜袭带来影响，因为山间树木繁多，穿青人都很难看清道路，砍头岭的叛军就更难以发现他们。
“唉哟！”
借着月色爬至半山坡，突然有人一脚踩滑，翻滚着跌落下去。
“死了没？”
“痛死我了，估计腿摔断了！”
袁刚低声呵斥：“不准说话。去两个人，把他扶起来，其他人都走慢点。”
砍头岭上。
几个叛军哨兵正在打盹儿，一人迷迷糊糊睁眼，下意识朝山下望去，复又闭眼继续睡觉。
睡着睡着，此人总觉得不对，那是在山中打猎练出的警觉性。他站起来仔细张望，可岭间影影幢幢，根本看不真切，直到瞥见几点火光，才惊恐大喊：“岭下有人！”
那些火光，是周五叔等人在用火折子点燃枯草。
穿青寨连火折子都没有，如果不跟官军探子合作，他们还得临时敲打燧石来生火。
“快快，点燃火把！”
四个火折子，很快用枯草和树枝生出四团篝火。浸了清油的火把被迅速点燃，一个传一个，片刻间就点亮数百支。
王渊抽刀大喊：“官军来了！”
“杀呀！”宋灵儿举着火把往岭上冲。
李应也是初次作战，浑身热血上涌，学着父亲的语气大喊：“儿郎们，随我破敌！”
到了此刻，也不管手里的火把有没有点燃，近两百人全部齐声狂呼，然后毫无章法的往岭上冲去。
一群乌合之众，夜袭另一群乌合之众。
最先慌乱的，是那些投靠叛军的宋家农奴。他们连兵器都没有，只是负责牵引牲畜和挑抬财货。此刻突然从梦中惊醒，一大半都像无头苍蝇般狂奔，还有一小半患了夜盲症看不清路，干脆趴地上哆嗦着装死。
贼兵们也反应不一，有些提刀冲向敌人，有些朝另一个方向逃跑。
而统领一千贼兵的两个头头，此刻正搂着掠来的妇人睡觉。他们之前都喝了酒，被呼喊声吓得酒醒大半，慌忙间跑去查看敌情。
“官军杀来了，快跑！”
“杀官军啊！”
两个头人，分别作出不同选择，并且身边只有少数属下听到他们的命令。
宋灵儿跟大多数穿青人一样，都没真正打过仗。她不知道保存体力，在山坡上一路狂奔，等冲上山岭已经气喘吁吁，迎面就差点被一个贼兵砍死。
关键时刻，王渊格开贼兵的武器，挥刀将其砍死，呵斥道：“你不要命了？”
“哈哈……呼……呼，谢了。”宋灵儿喘着粗气继续冲锋。
李应与书童一路砍杀，边砍边喊：“吃我李家刀法！”
那个叫李忠的书童，居然也是练家子。他从小跟着李应长大，如果哪天李应当了将军，这小子肯定是家丁统领。
足足一千贼兵，却只有二十多人真正反抗，大部分都在夜袭之初就逃命。还有一些本来想力战，但见势不妙，冲到半路又调头逃跑，有的慌不择路直接从岭上往下跳。
“杀敌了，我杀敌了！”
宋灵儿兴奋大喊，她刚刚砍翻了一个逃跑的贼兵。
只有周五叔那几个官军探子，以及方阿远、王全和袁刚，才是真正会打仗的人。他们从头到尾都在保持体力，冲锋时不紧不慢，遇到贼寇便暴起出刀。
众人撵着贼兵狂追一里地，这才回到砍头岭上。
周五叔根本不管财货，带着三个手下，打着火把到处割首级——再过十年，对内平叛就不能论首级赏功了。这是王阳明的带头大哥王琼提出的，说境内叛军也是大明百姓，论首级没啥意思，而且容易导致杀良冒功。
“清点伤员和财货。”
“原地休息一刻钟，下了山别走官道，钻进大山里回寨！”

第050章 分赃
因为害怕被叛军追上，众人带着战利品，直接钻进大山当中。
按照现代地理名称来描述，他们此刻位于苗岭山脉的北方支脉。从贵州城一直延伸到扎佐以北，有大小山岭七八个，还有诸多高耸的山峰。
起始山岭名叫“贵山”，山南水北为“阳”，贵阳就是因为地处贵山南部而得名——此时已经有贵阳之称，但还没获得官方正式命名。
官道从贵州马驿出发，绕着贵山向北走，时而平坦，时而崎岖，但总体而言是最好走的路线。
王渊等人一头扎进大山当中，贼兵根本没法搜寻，大部队行军极为困难，是个打游击的好地方。即便贼兵知道他们离开的方向，也是不敢乱追的，多半还会以为自己的运输队被山中生苗袭击了。
紧赶慢赶，直至天明，王渊才建议停下来歇息。
周五叔和三个属下，不仅坐骑挂满了头颅，他们腰间都悬着几颗脑袋。
这些首级没有做任何处理，一路上都在滴血，还有不少双眼圆瞪，正死不瞑目的望着生者。
很野蛮残忍的论功方式！
但所有人都视若无睹，便是宋灵儿这娇滴滴小姑娘，亦根本没把血糊糊的人头当回事儿。
恶心吗？
是够恶心，仅此而已。
王渊亲手砍死了两个叛军，并没有任何多余想法和情绪，只是稍稍感慨生命的脆弱而已。
同情是不可能的，就在昨夜遭到突袭之前，几个叛军头子都还在侮辱妇女。如果同情叛军，谁去同情那些家破人亡，而且还一路受辱的妇人？
此战一共斩首八十六级，其中还包括宋家农奴的脑袋。也即是说，双方没有进行过激烈战斗，绝大多数贼兵都惊慌而逃了，连那些被充作民夫的农奴都逃掉七成以上。
而穿青寨的损失更小，一人上山时摔断小腿，三人追敌时摔成轻伤，还有三人在战斗中受到轻伤。
战果如下：
俘获民夫（农奴）九十三人，救出妇女二百零六人。缴获粮食六百多石，毛驴二百多头，骡子一百多只，精盐和粗盐二十几石，另外还有不少黄金和白银。
宋灵儿面对这些战利品，心情非常复杂。
那些农奴全是她家的，粮食、盐巴、牲畜和金银，一些是族产，一些是族兄（宋公子）家的，现在全都已经不姓宋了。
特别是宋公子家里，这次损失惨重。其老窝贵竹寨被攻陷，积攒数十年的财货，被叛军一扫而空。
方寨主已然乐开了花，如此丰厚的财富，足够买下好几个穿青寨。
周五叔跟几个属下商量一阵，对方寨主说：“毛驴分我们几头，剩下的全部折成金银。”
“好说！”方寨主无比慷慨。
周五叔不要粮食和盐巴，是因为很难运回去。他们也不敢走官道，只能向西横穿大山，在龙场驿以南出山，然后从安氏地盘的官道回贵州城——这种折腾法，估计要走大半个月，而且有可能遭受生苗袭击。
双方很快分赃完毕，至于从叛军身上扒来的几副皮甲，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去提。
平民可以带刀，可以持有弓弩，却不能拥有火器和铠甲：持有违禁品一件杖八十，每增一件加罪一等；私造者再罪加一等，杖一百，流三千里。
穿青寨把所有皮甲都拿走，周五叔等人只当没看见。
王渊瞅了几眼瑟瑟发抖的农奴，对方寨主说：“方阿伯，这些都是苦命人。把他们带回山寨之后，不要想着盘剥虐待。借一些粮食和种子给他们，再帮他们开垦山地，过两年就能变成咱穿青人。”
“这个我清楚得很，”方阿远笑道，“你当穿青寨是怎么兴盛起来的？”
王渊又说：“那些妇人，全都带回寨子里。愿意留下的，当然是自己人；想要回家寻亲的，也暂时不能放掉，免得她们走漏了风声。”
“知道，知道，”方阿远拍着王渊的肩膀，笑道，“你大哥跟我幺女，下个月就要成亲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王渊说道：“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方阿远顿时大笑：“哈哈，还是渊哥儿会说话！”
王渊又走到父亲和大哥跟前：“阿爸，大哥，我这次就不回去了，大哥的喜酒也没法喝。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王全按住儿子的肩膀：“男子汉就该出去闯，你大哥没出息，只能留在山寨里。你要闯出个名堂来，今后做大官，才不会被人欺负！”
王渊说：“阿爸放心，我明年就参加科试，后年便能参加乡试，一定能够考中举人回来。”言罢，王渊又贴到王猛耳边，“大哥，你成亲之后，最好能跟着刘木匠识字，我给你捞个土司官来当。”
“土司？”王猛惊道。
王渊点头说：“对，土司！朝廷规定，当土司必须进学，至少得考生员才行，你要多多努力啊。”
王猛满心欢喜，握拳道：“我一定好生读书！”
朱元璋为了推进汉化，鼓励土司子弟读书。到了洪熙皇帝那里，直接规定：土司子弟若不能考取生员，就不得继承土司职务！
至于土司子弟能否参加乡试，朝廷并没有明文规定。
就算像宋公子那样考上举人，也肯定是做不成官的，这跟土司与否无关，而是举人本来就不好当官。便是祖坟冒青烟，举人也捞到官做，那也基本是九品官，这辈子撑死了能升个知县。
不是谁都有海瑞的气运，海青天以举人身份，被派去当县学老师。原则上，老师一辈子都不能升官，结果海瑞两年之后就升任知县——鬼知道怎么升上去的。
王渊运作大哥当扎佐土司，那得等到平叛之后，少则两三年，多则三五年——历史上，安贵荣出兵不出力，一直无法剿灭叛军。还要再扯皮三年，朝廷终于调派湖广、云南兵马，跑到贵州来平定叛乱，直至正德八年才彻底完事儿。
至于有个大哥当土司，对自己的仕途有影响？
呵呵，到时候王渊另有手段，不但不会受到影响，反而还能获得朝廷嘉奖。
填饱肚子之后，王渊、宋灵儿、李应、李忠，以及周五叔等人，结伴向西横穿大山。诸穿青人则带着战利品，在山中慢慢往回走，估计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到家。
苗酋阿贾和阿札，在接到败兵消息之后，气得是三尸神暴跳，差点直接回军去攻打贵州城。
不过阿贾很快冷静下来，被穿青人劫走的财货，大部分来自贵竹寨（宋公子家）。那点钱粮不算什么，从洪边寨（宋氏祖宅）抢来的才是大头。
阿贾害怕再出现什么意外，立即加速行军前往洪边。分赃之后大肆攻略，半年时间占领宋氏三分之二的地盘，随即率兵直扑平越军民司（福泉县）。
若是被他攻陷平越司，就能兵临清平卫、安宁司，那里刚被凯里叛军打了一遍，轻轻松松便可占领。届时，湖广入黔通道就被掐断了，再往东便是湖广地界，绝对能把朝堂诸公搞得睡不着觉。
牵着马儿，艰难穿行于大山之间，王渊笑道：“周五叔，你这次回去至少得升个百户吧？”
“百户不敢想，能当个总旗我就知足了，”周五叔的心情非常好，朝着李应说，“这还得李三郎照应一二。”
李应抱拳道：“周五叔且放心，我一定在父亲面前据实禀报。”
周五叔拍着驴背说：“李三郎，这头驴你牵回去，把我的三个弟兄也关照一下。”
“好说。”李应瞬间明白其心思。
驴背上有个箱子，装的是黄金白银——大部分为金银器具和饰品，可用来贿赂李总兵买官。
这些钱撒出去，再加上实打实的军功，周五叔升任百户肯定没问题，他的三个手下估计也能当上小旗。
王渊突然说：“李三郎，周五叔，还有各位兄弟。这次的夜袭，就别说跟穿青人有关了，万一走露风声，我怕叛军会报复穿青寨。”
“我懂，王二郎请放心。”周五叔爽快答应。
又走了大半日，王渊见宋灵儿闷闷不乐，笑问道：“怎么不高兴啊？”
宋灵儿嘟着嘴说：“那些明明是我们宋家的东西。”
“财货重要，还是你阿爸的命重要？”王渊笑道。
宋灵儿不假思索：“当然是我阿爸的命重要！”
“你阿爸这次把事情搞大了，按律当斩，”王渊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一计，能让你阿爸免除死罪。”
“真的？”宋灵儿眼睛发亮。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王渊笑得像一只小狐狸。
李应在旁边直挠头，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王渊能有什么法子免除宋然的死罪。

第051章 山歌
在各个山岭之间，有一些谷地相对低洼平整，比如穿青人之前藏兵的回龙沟。
但有些谷地，瘴气也较多，就连生苗都不愿停留。
此时已是六月底（农历），贵州山里本不该太热，但越往谷地深处，就愈发感到湿热难耐。而且蚊虫多到吓人，宋灵儿脸上和手上都被咬出点点红疙瘩。
王渊他们只敢顺着半山腰走，而且必须用刀劈斩荆棘，才能开出可行通道，如此速度恐怕要走一个月以上。
临近傍晚。
众人辟出一块空地来，砍竹子搭建窝棚，又用茅草盖屋顶，以应对晚间可能会有的雨水。再做简易篱笆防备野兽，割来草藤熏烤浓烟，尽可能熏走蛇虫鼠蚁。
这是在夏季贵州大山里行路，每天必做的准备。
随时可能打雷下雨，随时可能遭遇野兽，蚊虫更是能把人给烦死。
把窝棚搭建完毕，天色已经渐黑。李应累得直接躺下，嘴里叼着青草感慨：“我听说中原到处是平地，可以纵马驰骋几天几夜，真想去见识一下啊。贵州这地形，实在太折腾人了。”
王渊站在山腰，眺望下面的山谷，笑道：“如果我是宋氏首领，就聚众上万人，来清理开垦这些谷地。即便付出死伤过千的代价，都要把谷地变为良田。你看山泉汇聚而下，溪水常年流淌不息，根本就不缺水源，都是种粮食的好地方！”
宋灵儿挠着红疙瘩，疑惑道：“真的可以开垦出良田吗？”
“只需一代人苦心经营，这些谷地必为良田！”王渊非常肯定地说。
宋灵儿颇为欣喜，复又失落：“可惜我不是男人，继承不了土司职位，否则我肯定用你说的法子。”
周五叔脱下靴子揉脚，臭气熏天，笑道：“王二郎，朝廷要是让你当贵州布政使，说不定还真能让贵州大变样。你是个有主意的，而且还有胆气担当，今后肯定能入朝做大官。”
“我也就随口一说，”王渊盘腿坐下，也脱掉鞋子揉脚，“按照异地为官的规矩，我做哪个省的布政使，都不可能回贵州当官。”
“不回来好，”李应笑着说，“在贵州当官太憋屈了，而且还没几个银子可捞。”
宋灵儿不知何时已把鞋脱去，顿时哭丧着脸：“我说怎么脚疼，走出好多水泡了。”
王渊抽刀在熏烟的篝火上灼烧，估摸着已经高温消毒，便握住宋灵儿的脚踝说：“别动，我帮你挑破。”
“哦。”宋灵儿乖乖坐在原地，王渊虽然只握住她的脚，她却感觉浑身都在发热。
“吁！”
一个探子突然吹起口哨，其他人顿时哈哈大笑。
宋灵儿俏脸一红，抄起鞭子说：“笑什么？都不许笑！”
“哈哈哈哈！”
众人笑得更大声。
宋灵儿不跟这些孬货一般见识，直接转身背对他们，又用眼角余光偷看王渊。
王渊把水泡全部挑破之后，又拿出沿途采来的草药，放在嘴里咀嚼一阵，全都敷在宋灵儿脚底。撕下布条帮她包扎好，拍拍脚背说：“好了，休息一晚上，明早应该就能走路。”
“谢谢。”宋灵儿把脚收回来，心头甜丝丝的。
说笑一阵，几个男人又起身喂马喂驴，还好生伺候这些畜生喝水。
打水也是有讲究的，能找到山泉就尽量找山泉，实在找不到就取用流动的溪水。洼地的塘水千万不能喝，百分之百中招，里边指不定有什么细菌和寄生虫。
周五叔和另一个官军，自发裹着毯子放哨，主要是防备野兽和山中生苗。
王渊从包裹里取出毯子扔给宋灵儿，问道：“你回城还是去龙岗山？”
“你呢？”宋灵儿反问。
“先去一趟龙岗山。”王渊说。
宋灵儿笑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李应突然说：“我跟周五叔他们回城。对了，王二郎，你到底有什么计策让宋宣慰使免除死罪？”
“对呀，你究竟有什么法子？”宋灵儿跟着询问。
就连周五叔几个官兵，都悄悄竖起耳朵。
王渊也不保持神秘了：“安贵荣不是装病吗？那好，咱们就放出消息，说苗部叛乱是安家支持的。只要消息传得够广，安贵荣为了自证清白，想不发兵都难。他不发兵就坐实传言，他发兵就说明心虚，还是坐实了传言。”
“妙啊，”李应拍手赞道，“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都是屎了。而且，从督抚到卫所，甚至是宋家，都肯定帮着传消息，两三天就能闹得人尽皆知，以此来迫使安贵荣赶紧出兵！”
宋灵儿不解道：“这跟我阿爸免死有什么关系？”
王渊笑着解释：“等叛军平定后论罪，你阿爸就可以主动上书朝廷，说自己罪该万死，但叛军是安氏挑拨的。再向朝廷献马，主动拿出一半地盘，请求朝廷改土归流。朝廷有了面子，也有了台阶下，肯定能免除你阿爸的死罪。”
“那就好。”宋灵儿高兴起来。
王渊又说道：“如果朝廷和贵州的官员不傻，肯定千方百计保住宋家，这样才能防止安氏一家独大。到时候，贵州官员联名上书，朝廷顺坡下驴，宋家至少能保留三分之二的地盘。”
宋灵儿更加喜悦，笑道：“等贼寇撤围之后，我就把你的计策说给阿爸听。他听了肯定喜欢，对你也有好印象呢，说不定……”
说不定还要招你做女婿——这话宋灵儿不好意思说出来。
王渊这个计策，把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
第一，保住宋然狗命，保住宋氏大部分地盘。
第二，打击安氏。不管安贵荣有没有支持叛军，朝廷大佬和贵州汉官，都会给他坐实这个罪名。
第三，改土归流。把贵州城周边的宋氏、安氏地盘，趁机划入程番府，改程番府为贵阳府，将贵阳周边地区都纳入朝廷管辖。甚至，还能借机把平越军民司升级为平越军民府，让贵州布政司的实际控制范围，一直延伸到与湖广交界。
第四，王家趁机渔利。同时讨好汉官和宋家，给王猛捞个扎佐土司来当。
唯一的顾虑，就是可能会把安贵荣逼反。
因此，贵州总督必须与朝廷提前达成一致，在外省大军还没撤走之前，就将这些事情迅速搞定！
不过以安贵荣的性格，是肯定不会造反的。因为他太老谋深算了，一个人想得太多，难免瞻前顾后，阴招无数却又不敢搏命。
这货多半会买通镇守太监，重金贿赂刘瑾，通过宦官势力来搅局。
反正王渊只是出谋划策，内阁与宦官的争斗，他是没有能力掺和的，能不能成功全凭天意——王渊知道刘瑾会倒台，但不清楚什么时候倒，他的历史常识实在太匮乏了。
李应坐在那里，越想越妙，在惊叹之余，甚至想劈开王渊的脑袋研究一下大脑构造。
周五叔虽然不能完全领会此计的玄奥，但也明白安贵荣要被坑得很惨。他心想：“读书人就是一肚子坏水，想出的法子一个比一个阴狠，简直杀人不见血。这个王二郎，今后千万惹不得，否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宋灵儿却心情大好，裹着毯子滚到王渊身边，跟他靠在一起说笑解闷：“喂，你会不会唱山歌？”
“不会。”王渊道。
宋灵儿笑道：“我教你一首吧，仲家人在六月六经常唱。”
六月六，是仲家人的小年，兼丰收节，再兼情人节。
王渊也累坏了，闭上眼睛打盹儿道：“唱吧。”
宋灵儿拿惯了刀箭，唱起山歌各种跑调：“六月里来酿米酒，酿给我的阿哥喝。阿哥啊阿哥，管你跑到哪边坡。只要阿妹有心意，你不想喝来也要喝……”
“呼呼呼……”
王渊一整天都在劈斩荆棘开辟道路，此刻山歌变成催眠曲，听不到两句便睡得死沉死沉。

第052章 送信
足足二十一天，众人终于走出大山。
累还不算什么，吃的也足够，就是不洗澡特别难受。就连宋灵儿这小姑娘，伸手那么一挠，都能挠出几指甲盖的污泥。
众人手里的钢刀也该换了，天天劈砍荆棘，天天劈砍竹木，锻炼臂力的同时，钢刀亦被崩成锯子模样。
行进路线是绕着山势走，先向西南方，再向西北方，又向西南方。一共穿过三个大岭，十多个小岭，最终来到一处坝子地带，前方全是平整的农田，山脚下还有安氏土司的小寨子。
周五叔亮出自己的印信，又指了指被熏干的首级，跟寨中舍把瞎扯一通，便急匆匆离开此地——害怕安氏土司杀人越货。
又行走一个时辰，终于踏上官道，往南可以回贵州城，往北便是前往龙场驿。
“周百户，就此道别！”王渊拱手笑道。
周五叔被这称呼喊得很爽，又打算刻意结交，当即抱拳说：“一起杀敌便是同袍，王二郎今后但有差遣，来贵州卫带个信便是，我周五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哈哈，周百户豪气干云，果然是英雄！”王渊大笑几声，又跟另外三个官军道别，最后才对李应说，“良臣兄，我先回龙岗山，可能过两日便要去贵州城，到时候咱们兄弟再好好喝一顿。”
“你我同窗又同袍，何必客套，”李应拍拍王渊的肩膀，“等你回了贵州城，我来请客！”
宋灵儿本来一向没有礼貌，这时也学着王渊，跟其他人拱手道别。可惜客套话还说不利索，听起来干巴巴的，只勉强算有那个意思。
“再会！”
一番话别，双方背道而去。
此处往北的官道非常好走，山势相对比较平缓。
王渊和宋灵儿共乘一马，一路纵马飞驰，转眼就已来到龙岗山下。
宋灵儿紧紧抱着王渊，没有别样心思，只想赶快上山洗漱。她感觉自己浑身已经馊臭，当下羞耻心大作，生怕在同伴心中留下什么不良印象。
其实王渊自己也臭了，根本闻不出味道。
此为夏季，山中本就湿热，而且每天开山辟路，衣服已被汗水浸透几十回，想想就知道王渊身上有多脏。
二人牵马上山，正逢同学们吃晚饭。
王渊走到诸生之间，大喇喇坐下，朝着锅边的王长喜喊：“长喜哥，麻烦给我盛两碗饭。”
“咦，这什么味道？”
“若虚，你有几天没洗澡了？”
“王二郎，你快走开！”
“呕，我要吐了！”
“……”
王长喜还没说话，诸生就已经炸锅，骂骂咧咧的捧着碗跑开。
“哈哈哈哈！”王渊乐得开怀大笑。
王长喜和王长乐，捏着鼻子给他们端饭过来，前者说：“我去给你们烧水洗澡。这得热水洗才行，冷水恐怕洗不掉那味儿。”
王阳明在刑部工作的时候，经常去大牢转悠。他自己也曾屁股被打开花，在大牢里混过一段时间，早就习惯这种异常气味。捧着饭碗走过来，王大爷问：“你们遇到什么意外了？”
王渊突然止住笑容：“先生，我杀人了。”
诸生一惊，不再作声。
“所杀何人？”王阳明问。
王渊想了想，说道：“乖西苗部叛乱，我亲手杀了两个贼兵，李三郎也手刃一个。听说杀人会感到恶心，但我却没有任何异常，感觉就跟杀一只鸡差不多。先生，我是不是那种冷血之辈？”
王阳明摇头说：“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杀过人。不过你能问出这句话，就证实你有怜悯之心，这是你本性当中的良知。谨守良知，时时自省，便不会妄杀无辜。”
“多谢先生教诲。”王渊只是想排解心理压力而已。
在战斗当中，在行路途中，王渊都没去想杀人的事儿。结果一回到龙岗山，整个人精神放松下来，突然就记起当时情形，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吃过晚饭，又洗了热水澡。
王渊主动跟王阳明进屋单聊，诸生则围着宋灵儿，询问他们击杀贼兵的细节。
卧室内。
王渊把当下贵州形式，给王阳明详细讲解一遍，又说出自己的计策：“先生，请你修书两封。一封交给安贵荣，一封给总督魏英，逼迫安贵荣早日出兵。安氏早一日发兵，则贵州百姓就能少受一日苦难！”
王阳明瞬间就把计策理解透彻，皱眉道：“不会把安氏逼反吧？”
“先生，安贵荣已经六十多岁了，其长子还是暴虐无智之辈。他造反能图个什么？”王渊笑道。
王阳明终于安心，提笔便给安贵荣写信。
大致内容可简述为：阿贾、阿札等叛宋氏，为患地方，虽源自宋氏苛政，但于情可谅、于法难容。近日我听有人说，安将军暗助叛军钱粮兵甲，或有不臣之心。安将军一向忠于朝廷，我相信这些都是谣言，但众口铄金，不得不防。若安将军真有反意，我劝将军迷途知返。安氏虽拥众数十万，能跟中原的一个都司比吗？如安氏之土司，天下数以百计，朝廷片纸传诸四方，使其共分安氏之地，安氏能够抵挡吗？安将军宜速出兵，方可破众谗之口，以明忠于朝廷之心。
给安贵荣写完信，王阳明又给魏英写信，将王渊的计策简略告之。
王渊拿着两封信欣赏良久，其书法和文采都让他佩服。
特别是写给安贵荣那封信，不见一个脏字，满篇都是恭维，用推心置腹之良言相劝，却自始至终都带着威胁警告的意思。
而从书法上，也能看出王阳明与沈复璁的差距。
沈师爷的字儿匠气十足，而且格局不大，好像被若有若无的桎梏框起来。而王阳明的字儿则神韵超逸，瘦劲当中带着大气磅礴，那股子豪迈似乎要脱纸而出。
王渊只能羡慕，然后老老实实回去临摹欧体。
翌日。
王渊带着宋灵儿，骑马赶回贵州城。
将给安贵荣那封信扔到左宣慰司府邸，王渊又执书信前往南城区，去当面拜访贵州总督魏英。
魏英本来在写信催各地卫所赶快出兵，听到王阳明的弟子来送信，立即就让人把王渊带进书房。
魏英与王阳明，还是能扯上关系的。
成化十七年殿试，王阳明的父亲王华被点为状元，魏英也考中三榜第一百七十四名。也即是说，魏英并非正经进士，只是个同进士出身。
但是，魏英也是余姚人，跟王华属于同年兼同乡，这层关系简直铁到爆炸。
王渊来到书房的时候，魏英还在给各地卫所写信，随口问道：“你的老师可好？”
“禀制台，”王渊拱手道，“先生心忧天下，过得不是很好。”
“你倒是会说话。”魏英笑了笑，继续写信。
直到把信写完，魏英才拆阅王阳明的来信，随即微微一笑：“今天上午，李总兵也来找过我，带来的消息跟这封信差不多。”
王渊说：“李总兵家的三郎李应，跟我是司学同窗，现也在阳明先生门下读书。”
“伯安（王阳明）在信中说，这主意是你出的？”魏英开始仔细打量王渊。
王渊躬身道：“暗室伎俩，贻笑大方。”
“坐吧，”魏英把书信直接烧掉，拍拍手上灰尘，“若此等良策都是暗室伎俩，那整个贵州的官员，全都该羞愧自尽了。你叫什么名字？”
王渊回答说：“王渊，先生赐字若虚。”
魏英又问：“你是哪家子弟？”
王渊微笑道：“黑山岭穿青寨农户子弟。”
“苗人？”魏英有些失望。
这个“苗人”，并非特指苗族，而是泛指贵州的少数民族。
王渊同样有些不高兴，提高嗓门儿辩解说：“不是苗人，是穿青人。我父亲是汉人，我母亲是苗人。我闻韩昌黎有言：‘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我父亲本就是汉人，我又读汉书、说汉话，现为贵州宣慰司学生员。魏制台怎可视我为夷狄？即便我是夷狄，太祖视诸族为平等之民，鼓励诸族子弟入学读书。只要心向朝廷，又在大明治下，便是我大明之国民。魏制台以为然否？”
一连串的发问，让魏英不知如何反驳。
根本没法反驳，魏英或许可以说韩愈讲得不对，却不能说太祖朱元璋是错的。
那就绕开这个话题呗，魏英突然大笑：“哈哈哈，伯安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吾心甚慰！”
王渊见好就收，恭敬作揖：“魏制台谬赞了。”
“你小小年纪，便能想出安靖地方之策，这非常好，”魏英问道，“听说李家三郎带人夜袭贼寇，斩获无数。你跟李三郎是同学，可有参与？”
王渊说：“小子不才，只斩得两人。”
魏英哈哈大笑：“好少年，不但颇具谋略，还能上阵杀敌！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王渊道。
“竟只有十三岁！”魏英更加惊讶。
王渊并不炫耀自己的年龄，转而说道：“制台容禀，我穿青寨虽只有人口一千二百余，但都心向朝廷，忠于大明皇帝。一旦官军发兵剿寇，穿青寨可举义兵八百，不分男女老幼皆能上阵，以尽我等大明子民之绵薄之力。”
魏英虽然不相信，但也赞许道：“此乃义民也。待得平息叛乱，我当上报朝廷，以功论赏。”
以功论赏，就看穿青寨能立多大功了，顶多不把穿青寨的功劳私吞。
王渊也不需要什么承诺，只是提前在总督这里挂个号而已，这也是他今天亲自送信的主要目的。
随便又聊了几句，王渊便躬身告退。
魏英目视王渊离开书房，自语道：“年少多智，不卑不亢，将来必为人杰！”

第053章 病来病去
贵州城，酒楼。
李应身边坐着一个英俊少年，介绍道：“若虚，这位是清平卫石邦宪，字希尹。希尹兄，这位是阳明先生高足王渊，字若虚。”
“见过希尹兄！”
“哈哈，若虚贤弟太客气了。听说你们一次夜袭，就斩杀贼寇近百，令吾佩服之至！”
石邦宪今年十九岁，祖父是指挥使，父亲是指挥使。不出意外，他将来也是清平卫指挥使，一旦袭职便属正三品武官。
若王渊熟读《明史》，便知眼前这位老兄，将来不但当了贵州总兵，死后还被追赠左都督（正一品武官）。甚至他祖上三代，因为石邦宪的卓著功勋，男的皆被追赠从一品都督同知，女的皆被追赠一品诰命夫人。
此君的治军诀窍是不贪财，便有朝廷赏赐，也全都分发给士卒。因此将士用命，上下一心，大小百战，攻无不克。
别看安氏如今嚣张，等安贵荣的曾孙袭位，石邦宪一通呵斥便令其跪地求饶，安氏土兵更是被石邦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王渊为两人添酒，问道：“希尹兄远在清平，怎么来贵阳了？”
石邦宪解释说：“贼兵在十四日前，突然入寇平越司。我父亲前往援救，无奈缺兵少粮，便让我持信来见魏制台。贼兵不擅攻城，平越司暂时还能守，若贵阳方面能迅速出兵，堵截贼寇之后路，则贼寇必然进退失据，不出三月必败无疑。”
李应在旁边来了一句：“大家都等着安氏出兵。”
石邦宪顿时苦笑不已，他也深知贵州的卫所是啥鬼样子。前两年安宁司叛乱，其父石坚同样选择避战，实在避无可避才出兵打仗，四个月前刚刚戴罪立功、官复原职。
“安氏出兵，应该快了。”王渊说。
石邦宪赞叹道：“此计不知何人所谋，现已传遍贵州城，安氏想不出兵都难。”
王渊和李应相视一笑，都没有揭穿。
“哒哒哒哒！”
街头传来马蹄声，不到片刻，宋灵儿便快步上楼。
“气死我了！”
宋灵儿把佩刀砸在桌上，气鼓鼓道：“宋家还有五千多兵马，贼寇主力早就西进了。我阿爸他们居然畏敌不出，整天躲在北衙寨喝酒耍乐，连洪边祖宅都不想着打回来！”
是够窝囊的，宋家祖坟皆被刨开，还等着子孙们去填平呢。
“这位是？”石邦宪问道。
李应介绍说：“水东宋宣慰使的独生女，宋灵儿小姐。灵儿妹子，这次也跟我们一起杀敌，还亲自手刃了一名贼寇。”
“原来是巾帼女英雄，失敬，失敬！”石邦宪立即起身，便是面对女子，他的态度也非常热情。
这货的军事才能且不提，只观其言行举止，但知是个八面玲珑之辈。一见面就喊王渊为贤弟，恭维话说得诚恳无比，现在又称赞宋灵儿是巾帼女英雄。
果然对了宋灵儿的胃口，她做梦都想当女英雄，当即笑纳：“哈哈，就是随便砍了几刀，算不得什么女英雄。”
王渊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宋灵儿说：“我阿爸的贴身侍从，在洪边寨就死光了。现在阿猜、阿旺他们，全都被调去阿爸身边当差，我一个护卫都没有，叫什么孤寡……”
“孤家寡人，”王渊哭笑不得，说道，“你好生读点书，别总是用词不当啊。”
酒菜已经端上来，四人喝酒助兴，很快就聊得入巷。
话题全都跟打仗有关，石邦宪虽然只有十九岁，但已经打了两年仗。以守城为主，亲自砍死的贼兵就有十多人，后来安贵荣带兵平叛，石邦宪也跟着一路追杀，顺手再砍死七八个，反正在同龄人当中猛得一逼。
宋灵儿和李应，都非常羡慕石邦宪。既羡慕他能上阵杀敌，又羡慕他能继承武职，今后妥妥的正三品武官。
四人当中，石邦宪年龄最大，充当起大哥哥的角色，对弟弟妹妹们一通安抚。这顿酒喝完，宋灵儿和李应都被忽悠得五迷三道，恨不得当场跟石邦宪烧黄纸拜把子。
就在快散场的时候，一个军士突然跑进酒楼，来到石邦宪身边说：“少将军，安氏决定出兵了！”
石邦宪猛地站起，对王渊三人抱拳说：“若虚、良臣、灵儿妹子，今天的酒就喝到这里。我要马上回清平卫，向父亲报告安氏即将出兵的军情。”
“兄长请便，路上多加小心！”
王渊他们也跟着起身，直把石邦宪送出东门外。
石邦宪带着随从，双人双马，醉驾而去。平越司那边的官道已被堵截，城池也被叛军围住，他想汇报军情还得冒险冲破重围。
东门内，宋灵儿牵着马，对王渊说：“喂，我跟你去龙场驿读书。”
“突然想通要学习了？”王渊问道。
宋灵儿嘟囔着小嘴，没好气道：“我的护卫全被阿爸收走了，他又不让我上阵打仗，连打猎都不准我去。留在贵州城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去龙岗山呢，至少那里朋友多热闹些。”
李应突然说：“我也不掺和战事了，回龙岗山老老实实读书。”
王渊好笑道：“你们怎么全都转性了？”
李应解释说：“石兄能够袭职，起步便是指挥使。我是李家三子，啥都没我的份，便立下泼天功劳，征战到四五十岁，估计也做不成一个指挥使。还不如好生读书，考个举人进士出来，说不定还能以文官身份上战场。”
“那就一起读书吧。”王渊也没能力掺和战事。
安贵荣是头老狐狸，一个谣言很难让他就范，叛军短期内肯定没法平定。
王渊那个计策，逼安氏出兵还在其次。真正的威力，要等平叛之后才能显露出来——论功行赏，论过定罪，够安贵荣喝一壶的。
果不其然。
十日之后，安贵荣化身为资深演员，一脸病容的在贵州城誓师出发。
由于身体欠佳，安贵荣走走停停，居然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到洪边。总督魏英连番催促，安贵荣勉强抱病上阵，三天便把宋氏祖宅洪边寨收复。
然后，安贵荣又病倒了，被手下抬回贵州城医治。水西土兵没了首领，就此停留在洪边寨，始终不肯再进一步。
总督魏英气得想杀人，笃定安贵荣跟叛军有勾结。
因为安贵荣在打洪边寨的时候，正巧叛军连夜弃寨而逃，不费吹灰之力便获得收复之功。而且打下来的是个空寨子，钱粮财货早被搬空，就连附近百姓都被裹挟而去。
又过了两月，安贵荣病愈，借口军粮已尽，把自己的兵全部召回。
水西兵一走，苗族叛军复来，移驻洪边寨的宋然再次求援。
好说歹说，安贵荣终于同意发兵，轻轻松松帮助宋家解围，立下大功之后又他娘病倒。
这病跟他手下的土司兵一样，着实听话得很，堪称来去随心。
你还不能指责太甚，人家都六七十岁了，多次抱病出征平叛，一颗忠心可鉴日月。
这仗打得跟过家家一样，朝廷都被复杂军情给搞糊涂了。一会儿说叛军已被镇压，一会儿又说叛军再度兴起，再加上刘公公权倾朝野，兵部根本就没有闲心调兵平叛。
穿青寨的日子过得倒是滋润，叛军不来招惹，土司也不来收税。还抢到无数钱粮财货，又添男女丁口，方寨主恨不得这一仗能打百年之久。
甚至，因为有人有粮有牲畜，方寨主还启动了引水渠工程。他打算用五六年时间，利用农闲日子，将暗河之水接通水渠，引到山寨附近浇灌农田。
王渊的日子也蛮潇洒，虽然宋马头自顾不暇，已经不再资助他读书。但他自己有钱了啊，那场夜袭之后，方寨主论功分脏，给了王渊三百多两银子，足够他挥霍到远赴云南参加乡试。
外边征战不休，龙岗山太平依旧。
巡抚王质在冬天便走了，还带走搜刮来的诸多财货，那是地方上用来孝敬刘公公的。
提学副使毛科也走了，此君身体欠佳，直接告老还乡。临走之前，他与席书共同创建的贵阳书院竣工，还邀请王阳明进城讲学，但被王阳明写诗婉拒：“野夫病卧成疏懒，书卷常抛旧学荒。岂有威仪堪法象，实惭文檄过称扬。移居正宜投医肆，虚位仍烦避讲堂。范我定应无所获，空令多士笑王良。”
最后，席书亲自前往龙岗山，与王阳明进行一番学术交流。并承诺，贵阳书院不限定教学内容，王阳明可以尽情传播心学。
如此优渥条件，王大爷难以拒绝啊，立即收拾行李，带着仆从和学生们搬家。

第054章 今夕何夕
冬去春来，草长莺飞。
大明首辅李东阳，依旧在做他的救火队长。以刘瑾为首的八虎想弄死谁，他就站出来说情，对上劝谏皇帝，对下讨好太监。最终结果，往往是营救对象遭受酷刑再罢官，窝窝囊囊但好歹保住一条性命。
虽然庇护了许多官员，李东阳却两头不讨好。
太监们嫌他碍事，官员们讥他软弱，莫名其妙得到个“伴食宰相”的诨号。
就连李东阳的学生罗玘，都写信跟老师恩断义绝。罗玘说，满朝正直大臣都走了，你还留下来丢人现眼，我今后不再是你的学生！
在既定印象中，内阁似乎权力很大。
但实际上，具体事务有六部负责，批红权力掌握在太监手里。刘瑾自己就是掌印太监，又控制了吏部和兵部，等于直接将内阁架空，李东阳这个大明首辅仅剩下议事权。
好在杨廷和已经被拉进内阁，李东阳总算有一起奋斗的同志。他们现在整天想着如何扳倒太监，根本分不出精力，也没有那个权力去管贵州叛乱。
贵州依旧在打仗，从去年六月，打到今年三月。
叛军规模越打越大，兵力膨胀到接近五万。不过很快就腐化堕落，三苗酋已经没有进取心，脑子里全是追求享受，对百姓的盘剥程度甚至超过了宋家。
屠龙者，终究还是变成恶龙。
……
龙岗山。
王渊拿着自己的家庭作业，去找老师批改：“先生，此文已经制好。”
王阳明仔细浏览，评价道：“你的文章向来朴实，这篇时文论述得严丝合缝，已经没有什么好纠正的地方。但你的文笔终究是个问题，搬去贵州城之后，应该开始修习辞章之学。”
“先生，我该看什么书？”王渊问。
王阳明说：“把《诗经》、《楚辞》、《乐府诗》全都背下来，然后再选背一些《全唐诗》。等你能背诵一千首诗了，我再给你从《文心雕龙》讲起。”
“先生是要我教我作诗吗？”王渊又问。
“诗词乃小道，只是辞章之学的一部分，”王阳明解释说，“五色杂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情发而为辞章，神理之数也。辞章之学，以情为主。你现在的文章，载道有余，五情不足，服人而不动人。”
说白了，王渊将议论文写得干巴巴，只能晓之以理，无法动之以情。
王阳明不会教王渊作诗，什么平仄对仗更不会提，仅教弟子怎么把文章写得声情并茂。
王渊拱手告退，回自己宿舍收拾行李，明天就要去贵州城读书了。
王阳明则拿起弟子的文章，重新品读一番，脸上不自觉就泛起微笑。
这是一道五经题，而且是成化朝的会考题目，出自《礼记&#183;月令》：天子乃鲜羔开冰，先荐寝庙。
王阳明读书之时，学过这道题的范文。详细内容已经忘了，但还记得那个叫董韬的进士，先把月令论述了一番，最后强行扯到孝道上面，被朝廷大佬们评为会试《礼记》第一，这篇范文随即刊行全国供诸生鉴赏。
此后遇到相似题目，士子们有样学样，也生拉硬扯往孝道上靠。千篇一律，殊无新意，令人读之，味同嚼蜡。
王渊的论述则叫人耳目一新，同样以月令开题，在承题阶段就转向天下社稷。整篇文章立意高远，可惜碍于粗劣文笔，总缺一点大气磅礴的味道，因此王阳明才让弟子修习辞章之学。
其实，以这篇文章的立意，又兼论述严谨、承转自如，是肯定能够通过会试的。
这并非王渊把《礼记》学出了花，而是他格外喜欢《月令》此章。
整本《礼记》，王渊独爱《月令》，可以说已经倒背如流。这章在讲四时变化，不同的季节，天子该做什么，大臣该做什么，将自然与朝政结合得非常紧密。
比如说，孟春时节，万物复苏。天子应该居住在东方明堂，穿青衣，佩青玉，青马拉车，青鸾响铃，青龙旗帜，吃麦子和羊。在立春之前三日，天子就该斋戒，带领三公九卿祭祀于东郊，发布一年的政令。随后，天子又率三公九卿，亲自春耕，以身作则发展农业。在这个月，不能用母畜祭祀，禁止砍伐树木，禁止捣毁鸟窝，禁止杀害母畜、小兽、雏鸟。不得修建城廓宫室，不得聚集民众耽误农时，还要掩埋枯骨尸骸。
这段描述，蕴含了很多古人的朴素理念。
甚至强调掩埋尸骸，其实就是春天来了，容易爆发各种疫病。
当然，某些内容肯定有问题。孟春时节不但禁杀幼兽，连幼虫也不许杀害，那么蝗虫幼崽该不该杀？
……
蝗虫幼崽该不该杀，龙岗诸生不清楚，但送上门的野猪肯定该杀。
王渊还没把行礼收拾好，就听到外边传来喊声。
李应和书童李忠，用竹竿抬着一只半大野猪，从附近的竹林里走出来。
宋灵儿欢天喜地跟在旁边，手里握着弓箭，向诸生们高声炫耀：“致命一箭是我射的，我一共射中它三箭！”
李应把野猪扔到地上，脚踩猪头说：“诸位同学，明天就搬离龙岗山，今天应该好生庆祝一番！”
“这猪怎么吃？”陈文学蹲过来问。
王渊持刀而出，大笑道：“当然是吃暖锅（火锅）！”
越榛顿时拍掌附和：“好主意，我已经一年没吃暖锅了。”
“我来做厨前总指挥。”
王渊开始发号施令：“伯元兄，你带人去地里摘菜，反正明天就搬家，把菜全部摘光。宗鲁兄，你带人去采摘山中佐料。文实兄，你收集诸生的食物和调料。良臣兄，你去跟生苗交涉，看能不能买几条鱼回来……”
一切安排妥当，王家仆从开始烧开水。
死猪被开水一烫，便用钢刀刮毛破膛，迅速被众人分尸。
王渊忍着恶臭，用盐清洗猪下水，引来诸生的各种围观。至少在贵州，普通人家是不吃猪下水的，这玩意儿太难清洗干净，而且盐巴奇贵无比——清洗猪大肠所用的盐量，足够拿去买半斤好肉了。
捣鼓半天，王渊又开始熬制猪油，再用猪油和菜油炒制火锅底料。
有什么就往里扔什么，以花椒、生姜、大蒜为主，可惜找不到辣椒，甚至辣椒的代替品都没有。
王大爷闻到锅底的香味，也挽起袖子出来，拎着一把刀说：“为师也来帮忙。”
王渊毫不客气，指挥道：“把肉全都切成细片。”
王大爷吃过涮肉，跟学生们一起，抄刀将野猪肉割成薄片。那些剩下的骨头，则被王渊扔到另一个锅里熬汤，香气四溢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连带宋灵儿在内，此时山上的学生只剩十多人。
大概忙到傍晚，生起数团篝火，众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
蘸碟也是王渊调的，由于香油不够，便将菜油熬熟冷却，再添些食盐、蒜末和野香菜。
宋灵儿夹着一片五花肉，在锅里涮了几下，又在蘸料里一滚，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点头说：“唔，唔，这个东西好吃，王渊你太厉害了！”
鱼肉、猪肉和蔬菜很受欢迎，猪大肠和猪脑子无人问津。
王渊带头吃了一截猪大肠，把旁人给恶心坏了。但见他吃得快活，诸生也忍不住尝试，各自称赞一声“真香”。
李应突然站起来：“诸位，明天就要下山了，今夜一醉方休！”
“干！”
就连王大爷，都直接干掉一碗，用筷子击打碗碟，带头唱起江南小调。
众人纷纷展现歌喉，王渊也想来一首《精忠报国》，可惜他娘的只唱两三句就忘词儿。
剩下的几坛子酒全被喝光，宋灵儿靠在王渊身上，醉眼朦胧揉着肚皮：“王渊，我好饱啊。暖锅真好吃，以后天天吃好不好？”
“好，天天吃……嗝！”王渊迷糊道。
王阳明也喝得酩酊大醉，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竹枝，歪歪扭扭耍着剑舞，高声吟唱：“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好！”
诸生拍手喝彩。
李应不顾天气寒冷，直接脱成光膀子，捶着胸膛大喊：“谁来与我角戏？”
“我来！”
一门心思读书的汤冔，此刻也把上衣脱掉，自告奋勇的跟李应摔跤。
将近一年的山中生活，把大家都憋坏了，今天一通发泄，个个恣意玩耍，连王阳明都难得失态。
王渊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遥望夜空星斗，已不知今夕何夕。

第055章 成长
王大爷酒量略差，估计是从小患肺病，不敢多喝酒的缘故。
王渊先把宋灵儿扛回屋里，出来发现王阳明还躺在地上，他的两个仆从也全喝醉了。
书童李忠，自己就喝得摇摇晃晃，还要负责把李应拖回去。主仆俩一路跌倒，不知摔了多少回，终于趴在宿舍门口睡着。
其他同学也互相搀扶，胡乱找一张床躺下，王大爷居然没人理会。
王渊只得把王家主仆三人，全都扛回屋里。离开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摞稿子撞落，弯腰捡起之后，忍不住仔细看了两眼——《五经臆说》。
因为科举考试，五经题可任选一道，因此士子都只关心本经，明朝中期很少有通晓五经的大儒。
王阳明不仅通晓五经，而且还全凭记忆，在龙岗山自作五经批注。
这本《五经臆说》怪神秘的，学生们只知道老师在写书。每当问起具体内容，王阳明都敷衍推脱，从来不肯拿给学生们看。
现在，王渊终于看到了，瞬间明白王阳明为啥藏着掖着。
《春秋》第一章第一句：元年春王正月。
王阳明的批注是：“人君继位之一年，必书元年。元者，始也……故天下之元在于王，一国之元在于君，君之元在于心。元也者，在天为生物之仁，而在人则为心……故元年者，人君正心之始也……”
此书如果传播出去，王阳明必被群起而攻之。
什么叫六经注我？这就是！
历史上，王阳明终其一生，都不敢公布《五经臆说》，甚至将之一把火烧掉。直到王阳明死后，他的弟子才从仓库里，找到这本书的少数零散条目。
阳明心学后来传得乱七八糟，衍生出好几个学派，各派弟子对心学的理解也不相同。追根溯源，就是王阳明太过谨慎，把相关著作给全部烧掉了，弟子们只能通过只言片语和日常教导去领会。
王渊认真阅读几页，便将稿子放回原位，他对这玩意儿毫无兴趣。
回到宿舍，王渊摇头苦笑。他的床已被李应和李忠占了，越榛则在隔壁床呼呼大睡。而詹惠身体摇摆站在床前，正痛快淋漓的放水撒尿，床沿被尿湿一大块，越榛身上也溅了不少。
越榛似乎感受到什么，突然吧唧嘴说梦话：“喝，再来一碗！”
“干……干杯。”詹惠举起空气酒杯，伸臂虚碰，脚步踉跄，余尿全部撒在越榛腿上。
王渊憋着笑离开，折身来到宋灵儿房间。
这是专门为宋小姐造的单间，平时都她一个人睡。
王渊把宋灵儿往里一推，自己便躺上去，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清晨。
越榛大呼：“老天爷，这哪来的水？一股骚臭，怕不是尿！”
詹惠愤然：“越文实，你居然还尿床，真斯文扫地也！”
“谁说我尿床？肯定是你尿床！”越榛羞怒不已。
詹惠鄙夷道：“你裤子都是湿的，还说没尿床？”
越榛扒开裤头一看，连忙辩解：“我底裤是干的，可见床上之尿，由外而来，非自内出。肯定是你在床边撒尿了！”
“胡说八道，”詹惠坚决不承认，“多半是你撒尿时不慎，非但尿到裤子上，还把床给尿湿了。”
“此乃臆测，毫无证据！”越榛颇为心虚，也觉是自己过错。
“哈哈哈哈！”
被二人吵醒的李应，在旁边笑得肚子都痛了，指着越榛和詹惠说：“我看你们都有嫌疑。”
越榛和詹惠不再说话，各自换上干净裤子。
蓦地，突然听到李应在外头大喊：“越文实与詹良臣，昨晚尿床了！”
“这贼厮！”
“殴他！”
两位苦主冲出房间，逮住李应一顿乱捶。李应也不还手，二人打得越凶，他喊得越大声，很快引来诸生围观。
王渊和宋灵儿同时被吵醒。
不知何时，宋灵儿已将王渊抱住。此刻醒来，她先是俏脸一红，随即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王渊则连忙跳下床，弓着身子直奔茅厕。再有一个月就十四岁，估计被宋灵儿刺激到，感觉那地方黏糊糊的，他貌似昨晚也“尿”床了。
“跑什么啊，真是的。”宋灵儿不明真相，兀自躺那儿抱怨。
等王渊换好裤子，越榛和詹惠也消停下来。他们互相不理睬对方，却又一起怒视李应，李三郎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突然，陈文学匆匆出现，脸色难看道：“诸位同学，先生病了，刚刚咳出一大口血。”
外头吵闹声顿时停止，全都涌进王阳明的房间。
王阳明脸色略微发青，连续咳嗽几声，挤出笑容说：“无妨，老毛病了，为师早已习惯。”
李应自责道：“我不该给先生倒酒的。”
“与你无关，”王阳明安慰说，“是我自己太过大意。”
王渊出声道：“山上没有良医，当务之急，是把先生送去城里医治。”
“对对，把先生送去城里找大夫，”汤冔连忙大喊，“诸生，赶快准备早饭，吃了饭立即回城！”
学生们着急得很，王阳明却满不在乎。作为老肺病患者，今天发病算是轻的，他以前咯血咯到晕厥都不止一两回。
早晨下山，晚上进城。
席书接到消息，连夜帮王阳明找大夫，又将其安置在文明书院休养。
接下来半月，王阳明都在养病当中，而诸生也在准备科试——科试相当于乡试资格考试，只有通过科试的生员，才能在第二年去考举人。
王渊寄宿在书院当中，正背诵着《诗经》，突然宋灵儿提着马鞭进来。
“怎么又不高兴了？”王渊笑问。
宋灵儿气呼呼坐在桌前：“我阿爸收了个儿子。这次回家，他都不怎么理我，一心给他的便宜儿子铺路！”
王渊问道：“义子？”
宋灵儿说：“过继子！”
王渊点头道：“你阿爸年迈无子，从族内过继一个儿子，也在情理之中。”
可惜，宋公子他爹多年的谋划，直接就因过继这招而落空了。
宋然虽然残暴贪婪，脑子却还是有的。
因为叛军之事，宋然威望大跌，而且他肯定是死罪，就算免死也要被革职。族内实力派已经蠢蠢欲动，不想着怎么平叛收复地盘，反而等着宋然被革职之后自己上位。
宋然这几个月窝窝囊囊，却一直在暗中观察，终于让他找到合适继承人。
那是他族弟的儿子叫宋仁，族弟已经被叛军杀害，连寨子都被叛军抢了。宋仁没有了父亲和地盘，偏偏在战斗中表现优异，自然就是继承宣慰使的最佳人选。
一个没爹，一个无子，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宋然和宋仁在确定过继关系之后，表现得比嫡亲父子还亲，联合起来打击族内实力派。他们面对叛军唯唯诺诺，面对族人则重拳出击，家族内斗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
宋灵儿不在乎什么权位，也不在乎突然多了个哥哥。她在乎的是，一向将她视为掌上明珠的父亲，现在把父爱全都给了从子宋仁，平时连话都懒得跟她多讲几句。
王渊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想了想，起身将宋灵儿搂在怀里。
“呜呜呜呜呜！”
这个举动，让宋灵儿突然伤心大哭，鼻涕眼泪全抹在王渊衣服上。好半天终于止住悲伤，宋灵儿偷偷擦鼻涕说：“我以后要认真读书，努力练习武艺。我要给阿爸看看，他的女儿比假儿子更有用！”
“嗯，你很厉害的。”王渊哄道。
宋灵儿抱着王渊磨蹭好半天，终于把王渊衣服上的鼻涕擦完，毁尸灭迹之后，郑重说道：“我要跟着先生学习兵法！对了，你每天必须教我练箭。”
有些人啦，总是要失去最宝贵的东西，才能在一夜之间长大懂事。

第056章 心学初兴
科试没啥好说的，在贵州这破地方，有志于明年乡试的生员，基本上都能通过提学官组织的科试。
自成化十年以来，贵州的举人名额一直为十九人。
全省应考人数顶多三四百，再加上路途遥远且危险，能健健康康走进考场的，每届大概三百人左右。如果再遇到山洪暴发什么的，来往官道被堵塞，可能应考者还不足两百人。
两三百当中取十九人，贵州的中举率相当之高，起码是全国平均数的一倍以上！
如果王渊明年就参加乡试，那他运气更好，因为举人名额又要增加。
托刘公公的福，明年的中榜和北榜地区，举人名额都将大幅度提升。因为刘瑾自己是北方人，投效他的官员也多属中、北榜进士，排除异己时又刻意打击南榜进士，并有意拉拢不反对他的中、北榜进士。
多方面因素结合，刘公公做出一个疯狂决定——
正德五年乡试，陕西（刘瑾家乡）举人名额增加三十五人，从六十五直接提升到一百！山西名额增加二十五，河南和四川名额分别增加十五人、十人……贵州也跟着沾光，举人名额增加二人。
刘公公很有手腕啊，他想把太监与文官之争，转化成南、北、中榜进士之争，直接在文官集团内部搞利益分化。
于是就出现一个扯淡现象，李东阳明年干翻刘瑾的时候，正好跟全国乡试时间重合。等朝廷宣告新版名额作废，大部分地区已经公布成绩，你还能剥夺那么多新科举人的功名？
更有趣的是，正德八年再次乡试时，其他省份新增名额作废，唯独云南和贵州保留下来，依旧沿用刘瑾规定的数额——很可能是云贵叛乱太多，朝廷想要加强地区统治，而推行教化又属于第一要务。
……
文明书院。
这个书院始建自元代，明初便已废弃，永乐年间重建，到成化朝再度废弃。
席书和毛科来到贵州之后，召来本地士绅搞众筹，包括宋氏和安氏都有出钱，现在终于把文明书院重新建好。
可惜师资力量不足，在王阳明下山之前，只能请些老秀才当教谕。
王渊交了学费，便跟宋灵儿、刘耀祖一起进书院读书，龙岗山诸生也全都住进书院。
饭堂。
王渊打了一碗饭回来坐下，问道：“宗鲁兄，你们怎么都不参加科试？”
陈文学笑道：“自从求学于先生门下，我等自知学问浅薄。若明年就去云南应乡试，来往路途要耽搁两三个月，何不用这些时间追随先生左右？”
好嘛，陈文学、汤冔、叶梧等人，为了留在王阳明身边求学，连明年的乡试都不参加了，所以今年的科试也懒得去考。
王渊说：“前几天科试，我发现好多陌生面孔，去年考试怎么没见过他们？”
越榛解释道：“这些生员，大部分属于官宦子弟，他们的父亲在外省做官，全家都搬出去了。虽为贵州籍学子，其实从小就在异地进学。只有参加科试，他们才会回贵州，拿到应试资格之后便去云南应考。”
“原来如此。”王渊恍然大悟。
叶梧无奈摇头：“每次乡试，贵州的举人名额，都被这些官宦子弟占去大半。毕竟他们读书的地方，比贵州要文风兴盛得多，土生土长的本地生员怎么考得过？”
越榛和詹惠都不说话，因为他们两家，历代就出了不少大官。
这次返乡参加科试的异地生员，越、詹两家就有五六个，全都是他们的亲族兄弟。不出意外，明年中举的贵州生员，至少有两三个是这两家的子弟。
对于本地士子而言，确实不太公平，但人家是严格遵守朝廷法度啊。
就拿王阳明来说，从小在北京求学，跟父亲王华住在一起。如今的阁老们，大半属于王华的翰林院同事，当年王阳明会试落第，李东阳还亲自安慰过他呢。享受如此优渥的教育资源，王阳明同样要回乡参加科试和乡试。
吃过早饭，王渊老老实实去读书，他现在每天背诵十首古诗。而且不求甚解，只需懂得诗歌基本含义，又能熟练背诵即可，王阳明是在培养他的辞感。
等王渊背完一千首诗，王阳明就给他讲《文心雕龙》，接着还有进阶课程《文章轨范》。
《文章轨范》收录了从汉代到宋代的六十九篇古文，其中韩愈的文章独占三十一篇，另有诸葛亮、范仲淹、辛弃疾、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等人的名篇。到时候，王阳明会把每一篇都拆开来讲，着重分析这些文章的修辞技法。
“王二哥，你不去听先生讲学吗？”刘耀祖问。
王渊说：“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哦。”
刘耀祖已经从宋家搬出来，宋公子给了他十两银子。
至于宋公子，不但放弃了科举志向，也放弃了继承权（贵竹土司），选择去宋氏族学当老师。按他的说法，宋家已经堕落腐化，不但不敢面对叛军，还整日内斗不休。宋公子决定从小娃娃着手，悉心教导宋家的下一代，让宋家子弟知荣辱、懂礼节、有道德。
宋灵儿拿着一本《孙子兵法》，坐在王渊旁边认真默读。等她能够整本背诵，王阳明才会给她讲解其中大义。
刘耀祖则背着书包，来到书院的大讲堂。
沈复璁也在，给席书做幕僚的同时，沈师爷还当了文明书院的教谕。
这几天，沈师爷与王阳明聊过几次，但话题跟学问没啥关系。二人是同乡，都在聊一些家乡往事，甚至沈师爷还是王阳明父亲的县学同学——名义上的同学，并无实际交往，王华考中秀才之后，就被浙江左布政使请去当族学老师。
沈师爷对王阳明的心学不感兴趣，但他要装出感兴趣的样子，所以今天也跑来听课。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
王阳明的肺病已无大碍，站在讲台上宣扬“致良知”理念。
刚开始，大家不觉得有何新奇，但当他讲到“知行合一”，顿时就引来无数学子的兴趣。同时，决定明年参加乡试的生员，听到一半就全都跑掉了。
王阳明根据贵州学子的实际情况，尽量把道理讲得深入浅出。数日之后，他干脆全部用俗语来讲学，授课方式已经偏向于聊天谈心。
程朱理学在贵州影响不大，甚至许多士子只知科举，根本不知道理学是啥玩意儿。
对心学的接受程度，贵州士子远高于其他省份的读书人。再加上有提学副使席书的倡导，所有生员都来听课，中途退出的有之，但半道加入的更多。半个月不到，王阳明的课堂听众已经超过二百人。
又过了一个月，王阳明只能在书院门口讲课，因为教室根本放不下那么多人。
不仅是读书人，就连贩夫走卒，也没事儿跑来听课打发时间。他们或许不识字，但能听懂王阳明的道理，这就是王阳明用俗语讲学的根本目的。
两个月之后，听课人数达到六百人以上，书院门口的街面都站满了。甚至有小贩做起生意，挑着担子跑来卖吃的，人们往往一边嗑瓜子一边听王大爷讲课。
这种讲学方式，后来被泰州学派的祖师王艮所继承。
王艮讲学的巅峰，一场听众可达数千，而且大部分属于普通老百姓。
不论如何，王阳明都成了贵州城的现象级人物，有点类似平民心中的学术明星。甚至发生邻里纠纷，双方都去找王阳明评理，王大爷经常化身为居委会王大妈。
王阳明的忠实核心弟子，很快扩张到三十多人，形成一股年轻的学术力量。
王渊没去听课，依旧学习四书五经，每天练字背诗做八股，连刀法、箭法和骑术都不怎么碰了。

第057章 妙手偶抄
仲夏时节，王渊终于十四岁。
北衙寨外。
虽然一向不说刻薄话，但此刻仰望高楼，王阳明还是不禁讥讽：“叛军未除，竟还想着无边风月，清风明月怕也羞愧难当。”
沈复璁笑道：“临时改名字也来不及啊。”
沈师爷这话是真刻薄。
叛军还在东北方逍遥，宋氏和安氏又争起来。
由于王阳明在贵州城名声大噪，安贵荣翻修黔西古象祠的时候，就请王阳明去参加落成仪式，王大爷还当场作了一篇《象祠记》。接着，安氏又邀请王大爷，到水西各学堂讲学施教，一时间在贵州士林出尽了风头。
宋氏当然不愿落入下风，便拜托席书和沈师爷，邀请王阳明来北衙参加诗会，顺便在宋氏族学给子弟们讲课。
诗会举办场所，名曰“无边风月楼”，乃宋昂之弟宋昱所建。
王阳明老远望见“无边风月”几个大字，再联想到宋家的糟糕状况，实在是忍不住出言讥讽一二。
楼高四层。
王渊跟着大人们走进楼中，便看到墙壁上刻着几首诗，都是建楼时本地文人所作。
其中一首为：“百尺楼中几席前，风光月色渺无边。入帘剪剪春三月，到枕娟娟夜半天。送暖生凉飘短袂，流光弄影照华筵。登临尽有无穷趣，半在金樽半在笺。”
还有一首为：“风满帘笼月满楼，无边风月入怀幽。九天仙籁清听耳，万里蟾光豁望眸。琴韵乍来松影动，窗纱先透桂英稠。几回珍玩浑无穷，十二阑干独倚週。”
说实话，贵州文人虽然考科举不行，但写诗作赋还真似模似样。
特别是宋家那些读书种子，宋公子属于异类，其他人都不愿科举，一辈子寄情于诗赋。
顶楼已坐满贵阳才子，提学副使席书居首座，宋氏族学校长宋炫陪坐。还有好久不见的宋公子，以及越家、詹家、彭家等大户文士，甚至卫所子弟都来了好几个。
“阳明先生请入座！”席书和宋炫同时起身迎接。
王阳明拱手回礼，挨着席书坐下，王渊和沈师爷也各自落座。
每人面前摆一几席，宾客席地而坐。侍女奉上美酒、茶茗、干果和糕点，外头阳光明媚，如果不去想叛军，还真有那么几分风雅韵致。
“诸位，”席书举杯说道，“虽是孟夏，但这贵阳风景，犹如中原之仲春。今日钝窝先生（宋炫称号）做宴，邀请郡中饱学之士，实乃贵州文坛之一大盛事。在此，祝我大明国运昌隆，祝当今圣君龙体康健，也祝官军早日击破贼寇。请满饮此杯！阳明先生身体欠佳，可以茶代酒。”
众人举杯共饮。
一个彭家文士开口就拍宋炫马屁：“钝窝先生以诗才闻名贵阳，近日想必又添佳句。”
宋炫摇头苦笑：“贼寇攻城略地，哪还有心情作诗？倒是去年孟夏，吾携童子游涣矶，偶得绝句二首。”
涣矶便是甲秀楼的地基。
那是一块天然的河中矶石，到万历年间，贵州巡抚依托矶石垒筑高台，又在高台上建楼。矶石改名鳌头矶，取独占鳌头之意；高楼名为甲秀楼，取科甲挺秀之意。
这个年月，甲秀楼还没修建，但经常有人去涣矶游玩。
“愿拜读钝窝先生大作！”另一个文士连忙说。
宋炫属于贵阳才子们的头头，此处才子专指吟诗作赋，与科举文章毫无关系。他的诗才确实优秀，而且经常举办诗会，在座文士并非全因宋氏而拍马屁。
“那我就抛砖引玉，在大家面前班门弄斧了。”宋炫执笔写下绝句二首。
两首诗很快在席间传阅，不时响起叫好喝彩声。
传到王渊手里，他仔细一看，却是：“烟霞常作画图看，尽日矶头意结宽。钓罢归来天欲暮，笑呼稚子接渔竿。”
诗肯定是好诗，可叛军还在逍遥，此时读起来令人别扭。
今天这场诗会就很扯淡！
众人一通马屁奉上，又聊起江南传来的新诗，接着开始行酒令耍乐。
喝得微醺，席书起身眺望，说道：“诸位，四下竹海涛涛，不若以竹为诗如何？今日以诗会友，请阳明先生做判官，当选出一个诗魁来。”
“此议甚佳。”众皆称善。
王渊随三位老师作陪，此刻也分到纸笔。他懒得搜肠刮肚，低声问沈复璁：“先生，我那首《竹石》，你可曾宣扬出去？”
“没有。”沈师爷摇头笑道。
“那正好。”王渊迅速把郑板桥的诗抄下来完事儿。
在座文士估计早有准备，一个个假装思索，下笔时又干脆利落。贵阳附近皆为竹海，他们最不缺的便是咏竹之诗，直接把旧作写出来即可。
席书也八面玲珑啊，为了照顾贵阳学子，考试题目出得很简单。现在又照顾贵阳文士，把诗会的主题也出得简单，无非就是让这些家伙尽兴而已。
专好诗词歌赋的文士，卵用没有。但他们背后，都是贵州大家族，席书想要推行教化，必须倚仗这些才子骚客。
一刻钟之后，十多篇诗作摆在案头，请王阳明来品鉴高低。
王阳明随手抽出一篇，是越家某文士写的：“习习东风渐，苍苍竹色新。伏波千里碧，高下满楼春。”
此人有抄袭唐诗的嫌疑，而且只改了几个字。
“好诗。”
王阳明也不拆穿，在赞许的同时，又带着笑意看向作者，把那人看得心虚低头。
连续鉴赏好几首，只有席书和宋炫的诗作，能入王大爷之法眼。
“咦！”
王阳明终于看到那首《竹石》，微笑点头道：“此篇佳作，诸君请共同鉴赏。”
首先把诗传给席书。
席书只觉眼前一亮，又看到作者名字，顿时举杯饮尽，赞道：“此诗当佐酒三杯！钝窝先生，你来品一下。”
宋炫接过诗篇，心中默诵两遍，也举杯喝酒：“此诗不但应当佐酒，我还想为它作一幅画。”
在座文士都觉稀奇，当即不顾礼仪，纷纷探头过来围观。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一个文士大声吟诵，不由拍手赞叹：“以诗观人，足见风骨，此为君子诗之典范。我也当佐酒三杯。”
另一个文士问道：“敢问这位王渊先生是何人？”
王渊立即起身说：“小子不才，不敢受先生之称。”
众人大为惊讶，没想到此诗作者竟是少年，全都开始思索究竟是哪个王家子弟。
就连宋公子都难以置信，他只知王渊八股做得好，没成想居然还会写诗！
沈师爷捋着胡须介绍道：“此子名叫王渊，吾忝为其蒙师，席副宪为其座师，阳明先生为其业师。他还曾在宋氏族学求学两载，亦受过钝窝先生教导。”
“果然名师出高徒！”
众文士纷纷赞叹，也不去想王渊是哪家子弟了。
沈复璁是真的会说话，明明王渊写了首好诗出来，硬生生借此把王阳明、席书、宋炫，以及他自己夸了一遍。
宋炫虽然没有亲自教过王渊，但好歹是他宋氏族学出来的。在接受恭维的同时，也不吝提携，笑问道：“王渊，我记得你年龄不大吧？”
王渊拱手道：“刚满十四岁。”
“神童也！”
众文士更加惊叹不已，贵州哪出过这般俊秀人物？
在一片称赞声中，宋炫对王阳明说：“学生都如此优秀，阳明先生定然才深若海，不如请先生也作诗一篇，让我等蛮地文人大开眼界。”
这种装逼的事情，王阳明十多岁时经常干，随口念诗就能震惊四座。可他现在早已内敛，只有兴致来了才会写诗，懒得跟眼前一帮穷酸文人厮混。
“若虚。”王阳明唤了一声。
“弟子在！”王渊立即起身。
王阳明问道：“我也没教你如何作诗，你这首诗是怎么写出来的？”
王渊瞥了沈师爷一眼，瞎扯道：“先生近日让我背诵古诗，或有所得，今天稀里糊涂便作了一首。”
“既如此，”王阳明坏笑道，“你来帮为师作诗一首，点评今天的诗会。”
作你妹的诗啊，还要用诗点评诗会！
王渊顿觉头疼不已，一时间想不出该抄哪首。他拖延时间道：“先生，我可以先品鉴一下在座诸位的诗篇吗？”
“拿去。”王阳明把其他人写的诗稿递过来。
王渊装模作样品诗，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突然，他对沈师爷说：“李杜诗篇万口传。”
“啊？”沈复璁愣了愣，以为王渊把第一句作出来了，赞许道，“不错。”
王渊又对王阳明说：“至今已觉不新鲜。”
王阳明品了一下，微笑道：“你这诗口气太大，怕是不好收尾啊。”
“呼！”
通过对二人的试探，王渊总算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首诗还没问世。他立即挥毫洒墨，将全诗抄在纸上，同时告诫自己以后不能再装逼。
《论诗》：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四座皆惊。
就连王阳明，表情都有些诧异。
如果说之前那首《竹石》，还有可能是王渊旧作，那这首《论诗》肯定是现场作出。
王阳明让他点评诗会，他就整出一首《论诗》，完全切合此刻情景。
顺带的，王渊还把在场文士都夸了一遍。
至少那些文士，会认为最后两句是在夸自己，因此在惊叹王渊诗才的同时，又对王渊这个少年印象极佳。
专好吟诗作对的才子，干实事虽然没啥卵用，搞宣传却是一把好手。估计就在这个月内，今日诗会便能传遍贵阳文坛。而神童王渊的大名，也会随着那两首诗，从黔中地区逐渐扩散到整个贵州。
宋炫此人爱诗成痴，见到两首好诗还不过瘾，说道：“王渊，不若以孟夏为题，你再作一首如何？”
王渊别说写诗，就连抄诗都抓瞎。他直接堵死后路，说道：“钝窝先生，小子从来没学过作诗，连作诗的规矩都不懂。刚才这两首，只是偶得而已，实在作不出来了。”
宋炫哈哈大笑：“好个偶得，一下子就偶得两首。”
众文士都跟着笑起来，他们才不相信王渊的鬼话。

第058章 张老愤青
“若虚贤弟！”
“小神童，你也来吃饭啊。”
“……”
数日之后，王渊进入食堂吃饭，那些新来的同学突然就对他热情有加。
不用说，《竹石》和《论诗》已经传开了，而且很快从外面传进文明书院。
王渊只能一路回礼，虽然烦得不行，还无法对旁人发火，毕竟人家都出于善意在打招呼。
“你出名了。”宋灵儿笑道。
刘耀祖说：“是啊。书店里已经在卖诗会抄本，一本就要半钱银子呢，你那两首诗排在最前头。”
王渊摇头道：“我可不想出名，要是……”
话未说完，陈文学突然过来坐下，拿出一张纸笺：“若虚，你看我这首诗，是去年游通化寺时写的。”
王渊瞬间无语，老老实实品诗。
“城北招提十里遥，山门阒寂草潇潇。天花疑傍云花落，柏子频移衲子烧。晨磬声随松雨度，午茶香引桂风飘。杖藜徐步闲登览，无限尘心尽自消。”
写得不错，至少比王渊自个儿作诗好一百倍。
“好诗！”王渊赞道。
陈文学笑道：“不料若虚也喜好诗词，你我求学之余，可互相切磋一二。”
“哪里，哪里，”王渊连忙推脱，“我根本没学过作诗，连平仄规矩都不懂。而且，先生说诗词乃小道，还是应以时文为主。从今天起，我就要闭门读书了，三年之内都不会再写诗。”
陈文学不疑有他，肃然起敬道：“若虚向学之心，令吾佩服之至，我也应当闭门苦读！”
“呼！”
总算忽悠过去，王渊赶紧吃饭，打算吃完之后立即回房。
古代书院也是有食堂的，有八人桌，也有四人桌，标准是二人共用一荤一素。
学费、书本费、食宿费……加起来很贵，普通士子根本消费不起，这相当于古代的私立学校。
因此跟着王阳明在书院求学的，基本都出自殷实之家。普通家庭不敢住书院，只在王阳明上公开课时，跑去书院门口的大街免费旁听。
新来的士子当中，秦樾、邹木、李惟善、汪原铭、高凤鸣等人，迅速成为王大爷的超级拥趸。特别是汪原铭，这厮家里特别有钱，不仅给老师送来米面油盐，还经常周济其他同学。
王渊在吃饭的时候，又有几人坐过来，拉着他讨论诗艺，他都用之前的借口来推脱。
这不但没有得罪人，反而获得诸生敬意，毕竟诗词确属小道。
突然，诸生纷纷起立，王渊也跟着站起来。
王阳明和一个老头走进食堂，有说有笑，那老头的随从还提着一坛好酒。
“王二郎，快过来坐！”老头朝王渊喊道。
王渊立即过去，拱手问候：“先生，张按台，学生有礼了！”
这个老头名叫张贯，也是因为触怒刘瑾，被排挤到贵州当官的，跟王阳明乃同命相怜。只不过嘛，张贯的官职更大，身为贵州按察使，主管一省之司法。
自从王阳明来到文明书院，张贯经常自带酒食串门儿。他也不跟王阳明讨论学问，单纯的聊天解闷，一喝醉便隔空大骂刘瑾。
这位老先生从不消停，多次写信向朝廷告状。说刘瑾让贵州镇守太监为其敛财，侵占军田无数，导致大量军户逃亡——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再次被贬官，被贬去山西当参议。
“坐吧，”张贯让随从开启酒坛，笑着对王渊说，“几日不见，你都已经变成神童了，就连两位布政使都看过你写的诗。”
王渊汗颜道：“只是胡乱作了两首，当不得神童之名。”
张贯拍桌子说：“你那两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写得真真是好。它日入朝为官，定要留得今日风骨，不可被奸妄宵小吓破胆子。只要秉承一身正气，京城那八只老虎算什么？别看他们此时嚣张，将来必被朝堂诸公扫荡一空！”
又来了，这个老愤青，每次必喷刘瑾八虎。
“按台说得是，小子谨记教诲。”王渊笑着附和。
张贯又对旁边的少年说：“祥儿，给王渊把酒满上。”
少年名叫王祥，也是王阳明从老家带来的。因为年龄太小，只有十四五岁，所以没有带去龙场驿，而是寄住在城内詹惠家中。后世研究王阳明的信札，信中常有“祥儿”出现，便是在说这个王祥。
王祥聪明伶俐，麻溜的给众人倒酒。
王阳明一滴都不敢沾，老老实实吃菜，又随口问起王渊的功课。
聊着聊着，张贯便说起自己的辉煌旧事：“弘治十一年，哈密叛军扣边。我当时只是陕西按察司佥事，却也知整军备武，一举平定边疆乱事。陛下论功赏我以彩币，擢升我为四川按察副使。”说着他突然拍桌子，“贵州就是一帮窝囊废，些许生苗贼寇造反，快一年了不但没有平定，还他娘的越闹越大！”
“张按台豪勇，”王阳明给他倒酒，感慨道，“不是人人都有你的担当啊。”
这马屁把张贯拍得很爽，也确实该他爽。
按察司佥事只不过正五品，而且没有统军权利，主要搞地方司法工作。张贯却能以此身份在陕西练兵，还带兵把边乱给平了，相较而言，他真有资格说贵州军官是一群废物。
按照张贯的想法，只需让他来统兵，亲自训练一两个月，就能将贵州叛军给扫荡干净。
可惜，张贯一个兵都没有，只能隔三岔五找王阳明喝酒抱怨。
骂完贵州军官，又回头再骂刘瑾，张贯心中怨气总算发泄出来。他跟王渊碰了一杯，又问王阳明：“伯安最近在忙些什么？”
王阳明回答说：“讲学之余，正在读《药王菩萨化珠保命真经》。”
“伯安还潜心佛学？”张贯不由笑起来。
王阳明解释道：“这本《药王菩萨化珠保命真经》，应该不是来自天竺，而是中土所作伪经。”
王渊问道：“既是伪经，先生为何还读？”
王阳明说：“这本经书，是专门讲如何治疗痘症的。”
痘症即天花。
云贵属于天花多发地区，而这本经书也很稀奇。假托药王菩萨之名，将中医理论糅合佛教思想，专门写成一本治疗天花的佛经。
王阳明在龙岗山教书的时候，经常到附近四处转悠，结果在一座废庙发现《药王菩萨化珠保命真经》，以及前人所留的一篇叙文。
从叙文中可以得知，某年某月，贵阳爆发天花之疫。苗人束手无策，每有孩童犯病，便将孩童抛弃荒野，数日之后不死才抱回家中。一个游僧来到苗地，居住在废庙当中，只要人们去庙中祭拜，就不会再染上天花。
瘟疫结束，游僧消失无踪，当地百姓将其视为药王菩萨降世，还因此翻修了那座废庙。此后百姓患病，只要前往庙中祭拜，便能无药而愈，非常灵验。
听到王阳明的叙述，王渊惊讶道：“这本佛经，记载了治疗痘症的方法？”
王阳明摇头：“佛经中说，孩童得了痘症，其家人应该焚香沐浴，不杀不淫，早晚拜佛，便可治愈。但我觉得，这些都是穿凿附会之言，真正治疗痘症的法子，应该是叙文中随笔一提的痘种。我研究多日，也不知何为痘种，难道痘症之药还能种出来？此法不见经传，上古未有之，所以我觉得很稀奇。”
这番话把王渊给惊到了，叙文当中的天花爆发时间，应该发生在明朝初年，当时居然就有和尚知道种痘疗法。
至于什么天花患者的家属，应该焚香沐浴、早晚礼佛，前者是在强调个人卫生，后者是和尚借机传播佛教信仰。
王渊受到这一提醒，突然就想去研究怎么种痘，将来遇到天花疫情也好有备无患。
历史上，关于种痘的详细记录在明代隆庆年间。但种的是人痘，并非牛痘，由于失败率颇高，人们以为只有亲属之间相互种痘才有效果——有个家族的种痘成活率超高，旁人以为这家人的痘种很好，于是还费尽心机跑去偷痘种。
王渊提醒道：“或许是以毒攻毒呢。将已愈之人的痘疮脓水，种到健康之人身上。”
张贯责备道：“不得胡说，此法只能让健康之人也染病！”
王渊继续解释：“我听寨中父老所言，每有痘疫爆发，牲畜患病而不死。是否可以证实，牲畜之痘症，较人之痘症为轻。若把牛痘种在人身上，主动染上更轻的痘症，是否就不再害怕染痘了呢？毕竟，得过痘症之人，这辈子都不会再得。”
王阳明眼睛一亮：“此法或许可行！”
张贯也觉得有道理，说道：“若我今后为官，遇到辖地发生痘疫。就给那些死囚种牛痘，或可验而证之，亦能造福一方百姓。”
汗，死囚就不是人吗？居然拿来做人体实验。
张贯老爷子聊完天花防疫工作，突然之间又扯到刘瑾，喝着酒拍桌子大骂阉党该死。
喝得多了，张贯又用手指蘸酒，在桌上画贵州简易地图，给王阳明和王渊分析此时战局：“当务之急，是该调集播州兵马，与贵州官军南北夹击息烽，打通播州的入黔官道。如此一来，湖广只需调兵五千，堵住叛军东蹿要道，便能东西夹击，一举而破之！朝中旧友给我写信，说兵部此刻尽为刘瑾党羽，贵州军情全都被压下，皇上根本不知道贵州发生了叛乱！”
“唉，阉党祸国。”王阳明也只能叹息。
王渊虽然属于历史白痴，但也知道朱厚照喜欢打仗，而且对待外敌内寇从不手软。贵州战事拖了将近一年，兵部都还没调集大军平乱，想必朱厚照是真的不知情。
而兵部又被刘瑾把持，多半就是刘公公蒙蔽圣听了，安贵荣肯定暗中撒了不少银子。
张老爷子喝得一塌糊涂，把刘瑾的十八辈儿祖宗都骂个赶紧。又拍着王渊的肩膀，叮嘱他好生读书，这才被随从扶着歪歪倒倒离开。
到了晚上，贵州按察副使陆健，也来找王阳明聊天，王渊主动跑去添酒作陪。
王大爷是真的能混，才来文明书院两个月，便跟贵州文武官员以及土司成了好朋友。历史上，明年的大年初一，按察副使陆健甚至亲自陪同王阳明游览贵阳名胜。
王渊则趁机搭顺风车，也跟贵州官员渐渐混熟，大家都将他视为子侄辈——神童之名还是有用的，文官在地方任职，特别喜欢提携神童。
这一届的贵州官员，多少都跟刘瑾有仇。要么是被贬谪过来的，要么是明升暗降排挤来的，等到刘瑾倒台，这些官员铁定能够升迁。
比如张贯老爷子，再过几年就是辽东巡抚，手握辽东地区的军政大权。

第059章 科举密卷
又是一日清晨。
王阳明检查弟子的作业，对王渊说：“你的欧体基本功已足，从今日起，改练台阁体吧。”
“好。”王渊笑着把字帖收起来。
台阁体被认为是对书法的禁锢，但于王渊这种初学者而言，能写好一种字体就足够了，哪来的禁锢不禁锢。这玩意儿是考科举的标准字体，特别是殿试没有朱卷，不写台阁体很难考出好名次。
王阳明对其他弟子都比较严肃，唯独喜欢捉弄王渊，此刻笑道：“正巧，为师想研读《周元公集》，城内书铺遍寻不见。你去易家的藏书楼，用台阁体抄一部回来。”
王渊当即答应下来，还不知道被王大爷坑了。
《周元公集》就是周敦颐的文集，王阳明估计想深入研究《易经》，所以打算仔细品读周敦颐作品。但那玩意儿足有九卷，挺厚的一本，如果每天只抄半个时辰，够王渊誊抄一两个月的。
宋灵儿捧着《孙子兵法》说：“先生，我已经把这本书背完了，你答应过教我兵法的。”
王渊颇为诧异，这丫头以前读《千字文》都要睡着，如今居然能背诵整本《孙子兵法》。只知道她这段时间都在看书，还以为装模作样呢，没成想是真的就此转性了。
王阳明想了想，说道：“我实在没有多余时间，每逢初一、十五，我单独给你开一个时辰的课。你若想做女将军，先去读《左传》吧，权当故事书看，不懂的就来问我。”
“哦。”宋灵儿还不知《左传》是啥，否则必然头大如斗。
二人结伴离开书房，来到院中，却见李应等人背着弓箭。
“若虚，灵儿，打猎去！”
李应呼朋唤友，又瞥见汤冔和叶梧，连忙喊道：“伯元，子苍，打猎去！”
“好啊，正想活动手脚。”汤冔立即响应。
宋灵儿认真读了两个月书，早就憋坏了，此刻心痒难耐：“那个……耽搁一天也不要紧吧，王渊，我们去也打猎。”
“下次吧，我还要给先生誊抄《周元公集》。”王渊不想耽误时间。
宋灵儿犹豫再三，还是没能忍住，飞快回房取出弓箭，跟着诸生前往北郊打猎。
今天休假，李应在书院一通咋呼，居然召集了十多人。
抄书的地方也在城北，王渊跟着他们一起出了北门，很快来到易氏万卷楼。
易家也属于贵阳的书香大族，宣德年间出过二榜第二名进士。这是贵州自设乡试（嘉靖）之前，贵州士子所考到的最好成绩，足见易家的文化底蕴确实深厚。
易家有自己的私塾，老师全是自家退休举人担任。而且他们专注于科举，见王阳明讲学跑偏了，没有一个易氏子弟愿意拜在王阳明门下。
不过嘛，王阳明最近名声大噪，易家也有意结交，前几天还请王大爷去参观万卷楼。
王阳明见到万卷楼里诸多藏书，又看到周围风景秀丽，不禁联想起自己老家，当场作诗一首：“高楼六月自生寒，沓嶂回峰拥碧兰。久客已忘非故土，此身兼喜是闲官。幽花傍晚烟初暝，深树新晴雨未乾。极目海天家万里，风尘关塞欲归难。”
还没进入易氏庄园，就远远望见万卷楼。足足四层高，一楼设有抄书堂，其他三层全是书。
宋家也有这样的藏书楼，不过修在洪边祖宅，去年被叛军一把火烧掉了。
报上王大爷姓名，王渊顺利进入庄园，对图书馆管理员说：“老先生，我叫王渊，阳明先生遣我来抄书。”
老先生叫易珍，举人出身，官至知县，致仕之后便回乡打理图书馆。他此刻笑道：“我听族内学子说，贵州出了个神童叫王渊。可是你吗？”
王渊回答道：“不出意外，应该是我。”
易珍放下手中的《资治通鉴》，故意为难道：“易家藏书概不外借，便是抄书也得拿出学问来。你既是神童，不妨当场作诗一首，嗯……”他指了指那本《资治通鉴》，说道，“就以怀古为题，限一刻钟内作出。如若能够让我满意，除了四楼之外，其他楼层的书你不但能抄，还能带出去慢慢读。”
这糟老头子坏滴很！
估计是易家的文章底蕴冠盖贵州，易氏子弟都没能出神童，反而一个穿青蛮夷被呼为神童，这让易珍的心理极不平衡。所以才故意刁难王渊，顺便看他是否名副其实。
王渊根本不愿进套，直接转身欲走：“既然如此，那我回去跟先生说，让他自己来作怀古诗。”
“唉，你别走啊。”易珍连忙喊住。
王阳明跟贵阳官员关系很好，易家也不想轻易得罪，更何况是因为抄书这点小事。
王渊回过头来，一脸迷糊地问道：“老先生还有何事？”
易珍激道：“你身为弟子，就不知为老师解忧？连抄书这等微末小事，也要劳烦阳明先生？”
王渊立即怼回去：“既是微末小事，又知我代先生抄书，你这样刻意刁难，是对阳明先生有什么敌意吗？我这就回书院，把事情都跟先生说清楚。”
“你这小子，奸滑至极，”易珍气得发笑，扔了一串钥匙出来，“上去吧。四楼不准去，其他楼层的书随便抄。”
王渊来到二楼，发现最显眼的便是科考资料。
从洪武年间到弘治年间的会试录，以及进士们的优秀范文，这里可谓应有尽有，只缺了少数年份而已。还有浙江、福建、湖广、江西等省的乡试录，以及乡试八股范文，密密麻麻堆了好几个书架。
最近几十年，只有去年的科举范文，估计因为路途遥远，暂时还没从外地买回来。
我草，我草，我草草草！
难怪贵州举人名额只有十九个，易家却总是能占到两三个，人家有科考密卷啊。
王渊突然冲下楼去，无比恭敬的作揖行礼，然后笑嘻嘻问：“老先生，刚才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算不算数？”易珍反问。
王渊厚着脸皮说：“我若作出一首让你满意的怀古诗，今后就能随意借阅四楼以下的书籍。”
易珍点头道：“算数啊。”
就剩这一首了，今后再抄，也不知道该抄啥。
王渊拿出自己带来的纸笔，没等把墨条磨匀，就迫不及待抄了一首，然后飞奔至二楼挑选科举范文。
这小子走路带风，将墨迹未干的纸笺带落在地。易珍弯腰捡起，好奇的扫了一眼，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奇才，奇才啊，何止是神童而已。”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第060章 神童的附带作用
书房中。
王渊拿出一本书说：“先生，你要的《周元公集》。”
王阳明正在喝药，差点把药给喷出来，质问道：“不是让你誊抄一部吗？”
“既有现成的，为何要抄书？”王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说得好有道理，王阳明竟然无法反驳，当下又好气又好笑：“易家藏书概不外借，你怎么把书借出来了？”
王渊想了想说：“可能是我有一颗立志向学的赤子之心，易家那位老先生被感动了，准许我可以同时借出三本书。”
“顽皮！”
王阳明抄起案上戒尺，轻轻敲打学生的脑袋：“说实话！”
王渊据实相告：“易老先生让我作一首诗，我便写了一首词出来。”
“是什么词？居然能让易家借书。”王阳明颇为惊讶。
王渊只好把那首《临江仙》写出来。
王阳明面对纸笺久久不语，沉默足有半刻钟，突然说：“你没有见过长江，就写‘滚滚长江东逝水’？”
王渊回答：“我没有见过长江，但我读过《三国演义》。”
王阳明摇头道：“这首词，不符合少年心境，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吗？”
此时轮到王渊沉默，好一阵才说：“三岁的时候，没有人教我识字。我阿爸捡来一本《华严经》，我当场便诵读出来，那些字仿佛刻在我脑子里。这首词也是一样，突然就涌现出来了。”
“宿慧？”王阳明表情复杂，似乎竟然有些相信了。
三十一岁之前，王阳明是有神论者，甚至好几次想要出家修仙修佛。
三十一岁之后，王阳明渐渐不相信有神佛存在。直至龙场悟道，彻底转变为无神论者，认为自己的心，便是天地鬼神之主宰。
但是，理学和心学，都不否认有生而知之者！
甚至朱熹还把生而知之者描述为第一等人，因为天理本就存在于人们心中，生而知之者的天理与天性都未被蒙蔽。普通人的天理、天性被蒙蔽了，就要用后天的努力去清除蒙蔽，让自己的天理、天性恢复本来面目。
王渊不再说话。
王阳明坐在那里好半天，终于开口道：“你不要再作诗词了，容易引来一些麻烦事。”
麻烦事很快便来了。
只用了几天时间，那首《临江仙》就传遍贵州城。准确来讲，是传遍贵州城的文化圈子，这个圈子实在太小，根本瞒不住消息。
便是回乡考试的科举移民，都被《临江仙》给惊艳到，一个个跑来书院想见识神童。
王渊闭门苦读，谁都不见，每天都在阅读历届科举范文。
“王二郎，这回恐怕推不掉，左布政使点名要见你。”小厮王祥跑来通传消息。
王渊继续研究范文，直接拒绝：“不见！”
又过了一日。
刘耀祖冲进房间：“王二哥，左布政使亲自来书院了，身边还有席副宪陪同，此刻正在跟先生闲聊。这位布政使老爷为人和蔼，刚才还拉着我说话，问起你小时候的事情。”
“那就见吧。”王渊知道躲不过去。
……
贵州左布政使名叫郭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明代以左为尊。
如果从右官升到左官，虽然品级没有任何变化，却属于典型的升迁调动。
见鬼的升迁！
郭绅很想骂娘，他本来在福建当右布政使，多滋润啊，多风光啊，突然就被升迁为贵州左布政使。
在赴任途中，郭绅已经走到湖广边界，宣宁叛军截断驿道，他只能跑去四川绕一圈。好不容易来到贵州，屁股还没坐热呢，乖西又爆发三苗酋起义。而郭绅本人，也因为长达半年的旅途奔波，直接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
一切都拜刘瑾所赐，郭绅的升迁调动，无非是给刘瑾党羽让路——历史上，此君明年又要升迁，连贵州都没法待下去，被升任南京太仆寺卿养老。若非刘瑾突然垮台，他肯定要老死在这个职位上。
郭绅属于得过且过的太平官，对谁都嘻嘻哈哈。即便路上遇到平头百姓，他都能嘘寒问暖扯半天，然后回家该干啥干啥。其为政嘛，就是行节俭、修学校、兴教化，没事儿写几首诗歌，被评价为：不设城府，宽厚简朴，有长者风。
一个字，混！
这种混日子的官员，怎么可能冒死反对刘瑾？
就因为他是江西人，属于南榜进士，好端端的福建肥缺被抢走，来到这鸟不拉屎的贵州。兔子急了也咬人，郭绅毅然加入抗阉大军，没事儿就上书朝廷告发贵州镇守太监。
为啥贵州布政使和按察使，都要跟镇守太监不过去呢？
实在是刘公公做得太绝，在正德二年的时候，逼迫内阁扩大镇守太监之职权。以前镇守太监只管地方军务，现在可以插手政务、司法和监察，相当于巡抚和都御史的集合体。
贵州布政使已经很可怜了，居然还要被镇守太监分权，干他刘瑾的十八辈儿祖宗！
郭绅来到贵州不足一年，本想一如既往的修学校、兴教化，结果这事儿已经被席书干完了。他只能抽空四处转悠，美其名曰体察民风，其实就是为写诗积攒素材。
而且，郭绅特别喜欢写赞美诗，赞美当地教育搞得好，赞美当地农政搞得好。再加上他的诗写得精彩，一旦传播出去，甚至能够作为政绩考核的辅助资料——考满法与考察法并行，后者的可操作性很大。
廉察官员巡视地方，会收集地方官员的相关信息，官声属于重点调查对象。比如地方官入了乡贤祠，便说明此人的官声很好，而豪绅往往控制着乡贤祠，这导致地方官必须巴结豪绅。
诗歌也是其中一部分，如果官员的赞美诗，在当地士子中广为流传，廉查官员也会给调查对象打高分。
“你便是写出《临江仙》的神童？”
郭绅全然没有官架子，胖乎乎、笑嘻嘻的像一尊弥勒佛。他只是初次跟王渊见面，却像对待子侄一般亲切，拉着王渊的手赞叹道：“气宇轩昂，神采俊逸，果非凡俗之流！”
王渊微笑着将手抽回，拱手道：“见过郭藩台。”又对席书说，“见过席副宪！”
王阳明笑道：“坐吧。”
郭绅又开始瞎扯淡：“旁人都说，贵州乃蛮夷之地。此为妄言！我来贵州不足一载，已游览诸多名胜，可称钟灵毓秀。”
“郭藩台见解独到。”席书只能赔笑附和。
“你们别还不相信，”郭绅指着王渊说，“有如此神童，不就证实贵州乃钟灵毓秀之地吗？”
王阳明说：“郭藩台不要夸奖太过，年轻人容易骄傲虚浮。”
“非也，非也，”郭绅突然朝北拱手，“我大明开国上百年，才有几个神童现世？贵州现一神童，实为圣君临朝之祥瑞！”
我尼玛，就正德皇帝干那些事儿，还能说是圣君临朝？
王阳明和席书瞬间无语，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郭绅直接站起来，握住王渊的双手，满脸笑容道：“小神童，我已见过你的蒙师沈慰堂。他说你三岁就能无师自通朗诵佛经，十岁只学了《三字经》，就作出‘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方对联。可谓生而知之，天生宿慧！”
“藩台见笑了。”王渊再次把手抽回来。
郭绅又揽着王渊的肩膀，嘘寒问暖道：“听说你出身番寨，学业上可有困难？”
王渊回答说：“并无困难，多谢藩台关心。”
郭绅对王阳明、席书二人笑道：“你看，咱们这位小神童，不但天赋智慧，而且品性端正。君子固穷也！”
说着，他让随从取来二十两纹银，亲自交到王渊手中：“你既有如此天资，今后定要努力向学，平时有什么困难，尽管来跟本官说！”
王渊哭笑不得，收起银子道：“多谢郭藩台提携。”
一番惺惺作态，郭绅终于跟神童扯上关系。
他回到布政司府邸，当晚就写了五首神童诗，又连夜写出十多封信，寄给自己在各地为官的同年、同乡，还附带王渊的三首诗词和一副对联。
反正就是吹牛逼，他郭绅在贵州发现一个神童，而且还尽心尽力给予帮助——这些，都是政绩！
王渊的诗词和对联传播越广，郭绅的政绩就越足，反正这辈子已经绑定了。
接下来半年，郭绅逢人便说神童，刻意为王渊造势。他也没法干别的，布政使当得太憋屈，缩起来做街道办主任还要被太监分权。
被郭绅这么一搞，王渊的神童之名不但传遍贵州，甚至江西和两京的读书人都略有所闻。
特别是那首《临江仙》，江南书坊印刷《三国演义》，居然开始将其印在扉页上！

第061章 春归
郭绅的一系列做法，让王渊感到很无奈，但还必须表现得万分感激。
就他娘送了二十两银子，然后到处散布神童诗，王渊就被这位布政使给绑定了。
按照官场规则和士林道德，郭绅对王渊有赏识之恩。这老家伙年龄已大，身体也不是很好，估计过不了几年就要死掉。今后郭家子孙遇难，如果王渊身居高位，还得照顾一把才行，否则就是知恩不报之徒。
五首神童诗撒出去，王渊就有了官方备注，每天前来拜访的士子翻好几倍。甚至还有婚丧寿宴，拿着银子跑来请神童作诗的，就跟后世明星商演赚外快差不多。
难怪有“伤仲永”，天天搞这种事情，哪还能剩下时间读书？
王渊实在伤不起，直接让宋灵儿在房门挂锁，自己躲里面闭门苦读，只有吃喝拉撒才会开锁外出。
两个月时间，王渊就把弘治年间的会试范文看完，自己也照着题目写了几篇时文。
“人能从事于学，则仁不外是矣。盖学本以致知，非为仁也……”
这是一篇弘治十八年的会试四书题范文，主要论述学与仁的关系，被阅卷官判定为当年的四书题第一。跟王渊的文风差不多，也写得干巴巴，但论述得非常严谨。
读了那么多范文，王渊发现一个有趣现象。
乡试范文往往文采斐然，特别是江南之地，有些八股文写得跟赋一样。但跑去京城参加会试，士子们反而放不开了，老老实实写议论文，整体文风变得更加老成持重。
也就是说，王渊的八股文风，根本不用修习辞章之学，刚好适合去参加会试！
王阳明对弟子的要求太高，他当年的会试文章，就写得声情并茂，也希望弟子能做到如此地步。但王阳明还落榜两次呢，京城会试真的不看文采，甚至写得太花里胡哨还更吃亏。
……
七月中旬。
好久不见的沈师爷，终于来文明书院串门：“渊哥儿，明年乡试可有把握？”
“没什么问题。”王渊答道。
沈师爷笑着说：“咱们可是有约定，等你做了大官，我就为你幕僚谋事。”
王渊笑道：“那还得等好多年。”
两人都不把此话当真，因为时过境迁，变化太快了。
王渊已经拜在王阳明门下，不缺教书先生。而沈师爷则在席书那里混得不错，暂时不愿挪窝，非常满足于现状。
一旦刘瑾倒台，以席书的政绩，百分之百能够升官。
翻修文明书院，又联合安氏、宋氏以及贵州大族，三年间建起十多所社学，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席书已经挂职按察副使，下次多半能升为一省参政，下下次升官就可能是右布政使了。
熬个七八年，就能给布政使当心腹幕僚，沈复璁现在心里美得很。
“唉，回想起当初来贵州，可没曾有过这种奢望，”沈复璁感慨万千，掏心窝子道，“多亏渊哥儿把我劫上山寨，否则此刻怕是已经死在云南！”
王渊笑着纠正：“是请，不是劫。”
“哈哈哈哈！”
沈师爷大笑不止：“请个屁啊，就是劫道，你我还说客气话？”
这厮又在套近乎，估计是见王渊名声大噪，又被贵州诸多高官赏识，今后肯定前程似锦，所以跑来叙旧拉关系。
王渊也不拆穿，问道：“宋公子最近如何？”
沈师爷说：“他一直在族学当教谕。因为叛乱之事，宋炫也性格大变，叔侄二人联手整顿学风，宋家子弟连逃课都要被打板子。”突然，沈师爷又来一句，“安贵荣病了。”
“他不是一直生病吗？”王渊讥讽道。
“这回是真病了，”沈师爷幸灾乐祸道，“已经换掉好几个大夫，还悬赏千金治病，满贵州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而且，他已经宣布出兵平叛。”
“此时出兵？”王渊惊讶道。
沈师爷点头说：“假病假出兵，真病真出兵。”
王渊笑道：“这可稀奇。”
并不稀奇，安贵荣在料理自己的身后事。
拜王渊之计策所赐，大家都认为安氏支持叛军，今后论功行赏时肯定要算总账。
安贵荣如果活得好好的，自然不惧非议，有的是法子逃脱罪责。但他现在命不久矣，必须帮儿子解决潜在风险，出兵平叛就是戴罪立功的最好方式。
宋然苦于没有儿子，安贵荣苦于儿子太多。
他有三个嫡子，长子安万钟勇猛残暴，次子安万镒能征善战，幼子安万铨阴险狡诈，都不是什么善茬。
安万钟不得人心，安万镒和安万铨蠢蠢欲动，在安贵荣病重之后，已经开始划分派系了。
历史上，这三兄弟斗得可厉害了。
安万钟继位不久便被刺杀，因为没有子嗣，由二弟安万镒继承土司。但很快，安万镒也莫名其妙病死，由三弟安万铨继承土司。可是根据法律，安万镒是有儿子的，这个儿子长大之后，安万铨必须归还土司职务。
结果呢，安万镒的儿子刚刚长大，莫名其妙又病死了，继续由安万铨代理土司。
很有可能，安贵荣的幼子安万铨，为了争夺土司职务，谋杀了自己的大哥、二哥和侄子。其家族内部斗争，导致安氏衰落数十年，直至万历年间才恢复实力。
安贵荣虽然无法预料这种局面，但心里还是有逼数的。
这年秋天，他让长子安万钟统军，发兵征讨乖西叛军。无非是想转嫁内部矛盾，通过打仗来给长子树立威信。
可惜次子和幼子不听话，对长子的军令阳奉阴违，互相之间保存实力打假仗。安万钟不但没能树立威信，反而因为多次战败，在族内搞得人心尽失。
以前是不愿打叛军，现在是真的打不赢，安贵荣躺在病床上抓瞎了。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众弟子给王阳明过了一个精彩的春节，天天宴饮耍乐，日日游玩名胜。王大爷高兴之余，一口气写了十多首诗。
左布政使郭绅再次被升迁，这回是调去南京当太仆寺卿。
太仆寺卿属于小九卿之一，位高权重，负责国内马政，油水特别丰厚。但那是北京的太仆寺卿，郭绅调任的是南京，那些反对刘瑾而又不好处置的官员，都被刘公公一股脑儿扔去南京养老。
郭绅在离开贵州的时候，王阳明的谪戍期也满了，被调去庐陵（江西吉安）当知县。

第062章 故人东去
孟春之末，瑞雪渐消。
王阳明主仆三人，绕着城北而走，须臾来到城东，远远可以看到马驿。
“大爷，真不跟他们说吗？”王长喜问。
王阳明摇头道：“离情别意，徒自伤神，不说也好。”
从元旦（大年初一）到初九，王阳明都在贵州城过的。随即便返回龙岗山，看望山中生苗，并在那里度过元宵佳节。
因为王祥年幼且染风寒，王阳明就把他留在弟子李惟善家——李家庄园在城郊。自己带着二位仆从，谁都没有通知，便悄摸摸的打算离开贵州。
新年期间，其他弟子都回家过节了，就连王渊也回穿青寨跟家人团聚，居然不知道王阳明即将离去。
王阳明骑驴转过竹林，突然眼眶湿润。
只见贵州城东马驿的官道上，赫然站着三十多人，那些都是他的核心弟子。诸多学生当中，唯有范希夷染病未愈，今天不能前来送行。
王渊捧着一个木盒，笑道：“吾知先生喜爱象棋，便请寨中刘木匠打造一副。棋子上面的字，是同学们亲手刻的，一人刻一字儿，祝愿先生否极泰来、身体康健。”
王阳明翻身下驴，打开木盒盖子，果然见到笔迹不同的刻字。
诸生虽然书法都不错，无奈雕工粗劣，刻得是歪歪扭扭，犹如稚童之涂鸦。
王阳明并非铁石心肠的道学先生，他情绪非常敏感。捧着一副象棋沉默良久，思及近两年的贵州经历，突然眼泪哗的就往下流，怎么也止不住。
这是王阳明第一次在弟子面前失态。
数息之后，王阳明把象棋盒子关上，拱手抱拳说：“诸友且留步，努力进修，以待后会！”
只有在王渊这种少年面前，王阳明才承认自己是老师。但凡过了及冠年龄，王阳明都以朋友相称，其中有二十多个弟子，都被王阳明视作朋友。
“先生保重！”
诸生拱手，皆执弟子礼。
王阳明骑驴走出十多步，突然回身对李惟善说：“年前买来的锡料，可令祥儿打成四个大碗，每个重二斤，厚实大朴方可，其余做成菜碟。粗瓷碗再买十多个，水银摆锡箸（锡芯镀银筷子）做两副。”
李惟善拱手说：“学生记下了。”
这是让王祥病愈之后，带些贵州土特产回去。特别是粗瓷碗，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土碗。
王阳明赴任的江西盛产瓷器，他却想用贵州土碗吃饭，可见他对贵州感情之深。
王阳明复又行出几步，回头道：“阎道士重病，他那道观穿风漏雨，不是养病的好地方。惟善，你骑马接他过来，在李家庄园好生调理。他那个道观太穷，道士们生活艰苦，顺便带几斤盐过去。”
李惟善再次行礼。
并非王阳明独爱李惟善，而是这厮家底丰厚，而且阔绰大方、不吝钱财，所以使钱的事情交给他办即可。
想了想，王阳明又对陈文学说：“宗鲁，以你的学问才智，今后肯定能够考中进士。但你不要耽于诗词歌赋，把科举正事给搞偏了！”
“学生谨记。”陈文学汗颜。他被王渊的神童之名所激，最近几个月，一直在研究诗艺。
“若虚！”王阳明突然提高嗓门。
王渊出列道：“学生在。”
王阳明瞪着王渊看了一阵，指着自己的胸膛，又指向王渊，告诫道：“我知你不相信为师的学说，但你要明白自己的本心，守住你自己的良知！”
“学生明白。”王渊回答说。
“诸友，有缘再会！”
王阳明终于不再回头，骑着毛驴向东行去。
高凤鸣、何廷远与陈寿宁三人，突然狂奔追赶，不管王阳明怎么苦劝，他们都执意要远送，想把老师送到下一个驿站。
余下众人结伴而归，在城门口时听到一阵马蹄声。
“哒哒哒哒！”
宋灵儿打马而至，问道：“先生已经走了吗？”
“刚走不远。”王渊没问她怎么迟到了，而是望向她马背上的行李。
宋灵儿说：“阿爸已经不管我了，眼里只有他的便宜儿子。我立志修习兵法，可连阵图都还没学过。王渊，我要跟先生一起去江西，等把兵法学完了再回来！”
“你疯了？”王渊惊道。
“我没疯，”宋灵儿说，“等你考中进士，我肯定已经是女将军了，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喝酒。”她突然指着李应，“李三郎，你还欠我一顿酒呢！”
李应苦笑道：“你若不走，今天我就请客。”
“下次吧。驾！”
宋灵儿猛抽鞭子，策马而去，只在竹林间留下飒爽身姿。
诸生为之侧目。
“驾！”
王渊也连忙翻身上马，挥鞭狂追而去，大喊道：“喂，你等等我！”
“你也要去江西吗？”宋灵儿反问。
王渊郁闷道：“我吃饱了撑的才去江西，你知道江西有多远吗？”
宋灵儿喊道：“那你就别跟上来！”
大概二三里远，王渊渐渐快马追上，但官道越来越窄，根本无法双骑并行。他只能跟在后面说：“我知道你的脾气，别跟我说想学兵法，你究竟因为什么事离开贵州？”
宋灵儿终于停下，歇斯底里道：“我阿爸已经变得六亲不认，想把我嫁给息烽蔡氏子，而且是给人续弦做填房，那人已经四十多岁了！我说什么都不嫁，他居然打我一耳光，他从小都没有打过我！”
息烽蔡氏拥有三个长官司地盘，属于黔北小土司。但其占据黔北交通要道，实力还算不错，最近又在安家的配合下，从叛军手里完全收复地盘。
宋家与蔡家联姻，一是巩固宋然在族内的地位，二是稳定宋家在水西的影响力，三是避免蔡家跟安家搅在一起。
可谓一石三鸟。
这种政治联姻关乎家族命运，任凭王渊智计百出，都不可能阻止得了。
除非，王渊有更强大的实力，可以立即让宋氏复兴——只有大明皇帝拥有如此能力，内阁首辅来了都不行。
王渊默然不语，他没法子，真的没法子。
宋灵儿惨然一笑：“你说得对，我不是去江西学兵法，我只是想逃婚而已。我阿爸已经疯了，变得完全不认识了，他根本不把我当亲生女儿！我就是一件货物，随时可以拿来做交易的货物。”
王渊双拳紧握，咬牙道：“等我考上进士……”
“你考上进士也不能回贵州当官儿，”宋灵儿打断道，“等我学成兵法，我自己回贵州，我自己带兵当女将军！”
宋灵儿下马回身，王渊也跟着下马。
“灵儿……”
“不要说话，让我抱一抱。”
宋灵儿突然扑到王渊怀里，将他死死抱住，一句话都不说。
山风料峭，衣袂翻飞，一对少男少女就这样抱着。
突然，宋灵儿把王渊推开：“你若考上进士，就跟一个汉家女结婚吧。我是仲家女，是汉人眼中的蛮夷，对你的仕途没什么好处。”
王渊说：“我不在乎。”
听得此言，宋灵儿突然展颜，笑得很开心。她重新起到马背上：“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三年之后我回贵州，希望你也能回来。驾！”
王渊没有再追，也无法挽留，突然之间生出绝望的无力感。
蓦地，王渊亦翻身上马，朝着贵州城奔去。
自怨自艾，不能改变任何现状。他迫不及待想回去看书练字，一刻都不愿耽搁，今年的乡试他能考上，明年的会试却毫无把握。
只有考上进士，才勉强拥有跟宋氏对话的资格。
身后的大山里，隐约传来一阵歌声：“六月里来酿米酒，酿给我的阿哥喝。阿哥啊阿哥，管你跑到哪边坡。只要阿妹有心意，你不想喝来也要喝……”
第三卷 破天荒

第063章 明朝商税超低的
每年乡试开考时间是八月初九，因在秋季，故称秋闱。
六月初，贵阳士子便陆续动身，启程往云南昆明进发。
历史上，今年将有一位叫田秋的贵州士子中举，并在二十五年后成功让贵州自开乡试。
他在奏疏中是这样说的：“贵州（贵阳）至云南，相距二千余里，如思南、永宁等府卫至云南，且有三四千里者。而盛夏更难行，山岭险峻，瘴毒侵淫，生儒赴考，其苦最极。中间有贫寒无以为资者，有幼弱而不能徒行者，有不耐辛苦而返于中道者，至于中冒瘴毒而疾于途次者，往往有之……”
田秋自己就是思南府人，也即“至云南三四千里者”，比王渊赴考要多走一千余里路程。
不提前赶路不行啊，万一遇到什么意外，也好有个回旋的余地。
王阳明的核心弟子当中，只有王渊、李应、越榛、邹木四人赴考，其他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放弃，陈文学等人甚至去年都没参加科考。
主要还是考试成本太高，生员们没有一定把握，干脆就不去参加乡试了。一来一回，要耽误好几个月，费钱不说，还特别费身体。哪像其他省份，不管有没有把握，先去考试碰碰运气再说。
四人当中，王渊和李应骑马，越榛和邹木骑驴。
邹木，字近仁。此君已经将近三十岁，去年夏天拜入王阳明门下，也在文明书院读书，而且特别喜欢给王阳明跑腿干活。
除了王渊之外，李应、越榛和邹木都带着书童，而且是惯能打架的书童。
城西驿站。
一个足有三十多匹马的商队，正在官道上苦苦等待，队伍中还掺杂了几个赴考士子。
王渊数人来得较晚，匆匆赶来跟商队汇合。
这是贵州士子的惯用法子，跟着商队一起走，人多有个照应。而且商队熟悉路况，知道该在哪里停歇，避免天黑了露宿荒野。
李应连忙下马致歉：“秦把头，真真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秦把头名叫秦浩，是这个商队的领头人，专走滇黔驿道做买卖，他是李应家里帮忙联系的。
秦浩浑身被晒得黝黑发亮，胳膊腿儿都很粗壮，爽利笑道：“不要紧，也没耽搁什么，李三郎太客气了。”
王渊等人也下马打招呼，又跟随同商队出发的其他士子寒暄。
得知王渊就是大名鼎鼎的神童，众人态度愈发恭敬。甚至商队当中，还有不少人偷偷看他，似乎是想研究一下文曲星跟普通人有啥区别。
商队虽然有马，但马儿驮着货物，个个都牵马步行。
王渊一边观察沿途地形，一边跟秦浩闲聊：“秦把头，你这趟走昆明能赚不少吧？”
秦浩笑道：“我赚什么？我就一个卖脚力的。”
嗯，看来不是老板，而是运输队的队长，只负责带人把货运过去。
王渊又问：“运的都是什么东西？”
秦浩见神童对此很感兴趣，便详细说：“主要是些湖广货，从贵阳运去昆明赚差价。回来那趟才算真买卖，从昆明运些滇盐到贵州，我们东家是有盐引的。”
王渊仔细打听，才知道这条路线，也属于茶马商道之一，不过是最不受重视的那条路线。
最繁忙的茶马商道，乃川黔滇线，直接从云南经黔西入川，根本不需要通过贵阳。川黔线也很繁忙，从黔中运送茶马北走，最终目标是陕甘藏地区。
“听说商税很低？”王渊好奇道。
“商税还低？你听谁说的？”秦浩惊叫道，“商税高得吓死人，运气不好，血本无归都很常见。”
大明朝的商税，确实三十抽一，而且书籍、笔墨、农具、果蔬、牲畜和婚丧嫁娶物品还免税。
但这只是营业税！
在津渡关口还要征收过境税，其税率，从三十抽二到十抽一不等。比如木材，过关时直接十抽一；柴禾、茅草也要三抽一；鬃毛、黄藤则是三十抽二。
遇到不讲理的贪官，商队出发时就征过境税，木材商还没上路呢，就已经被抽走十分之一的本钱。
宣德年间，为了推行大明宝钞，还在集市里把门店税提高五倍。果蔬种植大户也被盯上，只要装车批发就必须纳税，违背了朱元璋果蔬不上税的祖制。另外再设河运钞关，重复征收过境税，按船只大小进行收税。
除此之外，还有皇店。
这玩意儿是在正德年间大兴的，刘公公居功至伟。
仅在北京城，就设了六个皇店，对客商进行毫无法律依据的征税。现在皇店已经以北直隶为中心，向周边地区扩散。太监打着皇帝招牌，拦截来往商贾，征多征少全凭心意，动辄“打死人命，糜所不为”。
刘瑾倒台之后，皇店不但没关闭，反而在全国铺开。
因为朱厚照已经尝到了甜头，皇店所征商税，不走官府途径，直接装进皇帝的小金库。发展到最后，甚至连小商贩都得给钱，太监养了一堆帮闲沿街征收。
皇店属于明代中期，对商业发展危害最大的存在。因为征收对象和数额都非常随意，导致商人心里根本没底儿，始终有一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
而且，太监征了那么多税，真正到皇帝手里的，恐怕百不存一，大部分都被太监给私吞了。
皇帝都这样干，藩王勋戚们自然也不闲着，往往私设关卡，胡乱征收过境税，地方官员还不敢管。
谁若在明朝硬说商税低，怕不要被商人们乱棍打死。
你当重农抑商是闹着玩的？
那些豪商巨贾，无一例外，全都跟太监、勋戚、官府有所勾结，以达到欺行霸市的垄断目的。
正经商人寸步难行，往往一朝破产，莫名其妙就完蛋了。因此有钱之后就培养子孙读书做官，同时疯狂购买土地，毕竟当地主比做商人靠谱得多。
王渊跟秦把头聊了大半天，听得是彻底无语。
这大明朝的反复征税现象太严重，而且地方税权过大，中央政府反而总是缺钱。皇帝也缺钱，于是让太监设皇店瞎搞，结果皇帝自己没赚多少，倒养肥了一大堆太监。
朝廷必须收拢财权才行！
“若虚，你问这些做什么？难道今后还想做买卖？”越榛笑道。
王渊说：“做官不体察民情，便如医者不望闻问切。胡乱施政，犹若胡乱用药，这大明岂不要病入膏肓？”
越榛当即肃然，直接下马行礼：“若虚此乃金玉良言，受教了！”
王渊哈哈大笑：“我就随口一说。”
“非也，”邹木摇头，“若虚虽是少年，眼光却比吾等长远。我已经快到而立之年，每日想的便是科举，又何曾奢望医治这大明江山？实在汗颜。”
李应指着四野山岭，笑道：“你们医治江山，我却要经略四方，把大明九边修得跟铁桶一样。所以，我也该沿途观察山川地貌，以后带兵打仗肯定能用上。”
秦把头笑而不语，老老实实赶路。跟他一起赴考的士子多了，中举前都是一腔热血，中举之后全然没有音讯。
无非被分配一个小官，在仕途中挣扎混日子，哪还有精力医治大明江山？
就说眼前的邹木，历史上也考中举人，结果一辈子都只能当老师。

第064章 糟心的旅程
足有两三百人的马队穿行于山间，前后各有几个官差押运，朝着王渊等人迎面而来。
“退避！”
秦把头高声大喊，整个队伍立即调头往回走。
足足回转二里地，终于来到相对宽敞处。王渊跟商队脚夫们一起，静立于道旁，等着对方从这里走过。
负责开路的几位官差，见王渊等人戴着儒巾，虽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却老远就朝他们抱拳行礼。
诸生没有回礼，也不需要回礼。
眼前这支庞大队伍，是官方的解茶队。
茶户世代种茶和制茶，每十株茶树的产量，需抽税十分之一，再平价卖给官府二两干茶，由解茶队运到茶马司统一调配。
西北的茶马司设在陕西汉中，西南的茶马司设在四川播州。
播州杨氏属于最富裕的土司，没有之一，因为播州是西南茶马贸易的集散地。
贵州、云南、四川，甚至是湖广的部分茶叶，都需要事先运到播州茶马司。商人可运粮去茶马司换取茶引，再买茶前往西藏等边疆地区换马，一来一往赚取巨大的利润。
这种制度漏洞极大，太监和文官上下其手，导致官方运茶居然要亏本。
杨一清在陕西督管马政时，对此进行了改革，这也属于弘治改革内容之一。即由“官运”改为“商买”，豪商获得商买资格之后，能够直接到产茶地，从茶户手中收买茶叶，再运去茶马司报公。
此举断送无数太监和文官的财路，因此不管杨一清是否反对刘瑾，都会被刘公公一撸到底。谁让他犯了众怒呢？
正德继位，刘瑾专权。
陕西茶马贸易还好，那里是刘瑾大本营，有的是办法中饱私囊，因此依旧使用“商买”手段。西南地区则回到老路，全部采用“官运”旧制，而且掌控在太监手里，连文官都分不到几个钱了。
太监他娘的吃独食，文官肯定不高兴，利益受损者毅然加入抗阉大军！
……
顺利完成单行道错车，商队和生员们继续进发。
农历六月，正值盛夏。
贵州气温虽然不算高，但也经常超过30摄氏度。最难受的是湿热，环境绿化太好了，再加上隔三岔五下雨，明代贵州的湿气很重。
“嗙！”
走着走着，有个叫陆逾的生员，突然一头栽倒在地。
“秦把头稍等，有人晕倒了！”生员们大喊。
秦浩与商队走在前面，闻言立即停下。由于山路太窄，他也没法回来查看，只能问道：“可是发病了？”
旁边之人回答：“似乎是热症。”
热症就是中暑了，王渊牵马站在后面，提醒道：“敞开他的衣襟，前后之人散开透气，再给他喂点凉水，脸上和胸口也洒一些。”
那边手忙脚乱在抢救，王渊也趁机坐下休息。
过了好一阵，陆逾终于被掐着人中醒来，可是脑袋发晕根本不能走山路。
时间耽搁不起，必须抢在天黑前进城，否则就只能露宿荒野了。不等他休息好，便被旁人扶上马趴着，继续一路颠簸赶路。
上午还是大太阳，下午就乌云密布。
秦把头快速吃完干粮，边喝水边说：“得快一点，赶在这雨前面进城。”
王渊立即加快脚步，问道：“你们没事吧？”
李应笑着说：“这点路算什么？忘了当初我们几个横穿苗山？”
“我快不行了，又热又累。”越榛擦汗道，汗水越擦越多，因为下雨之前更加闷热。
王渊给他鼓劲道：“翻过这道岭，路应该好走得多，到时候就能骑马骑驴了。”
贵州的官道，真给官道丢脸！
很多地方就是陡峭小径，多亏黔马、黔驴给力，驮满货物还能正常行走。
王渊甚至在路途中，遇到一些无马商队，全靠人力背运货物。他们的货架有两只木腿，如果走得累了，可以原地停下休息，木腿正好是着地的支架。
背着货物从昆明一直走到贵阳，沿途还翻山越岭、风吹日晒，王渊很难想象他们是怎么坚持的。
“轰隆隆！”
刚刚下山，便雷声大作。
山风吹来阵阵凉意，众人的心也凉透了，今天百分之百要淋雨！
生员们大都骑驴骑马，只有两个是贫寒子弟，背着书箱跟在队伍后面小跑赶路。
走着走着，雨滴开始洒落，秦把头立即下令停止前进，拿出油布遮蔽马匹货物，人也钻到油布下边避雨。
这种油布，是用棉布和桐油制作的，防水性很好，但很容易燃烧。
一场豪雨直接下到天黑，终于雨势渐小。但雨水却汇集成流，顺着山道而下，把王渊的脚踝都淹没了。
油布实在不顶用，个个被淋成落汤鸡。
众人聚在坡道上吃饭，王渊问道：“秦把头，你的货没事吧？”
“没事，早就用油纸包了两层。”秦把头疯狂砸着燧石，怎么也无法点燃，他藏在身上的火折子与火棉全部浸水湿透。
王渊的书箱里倒是藏了一些，但找不到干柴，生出的篝火浓烟滚滚——虽暂时不能取暖，但驱蚊效果立竿见影。
上午日晒，下午雨淋，夜里露宿，直接导致一个脚夫、两个生员病倒，而且越榛的书童也生病了。
这才走了不到四分之一路程！
第二天，两个病倒的生员，以及越榛的书童，被扔在安顺城里慢慢休养。他们并不孤单，客店里有好几个贵州士子，都是半路病倒停下来休息的，没事儿还可以抱病切磋学问。
好在王渊、李应、越榛和邹木四位同学，都比较扛得住。
邹木虽然感冒了，但没有发烧，一路流着鼻涕前进。
过了镇宁，便是关索岭。
相传诸葛亮当年南征，关索曾率兵在此驻扎。
队伍过关索岭时再次减员，有个倒霉蛋撒尿，被毒蛇咬了一口。秦把头看清毒蛇模样，吓得脸色剧变，随即挥刀斩断那人的两根脚指，将其扔到前面的查城慢慢休养。
复行二十日，过普安州，即将走出贵州地界。
王渊已经快要走疯了，贵阳那边再怎么崎岖，好歹也是省府所在，属于整个贵州最平坦的地方。
而从安顺州一直到云贵交界，全是连绵起伏的大山，一天有四分之三时间都在牵马步行。不但人走疲了，连马都掉膘了！
有个生员走到永宁州的时候，听说最难走的路段才刚刚开始，吓得直接中途返回贵阳，打死都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云南边境有平夷卫，贵州边境有平夷千户所。但他们不但没能把蛮夷给平掉，十年前反而被贼妇米鲁平了一回，卫所指挥使和千户阵亡得干干净净。
当时败兵无数，好多都逃进山里，在云贵边境当起了土匪。
云南的平夷卫来剿，土匪们就逃到贵州。贵州的平夷千户所来剿，他们就逃去云南。反正距离也不远，翻过一两个山岭就出省，又兼是滇黔茶马商道的必经之地，来回横跳过得是逍遥自在。
嗯，王渊遇到土匪了。
足足六七十人的土匪团伙，为首那人甚至还穿着皮甲。
秦把头似乎跟土匪是老相识，他让手下给土匪送去银子，还抱拳说：“张二哥辛苦了，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好说，”那个叫张二哥的匪首，手里掂量着银子，却没有把官道让开，“秦五，你我认识快八年了，今天我不能放你过去。你和你的人，还有你的货，全都跟我回山寨吧。你要是愿意落草，把那些生员都杀了，让你坐寨里的第四把交椅。”
秦把头探手去握刀柄，冷笑道：“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张二哥摇头道，“就在半个月前，‘镇三山’庞大哥被官军抓了。除非官军放人，否则天王老子都别想从这条路过去。”
秦把头气得不行：“‘镇三山’被抓了，你们去劫狱啊，堵截客商算什么英雄好汉！”
张二哥笑道：“老子又不傻。平夷卫有五千兵马，能打仗的至少六七百，而且还易守难攻。老子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军户，怎么可能带着几百土匪就杀回去。只要把官道一堵，今年的春茶就运不过去，太监们追究下来，吓也要把那位李指挥使吓死。他一日不放人，我就一日不通官道！”
“打个商量，给你一半货物，你放我们过去。”秦把头郁闷道。
张二哥摇头说：“不行。给你两条路选：第一，连带人带货一起上山，今后大家就是兄弟，大秤分金、大碗吃肉；第二，人可以走，把货留下。还有这些读书人，必须跟我回山寨，秀才绑票回去有搞头，可以逼着平夷卫放人！”
“你想逼死我吗？”
秦把头指着李应：“那是贵州李总兵家的三公子，若在这里出了闪失，今后我还怎么在贵阳混日子？”
“总兵家的公子？”张二哥不惊反喜，“听说李总兵忙着剿匪，剿了两年还没剿利索，他肯定没工夫来这边。这位李三公子值钱啊，说不定能换回庞大哥。来人，把他们全部带回寨里！”

第065章 莽头杀神
从正统朝开始，总兵就成为常设武职，并挂印称将军。比如云南总兵，必挂征南将军印；湖广总兵，必挂平蛮将军印。
贵州总兵比较受歧视，不能挂将军印，但私底下也称将军。
贵州总兵有权调遣全省卫所军队，相当于贵州军区司令。秦把头本想用李总兵的名头，吓唬一下那些土匪，谁知竟然起到反作用，土匪们连总兵的儿子都敢绑票！
有几个生员已经瑟瑟发抖，一些脚夫也随时准备逃跑。
“怎么办？”李应还比较镇定。
王渊正在观察地形，此处官道相对宽敞，可容两匹马并行，勉强相当于双车道。左右皆为山坡，北边的坡度较缓，许多土匪站在北坡弯弓搭箭。南坡则要陡峭得多，一个土匪也没有。
还有几个土匪顺着北坡而下，把王渊等人的后路给堵住了。
“都给我捆起来！”匪首张二哥下令道。
劫道的土匪大概六七十人，此刻从北坡下来一半，人人手中都拿着绳子。另有二三十人站于坡上，有的拿着制式弓，有的拿着土弓，还有的抱着石块，随时可以攻击下方的官道。
王渊突然对李应、越榛和邹木说：“随时准备动手，听我命令行事！”
“好。”李应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开始兴奋起来。
王渊本来就骑在马上，此刻突然打马前进，口中大喊：“我是土司家的公子，只要你们把我放了，可给你等万两黄金！我骑的是上等水西马，一匹马就值五百两银子！”
突然纵马狂奔，此举本来引起土匪警惕，但“万两黄金”却极具诱惑性。
张二哥朝王渊胯下良驹望去，果然是一匹好马，顿时就财迷心窍，喝止道：“弓箭都拿稳，别失手把那匹马射死了！”
这匹马是宋灵儿借给王渊的，从小养到大，已经跟主人心灵相通。
马速越来越快，张二哥抽刀大吼：“兀那土司蛮子，快给我停下，当心把马摔死了！”
这匪首站立的地方，正是官道由宽变窄处，几个土匪守在那里，商队就算想反抗都无法展开战斗队形。官道已经被前面的商队脚夫挡住，王渊如果不勒马停止，要么一头撞在前方巨石上，要么奔上北坡摔个七荤八素。
只见王渊一拉缰绳，马儿突然朝右方奔跑，踩着陡峭的山坡继续前进。
前方是一块难以处理的巨石，修官道的时候保留下来。马儿从山坡跃起，踩住巨石的一瞬间，王渊突然双手放开缰绳，取下弓箭飞快搭弦。
匪首张二哥被巨石挡住视线，再次看见王渊的时候，一人一马已经从天而降。
“咻！”
“给我……”匪首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箭矢便从他额头射入，箭簇透脑而出。
马儿踩着巨石，跃起足足一丈高，落下时直接踢翻一个土匪。王渊的钢刀也抽出来，犹如天神下凡，一刀斩落旁边土匪的首级。
出刀实在太快，那土匪都没有反应过来，脑袋便已离开脖子，鲜血如同喷泉般涌起两三尺高。
不分敌我，全都被惊呆了。
王渊策马又砍死一个土匪，大喊道：“匪首已死，随我杀！”
一言惊醒众人。
秦把头立即抽刀杀向前方，李应和书童李忠也下马杀向堵截后路的土匪。脚夫和诸生大部分躲在驴马后面，但也有一部分，跟着秦把头和李应去杀敌。
挡在王渊前方的土匪，第一反应不是战斗，而是转身撒丫子逃跑。无脑的顺着官道奔跑，聪明的爬坡躲避马势，但都没想着为匪首张二哥报仇。
实在是王渊太吓人了，骑马上坡如履平地。连那块巨石都挡不住，不但会骑射，还能飞在天上骑射，一箭就把土匪头子射死。
更吓人的是那冲锋一刀，脑袋都砍飞了，身体依旧站立，喷血数息才倒下。
“杀！”
李应和李忠，已经跟后方的土匪接战。
那些下坡绑人的土匪，此刻已来到官道上，他们根本不知道前方出了啥事儿。坡上挽弓举石的土匪，虽然能看清匪首被杀，却又不敢往下面射箭投石，因为自己人混进商队容易误伤。
王渊选择的战机刚刚好，提前一些就有坡上乱箭射下，延后一些众人则被土匪控制。
前方土匪四散而逃，秦把头正在带人追击。王渊懒得去管，勒马从巨石西侧冲上北坡，一人一马竟在斜坡上奔跑如飞。
“射，射死他！”
坡上的土匪大喊，十多支箭矢歪歪扭扭飞来。
王渊挥刀拍飞两支箭，另有一箭擦着他头皮而过，一支箭射进他的肩膀，还有一支箭擦伤了马腿。
距离太远，不易瞄准。其余箭矢，全部射歪。
土匪们慌张之下，第二箭搭了好半天才上弦。有的不待瞄准，匆匆射出便跑；有的转身而逃，连射箭都忘了。
此时王渊离他们有二十多步呢，而且还是上坡，马速越来越慢。如果坡上土匪能够沉着应对，进行第二轮齐射，轻轻松松就能把王渊射成刺猬，可他们士气大跌竟然选择逃命。
这也足见王渊有多莽，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若坡上之匪不逃，他不死也得残，玩的就是刺激！
那些下坡绑人的土匪，到现在还没搞清楚情况，只知道莫名其妙打起来了。他们也管不了那么许多，提刀就朝脚夫、生员们砍去，不过中间隔着驴马货物，一时半会儿也不怎么方便杀人。
“张二麻子死了，都给我杀！”
由于道路狭窄，秦把头暂时无法救援后方，只能带着前面的脚夫齐声大喊。
官道上的土匪顿时慌乱起来，而脚夫和生员则士气大振。有武器的直接开始反杀，没武器的就舍身扑向土匪，越榛、邹木以及书童也在提刀杀敌。
王渊确定坡上土匪已经逃散，这才勒马顺坡而下。
官道上已经杀成一团，而且没有纵马的空间。王渊只能跳下马来，提刀冲下去，边冲边喊：“贼寇败了，降者免死！”
几个不敢杀敌的生员，猫着腰在人堆、驴马和货物间乱窜。他们没有胆子，却还有脑子，边逃边喊：“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其他人受到提醒，也跟着大喊起来。
道中土匪愈发慌乱，可他们根本没地方逃。这是一个谷地，两边都是山坡，非常方便土匪打劫，却不方便土匪们逃命。
当即就有几个土匪跪下求饶。
还有些土匪转身冲上北坡，正好跟王渊撞个正着。一个土匪刚刚举刀，王渊冲锋而下，脚步未停，直接将这人脑袋砍飞。
鲜血喷泉不是闹着玩的，那场面太壮阔了，当即把旁边的土匪吓得腿软。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又有几个土匪跪地求饶。
王渊浑身浴血，肩上还插着一支箭，宛若杀神降世。他一脚踹翻跪在面前的土匪，继续大喊道：“黑山王二在此，降者免死！”
一个土匪本来举刀冲向王渊，见状直接扔掉兵器，当场趴跪投降。
战斗就这样结束了，前后耗时不到五分钟。
两个脚夫被土匪杀死，七个脚夫被土匪砍伤，还有一个脚夫被倒下的马匹货物压伤。
生员和书童们都很机灵，一个都没死，只伤了几个。
李应的手臂被砍了一刀，但只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他走过来问：“这些土匪，押去平夷卫，还是平夷所？”
平夷卫在云南，平夷所在贵州，此地处于云贵交界。
秦把头正在带领脚夫捆绑土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非常恭敬地问王渊：“王二哥，你来拿主意。”
这声“王二哥”属于敬称，众人早已被王渊所折服。
“押去平夷卫吧。”王渊想了想说。
按理说，他们都是贵州人，应该把土匪押去贵州的平夷千户所。
但他们刚刚从平夷所过来，知道那地方没啥用处。本来就只有一个千户所，十年前被叛军攻破，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军户连带家属也只有几百人，能打仗的只有十多个——如此军力，遇到土匪只能选择逃跑。
李应又带头去割首级，重伤未死的便补上一刀，他们可不会救治土匪。
别看有些生员不敢接战，可他们也见惯了血腥，此刻也跟着李应一起补刀砍脑袋。
队伍继续前进，多了十几个首级，还有被押着的十多个活土匪。
行进不到一刻钟，突然有土匪从坡上冲下来，众人纷纷拔刀相向。但也没有立即动手，因为这土匪太奇怪了，年龄不大，又孤身一人，居然敢主动现身。
“不要杀我！”
土匪双手高高举起，腰刀并未出鞘，竟是个十多岁的健壮少年。
王渊也没搞明白情况，问道：“你要自首投官？”
少年土匪奔至王渊跟前，突然跪倒在地，目光狂热的望着他：“秀才哥哥勇猛威风，小人打心里佩服，甘愿为奴为仆，终身侍奉左右！哥哥若是关二爷，小人就是周仓，愿为哥哥牵马坠镫！”

第066章 龙马赞
又是“关二爷”，又是“秀才哥哥”，这土匪少年怕是把《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搞串了。
王渊忍俊不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原籍何地？又怎会当土匪？”
少年土匪口齿伶俐，快速答道：
“小人名叫周冲，原籍云南安宁。因给母亲借钱治病，父亲无力偿还，被杨家趁机侵占祖田，父亲与大哥也成了杨家的佃农。小人十岁那年，云南大旱，无力缴付佃租，父亲与大哥便带着小人外逃。父亲当年便饿死了，大哥在昆明给人做帮闲，小人亦在染坊做学徒。”
“小人十二岁时，大哥被人打死。染坊怕惹麻烦，也将小人驱逐。小人又进春华班学唱戏，没得两年，戏班子也散了。小人便与师父、师叔四五人，结成小班游走乡里，专唱农家红白喜事。去年师父和师叔分钱不均，闹了一场便散伙。小人随师父一路卖艺为生，师父也染病死了，小人便上山投了土匪落草。”
这他娘倒霉催的，简直是灾星啊，跟着谁混，谁就没有好下场。
其经历也不太干净，他大哥给人做帮闲，其实就是街头混混。染坊能收他做学徒，也是看在混混面上，否则绝不可能收一个没有户籍的流民当学徒。
王渊随口问道：“占你家祖田的杨家，是当地的豪强？”
周冲回答说：“那是陕甘总督杨一清的族人。杨家仗着出了个总督，就一下子威风起来，小人村里近半土地都被杨家霸占。”
杨一清当陕甘总督，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前两年遭刘瑾排挤，杨一清被迫辞官，随即又被下了诏狱，经李东阳营救才保得性命。今年因为安化王叛乱，杨一清又复起带兵，很快就能设计干掉刘瑾。
人是很复杂的动物。
论功绩，杨一清曾经改革茶马贸易弊政，也曾数次平息内忧外患，甚至还是剪除刘瑾的第一大功臣。
杨一清的文治武功，纵观整个大明朝，都没几个能跟他比的（开国勋臣不算）。
但是，杨一清的族人确实鱼肉乡里！
今年负责云南乡试的张羽，就将拿杨一清的儿子开刀。张羽不但严惩其子，还上疏举报杨一清纵子行凶，这两位就此成了冤家死对头。
后来张羽升迁广东提学使，杨一清从中作梗，把张羽调去保定当知府。那地方勋戚权贵众多，当知府等于当孙子，张羽孤身赴任保定，三个月就把诸多勋贵给压得不敢闹事儿。
论人品，张羽才是真的清廉无私。
其父亲去世的时候，张羽已经当了县令，家里三代人读书欠下的四百四十两银子，他做官三十年、官至从二品都无力还清。张羽七十岁时，三子分家，三个儿子不但没分到家产，反而各自分到一笔祖传债务。
张羽和二弟每次调任，都雇不起车船，由三弟赶着毛驴驮行李，硬生生走到履任地点。
张羽的二弟张翀也是清官，因为打击地方豪强，自己又没有任何瑕疵，地方豪强无计可施，只能凑银子给张翀买官，希望这位赶紧升官调走。张翀得知真相之后，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侮辱，气得直接辞官归乡。
王渊的运气非常好，他考乡试居然遇到张羽。
到明代中期，乡试主考官皆对外聘任。比如王阳明有次病愈北归，走到山东的时候，便被人请去主持山东乡试。
但主考官只是考试主持人，并非直接负责人。
巡按御史才是真正的负责人，初期还被分权，到弘治年间已经一手包办。这么说吧，如果巡按御史想玩手段，甚至可以在誊抄朱卷之前，偷偷调换乡试墨卷和草稿卷，各省乡试都难以避免的存在猫腻。
而以张羽的为人，绝对不可能徇私舞弊，王渊能考到第几名，就肯定能考到第几名！
……
周冲诉说完自己的身世，便跪在地上，眼巴巴望着王渊。
李应笑道：“收下吧，这厮挺有意思，闹得跟看戏文一样。”
周冲立即对着李应磕头：“多谢公子美言！”
王渊又问道：“你都已经逃掉了，为何又回来投身？”
周冲说：“小人学唱戏的时候，就崇敬那些英雄人物，特别崇敬关二爷。秀才哥哥身手了得，骑马杀人犹如探囊取物，简直是关二爷下凡再世！小人当不成关二爷，只想着当周仓。只要秀才哥哥收下小人，小人就学周仓一样效忠。若哪天秀才哥哥死了……呃，小人不是咒秀才哥哥。若是……那个样子，小人也学周仓将军，提刀自刎追随哥哥去地府快活！若是秀才哥哥死了，我不自杀追随，定叫天打雷劈，子孙后代都不得好死！”
王渊听得非常无语，制止道：“别喊我哥哥，听着像绿林土匪一样，你是不是《水浒传》的戏文学多了？还有，也别自称小人！”
“那我该怎么称呼秀才……嗯，老爷？”周冲问。
王渊想了想，说道：“叫二哥吧。”
“诶，多谢二哥收留！”周冲连磕几个响头，麻溜站起来说，“我给二哥牵马拿刀。”
“牵马可以，拿刀就算了。”王渊可不会让武器离身，还有一半的路程要走呢。
真正让王渊放下戒心的，是他随口问的那个问题。
王渊虽然是历史白痴，但跟着王阳明见了不少大官，也知一些朝堂事情，对杨一清此等重臣略有所闻。
明朝有异地为官制度，杨一清可不能在云南当官。这周冲能张口说出杨一清，必然是杨一清老家的人，其身世也应该是真的。
队伍再次进发，王渊多了一个仆从。
周冲这种逃亡农户，属于没有户籍的流民。幸好到了明代中期，路引盘查不是很严格，否则他连县城都进不去。
王渊可以帮周冲落籍，但落的肯定是贱籍，身份属于奴仆。
什么倡优啊、雇工啊、伴当啊，这些都是贱籍。法律上低人一等，子孙不能参加科举。而且在犯事儿的时候，如果受害者属于良籍，贱籍肇事者还要罪加一等。
比较特殊的是雇工和佃农。
短工和短佃是良籍，但如果成了长工、佃仆，东家得管吃管喝，那就要被列入贱籍了。即便这些人变得有钱，比如突然继承亲戚遗产，这些钱财是受法律保护的，但他们依旧无法获得自由。就算主人愿意给他们脱籍，还得官府认可才行。
这些是蒙元留下的糟粕，被朱元璋继承了。
也不能怪朱元璋，他在位的时候，其实已经做了很多改革。大量元朝贱户重获自由，而且贱户权益也得到法律保障，只不过改得还不够彻底而已。
周冲牵着缰绳，忍不住去摸鬃毛，赞叹道：“二哥，这匹马真是神骏啊。我在坡上看得真切，从大石头上跳起来，离地至少一丈高，换成普通马早被摔折腿了。”
“嗯，以后记得好生照顾，每天给它刷毛喂食，”王渊正好白捡一个苦力，嘱咐道，“这马儿嘴刁，主食为苦荞，辅之以豆饼和草料，喝水的时候要加姜盐。”
周冲啧啧称奇：“吃得比人还好。”
没钱还真不能养马，特别是这种上等神驹。
王渊夜袭叛军辎重队，分赃得来的几百两银子，投在这马儿身上的就有十多两。
现在如果拿去贩卖，根本不是五百两的事儿，至少也得一千两以上——江南那边，用于骑乘的普通奔马，只需七八两银子就能买到。
如果用车来比喻，王渊这匹马相当于劳斯莱斯，日常保养费就能把工薪阶层搞穷。
否则你以为之前那场战斗，王渊是怎么单枪匹马杀退土匪的？若换成一匹劣马，根本别想载人在陡坡往上奔跑。
有史记载最出名的水西马，当属明升（明玉珍之子）献给朱元璋那匹，被赐名“飞越峰”，可飞越山峰的意思。有诗赞曰：“电蹑云腾去不还，雾烟空锁养龙山。一从飞越登天厩，寂寞人间十二闲。”
此马出自养龙坑，正是想跟宋灵儿联姻的那个蔡家地盘，名义上依旧属于宋家的辖管范围。
实在是这匹马太吓人了，如果按史料记载，其马首高约二米九，体高估计在两米以上。而普通的水西马，体高也就一米二、一米三左右，对比一下就知道差距。
“飞越峰”属于异种，王渊这匹就要矮得多。
他刚借来的时候还是幼马，养了两年，已经长到五尺一寸，大概相当于一米六三，快赶上英国纯血马的平均高度了。
……
接下来一段路程，都还比较好走，全是遇到土匪时那种地形。
两边皆山坡，中间为谷地，官道沿着谷底而建。
这种地形特别适合打埋伏，十年前的贼妇米鲁，就在此地埋伏过官军，把官军堵在谷中杀得全军覆没。
贵州的平夷千户所，驻扎在平关。若云南有叛军，只需往关口放几百人，便是数万云南叛军，也别想轻易从此进入贵州。
而云南的平夷卫，则在山谷的另一头。
大概前进七八里地，王渊等人便来到平夷卫。
守城官兵本来有些懒散，看到马身驮着十多个脑袋，顿时变得无比谨慎。个个拿起武器，对着秦把头问：“秦五，你这是干什么？”
秦把头常年走这条道，早跟守城官兵混熟了，笑道：“都是土匪，镇三山的手下。”
“你们在城外先等着，我去禀报李指挥！”守城官兵不敢怠慢，其中一人快速朝城内跑去。

第067章 威名远播
云南平夷卫指挥使叫李玺，山东人，十年前调过来的——贼妇米鲁作乱，云贵交界地区的军官，要么当即战死，要么朝廷问斩，要么远戍海南。
平夷卫石城也是重修的，原有城池被贼妇米鲁给毁了，连卫所军士都是从曲靖卫调来填充。
就算不吃空饷，兵额都不足五千。
毕竟曲靖卫自己也得留人，不可能全部调来，平夷卫这边撑死了两千兵员。其中一半还驻守在飞地，城内守军满打满算不足一千，抛去老弱病残顶多三五百战兵。
这也是那些土匪嚣张的原因所在，山中土匪的数量，比平夷卫石城和平夷千户所的战兵加起来还多！打劫王渊的那些土匪，来自其中一个土匪山头，而且不是那个山头的全部，人家寨子里还留了一两百呢。
李玺从山东调来云南之后，虽然也疯狂侵占军田，但对军户没有太大伤害。因为人少地多，之前的军户死光逃光了，现在每个军户都有田可种。
军户们甚至招揽流民当佃农，一个个都成为小地主。
“什么？张二麻子被杀了！”李玺猛然站起，随即大笑不止。
那些土匪分为三部，分别占领三个山头。
其中“镇三山”被推为共主，前不久进城尝鲜逛窑子，被手下跳反举报给抓了。这货山寨里本来就有女人，鬼知道为啥跑城里来嗨皮，反正现实就是如此扯淡。
张二麻子，则是另一个山寨的二当家，手上也是有无数人命的。
对于秦把头这种经常往返的商队，土匪们选择细水长流，只收些过路费就放行。但若遇到零散行商，又或者是生面孔肥羊，则直接就玩杀人越货。
前几年，张二麻子甚至把一个赴任知县给砍了。上头怪罪下来，李玺不得不带兵剿匪，剿了好几个月没收获，李玺还因此吃了挂落。
李玺真的不需要养寇自重，他家里有的是田地，过往客商的孝敬银子也多。如果能灭掉土匪，他能收的银子更多，利润都被那些土匪摊薄了！
王渊等人被带进城中，李玺亲自出来接见。
看到那些挂在马身的首级，李玺顿时笑开了花，对秦把头抱拳道：“果真壮士！”
秦把头有些尴尬，解释道：“李指挥，匪首是这位王相公杀的。”
王渊上前拱手，自我介绍道：“李指挥当面，鄙人贵州宣慰司学生员王渊。”
秀才杀土匪？
李玺以前住在山东，他印象中的秀才都是弱鸡。即便来了云南十年，也没怎么接触过贵州秀才，只是听说贵州秀才身体比较健壮而已。
认真打量一番，只见王渊衣服上满是血迹，脸上溅的血也没擦干净，肩膀包扎似乎还受了伤。王渊背上有一把制式弓、两袋箭矢，腰间还挂着一把长刀，若非头上戴着方巾，一眼看过去更像是武人。
即是秀才，那就更值得多说几句了。李玺拉着王渊的手说：“文武双全，果然不凡。不知是怎么斩杀张二麻子的？”
秦把头笑道：“禀指挥。当时我们行走于谷道，遭到六七十个土匪埋伏。前后路都被堵截，山坡上还有土匪搭弓箭、投落石。王相公纵马飞驰于陡坡，一箭射杀匪首，又策马斩杀三名挡道土匪。复冒箭雨策马冲上坡顶，将大半土匪冲杀败逃，接着又杀向谷道，阵斩二匪，逼得剩下的土匪跪地求饶。”
李玺听得瞠目结舌，他对那边的地形非常熟悉，完全可以在脑海中复盘整个战斗过程。
这他娘是秀才？
是关二爷再世吧！
李玺又向王渊身后的骏马望去，一眼就认出是水西马。而且是极品水西马，普通水西马根本长不到那么高，怕是价值上千两银子。
秦把头又指着周冲说：“李指挥似乎不信。这个少年也是土匪，本来已经逃掉了，只因崇敬王相公勇武，主动折返投效为奴。李指挥可以问问他，就知道我是否虚言。”
周冲立即跪地磕头，说道：“秦五叔说得句句属实！”
土匪投效秀才这种事儿，李玺也懒得管。他本来只想跟王渊瞎扯几句，然后把土匪的首级弄来，但现在却改变了主意，打算跟王渊结交一番。
拥有一匹极品水西马，怎么可能没点背景，只这个就值得结交。
连称呼都变了，李玺热情道：“王相公若不读书，必为一员猛将！可是贵州卫所子弟？”
王渊笑着说：“我不是卫所出身。但我的同伴李应李良臣，却是贵州李总兵家的三公子，他也手刃了三个土匪。”
“见过李指挥。”李应上前说。
一听是贵州总兵的儿子，李玺态度更加热情，拉着李应的手说：“虎父无犬子，李公子果然英武了得。你我都姓李，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双方寒暄几句，王渊突然说：“李指挥，我们还有几位伤员，不知可否请城中医者先行救治。”
“应该的，应该的，”李玺哈哈笑道，“王相公肩上的伤，也需重新包扎一下。”
在医治伤员的时候，那些土匪首级，以及俘虏的活土匪，全都移交给平夷卫。
明代计算军功，分为“首功”和“战功”，“首功”便是生擒或砍头的数量。首功又分四等，依次为北边、东北边、西南边和内地反贼，此外还有倭寇和流贼等次功。
土匪的脑袋，无法计算军功，除非这些土匪攻城造反，又或者壮大到惊动朝廷的地步——养寇就是这样来的，不把土匪养大，剿匪连军功都没有。而清缴小型土匪团伙，顶多能在履历中多几行字，只能算武官升迁的辅助材料。
相比而言，文官更喜欢剿匪，实打实的政绩嘛。
但是，张二麻子曾经杀过赴任县官，属于朝廷通缉的大盗，李玺还因剿匪不力吃了挂落。张二麻子和土匪首级，可以用来应付差事，弥补李玺曾经的过失。
土匪脑袋，李玺派手下移交官府。而活着的土匪都是劳动力，全部留下来种田，给军户们当佃农。
李玺亲自拿出一百两纹银，交给王渊说：“王相公，这张二麻子是上了海捕公文的巨匪。我先把赏银垫付给你，省得你再去官府走一趟。”
明朝官府非常喜欢悬赏，特别是谋反和大逆罪，若能抓住悬赏对象，平民直接给文官做，小兵直接当军官，而且可以获得悬赏对象的全部财产。
“好说，谢过李指挥，”王渊自己取出一锭银子（五两），剩下的交给秦浩，“秦把头，五十两分给死去或受伤的兄弟，其余四十五两所有人平分。”
秦把头抱拳道：“我代大家谢过王相公。”
“重义轻财，好汉子，哈哈！”李玺大笑，更觉王渊不凡，今后肯定是大人物。
当晚，李玺请王渊、秦把头和生员们喝酒吃饭，脚夫和书童们则在客店食宿。
悬赏银子撒出，个个都能分到一两有余，那些受伤的拿银子就更多。王渊的威猛早就令人折服，此刻又仗义疏财，不管是生员、书童还是脚夫，都对王渊没有二话，提起来就是竖大拇指。
夜间，脚夫们住的是大通铺，好几十人打地铺睡一间房。
那汗水混合臭脚丫的味道，让田秋直犯恶心，但为了明天继续赶路，还得捏着鼻子在这儿睡觉。
田秋就是历史上，成功让贵州自开乡试的那位。他虽然籍贯思南府，却非思州田氏土司后裔，而是明初从江西吉安迁来的。《桃花扇》中强娶李香君的南明权臣田仰，便是田秋的不知道多少代子孙。
田秋的二哥、父亲、爷爷、曾祖，全都在各地当老师。他大哥是举人，就在曲靖府当通判，再往前走两三天便能到达。
前两天，田秋也遇到土匪，只不过当时领头的是大当家，而非张二麻子那个二当家。
土匪想把田秋绑票上山，田秋奋力挣扎，结果将土匪激怒。他的书童被当场砍死，田秋在掳往山寨的途中，从岭头跳下一路滚到山底，受伤晕厥整整一天才醒过来。
他的书童没了，坐骑没了，应考书箱也没了。
银子，当然也没了。用腰带在当铺换了几十文钱，只能住平夷石城的大通铺，田秋打算到曲靖找大哥接济一下。
“我是亲眼看到的，王相公一刀砍过去，土匪的脑袋都飞了，脖子喷血一丈高，身子站在原地还不倒。”
“是啊，好快的刀法！”
“何止刀快，那匹马也快。那种陡坡，人都不好爬，王相公骑着马跟飞一样。飞起来七八丈高，还没等落地，就一箭射死张二麻子。”
“你就吹牛吧。那马又没长翅膀，还飞起来七八丈高，摔也得摔死。”
“你还别不信。王相公骑的是水西龙马，几千两银子一匹，可以飞起来好几丈！”
“真的？”
“假的，哈哈。你别听刘三胡扯，当时王相公的马只跳起来一丈高。”
“一丈也不得了啊。”
“那是踩着大石头往下跳，不算稀奇。王相公真正厉害的，是山上好多拿弓的土匪，射箭就跟下雨一样。王相公单枪匹马，从下面就敢往坡上冲，舞刀把射来的箭全部砍飞……”
“没有全部砍飞，王相公肩膀中了一箭。”
“对，肩膀中了一箭。王相公受伤还不停，骑马直冲到坡上，一个人砍翻二三十个土匪。这还没完，只听王相公一声大喝：‘黑山王二在此’，就骑马冲到官道上，一刀一个，杀得遍地尸首，把剩下的土匪吓得跪地求饶。”
“王相公不仅威猛，而且还仗义得很。悬赏银子一百两，他只自取五两，剩下的都拿来分了。我都分到一两银子咧！”
“你们运气可真好，遇到王相公是一条好汉。”
“……”
商队脚夫也没啥娱乐活动，躺在大通铺各种吹牛皮，把其他旅客听得啧啧称奇。
这些商旅南来北往，估计再过两三个月，王相公的大名就能传播四方，连各地土匪都知道有个叫黑山王二的杀神。
不止是商旅，此刻平夷卫的官兵，也在议论纷纷，主要还是王渊杀敌的过程太过牛逼。
田秋亦是心驰神往，不由出声问道：“那位王相公叫什么名字？”
一个脚夫自豪道：“王渊，咱们贵州的神童，布政使老爷还专门给他作了神童诗！”
“可是写《临江仙》那位王渊？”田秋惊喜道。
脚夫没听明白：“啥是《临江仙》？”
田秋懒得理会这人，自言自语道：“如此神仙般人物，吾定要去见识一番！”

第068章 乌骓？阿黑！
早晨，马棚。
几个负责养马的军户，正站在旁边指指点点，似乎在讨论那匹水西马的神异之处。
根据史料记载，云贵川出产的西南战马，要数云南马最矮，平均体高约115厘米。四川马要高一些，平均体高约120厘米。贵州马最高，平均体高约为125厘米左右。
以上，说的都是战马，并非挽马和驮马。
贵州战马又分乌蒙马和水西马，因为朱元璋那匹御马的缘故，水西马在明代名声大噪，也被称为“水西龙马”。
平夷卫指挥使李玺的战马，便是一匹大理马，喂养得很精细，体高足有124厘米，远超普通的云南马。但跟王渊这匹马站在一起，瞬间就不够看了，163厘米的体高鬼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
再配合着王渊跃马斩匪的传说，这匹马也成了平夷卫的大明星，甚至有士卒专门过来一睹风采。
王渊站在马厩前，一手平摊喂着苦荞，一手抚摸马儿的鬃毛。虽然把养马任务交给周冲，但也非完全撒手不管，每天还是要跟马儿培养一下感情。
周冲已经跨进马棚当中，认认真真给马儿刷毛，那虔诚模样就跟伺候祖宗似的。
“二哥，这匹马叫什么名字？”周冲边刷边问。
王渊突然想起宋灵儿，笑道：“有人将它呼为‘阿黑’。”
阿黑就是小黑，宋灵儿也起名无力，还不如王渊的土木三杰。嗯，三只豹猫被扔回穿青寨了，整天偷鸡摸狗，把寨中父老祸害得不轻。
周冲摸着马儿的身体，赞叹道：“二哥，你看这马的皮毛，又光又滑，跟黑绸子一样。我学唱戏的时候就知道，名马都有个响亮名字。刘皇叔有的卢，吕奉先有赤兔，曹操……咦，曹操的坐骑叫什么来着？”
“绝影，还有爪黄飞电。”王渊读书那会儿，玩过不少三国类游戏。
“好像是叫这个，”周冲也拿不准，说道，“二哥，你这匹马浑身都是黑的，就跟泼了墨水一样。我觉得跟项霸王的乌骓差不多，要不再起个名字叫乌骓吧？阿黑实在显不出威风。”
“老实刷你的马，别说闲话。”王渊笑了笑，不置可否。
马儿的胃很小，必须少吃多餐。
王渊喂了一把苦荞，又喂些草料和盐水，今天的早饭便给足了。他亲自牵马出去，找城中铁匠更换马掌，顺便给马儿修修脚，这也是必须的日常保养项目。
平夷石城并不大，居民主要为军户和匠户，此外便是来往客商。
“王相公安好！”
“王相公的马长得真高。”
“王相公，我家的汤饼可好吃了，要不来一碗？”
“……”
半个白天，一个晚上，再加一个早晨，王渊的威名已经传遍平夷城，似乎城内人人都认识他。
好吧，主要是认识马，西南地区可很少见到这么高的。
消息传播如此快速，也是因为平夷城太小，只有狭长的一条街道，外加几条小巷子，还没有贵州城的四分之一那么大。
昨天带着那么多土匪脑袋进城，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王渊一路走来，到处都有人跟他打招呼，而且全都带着好奇、探究的眼神。
来到铁匠铺，王渊拿出小刀，亲自给马儿修脚，接着才让铁匠重新钉马掌。养马真的很费功夫，还得半夜起来给马儿喂夜草，现在夜里的活儿总算可以交给周冲了。
那小子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会已经逃掉，又专门回来投身为奴，肯定干不出偷马跑路的傻事。
主要还是户籍问题，贱籍也比无籍好啊。
明代中后期的城市里，许多小商贩属于无籍流民，但民不举官不究。可毕竟属于灰色人群，连租房子都被歧视，遇到黑心房东甚至收他们两三倍租金，还是临时提价，不给钱就威胁说要报官。
周冲就算把王渊的马儿偷去卖了，他也得东躲西藏过日子，还不如委身为奴奔个前程。
牵马回到卫所，秦把头已经召集商队，聚在那里准备继续赶路。
周冲拎着几个布袋子，屁颠颠跑到王渊跟前，说道：“二哥，这是秦五叔帮忙买的苦荞、豆饼和姜盐，一共花了三百六十钱，你给的碎银子还剩一百八十钱。”
王渊说：“那一百八十钱，你自己拿着吧，回头再给你一百二十钱，就当是这个月的工银。”
“谢谢二哥。”周冲笑着把铜钱揣进怀里。
工银就是工资，而且王渊还要包吃住，每个月三百文工资并不少，因为云贵地区的消费水平非常低。
如果换成江南，那边的消费就高了。用农家短工来举例，不但要给工银（工资），还要提供饮食米（口粮）、盘缠银（路费）、农具银（器材损耗费）、柴酒银（喝点小酒），林林总总算起来一天就要二十文钱，而且还只够这些短工养家糊口。
当然，短工干得也多，每天起早贪黑，比长工的劳动强度更大。
而原则上，像周冲此等奴仆，王渊可以不给工资，只提供日常吃住，偶尔给些赏钱即可——这种事儿，王渊实在干不出来。
周冲没舍得把东西往马背上放，建议道：“二哥，不如再买一匹驮马，专门用来驮运行头。”
“可以。”王渊也醒悟过来。
之前王渊是一个人，而且官道狭窄，带双马不好赶路。因此应考书箱、衣服、毯子、米盐等物，全都由“阿黑”驮着，战斗时还得先卸货，生生把一匹战马当成驮马来用。
现在两个人赶路，需要带的东西就更多，必须再买一匹驮马才行。
平夷城没有专门的马市，临时买马还真不容易。王渊跑去找指挥使李玺，用五两银子买来一匹滇马，这马矮小得很，但腿脚粗壮，适合拉车运货。
周冲往驮马上放东西的时候，李应牵马走来，笑道：“你这仆从不错，挺机灵的，而且还勤快。”
王渊感慨说：“以他的身世经历，不机灵勤快早饿死了。”
就在此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突然奔跑过来。他浑身衣服都破烂不堪，脚上连草鞋都没有，只用破布随便包起来，面部有多处擦伤和淤青。
正是沦落到睡大通铺的田秋。
田秋也是直接认马，跑到王渊跟前，作揖道：“阁下可是贵阳神童王若虚？”
“正是。”王渊作揖回礼。
田秋自报家门道：“在下思南府学生员田秋，字汝力。久慕若虚兄才名，今日特来一见。”
“原来是汝力兄当面，你这是遇到土匪了？”王渊问道。
“实在有辱斯文，”田秋羞惭道，“在下没有若虚兄之武勇，书伴也被土匪杀了，我靠跳崖才逃过一劫。身上值钱物品，皆被土匪搜去，鞋子和方巾也在跳崖时不知去向。”
又是个倒霉蛋，从思南府到云南，比贵阳到云南还要多走一千里，眼看着就要走出贵州地界，居然落得这幅模样。
王渊问道：“汝力兄的应考文书，不会也弄丢了吧？”
“没有，应考文书用油纸包着，缝在内衣中，土匪没能搜到。”田秋忍不住有些脸热，他其实把文书缝进底裤，土匪们除非掏裆，否则还真找不出来。
王渊扭头对越榛说：“文实兄，你与这位田兄身材相仿，不若先借他一套衣服鞋帽。”
越榛笑道：“都是贵州士子，自应互相帮扶。”
王渊又拿出五两银子，塞到田秋手里：“汝力兄请收下。”
王渊的银子也没几个了，夜袭叛军分赃几百两，在文明书院就用去不少，现在只剩二百两左右。明斤为十六两，也即十二斤半，其中有六斤多还放在穿青寨存着。
田秋连忙对着王渊、越榛二人作揖：“两位兄台慷慨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此人年龄也不大，今年十六岁，只比王渊年长一岁。这个年纪从思南府走到昆明应考，足足三千多里地，还真是难为他了，没被砍死、病死算是运气好。
田秋很快换上新衣，又戴上方巾，说道：“我大兄为曲靖府通判，等到了曲靖，再与诸位朋友宴饮答谢。”
通判为正六品，相当于地级市的副市长，主管清军（清查当地军户）、缉盗、农事、盐事、水利、屯田、牧马等。反正油水非常丰厚，田秋的大哥肯定不缺银子。
“好说，出发吧。”王渊笑道。
经过斩杀匪首那一战，王渊已经成为实际领头人，就连秦把头做事都要提前征求他的意见。
王渊说出发，那就出发。
本来赶路是很枯燥的，恰好周冲会唱戏，而且主动给众人免费献艺。
他唱的是明代滇曲，跟清末民国的滇剧不一样，唱法夹杂着山西梆子、湖广和两淮曲调，应该是明初大移民带来的融合。
“众军士连日苦困睡沉沉，老令公饥寒交迫眼发昏……外头走进来六郎小将军，脱战袍惊醒了令公老大人……”周冲高声唱着《杨家将》，他在土匪窝里就靠这个混得挺舒坦。
“好！”
商队脚夫和生员们连声喝彩，有人唱戏耍乐，可比单纯赶路有意思得多。

第069章 青云街
云南的改土归流政策，实施得比贵州更加顺利，主要是这地方的汉化程度更高。
田秋大哥所任职的曲靖府，开国那会儿还是军民府，知府由土司担任，又称“土知府”，军政一把抓。汉官担任同知，掌印，负责监督土知府。
到朱元璋晚年，土酋龙海叛乱，沐英顺手就平了，将龙海扔辽东戍边，走到半路便死掉。龙海的儿子阿资继位，再次叛乱，沐英顺手又平了。在沐英和付友德平定叛乱时，顺手干掉许多小土司，设置了几个卫所。
沐英死后，土酋阿资复又叛乱，被沐英之子沐春干掉，云南就此彻底平定。
而曲靖军民府，也变成了曲靖府。
去掉“军民”二字，即知府从土司变成流官，土司顶多能当同知和知事。到弘治年间，曲靖的土同知、土知事也被废掉，彻底完成改土归流政策，只剩下一些零星小土司。
明代土司继承制度，也是曲靖知府献策搞出来的。
在此之前，土司谁都能继承。老土司一死，其子孙、兄弟、妻子、小妾、侄子……往往打成一锅粥，朝廷对此大伤脑筋。
为啥说太监祸国？
云南宁州本来已经完成改土归流，土同知禄俸前两年贿赂刘瑾，居然就此将汉官知州罢免，朝廷上百年心血付之东流。禄俸随即勾结弥勒州土司，两个州同时发生叛乱，前不久刚刚平定下来。
田秋的大哥叫田谷，现任曲靖府通判，乃是该地的三把手。
他设宴款待诸生和秦把头，脚夫和书童们，也被送去酒食好吃好喝。
王渊借给田秋的五两银子，不但当即返还，还回送给王渊两条沾益火腿。这是当地土特产，即后来的宣威火腿。
在曲靖逗留两日，众人再度进发，于七月中旬抵达昆明，此时距离乡试开考还有二十天。
秦把头带着脚夫们告辞了，卸货之后，修整几日，他还要运送滇盐回贵州。
云南贡院所在地，即后世云南大学的东陆园一带。这是弘治十二年新建的，老贡院太过拥挤，已经无法满足明代中期的科举需求。
贡院附近的街道，全部临时改名为“青云街”，取平步青云之意，全国各地都是这样操作。
图个吉利嘛。
吉利之后，房租暴涨。
反正房屋有限，你爱住不住，有的是人租下来。
王渊这一伙生员，加上田秋在内，顺利走到昆明的只剩十二人。
进城之后，他们直奔青云街。发现几乎家家都贴着红纸，红纸上写有“独占鳌头”、“魁星高照”、“安寓秋元”等吉利话，都是用来招揽生员租客的。
一问价格，尽皆咋舌。
距离贡院越近，房租就越高。挨着贡院的几栋房子，单间月租喊价十两，房东可免费提供三餐和热水。
便是距离最远的街尾房屋，单间月租也在三两以上。
贵州生员到云南赴考，往往还带着书童，一租就得租两间，根本不是贫寒士子所能承担的。
“诸位学友，我就不在青云街租房子了，住客店要便宜得多。”一个叫张赟的生员说道。他出生于小康之家，带不起书童，更租不起房子。
客店远离贡院，而且嘈杂不堪，不是寓居待考的好地方。
至于为啥客店不建在贡院附近，因为贡院位置远离集市，而且乡试三年一考，在这边开客店就等着倒闭吧。
张赟刚刚讲完，又有一个生员说：“我也搬去客店住。”
缺钱的就这两人，王渊当即掏出银子，塞给他们说：“两位学友若是手头不便，我可以资助一二。贡院这边清净优雅，温习书本要方便得多，都从贵州走到云南了，还在乎多出几两银子？”
两位生员想了想，还是把银子收下：“若虚兄恩德，在下感激不尽，他日必有回报！”
“谈何回报？我等皆为同乡，应当互相帮助。”王渊笑道。
王渊不是宋公子那样的冤大头，他纯粹在收买人心而已。只需几两银子，就能让两个生员心怀感激，还能让其他生员对他印象更佳。
而且“青云街”到处是生员，随便哪个聊天时谈起，王渊仗义疏财的美名都能传扬出去。
李应、越榛、邹木和田秋等人，虽然也没把银子当回事儿，但他们只会帮助关系好的。眼见王渊居然资助同路生员，他们也不会多想，反而觉得王渊此人值得深交。
接下来便是选房。
诸生没有找距离贡院最近的房子，只少走几步路而已，房租便贵出一大截，住那种地方才真是冤大头。
不过嘛，愿意当冤大头的还真多，据闻住得离贡院越近，就越能沐浴魁星之气运。而且还说得有理有据，因为那几套房子，每年都要考中十多个举人。
全是废话，能住得起十两月租的单间，自然非富即贵。而云南和贵州文风不盛，家里越是有钱，获得的教育资源就越好，中举率当然也就越高，这跟住哪个地方有毛关系？
“咚咚咚！”
众人叩开一处民居的大门。
房主很快亲自出来，作揖寒暄几句，便把诸生请进院内，介绍道：“寒舍共有三进院落，已经租出去几间房，自家也要住一些。现还有五间房可以出租，临街院落的房间，月租三两五钱；里进院落的房间，月租正四两。免费供应热水和三餐，每餐一荤一素一汤。还可以帮忙照料驴马，但牲畜的喂食需要自费。”
“只有五间房了吗？”王渊问道。
房主笑着说：“诸位相公是同乡吧？怕是住不到一起。现在离乡试只有二十天了，青云街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不少，每家都只剩下几间空房。”
王渊回头问道：“谁看上这处房子的，自己去选一下。”
诸生皆言：“若虚兄应当先选，我等挑剩下的即可。”
“那我就不客气了。”王渊直接挑了里进的一间。他虽然出手大方，但该省还是得省，跟周冲凑合着住一间房即可。
剩下四间，分别被越榛、田秋、邹木，以及邹木的书童租下——越榛的书童患病，没有跟来贵州，田秋的书童直接被土匪砍了。
就在周冲扛着行李进屋时，隔壁房间走出个生员，抱拳道：“在下罗江，字孔殷，嵩盟州人士。”
这家伙看来是有钱人，嵩盟州就是未来的嵩明县，离昆明非常近。居然提前二十天来贡院，而且还租青云街的房子，纯属钱多了烧得慌。
王渊回礼道：“王渊，字若虚，贵阳人士。”
王渊的神童之名，显然还没传到昆明。罗江只是出于礼貌，客气道：“原来是王朋友，不知阁下所治何经？”
“《礼记》，”王渊问道，“罗朋友呢？”
罗江笑道：“《春秋》。”
罗江见王渊身上刀弓具备，好奇道：“贵州士子都能文善武吗？”
王渊说道：“赴考路途三四千里，不得不习武防身。”
周冲正好出来搬东西，突然炫耀一句：“二哥在路上可是杀了不少土匪，还射杀海捕令上的匪首，领到赏银一百两！”
好吧，你更牛逼，轮到罗江不想说话了。

第070章 巨婴才子
房间还没收拾妥当，李应等人已经来到里进院落。
李三郎先是跟罗江寒暄几句，便扯着王渊的袖子说：“走，若虚，今晚去酒楼庆祝一番。”
“庆祝什么？”王渊问道。
田秋笑道：“当然是庆祝活着走到昆明，而且还全手全脚，能够正常参加乡试。”
“哈哈哈哈！”
越榛和邹木跟着大笑起来，这个梗只有贵州士子才懂，作为云南人的罗江很难理解。
“嘎！”
估计是闲他们太吵闹，院子对面的客房，突然有人推开房门。
一个书童打扮的家伙，板着脸说：“且安静一些，我家公子正在温书。”
这态度和语气，让李应非常不爽，当即指责道：“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命令我等生员？”
“哼！”
书童不屑多说，直接把门关上。
王渊笑道：“看来这位朋友很富贵啊，书童居然也穿绸缎。”
罗江撇撇嘴：“小人得志！”
王渊问道：“罗朋友认识对门那位相公？”
“不怎么熟，但久仰大名，”罗江冷笑着解释，“此人名叫金罍（l&#233;i），大理卫人士。十一岁就名动云南，被誉为神童，因才学优异，被推送到南京国子监读书。我刚搬进来的时候，主动跟此人搭话，他就不咸不淡回了两句，性格孤傲至极。”
越榛被书童甩脸，也感觉特别不爽，阴阳怪气道：“你我乃云贵蛮夷之地的士子，不能跟国子监监生相比，人家自有高傲的本钱。”
罗江低声说：“确实如此。我听人说，金罍在南京国子监，颇受祭酒赏识，一身才学惊人，而且治的还是《尚书》。其他四经他都不愿学，似乎只有《尚书》才能显出他的本事。”
《尚书》是公认五经当中最难的，没个好老师教导，你连读都读不通。本经治《尚书》者，属于诸生鄙视链最顶端的存在。
“走吧，吃酒去，别跟这等妄人一般见识，”邹木不想跟人起争执，又对罗江说，“罗兄也一起去吧，今天李三郎做东。”
等诸生离开院落，金罍才猛然推开窗户，负手而立，看着院中的桂树久久不语。
金罍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历史上，他是今年云南乡试第一，明年的会试第二十七名。
全国第二十七名啊，换谁都可以牛逼轰轰！
可惜此君恃才傲物，不善于跟人打交道。历史上，他因才学出众，没几年便升大理寺寺正（正六品）。结果混来混去，到正德末年居然混成太常寺典薄（正七品），足足降了一品两级。
从其出身来看，国子监生，堂堂进士，可谓根正苗红。走的又是五寺路线，地位雍容清贵，躺着也能升迁啊。
结果混成那副模样，绝对是人嫌狗弃的存在。
……
又是十余日过去，诸生皆在房中温习书本，偶尔结伴出去吃喝一顿。
青云街的生员越来越多，很快就把房子租完了，后来者只能去住嘈杂的客店。
没有文会、诗会啥的，一个个都忙着应考，哪有此等闲心？只有等张榜结束，落榜的灰溜溜离开，中举的才欢天喜地搞文人聚会。
至八月初一，可以去办理考试手续了。
诸生一窝蜂的跑出去，金罍这才来到院中，令书童将桌案搬至树下，他坐那儿独自喝酒赏桂花。
“世人种桃李，皆在金张门。攀折争捷径，及此春风暄。一朝天霜下，荣耀难久存……呃……”
金罍念的是李白《咏桂》，说什么桃李媚俗，桂花清雅高洁。那意思吧，考试诸生皆为庸俗之徒，只有他金罍属于高洁之士。
结果念到一半，王渊突然从房中走出，金罍端着酒杯傻愣愣坐在那里。
王渊抱拳笑道：“金兄兴致不错啊。”
住在同一院中半个月，两人也有过短暂交流，但只限于打招呼的程度。
金罍虽然恃才傲物，但基本素养还是有的，抱拳还礼道：“王朋友怎么没去印试卷？”
明代的乡试、会试的试卷要自己准备，提前拿去官府盖章，并在此时就要写好考生基本信息。
王渊见树下没有板凳，便一屁股坐在桌案上，自来熟的捡起桂花糕，边嚼边说：“我又不傻。今天刚刚开始印卷，肯定挤满了应考生员，排队也得排半天。”
“确实。”金罍点头说，他也打算改天再去印卷。
不过王渊刚才的举动，让金罍无比嫌弃。居然坐在桌案上，而且拿起糕点就吃，简直有辱斯文！
金罍不再说话，他有精神洁癖，除非能入其法眼，否则他都不愿交流。
王渊也没说话，把一块桂花糕吃完，又拿起金罍的酒壶，仰脖子直接倒进嘴里。嗯，酒壶没有沾到嘴巴，王二郎还是很讲卫生的。
“粗鄙之人！”金罍心里嘀咕一句，好歹没把这话给说出来。
王渊拍掉手上的糕点碎屑，起身回到屋内，再次出来时手里提着一把刀。
“你欲作甚！”金罍猛吃一惊，吓得从凳子上蹦起来。
王渊懒得理他，自顾自练习刀法，他已经两个月没耍刀了。
金罍发觉自己失态，整理衣襟重新坐下，一脸从容的继续喝酒赏花。偶尔也朝王渊那边瞟几眼，但没啥好看的，因为王渊的刀法很丑。
来来回回，就是劈、砍、撩、挂、挑、拦等几招。有时也将基础招式结合，搞出简单的连招，反正跟花哨漂亮沾不上边。
只有真正的行家，才能看出王渊的刀法有多可怕。
招招奔着致命部位，一刀过去非死即残。而且他出刀很稳，速度极快，变招从容且诡异。只那变招就能吓到老手，这跟哪种刀法无关，纯属王渊对刀的控制力惊人，出刀那么快准稳，居然还招招留有余力。
金罍回云南已经一个多月，也不怎么跟人交流，此刻忍不住问：“王朋友是卫所子弟？”
王渊没有回答，足足练刀一刻钟，才停下来说：“吾乃蛮夷子。”
“呃……”金罍被噎得不行。
“哈哈哈哈，说笑而已。”王渊爽朗大笑。他也有些看这人不爽，今天又听到那首咏桂诗，忍不住特意出来捉弄一番。
金罍唤来自己的书童，把残酒剩糕全都拿回房去。本欲转身离开，又忍不住回头问：“你们这帮贵州士子，舞刀弄剑的，犹如粗野武人，就不能好生安心读书吗？”
王渊反问：“你从南京回昆明，走的是哪条线路？”
金罍答道：“逆长江而上，走泸州下昆明。”
王渊笑道：“或许你可以试试，从昆明到贵阳，走东入湖广那条驿道。”
“有什么区别吗？”金罍问。
王渊解释说：“你走的是川滇黔线，从唐宋就不断建设，相对平坦开阔一些。而且还是西南三省最重要的茶马商道，土匪可不敢太嚣张，换成滇黔线你去试试！”
金罍稍微听懂了：“贵州土匪还敢杀害生员不成？”
“你觉得呢？”王渊笑着说。
金罍明显不信邪：“等考完乡试，我就走贵阳回南京！”
“祝君好运。”王渊说得诚恳无比。
金罍出身于大理豪族，家中世代经商，钱多得能把王渊砸死。他自己又天资聪慧，十一岁便道试第一名，又被推送到南京国子监学了七八年，家里斥巨资为他聘请南京名师。
如此人物，从小顺风顺水，没有遭受过一丝挫折。甚至在南京国子监读书时，由于他出手大方，身边聚集无数阿谀之徒，听到的全是恭维奉承话。
天老大，我老二，眼高于顶实属再正常不过。
在金罍想来，如果遇到贵州土匪，自己几句话便能将其喝退。
这厮惯会特立独行，见其他生员抓紧复习功课，他干脆不再温读四书五经，每日只看一些闲书放松心情。即便如此，他也相信自己肯定乡试第一，整个云南不可能有比他更优秀的生员。
接下来几天，王渊又跟金罍聊了两次，发现这位就是个生活巨婴。连方巾的系带散了，他自己都不会系，还得呼来书童帮忙。
但这家伙是真有学问，某夜在院中赏月，当场作诗一首，水平已经超过贵州宋炫。
王渊觉得吧，这种人应该去做文学家，专搞艺术创作，当官纯属害人害己。

第071章 会试
八月初九，子夜。
周冲提着巨大的考箱，对王渊说：“二哥，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再检查一遍。”
王渊蹲在考箱前慢慢翻看，两支毛笔、两个砚台、三根墨条、干粮、饮水、蜡烛、火折子……一应俱全。此外，还有油布和毯子，捆扎好了不用放进考箱。
“嘎！”
院中的几扇房门，陆陆续续被推开。
书童们打着火把，生员们互相抱拳祝福：“今科必中！”
金罍虽然没有说话，但还是朝其他人抱拳回礼。
外边院子的生员们也准备好了，又是一阵祝福声，众人陆续来到街上。
青云街人流如织，到处都是火把的亮光，不时传来嬉笑声。偶尔一声惊呼，却是忘了带准考证，飞跑着回住处去拿。
即便是租贡院附近的房子，凌晨一点也得收拾好。如果住在更远的客店，那头天晚上就要准备出门。
不到四更天，大约凌晨两点半，诸生汇聚于龙门前。
官府已经准备好长牌灯，每盏灯都写着地名。例如王渊几个，全都聚在“贵州宣慰司”的牌灯前——如果换成江南之地，那得以县为单位排队，因为每个县的考生都很多。
田秋跟王渊抱拳告辞，跑去“贵州思南府”的牌灯前排队，他那队伍只排了十多个人。
王渊仔细观察整个贵州的队伍，发现竟有将近四百人应考，可能是被今年增加的两个举人名额给刺激到了。
如果按照朝廷三十取一的标准，贵州的满员应考人数应该有六百三十人。多了不能报名，各省提学官在科试之后，就要根据成绩确定名单，应考人数不能超过该省名额乘以三十。
贡院有好几道门，贵州士子全在西门聚集，由监试官进行点名——中门最受重视，由监临官亲自点名。
“贵州宣慰司学生员王渊！”
王渊听到自己的名字，提着考箱快步过去。
一个监试官仔细对比王渊的相貌特征，另一个监试官搜查王渊的考箱，最后还有一个监试官给他搜身。
检查完毕，监试官对王渊说：“去领卷，等着依号入场。”
王渊领到答卷和草稿纸，便站在里头等着。
李应早就进来了，笑道：“希望别挨着屎号，哈哈。”
屎号就是专门用来拉屎撒尿的房间，每个考棚都有一两间。
明代还好，一场只考一天，屎尿多不到哪里去。清代一场考三天，期间都要在考棚里吃喝拉撒，屎号的臭味之大可想而知。
等待片刻，终于轮到王渊入场，很快找到自己的座位。
天可怜见，距离屎号隔着四五个考位，好歹影响不是太大。
考场是一个很大的广场，有些省份财大气粗，直接用青石板铺就。云南这边有些糟糕，全部是被夯实的泥巴地面。由于贡院三年未开，草长得比人还高，需要提前一两个月进行清理，王渊座位下方就残留了一些草杆子。
广场上有很多号筒，每个号筒长约十丈，就像是关牲畜的竹木笼子。号筒被隔成无数个号舍（考房），大小跟治安岗亭差不多，但非常低矮，王渊只能弯着腰进去。
王渊一入号舍，便立即有个士兵过来，这种士兵名曰“号军”。
一个号军看守一个考生，以防止有人作弊，但他们只能站在号舍外，不能进屋打扰考生答题。
王渊猫着腰站起来，清理自己号舍的蜘蛛网、灰尘之类的异物。接着又拿出榔头、钉子和油布，把整个号舍都用油布遮好，可防止风吹日晒雨淋。
油布没钉牢靠的，那就得担心意外了——淋雨暂且不提，如果遇到大风，直接把你写好的答卷给吹飞，到时候你哭都哭不出来。
钉油布，这是读书人的必备技能，便是巨婴才子金罍都很熟练。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已经是五更天了（约凌晨五点）。
“咚……咚！咚！咚！咚！”
一慢四快五声响，这是外边在打更。更夫甚至还喊出避鬼驱魂的口号：“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本来折腾大半夜，考生们还想打盹儿，听到这喊声啥睡意都没啦。
王渊比较心大，裹着毯子，直接趴桌上睡着。
但睡下不到一刻钟，站在外边的号军就敲打号舍，提醒道：“相公起来，题目纸来了！”
历史上，由于科举作弊现象严重，嘉靖朝进行了许多改革。比如乡试题目，必须在考试当天，由主考官与监临官临时翻书决定，而且准许给考生出胡乱截搭的怪题。
但现在还是正德年间，乡试没那么多规矩，考试题目提前两三天就出了，而且不准出扰乱经义截搭题——这种题目，顶多能在考生员的时候出。
此时天光微亮，王渊点起蜡烛，一边研墨一边看题。
明代乡试的强度非常高，一天考一场，第一场要作七篇八股文，其中四书题三道、五经题四道，而且必须在黄昏时刻交卷。也即是说，真正的答题时间只有一个白天，七篇八股文够考生忙活的。
清代就要时间宽裕得多，考试内容变化不大，却有三天两夜时间答题，磨洋工也能生生的磨出来。
把七道题目大略扫了一遍，王渊闭眼构思第一题。
等到天色透亮，王渊便吹掉蜡烛，开始在草稿纸上拟作。乡试没有人来戳印，可以自由调配时间，只在黄昏前交卷即可。
第一题，取自《孟子&#183;尽心下》：“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这个主考官出题很刁钻啊，讨论的是“神圣”二字，就连朱熹批注都没有讲清楚。
朱熹只是引用张载和程颐，再加上自己的理解进行解释，大意为：“大可以做到，化很难做到。大而化之是说，一个人的伟大，已经融入方方面面，你甚至都看不到他的伟大，这就是圣人。至于神，不是圣人之上还有神人，而是圣人已经做到极致，凡人连想象都无法想象。”
如果联系《孟子》上下文，可以从“学而致之”的角度阐述，但想将八股写得精彩，必须联系《中庸》的“惟天下至诚为能化”。
大部分的考生，此时都已经提笔，但基本上只局限于《孟子&#183;尽心下》，很难去联想《中庸》的相关内容。
王渊笑了笑，很快破题：“大贤著圣神所由名，以示致学之极功也。”
他也从“学而致之”破题，接着又用“理”来承题：“夫大而至于圣神，皆一理之充极。”再开始起讲：“然非学，何以驯致之哉？”
精彩之处，在于“中股”之后，直接转到《中庸》，阐述惟至诚者方能致圣神，全篇收尾总结即“学以诚”，并回到《孟子&#183;尽心下》，将学、诚、仁、智、善、理与大而化圣、神不可知完美结合起来。
王渊好歹跟着王阳明学了一年多，不自觉融入“知行合一”思想，但体现得并不突兀，也没有违背朱熹的批注。

第072章 对上频道
从天亮到中午，王渊已答三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他这速度只能算中规中矩。
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昨晚出门之前吃的饭，早晨忙起来根本没吃。
王渊从食盒里拿出几个馒头，又倒了一碗清水，再抄起火腿砸桌上，用小刀慢慢片肉。他将馒头切成两半，把火腿肉夹进去，又淋上一些果酱，火腿三明治便大功告成。
明代乡试虽然强度高，但胜在不折腾人，一场考一天，只需带午饭即可。
清朝那是真的扯淡，一场考三天，考生还得带炉子在考场煮饭。比如经常被同学们要求坐下的独秀先生，他考科举时，吃了好几天半生不熟的挂面，都是自己烧水、自己煮面，随便伴点啥酱料就囫囵吞到肚子里。
吃过火腿三明治，王渊继续写作文。
紧赶慢赶，终于在半下午时，做至最后一道五经题。此题选自《礼记&#183;文王世子》：“是故其成也怿，恭敬而温文。”
联系被省略的前文一起翻译，便是：“三代国君教育太子，一定要用礼乐。乐可以陶冶情操，礼可以美化外表。礼乐渗透于心、表现在外，太子就能健康成长，养成谦虚恭敬而又温文尔雅的气质。”
这道题可以从多个方面论述，可以讨论教育，可以讨论礼乐，可以讨论师德。
王渊选择三者相结合，中心思想为：“教育太子的老师，自己就应该德行端厚，用一言一行去浸润引导太子。各级公学的教谕，也应如此，则天下士子都能成为君子。”
“礼乐能悦诸心，德容自著其美，盖礼乐合内外之道也。”
破题之后，王渊文思泉涌，流畅自如的写完这篇。
等七篇八股文全部写完，已经是申时三刻，即下午四点半。
王渊又用了半个时辰，将七篇文章润色一番，进行少许的细节修改，这才开始誊抄到正式答题卷上。
此时将近酉时三刻，即傍晚六点半。
夏季日长，离天黑还早得很。
王渊表示自己要交卷，号兵立即跟监试官沟通，拿着他的答题卷、草稿纸和准考证，一起送往掌卷官那里。
掌卷官非常重要，必须由清廉之官担任，至于怎样才算清廉，那只有鬼才知道了。其职责为：发放试卷，收纳试卷，将答卷送去弥封官处封存。等誊抄官抄完朱卷之后，由对读官逐字对比朱卷和墨卷，防止誊抄错误。对读完毕，朱卷再次交给掌卷官保存，最终送去给阅卷官批改。
王渊交卷之后不能立即离开，也懒得离开，直接趴在考桌上睡大觉。
昨晚折腾一宿，今日做题一天，脑子晕得跟浆糊一样。
及至傍晚，天色渐黑。
号军跑来将王渊叫醒，示意他可以离场了。
王渊拎起考试行头，打着哈欠钻出号房。此时交卷离场的将近一半，众人涌出考棚，叽叽喳喳的说起考试内容。
那些还没考完的生员，由官方提供三支蜡烛。蜡烛点完后收卷，如果还没搞定，那就抱歉了，会被号军们直接叉出去。
周冲一直等在外头，见王渊出来，立即迎上去说：“二哥出来得早，定然考得不错。”
王渊笑道：“照你这样说，交白卷岂不是考得最好？”
周冲嘿嘿一声：“二哥既有心情说笑，定然是考得很好。”
王渊不再跟他开玩笑，问道：“还有谁交卷的？”
周冲回答道：“刚才看到田秋田相公，他说脑子昏得很，先回去睡觉了。”
看来李应诸生还在考试，王渊也懒得再等了，带着周冲回去吃饭休息。三天之后才考第二场，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后两天放松心情，基本上就能调整过来。
直至第二日上午，王渊才终于知道，李应居然是被号军叉出考棚的。
“我最后一篇经义没写完，这次肯定不能中举了。”李应哭丧着脸说。
邹木跟他同命相怜，苦笑道：“我倒是写完了，但时间不够，最后一篇是瞎写的。”
“瞎写也比没写完好。”李应更加郁闷。
王渊问越榛：“文实考得如何？”
越榛说：“还好，压着时间写完的。”
主要还是贵州士子未经风雨，随随便便就能考中秀才，哪遇到过一天之内写七篇八股文的高强度考试？而且昨晚还一夜未睡，考到中午脑子都是懵的，越懵越写不出来，越写不出来就越懵，恶性循环能把人给整崩溃。
一起来云南的十多个生员，只有王渊和田秋在黄昏之前交卷，其他全都考崩了。
不过嘛，若人人都崩，就看谁崩得不那么厉害，反正今年要录二十一个贵州举人。
……
一般来说，乡试的主考官有两个，由布政司聘请才学之士担任。
能请到德高望重者最好，实在没有选择，那就请各地老师来当主考官——至少得教授级别。
今年的云贵乡试主考官，分别叫文澍（sh&#249;）和邹清。
邹清就不提了，老秀才一个，是昆明这边的府学教授，完全属于充数陪跑性质。
文澍则是成化二年进士，今年已经七十六岁高龄，曾担任重庆知府和思南知府。在重庆当知府时，他曾赈济饥民数万人，让几千土匪自动解散，并服从官府的安置工作。在贵州当思南知府时，文澍跟太监闹得不愉快，气得辞职退休至今。
文澍去年都还定居在桃源县，半年前，王阳明路过桃源，特意拜访了慕名已久的文澍。
二人年龄相差几十岁，却聊得甚是投机，足足交流半个月。文澍特意租船，陪同王阳明畅游桃花源，王阳明写下《桃源洞》和《晚泊沅江》两首诗。历史上，文澍的墓志铭都是王阳明写的。
前不久，文澍回到云南处理家族事务，被云南左布政使亲自请来当主考官。
“橘安先生，贵州卷子已经阅完。”邹教授捧着一摞朱卷过来。
文澍点头说：“放着吧。”
第一场考完之后，便要开始阅卷批改工作。
除了两位主考官之外，还有几个同考，都属于阅卷官。
这些阅卷官叫做帘内官，只负责出题和阅卷；监考官属于帘外官，只负责监督考试。
巡按御史同时负责帘内和帘外，拥有的权利最大，但不能参与阅卷工作。
文澍已经老眼昏花，必须贴着试卷才能看清，他批改卷子的速度慢得让人发慌。
好不容易把云南卷批完，文澍拿着金罍的朱卷，颔首微笑道：“此子才学非常，四书五经当为云南第一。”
文澍考乡试那会儿，云南贵州还排同一榜，两省举人名额也是合起来计算。现在早已经分开，各有各的名额，需要贴出两张榜。
反复品读几遍金罍的文章，文澍意犹未尽，邹教授只能提醒道：“橘安先生，明天就考第二场了，贵州卷你还没看呢。”
“我老糊涂了。”文澍自嘲笑道。
贵州卷已经被几个阅卷官批改过，好文章都被排在前面。
这是各房同考官推荐来的。
文澍作为主考官，只需要看排最前面的几十份卷子。
王渊那份答卷，赫然排在贵州卷第一。
这也多亏了巡按御史张羽，全程监督帘内帘外，杜绝任何可以作弊的环节，否则肯定有人找枪手代写文章。
“果然好文章！”
文澍看到第一篇八股文，就忍不住拍案叫绝。他跟王阳明交流半个月，已经信服“知行合一”学说，而王渊那篇文章，恰好隐隐体现“知行合一”。
这是考生跟主考官对上频道了！
等把王渊的七篇文章都看完，文澍啧啧赞叹：“我离任贵州二十载，不想贵州居然有这般人物。明年贵州肯定要出进士了！”

第073章 闹五魁
三天之后，第二场考试如期举行。
这次比较省事儿，至少不用再钉油布了。但考生的心情更加忐忑，特别是李应这种被叉出考场的，已经徘徊在自暴自弃的边缘。
因为八股文实在太重要，只要第一场考试的八股文写得好，后面几场考试属于锦上添花。
实际上，王渊对后面两场考试的内容更拿手！
第二场考题为：论一道，诏、诰、表各一道，判五道。就是写一篇议论文，写三篇公文，写五条司法判定。
考生刚拿到题目，便集体发出哀嚎声。
那道“论”题超纲了，出自周敦颐的《太极图说》：“中正仁义而主静。”
这他娘讲的是太极、阴阳、五行与人的关系，除了少数治《易经》的，其他考生一脸懵逼，连题目的真正意思都不能完全搞懂。
大部分考生，直接从“仁义”着手。跑偏得虽然不远，但肯定无法打动主考官，只能判个及格分而已。
王渊也有点抓瞎，选择先放着不做，把后面的公文写完再说。
一直到中午，王渊片着火腿肉，始终感觉这道论题很眼熟，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如果王渊老老实实听话，帮王阳明把《周元公集》抄完，肯定能轻松将这道论题给答出来。
很有可能，文澍是跟王阳明聊过《太极图说》，才会莫名其妙出这道题的！
“论”题都是随便出，不拘泥于四书五经，但必须用理学思想来展开论述。所以无所谓超纲，能自圆其说即可，阅卷官是能够谅解的。
王渊把火腿三明治吃到一半，突然放下食物，在草稿纸上写出“太极”二字。
他终于想起来了，《朱子语类》提到过这句话，而且专门用了一整章来详细论述！
当时沈师爷责怪王渊，不该妄自非议朱熹，至少先得把《朱子语类》读完。于是王渊就去读了《朱子语类》，这玩意儿并非教科书，没想到今天居然用上了。
感谢沈师爷！
搞清楚主题思想，剩下的就随便写了，“论”题比四书五经题更容易自由发挥。
今年参加乡试的四百位贵州士子，只有王渊真正准确点题，其他人全部给整跑偏，居然没有一个认真读过《朱子语类》。
当文澍再度阅到王渊的卷子，笑着对其他阅卷官说：“此论必为前一场的头名所作，文风质朴如是耶！”
第三场考策问五道，相当于时政论述题，其实也没啥好论的，全是老生常谈。
……
四合院内。
李应哀声长叹：“我这次是不行了，几千里路白走一趟，真真是丢人！”
邹木洒脱道：“无须如此，这次不中，三年之后再来，到时候我陪你再走一遭。”
“对对对，下次一起来。”越榛笑道。
王渊擦拭着弓弦说：“我就不安慰你了。”
“你肯定中举，回到贵州必须请客！”李应趁机宰他一顿。
王渊笑道：“没问题。”
李应本来在帮王渊保养钢刀，此刻突然站起，刷刷刷在院中舞起刀来，似乎是想发泄一下心中郁闷。
越舞越气，竟将院中桂树的一截枝丫砍断。
金罍本坐在窗前饮酒，见状呵斥道：“你自科举落第，愤懑也就罢了，为何要砍那桂树？”
李应举刀指着金罍：“我砍便砍了，又不是你种的树，轮得着你来教训？房主若欲责怪，我赔他一笔钱就是！”
“哼，无礼蛮子。”金罍冷哼一声。
李应更加愤怒，大喝道：“出来练练。比刀、比箭、比拳头、比角力，任你选一样！”
王渊劝道：“算了，李三郎，这次是你理亏，砍别人的树干嘛？”
“粗蛮武人才比那些，”金罍讥笑道，“你我都是应试生员，可敢跟我斗诗？”
李应啐道：“斗个屁的诗，那玩意儿科举都不考，只有穷酸文人才会学。”
金罍笑道：“那就比时文。”
李应抬杠道：“你那么厉害，怎么不五经中举？”
五经中举，便是在科举的时候，把五经题全答出来，而不是只答自己的本经。这等于是说，一天之内要写二十三篇八股文，并且还真有人这么干过！
纯属抬杠之语，居然怼得金罍不再说话。
此人非常自负，这次也想过五经中举，但只写了十二篇八股就写不动了。
事实上，五经中举的那些家伙，纯属以量取胜。每篇文章都写得一般，但只要把五经题全部答完，二十三篇八股往那一扔，百分之百能够中举——文章写得再马虎，也必须通晓五经才行。
而金罍作文精益求精，不愿写垃圾文章，自然不可能一天之内整出二十三篇八股。
李应砍断了桂树枝丫，自知理亏，见金罍不说话，他也气呼呼坐下发呆。
“唉，等着放榜吧。”越榛拍拍李应的肩膀。
……
士子们的热闹在放榜，考官们的热闹则在填榜。
放榜前一天，帘内官拆号写榜。
除两位主考官外，批改卷子的房间有十六个，每房都有房官。他们把各自认为很好的卷子，从优到劣推荐给主考官，主考官只需看前面几十个卷子即可，反正把举人名额看满就行了。
谁若是考中举人，这些推荐卷子的房官，便是那个考生的“房师”，鹿鸣宴上必须拜见“房师”并给红包。
“第五名，金齿卫生员何兴！”
唱名出来，一个房官立即起身，大笑道：“这是我推荐的卷子！”
也即是说，此人是第五名的房师，又有面子又能拿红包。
“恭喜恭喜！”其他房官立即道贺。
必须从第五名，反着写到第一名，而且第一至第五名，其所治本经必然不一样！
王渊的本经是《礼记》，如果被选为第一，那么其他治《礼记》的贵州士子，就不可能排进前五，文章写得再好也只能排第六。
这叫五经魁，一经一魁。
第一名必为主考官所点，第二名必为副主考所点。
剩下的第三至第十八名，分别由十六位房官推荐。若有房官推荐的考卷，被主考官选中好几个，那他必须把多余的分出来，不能一个人拿好几份红包。
成功推荐五经魁的房官，每人面前插一根红烛，嘴巴都能笑歪，这是最荣耀的事情。
他们可以出去吹牛逼说：“这届乡试的《诗经》魁，正是我推荐的！”
第二名的房官则说：“你这算什么？这届乡试的亚魁是我推荐的！”
第一名的房官大笑：“你们都是渣渣，我推荐的乃是五经魁！”
嗯，第一名不提本经名字，直接被称为“五经魁”，同时也是“解元”。
前五名填榜完毕，顿时就喧闹起来，吏员们开始争抢那五只红烛。据闻，把代表五经魁的红烛拿回家，可以让子孙沾到魁星气运。
这个例行节目，叫做“闹五魁”。
在云南闹五魁很划算，因为还有贵州的五魁，整整十只红烛可以抢。
文澍与王阳明聊天时，曾经听过王渊的名字。当贵州第一名唱名之后，文澍恍然大悟，自言自语的笑起来：“居然是王伯安的弟子，难怪有如此才学。”
“橘安先生认识此人？”邹教授好奇道。
文澍笑着说：“一个忘年交的爱徒，他把弟子吹上了天，今日才发现所言不虚。”
邹教授问：“有何神异之处？”
“这个叫王渊的生员，写过三首诗词。”文澍当即提笔，在一张多余的榜纸上，把王渊抄袭的三首诗词全部写出。
众阅卷官啧啧称奇，大呼神童，皆言今年的贵州解元名副其实。
是的，王渊第一名，毫无悬念。
这得多亏他穿越对了时代，正德年间的文官相对要脸，越到后面就越不要脸！
至崇祯年间，文官不要脸到了极致。
他们在阅卷的时候，许多干脆只看破题。一张卷子扫一眼，开头两句写得普通，后面写出花来都无法录取，因为阅卷官根本不看后面。
这种还算好的，更甚者故意打压才子。
比如崇祯朝的山西提学使李连芳，他在当地主持科试的时候，故意不录山西最有名的才子郭鹏宵，导致郭鹏宵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有。
郭鹏宵气得不轻，连忙找关系进国子监，通过这层身份参加乡试，结果连续高中举人和进士。
还有一个叫毕振姬的士子，也被李连芳打压，拿不到参加乡试的资格。毕振姬干脆冒籍去别省考试，一下子考中那个省的第一名！
崇祯朝的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徐光启，这位牛人整整考了五次乡试都不中。
并非学问太差，而是负责阅卷的房官们，完全是徇私舞弊胡乱推荐！
徐光启第六次参加乡试，主考官是大儒焦肱。焦肱发现房官推荐的卷子全是渣渣，就跑去翻看那些没被推荐的答卷，读到徐光启的试卷当即拍案：“此名士大儒无疑也！”
瞧瞧，直接被主考官赞为“名士大儒”，可见徐光启的文章有多厉害，就此从名落孙山变成乡试第一。
王渊若是重生到崇祯朝，估计试卷答得越好，就越不能中举，干脆提刀造反算球。

第074章 同科四举，一寓三元
云贵两份举人榜写完，书吏又朗诵一遍，并经检查无误，便把左右布政使和巡按御史请进来。
云南右布政使叫丁养浩，杭州人，刚直不阿，打击过地方豪强，也带兵平息过叛乱。就因为太过刚直，得罪无数，才被升迁到云南当右布政使。
巡按御史叫张羽，我们之前提过，是这次云贵乡试的总负责人。
而云南左布政使，赫然是之前的贵州总督魏英，因为平叛不力被贬到云南。又是王渊的熟人！
顺便一提，贵州政局已经变天，三司都换成刘瑾党羽，至少也是不反对刘瑾的中间派。而云南则变成抗阉窝子，不过镇守太监也换了，专门帮刘公公压制反对派。
“落印！”
魏英高举布政司大印，盖在两份榜单上，并将之陈放于桌案。
两位布政使分列左右。
巡按御史张羽走到案前，带领主考官和阅卷官，朝举人榜单下跪，行三跪九叩之礼——这个举动，后来被讹传为“老师拜门生”。
其实是个美丽的误会，明朝初年，考官们拜的是举人名册，这份名册需要进献给皇帝。后来举人名册取消，只剩下举人榜单，但跪拜礼依旧保留下来，他们跪拜的其实是大明皇帝。
“鸣炮！”
“开门！”
几声炮响，大门开启，吏员们快步出去贴榜。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主考和阅卷官一夜未睡，现在终于可以各自回家睡觉。他们之前不能回家，从开考前两日起，到填榜完毕都吃住在贡院，这也是为了防止发生舞弊现象。
……
“炮响了！”
田秋在院落里大喊：“诸生，炮响了，要张榜了！”
越榛冲到王渊的房间外，拍门喊道：“若虚，张榜了，张榜了！”
“莫慌，我还在吃饭。”王渊捧着饭碗出来。
隔壁房门突然打开，罗江穿着一身新衣，带着书童昂首挺胸走到院中，朝众人抱拳：“今科必中！”
“今科必中！”其他人笑着回礼。
对门那位巨婴才子金罍，也面色轻松踏出门槛，结果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连忙整理衣襟，掩饰自己的紧张，也朝众人抱拳：“今科必中！”
“今科必中！”
不管是否互相看得顺眼，基本风度还是要有，特别是在今天这种时候。
王渊蹲在檐下，慢条斯理把早饭吃完，这才带着周冲，跟其他士子们一起前往贡院照壁前。
云南和贵州的举人榜，同时由两名吏员张贴，两省士子早已团团围观。
此刻，吏员正在贴副榜，榜上有名者，叫做“副榜贡生”。
正统朝以前，副榜贡生也能参加会试，中试者叫做“备榜进士”，但不能参加殿试。
李应知道自己肯定考不中，反而表现得最轻松。
而越榛则脸色煞白，他在副榜发现了自己的名字，而且是副榜第一。但副榜第一有个卵用，依旧属于落榜生员，再往前考一名就能中举啊！
“节哀。”李应拍拍越榛的肩膀。
王渊安慰道：“不要难过，这次副榜第一，下次肯定中举。”
越榛摇头苦笑，对李应说：“良臣，三年之后，我们又可以结伴赴考了。”
“唉！”
被王渊资助了几两银子的张赟，也属于副榜贡生，他站在榜下长吁短叹，一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表情。
“来了，来了！”
又是一个榜单拿出，吏员刷完浆糊，便将其贴着照壁上。
榜纸表面，还糊了一层纸。
吏员站在木梯之上，朝榜下诸生望去，笑道：“在下便揭榜了？”
“揭，快揭！”
士子们纷纷催促。
吏员猛的将表层纸揭下，赫然露出第三名到最后一名。
“我中了！”
“我中了！”
人群中不断传来惊叫声。
邹木说自己最后一道五经题是乱写的，李应此刻很想打人。
乱写你妹啊，丫的乱写还能中举？
贵州举人榜第十八名，赫然正是邹木！
这家伙已经欣喜若狂，又哭又笑，偷偷掐自己的腰，似乎是想确定当下并非梦中。
“恭喜，恭喜！”众人抱拳道贺。
邹木连忙回礼：“侥幸，侥幸而已。”
已经揭开的贵州十九名举人，居然有十个属于“高考移民”，都是从外地读书回来的考生。
并且，贵阳易氏子弟，就直接考中三个。其中一个在外地读书，两个在贵阳本地读书，易家那个万卷楼起了很大作用。
吏员等士子们热闹一阵，终于再次抬手。
刷！
最后一截表层纸接下。
第一名，王渊，贵州宣慰司人。
第二名，田秋，贵州思南府人。
贵州诸生顿时哗然。
王渊的神童之名，早已传遍贵州。但他年仅十五岁，贵州自开科以来，还没出过这么年轻的解元——基本都在及冠之后，再来参加乡试，年龄太小扛不住旅途艰辛。
而田秋考中亚元，同样让人意外。因为此君乃思南府人，要走三千多里来云南，思南那边出的举人很少，就是因为路途太过遥远。没想到，思南府也能考出一个第二名来。
不熟悉的连忙打听，熟悉的开始告之详情。
然后他们就郁闷了，解元王渊十五岁，亚元田秋十六岁。属于四百名贵州考生当中，年龄最小的两个！
众人皆来道贺，二人不断还礼。
最后，田秋朝王渊拱手笑道：“若虚兄，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王渊笑着回应。
李应自己虽然没考上，但此刻与有荣焉，搭着王渊的肩膀大喊：“贵州解元在此，与我是同窗好友！”他又搭着田秋的肩膀大喊，“贵州亚元在此，也是我的好友！”
一个认识李应的士子，突然促狭道：“李三郎，你的两位好友考中解元、亚元，你怎么连副榜都没进？”
李应顿时尴尬不已：“失误，此乃失误，考第一场的时候我没睡好。”
“哈哈哈哈！”
诸士子大笑不止。
“嚯！”
就在此时，云南榜下，也发出一阵惊呼。
巨婴才子金罍，毫无悬念，考中了云南乡试第一名。
“咚！咚！”
几个胥吏敲响铜锣，来到王渊与田秋跟前，一边道贺，一边给他们戴大红花。
这并非什么惯例，纯粹是胥吏想讨彩头。而且胥吏内部有分配，能给解元和亚元道喜的，都是衙门里最有地位之吏员。
“解元相公请上马！”一个胥吏弯腰笑道。
王渊也不矫情，翻身跨上马背，由胥吏牵马前往租住的房子。
田秋也被请上马，胸前还戴着大红花。
其他没有能耐的胥吏，只能找其他的新科举人。就连邹木这个第十八名，也被几个胥吏围着戴大红花，欢天喜地簇拥着前往住处。
此时此刻，昆明城里的老百姓，也有无数跑来凑热闹。
甚至还混进一些大姑娘小媳妇儿，她们提着竹篮站在街边，朝骑马路过的新科举人投花掷果。
金罍是最受关注的那个，一来他是云南人，有着本地优势；二来他白净俊俏，端的翩翩佳公子。姑娘们的鲜花水果，一股脑儿朝金罍身上砸去，街边不时还传来阵阵娇笑声。
王渊和田秋都是黑小子，不怎么讨姑娘们喜欢。
这么说吧，贵州士子全都黑得很。从贵州走到云南要一两个月，风餐露宿、日晒雨淋，长得再白净也给你晒黑，至少还要休养一个月才能恢复本来肤色。
金罍家里贼有钱，提前半年从南京回乡，提前一个月住进青云街，他那皮肤比姑娘们还白嫩。
“你也中解元了？”金罍骑在马上，看着王渊颇为惊讶。
王渊反问：“不可以吗？”
“有些意外。”金罍对王渊的观感很不好，觉得对方就是一个粗蛮武夫，没想到这武夫居然能考第一名。
王渊笑道：“人生处处皆惊喜，意外的事情多着呢。”
金罍说道：“我突然想看你的经义答卷。”
“有机会的。”王渊说道。
放榜之后数日，举人文章便能流传民间。有些提学官会主动传播，甚至亲自编集乡试录，这个虽非政绩，但能在任职地区留下美名。
而民间的印书坊，也会把这些文章整理出版，并且请来当地名儒做批注点评。
胥吏们一路吹吹打打，簇拥着举人回到住处。
青云街几乎每栋房子，都有租客成为举人。而房主会把信息记录下来，下次乡试招租，能够提升吸引力。
王渊、金罍、田秋和邹木，四人一路走得很近，身后跟着无数百姓和落榜生员，最终在租屋门前停下，把众多看客惊得下巴掉满地。
两个解元，一个亚元，一个普通举人，竟然住在同一套房子里！
“哈哈哈哈！”
他们的房主已经笑开花，甚至连三年后的招租广告都想好了：“同科四举，一寓三元！”
这处地段不是特别好，月租只收三四两。但下次乡试，房租必然涨到十两以上，甚至还有可能供不应求。
带头的几个胥吏，突然吩咐手下说：“把大门拆了！”
房主立即反应过来，高兴道：“对，快把我家的大门拆掉！”
不但要拆大门，还要砸开门墙，换一个更阔气的新门。
周冲早已兑换了十多贯铜钱，此刻用衣服兜着，抓起铜钱喜滋滋的分给胥吏们。还剩下一些，他抓起来往人堆里撒，附近看客纷纷争抢。或许只能抢到几文钱，但兆头好啊，兴许今后便能走大运。
金罍很快反应过来，对自己的书童说：“铜钱呢？”
“啊，我忘了。”书童连忙跑回房去拿钱。
田秋和邹木的书童也在撒钱，金罍的书童随后便至，门前大街上到处都是钱币。
甚至房主也加入进来，他今天特别高兴，一口气撒出好几两。
李应突然笑着对金罍说：“你怨我砍断桂树枝丫，真是狗咬吕洞宾，那叫折桂懂不懂？你能考中解元，还有我的一份功劳！”
“折桂”意指乡试第一，也寓意高中状元，还真他娘能对上。
金罍虽然心高气傲，但今天是特殊日子，他居然朝李应抱拳作揖：“多谢李兄！”
房主猛然醒悟：“原来用刀砍断桂树枝丫，便能考出两位解元、一位亚元！”
此言被旁人听去，很快传遍昆明。
三年之后，青云街每套房子，房主都要提刀砍桂树枝，院子里没桂树的就立马栽种。而应考生员，也会提刀砍下一两枝，只盼此举能够带来好运。
人人都砍，桂树光秃秃不说，果真诞生无数解元和亚元——没办法，名列前茅的考生，基本都住在青云街，总有一两个能够“折桂”。
这成了云南乡试的传统，在贵州自开乡试之后，又传播回贵州那边。
此后数百年，云贵两省乡试，一直都沿袭下来，甚至成为当地的科举风俗。

第075章 刘家饭菜颇香
晚间，谢绝无数宴请，王渊留在院内吃饭。
金罍、田秋也是一样，上午热闹半天，下午又跟前来拜会的士子交流，整个人都已经烦得快不行，哪还有闲心跑去跟人赴宴？
房主得知他们晚上不出门，立即让厨子准备丰盛晚餐，还把跟王渊一起赴考的贵州诸生都请来。
越榛、罗江、张赟三人挨坐着，他们都是这次的副榜贡生。特别是越榛，贵州副榜第一，如果正榜当中有谁被查出作弊，又或者犯事被剥夺功名，他立即就能扶正当举人！
正统朝以前，副榜贡生又称副榜举人，可以去京城参加会试，但不能参加殿试，考中副榜进士也可以去做官。
历史上，因为举人越来越多，嘉靖皇帝后来做了改革。副榜贡生不能再参加会试，可以选择去国子监读书，也可以等着分配末流佐官，拥有直接报考下次乡试的资格（上一章资料有误，已经改正）。
也即是说，正德朝的副榜贡生，明年还是能进京赴考的，不过没有机会见到皇帝，考得再好也比不上三榜进士。
这是个很纠结的选择。
越榛问道：“明年参加会试否？”
副榜贡生一旦参加会试，此生便与正经举人、正经进士无缘。考得再好，也只能当末流佐官，基本就是县丞、主簿、典史、教谕这类职务，这辈子能做知县属于祖坟冒青烟。
“当然要去会试。”张赟已经认命，家里没钱供他瞎折腾，能当上一县典史就已知足。
张赟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毕竟副榜贡生也不好考，跟举人名额成正比。贵州今年只有四个副榜贡生，下次再考乡试有可能连副榜都不能进。
越榛又问罗江：“孔殷兄呢？”
罗江笑道：“我去国子监读书，三年之后再考，还考不中就继续考！”
历史上，罗江三年之后学业大进，以监生身份中举，次年又高中进士，并且还考了个全国第三十名。
“我跟孔殷兄一样，也去国子监读书。”越榛笑道。
越榛和罗江都是不信邪的，跟乡试死磕上了。反正他们家里有钱，就算考个一二十年，也要考上正正经经的进士，仕途起点就相当于张赟的奋斗终点。
酒过三巡，房主让仆人端来文房四宝，恭敬道：“诸位相公能寓居寒舍，实乃鄙人三生有幸，还请不吝墨宝，以励后来士子。”
金罍今天心情大好，也不推辞，提笔就写下一首诗。而且是草书，笔走龙蛇，这字儿就不是王渊能比的。
“我不会作诗。”王渊道。
房主躬身赔笑：“王相公说笑了，贵州士子早已传出，王相公乃贵州神童。就在今日，《竹石》、《论诗》和《临江仙》已经传遍昆明城。”
王渊解释道：“我跟授业恩师有过约定，诗词乃小道，今后不会再碰。”
“原来如此，”房主以为他在推脱，只能说道，“那请王相公随便写两句。”
“那我就写两句。”王渊笑着提笔。
等王渊把字儿写完，房主哭笑不得。他姓刘，王渊写的内容是：“刘家饭菜颇香，诸生可以一试。”
金罍扫了一眼，不由发笑。
一来王渊写出的内容不着四六，二来王渊的书法也让金罍鄙夷——王渊现在只练过欧体楷书、赵体行书和台阁体。欧体用来打基础，赵体考试拟草稿，台阁体当然是写正式答卷。
王渊把台阁体练得有模有样，但不适合用来留墨宝，这次写字儿用的是赵孟頫行书。只能说，不难看。
房主很会做人，便是那些落第士子，他也跑去逐一求墨宝。
就连李应都写字儿了，内容为：“王二郎所言极是，刘家饭菜确实颇香。”
房主已经无力吐槽：老子又不是开酒楼的！
墨宝不能白留，房主还送来润笔费，都是封好的银子。
等王渊回房拆开，发现竟有十两之多。等于他在这里白住一个月，还能赚回来几两，不过其他士子的润笔费肯定更少。
房主也不吃亏，解元留下的墨宝，转手一卖都有得赚。当然，今科解元具有时效性，越早出手就卖得越贵，到明年估计就没人买了，除非王渊再次高中进士。
这房主是要做长久生意，多半会将墨宝裱起来。
金罍醉醺醺回到自己客房，对书童说：“你去打听一下，那个王渊被誉为神童，究竟在贵州写过什么诗词。”
书童立即抄起纸笔，跑到邹木房中打听。
至于为啥找邹木，因为邹举人最好说话，跟谁交流都没有架子。
片刻之后，金罍对着三首诗词，仔细品味良久，慨叹道：“果真神童，吾自愧不如也。《竹石》风骨自现，《论诗》豪气纵横，《临江仙》更是不输宋词。这首《临江仙》写得太妙了，若是不知情者，还以为出自大儒名士之手，他小小年纪怎能做得出来？”
“咚咚咚！”
书童突然站在门外禀报：“公子，老爷来了！”
金罍立即放下诗笺，出去迎接道：“父亲，你怎来昆明了？”
其父名叫金万川，秀才身份，考了几次乡试没中举，便安心回去打理家族生意。以明代的审美，这家伙还是中年帅哥，须髯打理得又顺又滑。
金万川满脸笑容：“你让为父别跟来，为父也不便打扰。算着日子，也该放榜了，所以就来看看。”
其实，金万川半个月前就到了，害怕打扰儿子备考，一直住在自家分号（昆明分公司），直至此刻才来跟儿子庆祝。
金罍笑道：“不负父亲重望，侥幸得中解元。”
“吾儿乃金家千里驹，考中解元正在预料之中。”金万川笑得合不拢嘴。
父子二人当即庆贺一番。
金万川突然说：“为父打听过了，云南亚元张仲奎年方十八，尚未定亲。等鹿鸣宴之后，你陪为父一起去拜会，看看这张仲奎究竟人品如何。”
金罍问道：“父亲想把二妹嫁给张仲奎？”
金万川笑道：“何止是我，好多都想招他为婿。你也差不多，这次高中解员，金家门槛都要被提亲的踏烂！”
金罍突然说：“父亲若为二妹择婿，不如选今科贵州解元。”
金万川鄙视道：“贵州十多年没出进士了，便是解元又如何，他还能考中进士不成？大理金氏家大业大，金山银海，缺的是官场之人。招一个贵州解元做女婿，他这辈子都只是个举人，能给金家带来什么好处？”
金罍觉得父亲很庸俗，读书人的事情，怎能用金钱和利益来衡量？
但毕竟是父亲，不可当面反驳。金罍拿出那三张诗笺：“父亲且看。”
“好诗啊，这是吾儿近来所作？”金万川毕竟当过秀才，基本的诗词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金罍摇头道：“贵州解元王渊所作，而且此人今年十五岁。观其才学，前程不可估量，当为二妹之良人也。”
“那我再打听一下。”金万川还是不相信贵州士子能中进士。
而且，金万川太相信自己儿子的能耐，笃定儿子今后能够做一方大员，便是普通进士他都有些看不上了。
却不想想，自家儿子是啥性格！
历史上，多亏嘉靖朝大礼议。
金罍得罪的那些人，在大礼议当中或死或贬，金罍反而因为不合群，被认为是嘉靖皇帝的支持者。
于是乎，金罍被嘉靖升为贵州左参政，此后一辈子都没能再升官。
这货在贵州待了多年，认为无法施展才华，干脆选择辞官回乡，跟流放到云南的杨慎成为至交好友——这两位都是公子哥，都神童才子，都仕途不顺，谈得来实在情理当中。
第二天，金罍跑去参加鹿鸣宴，金万川则去打听关于王渊的消息。

第076章 鹿鸣之宴
清晨。
王渊已经打扮一新，身穿圆领黑花缎袍，头戴黑色大帽，腰束蓝色丝带，脚踩黑色短靴。
这是举人公服。
王渊之前考试，穿的是襕衫，戴的是方巾。
襕衫整体为白色，即玉色，君子如玉。边角为黑色，搭配玉色，黑白分明。领口也是黑色，即青衿，青青子衿。
这是明朝中前期的襕衫制式，必为白色镶黑边，简洁而朴实，因此儒生又称“白衣秀士”。
到了明朝中后期，样式虽然没变，但除了黑色衣领，其他颜色都能自己改，细节更加花哨惹眼。
晚明甚至出现襕衫女性化，一些公子哥不留胡须，在襕衫之上绣绚丽花纹，用料也属丝绸之类，不看发型甚至以为是个女人。
如果在电视剧里，看到书生穿得花里胡哨，而且没有蓄留胡须，不要忙着吐槽，人家有可能拍的是晚明剧。
只有读书人才能穿襕衫，今天王渊去参加鹿鸣宴，衣着必须正式，所以临时穿上举人公服。换成平常时候，依旧会穿襕衫为便服，当然也可以穿道袍——非道士袍，特指褶服。
“二哥这身举人装扮，真真精神！”周冲拍了个发自内心的马屁。
王渊笑道：“帽子还行，可以遮挡太阳。”
大帽便是圆形太阳帽，整体呈钹状，发端于宋代，改进于元代。
到了明代，大帽相当于礼帽，无论皇帝、官员还是百姓，出席重要场合都经常佩戴。从外型来讲，接近西方绅士礼帽，不过中国的大帽更加圆润。
李应坐在旁边，难免心生羡慕，下定决心说：“这次回去，吾必发愤图强，三年之后也当穿上黑花缎袍！”
听闻此言，越榛只能苦笑。他作为副榜贡生，拥有监生资格，也是能穿黑花缎袍的。但穿的衣服相同，除了好看之外，又有什么鸟用？
张赟问越榛、罗江二人：“文实与孔殷兄，真不去参加鹿鸣宴？”
“不去！”越榛和罗江齐声回答。
鹿鸣宴并非只为庆祝举人登科而办，还有一个功能是发放会试路费。
正史当然不屑提钱，地方志和文人笔记，却经常提到宴会之后发路费。钱虽然不是很多，但可以支撑举人前往京城考试，而且把食宿费都计算在内了。
如果副榜贡生去参加鹿鸣宴，并且拿了会试路费，这辈子便不能再考乡试！
众人来到院中，一起赏着桂花闲聊，只等时辰到了便去巡抚衙门赴宴——鹿鸣宴应该设在贡院明伦堂，但巡抚喜欢改在自家衙门举行。
金罍和父亲金万川也来到院中，介绍道：“诸友安好，此乃吾父讳万川。”
“伯父安好！”众人见礼。
金万川跟儿子的性格反差极大，此人无比油滑，惯会来事儿。对谁都笑脸相待，各种奉承话不显突兀，就连李应都被他夸得哈哈大笑。
聊着聊着，金万川便跟众人混熟，开始打听关于王渊的信息。
李应把王渊吹嘘一顿，又详细说起阵战之事，中间夹着各种夸大之词：“当时贼寇正军三千，皆披甲，弓刀俱备，另有运粮辅兵上千人。而我等只有军士四人，生员两人，还有宋家土司小姐一人。换成谁敢设伏？”
“你们真打了？”金罍虽然清高，但也被此事惊到。
李应指着王渊说：“王二郎回到土寨，召集青壮八百，设伏于山岭之间。等到半夜，我等正在点燃火把，可惜被贼寇提前发觉。王二郎当机立断，提前发动夜袭，阵斩贼寇运粮官，毙敌无数，缴获颇丰，还救出数百妇人。而我等这边，一人未死！”
罗江瞠目结舌道：“难以置信，二位真乃豪勇之士！”
越榛笑着说：“我们这次来云南乡试，半路上遇到土匪劫道，也多亏若虚和良臣大发神威。”
“我不算什么，只杀了两三个土匪，”李应用自豪的语气说，“当时我等被堵在谷底，左边为陡峭山崖，右边山坡有土匪设伏，前后道路皆被土匪堵塞。王二郎飞马射毙匪首，又冒箭雨冲散坡上土匪，吓得剩余匪徒跪地求饶。”
金罍听得一愣一愣，感觉这些贵州士子很邪乎，怎么老是提刀杀贼啊？士子不该安心读书吗？
金万川赞叹道：“王相公文武双全，日后必定出将入相。”
王渊一直微笑不语，此刻说道：“伯父谬赞了。”
闲聊多时，感觉时辰到了，王渊他们结伴赴宴。李应、越榛等人，则约好同游五华山，反正待在房中也度日如年。
金万川低声问儿子：“这个王渊真能考中进士？”
金罍想了想说：“凭那三首诗词，便知才学惊人。但究竟能否中试，还要先看他的时文，过几日便知道了。”
“那就再等几日。”金万川还是不相信贵州士子能中进士。
金罍问道：“父亲觉得此人如何？”
“天生人杰！”
金万川赞叹一句，说道：“击杀匪寇，只能证其武勇；诗词时文，只能显其才学。为父看中的，是他能聚人心。不光贵州士子以其为主，就连那个叫罗江的云南士子，也隐有信服王渊的意思。在聚拢人心方面，你比王渊差太多，今后定要好生学学！”
聚人心，便是人格魅力的体现。
金罍笑笑不说话，懒得反驳父亲。
他觉得自己就很有人格魅力，在南京国子监朋友成群。至于那些跟他有矛盾的，只是他不屑于结交而已，与平庸之辈结交有什么意思？
在如今这套房子里，也就解元王渊和亚元田秋，值得咱们金公子折节下交。
……
巡抚衙门，已经敞开大门。
新科举人一到，便有吏员迎接，带着他们直入殿堂。
鹿鸣宴，源自乡饮酒礼。
先秦时代，诸侯国内办有乡学，学制为三年。毕业之佼佼者为“贤士”，被大夫送去进献给国君。
这些贤士在出发前，大夫必须设宴欢送，并请当地官员和长者作陪，于是就有了“乡饮酒礼”。酒礼开始，必奏《鹿鸣》之曲，这便是“鹿鸣宴”的由来。
唐代科举初兴，鹿鸣宴与乡饮酒礼开始分化，之前都是混为一谈的。
大明开国，由于朱元璋的极力推崇，乡饮酒礼达到中国古代社会之巅峰。
明代初期的乡饮酒礼，地方官、读书人、乡绅、长者、村官聚在一起，相当于召开春季茶话会。
有犯法的人，要被拿出来批评；贤才、孝子、善人等正能量，要拿出来表彰。各里甲有什么矛盾，也可以商量着解决。德高望重者，还要宣讲忠孝、仁义、廉耻等道理，再由参加宴会的里甲官，回到坊间、乡村做宣传教育。
朱元璋把乡饮酒礼，视为朝廷掌控基层的重要方式，是对“官不下县”漏洞的补充。地方官也能通过喝酒开会，掌握辖区内的基本信息，直接跟里甲乡老接触，从而把政治触角延伸到每一个村坊。
非常朴素的基层治政理念，而且在明初极为有效。
但在朱棣死后，乡饮酒礼彻底流于形式。现在变成一帮官员、士子和乡绅瞎喝酒，而且是名正言顺的公款吃喝，在宴席当中非常有默契的分配利益。
不被朱元璋重视的鹿鸣宴，反而因为科举越来越兴盛。
王渊来到宴会厅，跟其他举人互相作揖问候，然后被带到属于自己的座位。他是贵州解元，坐得极为靠前，更前面的便是老人了。
嗯，中举刚好一甲子（六十年）的老人，不拘其官职身份，都可以来参加鹿鸣宴。年份不能多，也不能少，六十年一个轮回，有着新老交替、循环不息的意思。
今年云南举人三十四位，贵州举人二十一位。另有副榜贡生十人，其中三人选择赴宴。
加起来，共有五十八个新科举人到此。
很快，又有诸多乡试的帘内官、帘外官出现，他们坐在宴席的另一边。
如果完全按照周礼，鹿鸣宴是不能这么搞的，宴会主人怎可最后到场？
周朝的乡饮酒礼非常繁琐，就连宾客给主人敬酒，主人都要去洗酒杯，以示尊敬。宾客必须下场制止，主人必须坚持洗杯，几拒几迎，搞得跟皇帝禅让差不多。
在宋代就简化了礼节，否则没法喝酒啊。
先秦时期的贤士能有几个？几拒几迎洗杯子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而到了明朝，南北直隶新科举人有一百多个。如果还保持周礼，那不用喝酒了，洗杯子环节就能整半天。
并且，清洗酒杯，只是周礼微不足道的一环，还有许多更加繁琐的礼节！
礼乐崩坏，符合社会发展规律。
王渊正跟身边的田秋聊天，突然云南大官们就来了。
走最前面的是巡抚顾源，其次为左布政使魏英、右布政使丁养浩。巡按御史张羽，因为负责乡试，被安排坐在考官席位的首座，按察副使兼提学使、以及提学副使同样坐那边。
由于时辰未到，大家都比较轻松，彼此私底下说着玩笑话。
“吉时到！”
巡抚顾源正待宣布鹿鸣宴开始，突然外边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一个身体健硕的青年，昂首阔步走到堂内，沿途吏员不敢阻拦。此人赫然穿着麒麟袍，抬臂指着顾源问：“如此盛会，怎就不请我啊？”
巡抚顾源哭笑不得，左右布政使齐齐变色，巡按御史张羽更是怒目相向。

第077章 黔国公
别省的总兵，都需积累军功获得，唯独云南总兵可以世袭。
世袭黔国公、世袭云南总兵、世袭征南将军，这便是云南沐家。
这一代黔国公名叫沐昆，从小丧父，十岁获授锦衣卫指挥佥事。他少年时喜欢读书，喜欢文学艺术，也喜欢跟文人打交道。
直至沐昆十六岁那年，叔祖兼从父沐琮去世，他理所当然的应该继承爵位。
结果，文官们想趁机削爵，让沐昆继承先祖沐英的西平侯，而非叔祖一脉的黔国公。当时差点就成了，幸亏云南军方强烈反对，沐家这才保住自己的公爵之位。
从此以后，沐昆就讨厌文官，也懒得再读诗书。
沐昆今年虽然才二十八岁，但派兵平过龟山之乱，协助平息米鲁之乱，成功招抚作乱多年的思真。
特别是三年前，沐昆督率大军两万，迅速平定师宗之乱，斩首四千七百余级，擒获、招降五千余人，威震云南，不可一世。
沐昆就此抖起来，跟镇守太监搅在一起，还暗中贿赂八虎，对文官的态度愈发恶劣。史载其：“浸骄，凌三司，使从角门入。诸言官论劾者，辄得罪去。”
啥意思？
除了巡抚之外，云南的所有文官，如果有事要去沐府，都被逼着从侧门进入。而弹劾沐昆的御史，各种论罪离任。
其实这又何必呢，削爵之事已经过去十多年，没必要因此嫉恨上所有文官。三年前平乱，也是兵分三路，沐昆只负责一路大军，另外两路都由文官统率，胜仗又不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
新科举人们虽然没见过沐昆，但从他穿的麒麟便服，就能猜出这是黔国公来了。
沐昆大摇大摆走到堂内，质问道：“我连个座位都不配有？”
巡抚顾源立即让吏员增设席位，而且就安排在自己身边坐下，相当于今天的鹿鸣宴有两位主持者。
“老顾，开始吧。”沐昆笑道。
云贵地区的巡抚，基本上都是刚直不阿、杀伐果断之辈。朝廷特意这样挑选的，因为云贵地区经常叛乱，性格不刚烈一些没法镇场子。
顾源就很刚，而且文武双全，再加上巡抚地位特殊，因此跟沐昆的关系还不错。
宴会开始。
王渊与其他举人一起，过去拜见主考、副主考、房考、监临、提调、提学道，以及地方官充任的乡试帘官。这是在行谢师礼，那些考官都相当于举人们的老师。
“公爷请宣赏。”顾源让沐昆来主持宴会，他对别人很刚，唯独向沐昆服软。
没办法，三司官员都跟沐昆闹得很僵，他身为巡抚必须做润滑剂，否则这云南就难以治理了。
沐昆本人也是有逼数的，跟历任云南巡抚都关系尚可，比不肖子孙的手段高明得多。
历史上，最没脑子的黔国公是沐启元。
如果《鹿鼎记》里的沐剑屏真有其人，那沐启元就是沐小郡主的爷爷。此人面对叛军唯唯诺诺，面对文官和百姓重拳出击，因家奴残害百姓被御史法办，沐启元居然调兵炮轰巡按公署。
真的是炮轰，把巡按御史衙门的围墙都轰塌了。此举形同造反，论罪当斩，甚至沐家公爵都要被削。其母宋氏为了家族利益，亲手将沐启元毒死，这才有沐小郡主的父亲继位。
绝对的权利，带来绝对的腐化，沐家也逃不过这条定律。
沐昆朝在场文官们扫去，果然见到一张张臭脸，似乎非常不满由他来主持宴会。文官越是这样，沐昆就越是高兴，他笑道：“赏花！”
一个个吏员捧着金花、银花、杯盘、绸缎等物，赏赐给考官和监临。
巡按御史张羽就是监临，为人清廉刚直。他朝沐昆和顾源冷冷一笑，拒绝接受赏赐，直接拂袖而去。
若非看在巡抚的面子上，张羽很可能当场跟沐昆闹起来，他事后肯定要上疏状告沐昆逾制。因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巡按御史就是专门巡查地方不法的，监察对象包括藩王、公侯在内！
新科举人们都傻眼了，宴会刚刚开始，监临官就被气得离场，张羽可是这次乡试的总负责人。
“哈哈哈哈！”
沐昆见状大笑，歪着身子对顾源说：“张御史还是这般经不起戏耍。”
顾源苦笑道：“公爷，你这又是何必呢？”
“今天喜庆，开个玩笑而已，老顾你不必当真，”沐昆乐呵呵拍掌下令，“奏乐！”
倡优得令进场，奏《鹿鸣》之曲，歌《鹿鸣》之诗，跳《魁星》之舞。
音乐歌舞相伴，气氛稍微缓和，顾源举杯邀众人共饮。
唯独沐昆没喝，他不屑跟读书人一起喝酒。这位公爷的长子都六岁了，但他自己还没长大，耍起性子来就比正德皇帝好那么一丢丢。
金罍作为云南解元，主动起身向巡抚敬酒。接着，他又向主考官文澍、副主考邹教授敬酒，随后再向左右布政使敬酒。
就是没有沐公爷的份儿！
金罍虽然并非暴脾气，但他清高啊，而且自豪其文人身份。
之前沐昆把巡按御史气走，又不跟读书人共饮，早就让金罍心怀不满。现在借机发挥，故意落沐昆的脸面，就没想过如果沐昆报复，他金家的生意在昆明都别想做了。
沐昆猛拍席案，呵斥道：“你这白面小子，是不是看不起我？”
金罍放下酒杯，整理衣襟，抱拳说道：“名不正，则礼不兴。请问总府，你是以什么身份参加今天的鹿鸣宴？”
沐昆笑道：“你都呼我为总府，你自己不知道吗？”
“总府只是世人对黔国公的敬称，本就逾制，”金罍冷笑道，“我没听说过有哪位国公、哪位总兵、哪位将军，能在鹿鸣宴坐主位的！巡抚、监临，甚至是主考，都可代天子宴请士子，唯独国公不可，总兵不可，将军不可！”
“嗙！”
一个酒杯扔来，把金罍的额头砸出血。
云南的巡抚和三司官员，多为刚直之辈，得理便不饶人。沐昆早就领教过了，他可不会跟读书人讲理，能动手都是直接动手的。
“你你你……”
金罍已经被砸懵了，愤怒的指着沐昆，好半天终于憋出话来，跺脚道：“岂有此理！”
王渊坐在案前，头也不抬，今天的饭菜很香，他都快要吃饱了。
沐昆突然喊道：“来人！取弓箭靶垛，置于堂前，今科举人都给我去射箭！喝酒有个鸟意思，射艺不好的都给我轰出去！”
“此乃鹿鸣之宴，不容你如此捣乱！”金罍又开始咋呼。
沐昆笑道：“你当老子没读过书吗？鹿鸣宴本就该有乡射礼，太祖之朝，举人也是要行射礼的。你难道敢说《礼记》不对？你敢说太祖皇帝不对？”
金罍顿时语塞。
沐昆突然问：“今科‘礼经魁’是谁？云南贵州的，都给我站起来！”
王渊只得放下筷子，与另一名云南举人离席，拱手道：“见过总府。”
沐昆质问道：“你们治的是《礼记》，鹿鸣宴该不该行乡射礼？”
那个云南举人不敢说话，涨红着脸愣在原地。
王渊笑道：“可行，可不行。”
“你糊弄老子呢？”沐昆冷笑。
王渊抱拳说：“乡饮酒礼与乡射礼，是两种不同的礼仪，可放在一起举行，也可以分开来举行。因此，诸位长官今日不行乡射礼，并没有什么错。太祖皇帝与总府公爷要行乡射礼，也没什么错。”
沐昆冷哼道：“你倒谁都不愿得罪，戴大头巾的就是这般奸猾！”
金罍说话太冲，让沐昆感到不爽。
王渊说话圆滑，也让沐昆感到不爽。
这位公爷难伺候得很。
“吾所言，句句属实，又怎称奸猾？”王渊不卑不亢道，“总府要行射礼，那就射呗。”
“啪！”
沐昆一拍桌子，懒得跟王渊胡搅蛮缠。他今天就是要通过射礼，来故意恶心读书人，让这些大头巾们丢脸，当即喊道：“快摆箭垛！”

第078章 乡射礼
射礼有四种：大射、宾射、燕射和乡射。
乡射之礼，即大夫为国举士所用的射礼，因此往往与鹿鸣宴同时进行。
朱元璋那会儿还真正射箭，后来为照顾士子，直接改成投壶，既好玩又风雅——此种变通，源自春秋战国，《礼记》有专门的“投壶篇”。
周朝乡射礼异常繁琐，早在汉唐就简化了，宋明变得更加简化。
众人很快移座到堂外，连席案都一起搬出去。
本来祭祀孔子的少牢（猪羊），也为射礼腾地方，被抬到檐下角落里放置。宴会结束后，这些祭品和残羹剩酒，肯定要被监考吏员抢走，抢宴已成为讨彩头的风俗，朝廷屡禁不止。
沐昆与顾源共坐主位，问云南诸官：“谁来做司射？”
无人回应。
沐昆冷笑一声，再问：“谁来做司射？”
“我来吧。”一位知府起身说道。他在乡试时担任提调官，因此今天也被请来参加鹿鸣宴。
顾源对此君颇为赞赏，正该如此嘛。瞎斗啥气，顺毛捋就行了，沐公爷其实很好打发的。
知府自去取来弓箭，说道：“弓矢既具，有司请射！”
顾源立即看向金罍和王渊，他俩是解元，为诸宾之首，这个时候应该发言。
金罍丝毫不给顾源面子，用沉默来表达反对意见。
王渊只能依靠《礼记》之记载，对那位知府说：“某不能，为二三子。”
这是谦逊礼节，不能直接开射。
三请三辞之后，王渊代表今科举人，答应参加乡射之礼。
知府手持弓矢，踏在台阶上，转身对沐昆、顾源道：“请射于宾，宾许！”
顾源点头说：“既已开礼，请司射配耦。”
配耦即配对，二人为一耦，挑选射术接近者进行比赛。
天子六耦，诸侯四藕，士大夫三耦。
因此，司射必须挑选出六人，分成三组进行比赛。
“你们两个必须射箭！”
沐昆直接指向王渊和金罍，谁让他心头不爽，他就让对方更不痛快。
王渊万分无语。
简直躺着也中枪啊，他只是打个圆场，没想到也被沐公爷惦记上。
还需四人，才能成礼，司射又问谁愿意报名参加。
今科举人们都不吭声，在他们当中，虽然许多卫所子弟，但精通箭术的还真没有。像邹木这种贵州士子，可能身体相对强壮，也敢提刀上阵杀人，但平时哪有精力练习射艺？
沐昆脸上突然露出坏笑，说道：“既然无人毛遂自荐，那就解元跟解元比，亚元跟亚元比，第三跟第三比，刚好六人凑成三耦。”
除了王渊之外，被点到名的士子，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贵州亚元田秋，平时也经常锻炼身体，但他出自教师世家，从小到大连弓箭都没摸过。
这还不能拒绝，射乃君子六艺，又身处鹿鸣宴，理应他们遵礼比箭。
沐公爷看似蛮横粗暴，其实一肚子坏水儿，除了抢占主位发号施令之外，他做的这一切都符合周礼。
“纳射器！”司射喊道。
金罍与王渊一起出列，前者不情不愿的过去，取来弓一把，箭四支，护臂一个，扳指一枚。
接下来是定射位，定靶心，获者（报靶员）执旌旗侯在中央。
司射对六位举人说：“依次而射，不得杂越！”
“该如何做？”金罍低声问道。
“跟我学。”王渊回答说。
金罍虽然通读过五经，但《礼记》不是他的本经，细节之处怎么可能还记得？
只见王渊解开上衣扣子，脱下左臂衣袖。右手拇指戴扳指，左臂套上护臂，左手执弓，右指夹箭，另外三支箭插在腰带中。
金罍依样画葫芦照做，幸亏他跟王渊配成上耦。换成一个不读《礼记》的，两人此时都要抓瞎，连乡射礼的基本礼节都搞不明白。
中耦、下耦四位举人，见状也松了口气，牢牢记好这些细节，一会儿轮到他们时，至少不会因此闹笑话。
沐公爷突然感觉有些无趣，并且对王渊愈发不满。他的意图就是戏耍新科举人，结果上耦之中就有行家，导致不能在这个环节看笑话。
司射拱手向北，给京城的皇帝行礼，意思是这场射礼专为皇帝取士举行。又朝着沐昆、顾源作揖，接着开弓射完四箭——此为诱射，即司射给选手们做示范。
取回射出的四箭，司射喊道：“无射获，无猎获！”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要射到报靶员，不要惊扰报靶员。
“一番射！上耦就位！”
王渊和金罍走到各自射位，挽弓搭箭，瞄准靶心。
金罍使出吃奶的力气，脖子都胀得通红，却只能把弓拉开一点点。
“哈哈哈哈！”
沐公爷捧腹大笑，他故意选的七斗弓，现在终于能看好戏了。
这家伙在开心之余，还冷嘲热讽道：“这位解元相公，要不要换一把三斗弓啊？”
巡抚顾源不能坐视举人丢脸，立即让人给金罍送去一把三斗弓。
金罍使出全身力气，这次终于把弓拉开，但也只能拉到六分满。“嗖”的一箭射出，差点命中报靶员，将报靶员吓得趴地上直哆嗦。
“哈哈哈哈！”
沐公爷开心到极点，一边放声大笑，一边拍打席案。他笑了好半天，终于指着王渊问：“那个贵州解元，你怎么不射啊？”
王渊答道：“胜之不武，没啥意思。”
“看来你真会射箭，”沐昆乐呵道，“此乃一番射，不比输赢，随便射吧。”
一番射属于试射，不计成绩。
只见王渊抬臂挽弓，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七斗弓拉如满月。
“咻！”
一箭射出，距离靶心三寸。
这并非王渊射得不准，而是每把弓都有差异，必须通过试射来进行调整。
“好射！”
众举子齐声喝彩，王渊终于为他们找回一点读书人的面子。
沐昆略微吃惊，好奇之余，又仔细打量王渊。
“呵呵。”左布政使魏英讥笑两声。
右布政使丁养浩问：“魏兄之前在贵州总督军务，认得这位解元？”
魏英不由笑道：“此子早已名满贵州，文武全才，屈屈射箭能奈他何？”
其实魏英笑不出来，王渊当年给他献策，造谣逼迫安氏出兵。这计策堪称绝妙，结果朝廷和地方都拖后腿，导致贵州叛乱现在还没平定，他这个贵州总督反而被贬来云南当布政使。
沐公爷不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渊答道：“王渊，字若虚，贵州宣慰司人。”
“可是卫所子弟？”沐公爷又问。
王渊答道：“世代务农。”
沐公爷虽然住在云南，但并不歧视贵州人，他的爵位可是黔国公，贵州乃他名义上的封地。如果王渊回答自己出身卫所，沐昆肯定非常高兴，因为当兵的是自己人啊。
可惜，王渊来一句“世代务农”。
把四支箭全部射完，一番射（试射）才算结束，随即进行二番射、三番射正式比赛。
金罍很快就满脸通红，也不知是用力太大，还是羞愧难当。试射四箭，正射八箭，箭箭都在公开处刑，给人留下无数笑柄——他射箭时，报靶员甚至不顾礼仪，每次都跑到场边远远躲避。
反观王渊，从试射第二箭开始，便箭箭命中靶心，八箭射完都不带喘大气儿的。
就连跟着沐昆一起来的公府侍卫，此刻都露出惊骇敬佩之色。他们也能用七斗弓准确射击，但这是连续十二箭啊，居然一箭都没有射歪！
上耦射毕，王渊获胜。
两位亚元组成中耦，一脸无奈来到射位。
云南亚元是昆明本地人，连三斗弓都拉不开，只能换一斗弓射击。
田秋怎么说也是贵州士子，力气还蛮大的，能把三斗弓拉满。他瞄准靶心，弓如霹雳，箭矢直奔场边的报靶员而去。
我操？
报靶员连忙闪避，整个人都处于懵逼状态：老子已经躲这么远，你居然还能射过来，诚心的吧！
公府侍卫哈哈大笑。
沐昆却不怎么开心，因为王渊让他感到膈应，感觉被人按在地上狂扇耳光。
等到三耦六举人全部射完，沐昆突然站起来，指着王渊说：“你我比试！”
这也是遵守周礼的，主宾结耦对射。
王渊作揖笑道：“沐总府请！”
沐昆脱下左臂衣服，露出健壮的肱二头肌，呼道：“换一石弓！”
“可也。”王渊奉陪到底。
王渊的力气一直在变大，如今拉一石弓已不太吃力。他挽弓如满月，试射一箭，接近靶心一寸左右。
沐昆早就习惯了自己的配弓，试射直接命中靶心。
“好！”
众侍卫大声喝彩。
四箭试射很快完毕，正式比赛开始。
又是连续八箭，沐昆和王渊各自命中靶心，这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叹不已。挽一石弓者可称虎力，整个云南都找不出几位，眼前二人居然拉弓如同吃饭般简单。
“主宾皆中，不分胜负！”报靶员喊道。
沐昆还真就不信邪，喝道：“再来一番！”
王渊笑道：“沐总府，三番已毕，再射不合礼仪。”
“恁多废话，再射！”沐昆气呼呼说。
王渊搭箭射出，手臂隐隐酸痛，但还是准确命中靶心。
沐昆同样在强撑，一石弓本就难以拉开，更何况连续射出十二箭。他现在双手都在发抖，奋力射出一箭，距离靶心四寸有余。
王渊笑了笑，再射一箭，距离靶心五寸。
“不用你让着我，”沐昆气得把弓一扔，“老子输了！”
王渊拱手道：“承让。”
沐昆感觉颜面扫地，拂袖欲走，突然停下看向箭靶，随即莫名其妙大笑，指着王渊说：“哈哈哈，你小子可以啊。明天来我府上，老子专门设宴款待。”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左右布政使，特意补充一句，“你可以走正门！”
二位布政使脸色不悦，也懒得跟这厮纠缠。
三司官员都被逼着走沐府侧门，而王渊一个举人却能走正门，既是在给王渊面子，又是在落文官颜面。
为啥要给王渊面子？
因为最后一箭，沐昆离靶心四寸，王渊离靶心五寸，后者很有可能是故意射偏的。
王渊表达了两层意思：第一，我能指哪射哪，你就别跟我比了；第二，我不想赢你，给你留足情面，顺着台阶就下去了吧。
沐公爷本就不是傻子，只不过从小丧父，少年时又被文官坑了，性格变得非常叛逆而已。
既然王渊给足了面子，他正好就坡下驴，而且不损其英明。对外可称自己器重王渊武勇，跟是不是读书人无关，临走时顺便再拿左右布政使撒气。
而王渊的一番表现，也为新科举人保住脸面，否则今天在场的读书人必定斯文扫地。
“若虚兄真乃神射也！”
众举人纷纷前来结交，就连金罍这等孤高之辈，也对王渊心服口服——在拥有共同敌人的前提下，同类很容易抱团亲近，沐公爷就是那个敌人。

第079章 谢师
鹿鸣宴结束，巡抚、布政使等官员便起身离开，只剩下参与乡试的帘内官。
吏员们一拥而上，把祭祀孔子的牲品抢走，接着又争抢堂内的残羹剩酒。此为抢宴，如果家里有学童，会专门带回去给学童吃，传说能变得更加聪明好学。
王渊和金罍作为两省解元，他们吃剩下的食物，成为吏员抢宴之重点。甚至差点因此打起来，最后在主考官的呵斥下，才终于能够和平分配。这也是朝廷明令禁止抢宴的原因，太有失体统了，简直在丢朝廷的脸面。
主考官文澍移座主位，副主考邹教授坐副位，各房的房官分列左右。
王渊拿出自己的挚仪，也就是红包，分别放在主考和副主考的桌上。然后退回堂中，与诸位举人一起拜座师，按礼下拜，也即跪拜。
当初考生员，王渊都没跪拜过席书，只在拜师时跪过王阳明。
有些别扭，但无所谓，文澍都已经快八十岁了，给老先生跪一跪又何妨？若主考官是个年轻人，王渊估计更加尴尬，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跪下。
文澍已经闲居几十年，今天被众多士子跪拜，他老怀大慰道：“诸君，云贵两省文风不盛，汝等虽考取举人功名，但还应加倍努力才是。老朽没有别的愿望，只求明年春闱，云贵能出五个进士！”
在过去的几届会试，云南每次能出两三个进士，而贵州则一个都没有。
文老爷子祝愿明年出五个进士，绝对属于殷切希望，真真盼着两省文教能够兴旺起来。
“谨遵先生教诲！”举人们再拜。
今科举人有好几十个，文澍也不便多说，否则就要耽误时间。
举人们随即分开拜房师，即把自己的卷子推荐给主考的房官。同样必须下跪，同样要给红包。
王渊的房师姓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谕。
王渊刚刚跪下，谢教谕就将他扶起来，爽朗笑道：“无需多礼，若虚年少得志，切记不可忘形。六年前，我也荐中一个贵州亚元，但他现在都没能考取进士。云贵两省士子很难啊！”
“学生谨记。”王渊说道。
谢教谕又问：“若虚明年要进京赴考吗？”
王渊回答说：“打算一试。”
谢教谕诚心建议道：“其实更稳妥的法子，是以举人身份入国子监读书，又或者前往江南之地拜师求学。努力苦读三年，等到学业大进，再去京城赴考也不迟。明年就参加会试，很可能浪费半年光阴。”
王渊听出对方的好意，拱手道：“学生还是想去试试。”
谢教谕笑道：“少年人有志气是对的，去京城考一考，见见世面也好。”
“学生正有此意。”王渊说道。
明年就去会试真没啥大问题，如果考得不理想，即便中试也能选择不受。就像你的志向是清华北大，只考个普通一本出来，回去复读了再考便是。
这种骚操作，普通人不敢，因为三榜进士也很难得啊。
但不乏有自信之人，比如北宋宰相章惇。他第一次考中进士，因为侄子中了状元，章惇感觉特别羞耻，主动放弃进士资格，三年之后又考中进士。
而明清时代，如果你的进士名次不理想，还可以参加“馆选”考试。成绩优秀者，将被钦定为翰林庶吉士，跑去翰林院进修学习，三年期满可到六部实习，今后有很大几率进入决策层。
谢教谕又拉着王渊说了一阵，这才依依话别，接受下一位举人的拜谢。
门口有布政司的吏员，王渊过去登记画押，便领到进京赶考的车船费。足足十两，看似很多，其实不怎么够用。实在是云贵距离京城太远，要走好几个月才能到，加上沿途吃住非常耗钱。
在回去的路上，金罍主动说道：“若虚兄，今日多谢了！”
“没什么。”王渊笑道。
金罍摇头感慨：“乡射之礼，差点斯文扫地。”
王渊安慰说：“不是哪里都有黔国公，今后肯定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你额头的伤无碍吧？”
“还好。”金罍下意识捂着额头说。
田秋跟上来问：“若虚，你明天真要去国公府？”
王渊好笑道：“若是不去，岂非不给沐公爷面子？”
“我打听了一下，也知这位公爷为何讨厌读书人，”田秋颇为愤懑，“可削他爵位之人，是十多年前的阁老，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跟现今的云南三司官员有什么关系？他恨得也太离谱了吧。”
王渊想了想说：“可能是害怕。”
“害怕？”金罍有些不解。
王渊解释道：“害怕再被削爵。他飞扬跋扈一些，又手握云南重兵，朝廷自然怕他谋反，自然不敢再提削爵之事。甚至他这么胡来，还能给朝廷留下既定印象，让朝廷觉得沐家不是好惹的，子孙后代也不怕被削爵了。”
金罍惊讶道：“他能有此远虑？”
“你难道认为这位公爷是傻子？”王渊不由笑起来，“今天的每一个举动，沐公爷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否则巡抚衙门哪能备齐各式弓箭？而且他始终保持底线，没有去凌辱顾巡抚，不会影响云南的总体大局。”
金罍默然不语，他感觉这种问题好复杂，还是读书写文章更轻松一些。
邹木也领了路费追上来，问道：“若虚兄，汝力兄，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赴京？”
王渊想了想说：“肯定不能在家里过年了，最好十一月就从贵州出发，路上头疼脑热也有个缓冲时间。”
此时已是八月下旬，回到贵阳便十月底了，在家里休养几天，就要马不停蹄的赶路。
好在进京路途虽远，但在贵州东部就能坐船，顺流而下进入湖广，再北走长江乘船东去，沿京杭大运河而上。一路上都有车船可坐，不像从贵州至云南，得硬生生用脚走两三千里。
金罍说：“我跟你们一起走，我倒要看看，滇黔驿道是否真那么可怕。”
“呵呵。”
贵州士子们干笑两声，都懒得多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王渊骑马来到国公府，竟被门子呵斥：“哪来的穷酸，总府大门也是你能进的吗？”
王渊微笑抱拳：“昨日鹿鸣宴，沐总府邀我做客，特许我从大门进入。”
“滚远一点！”门子态度恶劣。
“原来这就是总府的宴客之道，告辞！”王渊勒马回转，周冲也朝门子恶狠狠瞪去。
“慢着！”
一个公府侍卫突然出来，笑着对王渊说：“王相公请进。”
王渊将马儿交给周冲，嘱咐道：“不用来接我。”
侍卫将王渊领到一个小厅，笑着说：“王相公稍待，公爷正在办理要事。”
王渊等了足足一刻钟，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就连茶水都不端上来一杯，纯粹是故意把他晾在此地。
显然，沐公爷对王渊还有怨气，昨天只是碍于面子没有发作。
王渊居然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这是他半路上顺手买的，优哉游哉坐在小厅里看书。
一坐便是三个时辰，从上午十点坐到下午四点。
突然，王渊听到非常轻微的脚步声，他懒得理会，继续悠闲看书。
外边有人通过门缝，仔细观察王渊一阵，然后蹑脚悄悄离去。此人直奔花园，汇报道：“公爷，这位王相公一直在看书。”
“他哪儿来的书？”沐昆奇怪道。
仆人只能回答说：“可能是自带的吧。”
沐昆又问：“没别的动静？”
仆人摇头道：“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没劲！”
沐昆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吩咐说：“把他带到花园，再端些酒菜过来。”

第080章 宝刀与烈弓
王渊来到沐府花园，见一稚子执弓静立，空弦虚瞄着远处目标。
稚子身后数步有凉亭，沐昆坐于亭内，正在自斟自饮，朝王渊招手道：“过来坐吧。”
王渊来到亭内，拱手作揖：“见过沐总府。”
沐昆略微点头，示意王渊坐下，突然朝稚子呵斥道：“不许分心！”
稚子本来在偷看王渊，顿时被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目不斜视的瞄准远方。
沐昆指着稚子，介绍说：“吾子绍勋，甚是顽劣。”
王渊毫不拘礼，一屁股坐下，顺口拍个马屁：“小公爷眉宇之间，自有一股英气，将来必为国之柱石。”
“哈哈哈哈！”
沐昆闻言大笑，端起酒杯说：“你们这些读书人，说瞎话都不带眨眼的。六岁的孩童，你居然能看出一股英气？他奶气都还没脱干净！”
“虎父无犬子嘛。”王渊兜了一圈又转回来，他拍的是螺旋连环屁。
沐昆顿时笑得更开心：“不愧是解元，奉承话一套一套的。”
王渊从早晨到现在都没吃饭，肚子早就饿了，抄起筷子就吃肉。他眯着眼睛说：“被晾在房里三个时辰，此刻惶恐不安，不拍几个马屁难以平静心绪。”
“你这话里有怨气啊？”沐昆瞪着王渊。
“不敢。”王渊又吃了块肉。
沐昆问道：“知道为什么招你来见吗？”
王渊答道：“总府做事，但凭喜好，哪有恁多理由？”
“你这话，我爱听，确实不需要理由，”沐昆笑着喝了一杯，对儿子招手说，“勋儿，过来！”
稚子立即发下弓箭，揉着膀子跑进凉亭：“父亲，不用再练了吗？”
“今天可以了。”沐昆说。
稚子好奇的看着王渊，问道：“你就是贵州的第一名？”
王渊笑道：“侥幸考到第一。”
沐昆没有再说话，眼中尽是落寞。他这辈子已经定型了，就是为大明镇守云南，没有任何别的选择。故意凌辱三司官员，与其说是怨恨读书人，还不如说是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沐昆真的怨恨读书人？
非也！
再过几年，沐昆甚至上疏朝廷，在平夷卫创办卫学——就是王渊拿土匪换赏金那个地方，正是因为沐昆的帮助，军户子弟才有机会进学读书。
沐昆其实很羡慕王渊，小小年纪就是解元，未来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而他自己，若无朝廷许可，甚至不能离开云南。
“你究竟能拉几石弓？昨日的一石弓，似乎不费吹灰之力。”沐昆好奇问。
王渊摇头道：“不知，没试过。”
沐昆说：“我曾令匠人做出一把两石弓，至今无人能拉满，不如你来试试。”
“愿意一试。”王渊也想知道自己的极限。
很快就有侍卫把弓取来，王渊拎在手上发现挺沉，问道：“这不是普通的牛角弓吧？”
沐昆说：“犀牛角，老桑木，水牛筋，麋鹿腱，用料还是很考究的。”
何止考究，王渊暗暗咋舌。
当下奋力拉扯，竟颇为费劲，开到七分满就撑不住了。王渊深呼吸一口，使出全身力气，胀红了脖子终于把弓拉满。
“果然神力！”沐昆拍手赞叹。
王渊把弓放下，苦笑道：“拉倒是能拉满，但肯定没有准头，我现在双臂都在抖。”
沐昆说：“你才十五岁，今后还能涨力气。”
沐昆平时真的没啥娱乐活动，只能跟侍卫一起舞刀弄剑。他没事儿就举石锁，练出几膀子力气，所以才能轻松使用一石弓。他甚至想用两石弓，所以才命工匠打造一把，结果练了好多年都拉不开。
见王渊小小年纪就能开两石弓，沐昆颇为欣赏，又让侍卫取来一把百炼宝刀：“试试刀法！”
王渊还没玩过这么好的刀，当即也心情激动，就在沐家花园里耍起来。
沐昆属于行家，一看便知根底，对侍卫说：“你去陪他练练。”
侍卫提刀过去，猛劈王渊面门。
王渊双手执刀，抬臂格开，踏前半步，快若闪电般变向斜切。
侍卫一脸骇然，呆立当场，他右手护臂被切中了。若再往回两三寸，虎口必然受伤，连刀都握不住——纯属王渊手下留情。
“好快的刀！”沐昆赞叹不已。
王渊抱拳对侍卫说：“承让。”
“惭愧。”侍卫也抱拳回礼。
沐昆高兴之余，让人把宝刀和烈弓都包起来，推给王渊说：“它们归你了。”
王渊愣道：“公爷此乃何意？”
沐昆笑道：“你刚才都说了，某家做事，全凭心意，要什么理由？老子看你顺眼，便愿送你弓刀！”
王渊真不敢收，一刀一弓加起来，价值已经超过宋灵儿那匹马。而送礼对象又是黔国公，他若是收下，今后很可能被人说闲话。
“怕拿人手短？”沐昆讥笑道。
王渊婉拒道：“此物实在太过贵重。”
“读书人就是想得多，”沐昆把刀扔回木盒，“你一个小小举人，老子用得着刻意拉拢？”
还真难说！
历史上，沐昆贿赂过刘瑾，贿赂过江彬，贿赂过王琼。他沐家不缺钱，也不缺宝物，这些东西随便乱送。
王渊虽然只是小小举人，却是十五岁的解元，而且还文武双全。现在大明满地叛乱，正是文官用武之时，王渊的前程不可限量。
更重要的是，正德皇帝喜欢武勇少年。若非王渊有功名在身，沐昆都想把他送去京城，给朱厚照当干儿子在豹房耍乐。
一旦王渊在皇帝面前显露身手，以朱厚照的脾气喜好，王相公升官就跟坐火箭一样！
一把刀，一把弓，对沐昆来说不算什么，用来拉拢有潜力的士子再划算不过。
在沐昆想来，王渊必定感激涕零，结果这货居然不敢收礼！
抛媚眼给瞎子看了，沐昆郁闷至极。
同时，也对王渊更加看重。如此谨慎性格，又兼文武双全，鬼知道今后能够爬到多高。
沐昆自嘲的笑了笑，让人捧来纸笔，写一首诗扔给王渊：“拿去吧！”
王渊见到此诗，立即抱拳道：“多谢公爷嘉勉。”
“《赠贵州解元王若虚》：弓刀捧来耀日光，秋风走马趋贵阳。望君不坠少年志，匡靖河山定八荒！”
直接收下宝物，容易授人以柄。
但有了这首送别诗，就是黔国公欣赏少年英雄，主动赠与宝刀烈弓，勉励少年报效君王。即便此事传出去，那也肯定是一桩美谈。
沐昆笑问：“你就不回我一首？”
王渊说道：“公爷如此期许，一首诗怎能回报？且拭目以待。”
“你他娘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沐昆哭笑不得。
“不敢当此美誉。”王渊脸皮很厚。
沐昆提着自己的刀，来到花园空地中，兴致勃勃道：“快来，陪老子玩两手！”
“自当从命。”王渊提刀过去。
两人玩得很开心，比完刀法，又比摔跤，还拉来几个侍卫一起玩。
黔国公的日常生活，就是如此无聊，且枯燥。

第081章 沐家熊猫军
如果翻开史书，会发现沐氏一系犹如受到诅咒。
从先祖沐英到沐昆的长子、长孙，平均寿命还不足四十岁，有好几个都属于壮年暴毙。
其后数代，只有一个活到七十岁，而且还长期患病，中途因病让儿子代理职务。
剩余的黔国公，基本都不得好死，软禁而死、下狱而死、亲母毒死、叔叔谋害，末代黔国公能够战死沙场已算风光。
王渊下午吃了些东西，一直陪沐昆耍到傍晚，连晚饭也是在沐家吃的。
他没发现沐家有啥不良饮食习惯，可能是什么遗传基因缺陷，导致历代黔国公都属短命鬼吧。也可能是黔国公总要带兵打仗，难免受到瘴气影响，史书记载沐家出征，总有“暑瘴退师”、“瘴作而还”这类描述。
“你为何力气那么大？”
饭桌上，六岁的沐绍勋出声询问，一脸崇拜地看着王渊。
王渊笑道：“天生的吧，不过也有坚持锻炼的原因，小公爷也该每天坚持锻炼。”
“我每天都在用功呢，上午读书，下午练功。”沐绍勋昂首挺胸道，又看向自己的父亲，似乎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这小子还算勤奋。”沐昆眼神中尽是慈爱之情。
沐昆九个月丧父，由祖母养大，从小就缺父爱。因此他对儿子悉心教导，关爱有加，似乎想把缺失的父爱都补在儿子身上。
正是这种家庭环境和教育方式，让沐绍勋健康成长，可谓文武双全。
在武功方面，虽然沐绍勋打仗的次数，没有父亲沐昆那么多，但从未有过败绩。而且他通过怀柔手段，彻底平定南中地区，比直接打仗更加高明。
在文化方面，沐绍勋与流放云南的杨慎是忘年交，他自己也是个诗人。
顺便一提，讨厌文官的沐昆同样是诗人，甚至还有《玉冈诗集》传世，写一首送别诗给王渊再正常不过。
沐昆和沐绍勋父子，一个死后谥号“庄襄”，一个死后谥号“敏靖”，可谓沐氏最后的菁华。接下来几代，都不是啥正常人类，个个嚣张跋扈，总是被朝廷问罪。
“贵州跟云南有什么不一样吗？”沐绍勋是个好奇宝宝。
王渊想了想说：“贵州山多。”
沐绍勋问：“比云南的山还多？”
“嗯，比云南的山还多，”王渊想起某人，笑道，“贵州还有竹熊。”
“竹熊是什么熊？”沐绍勋疑惑道。
王渊说：“喜欢吃竹子的熊，小公爷家不是在九龙池有别业吗？”
沐绍勋点头道：“嗯，九龙池种了好多柳树，还养了好多马！但这跟竹熊有什么关系？”
沐家的九龙池别业，就是清朝吴三桂的平西王府。
王渊笑问：“沐家的九龙池别业为何栽种柳树？”
沐绍勋答道：“先祖昭靖公（沐英）效仿周亚夫，所以才种柳牧马。”
周亚夫有个细柳营，每年都要“柳营春试马”。
王渊瞎扯道：“细柳营的军旗，便绣着一只竹熊。”
“真的？”沐绍勋惊问。
沐昆：“？？？”
王渊说：“竹熊古称食铁兽，相传为蚩尤坐骑。”
“好厉害！”沐绍勋这小子居然信了。
沐昆实在听不下去了：“竹熊古称食铁兽，这个我知道。怎的又成蚩尤坐骑了？而且还是细柳营的军旗？”
“我从一本古书上看到的。”王渊继续胡扯。
这个话题，王渊曾在龙岗山跟王阳明聊过。
王阳明表示难以考证，因为史书对细柳营的军旗没有记载。至于食铁兽跟熊猫扯上关系，应该是从晋代开始的，郭璞注《尔雅》便有提及：“似熊，小头痹脚，黑白驳，能舐食铜铁及竹、骨。”
无法证伪的事情，随口胡诌即可。
沐绍勋追问道：“竹熊长什么样子？”
王渊要来纸笔，当即画了一只熊猫，笑着递给小公爷。
“好漂亮！”
沐绍勋对沐昆说：“父亲，我家军旗也绣竹熊吧，定能像细柳营那般战无不胜。”
沐昆顿时扶额无语，他是见过熊猫的，云南也有这玩意儿。脑中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沐家军扛着大大小小的熊猫旗帜，漫山遍野追击敌人，叛军迫于熊猫之威，纷纷俯首请降。
王渊忍俊不禁，埋头憋笑。
“父亲，可否？”沐绍勋追问。
“可以个屁，”沐昆指着王渊，生气道，“这小子是在糊弄你！”
王渊连忙说：“不敢。”
沐绍勋歪着小脑袋，搞不清楚谁真谁假，但他确实很喜欢画里的熊猫。端详一阵，又问：“贵州还有什么稀奇事吗？”
王渊想了半天也没头绪，继续胡扯：“贵阳城北十里，山中有一寺庙，名叫兰若寺。现在早已荒废，但宋代却很兴盛，当地还流传着一个故事。话说元末乱世，有个叫宁采臣的书生，父母双亡，他遵从婚约来到贵阳。怎奈岳父嫌他家道中落，当即悔婚……”
王渊读初中的时候看过《倩女幽魂》，而且还是网上下载的蓝光超清版。但只记得大致剧情，细节早忘了，现在只能瞎编。
宁采臣在电影中是去收账，到了王渊这里，直接变成退婚流。
你还别说，这胡编乱造的故事，居然把沐昆、沐绍勋父子，以及旁边的添酒侍女都听得津津有味。
沐绍勋毕竟是个小孩子，关注点不在情情爱爱。等故事讲完，他问道：“世上真有那些神奇法术吗？”
王渊害怕自己培养出一个道君国公，赶忙纠正：“鬼怪法术，实乃无稽之谈，只是离奇传说耳。小公爷还是应该读书练功，不要想着寻仙仿道。”
沐昆拍拍儿子的脑袋，问道：“这书生和女鬼的故事，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
王渊笑着说：“公爷明鉴。”
“编得不错，改天让人写成戏文，定能在贵阳风靡一时。”沐昆点头说。
写鬼怪故事，不适合王渊的身份，所以也就别纠结版权了。
吃饱喝足，又是一阵闲聊，王渊起身告辞。
沐公爷又是赠诗，又是赠宝物，王渊有些不好意思，抱拳道：“公爷恩遇，来日必有回报！”
“滚吧，老子可不指望你回报什么。”沐昆哈哈大笑。
以沐昆和沐绍勋的能力，确实用不着王渊回报，但他们的子孙就说不好了。
历史上，沐绍勋三十三岁便死了，留下长子沐朝辅、次子沐朝弼。
长子沐朝辅，只活到二十岁便病死，留下两个未成年儿子。
朝廷本想安排武官代理总兵职务，沐朝辅的正妻不想权利外落，请求让十多岁的沐朝弼代理，等自己儿子长大了再收回权力。
结果沐朝弼是个狼灭，竟把大侄子给弄死！
当时的嘉靖皇帝感觉不对，特意下旨给云南文武官员，让他们好生保护沐朝辅的次子。
但没过多久，沐朝辅的正妻就惊慌上疏，恳求带着次子去京城居住，嘉靖皇帝立即让锦衣卫护送。还未成行，沐朝辅的次子再次暴毙，把嘉靖皇帝气得牙痒痒，只能默许沐朝弼继承黔国公爵位。
沐朝弼为了公爵之位，竟然在八个月内，把自己的大侄子、小侄子全部弄死！他干出这些事的时候，其实也就二十岁左右，朝廷对此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从此之后，历代黔国公都难得善终。
王渊若能活到六七十岁，还真能帮上沐家许多大忙。

第082章 犀照龙雀
王渊刚刚回到租屋院中，周冲便听到声响迎出来，伸手帮王渊拿东西：“二哥，公爷没有为难你吧？”
“怎会为难？”王渊推开周冲的手，笑道，“我自己拿。”
周冲立即拍马屁：“这是公爷赠送的吧？二哥果然不凡，连公爷都特别器重。”
王渊径直回屋，懒得理他，吩咐道：“给我弄点热水，今天出了一身汗。”
“好咧，我这就去。”周冲麻利跑开。
王渊将钢刀和劲弓都摆到桌上，之前在公府没仔细查看，现在得好好研究一下。并非把玩宝贝，而是熟悉自己的武器，就像骑手必须熟悉马儿一样。
这把百炼钢刀，刃长三尺三寸，柄长一尺二寸，形制为宋代斩马刀。
跟杀鬼子的大砍刀不同，其刀身是直的，若给现代人看到，估计要误以为是日本武士刀。
在细节上，也跟宋代斩马刀不完全相同，带着些元朝的外来风格。刀镡为六角十字档，刀身开了双血槽，刀柄略微向下弯曲，环首被改为鱼嘴状。
刀身刻有小篆铭文，内容令王渊莞尔一笑。
沐公爷还是很骚包的，居然给此刀起名“龙雀”，还让工匠刻字：“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将那把弓箭拿来仔细端详，弓身也隐约能看见铭文，不过只刻了“犀照”二字。
虽说明代没有“犀燃烛照”这个成语，但“犀照牛渚”早就问世了。弓名“犀照”，无非寓意“犀燃烛照，无所遁形”，藏再深的敌人都能看到，跑再远的敌人都能射死，同时也暗合这把弓的犀牛角用料。
犀照弓，龙雀刀，名字都挺威猛的。就是那匹马儿比较拉胯，居然一直叫做阿黑，而且王渊还不打算给它改名。
王渊舞刀弄弓一阵，周冲也把热水烧好了。
沐浴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李应和邹木等人找来，要跟王渊共游滇池。
毕竟好不容易来次云南，总得到处看看。昨天王渊去黔国公府，其他人已经游了一天，各自还做了几首应景酸诗——这也算文会，五华山等景区士子颇多，大都十多个人结伴同行。
“嚯，这哪来的弓？”李应走进房里，一眼就看到墙壁上挂的大弓。
王渊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冲就炫耀道：“沐公爷送的，还送了一把宝刀呢。”
“今后多做事，少说话！”王渊轻拍周冲脑袋，以示惩戒。
周冲缩了缩脖子：“哦，记得了。”
李应将弓箭从墙壁取下，颇为吃力的上弦，然后奋力拉扯，顿时咋舌：“老天爷，这怕不是两石弓？我拉都拉不开。”
“走了。”王渊笑道。
“刀呢？我再试试刀。”李应还没过瘾。
王渊只好把刀取来给他，自己松掉弓弦背在身上，今天去游湖也会带着——放屋里怕人偷。
“好刀！”
李应拔刀出鞘，两眼放光，踢翻椅子抡刀砍去，一只椅腿应声而断。
王渊无语道：“能不能别毁坏物品？”
李应抚摸着刀身说：“我赔一把椅子便是。”
王渊懒得理这货，带着周冲出门，把阿黑也牵去游览滇池。
在门口遇到金罍，此君不情不愿，跟着老爹一起外出。金家在昆明有生意，金罍又考中解元，金万川自然要带儿子出去应酬，而这种应酬恰恰正是金罍最讨厌的。
金罍看到王渊等士子结伴而去，脸上尽是羡慕之色。即便云贵士子再庸俗，好歹也是读书人，总比那些商人更风雅一些。
上辈子，王渊游过滇池，但景致完全不同。
明代的滇池，要比几百年后大得多！
罗江作为云南本地人，骑马出城，指着城外杂乱的住宅区说：“从景泰年间起，海口就时常淤堵，滇池之水一经泛滥，甚至能把昆明城的附廓民房淹没，滇池周边的良田全部颗粒无收。”
“现在治理得不错。”王渊远眺道。
罗江笑道：“以前几十年一修，现在一年一小修，三年一大修，否则必然泛滥成灾。”
又行十多里，王渊看着一望无际的良田，基本知道滇池为啥年年都需治理了。
围湖造田导致的！
沐英镇守云南的时候，就治理过一次滇池，清淤开垦出无数军田，并且持续不断的围湖造田。
滇池蓄水量大大减少，加之出水口只有一个，终于在几十年后酿成大灾。这次是镇守太监主持治水，直接动用军队清淤，又让滇池安稳了几十年。
但军田越造越多，滇池越来越小。
九年前，滇池泛滥竟然淹到昆明城外，沐昆调动数万军民终于疏浚。这是大明数百年间，滇池治理工程规模最大的一次，疏浚得非常彻底，直接让滇池水位下降十多米（泛滥时的最高位计算），趁机开垦出数千倾良田。
这是沐昆的功劳，因此在云南名声大振。有这种功劳在，即便不算平乱之功，他再怎么闹幺蛾子，三司官员也只能忍着。
当然，文官也有功劳。
前面几任工程负责人，全部都是文官。可惜这些文官能量太小，无法调动足够的人力和财力，年年治理，年年泛滥，年年问罪贬官。
直至酿成百年不遇的大灾，朝廷才让沐昆接手工程，在前面几位文官的治水基础上，协调云南军政系统一起发力，只用了几个月便大功告成。
更可贵的是，有黔国公沐昆坐镇，太监和文官都不敢乱来。
洪水退去之后的土地，有田契的物归原主，无主土地分给流民开垦，文官、太监、豪强和军方都没能大肆侵占。滇池周边数县历年亏欠的田赋，因为这次治水清田，居然在随后两年直接补齐。
王渊在听罗江讲述之后，对沐公爷的印象大为改观，感觉自己昨天似乎太过无礼了。
行至湖边，众人买舟泛游，书童们都留在岸边看管行李和牲口。
王渊躺在船上，吹着凉风，那感觉别提有多惬意。
忽闻丝竹之声，却是另一艘船上，也有士子在搞旅游文会。
越榛打着节拍，放声高歌，唱起辛弃疾的《沁园春》：“一水西来，千丈晴虹，十里翠屏。喜草堂经岁，重来杜老，斜川好景，不负渊明。老鹤高飞，一枝投宿，长笑蜗牛戴屋行……”
一曲唱罢，对面哈哈大笑，回了一首辛弃疾的《水调歌头》。
两船干脆开到一起，共同喝酒耍乐。都是年轻士子，又已考完乡试，正该放浪形骸。
玩至太阳西落，众人摸黑回城，求情好半天，又给了几两银子，终于让守城官兵把城门打开——这还是看在他们都是读书人的份上。
回到青云街，正好碰到金万川、金罍父子应酬归来。
金万川来到王渊房中，瞎扯半天，终于拱手问道：“王相公可曾定亲？”
王渊愣了愣，笑道：“已有婚约。”
金万川大失所望，尴尬道：“打扰了。”
翌日，众人结伴离开，正式出发返回贵州。

第083章 千刀万剐
来时同路的生员有十多个，回去则只剩下六七人。
一些落榜士子，在放榜当天就选择回家，不想留在昆明这个伤心地。此类生员非常多，近乎上百人结伴而去，遇到普通的土匪团伙也不怕。
还有一些士子，选择继续留在昆明，参加各种文会扩大交际圈。他们有的虽然考上举人，但年纪太大了，对考进士毫无奢望，想结交贵人看能否弄个出身。还有的连举人都不中，纯粹瞎混搏名声，这种人是没有前途的。
金罍非要体验滇黔驿道，他老爹毫无办法，只能把金家的商队打手扔两个过来。
一个打手叫张鸣远，魁梧高大，浑身黝黑，手持镶铁棍作为武器，攻击时附带破甲伤害。
另一个打手叫祝伦，健壮粗矮，双臂却长，活像只大猩猩。他那两把刀很有意思，刀身不足二尺，护手为S型，是明代西南地区比较流行的短刀。
金万川把他们送到城外驿站，朝王渊等人抱拳道：“犬子远行数千里，还请诸位照拂一二。”
“好说！”王渊笑道。
金罍骑着一头健驴，优哉游哉，甚至还有心情在驴背上看书——缰绳被书童拉着。
在云南境内，驿道都还算比较平坦。
很快行至曲靖府，众人进城补给食物饮水，田秋去见他的通判大哥田谷。不外乎留下来庆祝一番，毕竟田秋考中了亚元，田谷作为曲靖府的三把手，肯定要宴请同僚风光炫耀。
王渊、金罍是云贵两省的解元，同样被当地官员环绕，一个劲儿的拉着他们喝酒。
翌日，继续赶路。
行至平夷卫，指挥使李玺亲自接待，拉着王渊的手说：“哈哈，王相公果非凡人，一举便高中解元！”
“侥幸而已。”王渊谦虚道。
李玺看到挂于马身的龙雀刀，刀鞘由鳄鱼皮包裹，还嵌着几颗蓝宝石，这拉风外型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作为武人，李玺见猎心喜，问道：“这是王相公在昆明买的宝刀？”
“沐公爷馈赠，不敢推辞。”王渊说道。
李玺顿时惊道：“竟是总府所赠？”
李应笑道：“沐公爷还送了一把两石弓呢，也只有我兄弟才能拉开。”
沐家是云南的世袭总兵，是所有云南武官的上司，李玺瞬间变得更加恭敬，拉着王渊的手请他们吃饭。
金罍这才知道有馈赠之事，居然当着李玺的面，提醒王渊说：“你不该收沐总府的东西，今后容易惹人非议。”
王渊从书箱里，拿出沐昆那首送别诗，笑道：“且看。”
金罍扫了一眼，点头说：“那便无虑了。”
平夷卫虽然连自己的卫学都没有，但李玺在山东那边读过书。他站在旁边瞟了一眼，不禁说道：“王相公，沐总府的诗作，能否让我誊抄下来。”
“当然可以。”王渊笑道。
其实，沐昆的那首送别诗，王渊迟早要故意泄露。越早传播出去，今后就越不怕人嚼舌根，毕竟文人结交世袭武臣必须避嫌。
李玺就是个非常好的传播对象，估计最多半年，这首送别诗就能传回昆明。
当晚受到李玺的款待，第二天即走出云南边境。
虽然匪首“镇三山”、“张二麻子”，已经交付有司秋后问斩，但云贵交界的土匪依旧实力强大。离开平夷卫的时候，李玺还专门提醒王渊：“此行须小心，警惕土匪劫道。”
众人小心翼翼过境，结果在同一个地方，又遇到土匪了！
不过这次仅有十多个土匪，也没那么嚣张，只想收点过路费，不打算连人带货一起抢上山。
金罍骑在驴上大声呵斥：“汝等宵小，光天化日，罔顾王法，还不速速退去！”
“哈哈哈哈！”
土匪们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都被金罍给逗乐了。
张鸣远和祝伦这两个金家打手，一人抽出铁棍，一人拔出双刀，随时防备着土匪暴起行凶。
王渊没有动用犀照弓，只取下自己的一石弓，慢吞吞扣上弓弦，暴喝道：“滚！”
“哈哈哈哈！”
土匪们又是一阵大笑。
突然，一个土匪认出王渊的坐骑，惊恐大喊：“是黑山王二！”
“什么黑山王二？”
“就是射死张二哥那个秀才！”
“你不早说！”
“周冲那杀坯也在，他果真投了王二。”
“快跑啊，风紧扯呼！”
“……”
一瞬间，十多个土匪跑得无影无踪，王渊都还没来得及搭箭上弦。
金罍以及金家的书童和打手，直接就被这情形给搞懵了，都愣愣的朝王渊看去。
田秋并未目睹王渊的杀匪过程，之前还有些怀疑李应吹嘘太甚，此刻才真正明白王渊是有多威风。
王渊冷笑着解下弓弦，说道：“继续赶路。”
张鸣远收起铁棍挂在背上，对同伴说：“这位王相公看来是个英雄豪杰啊。”
“若他没有功名在身，定要结交一番。”祝伦收刀回鞘。
有学者认为，镖局出现于晚明时期，这个说法应该是准确的。
西门庆家里就开了个“标行”，说明万历年间就已经有镖局存在。
不过嘛，正德年间还未诞生镖局。
金家这两个打手，便是做买卖时的保镖。他们一个出身军户，一个出身土匪，身手都极为了得，才被金万川高薪聘请过来。
常年跟随商队做买卖，张鸣远和祝伦见过很多土匪，自知仅凭名号就能吓退众匪是有多厉害。
这种名声必然越传越邪乎，估计用不了几年，方圆数百里的绿林豪杰，都将知晓黑山王二之大名。
放在江湖上，这叫扬名立万！
张鸣远和祝伦二人，开始打听王相公的事迹，被几个书童说得天花乱坠，暗暗咋舌、震惊不已。
继续行路半日，过了平关之后，山势立即就陡峭起来。
金罍别说骑驴看书，便是行走都艰难。他临时砍了一根竹杖，只翻过两座山岭就累趴下，双脚全是水泡，由张鸣远和祝伦交替背着赶路。
但有些路段没法背行，金罍只能咬牙坚持，接近关索岭时直接累得病倒。
“贵州士子果真不易耶！”金罍躺在病床上感慨。
反正也不急着赶时间，众人也停下来休整。三日之后，待金罍身体好转，这才继续上路前进。
直至来到安顺府境内，路途终于稍微平坦，大部分时候都可以骑驴了。
走走停停，抵达贵阳已经十月下旬。
他们是从南门进入的，刚刚进城不久，便见一骑快马穿城而过，直往次南门那边奔去。
众人皆惊，看那情形，似乎竟是“八百里加急”！
刘瑾死了，凌迟之刑，剐了三千三百五十七刀。
受刑日期跟乡试重合，如今朝廷正在急令新版乡试名额作废，那是刘公公搞出来的“伪令”。
但消息传到各地时，鹿鸣宴都已经开完，根本就没法作废，明年的会试竞争将更加激烈！

第084章 回家
王渊回到贵阳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谢席书和沈复璁。
一个是他的道试座师，一个是他的授业蒙师，考上解元不但要去拜谢，而且还得封一个大红包。
席书非常高兴，不待王渊跪下，就扶他起来说：“若虚果然是神童，哈哈！”
王渊笑道：“多亏几位先生栽培教导。”
沈复璁明显已经成为席书的心腹，此刻坐立言行都非常随意。他捧着茶盏问：“何时启程赴京？”
王渊答道：“等回山寨与家人团聚，逗留几日，便要出发。”
“确实该早些启程，京城气候干燥，南方人可能会水土不服。你到了北京，应在客房置一水桶，便不会动辄流鼻血。”席书说起自己的进京赶考经验。
明代北京的空气质量很差，常有沙尘暴肆虐，甚至辽金时代便已如此。
根据《明实录》记载，在大明朝二百多年当中，有九十五年出现大型沙尘暴。除了农历六月、七月没有沙尘暴，其余月份都曾有过沙尘暴出现：“其山童，其川污，其地沙土扬起，尘埃涨天！”
会试在春季举行，恰好是北京沙尘暴的多发季节！
席书聊了一些进京赴考的注意事项，又问起王渊在昆明的际遇，便拉着王渊和沈复璁去喝小酒。
经沈师爷介绍，王渊才知贵州此时的详情。
魏英被贬到云南当左布政使，现在贵州没有督抚。
郭绅去南京当太仆寺卿之后，新任左布政使叫高崇熙，之前乃是四川右布政使。此人是被刘瑾提拔的，没有其他原因，仅仅因为高崇熙是山西人——刘公公最喜欢提拔陕西老乡，接着便喜欢提拔山西籍官员，其次才轮到四川、云南、贵州这些中榜地区。
历史上，高崇熙仅在贵州任职一年，便调回四川当巡抚平叛。后来被言官弹劾下狱，押解途中遭反贼杀害，朱厚照还亲自为他写了一篇平反祭文。
席书笑着说：“高方伯刚到贵州时，我等皆视其为阉党，不曾想竟是一位干员。他将政事都交给朱参政，自己则全力统筹剿匪，如今已彻底打通从贵阳到播州的驿道。”
看来这位新来的左布政使，已经在贵州打开局面，至少不会被误以为是阉党。
至于朱参政，此君名叫朱玑，由按察副使提拔为左参政。
朱玑乃是王阳明的迷弟，把带在身边的两个儿子，全都送去给王阳明当学生。
一子叫朱光弼，连乡试都懒得去考，毕生致力于传播心学。
一子叫朱光霁，升按察佥事之后不去赴任，认为自己已经尝过做官的滋味，辞官之后也跑去传播心学。而且他为官清廉，回乡之后家徒四壁，还把儿子也培养成心学门徒。
王阳明书信中提到的“朱氏昆仲”便是这二人，王渊跟他们的关系还不错。
同学的爸爸负责贵州政务，王渊如果继续留在贵阳，那也是可以混得很滋润的。至少一半以上的贵州高层，都跟王阳明关系密切，这就是拜对了老师的好处。
拜别席书和沈师爷，王渊又去拜访宋公子，还把金罍也带上。
果然，金罍与宋公子一见如故，直接搬去宋氏族学居住，每天跟宋公子、宋校长（宋炫）吟诗作对。
从贵阳回穿青寨的道路畅通无阻，在新任布政使高崇熙的镇压之下，叛军地盘已经缩到贵州东北角。
但始终无法彻底平乱，苗族叛军还有两三万之众，而官军已经粮草不够了。宋氏土兵守城有余，拉出去打野战必然抓瞎；安氏则陷入三子内斗，安贵荣硬拖着就是不死，拼命扶持长子也无济于事——长子太过残暴，不得人心，安贵荣甚至生出废长立贤的心思。
再次回到穿青寨，王渊发现许多新面孔。
都不用方寨主下山招揽，那些战乱中失去家园的流民，有不少选择跑去投奔穿青寨。寨中人口暴涨到两千多，几乎翻了一番，到处都能见到新开垦的土地。
“二哥，这就是你家？”周冲感到非常诧异，他一直以为王渊是富家子弟。
王渊笑道：“很失望？”
周冲摇头道：“不失望，我对二哥更加敬佩了。”
一个贫苦山民子弟，十五岁就高中解元，还有什么比这更励志的？
“王二郎回来啦？”
“渊哥儿又长高了。”
“王二，你考中举人了没？”
“……”
一路上都有寨民打招呼，而且皆带着敬佩之色。
穿青寨这两年能够兴旺，多亏王渊设计埋伏叛军辎重队，全体寨民都分润到一些财货，还能留足公产借给新人开荒。
至于王渊考中解元的消息，暂时还没传回山寨。
那得云南兼贵州提学使，向贵州学政部门发公文，一路上山高路远，鬼知道在哪儿头疼脑热耽搁下来。
父母兄长皆不在家，只有嫂嫂抱着侄儿，还带着五岁的妹妹王微。
“嫂嫂，阿妹！”王渊笑着喊道。
王方氏惊喜的站起来：“二郎回来啦，这位是你的同窗？”
王渊介绍说：“他叫周冲，是我在路上收的随从。周冲，这是我嫂嫂，这是我妹妹。”
周冲连忙上前拜见。
王方氏颇为惊讶，没想到王家也有奴仆了，连忙回房拿了些铜钱，递给周冲当做见面礼。
“二哥。”王微怯生生喊道。
由于王渊常年在外求学，小妹跟他不是很亲。幸亏今年春节，王渊带了些玩具和好吃的回去，才让小妹把他牢牢记住，否则都快忘了二哥长啥模样。
王渊把小妹抱起来：“我过年教你认的字，现在还记得吗？”
王微点头说：“嗯，记得，一二三……八九十，还有我自己的名字。”
“真聪明。”王渊朝周冲眨眨眼。
周冲立即取出玩具和美食，把小妹看得眼睛发亮，趴在王渊肩膀上说：“二哥真好！”
王渊笑道：“那就亲二哥一下。”
“嘻嘻。”王微笑着在他脸上印了一口。
王渊又对王方氏说：“嫂嫂，我给阿爸、阿妈，还有你跟大哥都带了些布料回来。方阿伯也有一份，你回娘家的时候帮忙带去。”
“都是自家人，带什么东西啊。”王方氏说着从周冲手里接过礼物，看到那些鲜亮的布料高兴得不行。
父母和大哥都在忙碌，此时属于农闲季节，方寨主带着全寨青壮去开挖引水渠。以穿青寨此时的人力，估计再有两三个农闲时节就能修通，到时候就不怕干旱缺水了，子孙后代都能享受到便利。
王渊抱着小妹进屋，笑道：“走，二哥教你《三字经》。”

第085章 进京赶考
天还未亮，王姜氏就起来煮鸡蛋，煮了满满大半锅。
此时已是孟冬之尾，马上就要进入寒月，煮鸡蛋可以存放多日不坏，正好让王渊带在赶考的路上吃。
等王渊起床的时候，王姜氏早已将煮鸡蛋装好。
早晨，饭桌上，伙食不错。
毕竟王渊即将远行，早饭吃的是粟米粥，每人一个煮鸡蛋，还专门炒了盘腊肉。
王渊问道：“阿妈，现在寨子里有多少人养鸡？”
王姜氏笑道：“除了新来的，家家户户都养鸡。曲蛇（蚯蚓）又不费钱，照顾得精细一些，就能养出好多只鸡来，傻子才不养呢。”
“那就好。”王渊感到非常高兴。
农民自有其劳动智慧，王渊自己折腾了两年，才勉强试验出坑养法的规律。
结果在穿青寨传开之后，寨民们居然自己做了改进。
首先前期堆肥的时间缩短了，有人用农家堆肥的方式，将淤泥、腐草、少量粪便垒成土堆，再覆盖秸秆和油布，只需四五天时间就能第一次发酵。然后翻堆进行第二次发酵，发酵效率更好更快，而且不容易形成恶臭味、恶酸味。
接着，又有人发明出缸养法，即把肥土放入大缸之中养蚯蚓，在大缸底部和腰部留孔排水。夏天可搬到背阴处，冬天可搬到屋里生火取暖，出太阳了还可搬出去晒一晒冬日暖阳。此法比王渊的坑养法更加方便可控，而且在冬天也不怕蚯蚓冻死或逃走。
如今的穿青寨，平均每家喂养八只鸡以上，有的家庭甚至养鸡二三十只。
王渊昨天去拜访方寨主的时候，还特意向寨主夫人、大哥的岳母，请教了堆肥法和缸养法的诀窍。今后若是在地方任职，王渊打算推广开来，不说养鸡致富，至少可以给农民增收。
周冲就感到非常惊讶，他发现这寨子似乎很穷，因为以高粱为主食，粟米都不太多见，更别提什么稻米了。而且穿得也很普通，以葛布和麻布居多，跟云贵其他地区的山民相差不远。
但寨子似乎又很富裕，家家都养鸡，经常能吃上鸡蛋。而且牲畜非常多，耕牛就足有十头，还有上百只骡子和毛驴！
如果金罍来到穿青寨，肯定会认为此地乃世外桃源。
男耕女织，民风淳朴，生活无忧，鸡犬相闻，这是读书人最喜欢的景象。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自从苗民叛乱之后，穿青寨就没再交过赋税，也没被征过徭役——扎佐司的税役官不敢上山，怕一不小心把穿青寨也逼反了。
“渊哥儿，好生考试，路上注意安全，”王全把儿子送到山下，嘱咐道，“阿爸也不懂科举的事，帮不上什么忙，全靠你自己去闯。”
王渊笑道：“我晓得，阿爸放心。”
王猛拍拍弟弟的肩膀：“家里有我照看，阿弟不用担忧。”
王渊笑道：“大哥，你若实在不想读书，那也没必要再勉强。但我这次带回来的官箴书一定要看，不认识的字就去请教刘木匠，不懂的地方勾画出来，攒起来进城请教沈师爷。”
古代读书人当官，也不是两眼一抹黑去赴任，有专门的官箴书作为指导。
宋代有《州县提纲》、《治县法》、《百官箴》、《昼帘绪论》，元代有《三事忠告》、《为政善报事类》，明代有《官箴集要》、《实政录》、《历代守令传》等等。
这些书籍内容丰富，对法令、诉讼、刑狱、簿历、治灾、缉盗、农政……都有详细阐述，只要照书本老老实实做官，必然能够造福一方。
可惜很多地方官喜欢乱来，自称无为而治，其实只为捞银子。
一番话别，王渊带着周冲前往贵州城。
在城中逗留一日，王渊、金罍、邹木和张赟结伴东行，昔日同窗好友纷纷前来送别。
越榛要等过年之后，才前往南京国子监读书。
而田秋已经回到思南府，那地方离贵阳的距离，相当于从贵阳到云南边境，赴京赶考时走的路线都不一样。
王渊他们的出黔路线，是向东穿过龙里司、新添司、平越卫、清平卫、兴隆卫。到偏桥卫就可改走水道，过镇远、思州便已进入湖广地界。
这个春节，四人是在岳州府（岳阳）度过的。
甚至还结伴游览洞庭湖，在岳阳盘桓数日，耍开心了才继续出发。
接下来速度便快得多，基本都属于水路。顺长江而下直抵镇江，接着北走京杭大运河，倒是把阿黑这匹马儿搞得晕船好几天。
在镇江需要重新雇船，其实就是花点银子，搭乘那些运货的“顺风船”。而商船往往又跟着官船走，一来可以防止水匪，二来也是避免来自官方的麻烦。
这种长途水运贸易，就算老板不亲自押货，也会选择派遣心腹来负责。
如果是在开春时节，老板乘坐的那条头船，往往是不装载货物的。停在码头数日，只等赶考举人前来登船，这样既方便了读书人，又能赚到不少船票钱。而且不装货的船只，过路费要低得多，官方看到船上全是士子，也基本不会为难商家。
王渊四人在船上的邻居，六成以上都是国子监生。
这些家伙从南京出发，一日便可到镇江换船，成群结队极为热闹。
路途中，大家也渐渐熟悉起来，彼此之间相处还算比较融洽。
“这位是余宽，字仲栗，是我在国子监的好友。”金罍介绍道。
王渊抱拳道：“见过仲栗兄，在下王渊，字若虚。”
邹木与张赟也连忙问候，各自寒暄一番，余宽对张赟明显态度冷淡许多。只因张赟属于副榜贡生，考得再好也无法成为正经进士。
这种看身份交朋友的家伙，王渊心里暗自鄙视，将其归为不可深交的那一类，但言语上却变得更加热情。
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金罍的另一个监生朋友林文俊，为人就要爽利得多。此君为福建莆田人，虽然只有二十四岁，却难得老成持重，对谁都礼貌有加，与之交流如沐春风，属于真正的博学君子。
还有一个张翀，四川潼川人——跟这次云贵乡试总负责人张羽的二弟同名同姓，但并非同一人。
此人的穿着极为简朴，衣服都洗得发白了，却还舍不得换新衣。
船上虽有无数士子，但跟王渊投缘的新朋友，只有林文俊和张翀二人。
王渊见张翀过得清苦，总是找机会宴请，把朋友们都拉来自己房间喝小酒。
金罍与张翀则八字犯冲，见面就要争吵。一个挥金如土、恃才傲物、目无余子，一个清贫节俭、性情刚烈、待人以诚，并且双方都嘴上不饶人，看不惯直接说出来，一说出来就是吵架。
每到这种时候，都是王渊和林文俊打圆场，金罍、张翀各自气呼呼的不再言语。
历史上，节俭刚烈的张翀，以及门缝里看人的余宽，都将成为杨廷和的党羽。最后在大礼议事件中，一个被嘉靖贬官，一个被嘉靖下狱。
文官派系，还真不能以人品来划分，里头形形色色的都有。

第086章 故人北上
进京赶考，并非一定要坐商船，还可以坐水驿提供的免费公船。
马驿有公车，水驿有公船，但必须沿途转车换船。
一般情况下，一个驿站的交通工具，只能载你到下一个驿站。而搭乘者稍多，那就得轮着来，你必须留在驿站等待。
因此，家里稍微有点钱，且路途遥远的士子，基本都不会选择坐这种免费公车。
邹守益家里就有钱，他爹是进士老爷。如果不受蝴蝶效应影响，他自己也将考中进士，而且会试成绩第一！
但这家伙很有意思，一路都坐公车公船。交通繁忙的时候，他就在驿站住下等待，而且还边等边看书。坐公车的时候看书，坐公船的时候还看书，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而是在钻研程朱理学。
历史上，邹守益被点为探花，授翰林院编修。结果只在翰林院一年，便辞职回乡研究学问，中途转向阳明心学，并且担任《王阳明年谱》的总编。
你以为邹守益是老学究？
人家今年才二十岁！
也即是说，他二十一岁就从翰林院辞职，跑回老家钻研劳什子的理学。你说他脑子读傻了吧，人家又属于天才儿童。
甚至有学者认为，邹守益是唯一得到王阳明真传的弟子。只有以他的博学，才能跟王阳明的脑电波对上号，许多深奥问题是其他弟子无法理解的。
此时此刻，邹守益已经从才学上，彻底脱离科举桎梏。他是百分之百考中进士的，只看能考前三，还是前五，或者干脆是第一名。
因此他早已不看四书，偶尔复习五经，还在公船上研究宋代理学起源。
这是超级学霸的世界，凡人无法理解。
突然，隔壁客舱传来少女的惊讶声：“先生，那便是南京城吗？城墙好高啊！”
船舱的隔音效果很差，隐约能听到平和的男声：“南京乃大明龙兴之地，城墙自是极高的。”
“真想进城看看啊。”少女充满了好奇心。
男子笑道：“南京水驿的公船虽多，但搭船的人更多，下船之后便不容易再上船了。”
邹守益与隔壁的男子、少女，都是在太平府（马鞍山市）上船的。由于搭载着好几个赴考举子，驿丞特别照顾，答应不在南京返航，而是直接送他们去镇江。
早在江西的驿站，邹守益便遇到这二人，互相之间还说过几句话。
邹守益只知男子叫王守仁，在邻县庐陵当主官，这次是奉命进京履职。他也懒得再问详细，更不会刻意结交，一心都扑在研究学问上。
倒是跟在王守仁身边的少女，更能引起邹守益的注意。
这少女似是王守仁的女儿，又似是王守仁的侍女。反正不怎么懂礼数，经常大呼小叫，把邹守益吵得不胜其烦。
公船停在南京码头，下去两个官差，不等有人登船，便立即起航前往镇江。
邻舱。
宋灵儿望着渐行渐远的南京城，问正在看书的王阳明：“先生，你说王二今年会不会去京城考试？”
“有可能。”王阳明道。
“那就是有机会见到他了？”宋灵儿高兴起来。
王阳明摇头叹息：“痴儿。”
北京城虽然很大，但只要王渊考上进士，就必定会遇到王阳明。因为王阳明是这次会试的同考官，还会在阅卷时担任房官，甚至有可能批改到王渊的卷子。
王阳明可不仅仅是回京当考官那么简单，他今年将连续三次升迁，历任吏部验封司主事、署员外郎、文选司主事，明年更是调去担任吏部考功司郎中！
明代最肥的四个中央部门，有两个便是文选司和考功司。
文选司可以不经过吏部尚书，直接任命四品以下的官员，甚至包括知府、知州在内。王阳明今年会当文选司的三把手。
而考功司负责对各级官员进行考评，同时给出需要升迁、处分的官员名单。等到明年，王阳明就会担任考功司的一把手，全国官员的升迁和贬谪都捏在他手里。席书也是在这年升任贵州左参政，多半有王阳明暗中帮忙的缘故。
历史上，王阳明在考功司只做了半年多，就再次升迁为南京太仆寺卿——这个官职对年迈的郭绅而言是养老，对壮年的王阳明而言代表着前途无量。
从知县到太仆寺卿，两年之内五次升迁，正七品跳到从三品，这升官速度跟坐火箭差不多。
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谁让内阁大佬们，都是王阳明父亲的朋友，都是一起抗阉的患难同道。
历史上，王阳明遭受政治打压，是卷进了杨廷和、王琼二人的朝争。
王琼时任兵部尚书，根本没见过王阳明，却非常赏识其才能，提拔王阳明担任江西巡抚。
杨廷和立即把王阳明视为王琼的心腹，在镇压宁王叛乱之后，阴险至极的逼迫王阳明主动辞官——其实是升官加爵，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封爵“新建伯”。但只要王阳明接受官爵，就等于背叛自己的伯乐王琼，且是在王琼最危难的时候捅刀子。
王阳明自然选择恩义，以丁忧为借口回乡，正二品的官职说辞就辞。
在家闲居六年，直至两广发生叛乱，总督姚镆无法平息乱局。王阳明这才被起复，直接担任两广总督兼巡抚。
前任总督无法搞定的叛乱，王阳明刚刚出兵，都还没开打呢，叛军居然投降了……只因被他的威名所慑。
“先生，灵儿姐，吃饭了。”王祥端着饭菜进来。
王阳明点点头，微笑道：“祥儿也坐。”
王长喜、王长乐两位仆从，已经返回余姚老家。
而王祥病愈之后，也从贵州赶往江西，现在又跟随王阳明进京履职——在《王阳明年谱》当中，王祥离开贵州就没提了，再次出现已经几十年后，身份是王阳明的老管家。
王祥进门时，听到二人对话。他坐下拿起筷子，笑道：“灵儿姐，以王二哥的才学，去年乡试肯定能中举，今春多半就进京会试了。你到了京城之后，可以先去贵州会馆寻人，寻不到再去各处客店找找。”
“京城没有贵州会馆。”王阳明突然冒出一句。
“呃……”王祥顿时语塞。
由于社会经济的繁荣，明代中期已经出现商业会馆。特别是在京城，各地商人都集资建有会馆，同乡举人赴考时可以投奔，不但免费提供吃住，而且各种条件都非常便利。
但是，云贵地区的商人，肯定在北京没有会馆，王渊只能自己找地方住。
宋灵儿当初离开贵州，信誓旦旦让王渊找个汉家女子结婚。但分别日久，就愈发想念，这次进京有机会碰到，她顿时就生出无限期待，只盼着能够早日抵达京城。
“唉，不知道土木三杰怎样了。”宋灵儿不仅想念王渊，还想念那三只豹猫。
殊不知，那三只猫儿已经成为公害，由于穿青寨养鸡无数，它们也不想着抓耗子和野物，整天围着各家的鸡舍打转。
防火防盗防豹猫！
宋灵儿吃过午饭，便趴在舷窗远眺江面。江风吹拂着她的秀发，思绪已经飞回贵州，想起当初跟王渊一起打猎，一起嬉戏耍乐。
恍如昨日。

第087章 京城市棍
王渊抵达北京的时候，已是正月二十七，途中耗时八十九天，距离会试仅剩十一天时间。
正德时期的北京外城墙，其东、西、北三面，跟后世北京二环大致重合。至于南边，只修到后世的前门地带，更南的外城墙是嘉靖朝修建的。
王渊对北京城的第一印象，便是南城墙外，那密密麻麻的杂乱民居。根本没有经过系统规划，都是老百姓自发定居在城外，上百年来陆陆续续建起来。
当然，人口既然多了，街市也形成了，就必须委任官员来管理。
对于那些严重扰乱市容，又或者容易引发火灾建筑，官方肯定会进行强拆处理。
户部贡院位于北京城东南角，周边民房已经被各地士子租得差不多。
同路的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等地举人，纷纷跑去投靠同乡会馆，实在住不下才选择租赁民房。而云贵川等地士子，则没有会馆可以投靠，老老实实沿街寻觅房屋。
由于需要养马养驴，王渊、金罍和邹木都住在客店。
这是一家规模较大的客店，虽然位于北京城外，但平时客流量充足。因为进城就是各部衙门，外地赴京办事的官员，很多都选择在此住宿，而且来往商人也非常多。
张赟住不起高档客店，也没脸再让王渊接济，自己在城外寻了一处民房。
仅仅过去两天，张赟便厚着脸皮，来客店找王渊借钱。
“出什么事了？”王渊问道。
张赟吞吞吐吐：“实在是……实在是难以启齿。”
王渊无语道：“被人骗钱了？”
“嗯，”张赟满脸胀红，说道，“昨日我与同宿的南直隶举子，结伴一起去逛书坊，看有没有什么好书。结果遇到个穿锦缎的公子，他跟我们套话攀谈，得知我们都是副榜贡生，就说自己在户部有门路，可以帮我们买官。”
“你还信进去了？”邹木惊讶道。
张赟一脸郁闷道：“刚开始我也不信，但他坐着蓝呢大轿，身边又有几个健仆，那些健仆都穿的是绸袍。中途又来了个国子监生，花三百两银子买怀远县丞。此人很会说话，跟我们聊了半个时辰，彼此之间已经引为知己。他说自己是吏部尚书刘忠的侄子，非常欣赏我们的才学，只需随便给点银子，就能安排我们当一县主簿。”
王渊、金罍和邹木面面相觑，就连周冲等随从都差点笑出来。
不怪张赟太傻太天真，只怨京城的骗子太专业。
蓝呢大轿可是官轿，这些骗子不但违制坐官轿，还敢冒充吏部尚书的家人。而且中途又有演员加入，假冒国子监生，当场花三百两买官。
贵州士子哪见过这等事情？
立即就被骗得五迷三道，还以为自己运气逆天，居然跟吏部尚书的侄子交上朋友。
王渊憋着笑，问道：“被骗了多少？”
“身上的钱都被骗光了，只剩下两块碎银子，”张赟垂头丧气，只能从别人身上找安慰，“跟我一起的南直隶士子更惨，被骗了二十两银子！”
邹木好奇问：“你怎么知道自己被骗？”
张赟挠头说：“等那些骗子走了，书店老板才责备我们。说他一直在跟我们使眼色，我们还傻乎乎被骗，真真是鬼迷心窍了。”
王渊想了想，问道：“那家书店在哪里？”
张赟指着东边说：“崇文门外不远，那里有一条士子街，专卖笔墨纸砚和书籍字画。”
“不要自责了，我帮你把银子弄回来，”王渊安慰两句，便对金罍说，“金兄，麻烦你配合演一出好戏。”
金罍问：“为何是我？”
王渊笑道：“因为你身穿锦袍，看起来更像冤大头。”
以金罍的性格为人，他是不会帮忙的，甚至还觉得张赟活该被骗，谁让张赟想着走歪门邪道呢？但此刻王渊发话，金罍居然同意下来，老老实实跑去崇文门外钓骗子。
而且，金罍还主动去买金冠和玉簪，连方巾都不戴了，只为看起来更像冤大头。
第二天，王渊带着金罍出门。
邹木则留下来温习功课，毕竟只有几天就会试了，他完全没把握能够考中进士。张赟也没外出，怕被骗子认出来，只心神不定的在租屋里苦等。
金罍骑着王渊那匹水西马，浑身打扮得富贵无比，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
王渊以及几个书童，负责扮演金公子的随从，也是个个身穿绸缎衣服。
他们在士子街瞎逛游，整个上午都没有收获，估计骗子短时间不敢露面。不管如何，反正瞎买了许多东西，逢人便吹嘘金公子是副榜贡生，这次肯定能够考中副榜进士！
……
东城外，一处民宅。
临近正午，有个小厮打扮的青年，快步跑到院中：“褚爷，发现一只大肥羊！”
“哦？”
褚爷正在锻炼身体，放下石锁问道：“什么肥羊？”
小厮笑道：“一个穿金戴玉的公子哥，自称是云南来的副榜贡生。逢人便吹嘘自己学问好，肯定能够高中进士，你说他中了副榜进士能有啥用？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土人，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今天上午买了好几轴字画。”
“可曾寻到落脚地？”褚爷问。
“刘三跟过去了，我回来禀报消息。”小厮说。
过不多时，负责跟踪的刘三跑回来，笑道：“褚爷，那只肥羊住在隆兴旅店，我一直跟踪他们进了客房才回来。”
褚爷思考片刻，说道：“这次让老二唱主角，扮演进京探亲的富家公子。身份嘛，就是吏部文选司郎中的亲侄，今天下午就找机会跟肥羊接触。如果能捞一票大的，这个月都别再出工了，肥羊很可能会报官。”
“嘿嘿，这些外地人，连衙门都不知道朝哪边开。”刘三笑道。
这些骗子在明朝被称为“市棍”，京城特别多。
高级市棍还有临时官方身份，往往为书办胥吏。
京城若有差官外出，不外乎计算钱粮、行移作稿等事务，读书人不屑亲自干这种杂事，于是就要临时聘用书吏随行。
而这些高级市棍，虽然没有官身，但胜在能写会算。一旦打听到有差官出京办事，就通过多种方式竞聘，大摇大摆的随官出京。到了地方，疯狂诈骗钱财，甚至收受贿赂、帮人篡改官方资料。
普通市棍则潜伏在京城，遇到进京办事的官员，或者进京赶考的副榜举人，便三五成群设局行骗。往往诈称自己是吏部某官员的家人，可以帮人打点安排，哄人傻乎乎的掏银子。
而受害者即便意识到自己被骗，也不敢声张，更不敢报官。因为他们有功名在身，这事儿传出去要毁前程的！
比如隆庆朝内阁首辅高拱，就在京城有无数便宜外甥、便宜表侄，把高拱的名声搞得很坏。气得高拱亲自微服调查，抓来一大堆骗子送去刑部严惩，甚至上疏皇帝要求整顿京城治安。
张赟的运气非常好，才来北京几天就被人设局了。

第088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旅店内。
金罍摇着新买来的折扇，大冷天扇着风问：“若虚，我们转了一个上午，那些骗子都没出现。眼看着就要会试了，总不能一直演下去吧？”
“今天下午再去转转，如果还没骗子上钩，也只能是算了。”王渊想了想说。
“那就快点出门吧！”金罍突然变得很积极。
这货已经被带坏了，感觉演戏好有意思，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吟诗作赋的乐趣。
众人再次出门，排场够大。
金罍骑在马上耀武扬威，王渊给他牵缰绳开道，身后是张鸣远和祝伦两位打手，周冲等书童充当小厮紧跟着。
还没走到文士街，就迎面而来一行锦衣青年。
“快闪开，金公子的道也敢挡！”王渊嚣张大喊。
不怕遇到权贵，因为这是南城外，真正的权贵都在城内。一般而言，此处也不会有官轿瞎溜达，张赟搞不清楚情况才被唬住的。
话音刚落，对方也呵斥道：“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敢在谢二爷面前骑马！”
王渊鼻孔朝天，冷笑道：“金公子的父亲金老爷，可是云南大理首富，人称‘金半城’，半个大理城都是金家的！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在金公子面前充二爷！”
对方集体双眼发亮，金半城啊，一听就是超级大肥羊。
王渊也在观察对方，若遇到真正的权贵，直接撒丫子跑路便是。
对面的健仆嗤笑道：“我家公子可是吏部文选司郎中谢老爷的亲侄，谢老爷的祖父一夔公，乃是英宗朝的状元！云南来的商家子，狗一样的东西，居然也敢在贵人面前嚣张！”
王渊和金罍对视一眼，都明白是骗子上钩了。
文选司郎中这种敏感职位，其家人怎敢在京城胡闹，怕不是嫌言官们的工作太清闲！
不过嘛，这些骗子还真做足了功课，居然知道文选司郎中谢麒的祖父是英宗朝状元谢一夔。
“公子，文选司可以任免地方官员，不能轻易得罪。”王渊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金罍的演技非常浮夸，刚刚还不可一世，突然变得惊恐万分，连忙下马：“让……让你们先过去就是！”
不走心啊，表情转换太生硬了。
王渊提醒道：“公子，这是结交权贵的好机会啊！咱们金家有的是钱，砸他几千两银子出去，怕是能买到一个知县来当！”
“真能当知县？”金罍震惊道，演技愈发浮夸。
王渊说：“公子是副榜举人，已经有当官的资格。只要摸清门路使钱，肯定能买来官做！”
“那我还考什么会试？直接使钱啊，”金罍摇着折扇，哈哈大笑，“我金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王渊指着对方说：“我们公子不缺钱，多少银子能买到知县啊？”
这问得也太直接了吧，把骗子搞得哭笑不得。他们都还没下网呢，大鱼就自己蹦上岸了，如此肥羊不多宰几刀简直愧对苍天。
“大胆，居然敢买官，”对方一边呵斥，一边走过来，低声说，“此处说话不方便，我们换一个地方详谈。”
“我懂，”王渊笑着回头对金罍说，“公子，你看吧，京官也是一样的，天底下哪有银子搞不掂的事情？”
金罍收拢折扇，指着骗子：“本公子要当知县，你们开个价！”
“稍等，我们商量一下。”对方回去窃窃私语。
“不会有诈吧？挺邪乎的。”
“小地方的土财主，没见过世面，以为来了京城也能用银子开路。”
“若他能拿出上万两银子，怕真能买到一个县官。”
“所以不能让这人跑了，白花花的银子啊，够我们吃半辈子了！”
“这人有些呆傻，不妨宰狠一些。”
“……”
很快有人走过来，站在金罍跟前低声说：“一万两纹银，公子若是中式，就给你一个大县的缺。若公子没有中式，只能给你一个中县的缺。如何？”
金罍还没应声，王渊就冷笑道：“我家公子是何等身份，不管有没有中式，必须给个大县的官儿来当！”
对方表示有些为难，纠结半天说：“得加钱。”
“多少钱，你开价，本公子有的是钱！”金罍已经演上瘾了，还在装巨富家的傻儿子。
对方犹豫试探：“三万两？”
金罍用折扇拍打手心，壕气无比道：“说定了，就三万两。我金家贩马一次，赚的便不止这个数，买个县官来当太值了。”
骗子们一听，面面相觑，只觉口干舌燥，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儿了。
这何止是肥羊，这他娘是肉牛啊！
骗子们从业十多年，风里雨里，辛勤奔波，拢共加起来也没赚几个。这单子要是能拿下，还行骗个毛啊，可以回乡下建房置地当体面人了。
不愧是云南的马贩子，难怪如此有钱，早知道就再多加一万两。
被骗的受害者，是被官位迷了心窍，才会傻乎乎中招。
而眼前这些骗子，同样利欲熏心，被三万两白银搞得智商掉线，居然无视金罍拙劣的演技，也忽略了双方交流当中的各种细节漏洞。
明朝中期虽然商业渐渐繁荣，但还没出现汇票、飞钱之类，几万两银子很难远距离付清。
金罍依着剧本说出台词：“本公子家在云南，三万两一时之间运不过来。你们收不收茶引？”
“收！”骗子连忙回答。
盐引、茶引都是好东西，本身不是钱，却比钱更受追捧，因为这玩意儿能生钱。骗子们拿到茶引之后，不用去云南做茶叶贸易，直接转手卖掉就能兑成现银。
“那好，我立即修书一封，派人从云南送茶引过来。”金罍面带微笑，根本不把几万两银子当回事儿。
王渊提醒说：“公子，咱金家虽然钱多得花不完，但老爷恐怕也不会轻易给茶引。”
“也对啊。”金罍愁眉苦脸。
骗子们顿时急了，生怕煮熟的鸭子飞掉，一人连忙说：“不如先付些定金。”
金罍回答道：“可以给你们五百两定金，但要立个字据。我们金家做生意都是讲规矩的，买官也是做生意，不立字据就不给钱。”
“对，要先立字据。”王渊摸出沉甸甸的布袋，随手从里面拿出几锭银子。
骗子们互相商量一阵，都认为应该随便立个字据，然后拿着五百两定金就走人。
至于那价值三万两的茶引，虽然非常诱人，但想想还是算了吧。这位金公子是傻子，但他老爹不一定傻，恐怕轻易骗不来的。
双方来到附近的茶铺，王渊取出文房四宝和印泥，突然说：“立字据还缺保人！”
金罍附和道：“对，我们金家做生意是讲规矩的，立字据必须有保人。不然你们拿着银子跑了，我们上哪儿找人要钱去？”
骗子们哭笑不得，别人买官生怕被发现，被骗了都还不敢报官，头一回遇到找保人立字据的。
骗子解释道：“这位金公子，买官见不得光。我家二爷给你们立字据，已经冒了很大风险，怎么可能再找保人？若是不相信我们，那就当今天没遇到，你自己去考会试！”
王渊立即拍桌子：“你们讲不讲道理！我家公子要是有把握中试，还找你们买官干什么？”
说得好有道理，骗子们竟然无言以对。
还是金公子更大气，一边写字据一边说：“算了，没保人就没保人吧。五百两银子而已，就算是被骗了，对我金家而言也是九牛一毛，只当打发几个要饭的叫花子。”
骗子们突然开心起来，很想穿上叫花衣，请金公子多打发几个。
“画押，按手印，”金罍随手指着一个骗子，“我金家做生意是讲规矩的，必须有保人，你来做保人吧。”
于是乎，文选司郎中谢麒的侄子谢二爷，与他的一位家丁，很快在字据上签名盖手印。
“给钱吧。”谢二爷摊手道。
王渊一脸不解：“给什么钱？五百两银子，刚刚给你们了啊。”
谢二爷愣了愣：“兄台，你是不是忘了？装银子的布袋还在你手里。”
“我真给了。”王渊叫屈道。
谢二爷终于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好胆，竟敢在京城消遣你二爷！”
金罍演不出那种愤怒时的爆发力，只能由王渊代劳。王二郎一脚踹翻茶铺里的长凳，拍桌子道：“当面立的字据，都没转身就不认账了，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他娘的，这些外地人想黑吃黑！”
“怎么办？”
“打一顿再走，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
骗子们都炸锅了，一个个气得三尸神暴跳。
茶铺内的客人纷纷躲避，但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围成一个大圈看热闹。
王渊手持字据说：“为了避免给你们惹麻烦，立据时只说借给你们五百两。不管你们签的真名假名，手印总不会出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敢赖账就拉去报官！”
“报你娘的官，给我打！”谢二爷已经快炸了，他从业多年第一次被人如此戏耍。

第089章 朱公子
南城外的街头上，走来两位公子哥。
一名朱全，八字胡，身材瘦长。
一名朱宁，一字胡，体格健壮。
朱全似乎对啥都感到稀奇，他左望望、又看看，偶尔还捂着鼻子遮掩臭味，笑着说：“此地比鼓楼那边更新鲜，每年我出城都直接去南郊，今日终于有机会来街市逛逛。”
朱宁赔笑道：“城外还是太穷，都是些破落户，卖的东西也不如鼓楼繁多。”
朱全来到一个摊位前，买了串冰糖葫芦，咬下一口说：“付钱。”
朱宁立刻掏出铜钱，小跑着跟在朱全身边，但始终落后半个身位。
朱全慢悠悠嚼完两颗，便把剩下的递给朱宁，评价道：“跟鼓楼的糖葫芦一个味道，卖得还更便宜。”
朱宁解释说：“城外的物价是比城内便宜。”
朱全突然异想天开，指着街边的店铺说：“家里的商街，我总觉得很假。你说我把这条街盘下来怎样？到时候我做东家，你来当掌柜，肯定生意兴隆。”
“公子好主意，”朱宁偷偷抹额头擦汗，奉承道，“以公子的才能，若是出城做生意，必然成为豪商巨贾。但这条街上都是苦哈哈，若被公子把生意抢光，他们可就日子没有着落了。公子虽然会安排他们的生计，就怕某些人说三道四。”
“那些大头巾确实麻烦，”朱全郁闷叹息道，“唉，自从去年秋天之后，我连家里都不便久住，就怕那些人跟苍蝇似的嘤嘤嗡嗡。”
朱宁笑道：“既是家里，怎不方便？公子还是该多回家看看，咱们家里人都怪想念公子的。”
“嚯，那里有好戏看！”
朱全的性格非常跳脱，突然就被街边卖艺的吸引注意力。
朱宁连忙跟去，挤在人堆里看热闹。
只见一人躺在地上，胸口置有石板，另一人挥舞大锤砸下，石板应声断为两截。
“好！”
朱全拍手喝彩，对朱宁说：“这个稀奇，鼓楼那边的街市就没有。”
朱宁笑着解释：“鼓楼毕竟是城内，官府管得严，跑江湖卖艺的不敢去。”
“看赏！”朱全乐呵道。
朱宁立即拿出散碎银子，扔在卖艺者的铜锣上，砸出“当”的一声脆响，卖艺汉子见了忙不迭鞠躬致谢。
接着，这些江湖艺人又表演刀法，朱全瞬间便失去兴趣，因为对方的刀法还不如自己耍得好呢。
又行一阵，朱全看到几个士子走过，问道：“这些都是来参加会试的举人？”
朱宁解释说：“贡院设在城内东南角，离此不远。举子们往往寓居城外，住宿比城内便宜，进了崇文门便可到贡院考试。”
朱全指着迎面而来的士子：“把他们叫来，我问几句话。”
朱宁快步走过去拦住：“诸位相公，还请留步，我家公子有事相询。”
这些士子见二人平民装扮，但穿得还算富贵，不知根底的情况下，都纷纷朝着朱全拱手致意。
“你们是哪里人？”朱全问。
一个士子说：“我等都是江西人，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朱全笑道：“听说江西人考试很厉害，你们可有把握今科中式？”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另一个士子说：“会试的事情，怎讲得清楚，只能说全力以赴。”
朱全又问：“你们可会武艺？骑马射箭、耍刀弄棍，可精通兵法？”
“我等乃读书人，岂能跟武夫混淆一谈。告辞！”
读书人感觉自己受了侮辱，纷纷拂袖而去。
朱宁义愤填膺，低声问：“公子，此等士子颇为无礼，要不要去查他们的底细？”
“算了，大头巾都一样。”朱全不想节外生枝。
二人又走了半天街，突然看到两路人马正在对峙。刚开始还剑拔弩张，莫名其妙就说到买官之事，而且还当街询价挑选官职。
“有点意思，”朱全非但没生气，反而变得兴致勃勃，回头问道，“你说本公子也买个知县如何？”
朱宁顿时满头黑线，提醒道：“公子，这些都是市棍无赖，专门设局骗外地人的。”
朱全迷糊道：“骗子吗？我还以为他们真是谢麒的家人。”
朱宁解释说：“谢麒正在请求朝廷，给祖父谢一夔追加谥号。这种关键时候，他怎么可能不约束家人？若此人真是谢麒亲侄，怕不要回家就被打断腿。”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朱全笑着说，“前两日，有人拿来谥号让我敲定，叫什么‘文庄’。”
朱宁奉承道：“公子圣明，眼前这个云南士子肯定要被骗。”
朱全眼珠子一转：“让他们被骗，等他们给了钱，再把这些骗子都抓起来，到时候三万两银子全是我的。哈哈！”
朱宁拍马屁说：“公子智谋惊人，这一招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二人跟着买卖双方来到茶铺，听说买官的还要找保人立字据，把朱全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
“给什么钱？五百两银子，刚刚给你们了啊。”
“当面立的字据，都没转身就不认账了，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为了避免给你们惹麻烦，立据时只说借给你们五百两。不管你们签的真名假名，手印总不会出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敢赖账就拉去报官！”
剧情突然反转，把朱全和朱宁看得一愣一愣。
朱宁感慨道：“黑吃黑，人才啊！”
“有意思，真有意思，”朱全乐不可支，“这趟出城太值了，居然能看到如此好戏！”
朱宁问道：“公子，要不要把他们都抓起来。”
朱全摆手说：“不急，先看热闹，等他们打完架再说。”
只见骗子们一窝蜂冲过去，王渊单手抄起桌子，迎面便砸飞两个。
朱全瞠目结舌：“好大的力气！”
金罍慌张退到后边，张鸣远和祝伦两个打手，立即上前贴身保护。他们怕金罍出现意外，都没主动加入战斗，只对那些想伤害主家的骗子动手。
谢二爷也是个练家子，抡起拳头就揍向王渊。
结果拳头全都还没近身，王渊便抬脚将其踹飞，又顺手打晕另一个骗子。没有任何花俏招数，一拳一个，一脚一个，这些骗子数息之间就全部躺地上。
“好身手！”朱全拍手喝彩。
王渊还有心情抱拳回礼：“小意思，这位公子谬赞了。”
朱全笑道：“不用谦虚，你打架确实厉害。”
王渊不再理会，过去抓住谢二爷的衣襟，拿出那张字据说：“白纸黑字，你欠我家公子五百两，到底还不还钱！”
谢二爷嘴硬道：“你们这些外地人，敢在京城黑吃黑，当心不得好死！”
王渊抡起拳头暴打一顿，直把此人打成猪头，又问道：“可愿还我家公子的钱？”
“呼，唔呼！”谢二爷门牙都掉了两颗，说话漏风怕听不清楚，又连连点头表示答应。
王渊摊手道：“银子拿来！”
谢二爷哭丧着脸说：“唔西啥亚咋罢过。”
“还敢糊弄我，找打！”王渊举起拳头。
旁边的骗子挣扎着爬起来：“英雄别打了，二爷是说他身上银子不够。”
王渊让祝伦搜身，把骗子们都搜完了，结果只找出几两银子，顺手丢出一颗碎银子给店家补偿损失。
王渊拎起谢二爷：“带我去取银子。”
“嗯，嗯。”谢二爷忙不迭点头，他不但门牙掉了，连腮帮子都肿了，一说话就喷出带血的口水。
眼见众人离开茶铺远去，朱全兴奋莫名，对朱宁说：“快跟去看热闹，怕是还要打一架！”

第090章 奇门兵器
王渊等人寓居的地方，此时叫做南郊，嘉靖朝开始叫做南城。
几百年之后，人们提起南城，有三个地名出现频率很高：天桥、大栅栏、八大胡同。
代表着什么？
平民商业文化！
正德朝的南郊只有一条大街，张赟所言的“文士街”，只不过是专卖文人用品的小巷子。
这破地方，确实有官方在管理，但仅限于收税。
你让官府出城管理治安？
非常抱歉，城里都还管不过来。
朱棣之后的几个皇帝，除了弘治在位期间，京城治安相对较好之外，其他年份都有些糟糕。
朱厚照的武宗朝尤其扯淡，京城周边好几个县，居然出现披甲强盗，规模最小的都有四十人，规模大的有上百人之多。强盗连来往官差都杀，把出京驿道给堵了，朝廷公文竟发不出去，还跑到京城之内白昼行凶——这段记载，发生在正德十二年，距离此时只有六年时间。
主要是五城兵马司“警力”不足，就那么点人手，却要履行交警、刑警、消防、城管等职责，连疏通沟渠都得五城兵马司出力。
小小衙门，权力不大，职责却多，上边还有一堆公婆。中军都府、后军都府、锦衣卫、巡捕营……都能命令五城兵马司协助办事，而且还经常受到御史弹劾。
如此种种，让北京“警察们”疲于奔命，哪还有精力去干正事儿？
对了，邻里纠纷、打架斗殴这些治安事件，还不归五城兵马司管……只能被动协助司法部门办案，没有命令不得主动跑去抓人。
王渊把几个骗子暴打一顿，又将其拖回去拿银两。如此嚣张行径，竟无一人报官，反而有看客沿途追随。
其中，还夹杂着其他势力的地痞混混。
“嚯，这太阳打西边出来。褚六爷的手下，居然被外地人黑吃黑。”
“要不要帮忙？”
“帮个屁，褚六被打死了才好。”
“总归都是京城弟兄，可不能让外地人耍横，传出去咱们还怎么混？”
“你爱帮你去，别扯上我。”
“……”
王渊带人押着骗子，身后跟一堆看客，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民宅。
“是这里？”王渊问。
“唔，唔！”谢二爷连忙点头。
王渊将此人押在前方，一脚踹开大门，由于里边上了闩，竟把门轴都给踹断了。
很小的四合院。
褚六爷坐在院内，左右各有六七人，人人提刀捉棍，显然早就收到了风声。
“不知何方豪杰，敢来京城讨生意。”褚六爷先礼后兵，兀自面带微笑，似乎想和平处理此事。
王渊冷笑道：“我抓的都是你手下？”
褚六爷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派头十足，神在在说：“江湖之事，都好商量，阁下想要怎么解决？”
王渊亮出那张字据：“老子不知道什么江湖，只知道有人欠钱不还。五百两银子，交钱就放人，今后井水不犯河水！”
褚六爷微笑道：“你打伤我的人，还敢问我要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这人最讲道理，白纸黑字写了五百两，一文钱都不会多要你的！”王渊理直气壮道。
院内一个壮汉，提着齐眉棍道：“褚爷，跟他说恁多做啥，打成半死扔护城河里，能不能爬起来活命看他造化。”
“打成半死是吧？”
王渊把手里的谢二爷推开，抄起地上那扇断轴门板，奋力朝前边抡出个半圆形。混混们连忙退后闪避，动作慢的直接被拍飞，就跟拍苍蝇一般省事。
一瞬间，院内人仰马翻，被王渊抡门板撵得满地逃窜。
褚六爷哪里还坐得住，连人带椅朝后翻倒，抄着雁翎刀慌忙爬起，口中大喊：“点子扎手，并肩子上！”
十多个混混手持各式兵器，从四面八方朝王渊进攻。
王渊只管抡着门板往前冲，没有别的招式，就是来回横扫。任他刀枪棍棒，遇到门板直接拍飞，顺带把挡路的混混也拍得东倒西歪。
褚六爷常年坚持锻炼，每天要举一个时辰石锁，好歹也算京城响当当的好汉。他从来没打过这种憋屈架，一身武艺根本用不上，手里的雁翎刀面对门板瞬间抓瞎。
而且，王渊从头到尾，都追着褚六爷扫来扫去。
“嗙！”
褚六爷的刀被拍飞，他想转身逃跑，却被门板杵到后腰，扑出去摔个狗吃屎。
“哈哈哈！”
门外凑热闹的看客齐声哄笑。
王渊回身扫出个圆形，那些从后偷袭的混混，瞬间被门板扫倒一大片。
一个少年，一扇门板，追着一堆混混满院子跑。
朱全看得目瞪口呆：“此乃猛将也！”
褚六爷揉着腰杆爬起来，躲到屋檐下，战战兢兢道：“这奇门兵器厉害，不可力敌。兀那汉子，褚某认栽，休要再打了！”
王渊将门板扛在肩上，从怀里掏出字据：“五百两银子，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褚六爷想了想，咬牙道：“我给，你稍等。”
“慢着！”王渊喊道。
“你还想怎样？”褚六爷问。
王渊对门外的张鸣远、祝伦说：“将这些混混都捆起来！”
褚六爷大怒：“欺人太甚！”
王渊冷笑道：“不配合也行，那我全部就拍晕了再捆。”
褚六爷看看那扇门板，只恨自家不该有门，郁闷道：“行行行，算你厉害。你们慢慢捆吧，我回屋里拿银子。”
褚六爷拖着雁翎刀，飞快进入屋内。他撬开床下几块砖，刨出一个陶土罐，翻窗直接跑到后院——居然连兄弟都不管了，想要携带财货从后门开溜。
刚刚开门，一张椅子便从身后飞来，把褚六爷砸个踉跄，装着金银财宝的罐子都差点脱手。
王渊快速奔至，抓住此人衣领，不由分说便是两拳，然后抢过陶罐呵斥：“你这厮不老实，居然还想逃！”
褚六爷噗通跪下，哭丧着脸说：“英雄饶命，英雄饶命！你给我留点吧，这是我一辈子的积蓄。”
王渊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拖回前院，当着其他混混的面说：“此贼想逃，一点都不仗义！”
混混们集体怒目相向，他们此刻不恨王渊，全都把褚六爷当成杀父仇人。
褚六爷瞬间软倒在地，江湖名声毁了，财货也被抢了，今后别想在京城混下去。
王渊一手抱着罐子，一手拿出字据，朝内外众人说道：“我王二最讲道理，银子追回来了，字据也不会留着。火折子！”
祝伦立即掏出火折子，将留有金罍笔迹的字据烧掉。
毁尸灭迹。
“收工！”
王渊扛着罐子就走，也懒得去报官，马上就要会试了，没那么多闲工夫跟官府纠缠。再说了，这些骗子当众出丑，已经成为业界笑柄，今后别想再混得滋润。
而那位褚六爷，呵呵，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其实，王渊刚开始也想报官的，否则就不会把骗子们捆起来。结果褚六爷居然自己取出财货，让王渊给顺手抢了，有银子可拿还报个屁官！
王渊走出门外，看客们连忙让出一条道，全都盯着王渊怀里的罐子。
等王渊离得远了，夹在人堆里的别家混混才议论道：
“这是把褚六的财货给抄了？”
“该抄，褚六这厮不仗义，居然想扔下兄弟带银子逃跑！”
“谁知道这煞星什么来头？”
“管他什么来头，肯定是英雄好汉。那么大一块门板，舞起来就跟拎草一样，放《水浒传》里定是鲁智深一般人物。”
“斯斯文文的，更像是武松。”
“不对，是鲁智深！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力气大！”
“我说是武松，就是武松！武二郎力气也大。”
“……”
朱宁站在门外不远，已经看出朱全的心思，问道：“公子，可要把此人带回家里？”
朱全笑道：“先给个百户。”
朱宁抬手一招，立即有人过来听候。他发令道：“晚上到那金姓士子房间，说锦衣卫要特招他的仆从，办事小心一些，不要惊动旁人。”
“是。”这人飞快消失。
朱全当然就是朱厚照，他的马甲可多了，最有名的当属威武大将军朱寿。
朱宁原名钱宁，正德皇帝的干儿子，以前跟着刘公公混。
刘瑾倒台之后，钱宁不但没遭到清算，反而因祸得福升为锦衣卫指挥使。
这类人还不少，比如杨廷和的弟弟杨廷仪，就是依附刘瑾才当上文选司郎中。结果刘瑾一死，杨廷仪反而升官，改任太仆寺少卿（正五品跳到正四品）。
朱厚照以为王渊是金罍的仆从，于是想把他招进锦衣卫当百户，接着再收干儿子搁豹房里当差。
既然是朱厚照的干儿子，那自然也姓朱，王渊应该改名叫朱渊。
去年正德就赐了一批干儿子朱姓，明年更是要打包大甩卖，《武宗实录》的原文记载为：“赐义子百二十七人俱姓朱氏……”
这些干儿子，有些是太监，有些是侍卫，有些是市井之徒。
有些干脆是正德微服出宫，在北京街头随便遇到的，看对眼了便召去西苑当干儿子。
并且，正德皇帝的干儿子们，至少也被任命为千户、百户。《武宗实录》都懒得详细记载，只随便列几个名字，后面加个“等”字，然后说“俱为千百户”。指挥使、都指挥使、指挥佥事也一大堆，同样是“俱为”某某职位。
官若给得太小，等于是掉皇帝爸爸的面子啊！
正德收干儿子的时候，还奉行民族平等原则。比如朱采、朱静、朱满、朱恩是蒙古人，他们的原名分别为：采住儿、脱火赤干、即尔满都、忽卜刀罕，全都被皇帝爸爸升为千户。
他娘的，不好好生个亲儿子，收几百个干儿子是什么鬼？

第091章 简在帝心，转头就忘
回到旅店，王渊把金罍喊到自己房间，当面将罐子里的财货倒出。
上层全是银锭，下层居然是金饼子！
五两一锭的银子，足有十八锭，就是九十两。
五两一块的金饼，亦八块之多，四十两金子。
在美洲白银大量涌入之前，银子还是很值钱的，朱元璋那会儿，一两金子等于四两银子（官方定价）。
到了正德朝，一两金子，大概可换五六两银子。而银子真正贬值是在嘉靖末年，金银比价高达一比八，后来甚至出现一比十的情况。
除了金银之外，罐子里还有一支缀玉金簪，一副金手镯，一个玉扳指。
总的加起来，大概价值三四百两银子。
王渊心里颇为高兴，同时也有些失望。
因为根据张赟的叙述，这些骗子曾用三百两银子演戏，理应财货更加丰厚才对。现在想想，那三百两很可能是道具，属于铁包银、铅包银之类的假银子。
王渊捡出金饼和银锭，推给金罍说：“首饰我全要了，金银分你一半。”
“不用，你拿着吧。”金罍家里有的是钱，没把几百里银子放在心上。
王渊想了想说：“这样吧，今天我出力更多。金银我分五成，你拿三成。剩下两成，抛开给张赟找回来的银两，其他全部分给一起配合演戏的人。”
“可以。”金罍无所谓。
张赟被骗了八两银子，给他十两即可。
张鸣远、祝伦两个打手，出力相对较大，每人分得十五两银子。周冲以及金罍和邹木的书童，每人分得六两银子，刚好把银子给分完。
王渊分到价值一百四十五两白银的金银，还有一支金簪、一副金镯、一个玉扳指。
唉，褚六爷还是太穷了，行骗那么多年，居然只有几百银子的家当。
王渊把众人都叫来，当面一起分赃，包括自己拿了五成也说得清清楚楚。
无人持反对意见，反而觉得王渊特别仗义。他跟金罍乃是主人，便把财货全部拿走，随便打发一些给仆从，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王渊居然论功行赏，按比例分配，在江湖上可称仁义豪杰，不知有多少好汉肯为他卖命。
张鸣远和祝伦齐齐抱拳致意，若非他们早就投靠金家，此刻定要说：“王二哥哥豪爽，今后但有差遣，我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张赟也被叫来拿银子，这货不仅追回损失，还赚了二两信息费。再加上在云南乡试时，王渊资助他租住青云街，张赟已对王渊感激涕零，直接化身为王二郎的死忠拥趸。
“邹兄，这次没分银子给你，不会心里不高兴吧？”王渊笑问。
“我又没出力，分银子干什么？”邹木同样不把几两银子放在心上。
贵阳的顶级世家有易家、越家和詹家，邹家虽然排不上号，但也富有得很，那些银子对邹木而言只是小数目。
当晚吃酒不提，王渊请客，算是庆祝。
夜里，金罍刚刚睡下，突然被人摇醒，而且还捂着他嘴巴，想要惊叫都发不出声音。
“锦衣卫办事，不要叫喊。”黑暗中有人说道。
“唔唔唔。”金罍连连点头。
这人把手移开，掏出火折子点燃蜡烛，果然一身锦衣卫打扮。
金罍被吓得不轻，惊魂未定道：“阁下在追捕盗贼？”
这人道明来意：“你那位豪勇仆从，被我家长官看上眼了，打算招他进锦衣卫当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事，快把此人的奴籍文书拿出来，如果没带在身上，可以写一封手书为证。”
“你是说王渊？”金罍问道。
这人回答说：“就是用一扇门板，追打众市棍那个少年。”
金罍顿时不害怕了，笑道：“那可不是我的仆从，那是贵州解元王渊，有举人功名在身，恐怕不合适进锦衣卫当差。”
“解元？”那人惊讶道。
金罍用自豪的语气说：“王兄乃去年的贵州解元，而我则是去年的云南解元。”
那人狐疑道：“此言当真？”
金罍笑着说：“我给你看凭证。”
片刻之后，金罍找出云南布政司发给的公文，那人顿时就表情复杂，抱拳说：“打扰了！”
……
自从刘瑾被千刀万剐之后，朱厚照已经不再常住豹房，只隔三岔五跑去嬉游几天。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这才过去几个月，朱厚照就故态萌发，又把自己的起居办公之所移到西苑。
昨天从城外回来，朱厚照直接住进豹房，一边喝酒耍乐，一边看干儿子们角斗为戏。喝得七荤八素，朱厚照亲自披甲上阵，角色扮演大将军，令几十个干儿子排列战阵。
锦衣卫指挥使钱宁，扮演蒙古小王子，带着一票侍卫和太监，跟朱厚照率领的官军在豹房打仗。
双方杀得天昏地暗，最终自然是朱将军大获全胜。
朱将军更加高兴，拉着钱宁继续喝酒，稀里糊涂就在同一张床睡下。
朱厚照不讲究这些，只要是他看得上眼的武勇少年，勾肩搭背什么的稀松平常。同吃同睡也在效仿古人，刘备不就经常跟关张二人抵足而眠吗？
清晨，钱宁打着哈欠爬起来，没有惊动身边的皇帝爸爸。
一个太监干儿子入内，低声嘀咕几句。
钱宁揉着发胀的额头说：“真是见鬼了，现在的解元也那么能打？”
“何事啊？”朱厚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道。
钱宁立即躬身过去，站在床边说：“皇爷，昨日那个武勇少年，乃是去年的贵州解元。而那位金公子，则是去年的云南解元。他们二人是一起进京赴考的。”
朱厚照本来还没清醒，听到这话立即有精神，噌的坐起来说：“竟是云贵两省的解元？”
“确实如此，”钱宁苦笑道，“皇爷怕不能将他招进锦衣卫了，若是个普通举人还罢，一省解元肯定有大头巾护着。”
“唉，那就只能作罢。”
朱厚照又非白痴，他用膝盖都能想到，若把解元强行弄进锦衣卫，不说言官们要炸锅，便是内阁大佬也不会答应。
这已经触及文官底线！
很快，朱厚照又高兴起来，自个儿在那乐呵：“有意思，能考中解元的读书人，居然打架也那么厉害。对了，他们怎么跟市棍起的冲突？”
钱宁回答说：“时间太短，还没打探清楚。”
“再去打探，”朱厚照问道，“那个用门板打人的解元叫什么？”
钱宁禀报道：“王渊，字若虚，贵州宣慰司学生员。”
锦衣卫办事非常给力，又过了两日，王渊和金罍的详细资料，就全部摆在朱厚照面前。
包括王渊写的几首诗词，因为早就传到京城，也被搜集起来一并呈上。
朱厚照也就临时兴起，随便看了几眼，便又喝酒耍乐去，根本没把王渊放在心头。
而金罍跟王渊交流之后，王渊同样一头雾水，锦衣卫怎会莫名其妙想要招揽自己？就因为打架厉害吗？
没时间给他多想，因为考试日期已至。

第092章 会试第一场
在会试之前数日，士子们拿着路引和官方文书，已经去鸿胪寺报过名。
接着，又带自己准备好的试卷，前往礼部盖章，就是所谓“印卷”。王渊、金罍这种新科举人还好，往届考中的举人，还需把自己的乡试文章一起带去。试卷上填好详细信息，方便礼部安排考房和座位号。
会试流程跟乡试大同小异，也是黑灯瞎火就要入场，也是考生自己钉油布防雨。
历史上这种情况，一直到张居正当首辅才得以改变。
因为天顺年间贡院曾经失火，监察御史是个死脑筋，不敢擅自把贡院的门锁打开，烧死九十多名应考举子，伤者无数。张居正吸取以往的教训，又认为考棚条件太过艰苦，于是就拆除京城贡院的木考栅，全部改成砖墙瓦顶的考屋。
从此之后，会试考生终于不用再自己钉油布。
今年的竞争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激烈，考试人数有三千五百多，比三年前那场会试居然还少了三百。
当然，主要看录取多少。
这谁都说不准，进士名额经常变动，上届录取了三百五十个进士。
半夜，三更天。
春寒料峭，众士子苦等在贡院之外，不少人冷得瑟瑟发抖。也不知是真冷，还是因为太过紧张。
此时的贡院座位有九千个，提前两天便看了座位图，以防止临考时找不到位置。
王渊与邹木挨得不远，中间只隔了八十多号。
这并非巧合。
两人都是治的《礼记》。
按照明初的规矩，《易经》、《春秋》、《礼记》、《尚书》和《诗经》，同考官分配比例为1:1:1:2:2。
其实这个比例，到了正德年间已经很不合理。
就拿弘治十五年的进士来举例，《春秋》、《礼记》各二十一人，《易经》七十六人，《尚书》七十人，《诗经》一百一十二人。
看出异常没有？
《春秋》、《礼记》二经的进士太少了，这并非个别现象，年年如此！
原因很简单，《春秋》、《礼记》经义太杂，考试的时候容易懵逼。《尚书》虽然公认的学起来最难，但只要学会了，考试其实是非常好考的。而《春秋》又难学又难考，《礼记》学起来容易考起来难。
长此以往，治这两经的士子越来越少。而治《诗经》的则多到爆炸，因为《诗经》学起来容易，考起来就更容易。
王渊当初哪知道这些，纯粹是被王阳明和沈复璁带坑里了。
但谁让王阳明和沈复璁是余姚人，那里许多世家祖祖辈辈都治《礼记》。如果按照地域划分，余姚《礼记》天下第一！
这次会试一共十七位房官，其中两人负责《礼记》。
而这两人，一个是王阳明，一个是温仁和，他们共同批改《礼记》卷。
王渊的试卷，百分之百会被王阳明看到，因为两位房官必须重复阅卷，并且要各自给出批阅评语。
敲敲打打把油布钉好，王渊小睡一会儿，便在迷糊中被人叫醒。
拿到题目之后，王渊直接看《礼记》题，因为“科举重首艺”。这句话，在清代被理解成“第一场”，其中包括四书和五经，而在明代特指第一场的五经题。
只要五经题答得好，四书题稍微差些，也很有可能名列前茅。
另外，明代科举并不强制要求做八股文，你牛逼可以自己随便写。不过嘛，八股文是历代士子总结出的文体，只要按照这个格式作文，就能在最短的时间，以最简洁的文字把文章写好，而且最方便考官快速批阅。
明代进士的《春秋》答卷，就偶尔有非八股文出现。
这是因为《春秋》有时出题太难，并且经义非常复杂，不易概括成一句话来破题。遇到这种情况，治《春秋》的士子就选择不写八股，而是以“论”的方式进行作文——风险很大，遇到不负责的阅卷官，这份答卷直接判为不及格。
第一道《礼记》题为：“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
联系经义前文，可翻译如下：“审查声，可以了解音；审查音，可以了解乐；审查乐，可以了解政治，治理天下的方法就完备了。”
当然不可能是字面意思，这里边另有深意。
它跟伦理纲常有关，乐有五音，宫商角徵羽，分别代表君臣民事物。
审乐，即观察天下社会之情况，从而找出治政当中的各种问题。某音不对，代指某个方面有问题，比如宫音微弱、商音杂乱，意味着君臣关系不稳，而且隐隐带有兵戈之象。
盛世之音乐，中正和谐；乱世之音乐，怨怒乖戾；亡国之音乐，困顿哀伤。
礼和乐有教化之功，只要能使礼得其节、乐得其音，就能让国家社稷正常运转。
这道题讨论的不是音乐，而是天下之治。
题眼在《礼记》的另一句：“惟君子为能知乐。”
只有君子，也即士子、读书人，能够听懂音乐的内涵，能够通过倾听世间之乐，来审查、纠正政治得失。
想明白这些，那就很好破题了，王渊提笔写道：“君子观乐之深意，而为治之理得矣。”
为什么说《礼记》难考？
这道题便能体现一二。
《礼记大全》里这一段，朱熹是没有批注的。编撰者引用邵雍的批注来阐述伦理纲常，引用方逢辰的批注来阐述五音之别，关于治政的内容则只字不提。士子们需要结合上下文，自行去揣摩理解，非得有个好老师不可。
而科举的时候，最好还要把邵雍和方逢辰的批注，随便摘下些关键词，用在八股文里做举例论证。这样才能在考生当中脱颖而出，展现自己学问渊博又不脱离考试大纲——《礼记大全》的批注太杂了，而且多得让人头皮发麻，这种批注引用纯粹折腾人。
所以，治《礼记》的士子越来越少，而《春秋大全》比《礼记大全》还恶心！

第093章 礼经魁预定
作为本次会试的同考官，王阳明已经住进贡院好几天。
在他被确定为考官的那一刻，就必须立即前往贡院，不得中途回家，不得中途拜访。而提调官、监试官还要挂锁，只许进、不许出，此为“锁院”，是为了防止考官串通考生作弊。
直至确定进士榜单之后，王阳明才能离开贡院，他大概要在此处住半个多月。
这几天，王阳明被烦透了，因为宴会太多。
主考官、同考官到齐之后，贡院要举行宴会。出题的时候，也要举行宴会。考完第一场，还要举行宴会。
历史上，严嵩担任正德十二年的会试同考官，在《南省记》中如此叙述：“出帘宴，出题宴，五日一大宴，三日一小宴。”
本来出题、阅卷就时间紧迫，考官们居然还喝得醉醺醺。
王阳明只在出题宴时喝了一场，随即就一直咳嗽（装的）。旧友知他有肺病，也不敢多劝，终于逃过喝酒的苦差事。
第一场考完之后，誊抄好朱卷就要送来批阅。
王阳明与温仁和属于《礼记》房考官，批改的全是本经为《礼记》之举人试卷。
温仁和，字民怀，四川华阳人，此时为翰林院编修。他比王阳明年轻几岁，比王阳明晚一届中进士，官职也没王阳明那么大，所以这一房自然是王阳明为主。
朱卷呈上，王阳明与温仁和抽签分卷，批阅完毕之后再把取中的卷子交给对方重复阅卷。
两人给出的评语很有意思，就拿士子毛宪的试卷为例——
王阳明的评价是：“经义贵平正，此作虽无甚奇特，取其平正而已，录之。”
温仁和的评价是：“讲两如字，回护掩印，明白简当，读之足以起人仁孝之心。”
似乎没有文章能入王阳明的法眼，每次都评价为“气颇平顺”、“取其平正”，偶尔还加个“无甚奇特”、“无甚出彩”。他对进士文章的要求也不高，能写得平顺，把道理讲通就可以了。
而温仁和总是能找出文章亮点，夸耀赞叹一番，跟王阳明的批阅风格正好相反。
大概在第一场考完的隔日下午，王阳明终于批阅到王渊的卷子。
只看到第一篇四书文，王阳明就想起自己在贵州的弟子，风格实在太相似了。
不过他也不敢确定，因为朝廷对会试文章有规定，必须写得朴实简洁，不得用生僻字、不得卖花俏，所以大家写出来的都差不多。
但王渊的文风论述精密，承转严丝合缝，而且不累赘用词，特色还是非常强烈的，所以王阳明一看就觉得似曾相识。
“此作旨趣虽无甚奇特，胜在语论卓有根据，气颇平顺，故录之。”这是王阳明对王渊第一篇四书文的评语。
而温仁和的评语则是：“认理真而措词不拘不泛，论据详而主旨吻合传注，行文周密而次第转承无隙，此题作者当为道学精深之辈也。”
仅看温仁和的评语，似乎王渊已经成为儒学大师，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只要温仁和看好的卷子，评语全都这样夸赞，他总能找出文章的精妙之处。
直至王阳明阅到王渊的第三道《礼记》题，脸上突然浮现出古怪笑容。
他终于能够确定，这就是自己学生的卷子！
因为文章在论述的时候，出现了“盖天地之道，先以化生，后以形生。化生者天地，即父母也；形生者父母，即天地也”。
这段话，是《礼记大全》批注里没有的，也是前人没有记述的。出自王阳明结合《朱子语类》，对《礼记》的深入理解，而且没有给其他弟子讲过，只在王渊请教学问时随口一提。
王阳明摇头笑了笑，提笔写出评语：“事亲事天，发挥透彻。此作文气平正，当录之。”
温仁和的评语则一如既往夸赞：“事亲与事天，无外乎爱以敬。此作文旨如旧，然天地父母却出新意，暗合朱子之语类，发人深省，令吾茅塞顿开。观诸士子之作，无逾此篇者。当为此次《礼记》第一！”
会试文章讲究中正平和、淳朴简洁，但若能写出符合朱熹理论的新意，绝对可以让阅卷官兴奋莫名——这比写得花团锦簇、气势磅礴还难。
温仁和就被王渊的文章惊到了，准确来说，是被王阳明的理解惊到了，王渊只不过是把王阳明的讲课内容搬到答卷而已。
会试朱卷，两位房官可以改完一些，就立即送去给副考官，副考官改完再送给主考官。也可以全部改完了，再一股脑甩给副考官，但肯定要把副考官搞得措手不及，因为阅卷时间非常紧迫。
好在《礼记》考生人数稀少，王阳明与温仁和的阅卷工作最轻。
《诗经》房的阅卷官，试卷只批阅了四分之一，王阳明、温仁和就已经把《礼记》卷子给改完。而且他们批阅还很仔细，精彩文章要反复品味好几遍，但就是收工超快，谁让《礼记》考生人数那么少呢。
《春秋》房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剩下两场的考试内容不被重视，考得好锦上添花，考得不好也无所谓，只要别把公文格式写错、不出现常识性错误即可。
主要还是阅卷工作时间太紧，根本没时间细看剩下两场的答卷，而且那些公文和策论也很难分出孰优孰劣。
到了二月二十五这天，各房把批好的朱卷全部呈上，提调官也把考生的墨卷送来。
房官们要给朱卷、墨卷对号，对不上号的一律不取。
墨卷朱卷加起来七千多份，明代又没有电脑检索，需要在堆积如山的卷子中，找出相同序号的进行比对。
号数对了，还要对比朱卷和墨卷的内容，一旦发现内容不同，那就按作弊来弃置不管——如果是誊卷官抄错的，那考生只能自认倒霉。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因为誊抄阶段就需反复比对，但也偶尔有考生躺着中枪。
主考官和副考官，根本来不及仔细阅卷，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追认房官送卷的相关手续上。他们的职责不是取最好的卷子，而是确定取中的卷子不出错，一旦出错就前途尽毁。
“伯安兄为何不荐此卷？此生很可能被主考判为礼经魁。”温仁和指着王渊的卷子问。
王阳明跟温仁和关系不错，知道对方为人正直，也不刻意隐瞒，只苦笑道：“非不荐也，乃避嫌也。”
“避嫌？”温仁和不解道。
王阳明解释说：“此卷考生，极有可能是我在贵州收的学生。他的文风非常鲜明，一看便知，所以我不能做他的房师。”
温仁和惊讶道：“伯安兄只在贵州谪居一年多，居然教出这等优秀学生！”
“此子今年才十六岁，准确来说，还有一个多月才满十六岁，”王阳明颇为欣慰地笑道，“而且我教他的时候，他刚学完《四书》。我离开贵州的时候，他的《礼记》也只能算粗通，没想到此时居然大为长进。我以为他三年之后才能考会试呢。”
“此神童也！”温仁和赞叹一句，笑道，“既然伯安兄不荐，那就便宜我了。该当我成为此次会试礼经魁的房师！”
会试跟乡试一样，也要选出五经魁，会元就是五魁首，因此前五名必然本经各自不同。
王渊的答卷只能算优异，按理说，能排进前一百名就不错了。他若被选为礼经魁，全凭把王阳明的讲课内容搬到答卷上。
那几句话跟心学有关，但没有脱离程朱理学的范畴，是王阳明在理学基础上独创的，温仁和的评语直接是：“令吾茅塞顿开！”
能让阅卷官茅塞顿开，如果不能被选为经魁，那还有哪个考生有此资格？

第094章 秦楼楚馆
王渊不知道王阳明是同考官，而且还恰好是《礼记》房的考官。
三场考完已经二月十五，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要等到二月二十八日才能放榜。
各种文人聚会已经开始，甭管有没有把握考中进士，反正参加文会是肯定不会错的。即便是落榜士子，那也有举人功名，多结交几个有益无害。
万一跟未来的会元、状元交上朋友，那就属于中大奖了，今后官场也有人照应扶持。
十七日傍晚，邹木回到客店，神秘兮兮地说道：“若虚，伯器，明日去聚贤楼！”
金罍疑惑道：“聚贤楼是何所在？”
“秦楼楚馆。”邹木低声说。
王渊揶揄道：“邹朋友，你学坏了啊，在贵州可不见你逛青楼。”
邹木嘿嘿直笑：“在贵州我哪敢啊，怕是要被父亲打断腿。长这么大，我还没进过青楼呢，正好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青楼妓馆，非君子之所，我是肯定不会去的。”金罍不给面子，直接拒绝。
邹木解释说：“伯器想歪了，聚贤楼多艺伎，我等不过是去宴饮而已。这次是常伦常明卿请客，邀我等在聚贤楼文会，所去皆为今科应考举子，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藏污纳垢之地，万万去不得！”金罍还是摇头。
邹木瞬间无语，心想：你不去就不去嘛，何必言语糟践我等，还什么藏污纳垢之地。
王渊问道：“这次请客的常伦是谁？”
邹木详细说道：“常伦是山西人，家里世代经商，因此特别有钱。而且，他的曾祖、祖父、父亲皆为进士，诗礼传家，为山西望族。我听人说啊，常伦也是一个神童，今年还不满二十岁，自幼受李献吉（李梦阳）、何仲默（何景明）教导，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李献吉与何仲默的弟子？”金罍突然来了兴趣，这两位都是弘治年间的文坛大家。
邹木笑着对王渊说：“若虚，你肯定跟这个常伦谈得来。他出身边地，好游侠、谈兵剑，有豪士之风，且箭术超群！”
“那我定要去结交一二。”王渊笑道。
金罍一直保持沉默，等到把晚餐用尽，突然开口道：“真的只是招艺伎歌舞宴饮？”
邹木懒得解释：“我不太清楚，你去了就知道。”
……
明代北京城，有“南官北市、东富西贵”的说法。
南城是六部衙门所在，北城的街市比较繁荣，西城多为公侯重臣居所，东城则有无数富商定居。
北城的街市相对平民化，而东城同样有街市，都是些大型钱庄、当铺、药店、酒楼、青楼、绸缎庄等等。
聚贤楼的地址，便在东城之东四牌楼附近，乍听还以为是个酒楼。
王渊把张赟也叫上，与金罍、邹木共同前往。四人都是第一次逛青楼，有点像土包子进城，期待当中又带着一丝腼腆。
甚至，除了考试需要进城之外，王渊还没在城内认真游览过。
一路从崇文门逛到东四牌楼，带给王渊一种奇妙的感觉，终于领略到古代超大城市的气息。
不算城外居民，弘治初年的北京常住人口统计，就已经超过六十万人。这又发展了二十年，加上来往客商和无籍游民，正德年间的北京肯定达到百万人口规模。
反观贵州城，还不足十万。
金罍也被震惊了，但受惊原因不同，他感慨道：“想不到天子脚下，也有如此多的违制民居。”
王渊笑道：“南京难道就没有违制建筑？”
金罍在南京求学多年，说道：“南京当然也有许多，但北京可是天子所在，御史们都对此视而不见吗？”
大明开国之时，对礼制要求非常严格，民居的颜色、装饰、用料都做了详细规定。但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整个社会风气都变得更加开放和宽松。而北京东城又富商无数，这里的建筑各种违制，其规格已经堪比公卿府邸。
特别是山西、江淮商帮的会馆，修得那叫一个豪华气派，放在洪武、永乐两朝可以直接杀头。
这种社会风气改变是全方位的，正德年间的会试文章，也开始变得更加华丽和追求新意。此时还不明显，在杨廷和当首辅之后，就变得非常快速且大胆了。以至于，嘉靖朝不得不颁布诏令，会试文章务求朴实简洁，八股写得越花哨就越被压制。
眼前这个叫聚贤楼的青楼，同样修得非常气派，雕梁画栋如同显贵楼宇。
可能是比较高端的原因，并未出现电视剧里的情形，门口没有老鸨、龟公招揽生意——那场面实在太不风雅。
四人走进堂内，才有茶壶过来问：“相公们可有约好哪位小姐？”
王渊回答说：“常伦常相公请客。”
茶壶顿时堆满笑容，躬身道：“原来是常相公的友人，请上二楼雅阁。”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屋内摆着几排坐席，已经来了好几位士子。内里有一道屏风，屏风之后传来动静，似乎是某人在摆琴调音。
王渊他们刚刚入内，里边的士子便起身相应，互报姓名籍贯与中举时间。
其中比较出彩的，是吴寅和裴继芳，都跟请客的常伦一样，属于山西籍考生。或者说，今天就是山西考生的同乡聚会，鬼知道邹木为何获得常伦邀请。
历史上，这届山西、陕西进士都混得很差，因为刚刚倒台的刘瑾就是山西人，手下有很多陕西和山西官员。刘瑾倒台之后，这两省进士遭到疯狂打压，直至嘉靖大礼议之后才奋起反击。
等待片刻，一个魁梧少年推门而入，走路虎虎生风，正是今天掏钱请客的常伦。
“路上略有耽搁，被长辈喊去说了几句，让诸位朋友久等！”常伦进门便抱拳致歉。
“须罚酒三杯！”众士子笑道。
常伦的性格非常豪爽，拍胸膛说：“三百杯亦可，今日不醉不归。”
常伦此人属于文武全才，而且性情豪放刚直。
“哈哈，原来你就是常伦！”王渊大笑。
常伦愣了愣，猛然回忆起来，指着王渊说：“我们在考场见过。”
常伦治的也是《礼记》，而且跟邹木前后座，距离王渊的考棚距离亦不远。
王渊抱拳道：“在下王渊，字若虚，贵州宣慰司人，正德三年进学，正德五年中举。”
常伦回礼道：“在下常伦，字明卿，山西沁水县人，弘治十六年进学，正德五年中举。”
王渊每次做自我介绍，都让对方感到诧异，透露出的信息是：进学第二年科试过关，第三年乡试中举，第四年就跑来京城会试。
这一路考来也太顺利了吧？
当然，常伦的科举之路也很顺利，五岁在沁水县被誉为神童，从小得到两位文坛大佬赏识。十一岁便考上秀才，十八岁山西乡试第二名，十九岁就来京城参加会试。
只不过常伦的仕途生涯，比金罍还更糟糕，因为他是山西人且性情刚直。
历史上，常伦考上进士的第二年，被任命为大理寺评事。
这个职务经常复审重大案件，没有靠山的刚直之人，是肯定干不长的。因为他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遇到冤假错案就想纠正，往往要得罪公卿权贵。
常伦因为无法帮冤屈犯人翻案，心情郁闷之下，经常写诗讽刺官场腐败，被不知哪个权贵贬到寿州当判官。
刚开始，常伦在寿州工作还兢兢业业。
直到某御史巡视江淮，过寿州时跟常伦相遇。二人以前是京中好友，结果相见并不融洽，那人把常伦当下官对待，端起架子全无昔日友谊，气得常伦直接辞官归乡。
虽然后来再次补官，但常伦已经没有为政的心思，整天喝酒作诗、舞刀弄剑，他写诗这样描述自己的生活：“马驰千里射百中……座中食客日常满，浩歌击筑喧高楼。”
某日常伦入京，半路逢友大醉。翌日清晨，酒还未醒，便身穿紫红袍，挥舞双刀，骑马渡河。马见水中影，惊立而起将常伦掀翻，刀刃插入腹中，坠江而亡，年仅三十四岁。
此时的常伦还意气风发，哪知自己今后混得落魄无比。他文采出众、武力超群、年少多金，喜欢广交朋友，对谁都热情备至，也不因王渊、邹木和张赟是贵州士子而歧视。
“开席！”
常伦拍着席案大喊。
一位清倌人从后堂走至屏风背面，刚才调琴之人只是她的侍女。

第095章 明代流行歌曲
“醉阑干，一帘秋影月弯弯……”
屏风里应该不止一人，为古筝与洞箫合奏，间杂着琵琶声作为点缀，还有月琴、檀板等乐器进行伴奏。
音乐刚刚响起，王渊喝进嘴里的小酒，就差点直接喷出来。那前奏太熟悉了，让王二郎不禁回忆起08奥运开幕式，刘老师与沙拉合唱的：“我和你，心连心，共住地球村……”
好在就这两句旋律相同，不然王渊还真是感到别扭。
清倌人此时演唱的是散曲《傍妆台》，相当于明代的流行歌曲，被明人称之为“时尚小令”。
京城这边，最流行《镇南枝》、《傍妆台》和《山坡羊》。近年来，也开始流行《耍孩儿》、《驻云飞》和《醉太平》，但影响力远远不如前三曲。
这些都是曲牌名，相当于流行歌曲的“作曲”，可以任意填词进去演唱。
另外还有“编曲”环节，比如曲牌《傍妆台》，就经常以【南仙吕调】演奏，乐器可以根据喜好自行搭配。
一首《傍妆台》只有五十一个字，因此演唱的时候，经常曲牌重叠连缀，又或者中途添加其他曲牌。但曲调一直不变，即相同的编曲贯穿始终，构成一首完整的古代流行歌曲。
眼下这首《傍妆台》，描写一位少女的心上人进京赴考，少女又是思念又是担忧。盼着情郎高中状元，又怕情郎薄情变心，但无论如何，也希望情郎能够科举顺利。
“好！”
邹木和张赟拍手喝彩，贵州小曲儿哪比得上京城，就连南京小曲儿都是中原传去的。
不过嘛，南京散曲已自成一派，流行《劈头玉》、《挂枝儿》、《剪靛花》等曲牌——《剪靛花》属于淫词邪曲，名妓和清倌人不屑演唱，只有倚门卖笑的俗倡才以此揽客。
王渊也跟着鼓掌，他不得不承认，这首歌唱得确实好。除了风格不一样之外，现代流行歌曲具备的东西，明代散曲都已经具备，而且更加文雅有层次。
金罍死盯着屏风之内，已被清倌人的唱腔迷住了。
金家就养了一班倡优，金罍从小听惯小曲儿，但都没有此时此刻的惊艳感。这是三流歌手与歌坛天后的差别，货比货得扔，此位清倌人的歌声犹如天籁。
“李小姐可否撤去屏风一见？”常伦问道。
清倌人回答：“谨遵公子之命。”
屏风撤去，露出里边的乐队，士子们大都有些失望。
这位李姓清倌人，只能说模样端庄耐看，远远称不上俏丽妩媚。由此可见，她卖的只是技艺，而非出卖自己色相。
但是，一身傲气的金罍，此刻却仿若失了魂魄。他喜欢的便是这类女子，即端庄又有才艺，长得太过妖娆反而令金公子不悦。
金罍似乎感受到爱情的味道，瞬间生出把这清倌人娶回家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金罍终于回过神来，因为王渊在旁边提醒他：“伯器兄，该你行酒令了！”
“哦，哦，是何令？”金罍问道。
古代酒令分为很多种，有雅有俗，也有雅俗共赏者。
比如藏钩，就是划拳；比如射覆，就是猜物。李商隐似乎精于此道，有诗为证：“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明代还流行“拧酒令”，其实就一不倒翁，拧着旋转，停下来脸朝谁即罚酒。
掷骰子的玩法，大多为俗夫所爱。稍微有追求的商人，都会选择使用筹令，即抽签取筹子。酒筹刻有诗词，通过诗词内容规定该喝几杯，也有可能抽到不喝，甚至抽到别人来喝。
此时在座的都是今科应考举子，自然要玩雅令。
雅令也分很多种，有字令、诗令、词令、花鸟虫令等等。
常伦担任令官（出题者）兼明府（酒宴主席），李倌人担任录事（纠察秩序及行酒令）。
见金罍茫然无措，李倌人笑着提醒道：“此令为‘一字对义令’，这位公子且先饮门杯。”
“门杯”就是自己的酒杯，行令者必须先饮门杯，可只做样子抿一口，也可选择直接干杯。
换做平时，金罍绝对是抿一口，但不知怎的，他竟然仰脖子把酒给干了。自觉慷慨豪迈，风度翩翩，微笑道：“俄。”
李倌人说：“有人对过了。”
金罍又说：“斌。”
“也有人对过了。”李倌人笑道。
一位山西士子起哄说：“金兄，你刚才一直盯着李小姐看，怕是魂魄都被勾走，早已不知世间事了。”
“哈哈哈哈！”
众士子揶揄大笑。
金罍顿时满脸惭红，说道：“捉。”
李倌人说：“捉亦有人对过。”
“灶呢？”金罍问。
李倌人笑道：“算是过关。”
一字对义令，便是把一个字拆为两字，两字要意义相近或相对。
这个游戏玩了十多圈，才终于有人被罚酒，而且被罚酒的越来越多，眼见已经玩不下去了。
而李倌人也陪着大家行酒令，一次都没被罚过，到最后连续说出两个生僻字，可见文字基本功还是很深厚的。
金罍愈发喜欢。
常伦作为令官，突然说：“字令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不若‘席上生风’。”
“好。”客人们自然不会反对主人意见。
席上生风，即以酒桌上的食物为题，背出含有关键词的古诗。更高端的玩法，是现场作诗，必须含有该食物。
常伦指着席案上的杏子蜜饯，喝了一口门杯底酒，笑道：“我先来。牧童遥指杏花村。”
旁边的士子亦饮门杯：“梅子金黄杏子肥。”
李倌人接的是：“深巷明朝卖杏花。”
王渊来了句最熟悉的：“一枝红杏出墙来。”
这玩意儿更没难度，足足耍了一刻钟，没有一个被罚酒，全都只喝门杯里的底酒。
不过常见诗句接完，后面就很难接下去，连续好几人被罚酒，就连王渊都喝了一杯。而金罍只关心李倌人，这位倌人的诗词储量惊人，从头到尾就没被罚过酒。
直至大部分人都被罚酒，行酒令暂告一段落。
李倌人领衔乐队继续唱歌，这次唱的是《镇南枝》，讲述一对恋人冲破礼俗，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唱完《镇南枝》，又唱《山坡羊》。
并非张养浩那首《山坡羊&#183;潼关怀古》，而是唐伯虎的《山坡羊》：“嫩绿芭蕉庭院，新绣鸳鸯罗扇。天时乍暖，乍暖浑身倦。整步莲，秋千画架前。几回欲上，欲上羞人见。走入纱厨枕底眠。芳年，芳年正可怜；其间，其间不敢言。”
这首散曲被编成五段，其中两段属于整体重复歌唱，又有几句被反复吟唱。这些反复吟唱的片段，其实相当于现代流行歌曲的高潮部分，可以加强歌曲的记忆点和传唱度。
“好！”全场鼓掌喝彩。
至于落魄潦倒的唐伯虎，谁去管他？听歌即可。
此时已酒酣耳热，常伦玩起了“席上生风”的进化版，即以现场食物为题作诗。作不出来的，直接罚酒三杯。
这也是李倌人最喜欢的环节，她可以趁机收集士子的诗词曲。若场中有谁中了头榜，她拿出作品一唱，独门生意必然好到爆炸。
轮到王渊时，直接认罚三杯，借口如旧：“吾与授业恩师有约定，此生绝不再作诗词。”
众人笑笑也不在意，只当王渊没有诗才，并不是啥丢人的事情。
金罍这厮闷骚得很，竟然当众作了一首《诉衷情》，就差没有当场向李倌人示爱了。
士子们嬉笑起哄，而李倌人微笑不语，她显然遇到过这种事情。
直至邹木喊了一声“若虚兄”，再加上另一位山西士子喊“王朋友”，李倌人突然反应过来：“阁下可是贵州神童王若虚？”
“不才正是王若虚，却非什么贵州神童。”王渊笑道。
李倌人一脸崇拜，起身行礼道：“王相公过谦了，《临江仙》早已传遍京城。”
吴寅和袁继芳虽为山西士子，但他们是国子监生，常年都在北京读书。听得李倌人提醒，二人顿时惊道：“我说若虚兄如此耳熟，不料竟是《临江仙》作者！”
其他山西士子，没搞清楚什么情况，纷纷向旁人打听。
王渊此刻也无比惊讶，他不知郭绅给朋友写信吹嘘，想不明白为啥自己抄的诗词能传到京城。
李倌人笑道：“有幸与王相公当面，非得唱这首《临江仙》不可。”
歌声再次响起，包括常伦在内，那些山西士子惊叹莫名，全都把王渊当成深藏不露的顶级才子。
词曲唱罢，常伦起身抱拳道：“失敬，失敬，不想若虚兄才高致此，刚才我等作诗犹若班门弄斧了。”
“哪里，明卿兄过誉。”王渊苦笑着说。

第096章 京郊贼乱
从下午一直耍到傍晚，才终于散场离席。
住城外的，必须赶在关闭城门前出去。住城内的，也必须在天黑前回到住处，否则就要违反宵禁政策。
李倌人前后唱了八首歌，陪众士子宴饮三个时辰，常伦为此支付十两银子。
这十两银子，包括酒菜费用，还要分些给伴奏乐队，又要上交一部分给青楼，李倌人顶多能够分到二两。
是不是觉得很便宜？
二两而已，还不够云南乡试时，在青云街租一间普通民房。
但以此时北京的物价来算，二两银子，能买一百多斤猪肉。南京的物价更便宜，可买猪肉两百斤左右。而在贵阳和昆明，可买猪肉至少三百斤！
前些日子，从褚六爷那里弄来的财货，王渊分到现银一百四十五两，可在北京买到一万一千多斤猪肉。
这样换算，就知道是何等巨款。
明代物价攀升，那得等到嘉靖末年，正德年间还是很便宜的。
像李倌人这种京城名伎，一个月收入至少二十两，只要青楼愿意放人，她们攒钱三五年就能为自己赎身。
金罍若想给李倌人赎身，根本不是银子的事情。
一来必须青楼的老板点头，二来必须获得李倌人认可。
名妓与才子的美满爱情，只停留于戏曲当中，现实往往更加残酷。或许刚开始几年，名妓被才子纳为小妾，彼此之间还能恩爱有加。但等到名妓年老色衰，或者才子失去新鲜感，很大概率要被弃之如履。
因此，名妓们即便遇到心仪的才子，即便才子对自己真心实意，也不会轻易答应赎身为妾。
前辈们的境遇太凄凉，后辈们自然要引以为戒。许多时候，名妓就算深爱一个才子，也只陪对方风花雪月数年，而且还得照价付银子才行。
当天晚上，一些士子选择就此离开，一些士子选择留在聚贤楼。
李倌人照例是不陪宿的，她卖艺不卖身。只有两种情况例外，一是她确实喜欢那个客人，二是客人的来头太大无法拒绝。
比如王渊，以一首《临江仙》获得李倌人钦慕，他若今晚想留下，只要给足了银子，便能与李倌人共度良宵。
至于金罍这种才子，必须展开追求攻势。隔三岔五花钱来听歌，花钱让李倌人陪酒，还要展现自己的才华和真心，大概两三个月就能做入幕之宾。
而普通商人，若无权贵背景，那就非常抱歉了。花钱请李倌人唱歌陪酒可以，陪宿则纯属痴心妄想，砸再多银子都不可能。
因为青楼做的是长久生意，名伎也需要积攒口碑和身价，吊胃口可以提升逼格啊。最顶级的名伎，便到了三四十岁，纯靠技艺和名头，亦能让富商显贵们趋之若鹜。
金罍走出聚贤楼，一步三回头，明显已经陷进去了。
“怎么，还留恋不想走？”王渊笑问。
金罍已经不再害羞，厚着脸皮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片刻之间怎能不留恋。”
常伦提醒道：“伯器兄，玩玩可以，切莫沉迷其中。这位李倌人还算品性端正，你若真对她有意，花两三个月时间去追求，再给她赎身、纳她为妾即可。若是三个月还不能打动芳心，不愿为了你而赎身，那就绝对不能再碰，因为她会让你荒废好几年光阴！”
“明卿兄说笑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欣赏李倌人的歌声而已。”金罍打死都不承认。
山西监生袁继芳大笑：“哈哈，我等明白，金兄勿须解释太多。”
一路上，众士子谈论着李倌人的唱腔，又一路唱着小曲儿各自散去。
士子唱小曲儿，并非什么丢脸的事情，别像唐伯虎那样整天钻窑子就行。
既被称为“时尚小令”，自是风靡全阶层的，《万历野获编》就描述了小曲的流行情况：“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以至刊布成集，举世传诵，沁人心腑。”
当然，小曲又被称为俗曲，官方正规场合是不允许出现的。
金罍乃是才子，精通词曲，那他就必然精通音律。直到出了崇文门，金罍都还在念叨：“北京之曲，果真大异于南京之曲。”
王渊和邹木都不感兴趣，懒得捧哏。
只有张赟很给面子，问道：“有何不同？”
金罍立即顺着说下去：“就拿李小姐唱的倒数第二首来讲，此曲牌名曰《挂枝儿》。南曲婉丽妩媚、一唱三叹，而北曲则苍劲雄美。便是闺怨之词，北曲也更加干脆爽利！变化最大的，其实是《山坡羊》。”
张赟继续捧哏：“《山坡羊》又有何变化？”
金罍笑着解释：“唐寅那首《山坡羊》，南曲唱得婉转悱恻。而传到北京，则带着北曲风采，古琴、琵琶之音变多，更加清爽活泼一些。”
张赟赞叹道：“伯器兄真是博学！”
金罍被拍得很高兴，谦虚道：“略同音律而已。”
张赟首先回到自己租住的民房，剩下三人则往城外客栈而去。
此时已经天黑，城外不设宵禁，这意味着是最危险的时候，各种小偷、强盗、混混出没于街市。
大栅栏为什么叫大栅栏？
是因为嘉靖年间，南郊被城墙框进去变成南城，但南城依旧不设宵禁，方便南边来的客商晚上也能落脚。
而到了清代，南城亦设宵禁，用栅栏堵在胡同口，方便实行宵禁政策。此地的栅栏比城内还高，被南城百姓成为大栅栏，这个名称渐渐也被官方所认可。
南郊只有一条真正的街道，王渊似乎已经打出名气，这条街的混混基本都认识他。
有几个混混已经缀上来，想要趁着夜色搞个拦路抢劫。结果走得近了，借着街边店铺的火光，隐隐看清居然是门板杀神，那些混混立即选择调头就走。
回到客店，由于喝了不少酒，王渊躺上床便沉沉睡去。
“刘六刘七杀来了！”
“快跑啊！”
“走水了，快救火！”
“……”
半夜，王渊突然被吵闹声惊醒，他起身前去开窗，发现最南端的民房火光冲天。四下传来惊恐叫喊声，街面上也涌出无数人群，谁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嘎！”
周冲来不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惊慌道：“二哥，刘六刘七杀来了，快收拾行李躲避兵灾。我去马棚牵马，免得乱军把阿黑抢走。”
“放屁，些许马贼怎敢来京城，定是有人借乱军之名趁火打劫！”
王渊取来龙雀刀和犀照弓，又扔给周冲一把武器，向外疾走道：“随我去杀贼寇！”
隔壁的金罍和邹木也来到过道，跟周冲的慌乱不同，他们两个都显得非常沉着冷静。
邹木手里还打着刀，见王渊全副武装，立即说：“若虚，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金罍也对自己的两位保镖说：“你们且去杀贼。”
张鸣远和祝伦动也不动，前者说：“我等奉老爷之命，保护公子周全，此等时刻不可擅离一步。”
王渊懒得管他们，来到马棚牵出阿黑，策马朝喊声最大的方向而去。

第097章 马匪
正德年间，有个说法是：河北苦于马，江南苦于粮。
元末明初，张士诚覆灭之后，其麾下重臣土地，皆被朱元璋收为官田。再加上其他来源的官田，江南官田多不胜数，甚至一度比民田还多。
官田由于不用交租，也不用服徭役，因此田赋是民田的三倍，相当于田赋、田租、徭役三合一。
这在洪武、永乐年间是很划算的，许多小地主自愿把私田捐给官方，世世代代成为官田的佃户。他们只需要每年缴纳田赋，然后啥都不用管，小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宣德之后，田政日渐败坏。
无数官田莫名其妙成为私田，不但田赋依旧按照三倍征收，佃户还得缴纳田租、应征徭役。倾家荡产者无数，卖儿卖女者无数，弘治皇帝想改革都失败了，因为牵扯到太多勋戚权贵。
这便是江南苦于粮！
而河北苦于马，同样是因为制度败坏。
朱棣曾经非常自豪地说：“北方养兵二十万，连年征讨蒙古，不费百姓一粒米粮。”
这是事实，永乐年间北方用兵，只需动用边地军屯所产粮食。甚至军田的粮食还吃不完，经常有粮官无比得意的报告朝廷：“哎呀，我这里的粮仓都满了，三年前的粮食还没吃完，烂在仓库里可真浪费啊。”
到了现在呢？
一打起仗来，别说边疆省份，就连河北、河南百姓，都需要纳粮服役（充当民夫运粮）。
这导致朝廷不敢打大仗，只能被动进行防御。
朝廷一直缺马，官牧、民牧、商牧并举。
官牧、商牧被败坏得彻底，本来杨一清改革马政，已经稍微有点好转。
但刘瑾专权之后，杨一清获罪下狱，弘治年间的马政改革毁于一旦。
于是，刘六刘七起义爆发了。
这种民乱可跟江南、西南的起义不同，因为许多州县村村养马。几千乱民就是几千骑兵，虽然跟正规骑兵没法比，但他娘的跑得快啊！
平叛官军才走到半路上，乱军就已经骑马开溜了。往往官军抵达甲县，乱军攻占乙县，官军来到乙县，乱军又去了丙县。起义规模越来越大，而且还跟山东乱军会师了，现在山东北部和京师南部到处都有乱军出没。
此时此刻，连博野县城（隶属保定）都被围了，最近的乱军距离京城只有几百里。
这些乱军又多马匹，北方平原纵马飞驰，转眼之间就能进寇京师。
因此有人高喊“刘六刘七杀来了”，南郊百姓全都深信不疑，黑灯瞎火的已经乱成一锅粥。
王渊高举火把，纵马狂奔，还没来到贼寇作乱地点，便在半路上发现贼寇趁火打劫。
那些贼寇明火执仗，一边喊着“刘六刘七”，一边冲进民房和商铺。
“贼厮该死！”
王渊拍马而至，手中龙雀刀斩出，直接砍飞一个脑袋，随即暴喝：“贵州举人王渊在此，贼寇速速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说话之间，王渊又砍死两个，吓得周围贼人纷纷避让。
“只有一个人，围殴死他！”有贼人大喊。
见贼人包围过来，王渊懒得再废话，纵马在街道冲杀。只一个来回，便砍死贼寇五人，剩下的要么逃跑、要么跪地求饶。
直到此刻，周冲、邹木及其书童，才终于骑马赶来。
“都绑起来，明日送官！”
王渊确定投降贼寇已扔掉兵器，便不再理会此地，让周冲三人处理首尾。
更南边火光冲天，王渊径直前往，却是一处庄园被洗劫。
半路上遇到的那些贼人，都是南郊地痞混混趁乱闹事。此地才是真正的贼寇，估计是从邻县来的马贼，冒充刘六刘七洗劫权贵庄园——庄园核心区域有高墙，贼寇借乱军之名，可吓得庄园家丁不敢抵抗，甚至有家丁当场反水投了贼寇。
庄园里的麦田被踩坏无数，那些贼寇集中在大宅内外，正在搬运各种抢来的财货，看那样子已经装满好几车。
王渊骑在马上，二话不说，一箭射出，直接将两名贼寇串起来。
众贼皆惊，纷纷举起兵刃，还有人朝着王渊胡乱放箭。
宅院大门外有十多个贼人，王渊横刀立马，大喝道：“贵州举人王渊在此，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院内出来一个贼头子，问道：“出什么事了？”
“二当家，那边来了个举人，射死我们两个兄弟，还让我们速速投降。”一个贼寇说。
贼头子冷笑道：“弄死他！”
十多个贼人立即上马，借着熊熊火光朝王渊冲锋。
这些都是被马政逼反的农户，落草为寇当了马贼，一个个都还骑术不错，但冲锋时就显得杂乱无章了。
王渊一箭射出，射翻一个马贼，立即打马朝侧方跑去。跑出十余步，突然回身又是一箭，根本不用把弓拉满，犀照弓拉个五分满就威力惊人了。
连续被王渊射死五六个，贼头子终于惊慌喊道：“都莫追了，退回院内！”
这处大宅已经有很多房屋着火，把天空照得透亮，估计里边仆人、丫鬟也被杀死烧死无数。
不管马贼以前有何冤屈，但他们滥杀无辜，已经算不得好汉。
你抢大户就抢呗，还他妈放火。甚至城外街道上的骚乱，也极有可能是他们搞出来的——有人在城外喊“刘六刘七”，街道一乱起来，城内官兵便不敢轻易出动。
马贼们全都退回院内，连大门外的几车财货都不管了。
王渊也不管贸然冲进去，只能大喊道：“尔等难道要躲在院内，等着天亮了官兵出城吗？”
这话说到马贼的心坎里，本来他们是可以从后门离开的，但那边的房屋全都燃起来，导致现在被王渊堵前院无法出来。
自作孽，不可活。
院内，大当家和二当家已经吵起来。
大当家说：“外头就一人一马，怕他个鸟！”
二当家说：“此人骑射厉害，射翻我们好几个弟兄，连他一个毛都没摸到。”
“我等有四十多骑，一并涌上去，他能射翻几个。”大当家问。
二当家郁闷道：“他骑的应该是一匹宝马，我们的马儿追不上啊。我们追他就跑，我们退他就追，中间再抽冷子射几箭，这谁受得了？”
大当家气呼呼说：“那怎么办？”
二当家建议道：“一起骑马冲出去，不要理会这人，去博野县投奔刘六刘七即可。”
“几车财货不要了？”大当家质问道。
二当家颇为无语：“那该怎么运走？装满财货的大车走得慢，这人又箭术超群，他都不用射我等兄弟，把拉车的马射死就可以了。”
大当家咬牙切齿道：“今晚总不能白来一趟！”
二当家说：“每人身上带些财货，只拿金银珠宝，车上的东西全都不要了！”
“放屁！”
大当家突然在院内喊道：“外边是何方好汉？”
王渊回答说：“贵州举人王渊在此，命令你等速速投降！”
大当家居然想策反王渊：“王兄弟，一个举人没啥鸟用，不如随我们去投靠刘六刘七。两位刘将军攻无不克，已经打败好几拨官军，今后是能够当皇帝的。你是举人，投靠两位刘将军肯定能得重用，今后杀进京师改朝换代，你我都是从龙功臣。我是常遇春，你就是刘伯温！”
王渊不再言语，懒得跟智障废话，反正拖下去对自己有利。
大当家以为自己说动王渊，趁热打铁道：“你知道这是谁的庄园？这是寿宁侯张鹤龄的庄子，我们搜出了几千两金银。不管王兄弟是否投靠义军，只要你放我们离开，财货分你一半！”
王渊还是不说话。
大当家带着愤怒的语气说：“张鹤龄这贼厮，仗着有皇后（张太后）撑腰，把整片整片的地都圈起来。我本是京郊良民，被这贼厮逼得家破人亡，这才不得已落草为寇。今日我不仅是来劫财，还是来报仇的。绿林好汉恩怨分明，王兄弟你说我办得对不对？”
“对你奶奶个腿儿！”
王渊终于忍不住大骂：“你跟张鹤龄有仇，为何要牵连城外无辜百姓？你派人去街上放火散播谣言，造成南城外人心恐慌，不知有多少地痞流氓趁火打劫。”
大当家辩解说：“我若不把城外搞乱，城内官军看到张鹤龄的庄园出事，他们肯定要派兵过来！”
“你他娘还有理了，”王渊愤怒骂道，“我一个贵州人，都知道张鹤龄住在城内，你报仇怎么不进城找他？若是暗伏于城内街道，寻机刺杀张鹤龄，我都敬你是一条好汉。你现在却滥杀无辜，只为劫掠财货，实乃不仁不义之辈！现在又躲院内当缩头乌龟，连个‘勇’字都没了，你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窝囊废！”
说完，王渊张弓搭箭，将宅门外几辆拉车的驽马全部射死。
大当家听到响动，从门缝里往外看，顿时气得牙痒痒：“欺人太甚，都给我冲出去！杀他娘的！”

第098章 真正的乱军
两石弓和一石弓使用的箭矢不同，而且市面上还不容易买到现货。
王渊平时都挂两个箭囊，每囊容量为十八支。他已经射空一个箭囊，剩下的箭矢，确实不够射死四十多个马贼。
见马贼们始终不出来，王渊干脆下马收集箭矢，从马贼尸体上又寻回几支。
就在此时，宅院大门洞开。
十多个马贼鱼贯而出，他们没有朝王渊奔去，而是躲在几辆大车后边，取出车中金银放在自己身上。随即，又将金银朝院中抛去，最后每个马贼身上，至少都有好几斤财货。
王渊冷笑收回几支箭矢，再次骑上马背，借着火光把犀照弓拉满。
“嗖！”
一箭射出，有个露出半边脑袋的马贼，直接中箭毙命当场。
马贼们更加慌乱，在所有人都携带好金银之后，大当家立即下令朝王渊冲锋。
王渊虽然向来很莽，但都是有脑子的莽，不到万不得已，他才不干一冲四十的蠢事。这可是四十多马贼，而非四十多土匪，王渊身上又没披挂铠甲。
马贼冲来，王渊就逃，边逃边抽冷子放箭。
民牧所养马匹，主要供给驻京部队，只能达到备用战马的等级，哪里能跟极品水西马相比？
马贼们气势汹汹的冲锋，不但无法追上王渊，距离反而被越拉越远。
连续被射死好几个，大当家终于冷静下来，大喊道：“向南撤退，去投奔刘将军！”
“二哥，我们来了！”周冲骑马喊道。
周冲、邹木及其书童三人，在城外把趁火打劫的贼人都绑起来，又交给负责治安的协警看管，安置妥当这才跑来跟王渊汇合——所谓协警，就是保甲居民，轮换协助官方维持治安，类似于应征徭役性质。
而此次作乱的刘六刘七，以前乃是专职协警，由官府花银子雇佣的。刘氏兄弟立功无数，绝对正能量，结果被刘瑾的亲戚生生逼反。
王渊没有立即追赶马匪，而是等周冲过来之后，嘱咐道：“帮我收回尸体上的箭矢，顺便把尸体上的财货也收好，然后立即回客栈。不得声张！”
马贼固然可恶，寿宁侯张鹤龄同样可恶，不知逼得多少京郊百姓家破人亡。
趁机拿走张鹤龄的财货，王渊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若是这些马贼不滥杀无辜，王渊甚至都懒得管，任由他们把张鹤龄的庄子抢光。
弘治皇帝虽然是中兴之主，可对勋戚权贵太纵容了。
那些勋戚、文官和太监，在京城周边大肆圈占民田，都是获得弘治皇帝认可的。这种请田方式由来已久，都是权贵奏报说：“某某地区有无数荒地，没人耕种太可惜了，陛下不妨赐给我去开垦。”
然后皇帝就答应了，勋戚权贵们奉旨鱼肉乡里，一圈就是一大片，该地百姓要么逃亡，要么留下来给权贵当佃户。
弘治皇帝性格柔弱，权贵请田他就答应，把京城周边霍霍得不轻。
再加上弘治独宠张皇后，而张皇后又是个护犊子的，两位国舅爷简直无法无天。到了正德继位，不管谁当权，张太后说话都最管用，张鹤龄甚至进言铲除首辅李东阳，只因李东阳制止他鱼肉百姓。
周冲与书童留下来打扫战场，一人带着十多斤金银返回客栈。
而王渊和邹木则奋起直追，只不过王渊马快，不多时便拉开距离，渐渐已经追上相对落后的马贼。
荒郊野外，黑灯瞎火。
马贼们赶路都举着火把，王渊也看不太清楚，反正指着火把射击便可。
好在北方官道宽阔平坦，否则王渊还真不敢追，万一来个马失前蹄，莫名其妙摔死了才搞笑。
“嗖！”
又有一个贼寇中箭坠马，在夜间发出凄惨喊叫。
大当家又惊又怒，破口大骂：“这鸟举人不给活路，来日定将他千刀万剐！”
约末奔出二十里地，马贼只剩下三十三人，他们的马儿也跑得气喘吁吁，而王渊胯下的阿黑却只略喘粗气。
突然，马贼和王渊同时停下。
前方一座没有城墙的小镇，此刻正火光冲天。京郊庄园那把火，跟眼前的大火没法比，因为整个镇子都已经烧起来。
如果说马贼们是李鬼，那放火烧镇的便是李逵，肯定属于刘六刘七麾下的乱军。
“流里流气”这个成语，便是因刘六刘七而问世。
他们麾下多马，长处是便于转战千里，短处就是不善于攻城。因此专挑乡镇农村下手，杀死老幼，霸占妇女，裹挟青壮，所到之处必然把房屋烧光。百姓无家可归，要么跟乱军一起造反，要么被乱军杀死，能逃出去的已算幸运。
“是刘将军的队伍！”马贼们惊喜莫名。
刘六刘七裹挟而来的步兵，正在围攻博野、饶阳、南宫等州县，最近者距离京城只有五百里。而骑兵则分散出去四处劫掠，这一支居然跑来京师以南二十里，还他娘把镇子一把火给烧了。
王渊感到无比震惊，这可是大明首都啊！
谁让王渊不读史书呢，历史上，刘六刘七和山东乱军嚣张得很，三逼北京，三过南京，流窜八省，残部甚至跑去贵州打游击。
没办法，马政搞得乱军骑兵众多，流窜起来那个速度太吓人。
王渊不再追击，原地下马，掏出一把苦荞，让马儿咀嚼恢复体力，再拿出水囊给马儿喝盐水。
不多时，邹木骑马奔来，见到火光冲天，顿时惊道：“真是刘六刘七乱军？”
“极有可能。”王渊点头说。
邹木踌躇道：“那该如何是好？”
王渊想了想，说道：“你立即回京城禀报消息，我再留下来观察一阵。”
“好！”
邹木深知军情紧急，也不废话，立即折返前往京城报信。
至于那些马贼，则去镇外投了乱军。
两个月前，贼头子齐彦名被捕入狱，杨虎、刘六、刘七劫狱将其救出。刘六刘七随即名声大振，一个月时间，便有数千河北马贼、土匪、强盗，主动前去投奔三人。
之前那伙马贼，也是打算在京郊捞一票，然后立即南下投靠乱军。
而且就在上个月，乱军攻陷雄州、霸州的官方牧场，获得战马无数，就此开始疯狂扩张。
渐至天明，镇中大火还未熄灭。
王渊等马儿体力恢复，再次骑马前进，终于看清楚细节。
这是一座临河小镇，曾经繁华的镇子，已被烧成一片废墟，乱军正在把抢来的财货和女子转移上船。
镇外有一处营地，皆为被裹挟的镇中青壮，此刻被乱军骑兵集体看押。
王渊打马奔至营前百余步外，喝道：“贼首出来说话！”
马贼大当家立即跑到一个年轻人跟前，说道：“赵将军，便是这厮一路追杀我等至此。”
年轻人名叫赵蟠，穿着一身皮甲，冷笑道：“一个读书人，单枪匹马，居然追了你们几十人马二十里地？”
大当家羞惭难当，辩解道：“这厮马快，而且箭术高超。我们追他就跑，只是抽冷子放箭，搁谁能受得了啊？”
“哼，我倒要去会会他！”
赵蟠策马出营，身边跟着二十多个骑马乱军，他大喊道：“前方是何人？”
王渊喝道：“吾乃贵州举人王渊。尔等烧杀抢掠，伤天害理，目无王法，还不赶快速速投降！”
“哈哈哈哈！”
“这厮读书把脑子都读傻了。”
“哇，是个举人，好大的官威。”
“……”
众贼大笑不止，指着王渊各种嘲讽。
这票乱军足有三百余人，而且个个骑马，王渊单枪匹马居然让他们投降。
赵蟠面露微笑，大声说道：“王相公，本人也读过几天书，虽未进学，但也是童生。你我皆为读书人，听我一句劝，不要再给正德那个昏君卖命了！”
王渊呵斥道：“吾非为皇帝卖命，乃为天下黎民卖命。你个贼子，枉为童生，便是受了贪官欺压，又怎可屠戮无辜百姓？此镇毗邻水陆要道，本来繁华安乐，竟被尔等烧成一块白地！”
赵蟠终究还有些羞耻心，他面色微红，喊道：“王相公，吾兄赵鐩只是一介秀才，便能在义军队伍中做军师。你贵为举人，若肯投效义军，他日开国做宰相也未尝不可。还望三思！”
“有功名之人竟也从贼，罪无可赦！”王渊大怒。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但若秀才从贼，则必然罪孽深重。
杨虎、刘六、刘七在举事之初，根本不成气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只能算大规模响马，一直都被官军撵着打。
可自从秀才赵鐩从贼，立即就有了战略规划，开始裹挟流民攻占北直隶州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是抢了就跑的大股马匪，一县一县的裹挟流民入伙，其社会破坏力呈几何倍增长。
如果说刘六刘七，是被太监生生逼反的，从情理上还能够理解。
但赵鐩可没遭受官府压迫，这厮还领着朝廷的廪米呢。只因他与家人躲避战乱，被乱军发现，乱军欲污其妻女，赵鐩奋起杀伤两人，遂被活捉。
赵鐩一番慷慨陈词，把乱军首领说得心服口服，于是就从贼当了军师。
而且，他的两个弟弟赵蟠、赵镐，也全都从贼做了乱军头领。
赵蟠见王渊还在喝骂，顿时一声冷笑：“分出两支百人队，将这举人给我擒回来！”
大当家突然提醒：“赵将军当心，这厮正在挽弓，其箭术奇准无比。”
赵蟠遥遥望去，果然看到王渊在搭箭瞄准，顿时笑道：“哈哈，彼离此至少一百五十步，他还能一箭射死我不成？”

第099章 放风筝
“将军！”
左右惊骇大喊，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
赵蟠话音刚落，便见一支铁箭射来，下意识想要躲闪，可身体跟不上思维速度。
一箭命中胸膛，直接将赵蟠射翻，落地死得不能再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马儿受到惊吓，立即撒腿狂奔，将赵蟠的尸体拖行数十步，其腿脚才终于跟马镫分开。
众贼皆惊，呆立当场。
这可是军师赵鐩的亲弟弟，只要再攻占几个村镇，裹挟无数百姓，那就是统兵数千的一方豪帅。
居然被一个举人，单枪匹马给射死了！
而且这是将近一百五十步啊，明代一步约1.2米，一百五十步就是180米，已经远超普通弓箭的有效射程——按一石弓来计算，最远可射出200米，但有效射程顶多120米。
这他娘用的是两石弓？
大当家惊讶之余，喃喃道：“我说这厮箭术超群，赵将军就是不听！”
二当家目瞪口呆：“都说百步穿杨，这鸟举人竟能射一百五十步。”
“哪有一百五十步，至多一百步。”大当家说。
二当家争辩道：“肯定有一百五十步，喊话都听不太清。我只能看到那边有人骑马，根本看不仔细，他居然能射中赵将军！”
大当家感慨道：“这贼厮眼力真好。”
“闭嘴！”
乱军副将出言呵斥，对另一人说：“你去把赵将军的尸首抢回来。”
那人立即打马奔出，跑到赵蟠的尸体前。结果刚刚下马，又是一箭射来，便跟赵将军结伴去了地府报道。
副将被吓破了胆，立即回身退到营中，对马匪大当家说：“你去！”
大当家指着一个手下：“你去！”
那马匪浑身直哆嗦，硬着头皮骑马出营，半途转向朝西北狂奔，边跑边喊：“举人相公莫射箭，我不造反了，我要回家种地做良民！”
王渊放下弓箭，哭笑不得。
乱军们也被惊呆了，大当家吼道：“龚五，你这厮不仗义！”
那马匪回道：“是大当家不仗义，竟让我去送死。”
转眼间，这位想要做良民的马匪，便骑马消失得不见踪影。
另一个乱军头子说：“派两个青壮（被裹挟的小镇居民）出去，把赵将军的尸首抬回来再说。”
“没那么麻烦！”
乱军副将愤然道：“留五十骑看守青壮，其他人都跟我冲杀，仓促间他能射出几箭？”
王渊只剩三支箭矢了，排除一箭双雕，顶多还能射死三人。
众贼一窝蜂打马出营，乱糟糟的不成样子。
只有少数属于积年马匪，大部分都是强盗或农民出身。他们上个月投靠刘六刘七，打下雄州、霸州官方牧场，这才由步兵变成乱军骑兵。
换句话说，眼前出营的二百多贼寇，超过七成都只刚刚学会骑马。
真正的乱军精锐，由杨虎、刘六、六七等人统领，王渊面对的是一群臭鱼烂虾。可若放任他们为祸半年，那就要变成老兵了，到时候肯定更难对付。
“随我杀！”乱军副将挥刀大喊。
王渊也不急着动手，毕竟距离太远，又是移动目标，他没有十足把握命中。
有几个贼寇居然还玩骑射，借着马速抬手抛射而出。箭矢落点随缘，距离王渊最近的一支箭，亦歪出七八步那么远。
大概百步左右，王渊突然放箭，头也不回的打马就跑。
“啊！”
毕竟是高速移动目标，副将一声惨叫，只被命中肩膀而已。
但两石弓的冲击力，配合着全力冲锋的马速，两相叠加之下，那副将感觉半个身子都麻了，虎口一松直接坠马落地。
“樊鹞子死了！”一人惊恐大喊。
“杀了这厮，给赵将军和樊鹞子报仇！”另一人大喊，却是个积年老匪。
王渊策马奔跑一阵，再次回头一箭，又射翻了一个贼寇。
不敢再射了，只剩一支箭，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这让贼寇们士气大振，纷纷狂呼：“他没箭了，他没箭了！快追上去！”
很快乱军士气再次跌落，因为距离越拉越远，王渊马快，他们根本就追不上。
追赶片刻，贼寇们纷纷停下，因为再追下去也没意思。
你开着一辆五菱宏光，在赛道上追顶级跑车试试，那纯粹是自取其辱。
贼寇们沿着官道返回，王渊也不再逃跑，居然调转马头，折身朝二百多贼寇追去，大喊道：“贼子休逃！”
贼寇果然不逃，停下来等着王渊。
王渊也停下来，隔着上百步跟他们对峙。
“你有胆就过来啊！”一个贼寇被气得够呛。
王渊勒马静立，懒得言语。
另一个贼寇说：“莫管他。赶快把财货妇人装船，押解青壮去保定跟大军汇合！”
“对对对，莫理睬这疯子。”有人附和道。
贼寇的军师赵鐩也是个疯子，人称“赵疯子”、“疯秀才”，这家伙文武双全，可惜投了乱军。
当然，赵鐩还算有些追求，他尽量压制乱军不滥杀。
不过嘛，根本就约束不了，就连亲弟弟都带兵屠戮无辜。
估计是觉得刘六刘七太过残暴，赵鐩后来跟着杨虎混，对平民百姓秋毫无犯。甚至抓到淮安知府，审讯之后没有发现劣迹，便把这个知府给放了。攻打城池也是如此，某某忠直大臣的老家，赵鐩直接绕城而过。到了某个贪官或阉奸的老家，不但要攻城，还要烧贪官房子、扒阉宦祖坟。
正因如此，杨虎深受各地百姓爱戴，史载“（百姓）乐于供给，粮草器仗，皆因于民，弃家从乱者，比比皆是”。这是一支真正的义军，只杀贪官污吏和豪强劣绅，老百姓把他们当自己人。
而刘六刘七，因为比官府更加凶残，被百姓呼为“流里流气”，最后竟衍化为一个世俗成语。
“若虚，我带人来了！”邹木突然大喊。
王渊转身一看，不禁苦笑：“就这五人？”
邹木解释说：“都是锦衣卫探子。”
京城十二营，去年冬天就调了一些去山东平叛。
结果山东杨虎，带着官军绕圈子，跑来河北跟刘六刘七会师，还劫狱救出河北豪侠齐彦名。
三方人马汇聚起来，攻克雄州、霸州等地。这把朝堂诸公给吓惨了，距离京师就二百里地啊，连忙调集大军去清缴。
京城周边的卫所，以及部分京营，合兵直扑霸州。
乱军立即撤往景州，把北直隶和山东的官军都骗过去。还没等官军南北夹击，乱军又仗着自己马多，挥师杀向保定府与河间府，再次朝着京城进发。
如今，大量官军云集景州，一时半会儿还赶不过来。
京城这边不敢轻易出动，必须留足兵力镇守北京。
邹木连夜汇报军情，被守城官兵悬筐吊上城楼。听说京南二十里有乱军出现，五城兵马司不管城外事务，只能向各级上司通报。结果南镇抚司派出五个探子，让邹木带路赶来此地。
王渊指着前方说：“贼寇已经装船完毕，马上就要把财货运走。”
领头的探子，是个锦衣卫小旗，问道：“这位相公，不知乱贼有多少人？”
王渊说道：“大约二三百吧，俱为骑兵。不过镇里的青壮都被裹挟，等到了别处，这些青壮多半会化身贼寇。你们打算怎么办？”
那小旗回答说：“留二人继续跟随监视，派一人回京禀报军情，还剩二人负责居中联络。”
“这些被裹挟的良民就不管了？”王渊问道。
小旗苦笑道：“怎么管？只能等朝廷调派大军清缴。”
王渊摊手道：“把你们的箭囊全都给我。”
“相公想做什么？”小旗问。
王渊懒得解释，拔出龙雀刀，架在小旗脖子上：“把箭给我。”
五个锦衣卫瞬间脸色剧变，小旗紧张道：“这位相公，切莫开玩笑。”
王渊瞪着此人不说话。
小旗只能解下自己的箭囊，交到王渊手里，其他四人同样如此。
“得罪了。”
王渊背着十个箭囊，突然翻身上马，朝着乱军营寨冲去。
“他这是疯了？”五个锦衣卫探子惊呼。
乱军们的反应差不多，也是纷纷大喊：“那疯子又来了！”

第100章 县官出来收尸啦
此时财货与妇人已经装船完毕，贼寇押着青壮打算离开。
由于赵蟠和樊鹞子已死，见王渊拍马前来，众贼内部立即出现分歧。
有人声称要为赵将军和樊鹞子报仇，顺便把那几个官军探子干掉；有人认为应该早日南下，带着财货与大军汇合。不管是哪种选择，但凡公开表达意见者，皆为野心勃勃之辈。
声言报仇，乃是立威聚人心，想接手这支三百人的马队。
欲速南下，乃是要讨好贼首，送去财货必得刘六刘七赞赏。
直至王渊来到营寨之外，这些贼寇都还没争执出结果。吵吵嚷嚷就跟菜市场一样，彼此有矛盾者几欲互殴，反正两位领头的都死了，剩下三个百人长谁都不服谁。
王渊才不管那么许多，贼寇不出来，他就下马休息，慢慢在那儿积蓄马力。
营中闹了半天，速速南下那方占到上风。
营寨侧门被打开，一百多骑开道，中间有数百被裹挟的青壮，剩下两百骑在后方压阵，同时防备青壮中途逃跑。
王渊任由他们离开营寨，等全都出来了，突然骑马接近，连续射出几箭。
箭箭命中，造成贼寇后队出现慌乱，气得众贼集体杀将回来。
王渊根本不愿接敌，立即拍马撤退。
众贼追赶不上，只得又回去赶路，已经被搞得完全没有脾气。他们当中也有射手，短距离射兔子还行，远距离玩骑射完全抓瞎，干瞪着眼被王渊从头到尾放风筝。
邹木和几个锦衣卫探子，没有王渊那种本事。而且他们从京城赶来，中途没有丝毫休息，胯下马儿早就累坏了，放风筝怕是要先把马给放死。
一个探子被派回去禀报军情，剩下几个探子和邹木一起，只能远远缀在贼寇后边。
那小旗见王渊把贼寇射懵，忍不住赞叹道：“这位相公若做军中哨探，打仗时怕要把敌军射成瞎子。”
古代没有卫星定位，获取战场情报全靠哨探。
双方大军还未抵达战场，各自哨探便已经开始厮杀。谁的哨探多，谁的哨探猛，就能做到遮蔽战场，让敌军无法摸清我军底细。
所以，那个小旗才有如此感叹。
邹木笑道：“以若虚兄之武力，便是选择从军，也必为一员大将，又怎会去做哨探？”
“确实如此。”探子们完全认可。
再跟一阵，那小旗又说：“这位相公是老手啊，不骄不躁，有耐心得很。”
“为何如此说？”邹木问道。
那小旗解释说：“这位相公每次只射五箭，射完便收弓。既能慢慢恢复体力，也能避免手臂和腰背拉伤，他这样射一天都不会累。”
王渊没感觉累，贼寇们却累了，心累！
一路上，王渊已经射死射伤十多个贼寇，现在谁都不愿走最后面，纷纷打马加速前进。
终于，有贼寇提议道：“青壮别管了，反正财货都已装船运走，我等需快快南下与大军汇合！”
无人反对，个个加速，直接把几百青壮扔在半路。
锦衣卫探子们震撼莫名，惊道：“这位相公，居然真的单枪匹马，从乱军手中救出数百人！贼寇都被他射怕了。”
“他还在追！”一个探子疾呼。
王渊一路上所为，皆被青壮看在眼里。此刻打马从他们中间穿过，小镇百姓齐刷刷跪了一地，犹如捣蒜般给王渊磕响头。
王渊来不及理会，因为乱军正在全力奔逃。
这是个非常神奇的场面，一人一骑，把三百多个骑马贼寇杀得逃命。他们试过回头冲锋，但毛都摸不到一根，那就只能选择逃命，别跑在最后就能活下来，等王渊把箭射完便安全了。
几个锦衣卫探子，别说生平未见过此等奇景，便是做梦都绝对梦不出来。
……
良乡县城。
高迪站在低矮破损的土城墙上，手里握着一把文士剑，死死盯着北边的方向。
他是弘治五年举人，在官场打滚十六年，终于升任七品知县。眼看着任期将满，居然遇到这档子事情，天子脚下竟有大股乱军过境。
昨晚阵仗太大，几百贼寇绕城而过，轰隆隆的马蹄声把守城官兵惊醒。
高迪已经快五十岁，平时为政无功无过，似乎是个比较平庸的官员。但关键时刻他临危不乱，立即召集县勇、捕快、民夫守城，连夜准备金汁、热油等守城物品，还亲自提着一把装饰剑登上城楼。
足足熬了大半夜，早饭都是在城楼上吃的，高迪实在撑不住了。瞪着北方一阵瞧，瞧着瞧着便开始打瞌睡，居然靠在箭垛上睡着了。
“轰隆隆！”
一阵马蹄声响起。
县尉慌忙将高迪摇醒：“县尊，贼寇来了！”
“贼寇攻城了吗？”高迪猛地睁眼蹦起来。
县尉揉了揉眼睛，眺望道：“咦，那是什么？”
高迪定睛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襕衫的士子，竟追着两三百贼寇从城下经过。
“那读书人从贼了？”高迪疑惑道。
“他在杀贼！”县尉惊呼。
高迪目瞪口呆，只见那士子连发五箭，其中三箭都命中贼寇，剩下两箭也射到马匹——射箭次数太多，王渊的手臂发酸，已经没有刚开始的准头。
“这这这……”高迪指着城下，话都说不利索，“这是一人追杀数百贼子？”
城头上的兵勇、捕快、民夫，全都看得呆立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突然，有贼寇主动离开队伍，打马绕着城墙往西边逃遁。这个举动立即提醒旁人，纷纷变向追随，只求王渊别再射杀自己。
三个乱军百人长已经快疯了，他们被射死三十多人之后，气得失去理智，不顾一切的回身冲杀。结果再次被王渊放风筝，又死了十多人终于清醒过来，选择继续向南奔逃。
没有别的选择，这是京畿之地，叛军乱跑很危险的，只能南下投奔大部队。
若换成正规军，只需分出一只小队殿后，就能把王渊给拖住，剩下九成都能成功跑掉。可这些全是乌合之众，两个贼头子刚开始就被射死，群龙无首之下根本没法分配殿后部队。
现在就陷入尴尬境地，两三百人的马队，居然被一个人追着射到崩溃，其中三十多人直接选择脱离大队分散逃命。
王渊虽然还没把五个箭袋射完，但双臂已经发酸。他见贼寇士气崩溃，立即收弓拔刀，全力加速追赶。
这个时候，阿黑终于展现什么叫神速。
它昨晚跑了半夜，只在天亮前休息一个半时辰，吃了些粮食和盐水，便载着王渊来回放风筝。在叛军营寨之外，断断续续又休息两刻钟，随后一直在奔跑，此刻居然还能再次加速。
“他怎么不射箭了？”高迪站在城楼上问。
县尉用不可置信的语气说：“难道想冲进乱军当中？”
王渊手握龙雀刀，身体低伏于马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贼军。
跑在最后的贼寇，听到那马蹄声，还以为是自己同伴。他立即挥刀抽打马臀，务求不让同伴追上，因为谁跑后面谁就要挨箭。
想活命，只需跑得比同伴更快！
王渊追上此贼，直接挥刀将其斩落马下，这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连续斩杀数贼，终于有人发现不对，惊慌大喊：“这杀坯追上来了，他肯定没箭了，快弄死……啊！”
除开一路被射死的，半路分散逃跑的，还有刚才被砍死的，贼寇还剩二百四十多人。
听说王渊已经把箭射完，那些贼寇心中大喜，都想回头将王渊乱刀砍死。
可全速奔跑之下，马儿一时间收不住。他们的速度慢下来，外加阵型散乱不堪，竟被王渊一人一马杀个对穿。
等贼寇全都停止，只剩下二百二十多人，并且王渊已经跑到他们前方。
“杀了他！”
众贼大吼，又惊又喜，又怕又惧。
在良乡县官民震惊的眼神中，王渊一人一马，迎着二百二十多贼寇冲去。
突然，王渊轻拉缰绳，踩着农田斜向奔驰。他收刀取弓，再次拉开距离，又玩起了放风筝的把戏。
“他还有箭！”
伴随着绝望的叫喊，二百多贼寇彻底崩溃，再也不敢追王渊，只闷着头往南逃窜。
而王渊则收起弓箭，又是一阵提刀追杀，杀得其中一百多贼寇，朝东西两个方向分散逃命。西边还好，都是些农田，东边可是一条河啊，贼寇们连马都不要了，直接跳进河里游泳逃走。
“贵州举人王渊在此，尔等速速投降！”王渊挥刀大喊。
还真有投降的，十二个贼寇收缓马势，停下之后趴伏于地，带着哭腔连连磕头：“英雄饶命，英雄饶命！”
王渊也不再追赶，再追要把马儿累坏，他对那些降贼说：“两人一组，解开腰带，互相把对方的双手双脚绑起来。”
那十二个贼寇早已吓破胆，此刻看到王渊带血的长刀，哪里还敢不听话，浑身颤抖着开始捆绑。
王渊骑马奔至城下，大喊道：“本县主官可在？”
高迪连忙应声：“鄙人良乡知县高迪，字允德，不知朋友如何称呼？”
“今科应试举人王渊，字若虚。”
王渊笑道：“高县尊，带人下来收尸吧，那边还有十多个投降的贼人。”

第101章 末世之象
邹木和四个锦衣卫姗姗来迟，他们是从京城火速赶至，中途没有丝毫休息，追到半路还得停下让马儿缓一缓——遇到贼寇尸体时，顺便下马砍几颗脑袋。
来到良乡县城外，看到高迪正在带人收尸，城门口收拢了许多马匹。小旗立即举出腰牌：“锦衣卫办事！”
腰牌上有行小字：出京不用。
高迪瞟了一眼，看似恭敬抱拳，说话却很不恭敬：“可有哪个衙门的文书？”
小旗虽是锦衣卫，但也属苦哈哈。既然高迪不配合，他也只能放低架子，解释说：“夜间惊闻有贼寇现身南郊，即令我等立刻出城查探，来不及到哪个衙门开具文书。不过嘛，此刻估计皇上、阁老和六部大臣，都已经知晓此事。”
听说小旗专门出京查探军情，高迪不敢怠慢，立即汇报情况，说道：“本县收集到贼军尸首二十一具，另有十二个贼寇投降，缴获贼军战马三十六匹。大概有两百贼寇四散而逃。”
听到这些数字，小旗咋舌不已，问道：“王相公呢？”
高迪笑道：“王朋友说他乏了，已到县衙安睡。”
“若虚兄可有受伤？”邹木突然问。
高迪感叹说：“王朋友追杀贼寇无数，自身没有丝毫损伤，真乃奇人也！”
四个锦衣卫探子面面相觑，这他娘太邪乎了，简直不可想象。
突然，一骑自南而来。
马儿已经口吐白沫，马背上的官差也受伤不轻。他看到小旗穿着锦衣卫服装，立即大喊：“快帮我传个信，博野县城被乱军攻陷，保定府告急！”
高迪顿时面色煞白，保定府以北是安肃县、定兴县、涿州，接下来便是良乡县。
而良乡县以北，便是京城了！
乱贼大军距离京师，只剩下三县一州城。并且沿途全是平坦官道，这些乱军拥有大量马队，只需两日就能直扑北京。京师周边的卫所，又被调去霸州平叛，此刻被诱至景州没法回来。
送信官差把军情文件递到小旗手中，自己便晕厥过去，他那匹马也多半活不成了。
小旗本想等王渊醒来，商量着如何分润军功。但此刻不敢再等，挑了匹缴来的乱军之马，亲自带着军情文书回京奏报，同时命令手下立刻南下打探军情。
高迪也带人往北走，那座被焚毁的小镇，也属良乡县管辖，还有几百难民青壮等着安置呢。
邹木牵马来到县衙，直等到下午时分，王渊终于睡醒了。
揉揉酸痛的手臂，王渊苦笑道：“还是拉伤了，怕有四五日才能恢复，两石弓真不是好玩的。”
邹木一脸严肃：“博野县城已破，保定府告急。从保定府到京城，没有兵力抵御贼寇，只剩下十二京营还能调动。而且，十二京营近半已被调去平叛，留下来的怕都没什么战力。京师防御空虚啊！”
王渊都听傻了，正德朝只能算明代中期吧，居然能出现这种情况！
这是正德朝最糟糕的年份，北面有蒙古寇边，四川、贵州、江西、河北、山东同时出现大规模起义。每一个起义，都需要集合数省兵力去围剿，同时爆发哪还受得了？
起义越多，军费开支越大，老百姓负担就越重，这已经造成了恶性循环。
明中期本来就人口膨胀，而社会经济转型还在过度期间。武宗继位之后，不但不休养生息，反而一个月内建皇庄七处，后来增至三百多处，皇帝带头搞圈地运动。
武宗的干儿子们，刘瑾的党羽们，勋戚宗室们，也跟着在全国圈地。
文官自然也不落后，皇帝、太监、宗室、勋戚都能圈地，我们为啥就不能圈？
再加上刘瑾彻底搞烂马政，造成流民无数，为各地起义军提供了天然兵源。
其中，危害最大的是镇守太监，遍布全国各地。弘治朝的时候还挺正常，涌现出许多敢于任事、尽忠职守的镇守太监。而刘瑾当权之后，镇守太监只剩下一件事情，那便是帮皇帝和刘公公敛财，顺便把自己的腰包也捞得鼓鼓的。
财政上也很困难。
武宗给弘治皇帝办丧事，耗费黄金五千两、白银一百八十万两。武宗结婚，用去黄金八千五百二十两、白银五十三万三千八百四十两。一下子就把捉襟见肘的财政掏空，全都转嫁给老百姓，导致流民愈发增加。
朱厚照爱折腾没啥可批评的，但他把全国风气都带坏了，将各种社会矛盾一下子激发出来。
王渊这些日子在京城，也听到全国不少起义信息，总感觉自己生活在王朝末世。
想到这里，畅快杀贼的豪迈，瞬间就消失无踪。
王渊与邹木回到京郊，已是傍晚时分。明显可以感受到城内在戒严，城头的官兵也多了不少，城外各处街口还放置了木栅栏。
周冲笑嘻嘻把王渊引进客房，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布袋：“二哥，全是金子，整整二十八斤！”
“邹木他们分了多少？”王渊问道。
周冲摇头道：“不清楚，各自从贼寇身上摸走，我也不知他们摸了多少。”
王渊说：“这些金子，你自己拿走一成吧。”
周冲犹豫数息，点头道：“好！”
王渊够大方的，周冲还以为自己只能分得几两金子，没想到可以到手两斤多。
主仆俩在客房里数钱，紫禁城里则一片肃然。
没有正形的正德皇帝，此刻终于也正经起来，召集朝中大佬商讨平贼事宜。
其实也没啥好商量的，京城剩下的京营不能动，当务之急是把远在景州的官军调回来。不过谷大用提出一个建议，引起文官们的集体反对，那就是调派边军回来防卫京师。
从下午吵到晚上，这个建议终究还是没能通过，只有等到叛乱无法平息才会选此下策。
那个锦衣卫小旗，只把沿途割来的脑袋，当成自己的军功。并未隐瞒王渊的功绩，这导致朝堂大佬们，一个个都得知王渊大名。
单枪匹马追击数百贼寇几十里，这听起来就像传奇故事，想不被人记住都难！

第102章 馊主意
豹房。
正德皇帝今天没有胡闹，正在老老实实看奏章，以前这玩意儿他都让太监处理的。
乱军已经距离京城二百里，正德皇帝又非真正昏庸，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嬉游耍乐。昨日他问首辅李东阳：“朕非残暴之君，为何河北、山东、江西、四川、贵州皆反贼肆虐？”
李东阳患有肛瘘之症，坐立不便，刚说话鼻子又流血，擦了好一阵才回答：“陛下有多少日子没看奏章了？”
正德皇帝默然不语。
第三天，掌印太监张永捧来一堆奏章，乖乖退到旁边小心伺候。
贼寇都打到京畿地区了，全国各地又民乱四起，必然是哪里出了问题！言官们怎会不抓住时机？
全是黑材料，包括朱厚照自己的黑材料。上到皇帝、宗室、勋戚，下到太监、武官、文臣，整个大明朝权贵阶层的黑料，都被不怕死的言官们抖出来。
其中谈及最多的，便是侵占田地与破坏马政，这也是导致义军四起的主要原因。
掌印太监张永很有意思，他不敢把自己的黑料全藏起来。于是将真正弹劾他的奏章扔掉，请关系好的言官重新写几份，只讲些鸡毛蒜皮、无伤大雅的小贪小弊。
朱厚照迅速把这些奏章看完，被触目惊心的内容吓到了，坐在豹房久久不语。
“皇爷。”张永拿着朱笔过来。
朱厚照提笔随便批了几份奏章，把笔一扔，指着剩下的奏章说：“这些留中不发。”
正德皇帝认真起来，那肯定是有手段的明君，他对此事的处理堪称绝妙。
挑几个可有可无的宗亲、勋戚、太监、武将和文官，该责骂的责骂，该罢黜的罢黜，该贬官的贬官。顺便裁撤自己的一处皇庄，这样就能不动摇大局，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还能给言官们一个交代。
至于被留中的奏章，都是比较严重的，如此关键时刻难以处置，必须等到剿灭乱军之后再说。
历史上，刘六刘七之乱平定后，杨廷和确实做出相应处理，包括正德自己的皇庄都被裁了一大片。另外再免除兵灾地区的赋税，招揽流民分配土地，把权贵们肆意侵占的田产还给农民。
虽然不可能做到完美，也不可能收拾真正的顶级权贵，但至少能把流民数量控制下来。
挺棘手的事情，在朱厚照眼里却很简单，解决思路一个上午就搞定了。
明朝皇帝一日两餐，没有中午饭可吃，只能靠点心填饱肚子。
就在正德喝中午茶的时候，钱宁过来禀报：“皇爷，人已经带来了。”
朱厚照说：“让他过来。”
不多时，那天跟在王渊屁股后面，一路捡漏割首级的锦衣卫小旗，便出现在正德皇帝面前。
朱厚照说：“都坐下吃东西。”
钱宁抱拳致谢，非常随意地坐下，拿起糕点就吃。
那小旗却拘谨得很，谢恩之后，半个屁股虚坐在板凳上。
朱厚照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旗蹭的站起来：“卑职……呃，小人名叫……”
“坐下说话。”朱厚照道。
那小旗只能坐下：“小人名叫伍廉德。”
朱厚照笑问：“你杀了十多个贼寇？”
正德皇帝说话时一脸笑意，伍廉德却吓得跪到地上，磕头道：“小人谎报军功，罪该万死！”
没办法，良乡知县的奏疏送到京城了，详细纪录了那天王渊单骑追敌的情形。随奏疏一起进京的，还有十二个乱军俘虏，把整个过程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王渊的事迹已然在京城传开，众人皆识贵州王二郎，连带着他那几首诗词也再度风靡。
“说说吧。”朱厚照笑道。
伍廉德立即老实交代，把他如何获令出城，又如何见到王渊，以及一路的所见所闻全讲出来。
朱厚照似乎忘了二百里之外就有反贼，也似乎忘了那触目惊心的贪赃枉法案例，此刻只对武勇少年感兴趣。他再度确认道：“真是单骑追杀三百多贼寇，纵马数十里所向披靡？”
“回陛下，确实如此。”伍廉德说。
朱厚照兴奋莫名，起身走来走去，复又扼腕叹息：“可惜啊，可惜，如此英雄豪杰，居然是个读书人！他怎就不是个世袭武官呢？”
钱宁拍马屁道：“恭喜皇爷，贺喜皇爷，只有圣明天子临朝，才会出现这等文武全才！”
这个马屁没拍到位，朱厚照突然对身边的太监说：“今天都二十三了，也该阅卷结束了吧？你去礼部贡院问问，这个王渊究竟有没有中试。没中试的话，让他来锦衣卫算了，我直接给他一个千户！”
太监为难道：“皇爷，二十五日之前，贡院都是锁着的。钥匙在御史手里，怕是……怕是皇爷亲临也进不去。”
“唉！”
朱厚照一声叹息，摇头说：“算了吧，再等两日。”
两日之后，乱军攻打保定府城不利，竟直接挥兵奔着京城而来，转眼已到涿州城下，距离京师只有一百多里。
马中锡被紧急提拔为右都御史，提督军务；惠安伯张伟担任总兵官。
有马中锡统军，区区贼寇，翻不起浪花。
事实也是如此，马中锡根本没选择防守，而是直接带着剩余的京营，主动前去攻打贼寇。
听到是马中锡统军，刘六刘七打都不打，吓得直接选择撤退，转而南下杀向河间府。
京城之危，便这样迎刃而解。
刘六刘七打仗真不咋地，就是马多跑得快而已，那些被他们裹挟的青壮也是说扔就扔。
叛军既退，朱厚照又潇洒起来，派太监到贡院去打探消息。
二十五日便阅卷结束，但还有很多后续工作，直至二十七日才填榜。
这时，官府会派人驰马报喜，前往中试举人的老家送去喜讯，顺便再索要一些喜钱。往往有恶少无赖，中途殴伤报喜官差，抢了喜报自己冒充，跑几个省只为得到那些喜钱。
士子们看到榜单，已经是二十八日早晨了。
“可中了？”朱厚照提前差人去问的。
太监回答：“中了。礼经魁，第三名。”
朱厚照郁闷道：“他凭什么啊？武艺练得那么好，怎会还有时间读书？定然是作弊！”
太监张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钱宁笑了笑，出馊主意道：“皇爷，既然此人能考会试第三名，何不等殿试点他为状元？大头巾们也没二话可说。点了状元，就能做翰林院修撰，过几个月再升他做侍讲。届时，就可把此人招来陪皇爷读史了。”
“对呀，此计堪称绝妙，你真乃吾之子房也！”朱厚照顿时拍手赞叹。

第103章 白衣飞将王二郎
二月二十七日，二更天，即晚九点三十六分之后。
邹木突然拍门咋呼道：“若虚，伯器，快出门看榜了！”
王渊打开房门，非常无语：“明天早上才放榜，你想去贡院外面站一夜？”
“此刻怕是已经出榜了！”邹木激动道。
金罍突然从隔壁房出来，对邹木说：“走吧。”
“伯器兄，你一向都沉稳潇洒，怎也要去贡院外边等一夜？”王渊有些惊讶。
金罍表情尴尬道：“会试不同于乡试，总应该重视一些。”
王渊好笑道：“你们两个去吧，我明天早上再看榜。”
金罍与邹木也不勉强，结伴前往贡院。
由于京畿之地出现反贼的原因，连续好几天都禁止出入，就怕乱军混进城里放火造谣。
但今天是个例外，不仅城门大开，而且城内的宵禁都取消了。
无数寓居城南的士子，纷纷从崇文门涌入，来到贡院门口扎堆等待。
突然，贡院大门打开。
几个官差捧着喜报出门，他们即将前往礼部衙门，分配各自报喜的地区和人数。云贵两省加起来，去一个官差弛报即可；而江西这种科举大省，必须同时有三四个官差报喜。
士子们将报喜官差团团围住，即便知道官差不会透露信息，但也忍不住提出各种问题。比如会元是谁啊，五经魁是哪几位啊，自己省份的进士有多少啊，诸如此类。
官差护住怀中喜报，艰难地朝街上挤。
一个带头的官差笑道：“诸位相公，今年进士有三百五十人，我只能说这么多了。烦请让路，让一下，让一下！”
众士子开始欢呼，因为中试几率提高了。
上一届应考士子三千八百多，今年的应考人数三千五百多，但进士名额相同，岂非值得庆贺之事？
官差离开之后，贡院大门再次紧闭。
又等片刻，一些士子心焦难耐，开始拍打贡院大门，甚至有朝院内扔石头的，只为催促礼部快点张榜。
催你妹啊，还得等好几个钟头呢。
但年年如此，总有许多士子着急，最后一夜都不能等了。
用严嵩的文章来举例，他担任同考官那年：“二十七日夜二鼓，伺于门者久不胜忿，掷瓦石入。比出，问者哗噪拥试官马，途塞不得行。刘舜臣给事中被拥逼堕马深堑中。”
瞧瞧，会试同考官从贡院出来，居然被考生连人带马挤得掉沟里。
“出来啦，考官出来啦！”
随着贡院大门再次打开，众士子纷纷大喊。
吏部尚书刘忠、吏部右侍郎靳贵，二人走在最前方。翰林院侍讲吴一鹏、翰林院修撰伦文叙、缉勋司员外郎王綖等十七人，依次跟在后边出门，其中就包括礼经房的王阳明与温仁和。
一般而言，这些官员平时会坐轿子，但贡院不容于闲杂人等进入，所以此刻都是骑马出来。
出门就被堵住，谁都别想走。
比较靠前的士子还很矜持，怕给考官们留下不良印象。但架不住后面的士子推搡，一个推一个，层层往前挤，考官们的马儿都被推得后退。
费了好半天功夫，十九位考官终于获得解脱，一个个骑马跑得不见踪影。
王阳明的父亲王华，曾担任京官二十六年，王家以前是在京城有宅子的。但王华被刘瑾扔去南京当吏部尚书之后，王家的京城宅院也就此卖掉，导致王阳明这次回京还得寄住在长辈家里。
这个长辈叫李东阳，正是如今的大明首辅。
“伯安回来啦？”
此时已是凌晨一点，李东阳居然没有睡觉，还在跟宋灵儿投壶耍乐。
王阳明连忙见礼问候：“世叔为何还没休息？”
“痼疾发作，辗转难眠，”李东阳笑道，“正好灵儿也睡不着，就跟她一起投壶打发时间。”
李东阳的肛瘘之症，这两年愈发严重。也难为他撑着病体，整日跟刘瑾虚与委蛇，到处救人还被同僚唾骂，最后终于将刘瑾铲除掉。
宋灵儿跳到王阳明身边，问道：“先生，王渊可中进士了？”
王阳明笑问：“你怎肯定他今年必来应试？”
宋灵儿得意道：“先生，你在贡院住了半个多月，还不知王渊已经闯出偌大名头，早就名满京城了。可惜这几天戒严，我都没法出城，否则必然到城外寻他去。”
“名满京城？”王阳明诧异道，“他又作出了什么绝妙诗词？”
李东阳哈哈大笑：“可比作诗更难呢。”
王阳明愈发不解，问道：“世叔也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想不听都难啊，”李东阳感慨道，“你这弟子，一人追杀三百多骑马乱军数十里。斩杀几十个，俘虏十二个，而且就在京畿之地，我住在京城的又怎会不知？”
“一人追杀三百多乱军，而且还是骑马乱军。我没听错吧？”王阳明恍惚道。
宋灵儿骄傲不已，与有荣焉，笑道：“先生没听错。现在大家都呼他为‘白衣飞将王二郎’，这绰号是从良乡县传过来的。”
明朝中前期，士子襕衫的主色调为白色，王渊那天便穿着一袭白衣杀敌。良乡县当时正在守城，无数官民看得清清楚楚，也不晓得是谁率先唤他叫“白衣飞将”，搞得现在京城人人皆知“白衣飞将王二郎”。
王阳明听得哈哈大笑，赞许道：“此子一向喜好弄险，天生便是亡命之徒。”
若这个评价，出自其他官员之口，那肯定有鄙视之意。但王阳明自己就喜欢弄险，十多岁单骑出居庸关，追杀蒙古人好几里地，他这做法跟王渊没有本质区别。
李东阳似乎对王渊非常看好，问道：“你这学生中试了吗？”
王阳明回答说：“礼经魁，会试第三名。”
“谁是五魁首？”李东阳又问。
王阳明说道：“江西士子邹守益，本经为《春秋》。从经义来讲，他这会元当之无愧，已隐隐有大儒之风，更难得此人只有十九岁。”
宋灵儿挠头说：“邹守益这名字好耳熟。”
“就是跟我们一路进京那个江西士子。”王阳明笑道。
宋灵儿猛然回忆起来：“哦，那个书呆子啊。”
李东阳颇为意外：“会元竟不是杨用修（杨慎）？”
王阳明解释说：“杨用修确实才华横溢，但在经学一道，远远不如邹守益。他这次是第二名。”
会试前三名就出来了：邹守益第一，五魁首；杨慎第二，易经魁；王渊第三，礼经魁。
李东阳欣慰道：“都是少年英才啊，吾辈后继有人矣。当勉励之。”
李东阳特别喜欢提携年轻人，这跟他自己的仕途不顺有关。
史载其“以貌寝，好诙谐，不为时宰所重”，也就是长得比较丑，为人幽默风趣，难以讨得当时内阁首辅的欢心。
李东阳殿试名次是二甲第一，进了翰林院便被冷落。他的前两个职务，都是干满九年任期才升官，这明显被人刻意打压。否则二甲第一的庶吉士，怎么可能虚耗十八年才升从五品？
这位老先生，硬着头皮熬走三位首辅，才终于获得第四任首辅的青睐。
风趣幽默爱开玩笑尚在其次，主要还是长得比较丑。你丑就丑呗，整天跑出来讲笑话干嘛，一看便是奸猾虚浮之辈！
正因为有这种遭遇，李东阳中年之后，变得非常沉稳老练。
刘健等人被刘瑾逼得辞官，唯有李东阳赖在内阁不走，被同僚挖苦、被学生嘲讽，他都全不在意。而且他一边救人，还能一边跟刘瑾维持关系，并且得到朱厚照的信任，最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刘公公这个立皇帝一举剪除！
除掉刘瑾之后，李东阳身体欠佳，已经不怎么管事儿了，主要精力都放在提携后进上。比如王阳明，比如近半年来快速升迁的青年官员，都是李东阳在刻意栽培，希望能为朝廷留下更多可用人才。
可惜啊，李东阳致仕之后，杨廷和接任首辅之职。
这位杨大人比较喜欢揽权，李东阳提拔的那些年轻官员，只要不以杨廷和马首是瞻，便会用升迁为借口调离出京。王阳明本来在吏部干得好好的，突然就被杨廷和扔去南京，还找不出毛病，因为是在给王阳明升官。
第二天，大清早。
宋灵儿便兴奋的来到院中，她都不用梯子，加速疾跑借力，轻松爬上墙头。
站在围墙上，宋灵儿毫无淑女形象，高声大喊：“黄妹妹，一起去贡院看榜啦！”
隔壁院中出来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正是都御史黄珂之女黄峨，她仰头望着宋灵儿：“宋姐姐，你不要爬那么高，一不小心会摔下来的。”
“没事，我身手好得很，掉不下去的。”宋灵儿坐在墙头，两只小腿摇呀摇。
黄峨提醒道：“贡院那边都是男子，我们去看榜恐怕不方便。”
宋灵儿大大咧咧道：“有何不方便的？男人看得，我们女儿家就看不得？我跟你说，在贵州还有女人代理土司呢，女人照样能带兵打仗！你不是喜欢读书吗？正好可以去看看那些才子，瞧上眼的直接抢回家做夫君。”
“宋姐姐越说越离谱了。”黄峨脸红道。
宋灵儿问道：“你就说去不去吧。”
黄峨颇为意动，犹豫再三道：“那……那我们只远远的看一眼便回来。”

第104章 前三名都不屑看榜的
黄峨不仅前往贡院看榜，而且家里还去了好几个。
同父异母的哥哥黄峤，骑马走在最前边。黄峨与弟弟黄（山华），则坐在马车内，车上还有个丫鬟和车夫。
宋灵儿骑马与黄峤并行，问道：“黄大哥什么时候考进士啊？”
黄峤有些尴尬，他连举人都不是，靠着父亲的关系，才拔贡选为国子监生。当即硬着头皮说：“那个……两年之后，吾必定中举！”
“四川中举应该很简单吧？贵州就挺简单的，我朋友一次就中了。”宋灵儿哪壶不开提哪壶。
黄峤愈发郁闷道：“贵友必定才学精深，吾自愧不如。”
“哈哈，宋姐姐，你就别逗我大哥了。”黄峨坐在车内笑道，掀开帘子打量沿途街景。
黄峤的生母张氏早逝，他从小被继母聂氏带大，因此兄妹几人比较融洽，并未因同父异母而关系恶劣。
黄峨还有个姐姐，已嫁给同乡的国子监生王锦，下面有两个弟弟，分别叫黄（山华）与黄峰。这四兄妹皆为续弦聂夫人所生。
只有七八岁大的黄（山华），突然从车内伸出脑袋，问道：“宋姐姐，你是贵州人，可认得‘白衣飞将王二郎’？”
“应该算认识吧。”宋灵儿抿嘴笑道。
这丫头一年多不见，口风变得愈发紧了，不像以前什么事情都往外说。
黄（山华）好奇追问：“那个王二郎，是不是身长九尺，生得魁梧雄壮，一顿能吃下十斤饭？”
“他又不是饭桶，”宋灵儿乐不可支，“这些都是谁跟你说的？”
黄（山华）已经在私学读书，他非常认真地说：“同学们都这样讲，说王二郎若生在国初，定然是开平王（常遇春）那般的猛将。”
宋灵儿被逗得发出一阵清脆笑声，说道：“王二郎生得可俊俏呢，瘦高瘦高的，一点都不魁梧。”
黄峨数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道：“宋姐姐，你真的认识王二郎？”
“还能有假？”宋灵儿笑道。
黄峤突然说：“贵州已十多年不出进士，今年怕也如此。我若是王二郎，有此武艺必去投军，功名但从马上取！”
黄峨为王渊辩解道：“大哥，你可小瞧王二郎了呢。能作出《临江仙》的读书人，腹中自有经纶，他今年肯定能够中试。”
黄峤笑道：“作诗填词，可跟科举没有关系。”
“我说王二郎肯定中试！”
黄峨坚持己见，促狭笑道：“不若你我兄妹赌上一赌。”
“赌什么？”黄峤问。
黄峨露出森森小白牙：“就赌你书房那方红丝砚，反正你也不怎么用。”
黄峤笑问：“那你拿什么做赌注？”
黄峨说道：“我可以帮你填一首散曲。”
“说定了！”
黄峤顿时大喜，他正在追求聚贤楼的秦倌人，早就想拿妹妹的诗词作品去露脸。
说笑间，几人已经来到贡院街角。
黄峨让车夫靠边停下，对兄长说：“大哥，你且去瞧一瞧，回来告诉我们谁是会元。”
黄峤立即拍马过去，宋灵儿当然也不落后。
黄峨连忙喊道：“宋姐姐，你还真去啊？快回来，那边都是男子！”
“我管它男子女子，还能吃了我不成？”宋灵儿就没有过“男女授受不亲”这种观念。
贡榜前已经围满了士子，加上应考的副榜贡生，足足有四千多人正等着看榜。
宋灵儿和黄峤来得比较晚，根本挤不进去，只能翻身下马，候在最外围听消息。
副榜进士名单早已揭晓，张赟失魂落魄站在人堆里，因为副榜找不见他的名字，几个月奔波劳顿全做了无用功——副榜贡生中会试，可直接成为副榜进士，但没有资格参加殿试。
“张兄，下次必中。”邹木安慰道。
张赟苦笑道：“但愿吧。我打算回贵阳之后，应聘去当社学教谕，一边教书一边科举。我家就做点小买卖，银子都快被我掏光了，总得找个差事养活自己才行。”
“快揭，快揭！”
数千士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恨不得把那书吏推开，自己爬上去将三张会试榜全部揭下。
“揭了，揭了。”
“哈哈，那是我的名字，倒数第二个！”
“里边的朋友，麻烦唱一下名，我在外面看不到！”
“第三百五十名，黄钟，直隶隆庆州学生。第三百四十九名，金濂，营州中屯卫人，监生。第三百四十八名，罗玉，四川南充县人……”
“都不要吵，听那位朋友唱名，我们在外面看不到！”
“……”
这就是诸多士子昨晚便至的原因，今早跑来根本别想挤进去。人太多了，不仅仅是考生，还有黄峤这种纯粹看热闹的家伙。
明代考中会试者，还不叫贡士，皆称中试举人。
此刻榜上有名的便稳了，因为殿试并非淘汰制，只重新排出一二三榜而已。中试举人，肯定是未来进士，必然能够做官的。
邹木把密密麻麻的三百多个名字看完，终于开始心慌了，基本已经确定自己落第。
这次轮到张赟来安慰：“还有十九名没揭，邹兄稍待。”
邹木摇头苦笑，抱拳对金罍说：“恭喜伯器兄。”
“多谢！”金罍抱拳回礼。
金公子不但中试了，而且是第二十八名，一眼便能看得清楚。
第二张榜单突然揭开，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惊呼声。
这回只有十六个名字，分别代表十六位同考官所荐试卷。至于剩下的前三名，则是主考、副考所录，以及另一位同考所荐。
张赟快速把第四名到第十九名看完，惊道：“若虚兄不会也落第吧？怎没有他的名字？”
“或许他是前三名。”金罍揣测道。
邹木没有说话，贵州士子中试都难，更何况是考前三，王渊这次多半也落榜了。
三人死死盯着吏员的右手，眼见他把最后一张纸撕开。
短暂沉默之后，有人大喊：“今科会元，邹守益，江西安福县儒士，治《春秋》经！”
另一人接着唱名道：“今科亚元，杨慎，四川新都县人，国子监生，治《易经》！”
张赟此刻两眼放光，激动得如同自己中试。他嘶声力竭，癫狂喊道：“今科第三名，王渊，贵州宣慰司学生，治《礼记》！贵州士子中试了，贵州士子中试了！这是十五年来，贵州唯一中试的举人，而且高中会试第三！白衣飞将王二郎，今科会试第三！”
张赟前面喊的一大堆，被诸多士子嗤之以鼻，心中嘲笑他是个土包子。
说起来确实可笑，整整十五年，贵州仅王渊一人中试，连个副榜进士都找不出来。
但是，张赟最后一句话，却唤起士子们的记忆。
“这王渊就是白衣飞将王二郎？”
“原来王二郎叫王渊。”
“你才知道啊，《临江仙》就是他作的。”
“什么《临江仙》？”
“真乃文武全才，经义、诗词、武艺样样皆通！”
“……”
宋灵儿在人群外围，突然听到王渊的名字。她一蹦一跳往里边看，娇呼大喊：“王渊在哪儿？王渊呢？王渊快出来！”
“对啊，王二郎可在？”其他士子也开始询问。
金罍心想：可能还在客店里睡觉吧，毕竟放榜的时间太早。
回过神来的士子们，又开始问：“会元邹守益可在？还请现身一见。”
无人回答，邹守益那是真淡定，正在客栈里研究宋代理学，估计他都把放榜时间给忘了。
“亚元杨慎可在？”士子们又问。
还是没人现身。
众士子尽皆无语，复又感慨：“考前三名者果非凡人，连会试榜都不看，想来已经料定自己必然中试。”
“多半如此，人家满腹经纶，对会试有十足把握。”士子们纷纷附和。
宋灵儿在外边听了一阵，笑道：“黄大哥，看来你那方砚台，已经输给黄妹妹了。”
黄峤撇嘴道：“真是稀罕，贵州举人也能中试，而且还能考到第三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灵儿骑马来到街角，高兴道：“黄妹妹，恭喜你打赌赢了。”
“真的吗……唉哟！”
黄峨猛地站起，脑袋撞到车顶，她皱眉揉着头皮问：“王二郎中了第几名？”
“会试第三。”宋灵儿笑道。
黄峨拍手赞道：“不愧是写出《临江仙》的大才子！我就说他必中嘛……大哥，你的红丝砚归我了。”
“尽管拿去，又不是什么稀罕物。”黄峤心疼得滴血。

第105章 三人齐聚
会试榜下。
“邹兄，金兄，张兄，”常伦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一路强行挤到三人面前，抱拳问道，“今日怎不见若虚露面？”
邹木算了算时间，苦笑道：“此刻大约还在客店享用早餐，可能等人少之后他就来看榜了。”
“哈哈哈哈，若虚真奇人也！”
常伦豪迈大笑，说道：“我在城中亦闻‘白衣飞将王二郎’之名，可惜前几日内外戒严，没法出城与之再见一面。”
邹木抱拳道：“刚才在榜上看到明卿兄之名，恭喜中试！”
“侥幸而已。”常伦连忙还礼，他今次会试考了第四十一名。
金罍也在旁边跟南京故友叙旧，同船北上的士子当中，余宽考了第一百八十五名，林文俊考了第一百二十九名。
跟金罍八字犯冲、见面就吵架的张翀，这次考了第五十名。并且，张翀的族兄张翐（zh&#236;），也考了第三百三十名，兄弟二人同科中试，殊为难得。
当然，名落孙山者更多。
金罍此刻高兴异常，哪顾得上安慰旁人？只与中试故友互相道贺，全然冷落了未中试者，这些落榜监生回到南京，肯定要到处说金罍坏话。
放榜结束，大量落第举人黯然离去，贡院大街顿时通畅了许多。
宋灵儿与黄峨、黄峤聊完王渊，又开始聊会元和亚元。
宋灵儿笑道：“考第一名的邹守益是个书呆子，我跟老师在江西就碰到他。这人就连坐公车的时候，都一路上捧着书看，也不怕把脑袋搞晕。”
古代路况十分不好，便是宽阔官道，也肯定有坑有包、崎岖不平。再加上马车糟糕的减震系统，坐车赶路往往被抖得七荤八素，而邹守益居然能坐在车上看书，他的大脑可能自带减震器吧。
黄峨自小就特别崇拜才子，听宋灵儿这么一说，她反而对邹守益更感兴趣：“千里车船苦读，必定心志坚毅，可惜不能一睹风采。”
“这种人脑子都读傻了，便是作官亦属迂腐之辈，”黄峤在旁边说着酸话，捧杨踩邹道，“亚元杨慎才是真正的饱学之士，满腹经纶不在话下，诗词歌赋也是样样精通。”
黄峨认为大哥言辞欠妥，提醒道：“俱为士子，兄长不应妄加贬损。”
“那我不多说了。”黄峤一脸讥笑，其实他是在冒酸水，有些嫉妒邹守益和王渊年纪轻轻就中试。
至于杨慎，那是黄峤的朋友，两家父辈关系非常好，黄峤与杨慎也是同乡兼国子监同学。如此种种，黄峤自然要帮着朋友杨慎说话，顺便贬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邹守益和王渊。
宋灵儿突然感觉这位黄大哥人品不行，她说邹守益是书呆子属于戏言，其中还带着尊敬佩服的意思，毕竟坐马车坚持读书太难了。而黄峤，则是直接质疑邹守益的才能，两人言语有着本质区别。
眼见宋灵儿脸色不悦，黄峨连忙转移话题：“大哥，宋姐姐，既已看榜完毕，我们也该归家了吧。”
“等等！”
宋灵儿突然看到邹木，正与其他士子一起朝这边走来。她拍马跑去喊道：“邹木头，怎么不见王渊？”
“宋小姐，你怎么也在京城？”邹木惊讶道。
宋灵儿说：“我随先生进京赴任。”
邹木喜道：“先生也在北京？”
宋灵儿笑着说：“先生不但在北京，还当了同考官。你治的也是《礼记》，先生还批阅过你的卷子呢。”
“惭愧！”邹木感觉没脸见人，自己这次考会试，居然被授业恩师亲手刷下去了。
宋灵儿又问道：“王渊呢？”
邹木说：“若虚兄在城外客栈，我等正欲出城报之喜讯。”
“那就一起去，”宋灵儿回马来到车前，“黄妹妹，我要出城找王二郎，你去吗？”
黄峨虽然很想亲自见识《临江仙》的作者，但女儿家自有矜持，她摇头道：“不去了，怕是不太方便。”
“那我走了啊。”宋灵儿说完便去跟邹木汇合。
而常伦等人，则被宋灵儿搞迷糊了，他们哪见过当街纵马的少女？
宋灵儿此刻一身汉家女子打扮，除了还带着贵阳口音，根本看不出是土司家的千金。
常伦惊讶道：“我从小长在北方边地，除了蒙古人之外，还未见过如此豪放少女。贵州女子都是这般不拘礼仪吗？”
金罍插话道：“我在云南倒是见过。”
邹木笑着解释：“这位宋灵儿小姐，是贵州宋宣慰使的独生女，自小就弓马娴熟，豪气不输男儿。”
常伦就喜欢这种豪爽性格，当即赞道：“真乃奇女子也。”
邹木连忙提醒：“宋小姐跟若虚兄是青梅竹马。”
“原来如此。”众皆恍然。
等宋灵儿回来，一行人结伴出城，结果在城门口碰到王渊。
“王二！”
王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宋灵儿突然大喊。
“你怎么在京城？”王渊惊喜不已。
“哈哈，没想到吧！”宋灵儿俏皮笑道。
常伦抱拳道：“恭喜若虚兄，今科高中礼经魁，会试第三！”
“我是第三名？”王渊稍微有些惊讶，他觉得自己能考前三百名就不错了。
金罍说：“没错，就是第三名。等到会试程墨刊印，定要拜读一番若虚兄之大作。”
王渊说：“诸位稍待，我去确认一下。”
这就好像买彩票中了五百万，旁人说得再言之凿凿，自己都必须亲眼对比号码才能放心。
王渊骑马奔向贡院大街，周冲和宋灵儿连忙跟上。其他士子则一路谈笑，等耍够了再一起去喝酒，庆祝的庆祝，浇愁的浇愁。
“喂，你是王渊的跟班吗？”宋灵儿问周冲。
周冲答道：“我是二哥的家仆。”
宋灵儿立即把他当自己人，掏出一块碎银子扔过去：“接着，这是见面礼。”
“多谢姐姐。”周冲的小嘴儿很甜。
此刻士子们已经散得差不多，王渊轻轻松松来到榜下，果然见到自己的名字位列第三。
邹守益身边连个书童都没有，此刻同样望着榜单。
而杨慎也坐着马车前来，他早就得到名次消息，但跟王渊一样，必须亲自看榜确定真假。
杨慎见王渊、邹守益皆士子打扮，出于礼貌抱拳作揖，随即视线便转移到会试榜上。
有一种说法是，三年前杨慎已中状元，由于两位主考失误，将烛花落在杨慎卷上，导致杨慎意外落榜——这多半是扯淡，但也并非凭空编造。
正德三年的会试朱卷，因为意外失火，被烧毁五十多箱。
杨慎的卷子很可能也在其中，会试卷一烧，连参加殿试的资格都没有，哪有什么被主考列为殿试案首的奇谈。只能说他怪倒霉的，以其实力肯定中试，结果在关键时候一把火烧没了。
“哈哈，二哥果然考第三！”周冲大笑，感觉自己的家仆前途一片光明，或许他今后能成为大明首辅的管家呢。
杨慎闻言笑了笑，对王渊抱拳说：“原来阁下便是贵州王二郎，失敬！”
王渊回礼道：“不知朋友尊姓大名？”
杨慎说：“四川士子杨慎。”
王渊瞧了瞧榜单，复问邹守益：“敢问朋友大名。”
邹守益抱拳说：“江西儒士邹守益啊。”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觉有趣，随即哈哈大笑。

第106章 上巳踏青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杜甫《丽人行》。
三月三为上巳节，不惟是汉族，中国各个少数民族，都会在三月三进行庆祝。甚至，日本、韩国、越南等儒家文化圈国家，都一直保留着过“三月三”的传统。
黄峨将精心准备的香囊挂在腰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满意了才去整理箱子。
“小妹，快点，就等你了！”黄峤在外面喊道。
“来了，来了！”黄峨快步跑出去。
街边，宋灵儿牵着一匹马，早已等候多时：“黄妹妹，你怎么才出门啊，你看人家靳妹妹都等好久了。”
黄家隔壁是靳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吏部右侍郎靳贵家的二公子靳越、小女儿靳岚，这次都要出门踏青。反正必须有男子陪同，女儿家单独出游太危险，而且容易惹人非议。
只有宋灵儿属于野丫头。
靳岚掀开车帘朝黄峨挥手，催促道：“黄小妹，快上车！”
黄峨爬上靳家的马车，问道：“宋姐姐，你就这样骑马出去啊？”
宋灵儿骑马走在旁边，笑道：“不然呢？”
黄峨一直想纠正宋灵儿，她认为宋姐姐如此逾礼，将来很难找到一位好夫君。不过嘛，宋灵儿坚持如此，黄峨也不能强迫，她决定以后都不再劝了。
靳岚趴在车窗问：“宋姐姐，你们苗人也过上巳节吗？”
宋灵儿纠正道：“我是仲家人，不是苗人！”
“哦。”
靳岚吐吐舌头，问道：“你们仲家人也过上巳？”
宋灵儿解释道：“是啊，不过我们不叫上巳节，我们叫歌圩节。男女青年约到山上或者河边唱歌，互相看对眼了便可做恋人，只等着男方下聘结婚便成。”
“不需要媒妁之言吗？”黄峨惊问。
宋灵儿笑道：“随便找个媒人呗，双方父母基本不会反对。”
靳岚憧憬道：“你们那边的三月三，肯定非常有意思。”
三个女孩子说悄悄话，黄峤和靳越这两位公子哥，则骑马远远走在前头。他们在聊文会之事，若非被父母强迫带妹妹玩耍，二人早就去参加上巳文会了。
从先秦到北宋，上巳节都是重大节日，无论男女老幼皆春游狂欢。
南宋开始渐渐式微，到朱元璋时又兴起。
朱元璋曾经亲自带领大臣，在三月三这天出游，于是上巳节成了文人聚会的节日。
此乃复古，《兰亭集序》便是王羲之上巳春游时所作：“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修禊，也称祓禊，即在河边祭祀，洗去身上的污垢，顺便把晦气一起洗掉。
可惜啊，唐代“长安水边多丽人”的景象不复再现，本该男女成双成对的三月三，现在只剩下一帮糙老爷们儿喝酒耍乐。
清代更甚，糙老爷们儿都不过三月三了。反而是中国的少数民族，以及日本、韩国、越南等国保留下来。
来到南郊，王渊和金罍已在官道等候多时。
至于邹木、张赟二人，在会试放榜第三天，便跟其他落第士子一起，结伴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
宋灵儿遥指道：“那便是王二郎。”
“他怎么也在？”黄峤问。
宋灵儿说：“我约的啊。”
黄峤立即提醒黄峨：“小妹，一会儿把纱巾戴好，别被外人看到了脸。”
“知道。”黄峨回道。
靳岚明显是颜值党，看到金罍时两眼发光。她把宋灵儿喊过去，悄声问道：“宋姐姐，生得最白净、站右边的那个士子是谁？”
宋灵儿说：“金罍，字伯器，云南人，这次会试好像考了二十多名。”
“他可曾有婚约？”靳岚非常大胆。
“好像没有吧，”宋灵儿想了想说，“我也不是太清楚，前几天刚认识。你是不是看上他了？待会儿我帮你问问。”
黄峨被这两人的对话惊得不行：“你们就不能矜持一些吗？会被人说闲话的。”
“嘻嘻，谁爱说闲话，就让他们说呗。”靳岚笑道。
靳岚的祖父五十多岁才诞下靳贵这个独生子，靳贵虽然儿子有好几个，却只有靳岚这一个女儿，从小被父母、祖母宠上了天，她才不在乎什么恪守女道。
金公子长得那么俊俏，就跟画里走出的一般，而且还是会试二十多名，靳岚觉得他们非常般配。
“王渊！”
宋灵儿隔得老远就挥手大喊。
王渊骑马迎上去，黄峨和靳岚都用纱巾遮脸，随即一起下车见礼。
汉家官宦女子，如果没有出阁，是不能轻易被人看到的。当然，偶尔露面也无所谓，不会出现被男子看到，便一定要嫁过去的扯淡事。
由此可知，抛头露面、街头纵马的宋灵儿是有多野。
王渊、金罍、靳越和黄峤，四个读书人互相抱拳问候，各自叙了一番进学时间。
“公子万福！”黄峨双手相扣，放在左腰侧，屈膝朝王渊行礼。
明明王渊不如金罍好看，黄峨却心儿怦怦直跳，脸颊也不由自主变得微红。
主要还是那首《临江仙》闹的，黄峨喜欢有内涵的才子。她对哥哥的朋友杨慎也有爱慕之意，但杨慎早就娶妻了，黄峨总不可能嫁过去做小妾吧。
靳岚则一直盯着金罍看，双方眼神接触，她又立即埋头躲避。
众人各自回车上马，男人们骑马在前，女人们坐车在后，宋灵儿骑着马走中间。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条小河边。
丫鬟们在地面铺好垫底布，一样样糕点美食被摆出，甚至还有酒壶和酒杯，这些女孩子也是喝酒的。
黄峨和靳岚都拿出风筝，蒙着面纱在草地上奔跑，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三月三，风筝飞满天。
宋灵儿不玩这种女孩子游戏，只坐在王渊旁边，跟几个男人一起喝酒。
宋灵儿突然凑到金罍耳边，问道：“你有没有婚约？”
“没有啊。”金罍迷糊道。
“那就好。”宋灵儿笑着坐回去。
靳越和黄峤皆为国子监生，考举人都够呛的那种。不过无所谓，等到他们的老爹升职立功，便能蒙荫捞一个小官来当。
也因此，他们跟王渊、金罍没啥共同语言，坐一块儿纯属尬聊。
河边突然又来了一群踏青士子，黄峨和靳岚立即收敛笑声，拉着天上的风筝回来坐下。
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黄峨喜欢王渊，靳岚喜欢金罍，都不敢主动说话，也不敢表露丝毫情感，毕竟他们二人的兄长都在。
四个男人分成两拨，各聊各的，只有宋灵儿跟谁都说得上话。
“那边可是王二郎？”
新来的那群踏青士子，都是通过了会试的南京监生，有几个还在船上跟王渊聊过。
王渊站起来，隔空抱拳道：“正是在下。”
双方立即并到一起，掏出酒筹开始行酒令，这让少女们更不方便说话。
黄峨好几次欲言又止，想跟王渊聊聊，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她即便精通诗词，也没法跟士子们凑热闹，更不敢轻易展露自己的才学。
明清时代的正经女子，即便写出惊世大作，都不会拿出来给外人看，更不会刊印成册公开发表。因为，她们的诗词作品如果入史，必然排在倡优、名妓之前，这让她们深以为耻。
历史上，黄峨的诗词流传下来，都是借着杨慎的名头，比如《杨升庵夫妇散曲》、《杨夫人乐府》、《杨壮元妻诗集》。
如果黄峨此刻跟士子们一起行酒令耍乐，与那位李倌人有何区别？
游玩至下午，众人结伴返回京城。
黄峨感到愈发无奈，她就跟王渊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见面时的“公子万福”，一句是分别时的“预祝公子高中状元”。
这位才女非常认死理儿，历史上她喜欢杨慎，因为杨慎早已娶妻，硬是赖着不愿嫁人。直至杨慎的妻子去世，黄峨都二十多岁了，这才嫁给杨慎做填房。
现在，她似乎又因为一首《临江仙》，把王渊给认准了。
反正王渊是没感觉出来，两位闺中少女都不说话的，谁知道她们心里怎么想？
转眼已到三月十五日，反贼连续攻占直隶州县，然后被朝廷大军打得节节败退。刘六刘七兵败之后，躲在村子里差点被生擒，吓得扔掉裹挟来的青壮，只带几千骑兵杀向山东、河南。
而殿试日期也到了，正德皇帝摩拳擦掌，准备把某人点为状元。

第107章 殿试考题好难
曾经一起进京赶考的小伙伴，只剩下王渊和金罍二人。
思南府的田秋更惨，他乡试结束回到贵州，在贵阳便与王渊分别。刚回家就大病一场，病愈已是元宵节，哪还有时间进京赴考？干脆跑去南京国子监读书。
贵州应考举人，只剩王渊一根独苗。
云南稍微好些，除了金罍之外，还有一个叫何邦宪的举人中试。
何邦宪跟金罍属于大理同乡，但自幼家贫，跟随经商的叔叔附籍读书。他叔叔也只是个小商人，因此何邦宪在乡试时，并未租住在青云街，也跟王渊他们没啥交流。
不过此时此刻，却混成了熟人，谁让云贵地区就剩他们三个。
三更不到，三百五十名士子，便从承天门进入皇城，云集在午门之外。同时在这里等候的，还有朝廷文武百官，不少人都在偷偷打哈欠。
午门一共有五个门洞，正门三个，侧门两个。
鼓敲三通，文武百官分别由两道侧门进入。而三百五十名士子，按照会试名次，单数走左侧门，双数走右侧门。
至于那三道正门，只有皇帝和皇后才能走。
当然，今科状元、榜眼和探花，下次进宫也能走一次正门。
百官、士子进午门之后，全都滞留在金水桥，各自按品级、名次排好队伍。
锦衣卫鸣鞭，众人过金水桥，来到奉天殿前的广场。
内阁成员和六部、六科等大佬，继续前行至丹陛之内，即奉天殿与殿前台阶的中间位置。普通官员，只能与士子们一起，排列于台阶或广场。
大约黎明时分，正德皇帝升殿了，文武百官磕头行礼，三百五十名士子依旧站立。
礼毕，文武百官进入奉天殿。
礼部官员则引着中式举人，来到之前大佬们站立的地方，按会试名次排列于丹陛之内的左右两侧。
鸿胪寺序班官员，捧着早已密封好的试卷，由左阶降至中道赞礼，王渊等中试举人这才跟着五拜三叩。
文武百官退朝，从士子们中间走过，分列左右下了丹陛。
“江西福安县中式举人，邹守益！”
邹守益立即离开队列，昂首阔步走进奉天殿。
“四川新都县中式举人，杨慎！”
杨慎朝左右士子抱拳，微笑着走进奉天殿。
“贵州宣慰司中式举人，王渊！”
王渊也对旁边士子抱拳，通过大门时，此处有全身着甲的“大汉将军”。前两位走过都目不斜视，唯独王渊走来，“大汉将军”们不由看了他几眼。
显然，白衣飞将王二郎的名头，连值守皇宫的“大汉将军”都有所耳闻。
王渊走进奉天殿好奇观望，一眼便看到坐在金台的朱厚照。过去领试卷，谢皇上恩典，但隔得实在太远了。
明朝的奉天殿，嘉靖重修之后叫皇极殿，也即清朝的太和殿。
但是，奉天殿的面积，远远大于皇极殿和太和殿，这是因为雷劈失火重修后面积减小了。
从殿门口到皇帝宝座，距离超过四十米，再加上此时天光微亮，王渊根本看不清朱厚照长啥样子。
考桌是由光禄寺安排的，桌上贴有考生名签，王渊很快找到自己的桌子。
王渊特别倒霉。
因为考桌是随机分配的，而王渊被安排在角落里。殿宇森严，角落里光线不好，此刻完全看不清字，估计天亮之后能稍微好些。
试卷用白宣纸裱了四层，为十五开，前六开用来写考生信息，交卷之后要全部弥封，后九开才用来写策试正文。
王渊虽然看不清朱厚照，朱厚照却在王渊进殿的瞬间，便一直脸上带笑死盯着他。
眼见王渊被安置在角落里，其他士子都开始写姓名籍贯了，而王渊却因光线太弱只能慢慢研墨，朱厚照幸灾乐祸笑得更开心。
天色愈发光明，王渊提笔写自家信息：应殿试举人臣王渊，年十六岁，系贵州宣慰司贵竹长官司人，由贵州宣慰司学生应正德五年庚午科云贵乡试中试，由举人应正德六年辛未科会试中试。今应殿试，谨将三代脚色开列于后，曾祖讳忠（未仕），祖父讳恩（未仕），父讳全（未仕），世代皆务农。”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终于公布策试内容。
题目内容有五百多字，大致意思为：
“创业以武，守成以文。但兵农一致，文武同方，文武的作用究竟有什么区别？纵观先秦与汉唐宋，英主都是文武兼备。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治兵与治民之道有何差异？”
“我朝太祖皇帝非常牛逼，啥都制定得非常好，于是有了一百五十年的安定繁荣。但现在士子失业、百姓饿肚子、流民化为盗贼；如今赋税不足、民力枯竭、军饷不够、兵力欠缺、反贼未除，是文武百官哪里做错了吗？”
“如何才能避免文恬武嬉，如何才能让天下安定，如何保我大明长治久安，请士子们来说说。”
士子们拿到题目之后，都感到有些惊讶，今天的殿试内容太实在了，以前都什么王道啊、礼教啊这些虚言，哪里会问如何治兵与治民？
但仔细想想，早在半个月前，反贼就打到京南一百里，如今还在河南、山东流窜，这道策问题目明显是切中时弊的！
三百多个中式举人，此时此刻，集体抓瞎。
王渊也在挠头，这道题出得太大了，根本不是一天时间能写好的。
好在王渊穿越之后，也非只看四书五经。《千字文》和《小四书》就有各种历史故事，而在龙岗山，王渊也向王阳明请教过时事弊病，同时还看了几本乱七八糟的史学杂书。
《礼记》的许多内容也能引用，反正论及历代兵农事，再结合穿越前的中学历史书来答便可。
确定好自己的答题内容，搜肠刮肚瞎写一阵，时间已经快到中午。
皇帝派人赏赐宫饼一包，就着茶水便是午饭。
殿外丹陛内有茶水，士子随时可以去喝，也随时可以去上厕所。只要别看其他人的卷子，别大声喧哗吵闹，是没人来管你在干啥的，搁厕所里睡一觉都可以。
朱厚照赖着性子，一直在奉天殿坐到中午，便打着哈欠溜去豹房玩耍。
王渊上个厕所回来，发现金台上的皇帝不见了。他闭眼在考桌上趴了一阵，再次整理思路，然后坐直身体继续瞎写一通。
傍晚，夜色降下。
殿试不给蜡烛的，你若生有神眼，那也可以摸黑继续。但咱这不是仙侠文，黑灯瞎火的，考生们陆陆续续交卷，然后哀鸿一片结伴出宫。
金罍哭丧着脸，对王渊说：“策试题太难了，怕是只能排进三榜。”
“我也瞎写的。”王渊笑道。
废话，苦读四书五经的士子，遇到这种策题谁不瞎写？

第108章 科举舞弊案
殿试阅卷工作还没开始，暗恋金罍的那个靳岚，其父亲靳贵便摊上事儿了。
这次会试，有舞弊案发生！
起因是一个叫王谦的宜兴人，在礼部贡院工作，他跟同乡应考举人吴仕有仇，举报吴仕作弊。会试填榜之际，外帘官（考试监察官）全都进来，彻查舞弊案件，因此这届会试填榜很晚，比往届晚了一个时辰出榜。
结果查来查去，吴仕没有问题，反而是江阴举人陈哲，被查出向靳贵（副主考）的家童靳可勤行贿买题。
陈哲直接被剥夺中试资格，靳可勤则携款逃跑。
王谦坚持说同乡吴仕也买题了，于是外帘官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应该取消吴仕的进士资格（已经中试），一派认为应先把靳可勤抓回来，当面与吴仕进行对峙。
闹来闹去，吴仕都已经去参加殿试了，还是被莫名其妙剥夺功名。
而靳可勤早已潜逃，副主考靳贵和中试举人吴仕，都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殿试结束之后，这个消息传遍京城，二人有理都说不清楚。
最倒霉的是工科左给事中马卿，他身为吴仕的房官，推荐了吴仕的卷子，也因此事被连累，外调去大名府担任知府——纯属躺枪。
所以，正德六年的会试录取三百五十人，但进士只有三百四十九个，吴仕被罢免了。
“若虚，你听说了吗？这次会试有人作弊！”金罍快步跑进王渊房中。
王渊问道：“怎么回事？”
金罍焦躁道：“一个朋友告诉我的。副主考靳贵，就是上巳节踏青，那个靳小姐的父亲。他的家童受贿卖题，早就携款潜逃了，已经参加殿试的吴仕被夺去功名！”
“还有这等事？”王渊惊讶道。
“谁说不是呢，”金罍摇头感慨，“现在京城都在疯传，说副主考靳贵卖题无数，暗得贿银数万两。还有，你也被人造谣了！”
王渊无语道：“关我屁事啊。”
金罍说：“谁让你是贵州士子？贵州已有十多年不出进士，你不但中试了，而且还是会试第三。那些造谣者到处宣扬，说你贿赂靳贵白银三千两，提前拿到了会试题目，所以才能考得第三名！”
“草！”王渊忍不住爆粗口，而且还是上辈子的粗口。
金罍懊恼道：“上巳节就不该出门，我们跟靳家小姐结伴春游的事情，已经被人捅出来了。就连我都被质疑买题，我一个云南士子，会试考中第二十八名，在他们看来肯定买题了。”
王渊刚开始还不在意，此刻却表情严肃起来。
风言风语很可怕，唐伯虎就是这样被剥夺功名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
他娘的，肯定是那些南京国子监生在造谣。
因为只有一起在河边喝酒的南京监生，才知道王渊、金罍与靳家小姐一起春游的事情。喝酒时一个个热情无比，转身就胡乱造谣，无耻混蛋！
……
李东阳府上。
宋灵儿焦急万分，想要出城去探望王渊，却被李东阳和王阳明一起制止。
“你不能出去，会害了王二郎的！”李东阳说。
“为什么啊？”宋灵儿不解道。
王阳明解释说：“你住在内阁首辅家里，还跟副主考是邻居，若再与王渊接触，有心人怕是又要嚼舌根。”
“那怎么办啊！”宋灵儿焦躁不安，在房里走来走去。
王阳明笑道：“你说自己想当女将军，统兵之人可不能急躁。”
李东阳起身说：“些许谣言，不必理会。那个被夺功名的吴仕，其实都是被冤枉的，怎可再因谣言而夺王渊、金罍两人功名。如此以往，难道我大明要以谣言治国？”
“言官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王阳明提醒道。
李东阳挺直腰杆，冷笑道：“痼疾日渐加重，我恐怕已经时日无多了，临死前连两个士子都保不住？”
李东阳已经决定把事扛下来，反正他这辈子背锅无数，也不差王渊、金罍那两口小锅。
……
东阁，殿试阅卷之地。
李东阳被人搀扶着来到此处，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杨廷和、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刘忠、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梁储、吏部尚书杨一清、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靳贵、兵部尚书王敞、刑部尚书何鉴、工部尚书李燧等人，纷纷上前见礼问候。
按制，吏部尚书只有一人，但眼前有一串吏部尚书。就连李东阳这个大明首辅，同样兼职吏部尚书。
真正掌管吏部事务的只有杨一清，其他吏部尚书都属于挂名。
为啥如此？
因为在正德朝的时候，朝会排列官员班次，六部尚书排在阁臣之前。若阁老们不挂个尚书职，那每次上朝见皇帝，都只能站在六部尚书的屁股后面。
互相行礼之后，李东阳直接对靳贵说：“些许议论，不必介怀。”
靳贵苦笑道：“家童贿题，吾之过错，实在汗颜。”
李东阳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阅卷吧，言官那边我来扛住。”
杨廷和从头到尾都不方便说话，因为他儿子也参加了会试、殿试。他本来请求回避的，但皇帝不允许，只能跑来参加阅卷工作。
说实话，杨廷和不想参加殿试阅卷，以杨慎的一身才学，再怎么瞎考也能进二榜。即便不进前三，大不了再考庶吉士，同样可选入翰林院，同样可以平步青云，何必惹得一身骚呢？
杨廷和完全能够想象得到，自己参加了阅卷工作，若儿子考个状元出来，必定招来朝野上下非议。
李东阳刚刚坐下，便看到三份卷子单独摆放，只能望之摇头苦笑。
那三份卷子，自然是邹守益、杨慎和王渊的卷子。按理说，考生信息被密封了，不可能提前被人找出，但事实上年年皆有如此潜规则。
在嘉靖朝以前，殿试的操作空间非常大。
弥封官可以看到考生名字，经常把会试前三名的卷子，单独列出送去东阁备选，免得殿试阅卷官把会试前三弄成了三榜进士。
若会试前三名，殿试考出来居然只进三榜，那简直在打会试主考官的脸。因此才有这种偷偷送卷的违规操作，如此一来，会试前三至少也能进殿试二榜。
还有更骚的操作，就是弥封官把某人试卷，列在某某位置。阅卷官一看便知，于是将此人拔高，说白了就是串通作弊。
而阅卷官在阅卷之后，晚上还能回家休息，导致皇帝都没看过答卷，结果好文章已在京城传开了。
鉴于种种弊病，历史上，嘉靖五年就进行改革：第一，弥封官不得参与送卷，避免与阅卷官勾结；第二，阅卷官不得回家，只能住在礼部，防止殿试文章提前泄露。
李东阳首先阅邹守益的卷子，略微有些失望。虽然文章引经据典，但属于道德文章，并没有什么实际性内容。
这很正常，邹守益又没当过官，也还没深入钻研史书，主要在研究经义学问。这样的十九岁士子，能写出什么真正有用的治国方略？
不是考生的问题，而是题目出得太难，让六部官员来回答都难。
接着是杨慎的卷子，看着看着，李东阳就皱起眉头。
这份答卷写得太全面了，文字写得太精彩了，不像是用一天时间临时所作。更像是提前得到考题内容，在家翻阅史料典籍，认认真真反复修改而成。
难道杨廷和故意漏题给儿子？
李东阳已经起了疑心，但不敢轻易下结论，因为杨慎不仅是杨廷和的儿子，也是他李东阳的亲传弟子！他深知弟子博古通今，或许真有如此才学也说不定。
再看王渊的卷子，李东阳的表情更加古怪。
杨慎虽然把殿试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而且面面俱到、用典详尽，但其实满篇空话和废话，跟邹守益一样难以谈及实质性问题。
而王渊呢？
文章写得干干巴巴，却通篇干货，直指时弊，犹如出自积年干员之手。
难道王阳明悄悄偷题，让宋灵儿带出去给王渊看过？
今年的殿试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李东阳都无语了。

第109章 圈圈点点
殿试文章有五个等级，分别用五种标记来代替，即：○、△、丶、丨、&#215;。
名列前茅的试卷，必须有一半以上阅卷官，将其判为一等或二等。
若一半以上的阅卷官，给这个试卷判四等、五等，那该考生就只能做三榜同进士了。
李东阳给三张卷子全部画圈，又随意打乱顺序，交给旁边的杨廷和。
此举谓之“转桌”，就是让别桌的阅卷官继续评分。
李东阳画的三个圈圈上面，全部贴有浮签以遮挡，其他阅卷官无法看到，只有等全部阅卷结束才能拆开。
杨廷和随便一扫，便认出自己儿子的答卷。跟文风、内容无关，纯粹看笔迹便知，因为殿试不抄朱卷，全都以考生墨卷来评分。
书法也属潜在评分项目，字儿写得太差扣分，写得太好加分，写得普通就无所谓。
不管是从私情，还是看文章，杨廷和都给儿子画了个圈。他可不会故意避嫌，明明儿子写得好，却非要打差评的事情，杨廷和绝对做不出来。
等把邹守益的卷子看完，杨廷和也打了个圈圈。只要会试前三名写得尚可，他都必须打圈，免得厚此薄彼落人口实。
直至看到王渊的卷子，杨廷和突然皱起眉头。
这玩意儿根本没法评价，也没人如此写殿试文章。杨廷和左思右想，实在是拿不准，又因为儿子的缘故，他不敢把分判得太低，干脆给了王渊一个三角形，即第二等。
卷子传到真正的吏部尚书杨一清那里，评分再次出现变化。
杨慎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必须给圆圈。邹守益的文章太过空泛，不讨杨一清喜欢，但又确实很有水平，于是给了个三角形。
而王渊关于马政、关于茶马贸易的论述，简直戳中了杨一清的心窝子。改革马政，乃是杨一清这辈子最得意的政绩，被王渊拿出来举例怎能不喜？
并且王渊不单单举例，还讨论马政改革之后，茶马贸易商品化可能带来的漏洞，探讨如何能把漏洞补上，防止官商勾结钻空子。
人才啊！
杨一清当年也想过填补漏洞，但相关利益集团太强势，他的许多政策无法真正落实。
读完王渊的卷子，杨一清感觉后继有人，直接给了个大圈圈。
试卷接着传到阁臣梁储那里，这位先生给杨慎和邹守益全部打圈。同样在王渊的卷子那里卡壳，反复阅读几遍，他随笔点了一下，即判第三等。
阁臣刘忠的评分又不一样，给杨慎画圈，给邹守益画三角，给王渊画了一个点。
殿试有两天阅卷时间。
最后一天傍晚，东阁内点燃蜡烛，大家把浮签撕开统计成绩。
当看到李东阳给会试前三全部画圈，杨廷和不禁暗骂一声老狐狸。
千万不要指望一个政坛老乌龟，是什么铁骨铮铮的正人君子，李东阳奸猾阴险得很呢。
放在前些年，李东阳的风评差到极点，扳倒刘瑾之后才猛然好转。再加上他大权在握，以前干的那些腌脏事，都变成为了除去阉宦而隐忍演戏。
至于这半年来提携后辈，在杨廷和看来不是为国拔才，而是为他李东阳的子孙后辈攒人脉。
比如这次科举舞弊案，李东阳处理得是真老辣。
工科左给事中马卿成为倒霉蛋，成了所有会试考官的替罪羊，直接相关责任人靳贵却屁事没有。
如果再把王渊、金罍的事情扛下，那李东阳就是铁肩担道义。担任考官的那些官员，都必须承李东阳这个情，其中包括王阳明在内。
李东阳有何损失？
黑锅都被倒霉蛋马卿给背了，还把工科左给事中的位子腾出来，正好可以换上李东阳的心腹。
损失都是别人的，好处都是自己的，可以在致仕之前，留下更好的名声、更宽的人脉！
杨廷和的猜测很阴暗，却距离事实不远。
但在李东阳看来，这是公私两便的事情，给自己捞好处的同时，还能为国拔才，何乐而不为呢？
……
大概花了两个时辰，阅卷统计结果出炉。
第一名，杨慎，满分，十四个“○”。
第二名，余本（会试第一百九十二名），十二个“○”，两个“△”。
第三名，邹守益，十一个“○”，三个“△”。
王渊排在第九十八名，三个“○”，两个“△”，四个“丶”，四个“丨”、一个“&#215;”。
杨廷和拿着王渊那份答卷，感慨道：“此人的卷子，一言难尽。”
杨一清笑道：“我倒是觉得言之有物。”
“哈哈，大胆敢言，此子可为御史。”大理寺卿张伦笑道，他给王渊打的也是圈。这位先生乃言官出身，担任监察御史巡视各地，复又以断理冤案名满天下，他知道王渊写的许多内容都是实情。
王渊写的什么？
在讨论文武之道时，他说先秦时代不分文武，宰相都是下马治民、上马管军，所以有“兵农一致，文武同方”的说法。又以管仲为例，阐述以文促武、以武敦文的道理。
虽然千古大道相同，但具体环境是变化的，于是有了文治和武治的差别。
天下混乱的大争之世，必须以武治为主，因为此时的首要目标是强兵。但与此同时，更要重视文治之功。
为何大明太祖能得天下，其英明神武的地方，就体现在文治方面。张士诚和陈友谅，一个富甲天下，一个兵多地广，却只知掠夺，不事生产。太祖皇帝可以败一次、败两次、败三次，由于军粮充足，败多少次都可以从头再来。
而张士诚和陈友谅，看似强大，其实早把治下百姓掏空。他们败一次便内部矛盾激化，败两次、三次就彻底崩盘。这就是太祖皇帝的文治之功。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
其一，太祖皇帝定下的制度，被破坏得千疮百孔。马政、盐政、茶政分别如何如何，卫所制度又如何如何，官田制度又如何如何。
其二，此时的大明，与开国之初又不同。国朝初年，地广人稀，只要种地，皆得其活，人民富足安乐。一百五十年过去，人口繁衍生息，大明变得人多地少，因此催生出大量流民。一旦有反贼举事，这些流民都是潜在威胁。
其三，太监和贪官，盘剥百姓，鱼肉乡里，人民苦不堪言，应该整顿吏治。
其四，土地兼并是个最严重的问题，这导致朝廷收不上赋税，而农民又负担沉重。应该进行全国性的土地清查，改革赋役制度，既能增加税收，又能减轻农民负担。
其五……
王渊说了很多实际问题，有些是从王阳明那里听来的，有些是从沈复璁那里听来的，有些是乡试路途中请教商队秦把头所知，还有些是自己在穿青寨亲身体会的。
甚至，王渊还提出先把实物赋税，逐步改为货币纳税，取得成效之后干脆摊丁入亩。
还有，王渊认为应该增加就业，让流民能找到活路。首先要进行的，便是户籍制度改革，允许小商贩在居住地落籍，一个户籍改革便能减少无数流民。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吓人的是，王渊提出实行分税制。即把一些税收列为国税，另一些税收列为地税，这样才能充实户部，让中央在关键时刻有钱可用。
可惜户部尚书没参与阅卷，否则肯定要给王渊一个大圈圈。
于是就出现巨大分歧，杨一清和张伦觉得王渊言之有物，特别赞赏王渊的卷子。
而大部分阅卷官，觉得王渊太过激进，他若当上重臣，必然将大明折腾得够呛。但总算针砭时弊，而且说得有些道理，于是随便给个三四等评分。
被排到九十八名，够咱威武大将军朱寿先生慢慢找卷子。

第110章 强点状元
朱厚照已经等得心烦了，直至晚上十点多，阅卷官们才捧着殿试卷来找他。
众臣磕头跪拜，由于李东阳身体欠佳，改为杨廷和给皇帝读卷。
按理说，读卷官应该把前三名的文章全部读完，但皇帝可以选择不听。比如三年前，朱厚照只听了一篇文章，就按阅卷官排好的顺序点状元、榜眼、探花。
而有时候，皇帝会不喜欢前三名当中的某人，或许是因为文章不满意，或许只是觉得这人的名字不好听。
因此大臣们会多准备几份试卷，把后面的几名也念给皇帝听。但基本不会念太多，皇帝也要给大臣面子，人家排在前面的文章，你怎么能够都不喜欢？
显然，三篇文章念完，朱厚照都不喜欢。
“这个余本是谁？会试前三名没有他啊。”朱厚照很不高兴道。
杨廷和揖手行礼道：“陛下容禀，余本乃今科会试第一百九十二名，因其策试文章精妙绝伦，故暂且排在第二。”
朱厚照郁闷道：“再念！”
杨廷和只好拿出备用卷，站在皇帝面前继续读，读完之后静静听候发落。
朱厚照这次问得很离谱：“怎么没有名字？”
杨廷和解释道：“第四名到最后一名，都还没拆卷，名字是弥封好的。”
朱厚照开始折腾，下令说：“那就把弥封拆掉，继续念！还有，只念名字就可以了，别把那些文章都读出来。”
众臣绝倒，不知道皇帝在闹啥幺蛾子。
杨廷和只得不断拆卷，依次念出考生姓名，把备用卷全部念完，正德皇帝都还不满意。
“再念，再念，再念！”朱厚照连声催促道。
拆了好半天，都快拆完五分之一了，杨廷和终于念道：“贵州宣慰司王渊。”
“就是他了！”
朱厚照突然笑起来：“这个名字起得不错，一听就是状元。”
众臣面面相觑，大概搞清真相：白衣飞将王二郎的大名，已经被皇帝听闻，而且正好符合皇帝的选才标准。
杨廷和无法劝谏，因为他儿子暂列第一。
只要他敢多说半句，事情一旦传出，那就是打压地方士子，就是徇私给儿子求状元。
“咳！”
杨廷和轻轻咳嗽一声。
刘忠立即站出来，拱手道：“陛下不可！”
“为何不可？”朱厚照质问道，“判谁第一是不是主考官说了算？”
刘忠答道：“是。”
朱厚照又问：“朕是不是殿试主考官？”
刘忠回答：“只有陛下能做殿试主考官。”
“那就对了，”朱厚照笑道，“你是会试主考官，若取中一个会元，旁人说你取得不对，你是不是想打死他？”
刘忠硬着头皮说：“若有同考官认为臣取得不对，臣会与其详细商讨，绝不可能一意孤行。”
朱厚照气得站起来：“朕便与你商讨一二！你说，为何王渊不能点为状元？”
刘忠回答道：“被排为九十八名者，必然文章欠佳。”
朱厚照伸手道：“把卷子给朕看看。”
杨廷和立即递上去。
朱厚照大致扫了一遍，瞬间生出跟阅卷官们相同的心思：这写的什么鬼东西？
“咳咳！”
咳嗽两声掩饰尴尬，朱厚照表情严肃道：“在朕看来，此卷针砭时弊、言之有物，比其他文章的泛泛之谈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如此文章不点状元，天理何在？”
天理个鬼啊！
虽然阅卷时看不到名字，但会试前三的卷子，是默认单独列出评价的。
既然杨慎和邹守益已经被评为第一和第三，王渊的卷子就肯定是那份奇葩答卷，十四位阅卷官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陛下不可！”
“陛下，还请三思。”
一个个重臣接连跪下，若王渊的奇葩文章都被点状元，那传出去就是今年最大的笑话，比反贼打到京城以南一百里更可笑。
除了李东阳之外，就连给王渊画圈的杨一清和张伦都跪下了。
李东阳跪不跪无所谓，老先生身体不好嘛，不跪的理由多得很，反正笑话绝对闹不到他身上。
朱厚照本来只是一时兴起，若仅有两三个大臣反对，他多半就顺坡下驴，把王渊点为榜眼或探花算了，同样能够进翰林院陪他耍乐。但十四个阅卷官，居然有十三个反对，这让朱厚照怒不可遏。
老子建豹房你们说三道四，现在连点个状元都不行，到底是谁皇帝啊！
朱厚照举着王渊的卷子，质问道：“你们都说说，这篇文章有哪里说得不对？京畿之地出现反贼，言官的奏章递上来一大堆，你们也因此出了今年的策试题。现在有士子把问题讲明白，把大明的顽疾都说清楚了，你们居然还在讳疾忌医！真当朕是昏君吗？”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而且句句诛心，众臣连忙磕头请罪。
户部左侍郎陈勖表现积极，反正他已经被正德罢过一次官，当即说道：“陛下，臣曾巡视山西宁武三关边务，在马政、盐政和军户制度上，贵州士子王渊说得确实有道理。但是，此人文章太过激进，摊丁入亩亘古未有，一旦施行必然天下大乱。若此人被点为状元，将来位列公卿重臣，必置江山社稷于危难之中！”
朱厚照冷笑道：“既让士子策试时弊之题，一来为国选才，二来广开言路。大明岂有因言获罪之理？若是都不让人说话了，那朕明天就把言官全部罢免！”
翰林院侍读学士蒋冕说：“陛下，大明自不会因言获罪，但也不能让士子妄议国政、妖言惑众。以文可以观人，此文章殊为激进，可知此人性格尤烈，并不适合做重臣。”
给王渊画圈的大理寺卿张纶说：“陛下，白衣飞将王二郎的事迹，臣亦有所耳闻。陛下若是青睐此人，或可判为二甲第一，将来进兵部可也，入大理寺可也，迁都察院可也。以其不畏生死、敢于直言之烈性，最适合进兵部、都察院或大理寺，万万不可入翰林院。”
朱厚照自有歪道理，他强忍住怒火，笑道：“正是其性格太烈，才应该进翰林院修身养性，你们都应该好好教导，把他从邪路上掰回来！众卿，训导王渊的重任，朕就托付到你们身上了。”
众臣无言以对，皇帝太能扯了，你还不能说他是错的。
既然无法从策试文章和品性来反对，那该找什么法子呢？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晣突然说：“陛下，贵州边鄙之地，若点贵州士子为状元，恐怕不能让它省士子心服口服。”
这个理由，很好很强大，很扯很搞笑，不愧是言官们的头头。
其他阅卷官听了，都有一种翻白眼的冲动。这话要是传出去，非但贵州士子不高兴，其他边疆省份的士子也会炸锅。
但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理由。
历史上，嘉靖皇帝就以这个理由，剥夺了一位云南士子的状元之位。
那个云南士子叫李启东，被阅卷官列为一甲一名。消息当晚就传出去了，好几个边疆省份的士子，纷纷齐聚云南会馆庆祝。这不仅是云南士子的喜事，更是所有没出过状元的边疆省份的大喜事。
结果呢，嘉靖皇帝搞封建迷信，听信一个道士的鬼话。说如今天下大旱，要点个能下雨的状元，于是嘉靖跟此时的朱厚照一样，辛辛苦苦翻出一个叫“秦雷鸣”的士子。
但这种迷信言论不能明说，于是嘉靖就称：“云南边远，不宜点状元。”不但不点状元，连榜眼、探花都不给，只扔去做二甲第一，估计也是被阅卷官们气的。
不过嘛，这个传闻可能有些假，因为那年的状元叫林大钦，是王阳明的心学门徒。
朱厚照冷笑道：“贵州可是大明之地？”
王晣也知自己不占理，硬着头皮说：“是大明之地。”
朱厚照怒喝道：“既是大明之地，贵州士子为何不能点为状元？你说！”
王晣也发怒了，跪着不肯起来：“此人不堪为状元！”
“你讨打呢！”朱厚照气得不行。
王晣挺直腰杆：“请赐廷杖！”
朱厚照大怒：“滚，这里不是奉天殿！”他又指着其他阅卷官，“今天这个状元，朕点定了！谁还有异议？”
众人跪着不起来，以沉默表示反对。
朱厚照懒得理他们，直接拿着王渊的卷子坐回去，提笔写下六个红字：第一甲第一名。

第111章 独占鳌头
皇帝是殿试的主考官，他想点谁为状元，就能点谁为状元，这是法律和礼制赋予朱厚照的权力。
朱厚照唯一做错的地方，就是不该拆卷看名字，对其他考生极其不公平。
但严格来讲，前三名的卷子也不该拆。
如果君臣都遵守礼制，那正常程序应该如此：皇帝在弥封好的卷子上，按文章好坏来点状元、榜眼、探花。众臣回到东阁，拆二、三甲进士卷子填写金榜。翌日，将二、三甲进士榜呈交皇帝御览，在获得皇帝认可之后，这时才拆前三名试卷，并把空缺一甲的进士榜补充完毕。
但是，从朱元璋、朱棣那会儿，就带头破坏拆卷和填榜程序，总要提前把一甲试卷拆开看名字。
一百多年下来，大臣们也习惯了。而且在请皇帝点状元的时候，还经常主动拆开给皇帝看，反正基本上不会再改变名次，无伤大雅。
这是一笔糊涂账，根本算不清谁在破坏规则。
若大臣敢指责朱厚照擅自拆卷，朱厚照也可以指责大臣擅自拆卷，狗咬狗、一嘴毛的事情。
第二天早晨，华盖殿。
内阁官员云集于此，所有人都喜气洋洋，似乎已经忘了昨晚的不愉快。
朱厚照和阁臣们在殿中等待，司礼监太监跑去制敕房，将一甲进士的名字填于金榜，又开始拟写传胪帖子。
金榜从制敕房送回来，尚宝司官员瞟了一眼，然后无比恭敬的请皇帝盖印。
随即，武英殿大学士梁储捧着金榜，前往奉天殿交给礼部尚书费宏。
费宏是今年会试、殿试的总策划，他同样属于内阁重臣，礼部尚书不过是挂名兼职而已。但真正的礼部尚书白钺，三个月前死于任上，礼部事务又交回费宏管理。
“费学士，请接榜。”梁储双手递上。
费宏举双手捧过，弯腰向梁储还礼：“梁学士，有劳了。”
梁储站着不走。
费宏有些奇怪，随手把金榜打开，见王渊位列榜首稍微有些诧异。
梁储问道：“费学士可知状元之事？”
王渊被强点状元的消息，昨晚就已经小范围传出。但礼部属于科举事宜主办方，出于回避原则，礼部官员不得过问监考、阅卷和评选之事，费宏谨遵制度根本不听风言风语。
费宏微笑道：“状元自有陛下点出，身为臣子又何必多嘴？”
梁储苦笑道：“确实如此。”
费宏入阁是杨廷和强力推荐的，但他跟杨廷和不是一条心，或者说跟谁都不是一条心。
这位先生十三岁童子试案首，十六岁江西乡试解元，二十岁殿试被点状元，四十一岁就成为阁臣，如今不过才四十四岁而已。
费宏平时云淡风轻、中正和气，犹如庙里菩萨佛像，关键时刻却能站出来担事。历史上，王阳明平息宁王叛乱，就有被罢官的费宏在身边出谋划策。
你以为这是个正人君子？
嘉靖朝重臣郑晓，如此评价费宏：“数公中唯宏最下，虽有才，心行险测。”
这是一个真正的老阴比，他本来跟杨廷和走得很近，嘉靖大礼议时却静观其变，杨廷和刚一下台，费宏就升任内阁首辅，成为大礼议事件的最大赢家。
并且，此人看似温和恭俭，实则非常记仇。
他本来跟王阳明关系亲密，还一起平息宁王叛乱。但因为所属派系不同，王阳明不听从费宏建议，选择把宁王押送给太监张永，双方立即从朋友变成敌人。在杨廷和下台之后，王阳明依旧无法翻身，其中关键便是费宏在打压。
直至费宏下台，王阳明才终于可以起复为官。
皇帝把王渊点为状元？
关我费宏屁事！
即便王渊真要搞什么摊丁入亩，费宏都不会直接反对，只有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他才会出手。
望着梁储远去，费宏云淡风轻，脸上微笑依然。
……
王渊与诸士子，早已在奉天殿外等候多时。
此时此刻，士子们都换上了进士巾服。
王渊身穿一袭深蓝罗袍，缘以青罗，袖口宽大。腰系黑角革带，脚踩黑色短靴，头上还戴有进士巾。进士巾类似宋代官帽，但两翅没那么长，帽翅两端还系有黑纱垂带。
这一身行头换上，士子们个个变得精神起来，可惜过两天就要还给国子监，留给下一届进士们继续穿。
朝廷蛮抠门的，送给新科进士拿回家珍藏多好啊。
但谁让朱元璋厉行节俭呢，这也是节俭的一种体现。
华盖殿那边，鸿胪寺官员已经拿到传胪贴，凑请皇帝移驾奉天殿。一时间，音乐大作，导驾官引着朱厚照至奉天殿升座。
礼乐，有礼就有乐。
今天的仪式，只有皇帝登基、大婚、万寿、凯旋才用，音乐的规格也是最高等级的。
文武百官和士子们依次进殿，乐声停止之后，序班官员举金榜赞礼，王渊等士子全都跪下四拜。接着从大殿东门出去，在丹陛外集体朝西站立，传制官捧着金榜来到御道，呼道：“诸举人听制！”
王渊只能再次跪下，等着听皇帝诏书。
传制官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正德六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宣制完毕，传胪官终于开始上正菜，扯开嗓子唱名：“第一甲，第一名，王渊！”
“第一甲，第一名，王渊！”
“第一甲，第一名，王渊！”
从大殿到阶下，宫中侍卫齐声传唱，一队唱完又接着一队。
王渊的表情有些迷糊，其他士子也惊讶万分，金罍更是瞠目结舌，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一位序班官员走到王渊跟前，微笑道：“状元郎请占鳌头。”
王渊立即起身，跟着此人踏前几步，跪在丹陛鳌头处。
传胪官又唱道：
“第一甲，第二名，杨慎！”
“第一甲，第三名，余本！”
杨慎面无表情，不悲不喜，他昨晚就知道结果了。
余本则是不敢置信，他会试只考了第一百九十二名，殿试居然能够被点为探花。
而会试第一名邹守益，略微有些失落，但情绪波动不大。
榜眼和探花跪在原地不动，只有状元能够出列，此谓“独占鳌头”。
王渊现在一脑子浆糊，不知道自己为啥变成状元了。他那份殿试答卷，纯粹是因为反贼肆虐京畿，一时兴起而胡乱写出来的。得个普通进士，然后外放出去当知县，这就是王渊的真实想法，他不太愿意进翰林院做京官。
王渊是工科生，读四书五经，已经耽误他很多时间，他迫不及待想要去地方干老本行。
“第三甲，第七十三名，金罍！”
金罍早就等得发慌，直到此刻才念自己的名字，简直欲哭无泪。他可是会试第二十八名，现在只有个同进士出身，前后差距也太明显了吧。
三榜唱完，进士四拜。
执事官举着金榜从奉天左门出去，在长安左门外挂金榜。进士们紧随其后，前方有伞盖鼓乐开道，稀里糊涂间已出了皇城。
“状元郎，请吧。”顺天府尹杨旦面无表情。
王渊抱拳回礼：“多谢府尊。”
状元有特殊优待，不但传胪时独占鳌头，还需顺天府尹用伞盖仪，亲自护送王渊回到住处。
王渊骑在马上沿街而过，街道两旁俱是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长安门外已经张贴金榜，状元之名传遍全城，此刻市民们都来争睹王二郎的状元风采。
“那就是单骑杀贼的王二郎？”
“文武双全啊，上马能杀贼，下马中状元。”
“我听说，大才子杨慎才该中状元，这个王二郎是皇帝乱点的。”
“皇上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不过王二郎中状元也不错，他当阁老肯定不怕反贼闹京师。”
“对对对，王二郎当上阁老，反贼怕是连直隶都不敢进。”
“……”
京城的消息传得好快，昨晚发生在皇宫的事情，现在居然已经传到街头巷尾。
顺天府尹杨旦忍不住说：“状元郎，你真个想搞什么摊丁入亩？”
王渊笑问：“殿试文章能当真吗？杨府尊在奉天殿做的道德文章，当官之后可有一贯奉行？”
“当然一贯奉行！”杨旦说道。
才怪呢。
杨旦的曾祖父杨荣，是明初的内阁首辅，与杨士奇、杨溥并称“三杨”。
杨旦的从兄杨晔横行乡里、残害百姓，按律当斩，这家伙却躲到京城叔父家中。叔父是兵部主事，姐夫是礼部主事，一起行贿高官为杨晔脱罪。最后成化皇帝亲自过问，汪直派人去抓捕，直接将杨泰一系抄家，一百余口全部押进京师问罪。
当时不仅杨家吃挂落，还牵扯到无数文官，最后演变成太监和文官之争，直接导致成化皇帝遣散西厂。
这个杨旦，是杨廷和一党的，难怪对王渊没有什么好脸色。
从头至尾，二人就只说了那两三句话，话不投机半句多嘛。而京城百姓，则一路簇拥着王渊出城，客栈老板得到消息正在张灯结彩。

第112章 收礼
旅店，客房。
周冲已经搞得满头大汗，他今天没干别的，就是迎来送往收礼而已。
甚至，金罍的书童都被借来帮忙，因为周冲一个人忙不过来。
至于跟那些送礼的客人交流，当然是王渊亲自出马，反正认识的或不认识的，王渊都以礼相待不得罪。
傍晚终于稍微消停，周冲前来禀报：“二哥，一共收到现银四百六十两，另有财货若干。其中晋商席家出手最大方，派人送来一百两银子，还有一方上好的砚台。那个寿宁侯张鹤龄真不是东西，我们把贼寇杀跑，给他保住几大车财物，他居然都不遣人过来道贺。”
王渊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问道：“每个送礼的，都记录下来了吧？”
“记好了，不敢弄错。”周冲笑道。
王渊写了几十封信，都装在信封里放好，递给周冲说：“明天麻烦你跑几趟，按照送礼名单全部回信。另外，财货都拿去当铺死当，当票务必要收好。”
“二哥这是要做什么？”周冲不解道。
王渊懒得解释：“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王渊想干啥？
当然是把收到的财货都捐出去，良乡县不是有个镇子，被贼寇一把火烧了吗？把银子扔给良乡知县，让他妥善用于难民安置工作。新科状元的礼金银子，谅那知县也不敢贪污，因为这银子贪起来烧手。
王渊也不敢拿，就因为烫手。他知道自己被点为状元，已经得罪了许多人，保守起见，还是不留下任何把柄为好——虽然这种收礼属于常态，连言官们都懒得管，当官的谁还不收礼啊？
把事情交代完毕，王渊又拿起那份送礼名单，好奇道：“这个姓席的晋商，出手也太大方了吧，非亲非故居然送我一百两银子。”
“我也不知，听说是蒲州商人。”周冲说道。
山西蒲州有三大豪商，一为王家，二为张家，三为席家。
王张两家底蕴深厚，出过许多官员，而且互相联姻。
席家却是近二十年冒头的，论及浮财甚至比张王两家更多，但席家子弟没出啥大官，干什么事全靠银子开路。甚至专门在京城安排有人，给每科一甲进士送礼，同时还给那些庶吉士送礼。
不为别的，结个善缘而已，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不但给官员送钱，席家还在蒲州修桥铺路、赈济贫苦，反正社会声誉非常好。
至于真实情况如何，那只有鬼知道。
史书上这样记载席铭：“初时学举子业不成，又不喜农耕，曰：丈夫苟不能立功名世，仰岂为汗粒之偶，不能树基业于家哉！于是历吴越、游楚魏、泛江湖，撤迁居积，起家巨万金，而蒲大家必曰南席云。”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王渊放下礼单，问道：“何人？”
门外之人说：“我奉主人之命，来给今科状元王相公道贺。”
王渊使了个眼色，周冲立即去开门。
来者捧着一个盒子，双手奉到王渊跟前：“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状元郎收下。”
王渊随手接过，打开盒盖一看，整整躺着两层银锭，每层有二十锭银子。
“二百两，好大的手笔，不知贵主人是谁？”王渊玩味笑道。
来者抱拳说：“宁王。”
当然就是历史上造反那个宁王，从正德六年到正德九年，宁王派人在京城送了足足三年礼。内阁重臣、六部大佬、要害官员、以及每科一甲进士，几乎全都被宁王送了个遍，据说前后加起来行贿上万金。
等王阳明把宁王擒住，搜出宁王府的送礼单，内阁首辅杨廷和赫然在列。
“礼我收下了，”王渊笑道，“且稍待，我给宁王回一封信。”
信件内容大致如下：“我与宁王素味平生，骤得如此大礼，不胜惶恐。长者赐不敢辞，因此我斗胆把礼金收下。正好良乡县有一村镇被贼寇烧毁，我现在自作主张，将宁王送来的二百两银子，都捐给遭受兵灾的百姓重建家园。”
王渊直接将信笺递过去，来者当场把信看完，顿时哭笑不得，朝王渊抱拳告辞。
王渊又写一封信给良乡知县高迪，把高县令好好吹捧一番，又说自己收到许多礼金，不知该做什么用途，因此捐给难民重建家园。小镇重建之后，请高县令写一篇文章，并将送礼者的名字都刻在石碑上。
届时，宁王的名字，必然排在碑文第一位。
简直完美。
宁王的礼物，不收不行。
之前所说的那个老阴比，即礼部尚书费宏，就是料中宁王必反，因此坚决不肯收礼。结果被宁王嫉恨，勾结钱宁将其罢官。在费宏丢官回乡的半路上，宁王就举兵造反了，费宏跑去联络王阳明，协助王阳明将宁王给逮住。
王渊无所谓啊，谁送礼他都收，转手再捐给百姓，反正不进自己的腰包便是。
刚把宁王的人送走，金罍又来敲门。
“若虚，京城有些风言风语，都是关于你的。”金罍提醒道。
王渊问道：“都说我什么？”
金罍说道：“幸进状元。说你因杀贼事，获得皇帝青睐，实则连一甲都进不了。”
“哈哈哈！”
王渊大笑三声：“如果这都是幸进，那他们也去杀贼啊？我又不拦着。”说着，王渊又问，“没拿我的殿试文章说事儿？”
“你殿试文章写了什么？”金罍反问。
“没什么，瞎写的。”王渊不谈此事。
那篇文章看似危险，其实根本就无所谓。谁没有过匡扶苍生的热血幻想，谁没有过少年意气的荒唐文章？而且那是策试卷，只要不犯朝廷忌讳，随便写什么都可以，没人会在意的！
除了摊丁入亩之外，王渊文章里的其他内容，全都有朝中大臣提出过，甚至是真正着手实践过。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开创者名叫桂萼，今天早上跟王渊一起成为进士。桂萼在嘉靖年间，就已经不顾他人反对，率先实行一条鞭法，还不照样能当上内阁重臣？
别以为文官都是废物，甚至包括杨廷和在内，其实都想改革弊政，只是不敢太过折腾而已。
阅卷官集体反对王渊当状元的真正原因有三：
第一，王渊的策试文章不合规制。应该从道德、历史、礼制、大义等方面入手，总体而全面的进行阐述，即所谓以古观今、高屋建瓴。而不是像王渊那样，逐条逐条的探讨实际问题，这种问题，没当过官的士子说不清楚。
第二，杨慎的策试文章写得太好了，不点为状元简直没天理。
第三，朱厚照表现得太激动，非要拆卷找王渊的名字。再结合朱厚照以往的劣迹，阅卷官们害怕王渊被列入一甲进翰林院，成为皇帝身边的幸进之臣。朱厚照越是喜欢谁，他们就越不能让这人进翰林院，这是扰乱官场秩序的大忌！
第三个原因似乎匪夷所思，其实最关键！
朱厚照现在还只是疯狂提拔太监和锦衣卫，文官们当然管不了。若王渊进入翰林院，必然被朱厚照疯狂提拔，这是皇帝把手伸进了文官系统。
一旦王渊幸进成功，必然有其他文官有样学样，大臣们如何不想趁早掐死这种苗头？
以朱厚照的胡来，信不信王渊几年之后，就有可能当上三品官。反正大臣们对此深信不疑，毕竟朱厚照提升锦衣卫千户、百户，那都是几十上百人搞批发的。
因此，只要不让王渊进一甲，又在馆选时把王渊刷掉，那就随便朱厚照怎么搞。即便朱厚照脑子抽风，一年时间升王渊当三品官，那都无所谓，非翰林不入内阁嘛，不会对朝廷秩序形成实质性威胁。
大臣们防的不是王渊，防的是皇帝！
一个新科进士而已，还没资格进入重臣们的视线。
这个道理，当天在场的阅卷官都懂，了解真相的王阳明也懂。
等琼林宴之后，王渊就要去拜谢恩师。到时候，王阳明肯定会给弟子支招，劝王渊进入翰林院之后，寻找各种机会请求外放做地方官。
只要王渊离开中央，离开朱厚照，大臣们对他的敌视将自动消失。

第113章 琼林宴
一条鞭法的实际开创者桂萼，跟金罍同样倒霉，皆会试名列前茅，殿试之后被甩到三榜。
金罍是文章写得太空洞，桂萼是文章写得太细致。
王渊谈了马政、盐政、茶政、田政、税收、户籍等诸多问题，由于篇幅有限，每个问题都难以深入探讨。
而桂萼的文章专讲田政和税收，他认为流民遍地、乱军四起，是因为田政日趋崩坏，税收制度跟不上时代发展。什么清丈土地啊、改实物赋税为银钱征收啊，反正啰里吧嗦扯了一堆，而且还说得非常有道理。
问题是，不管王渊还是桂萼，他们所说的那些想法，从弘治朝就有许多大臣提出过，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摊丁入亩除外。
殿试文章该怎么写？
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提出切实可行的指导性方针，比如洪武朝状元黄观的《平戎策》，归纳起来就几句话：“北方蛮夷很坏，仅凭教化无用，劳师远征无法一次性铲除。应该屯兵边疆，耕战并举，步步为营。”没有任何实际操作细节，只需提出指导性方针即可，该怎么办交给具体执行人。
一种是杨慎那种花样文章，用典详实、博古通今、遵循大道、恪守礼制、垂拱而治，读起来朗朗上口，看起来花团锦簇。仔细一品，等于啥都没说，实际问题全被回避了，而且必须承认他写得很对。
若非王渊会试前三，阅卷官不想落会试考官的面子，他肯定跟桂萼一样被甩到第三榜。
礼部。
恩荣宴，即琼林宴。
桂萼被礼部吏员带到席位，一脸郁闷的坐下，垂头丧气不想跟人说话。
就在此时，大概数十名新科进士，突然站起来抱拳祝贺，却是王渊、金罍和何邦宪三位云贵进士结伴而来。
王渊自被领去状元位就座，金罍排在桂萼之后大约十位。
何邦宪就更厉害，他会试倒数第四，殿试倒数第二十一，反正不管怎么倒数都是进士。
之前考再好有毛用，会试第六的马性鲁，会试第十一的吴惠，会试第十六的朱寅，现在全都被列为三榜进士。
对了，二甲第四名叫马应龙，传胪唱名的时候，让王渊回忆起不堪往事。
探花余本出现时，诸多进士同样离席问候，王渊也起身抱拳道：“子华兄，有礼了。”
“若虚兄，恭喜恭喜！”余本笑道。
王渊也笑道：“同喜同喜。”
如果说，谁对王渊做状元最没意见，当属余本无疑。
此君会试成绩将近两百名，居然能够排进一甲，早就喜出望外了，随便哪个当状元都跟他无关。
余本的殿试文章，写法跟杨慎差不多。而他的性格为人，则跟金罍比较相似，都是那种埋头钻研学问，不怎么沾染实务，而且容易得罪人的类型。
历史上，这家伙两次被贬官，都是因为乱说话闹的。一次是皇宫失火，大臣们应诏陈明时事，余本说了一堆真话，被扔去广东当提学副使；又在广东履任期间，弹劾巡按御史毛风贪赃枉法，毛风反手诬陷，两人同时遭罢官。
有趣的是，在嘉靖上位之后，不合群的余本和金罍，全都被视为杨廷和的反对者而升官。
宴席还没开始，两人坐得又近，余本赞道：“若虚兄之会试程墨，我有幸一睹，第一篇制文就令人叹为观止！”
王渊惊讶道：“会试程墨已经刊印了？”
程墨就是考生的范文，乡试与会试都要整理编印，但绝对不可能如此迅速。
余本笑道：“我看到的是手抄卷。”
王渊认真回想了一下，会试四书第一题，好像是“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他那篇文章写得很正常，唯一亮点是把《中庸》里的“齐明盛服”扯进去，让《大学》与《中庸》的论述进行统一。
这种两相印证的论述方式，朱熹章句里没讲，沈复璁也没有讲，是王阳明平时授课时讲的。
王渊笑着说：“可是齐明盛服？”
“正是如此，”余本感慨道，“我学《大学》、《中庸》之时，对这两处只是隐有所动，真没想过二者之道可以殊途同归！”
王渊道：“此乃吾之授业恩师所讲。”
“不知若虚兄之业师，是哪位大贤？”余本追问道。
王渊已经知道王阳明是同考官，他犹豫一番，发现没啥可隐瞒的，便说道：“便是这次《礼记》房同考官之一，王讳守仁公。”
“原来是阳明子之高徒，失敬，失敬！”余本是浙江宁波府人，跟王阳明所在的绍兴府紧挨着。
王渊笑道：“吾拜在先生门下，还多亏了阉竖刘瑾。”
余本感兴趣道：“有何说法？”
王渊解释说：“我本是贵州农家子弟，世代务农，连私学都读不起。十岁那年遇到蒙师，他是绍兴府的秀才，后来捐了一个小官，却因上官得罪刘瑾而被连累，流放云南途中遭遇贼寇。父亲将恩师救回家中，我才开始读书识字。”
“若虚兄十岁才识字？”余本震惊无比。
王渊点头道：“确实如此。及至恩师守仁公，因触怒刘瑾贬谪贵州，穴居于荒山野岭，一边耕种一边授课，我才有幸慕名拜入恩师门下。”
余本恍然大悟，赞道：“此当为一桩佳话！”
可不就是佳话吗？
太正能量，太立志了！
一个没钱读书的农家孩童，跟随被陷害流放的秀才识字。又遇到被贬官的当朝大儒，这大儒惨到住山洞，如此艰苦还不忘兴教化，给了贫困孩童一个真正进学的机会。
如今，大儒平反昭雪，并且获得升迁。而那个农家孩童，也少年得志，成为皇帝钦点的状元。
简直就该写文章大肆宣传，让天下士子都知晓此事。
余本突然回过味来：“若虚兄今年贵庚？”
“十六岁。”王渊说。
余本瞠目结舌，难以置信道：“若虚兄竟只读书六年，真神童也！”
“侥幸而已。”王渊笑道。
二人说话之间，榜眼杨慎终于来了，众进士纷纷起身道贺。
而今天的恩荣宴主持者、代表皇帝慰问新科进士的大学士费宏，也随后即至，全场起身拜见。
此外，殿试的阅卷官和执事官，此刻亦全都到场赴宴。
只有李东阳没到，老先生肛瘘发作，这两天疼得死去活来。
十三位阅卷官，那天晚上竭力贬低王渊，如今却笑容满面，对王渊也是温和可亲、嘘寒问暖。
新科状元，皇帝钦点的，谁敢表现出不满？但凡公开说一句怪话，都是对皇帝不敬，都有打压后进的嫌疑。
费宏宣布恩荣宴开席，立即有吏员捧来牌花，代表皇帝赏赐给阅卷官、执事官和今科进士。
牌是腰牌，花是宫花，进士簪花就簪的这个。
其他人都是小绢牌，绣有“恩荣宴”三个字。唯独王渊作为状元，领到的是金镶银牌，字儿也是刻上去的。
宫花也不同，其他进士戴翠叶绒花，只有王渊戴翠羽银花。
恩荣宴并未持续太久，随便说了些话，吃了些酒菜，便集体前往鸿胪寺，学习上朝的各种礼仪。
宴席结束的时候，杨一清路过王渊身边，语重心长地说：“状元郎，十年寒窗，殊为不易，不可与幸进之人为伍。若有机会，还是外放做官更妥。”
王渊不明其意，但还是拱手道：“多谢冢宰提点。”
隔日，王渊领到一套冠带朝服。至于其他进士，则继续穿传胪那天的进士服。等上朝给皇帝谢恩之后，就要把衣服还给国子监。
当然少不了大明废纸……额，是大明宝钞，每个进士都获赐一大坨。

第114章 满口胡言
深更半夜，王渊一边穿衣服，一边打哈欠。
作为状元，他今天要带领新科进士，去宫里给皇帝上表谢恩。
状元朝服由红罗缝制，圆领，白绢中单，锦绶蔽膝，银色腰带，腰侧还挂有玉佩。官帽是六七品官的乌纱帽，槐木笏板一把，用来打人肯定很疼。
周冲从马棚里将阿黑牵出，请王渊骑上去，自己则跟在旁边步行。
“二哥，我跟人打听过了，状元都要做什么翰林院修撰，要在京城当官好多年呢，”周冲提着灯笼说，“我们也该买套房子了，总不能状元郎一直住在客栈里，说出去平白让人看笑话。就算不买房，也该租一套，金公子就在城里租了套院子。”
王渊笑道：“那你找牙行寻一处合适的，不用太气派，离南城近就可以了，这样也方便每天上朝。”
“好嘞，”周冲应了一声，又问，“是不是该买几个烧火浆洗的婆子，再买几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王渊想了想，说道：“丫鬟和婆子各买一个。”
周冲劝道：“太少了，这不符合二哥的状元身份。”
“别废话，照办就是。”王渊命令道。
不多时，两人已来到皇城外，王渊验牌进城，周冲则牵马回去。
在承天门和午门的中间，修有一些房子，可供百官在等候上朝时歇息。如果前一天办事太晚，或者有急事随时听召，皇帝还会安排大臣夜里住在此处。
文武百官已经来了许多，由于并非例行朝会，来的都是四五品以上大臣，或者要害部门的官员。
看到王渊身上的朝服，便知是状元来了。一些官员将他无视，一些官员过来道贺，大多数官员都遥遥抱拳致意。
倒是新科进士们彼此很热情，三五人汇聚在一起，互相说些家乡异闻，顺便拉近一下关系。
常伦跟王渊就聊得很起劲，说的全跟武艺有关，箭术、刀术、骑术胡侃一通，恨不得当场拿出兵器比划比划——这种谈话内容，让其他进士彻底无语，不清楚的还以为二人是武进士。
突然，王阳明也来了，王渊立即过去见礼：“相别一载有余，先生安好！”
“你很好，”王阳明赞许道，“那天传胪，我便看到你了，比以前又长高了许多。”
王渊说：“侥幸得中进士，多亏先生教导，尚不及登门拜谢。”
王阳明低声问道：“你那篇策试文章是怎么想的？”
王渊说：“拿到题目，便想起京畿贼乱，不由自主就写出来了。进士文章，应该没人当真吧？”
王阳明点头说：“确实没人当真。跟你一样写类似文章的，另外还有两人，都被排在三榜之列。你若不被点为状元，根本无人理会，内阁重臣犯不着跟新科进士一般见识。”
王渊笑问：“也就是说，现在有人跟我一般见识了？”
王阳明告诫道：“众臣最忌讳的，便是幸进之人，你最好早日离京外放。否则升官越快，就越被敌视，迟早成为众矢之的。”
“弟子明白，多谢先生教诲。”王渊终于搞清楚，为何昨天杨一清劝他寻机外放。
黎明时分，众官汇集在午门前，大致排好了队伍。楼上鼓敲三通，文武百官分别从两道侧门进去，接着是王渊带领新科进士过午门。
三道正门，状元、榜眼和探花可以走，这辈子也只能走这一次。
而其他进士，只能按照殿试名次，分单双号走两道侧门入内。
杨慎亦步亦趋跟着王渊后边，心里很不得劲儿。若非皇帝胡来，独占鳌头的应该是他，被顺天府尹打伞盖护送的也是他，琼林宴佩银牌戴银花的还是他。现在，他却不得不跟在王渊身后，待会儿朝见皇帝还要站在王渊身后。
状元和榜眼，相差只有一名，但受到的待遇有天壤之别。
穿得就不一样！
状元有特制的朝服，榜眼只能跟其他人一样，穿戴普普通通的进士巾服。
按照程序来到奉天殿前，朱厚照在里面升殿宣礼。搞了一堆繁琐的仪式之后，皇帝乘马车移驾华盖殿，在韶乐声中再次举行升殿仪式。
鸣鞭三响，礼乐大作。
鸿胪寺卿刘恺来到王渊跟前，微笑道：“诸进士随我来。”
王渊便带着进士们入班，四拜平身，进表谢恩，接着又是四拜。
从殿试到现在，磕头无数次，而且都是给皇帝磕的，王渊都已经磕得麻木了。
对了，明天还要给孔子磕头。只有拜完孔子，才能脱下进士服，换上真正的朝服，从此摆脱平民之身。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笑着招手：“状元郎，来得近些。”
王渊手持笏板移步上前，他拢共在宫里见过皇帝三次。第一次是殿试，离得太远看不清；第二次是传胪，同样离得太远看不真切；今天是第三次，已经距离很近，怎么越看越面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曾记得我啊？”朱厚照问。
王渊当然不记得，回答说：“殿试、传胪之日，臣曾两度得见天颜，陛下英武之姿难以忘怀！”
朱厚照毫无圣君模样，歪着身子笑问：“还有呢？”
王渊答道：“恕臣愚钝。”
“城外，门板。”朱厚照给出关键词提醒。
王渊瞬间回忆起来，坚决不承认：“殿试之前，臣不曾见过陛下。”
“你记性不好啊。”
朱厚照感慨一声，突然走下御阶，来到几百进士旁边。走着走着，他突然指着一个进士说：“我在城南见过你，问你是否精通兵法，你居然当即拂袖而去！”
“臣惶恐！”
那个进士吓得跪地请罪，同时心里后悔万分，早知道就多拍皇帝几个马屁啊。
王渊心想：这皇帝的记性真好。
“起来吧，不会治你的罪。”朱厚照说道。
那个进士连忙谢恩，两腿发软的爬起来，站在那里浑身直哆嗦。
朱厚照又来到王渊面前：“真不记得了？”
王渊略微低头，背着群臣偷偷眨眼：“回陛下，确实不记得。”
朱厚照收到暗号，顿时哈哈大笑，亲昵的拍王渊肩膀说：“不记得无所谓，朕却知道你白衣飞将王二郎。你那箭术、骑术是怎样练出来的？”
王渊回答说：“臣自幼家贫，吃不起肉，便跟随父亲、大哥，用自制的土弓打猎。臣五岁习射，至今已有十一载。”
“家里穷还能骑马？”朱厚照疑惑道。
王渊只得说：“吏部验封司主事王讳守仁公，因得罪刘瑾而被贬贵州龙场驿。因驿站破败不堪，守仁公只能住在山洞中，自己耕种粮食维持生活。山上皆为生苗，刀耕火种，不识文明。守仁公遂行教化，教导生苗说汉话、习汉字。众苗皆服，名显四方，贵州宣慰司学数百生员，在提学席副使的倡导下，尽皆入山拜入守仁公门下。臣亦在其中。”
“还有这等事？”朱厚照感觉颇为稀奇，问道，“王守仁何在？”
王阳明立即出列：“臣在。”
朱厚照指着王渊：“这是你的学生？”
王阳明回答道：“王状元确为臣之弟子，他与数百生员来山中求学。因条件艰苦，住茅屋、吃粗食、饮山泉，一年之后只剩十余人，王状元便为其中之一。”
好嘛，一问一答，互相吹捧，令人肃然起敬。
王阳明肯定名声响亮到极点，触怒阉宦被贬，住山洞还兴教化，又用一年时间培养出状元，随便哪条传出去都是文官楷模。
朱厚照又问：“你还没说怎么学会的骑马。”
王渊胡扯道：“在山中求学期间，有一同窗唤作李应，为贵州李总兵之第三子。臣与李三郎同住一茅屋，同睡一草床，情同弟兄。臣的骑术，便是李三郎教的。”
“你那匹神驹呢？”朱厚照的消息非常灵通，还知道王渊有一匹上等水西马。
王渊回答说：“三年前，乖西苗部作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臣在回家探亲途中，遇到贼兵转运辎重与妇人。便与李三郎合计破敌，李三郎联络到四位旗兵，臣则回家联络村中青壮。”
“打仗了？”朱厚照饶有兴趣。
王渊回答说：“一千披甲贼寇，另有数百贼寇运粮辅兵。我等埋伏于山谷，夜里多举火把突袭，贼兵大败，斩获无数。”
朱厚照问道：“三年前你才多大啊？”
王渊拱手道：“十三岁。”
不管是大臣还是进士，听到此时都无话可说。
尼玛，十三岁就敢夜袭叛军，而且只有四个官兵，其他全是农民，还外带两个生员。而且居然夜袭成功了！
贵州果然是边鄙之地，民风竟如此剽悍。
王渊又说：“山中求学之人，还有贵州宋宣慰使的独生女，当时年方十五岁，也一起参与了夜袭。宋宣慰使得知之后，便赠送臣一匹水西良驹，以示褒奖。”
众人更加无语，少女跑去山中求学且不提，还跟着在夜里打叛军？
朱厚照哈哈大笑：“尔等皆为少年英雄。那个李三郎，既为世袭军户子弟，让他来京城当锦衣卫吧！”

第115章 人鬼难辨
周冲牵着马儿，早已在承天门外守候多时。他在人群当中找到王渊，立即迎上去说：“二哥，牙行带我去看了好几处房子，有两处我觉得挺好，哪天你抽空亲自去选一下。”
“不用找房子了。”王渊也懒得骑马，只牵着阿黑步行出城。
周冲惊讶道：“那继续住客栈？”
王渊解释说：“工部已经安排了房子，我也是散朝之后才知道的。”
“考状元就是好，朝廷还带送房子的，怕有好几进院落吧？”周冲顿时就乐得合不拢嘴。
王渊笑道：“你倒是想得美，能有个单独的院子就不错了，我估计是好几个人合住一院，就跟当初在昆明租房差不多。而且那房子也不是朝廷送的，只是暂时住在那里而已。”
周冲失望道：“朝廷可真小气。”
不但是状元、探花、榜眼，就连馆选出来的庶吉士，工部都会帮忙安排住处。另外，司礼监每月免费提供纸墨笔等文化用品，光禄寺免费提供早晚餐，礼部每月发钱买蜡烛。
说白了，就是包吃、包住、包日常用度。
但法定用餐只有一日两餐，毕竟皇帝也只一日两餐，想吃三餐必须自己花钱买一顿。
礼部的膏烛钱也很有意思，按制每月可领三锭宝钞，官价即十五两银子。可在实际操作中，既不可能每月发十五两银子给翰林官买蜡烛，也不可能每月发一沓废纸宝钞——那就，直接发蜡烛吧。
周冲又问：“丫鬟和婆子还买不买？”
王渊摇头说：“不买了，估计阿黑的马棚都不好找，更别提安置丫鬟和婆子。”
新科进士集体到文庙祭拜孔子之后，王渊和探花余本就搬进工部提供的住宅。至于榜眼杨慎，当然是住在自己家中，不用来跟苦逼北漂们挤宿舍。
随后几日，王渊和其他进士们，都忙着拜谢主考、房师和业师。
会试主考官是阁老刘忠，当然不可能谁都见。二三榜进士只能递上拜帖，以此表达自己的尊敬之情，能在刘府的会客厅喝杯茶就算有面子了。
但是，一甲进士，刘忠肯定要当面接见。
王渊作揖见礼：“学生王渊，见过刘阁部。”
刘忠微笑搀扶：“状元郎不必多礼，且坐。”
王渊坐下说道：“有赖阁部赏识，学生才侥幸中试，今后定不负提携之恩。”
刘忠意兴阑珊，叹气说：“我是反对你当状元的，至于今后如何行事，你且好自为之吧，这些都跟我无关了。刘瑾虽除，攀附阉党之人不减，而你这个幸进状元，很可能被几方势力当成靶子围攻。”
王渊没想到刘忠居然说得如此直接，惊讶道：“听阁部的语气，似乎打算致仕？”
“过几日便走，”刘忠说道，“我与王德辉（王华）乃多年好友，你又是王伯安（王阳明）的弟子，所以才在离京之前提点你几句。场面话我不说了，你且记住这些。朝堂之中，一为钱宁，二为张永，三为杨介夫（杨廷和）。钱宁只要钱，谁挡他捞钱，谁就是他的敌人。张永和杨介夫在大事上合作默契，在小事上纷争不断，你选择依附任何一方，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你若想做孤臣、幸臣，必然遭受这二人的联手围攻。”
刘忠就是想当孤臣，结果成天受夹板气。
王渊揣摩一阵，问道：“西涯公（李东阳）呢？”
刘忠顿时笑道：“他是神仙，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许多事情，他是不管的，临老且病重，只在乎自己死后的名声。”
王渊抱拳致谢：“阁部提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刘忠摆摆手，摇头叹息：“唉，我也就看在老朋友的情分上，随口给你多讲几句。切记，要么依附张永，要么依附杨介夫。若想做孤臣，可以跟钱宁走得近些，但又不能走得太近。你文武双全，可以早日去沙场建功，这样才有自己的立身之本。言尽于此，且去吧。”
主人送客，王渊只能告辞。
刘忠这些年的遭遇颇为诡异，他因反对刘瑾而被扔到南京。“倒阉派”觉得刘忠是自己人，于是将他提拔为南京礼部尚书，接着又改任南京吏部。
其他被扔去南京的大臣，都在想着如何扳倒刘瑾，而刘忠却在搞本职工作。他不管谁是阉党，也不管谁是清流，反正只要贪赃枉法的就给予处罚，一次性查处一千多个官员。接着官员大考，刘忠又处理了一千多官员，而且建议纠察官员不必等到六年一次，随时随地都应该整顿吏治。
好嘛，这条建议很合刘瑾胃口，成为刘瑾清除政敌的利器，无数文官因此被罢免，其中不乏被栽赃诬陷者。
于是刘忠莫名其妙成了阉党，被调回京城当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还专掌制诏之权。
刘忠怕了，请求致仕，皇帝不允。
及至刘瑾倒台，文官得势，刘忠以文渊阁大学士的身份，正式成为内阁重臣。虽然他依旧兼任吏部尚书，却已经失去对吏部的掌控，谁让他一条吏治建议，导致无数文官被刘公公下狱呢？
太监张永得势之后，深知刘忠在文官体系被孤立，于是想要拉拢这位重臣。宁夏造反平定，不关刘忠屁事，却加少傅兼太子太傅，从事实上成为张永一党，清流们对刘忠更加敌视。
刘忠有苦难言，两度被迫成为阉党，心里却又不想当阉党，吓得再次请求致仕。
皇帝不但不允许，还让刘忠主持今年的会试，刘忠干脆专心当起了孤臣。故意公开表达对张永的不满，既不依附太监，也不跟其他文官结党。
然后他就惨了！
就在前几天，杨廷和亲自来跟刘忠说，你这次会试搞得不行啊，好多考生的文章有违礼制却被录用。
说得很委婉，其实就是张永与杨廷和，联手逼迫刘忠辞官。
刘忠再度请求致仕，皇帝依旧不允许，朱厚照需要这样的孤臣。但刘忠这次已经下定决心，他准备以修祖坟为借口回乡，然后就赖在老家不走，到时皇帝肯定答应他辞官。
正因对朝廷心灰意冷，已经决定走人，刘忠才会对王渊说那些话。
一来，王渊是老朋友儿子的弟子，随口提点几句；二来，刘忠希望王渊当孤臣，继承自己的衣钵；三来，王渊的殿试文章，其实非常讨刘忠喜欢，他评分第三等只是不想王渊太招摇。
官场就是这样，是人是鬼很难分清。
给王渊文章评第一等的杨一清，其实是杨廷和一党。而给王渊评第三等的刘忠，却是真正的孤臣，而且真心为王渊考虑。
馆选庶吉士期间，刘忠便回乡修祖坟去了，此生不可能再入朝堂。
王渊前去拜谢王阳明的师恩，师徒二人谈及此事，王阳明也是忍不住一声叹息。
因为，王阳明跟刘忠的性格很类似，做官往往对事不对人，也不愿站在任何一方依附其下。等到李东阳致仕，王阳明失去了大佬照应，多半也会步刘忠的后尘。
“汝欲做孤臣耶？”王阳明问道。
王渊想了想，回答说：“吾欲做社稷之臣。”
王阳明哈哈大笑，甚是欣慰。

第116章 第一次朝会
分配给王渊的房子，在澄清坊头条胡同，也即后世王府井。
北边还有二条胡同、三条胡同，接着便是北会同馆、诸王馆和东巡捕厅。
会同馆乃大明首驿，发往全国的公文，都要从这里启程。诸王馆则是藩王进京住的地方，而巡捕厅可以按字面意思理解。
更北面还有十王府，皇子就藩之前，必须住在十王府内。
南边隔着一条东长安街，便是台基厂。刚开始专门打造宫殿基石，现在衍变成堆放柴禾、草料的地方。
王渊每天早上起来，只要沿着东长安街，往西走一阵便可到翰林院上班。如果是上朝，那就再往西走一阵，没多远便到了承天门外。
深更半夜，王渊打着哈欠起床，来到院中正好碰到探花余本。
这套院子，暂时只有王渊和余本两人，不过馆选考试已经结束，很快就要安排庶吉士们过来居住。
“若虚兄！”余本抱拳道。
王渊回礼道：“子华兄！”
二人的仆从打着灯笼引路，他们跟在后面边走边聊。
余本的曾祖父官至知府，祖父和父亲都没当官，但家境殷实也算地方大族。
“若虚兄可有朋友通过馆选？”余本问道。
王渊说道：“我在赶考途中，遇到一位四川士子名叫张翀，彼此相谈还算投契，这次馆选他被录为庶吉士了。”
余本笑道：“或许会分来跟我们同住。”
常伦和金罍这次馆选皆不中，而且工作分配已经落实下来，他们一起被派去大理寺观政，相当于全国最高法院实习生。
观政制度在明初非常有用，新科进士必须实习三个月以上，积累工作经验之后再授予官职。但到了明朝中叶，观政制度已经流于形式，随便糊弄糊弄便能补到实官。
半路上，王渊又碰到几个进士，大家有说有笑前往承天门。
还遇到不少坐轿子的，皆为三品以上大员。
明初不许官员坐轿上朝，理学家们认为坐轿不好，简直把人当牲口使用。但朱元璋、朱棣一死，谁还管这个啊，违制的官员越来越多，后来干脆规定三品以上可以坐轿子朝会。
六七品官同样坐轿，只是不坐轿上朝而已。
进士们来到城门口验牌进入，都觉得非常新鲜且激动。虽然从殿试到现在，他们已经进了好几次皇城，但真正排班上朝却还是第一遭。
在候朝的地方，王渊见到金罍、常伦、张翀等人。
等着等着，大家都发现不对劲，今天参加朝会的官员也太多了吧！甚至连一些不入流的杂职，居然都跑来参加早朝，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常伦祖上三代皆为进士，他笑着解释：“今天是新科进士第一次上朝，估计都察院和鸿胪寺查得比较严，避免文武百官缺席朝会者太多，想给新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早朝也能缺席？”金罍惊讶道。
常伦低声笑道：“我听父亲说，弘治十五年八月某日，总共有一千一百六十人没来上朝，当时惹得先皇雷霆大怒。”
王渊瞬间无语，一次早朝就有一千多人旷工，参加朝会的官员该多少啊。
主要还是朱元璋太能干了，裁撤宰相职位，导致朝廷没有主事者，一切都靠朝会来解决。
国朝初年，无论大事小事，都必须交给皇帝决断。每次早朝，从六部大佬到九品小官，乃至不入流的杂吏，都必须跑来参加早朝。连皇城侍卫抓住盗贼，都要拖到皇帝面前，交给朱元璋亲自发落。
不但如此，当时的农民代表（粮长），也可以上朝见皇帝，官员们还不能拦着。
朱元璋就靠跟粮长交流，掌握全国各地的基层信息，甚至有粮长直接被提拔为朝廷大员。明初的粮长世家，都不屑于考进士，因为他们是最荣耀的基层代表。
到朱元璋晚年，精力已经不足，朝会变得很随意，但定下的规矩却不能改。
朱棣常年在外打仗，太子理政又喜欢喝酒，导致朝会时间经常变动，于是文武百官就各种开小差旷工。
后来的皇帝和群臣，实在扛不住这种朝会，于是内阁制度渐渐成熟。先是规定每次朝会只能讨论八件事，后来改成讨论五件事，而且所奏之事，必须提前一天让阁臣先处理，皇帝上朝时照本宣科即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早朝就是走过场而已。
于是越来越多的官员旷工，不参加朝会成了常态。
成化年间有一次午朝，皇帝来了却不见大臣，等半天发现自己被放鸽子，居然一个官员都没来。气得宪宗皇帝大骂：“尔等常以勤政为言，及朕视朝，却又怠慢！”
如此朝会，真没必要，皇帝几十年不上朝也没啥影响。
等过了午门，在金水桥外候朝，王渊举目四望，顿时被就惊呆了。只见月光之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头，就跟初一十五赶庙会差不多。
大略估计，可能上朝官员接近两千人。
奉天殿里肯定装得下，但太过拥挤成何体统。因此末流小官，以及杂职小吏，只能站在广场里上朝，待遇类似后世游览故宫的游客，只不过他们不用掏钱买门票而已。
今天是为了迎接新科进士，明天估计就没几个人了，甚至皇帝都有可能旷工。
还是张居正牛逼啊，这种陋习延续一百多年，谁都知道浪费时间且无用，但又谁都不敢从制度上改革。只有张居正敢下刀子，把每天早朝，改成三六九早朝，一个月只需早朝九次。
王渊穿着从六品官服，杨慎和余本穿着正七品官服。其他进士由于还未授职，全都穿着白板装，默默站在人堆里当布景板。
跟电视剧里不一样，没有太监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而是鼓乐队奏乐，鸿胪寺官员宣布入班，接着再行礼奏事。
早朝没有确切时间，什么时候天光微亮，就什么时候正式开始。朱厚照明显没睡醒，打着哈欠坐在上边，听取已经在昨日被内阁处理的事务——皇帝面前甚至放着剧本，各种台词都准备好了。
鸿胪寺卿刘恺首先出列：“启禀陛下，琉球国中山王尚真，遣正议大夫梁能等来朝方物。”
朱厚照立即对台词：“与他赏赐。”
于是刘恺便领命退回去。
户部尚书孙交又出列说：“应天府所属上元、江宁、句容、溧阳、溧水、高淳六县灾伤，请减征今年夏粮税赋。”
朱厚照再次对台词：“与他减征。”
孙交又说：“正德五年起运改兑无徵正米（即漕粮已运至京师）二万八千石，请予贮库。”
朱厚照说道：“与他贮库。”
一桩桩国家事务，就这样被大佬们说出来，皇帝只需照本宣科回答表态。而王渊等小官小吏，犹如一根根木桩杵在那里，听到的全是被内阁处理好的结果。
长此以往，王渊也想旷工。
没过多久，早朝就上完了，众臣在礼乐声中退去。
朱厚照突然站起来：“王渊何在？”
王渊都打算离开了，闻言立即上前：“臣在。”
朱厚照笑道：“陪我去豹房耍……呃，来西苑听差，朕有要事与你详说。”
诸臣闻言反应各一，大部分都向王渊投去羡慕的目光。

第117章 豹房之行
出了奉天殿，朱厚照自己钻进御辇，朝王渊招手道：“上车来！”
身后便是文武百官，王渊哪敢跟皇帝同乘一车，当即作揖道：“陛下，于礼不合。”
朱厚照大失所望，叹气道：“王二郎单骑追敌数十里，本以为是慷慨豪迈之辈，却不想竟是个迂腐之徒。”
既不能得罪群臣，更不能得罪皇帝，王渊只能硬着头皮说：“陛下莫害我。”
自称“我”，不称“臣”，这让朱厚照哈哈大笑，吩咐随侍太监：“去给状元郎牵匹马来，还有，给我也牵一匹。”
在非正式场合，皇帝经常不自称“朕”，随便怎么自称都可以，朱棣批奏章甚至用过“俺”字。
大部分臣子都已离开，杨廷和远远瞧着，对杨一清说：“此子毕竟受教于王伯安，基本道理还是懂的，应该算是我辈中人。”
杨一清笑道：“观其殿试文章，心中自有抱负。我看王二郎也不想做幸臣，只可惜入了陛下法眼，便是不做也得做了。”
“慢慢观察吧，”杨廷和说道，“若他能以国事为重，做幸臣也不失为好事，我们正好缺一个陛下的贴心人。”
杨廷和与杨一清离去多时，太监终于把马牵来。
朱厚照灵巧无比的翻身上马，对王渊说：“王二郎，我特许你宫中纵马，这不算什么违制！”
眼见文武百官早就走得干净，王渊这才无奈上马，随同皇帝纵马朝西苑跑去。
西苑在紫禁城以西，包括北、中、南三海，是正德皇帝游乐、寝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大名鼎鼎的豹房，便建在西苑北端，即后世北海公园的西侧。
从正德二年到现在，豹房已经建造房屋二百余间，但并非什么楼宇宫殿，建造成本还不足朱厚照结婚用度的一半。
这不算什么劳民伤财，真正危害巨大的，是遍布全国的皇庄，以及遍布全国的镇守太监。
好在各地起义频发，让皇帝和阁臣都开始反思，朱厚照已经停止组建皇庄，镇守太监也不敢再大肆敛财——这种克制，不知能够持续多久，保守估计也就两三年吧。
朱厚照带着王渊骑马至豹房，指着一条街道，洋洋得意道：“这条街是我一手打造的，是不是很繁华？”
皇帝还没到场，便有太监提前通知。
此时此刻，无数宫女太监扮作掌柜、商贩、行人、顾客，来来往往与民间街市无异，就是穿的衣服料子稍微好了点。
而且还有耍把式卖艺的，那天微服私访城南，胸口碎大石让皇帝高兴，钱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回头就把几个江湖艺人招进豹房。反正只要皇帝来御街游玩，就挥舞大锤使劲砸，石板可以无限量供应。
朱厚照换上一身民间武士服，手里提着双刀，让随侍太监敲锣吸引观众，立即就有一大堆“路人”围过来。
王渊哭笑不得，只能过去看热闹。
朱厚照煞有介事的抱拳说：“各位街坊，各位朋友，本人朱寿，路经贵宝地，身上盘缠已经用尽，耍几路刀法换点饭钱。还望老少爷们儿，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好！”
皇帝还没开练呢，观众已经开始喝彩。
朱厚照的刀法不错，至少看起来不错，属于可以吓唬普通人的花刀。当然，表演必须用这种套路，否则舞起来不好看，皇帝真正的刀术难以推测。
王渊能看出来的，是朱厚照下盘很稳，出刀从容且有章法，肯定下过一番苦功。
“好！”
一套刀法表演完毕，观众们再次喝彩，并纷纷掏出铜钱打赏。
王渊有样学样，也赏了皇帝几文钱。
朱厚照特别高兴，带着王渊离开街市，观众们则去找太监领片酬。
今天皇帝身边的体己人，只有王渊一个。
谷大用带兵平叛去了，张永代表皇帝跟阁臣一起商讨政务，钱宁正在南镇抚司亲自处理案子。
朱厚照再度骑上马背，笑着说：“王二郎，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王渊跟着皇帝一阵奔驰，来到相对开阔处。
朱厚照单手叉腰，指着前方平地：“此乃本将军点兵校场，传令三千营，大帅要聚兵了！”
鼓声大作，号角长鸣。
不多时，二百骑兵奔驰过来，都督同知魏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三千营已至，请大将军点校！”
三千营是明初三大京营之一，据传前身为三千蒙古骑兵。但若仔细查阅史料，便知蒙古骑兵只有二百六十人，其他全是从各方抽调来的精锐骑兵。
也即是说，最初的三千营，乃整个大明朝，优中选优的三千精悍骑兵，其成员构成不分地域和民族。
随着三千营的扩建，随着朱棣的死亡，精锐不再精锐，最后在土木堡一役被打断骨头。
现在京城早就不是三大营时代，而是十二京营，每个京营都有三千营编制。另外还有个老营，也被京兵们称为“老家”，那才是真正的三大营班底，只不过是组建十二营时，被挑剩下的老弱病残。
十二京营共有六万余人，此时一半多被调去平息刘六刘七之乱。
朱大将军横刀立马，问道：“王二郎，你看本将军的三千营可雄壮？”
王渊笑道：“确实威武。”
朱厚照对魏彬说：“你挑一个射手，与王二郎比试骑射。”
魏彬立即选出一个神射手，还为王渊送来一副弓箭，是制式的五斗马弓——马弓的弓力，一般都比步弓弱。
王渊也不矫情，随手拉弦，说道：“弓力太差，使着不得劲。”
朱厚照哈哈大笑，问道：“你用几石弓？”
王渊说：“一石弓。”
朱厚照道：“这可是马弓，跟步弓不一样。”
王渊答道：“前月在城外，我用的是两石弓杀敌。”
此言一出，竟皆骇然。
魏彬当即质疑道：“状元郎，在皇爷面前，你可不要说大话。”
王渊笑道：“魏都督，我何须说大话？”
魏彬跟着笑了笑，不再言语。
一个太监，一个文官，即便都是幸臣，也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魏彬没必要跟王渊过不去。
朱厚照问道：“军中可有两石弓？”
魏彬回答说：“需要慢慢寻找，便是找到了，长久欠缺保养，估计也不得用。”
朱厚照失望道：“那就给王二郎拿一石弓来。”
魏彬自去传令。
朱厚照又问王渊：“你那把两石弓，可是找人特制的。”
王渊抱拳道：“回禀陛下。我杀敌所用弓刀，皆为云南乡试之时，黔国公沐总府所赠。”
朱厚照稀奇道：“沐家送你弓刀做什么？”
王渊回答说：“沐公爷也是能文善武之辈，他在鹿鸣宴上行乡射之礼。曾以一把一石弓，与我比拼箭术，连射十二箭不分胜负。可能是对了沐公爷胃口吧，他便送我一副弓、一把刀。”
“哈哈哈哈！”
朱厚照特别高兴，说道：“有机会把沐家人也招来京师，本将军要亲自跟他比箭！”
不多时，一石弓取来。
王渊与一个三千营骑士，策马奔驰于校场，二人连射数箭皆中靶心。
似乎三千营也不赖嘛，但要知道此人，乃是数千京营骑兵当中挑出来的，整体而言还真不咋地。
到第五箭时，那人终于脱离靶心，而王渊一直稳如狗。
对王渊来说，死靶子太容易了，并且目标距离太近，便是骑射他也有十足把握。
骑士羞惭不已，随即下马跪地，向朱厚照和魏彬请罪。
朱厚照非常大度，安慰骑士说：“何罪之有？跟你比箭的，可是白衣飞将王二郎。看赏！”
朱厚照又对王渊说：“走，我带你去看老虎，那是本将军亲手养大的。”

第118章 豹牌
朱厚照的老虎没养在豹房，而是在西苑的南端——西华门外有个皇家动物园。
地方上有时会进献祥瑞，番邦使者也会进献珍兽，中小型野兽都养在西华门外。大型野兽另有安排，比如专门饲养大象的象房，就位于宣武门外。
从朱棣那会儿便是如此，听说还养过长颈鹿。这些并非朱厚照自己搞出来的，历代皇帝有闲心都会去动物园逛逛。
至于豹房里的猛兽，仅有一只超级凶猛的金钱豹。
但是，这只金钱豹的待遇特别好，养豹官便有二百四十人，每年俸禄二千八百余石。这些养豹官，并非单纯照顾豹子，还要负责陪朱厚照耍乐，其中不乏精心挑选来的武勇之士。
朱厚照带王渊来到皇家动物园，指着笼子里一只老虎说：“喏，那只虎便是我一手养大。”
“果然威风凛凛。”王渊顺手拍了个马屁。
动物园里一共七只虎，有东北虎，也有华南虎。而朱厚照亲手养大那只，正是在动物园里出生的，他偶尔过来扔几块肉而已。
朱厚照问道：“王二郎可能搏虎？”
王渊又不是智障，立即摇头：“不能。”
“可惜了。”朱厚照深感遗憾，他一直想看人虎相搏之戏，但至今没有遇到自告奋勇者。
太监们抬来一只羊，朱厚照力气颇大，拽着羊腿便扔进虎笼中，坐看群虎扑羊之戏。他一边观看，还一边点评每只老虎的特色，甚至异想天开，打算组织一支虎豹兽军。
半上午，是皇帝的早膳时间，王渊也跟着在动物园吃了一顿。
吃饭之时，朱厚照突然正经起来，对王渊说：“王二郎，什么刘六刘七，我都没有放在心上。你知道我最想打败谁吗？”
王渊虽没读过《明史》，但也对朱大将军的事迹有所耳闻，答道：“蒙古小王子。”
“二郎乃我知己也！”
朱厚照哈哈大笑，挥舞着筷子说：“有朝一日，本将军要亲率十万大军，与蒙古小王子在边关决一死战！”
王渊说道：“预祝大将军旗开得胜。”
换成别的文官，只听“亲率大军”几个字，就肯定激动得跳起来，土木堡之役历历在目啊。
但王渊却认为，土木堡之役的惨事，关键不在御驾亲征，而在皇帝把战争视为儿戏，换谁那样打仗都肯定要完蛋。
朱厚照对王渊的反应很满意，他愤然道：“蒙古小王子殊为可恶，年年犯我大明边关，本将军欲效太之故事，将那些蒙元余孽彻底扫清！”
蒙古小王子，并非真正的小王子，乃是明朝官员对鞑靼部首领的统称。
历史上，跟朱厚照打仗的小王子，应该是蒙古中兴之主、成吉思汗第十五世孙、蒙古可汗——达延汗！
史书对那一仗的记载很滑稽，后世之人，黑的黑死，吹的吹死，真实情况已不可考。
反正达延汗败逃之后，回到草原没多久便死了，继位的小王子很快也死了。鞑靼诸部随即陷入分列状态，互相之间征伐不断，根本没功夫跑来大明惹事儿。
这也是为啥朱厚照亲征之后，蒙古小王子不再寇边的真正原因。
听到朱厚照的豪言壮语，王渊忍不住浇冷水，正色道：“陛下可读过《孙子兵法》？”
朱厚照笑道：“当然读过。”
王渊又问道：“兵事有五要素，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何谓道？”
朱厚照说道：“道者，令民与上同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大明苦于边患久矣，百姓皆欲除此患，本将军征伐蒙古小王子正是合道之举！”
孙子说，打仗要举国齐心，上下一志，就可同生共死而不惧危难。
“真的合道吗？”王渊质问道，“卫所之制已败坏多时，军田被肆意侵占，小兵多沦为佃户。他们平时过日子都难，怎会跟陛下一心？而北方数省百姓，因马政、粮政破产者多，不但不想打蒙古人，反而杀官起事对抗朝廷，百姓们又跟陛下一心吗？”
朱厚照默然。
王渊又问道：“陛下可知汉武帝？”
朱厚照说：“知道。”
王渊放下筷子，起身抱拳说道：
“汉武帝拥有文景两朝积累的国力，都不敢直接跟匈奴开战。而是先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推行公羊派大一统、大复仇理念，在文治上统一军民的思想。接着又行三铢钱、半两钱，改革货币制度，以积累朝廷财力。”
“然后颁推恩令，解决诸王割据内患。期间又改革马政，买马养马，积攒骑兵。以汉武帝天人之姿，也是继位十八年才敢征讨匈奴。陛下自是英明神武，然与汉武帝相比何如？”
朱厚照突然觉得饭菜没胃口，扔掉筷子说：“汉武帝怕是更强一些。”
王渊又问：“如今大明，直隶、河北、河南、山东、四川、江西、贵州、湖广，皆有反贼作乱，国库日渐空虚，与汉武帝之国力相比何如？”
“别何如了，”朱厚照生气道，“我晓得国库空虚，若这时跟蒙古小王子开战，连朝廷大军的粮饷都凑不齐。”
王渊问道：“所以，陛下想跟蒙古小王子决战，只是闹着玩而已？”
朱厚照嘴硬道：“谁想闹着玩了？我是要振作的，怎奈朝堂诸公不肯奋进！”
王渊笑问：“汉武帝登基之初，朝堂大臣愿意奋进吗？汉武帝连兄弟都压不住，时时有窦太后蛮横干政。而陛下大权独揽，大明之皇威，远胜汉武帝多矣。若以象棋举例，汉武帝手里只有两车，而陛下则车马齐备。”
朱厚照还在推卸责任：“你的殿试文章我也看了，朝政弊端怎么改？我敢说半个不字，大头巾们就喷口水了！”
王渊反问：“就没人对汉武帝喷口水吗？”
朱厚照变得心烦气躁，把碗碟推到地上摔成粉碎，气呼呼说：“我不想跟你讲话，你且去！”
随侍太监跟着朱厚照离开，负责引导参观动物园的太监，则对王渊说：“状元郎，请吧。”
王渊拱手作别，随口问道：“不知中官尊姓大名？”
那太监没想到状元对自己如此客气，微笑道：“御马监李能。”
王渊再度抱拳，这才被一个侍卫引路离开。
司礼监跟内阁对接，代表皇帝处理政务；御马监则跟兵部对接，代表皇帝处理军务。
而且，御马监还要管理牧场和皇庄，负责经营皇店，与户部分理财政，并且统率西厂，动物园和象房也顺便归御马监管理。
张永与刘瑾的矛盾，便是御马监与司礼监的矛盾，也是西厂和东厂的矛盾。
刘瑾不但是文官干掉的，更是被竞争者御马监干掉的，因为刘公公把手伸得太长，竟然多次染指御马监的事务。
各地镇守太监，多为御马监太监外任。若太监为祸，司礼监迫害的是文官，御马监迫害的是百姓！
李能把手拢在袖子里，微笑着目送王渊离去。
突然，一个侍卫骑马奔回，交给王渊一块牌子：“王相公，这是皇爷给你的，务必收好。”
王渊稀里糊涂接过铜牌，只见正面有豹子浮像，横刻“豹字四百八十号”，反面刻有“随驾养豹官军勇士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字样。
李能本来不想跟王渊结交，见到此牌，立即撒腿跑过来，满脸笑容道：“恭喜王相公。”
王渊问：“何喜之有？”
李能解释说：“携带此牌的外官，可随意出入豹房。”

第119章 冷处理
王渊从皇城慢悠悠出来，只走了很短一段路，便来到自己的办公单位翰林院。
今日是第一天上班，按理应该先去拜见主官。
但主官靳贵（兼任）肯定不在，这会儿正搁制敕房办公呢。
嘉靖以前，内阁权力还没达到巅峰。制敕这种事情，必须交给翰林院主官（翰林学士）办理，落款署名也是署翰林院之名——再往前几十年，内阁甚至属于翰林院的附属机构。
那就去拜会四位侍读、侍讲学士，结果其中三人都不在，他们还兼着其他职务。
只有侍讲学士吴一鹏，专职在翰林院当官，主要工作是给朱厚照讲课。
以朱大将军的性格，当太子时都不愿听课，更何况现在已经做了皇帝。于是，吴一鹏整天无事可做，看看书、喝喝茶而已，小日子还过得蛮潇洒。
“吴学士，学生有礼了！”王渊很给面子，直接行了一个弟子礼，眼前这位老兄是会试的同考官。
吴一鹏对此非常满意，微笑着搀扶王渊说：“若虚初来翰林院，对一切都还不熟悉，先跟着伦伯畴（伦文叙）观政几日吧。”
随便说了些没有营养的场面话，王渊又去跟翰林院同事们打招呼。
其他人都没啥可说的，唯有温仁和那里必须礼敬有加，因为温仁和是王渊的会试房师。若碰到温仁和的儿子，即便对方只有两三岁，王渊都必须称呼一声“世兄”。
“哈哈，若虚你终于来了，快坐，快坐！”温仁和是个好好先生，跟谁说话都是笑容满面。就像他的阅卷一样，什么文章他都能找出亮点，然后写出来大加赞赏。
这位老兄没啥靠山，刘瑾倒台之后，好多文官都升迁，他只升了个侍读。
历史上，直至嘉靖当皇帝，温仁和才终于熬出头，一路升迁到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
王渊坐下寒暄几句，问道：“学生初来翰林院，先生可有训诫？”
温仁和反问：“你跟着谁观政？”
“伦修撰。”王渊答道。
温仁和脸上突然浮现出诡异笑容，天马行空的提醒道：“伦伯畴家的千金，似乎已与梁尚书（梁储）的孙子订婚。”
王渊虽然没听明白，但温仁和言尽于此，他也不好多问，只拱手道：“多谢先生提点。”
两人又聊片刻，王渊告辞离开，去见带自己熟悉工作的伦文叙。
伦文叙自幼家贫，父亲以撑船为生，他幼时营养不良，脑袋奇大无比，被呼为“大头仔”。七岁时，伦文叙在村塾偷偷听课，被塾师免费收为学生，又因塾师病逝而辍学。
此后，伦文叙一直没钱进学校，自学考上秀才，自学考上举人。被负责乡试的巡按御史赏识，推荐到南京国子监读书，会试第一、殿试第一，高中状元！
多么励志的人生。
更神奇的是，此时的第三号阁臣梁储，恰好是伦文叙的同乡（佛山人），那就干脆联姻结为亲家呗。
二人见面之后，伦文叙直接问：“可曾读史？”
王渊答道：“略有涉猎，未通一史。”
伦文叙道：“那就先把《左传》、《史记》、《资治通鉴》读完，去吧。”
尼玛，在贵州时读书，来京城还要读书，王渊心里很想骂娘。
几日之后，王渊大概有些明白，温仁和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伦文叙是梁储的人，梁储又与杨廷和一党，他们在观察王渊，想摸清王渊究竟是啥想法。
而让王渊去读史书，第一层意思是冷处理，暂时不让王渊接触政务；第二层意思是长久培养，万一王渊可为己用，正好升做侍讲亲近皇帝，把王渊当成打入皇帝身边的一颗钉子。
杨慎就要幸运得多，根本不用在翰林院上班，直接去东阁那边的制敕房观政，学习如何撰写、发布诏书。
只要杨廷和不倒台，杨慎就能平步青云，路线早就规划好了：编修、侍讲、侍讲学士兼左右春坊或詹事府职、翰林学士兼某部侍郎，并负责制敕房起草诏书，然后就是做尚书再入阁。
跟梁储结为亲家的伦文叙，已经在按照这条路走了，马上就要兼任右春坊职务，再熬两三年随便立功就能当侍郎——历史上，伦文叙在立功期间（修皇谱、主持考试）便病死了，不然肯定又是一个阁臣。
状元王渊被冷处理，打发去读史书；榜眼杨慎被重点培养，直接去制敕房观政。
而探花余本，则不上不下，负责协助整理各种材料，包括皇帝的起居注在内。若大佬们想栽培他，这些工作经历非常有用；若不能入得大佬法眼，那就等于白费功夫，等着冷板凳坐到死吧。历史上，这位老兄被扔去教育系统，显然没有大佬赏识。
王渊对于自己的遭遇无所谓，读史就读史呗。
读史使人明智，东西学来是自己的，他每天抱着一本《左传》慢慢啃。偶尔以请教为名，跑去王阳明那里串门儿，顺便跟宋灵儿玩耍。
王渊可以凭借豹房腰牌，不经报备便进皇城，而且是直接去豹房找皇帝。
但王渊没有这么做，朱厚照也没再召见他。两人都懒得去上朝，因此连碰面的机会都没有，一个安心读书，一个安心耍乐。
酒楼。
常伦喝着闷酒，一言不发。
王渊问道：“明卿兄怎么了？”
金罍说道：“遇到一个案子，寿宁侯的远房亲戚殴人致死，地方影响非常恶劣，案件直接捅到大理寺。结果被压下去了，无人敢过问，死了也白死。”
常伦生气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寿宁侯殴人致死也就罢了，他的远房亲戚居然也如此嚣张！还不是太后惯的！”
太后护犊子，谁都知道。
若大理寺官员敢管寿宁侯的案子，大理寺卿估计要被张太后亲手打一顿。别说她儿子在当皇帝，就连嘉靖当了皇帝，嘉靖想让寿宁侯退还民田，张太后都拿着手杖去痛打嘉靖——心里没有半点逼数。
常伦和金罍都被派去大理寺实习，每天接触无数案子，这两位公子哥已经见识到大明的黑暗面。
“莫生气了，明日到城外纵马去。”王渊安慰道。
金罍也劝道：“是啊，生气有什么用？大理寺卿都不敢管，我们两个只是观政进士，把自己气坏了也没有半点用处。”
常伦拍桌子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王渊摇头叹息，这倒霉孩子不适合当官啊，性格也太直了点。就算你看不惯，那也该憋在肚子里，等爬上高位之后再去改变现状。
后人对常伦的定位是“散曲家”，而非官员，也算比较贴切了。
转眼已至五月，弛报会试喜讯的吏员，终于有惊无险抵达贵州。

第120章 破天荒
贵州布政使又换人了，四川义军越闹越大，甚至闹到湖广边界，湖广总兵不得不联手四川官军一起围剿。
高崇熙因为熟悉四川事务，立即被调回去当左布政使。
现在的贵州左布政使，是从广西调来的，名叫翁徤之，余姚人，跟王阳明和沈复璁是同乡。
“方伯，大喜事啊！”幕僚冲进来禀报。
高崇熙在贵州的时候，已经把乱军打得缩成一团。结果他一调往四川，苗族乱军很快就再次扩张，翁徤之已被这些乱军搞得焦头烂额。
“何喜之有啊，难道官军大胜？”翁徤之问道。
幕僚笑道：“京城弛报，贵州宣慰司士子王渊，今科会试第三，高中礼经魁！”
翁徤之说：“这有什么稀奇……不对，贵州多少年没出进士了？”
幕僚说道：“此乃十五年来，贵州出的第一个进士！也是自大明开国以来，贵州出的第二个会试五经魁！”
翁徤之立即噌的站起来，满脸笑容说：“快准备一下，再把席副使叫上，本官要亲自去今科进士家中道贺！还有，立即起草文书，将此喜讯通报全省！”
幕僚立即行动起来，而翁徤之也去换官服。
没办法，贵州太需要这种喜讯，翁徤之赴任后遇到的全是倒霉事。
一般而言，贵州如果出现叛乱，在无法自行解决的情况下，即调四川、湖广和云南的官兵过来围剿。但四川、湖广军队正在两省边界平叛，云南靠近贵州的卫所，又因为之前的米鲁之乱没有恢复，这导致贵州乱军一直蹦跶到现在。
翁徤之也是个有能力的人，他在广西就曾平乱立功，可贵州这边根本没法使力——安贵荣还没死，三个儿子继续争权，互相拖后腿之下，反而被乱军压着打。
很快，翁徤之见到了弛报喜讯的官差，席书也带着沈复璁前来。
甚至左参政朱玑，也带着布政司其他官员到场，贵州大小官员都对此表现出无比重视的态度。
报讯官差却很懵逼，牵马问道：“诸位上官，王相公的府邸到底在何处？我连续问好几个人都说不知。”
席书指着沈复璁，笑道：“这位是王二郎的蒙师，让他引路即可。”
众人还未成行，张教授突然领着司学生员前来：“可是王二郎中了会试五经魁？”
“正是。”翁徤之笑着说。
张教授拍手大笑：“魁星高照啊，我贵州士子也有出头之日！”
生员们亦爆发出欢声笑语，王渊能在会试名列前茅，这给贵州士子带来希望，谁说咱们不可能考进士！
陈文学、汤冔、叶梧、李应、越榛、詹惠等一众同窗，更是约好了喝酒庆贺，遥祝王渊能够平步青云。
当然，在喝酒之前，必须去王渊家里一趟。
“喜报，喜报！”
就在此刻，突然又是一骑进城，弛报官差大喊：“贵州士子王渊，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刚才那人说什么？”
“好像是状元及第。”
“说的是京城官话，我们没听错吧？”
“好像没错。”
“贵州也能出状元？”
“……”
之前的喜讯，只是让人感到惊讶。此时的喜讯，则让整个贵州城轰动起来。
家家户户都走上大街，跟着官差往前跑。
书店老板哈哈大笑，站在门口大喊：“状元买过我的书，状元买过我的书！只要买本店的书，就能高中状元！”
王渊偶尔跟李应下馆子吃饭的地方，酒楼老板也扯开嗓子嚎叫：“快去找人换匾，咱家的酒楼得改名字，今后改成‘状元楼’！”
却是会试的弛报官差，因为京畿有贼寇作乱，整整耽误了半个月，居然跟殿试喜讯前后脚到达贵州。
翁徤之本待率众出发，听到远方传来的喊声，整个人都惊呆了，下意识回头问幕僚：“可是状元及第？”
“状元及第！”幕僚点头道。
张教授哈哈大笑：“破天荒了，贵州破天荒了！”
一个状元放在江西不算什么，放在贵州却意味着巨大的政绩。提学副使席书，还有宣慰司学的张教授，百分之百要因此升官。
沈复璁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不敢置信，老子居然教出了一个状元？而且是破天荒的状元！
翁徤之突然喊道：“快取二十两银子，封给这两位差官。今日暂且不动，备齐礼仪，明日一应官员都去状元府邸道贺！”
破天荒这种事情，百年难遇，贵州左布政使必须以最高规格对待，否则本地官民肯定要怪他太过轻慢。
陈文学、汤冔、叶梧、李应、越榛、詹惠等人面面相觑，王渊考个礼经魁回来已经够吓人了，谁曾想居然还能破天荒中状元。
“诸生，我等应该加倍努力才是！”陈文学对同窗们说。
叶梧点头道：“理应如此。等给若虚庆贺完毕，咱们都聚在一起，每日苦心向学，还请互相督促！”
诸生纷纷应诺，李三郎感到一阵头疼。
直至此刻，沈复璁终于回过神来，抱拳对席书说：“恭贺上官！”
席书笑道：“同喜，同喜。”
此时贵州的右参政是安贵荣兼任，由于乱军未平，对安贵荣的处罚还没下来。但等到朝廷抽空处理此事，安贵荣肯定要被撸掉，席书很可能因功升迁贵州右参政，成为贵州行政系统里的第三把手。
不多时，宋公子也从宋氏族学进城，跑来跟沈复璁一起喝酒庆贺。
曾经资助王渊读书的宋坚，更是在家里笑得合不拢嘴，他也没费几两银子，居然资助出一个状元。
“把阿采叫来！”宋坚说道。
很快，曾经伺候过王渊的侍女阿采，便来到宋坚面前，行礼道：“老爷。”
宋坚笑着说：“你收拾一下，明日就启程，去王状元的家中做丫鬟。”
“谁是王状元？”阿采不解道。
宋坚解释道：“就是在族学读书那个王二郎，如今中状元了。本想把你送去京城，但山高路远怕出意外，你就去王二郎家中，伺候状元郎的父母吧。”
翌日，足足上百人的道贺队伍，一起出发前往黑山岭。
紧赶慢赶三天时间，终于来到穿青寨，把方寨主吓了一跳。
听说王渊中状元，方寨主也是欣喜若狂，立即下令全寨张灯结彩庆贺。
“方伯，这便是王二郎家！”方寨主领人过去。
翁徤之看着那土墙草顶的几间矮屋，感慨道：“状元郎不容易啊，如此贫寒却能鱼跃龙门，当为天下士子之楷模。”
张教授笑道：“方伯说得是，寒门出贵子，更显可贵，诸生应当学习。”
王全和王猛，是被人从地里叫回来的，裤脚上还裹着不少泥巴。
家里的陶土碗不够，王姜氏和王方氏又去左邻右舍借碗，这才给每个道喜之人都倒了一碗清水。
两位报喜官差面面相觑，都感觉有些头疼，他们辛苦奔波数千里，只为拿到赏钱而已，没想到状元家里居然如此穷困。
好在翁徤之会做人，昨天支应了二十两给他们，否则这趟怕是要白跑。
“渊哥儿真中状元了？”王全笑得合不拢嘴。
翁徤之握着王全的手，亲切说道：“令郎鱼跃龙门，破了贵州的天荒，全赖二位悉心教养。”
王全傻乐道：“我啥都不懂，就会种地，是渊哥儿自己争气。”
翁徤之突然喊道：“来人，拆门！”
两个官差手里提着铁锤，直接跑去砸王家的大门，王姜氏惊道：“使不得！”
沈复璁连忙安抚：“嫂子，这是改换门庭的大喜事。还应找来寨中石匠，在门前立一道状元及第牌坊。”
翁徤之让幕僚取出一张宣纸，递给王全说：“我越俎代庖，已经把‘状元及第’几个字写好了。席副宪也写了一篇表文，记录令郎破天荒的壮举，贵州城里要立碑篆刻，寨中也应再立一块石碑。”
见王渊家中贫苦，翁徤之又取出五十两银子，亲手交给王全改善家庭状况——都是公费。
一般而言，地方上即便出状元，官府也不会如此破费，但谁让王渊这是破天荒！
其实王家没有想象中那么穷，隔三岔五能吃鸡蛋，油盐也放得很足。王全和王姜氏勤俭持家，银子拿去买了头耕牛，还雇佣新上山的难民当佃农，开垦了好几亩荒地。
怎么说也算小地主了。
但外人不知道啊，官员和士子们回城之后，都在宣扬王渊如何贫寒苦学，关于王渊励志故事也五花八门。
沈复璁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把自己怎么遇到强盗，死里逃生来到穿青寨，又如何教导王渊识字的故事，编得越来越圆呼。重复几百遍之后，他自己都信了，好像真是被王家父子救上山的一样。
又是半个月过去。
京城再次来人，李应获授锦衣卫总旗，勒令其即刻前往京城南镇抚司履任。而沈复璁也被平反，正式洗去流放之身，并且升官担任济宁州判。
前者是皇帝安排的，后者是吏部安排的。
状元在华盖殿说了那番话，吏部自然要有动作，否则大佬们的脸往哪儿搁啊？在王渊口中，沈复璁可是触怒阉党被流放的，必须拨乱反正予以提拔，这属于文官集团的政治正确。
“我这就做官了？”沈复璁有些晕。
席书大笑：“恭喜沈兄。”
沈复璁的理想是当七品知县，现在只差一步之遥，因为州判属于从七品。而且济宁还是个大州，济宁州判已经比许多小县的知县更滋润——前提是乱军别打过去。
数日之后，沈复璁和李应结伴北上，而贵州的状元励志故事则越传越广，甚至连凿壁偷光这种事儿都有了。
第四卷 从军行

第121章 临时任命
七月，盛夏。
翰林院职工宿舍又搬来三位，一个叫许成名，山东聊城人；另一个叫张璧，湖广石首人；还有一个叫张潮，四川内江人。皆为今科馆选出来的庶吉士。
再加上王渊和余本，这套小四合院便住满了。
抛开蝴蝶效应不提，王渊这三个新舍友，历史上，一个官至礼部侍郎，一个官至礼部尚书（阁臣），一个病死在吏部侍郎任上。居然就属探花余本，起点最高、混得最差，莫名其妙被扔去教育系统工作。
余本今天很高兴，王渊问他缘故，回答说：“陛下让翰林院清理武官贴黄，我被学士们喊去帮忙。”
三位新舍友都投去羡慕的眼神，他们虽然被选为庶吉士，但还需学习三年。这三年当中，老师让干啥就干啥，基本不会有啥重要工作，相当于给导师打杂的硕士在读生。
余本领到的差事很重要，“贴黄”即奏章的附录内容。皇帝让翰林院清理武官贴黄，大概是想整顿军方，毕竟反贼越来越嚣张了。
“恭喜子华兄。”王渊依旧在读《左传》，已经阅至“庄公六年”。他发现这玩意儿蛮有意思，完全可以当故事书来读，比学习四书五经轻松得多。
五人一起离开宿舍，在附近街面上，随便吃了些早点垫肚子。
不敢吃太多，因为半上午有工作餐，半下午还有工作餐，用餐时间非常不人性化。
刚把早餐吃完，便看到有朝廷悬赏榜文贴出：“有能擒斩刘六、刘七、齐彦明、杨虎、李隆、朱千户有名贼首者，军民人等即授世袭正千户，赏银一千两。文武职官升三级，武职准世袭，文职免官后子孙世袭百户。贼党擒斩之，免其本罪。贼首自相擒斩者，亦免罪。且令胁从自首及自解者，免本罪。”
王渊看到榜文的瞬间，突然有种上阵杀敌的冲动。
直接官升三级啊，而且自己不做官了，还能让一个儿子世袭百户。
“唉，贼寇何时可除啊。”余本望榜叹息。
张璧说：“内阁诸公自有分寸，些许贼人不足为惧。”
“宜速平叛，否则为害愈烈。”许成名非常担忧，他是山东聊城人，乱贼刚去他老家逛了一圈。
五人闲聊着前往翰林院，突然一骑从皇城而出，在长安大街跟他们撞上：“陛下有旨，王翰林请速入宫！”
眼见王渊潇洒走进承天门，余下四人艳羡无比。
本就是翰林院修撰，起步便为从六品，而且还简在帝心，今后多半能做阁老啊。
王渊却很纳闷儿，皇帝已经两个多月没见自己，怎么突然跑来翰林院相召？
……
杨廷和、杨一清、王敞、孙交等重臣，早已在豹房等候多时。
李东阳今天没来，他的肛瘘频繁发作，把具体事务都交给杨廷和处理。
面对如此高风亮节的放权举动，杨廷和感动得直想骂娘——李东阳哪是放权啊，纯属甩锅！
全国各地都有叛军，户部已经穷得跑耗子，一旦前线打败仗，真正干事儿的就被弹劾。
言官们特别起劲，不但弹劾军务事，还咬着靳贵不放。
科举舞弊案已经过去四个月，言官们天天弹劾。就在上个月，靳贵失去对翰林院的掌控，改由礼部左侍郎毛纪兼掌翰林院。
也即是说，王渊的部门最高领导变成了毛纪。
王渊被带进豹房，立即看到这一群大佬，稍微发愣，便从容不迫的给他们行礼。
大佬们看到王渊，则齐刷刷皱起眉头，他们今天要谈军国大事，把王渊招来是什么鬼？
“人都到齐了？”朱厚照突然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太监张永和张忠。
众臣纷纷行礼。
朱厚照瞟了王渊一眼，说道：“想必你们都已得到消息，乱贼再次逼近霸州，离京城也就二三百里了。朕派出那么多官军平叛，现在平成什么样子？”
“臣有罪！”
刚刚还只是弯腰行礼的众臣，此刻直接跪伏于地。
王渊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的站在旁边，只当自己是空气不存在。
乱军此时已分散成好几股，刘六刘七在山东、河南打转，其偏师甚至杀到湖广和南直隶。剿贼官军疲于奔命，又担心南直隶安危，全都云集在徐州一带。
结果，刘六刘七突然杀个回马枪，其主力再次肆虐山东。还没等官军赶回来，这些家伙就直奔京畿而去，似乎又想到北京城外搞一次郊游。
杨虎更莫名其妙，明明是山东反贼，打着打着，竟把半个山西给搅翻天。
现在，两股反贼全都杀回京畿，明显是打算在北直隶会师。而追击他们的官兵，皆被甩开几百里地，不知何时才能赶到。
朱厚照气得拍桌子：“朕不想治你们的罪，朕想治反贼的罪，都给我站起来！说，这乱子怎么平？”
兵部尚书王敞起身说道：“当务之急，是保京师安全。十二京营大半已被调出平叛，如今只剩一些老营士卒，必须立即操练起来，免得反贼兵临城下，京营却没有守城之力。”
阁臣们明显提前讨论过，杨廷和此刻建议：“可令闲住后府的都督同知白玉，坐营操练老营士卒。”
王渊听得震惊莫名，京城居然已经危险到，必须操练老弱病残来守城的地步。
朱厚照非常不满意：“然后呢？朕不要什么守城，朕要你们征讨反贼！”
太监张忠突然说：“还是上次提出的法子，调边军来京畿讨贼。”
一众文官很想反对，但又不敢反对，万一反贼真把京城攻陷了怎么办？
由于杨虎之前在山西作乱，山西边军一直在追着他打。但追到广昌县就不敢追了，再追就要进入北直隶，此刻山西边军停在那里听候指示。一旦朝廷允许，他们立即就能挥师杀进，与其他官军围剿乱贼。宣府三卫也在边界地带，沿着官道能很快抵达京师。
“就这么定了，立即让山西边军过来平乱！”朱厚照拍板道。
文官们面面相觑。
朱厚照又问：“负责追击杨虎的山西将领是谁？”
王敞回答说：“宣府右卫百户杨信。”
“就一个百户？”
朱厚照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难以置信道：“给他升官，让他总领蔚州附近的卫所官兵。”
王敞想了想，说道：“可升为署指挥佥事。”
杨一清提醒道：“山西兵力空虚，要防止蒙元余孽入寇。”
朱厚照说：“让他们加紧练兵！”
几位大臣一番讨论，又征求太监张忠的意见，最后的结果是即令：万全都司署都指挥同知陈勋，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姜义，协同操练卫所军士，以防备可能到来的边患。
太监张永说道：“宣府三卫离京师最近，可调他们来守城。”
“守个屁！”
文官们本来想说“不可”，结果还没开口，朱厚照就给张永怼回去：“严令诸路官军，没有命令不得进京，给朕在半路上把反贼平掉！就算贼寇兵临城下，朕会亲率文武百官守城，他们必须在城外给朕杀贼！”
杨廷和与众文官立即大呼：“陛下圣明！”
朱厚照突然喝道：“王渊！”
王渊不紧不慢的行礼：“臣在。”
“可敢冲锋陷阵？”朱厚照问道。
王渊笑道：“敢。”
朱厚照说：“朕在豹房有二百骑兵，常年操练不辍，乃天下之精锐。你给朕全部带出去，把刘六刘七的脑袋提回来！”
王渊领命道：“遵旨。”
杨廷和突然提醒说：“陛下，王翰林是文官。”
朱厚照对杨一清说：“给他安排个职务。”
杨一清想了半天，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职务。
朱厚照没工夫瞎等，直接说：“给他临时安一个监察御史的职务，巡按保定、河间、霸州、涿州！”
行吧，你是皇帝，你说什么都可以。
朱厚照估计是真的生气了，反贼来一次也罢，居然还来两次，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把京师当公共厕所吗？
朱厚照对王渊说：“把你上次单骑追敌的威风拿出来，两百精锐骑兵交给你，这次给朕狠狠的杀！”

第122章 御赐武器
王阳明已经搬家了，自己租了一个院子，从李东阳家里搬出来住。
跟王渊差不多大的王祥，成为王阳明的管家，另买了一个婆子烧火煮饭，买了一个侍女端茶倒水。
至于宋灵儿，名义上是王阳明的学生，其实差不多当女儿来养。
王阳明自小体弱多病，年轻时还服汞治疗肺疾，膝下一直无子无女。前几年，妻子好不容易怀上，却因为王阳明下狱，忧虑过度而难产，大夫说今后怕是再难怀孕。
若非宋灵儿是土司之女，估计王阳明直接收她做养女了。
“王渊，这个好吃，你快尝尝。”宋灵儿端来一盘蜜饯。
王渊笑问：“你自己腌的？”
宋灵儿说：“我哪有那本事，在店里买的。”
王渊就着茶水吃着蜜饯，问道：“那你都学了什么本事？”
宋灵儿说：“之前在学《孙子兵法》和《将苑》，还有一些宋代的阵图。现在可头疼了，先生每天教我《九章算术》，说什么为将为帅必须懂计算之法。”
“《九章算术》也不难嘛。”王渊笑道。
“还不难？学得我脑壳疼，”宋灵儿捂着额头说，“先生说算经十书，我必须学会五本，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将领。”
“等我这次打仗回来，教你一种更简单的算法。”王渊又吃了颗蜜饯。
王阳明突然走进来，王渊和宋灵儿立即起身问候。
“坐吧，”王阳明笑道，“今天御史们的奏章，听说十本里面，至少有八本反对你当巡按御史。”
王渊无奈道：“我又成靶子了呗。”
王阳明说道：“确实违制。”
主要是巡按御史官儿不大，跟县令一个品级，但权力却大到没边。因此，历代都逐渐加大对巡按御史的限制，比如规定年龄、规定新科进士不得充任等等。
但这都是扯淡，文官们带头违反。
比如贵州苗部叛乱，历史上的平叛主导者是谁？
一个是总督魏英，一个是巡按御史徐文华。
徐文华是四川人，正德三年进士，杨慎也是那年参加第一次会试。两人关系好得穿同一条裤子，后来的嘉靖朝大礼议，徐文华甚至协助杨慎带领百官哭门。
再过一个月，不满三十岁的徐文华，就将被任命为巡按御史前往贵州。
而且这个任命，此时已经确定下来，只不过还没正式发文件而已。杨廷和为啥不敢当面阻止王渊担任巡按御史？因为他已经带头破坏了规则。
言官们现在上疏反对，许多也不敢拿年龄说事儿，只逮着王渊今科进士的身份不放。
王渊对此颇为不屑：“又不是我主动请官的，随他们怎么说，反正陛下是铁了心的。”
“陛下对你期望颇高啊，否则没必要让你做巡按。”王阳明感慨道。
朱厚照应该是对前线官兵太过失望，包括太监谷大用在内。谷公公此次总督军务，所有京营都归他指挥，结果打了好几个月，反贼居然跑来京畿会师。
王渊临时获得的七品职务，相当于给谷大用做副手，拥有插手两府两州军政的权利。除了谷大用之外，其他平叛军官和当地文官，都必须认真听取王渊的建议。
七品以下文武官职，若被王渊发现作奸犯科，耽误了平叛事宜，王渊可以直接先砍了再说。
当然，朱厚照也可以安排王渊做兵宪官，整饬北直隶兵备道。但兵备副使是正四品、兵备佥事是正五品，王渊同样没资格爬那么高，兵备佥事以下的道官又没啥鸟用，那二百骑兵容易被谷大用呼来喝去。
反正都是逾制，还不如让王渊当巡按御史，自由指挥那二百骑兵——谷大用知道二百骑兵是皇帝的宝贝，肯定不敢轻易使用。甚至有可能叛乱结束，那些骑兵都只在旁边围观，顶多打胜仗时派上去扫尾捞功。这就违背皇帝的初衷了。
王渊说道：“这次学生前来拜访，是想向先生求教一些建议。”
王阳明笑道：“我不知道详细军情，哪敢胡乱建议。但从已知的军报来看，乱军的战力并不强悍，真正棘手的是骑兵众多，稍微败绩就远遁千里，让平乱官军疲于奔命。”
“该如何防止乱军逃窜？”王渊问道。
“不知。”王阳明说。
王渊有些失望，但又觉很正常，毕竟没有掌握详细军情，很难做出实质性判断。
王阳明又说：“且不提庙算，真正打起仗来，最重要的是攻心。人心变化莫测，军心同样如此。掌控己之军心，摧垮彼之军心，则无往而不胜。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牢牢控制那二百骑兵，做到如臂使指。否则别说打胜仗，关键时刻他们不听号令才糟糕。”
“这个我晓得。”王渊点头道。
“那就去吧，”王阳明告诫道，“从今日起，你需与二百骑兵同吃同寝，否则他们可很难收心呢。毕竟他们长期驻留豹房，皆为陛下身边亲信，早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兵。”
王渊笑道：“我不怕他们是骄兵，就怕他们是窝囊废。”
京营这次跟乱军打仗很扯淡，明明打得乱军抱头鼠窜。
结果呢，打了胜仗的京营官兵，每每表现出畏敌情绪；各种吃败仗的乱军反贼，反而越败越气焰嚣张，因为死的都是裹挟丁壮，真正的乱兵骑兵伤亡很小。
王渊这次的任务，就是消灭乱军骑兵。
乱军步兵是杀不完的，这些贼头子逃窜之后，随便席卷几个州县，又能轻松裹挟数万人。
临阵抱佛脚，王阳明又传授弟子几张骑兵阵图和骑兵战术。
都是些最基础的东西，王渊只需要大致了解即可，免得太外行了被那二百骑兵轻视。
回到宿舍，王渊还在熟悉骑兵战法，朱厚照又派人来了。
一个太监满脸微笑，传旨道：“王翰林，皇爷让我告诉你，谁的命令都不用管。只需盯着那些贼首，盯着乱军的马队，就算不把刘六、刘七、杨虎的脑袋砍来，至少也要弄几颗什么齐彦明、朱千户的首级。”
“臣领旨。”王渊行礼道。
太监侧身让出位置，一个皇宫侍卫上前，将一杆马槊交给王渊：“王翰林，这是陛下赏赐的，望你能够马到成功。”
“谢陛下！”王渊抄起马槊。
两位皇差说完便走，王渊也懒得打点银子。毕竟他是贫寒士子出身，如今还在住集体宿舍，太监和侍卫能够理解他的境况。
马槊这玩意儿，早就被淘汰了，现在主要用于礼仪场合。
没办法，造价太高，耗时太长，制作成功率太低，不是土豪根本用不起。
王渊以前没接触过马槊，骑马在院子里挥舞一阵，发现还挺好用的，绝对是战场上的杀人利器。
翌日，王渊前往豹房，正式接管那二百个三千营骑兵。

第123章 娇兵怨将
朱厚照这两百骑兵有点扯，名义上隶属于五军都督府，但却由担任锦衣卫都督同知的太监魏彬掌管。
魏彬自然不懂如何训练骑兵，具体训练事务，由一个叫朱智的宣府边将代理。
一听朱智这名字，便知是朱厚照的干儿子。
来到豹房，朱厚照并未现身，负责跟王渊接洽的，是一个叫朱英的太监。
朱英生得人高马大，可能是要去打仗的原因，居然给自己粘了两撇小胡子。他骑着马过来，落马抱拳道：“卑职朱英，参见王御史。”
王渊搞不清楚状况，甚至没看出此人是太监，回礼道：“在下初来乍到，还望朱兄弟多多指点。”
朱英的任务本来就是这个，皇帝怕王渊搞不定那帮丘八，也镇不住其他友军单位，才扔一个太监过来当副手。
朱英笑着解释：“王御史，卑职一直在御马监做事，此次从军没有什么具体职务。勉强算是监军，但监的是那二百骑兵，并非王御史本人。另外，来往文书，粮饷调配，交涉友军，联络斥候，这些都由卑职负责，王御史只需给皇爷打胜仗即可。”
好嘛，原来是个太监，王渊感到颇为意外。
朱英又带着王渊去接手部队，算上领头的朱智，一共二百零一人。
那天比试骑射，王渊就见过朱智，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打交道。
“本人朱智，见过王御史！”朱智都懒得下马，直接骑在马背上跟王渊说话。
这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朱智在宣府只是个世袭百户，因为平乱时表现亮眼，被刘瑾招来进献给皇帝，专门负责二百骑兵的日常训练。
在给皇帝当干儿子之后，朱智挂职某京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武官。
虽然王渊的翰林院修撰只是从六品，临时职务巡按御史更是只有正七品。但这两个官职，随便拿出来一个，都不是正四品武官能怠慢的，就算遇到四品文官都能硬刚。
太监朱英笑着不说话，都是爸爸的干儿子，他不能直接教训朱智啊。
王渊长身立于校场，仰望着马背上的朱智，心平气和地问道：“朱将军似乎对我不满？”
“岂敢！”朱智冷笑道。
这家伙自负武勇，在山西经常打胜仗，但功劳总是被人抢走。后来当了皇帝的干儿子，连续数年苦心训练骑兵，就盼着有朝一日能立下泼天大功。
结果呢，莫名其妙来个状元，抢走他亲自训练的骑兵，这让朱智联想到自己被人抢功的不堪往事。
能给好脸色才怪！
王渊转身问朱英：“朱监军，你认为该如何处置呢？”
朱英笑答：“卑职只负责协助王御史，不敢越俎代庖替王御史做主。”
敢情这二人唱双簧呢？
朱智冷笑道：“还能如何处置？皇爷既然让你领军，咱们便听你命令呗。什么时候开拔，你定个日子，我先回去养精蓄锐。”
王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喝道：“立即开拔！”
朱英连忙劝说：“王御史，这还没准备好呢。”
王渊半眯着眼，向朱英瞟去：“朱监军，半天时间，能准备好吗？”
虽然不知道王渊想干什么，但做太监的自有其直觉，朱英估计自己若是不配合，这位状元郎恐怕要来狠的。他下意识答道：“能准备好。”
“那就定在今天傍晚，城门关闭之前出去！”王渊说道。
朱智忍不住出言讥讽：“王御史，你到底懂不懂打仗，哪有快天黑了开拔的？”
王渊面无表情，质问道：“陛下认为我懂打仗，朱将军是在怀疑陛下的眼光吗？若是，我们立即去陛下面前对峙！”
“行，你懂，你比谁都懂，”朱智阴阳怪气道，“状元郎嘛，文曲星下凡，看书就能学会打仗。”
王渊懒得再理会此人，又召见了两位领军百户。
一个叫朱聪，一个叫朱翔，都是皇帝的干儿子。他们估计是整个大明，最名副其实的百户，真真就刚好统领一百士卒。
朱聪对待王渊的态度，比朱智稍好一些，但总体说来没啥差别，都对空降过来的文官感到不爽。
这些家伙，在豹房好吃好喝数年，兵饷给得很足，又兼皇帝的干儿子，居然连状元都不放在眼里。而且，王渊还是单骑追敌数十里的状元，仅凭武勇是没法慑服他们的。
只有朱翔对王渊还算热情，他就是那天跟王渊比试骑射之人，打心里佩服王渊的神射技艺。
情况大概清楚了。
监军朱英一肚子坏水儿，阴阳怪气不知道想干啥；骑兵统领朱智和百户朱聪，都对王渊表现出敌意；只有百户朱翔愿意配合王渊，但这种配合也有限，否则就要被同僚孤立。
王渊又去领了一套札甲，便牵着马儿在原地等待。
直至傍晚，开拔出发。
加上王渊在内，一共二百二十三骑。其中，二百骑为三千营，二十骑为锦衣卫斥候，那是正德皇帝临时送来的。
另有六百民夫，负责运送粮草、盔甲，以及各种行军器械。
那些锦衣卫斥候的头头，居然是个熟人。
即目睹王渊追击贼寇的锦衣卫探子伍廉德，此时已经被升为总旗，皇帝让他带二十哨骑，专门负责打探战场军情。
“伍兄弟，好久不见啊！”王渊哈哈大笑。
伍廉德连忙说：“王御史身份清贵，卑职不敢兄弟相称。”
“都是自家人，何必说两家话。”王渊暂时无法拉拢骑兵头领，那就来拉拢锦衣卫哨探。
又是一番好言好语、折节下交，伍廉德果然感动莫名，对王渊的印象好到了极点——不好都不行，他上次升官，全靠跟在王渊屁股后面割人头，而且还因此获得皇帝召见。
关系热络之后，王渊把他拉到一边，在伍廉德耳边小声叮嘱。
队伍从城里出发，来到京郊不远，天色已经渐黑，王渊下令原地扎营休息。
骑兵和民夫都抱怨不已，觉得王渊多此一举，直接住在城里，明天再出发多省事儿啊。
夜晚，朱智、朱聪和朱翔聚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吐槽。
“这些大头巾根本不懂打仗，哪有快天黑了才开拔的。”朱聪首先表达态度。
朱翔劝道：“算了，皇爷安排他领军，那就随他去呗。而且王御史武勇过人，单骑追敌数十里，骑射也比咱们厉害得多。跟着他打仗，总比跟着杀鸡都不敢的文官打仗强。”
朱聪冷笑：“武勇过人有个屁用，他懂骑兵战法吗？他连什么时候开拔都不知道！”
朱翔看向朱智：“大哥什么打算？”
“看他会不会做人，”朱智表情阴狠道，“若是不听话，硬要跟咱们兄弟对着干，惨死在乱军阵中也说不定。”
朱聪闻言一脸冷笑，朱翔则有些不忍。
皇帝这二百骑兵水太深了，总领队和两个百人长，居然早就私下拜了把子，甚至打算在战场上阴死王渊。
鬼知道三人怎么想的。
估计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一方面想要立功，一方面又不愿犯险。因为他们在豹房好吃好喝，就算不打仗也能快速升官，何必到战场上生死相搏呢？
这些不仅是骄兵，更是娇兵，被朱厚照养成了深闺小姐。
他们不敢怨怼皇帝，只能对着王渊撒气，而且是莫名其妙的怨气。
三人喝了足足半个时辰，酒酣耳热之下，越说越离谱，朱智甚至说了句“皇爷识人不明”。
此话一出，突然帐篷被人掀开，三人惊慌抄起兵器。
账外也有三人，分别是王渊、朱英和伍廉德。
太监朱英不吭声，一脸阴沉看着账中三人。
王渊问朱英：“朱监军，我对军法不太明白，要不你帮我陈述一下？”
朱智冷笑道：“军中饮酒，大不了几十军棍。”
王渊又对伍廉德说：“伍总旗，你来说吧。”
伍廉德厉声道：“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你敢！”三人吓得站起来。
“对了，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说陛下识人不明？”王渊阴恻恻说。
三人吓得脸色惨白，额头不停冒汗。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王渊笑着走过去，端起酒壶喝了一口，对朱智说，“朱指挥，我一个新科状元，便立下大功也不方便升迁太过，你觉得我会抢你的功劳？”
朱智之前根本没认真思考过，此刻回答说：“应该不会。”
王渊又问：“如果不是我来带兵，你有把握在万军当中擒斩贼首？”
“没有把握。”朱智摇头道。
王渊再次问道：“既然你没把握立功，我又不会跟你抢功，那你究竟在敌视我什么？”
朱智顿时语塞。
是啊，我干嘛跟他过不去？得罪了又没好处。
王渊请朱英和伍廉德也坐下喝酒，继续对朱智说：“你好像想让我死在战场上？”
“不敢，只是酒后妄言。”朱智脑子一片混乱。
王渊感慨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朱智问道：“王御史何出此言？”
王渊笑道：“按我本意，没想过今晚能抓到你的把柄。我的原计划，是看你听不听话，若是冥顽不灵，那就在上战场之前，找个理由把你砍了祭旗。我砍你师出有名，不会背任何麻烦。而我是什么身份？今科状元，巡按御史。我若死在战场上，不管是不是你下黑手，你都逃不过事后问罪。你想过这一点没有？”
朱智真没想过，他在豹房过得太滋润，当了皇帝干儿子以后，整个人的智商直线下降。
王渊问道：“你亲手杀过多少人？”
朱智回答：“十多个。”
“我比你多些，也就几十个，”王渊轻言细语地问道，“朱指挥，你说我敢杀了你祭旗吗？”
王渊此刻表情平和，带着春风般的微笑，但朱智却吓得两腿发颤。他之前敢抖威风，是仗着自己皇帝义子的身份。但这状元郎明显是个狠人，若现在还敢耍横，怕是要被一刀砍掉脑袋。
再联想白衣飞将王二郎的传说，朱智吓得跪地磕头：“王御史，请饶我一命，给我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渊扔掉酒壶：“还是那句话。我杀你顶多让陛下不高兴，你暗算我则必定被问罪，其间关节你自己想清楚。你我合作，自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我王若虚行得正、坐得直，干不出抢功冒功之事。你信我吗？”
朱智把身体俯得更低：“深信不疑。”
王渊哈哈大笑，突然变得无比热情，亲手把朱智搀扶起来：“朱指挥，乱贼都是些乌合之众，那么多功劳等着咱们去捡，哪还有闲工夫闹矛盾啊。你说是不是？”
朱智心惊胆战道：“王御史说得是，卑职惭愧。”
王渊问道：“三千营可堪战否？”
“可战，”朱智说，“由王御史统军，三千营战无不胜！”
王渊拍打朱智的肩膀：“若有小挫，大不了砍一个人祭旗，我希望这个人不是朱指挥。”
朱智被这反复变化的态度，已经快整得精神分裂了，背心流汗道：“定然不会。王御史请放心，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王御史一声令下，三千营必定冒死相随！”
“我记住你这句话了。”王渊转身离开营帐。

第124章 一往无前
清晨。
一骑从城内奔来，看到王渊在城郊扎营，立即上来禀报：“王御史，幸好你们还未走远。前方急报，贼首刘六、刘七、杨虎，已经在文安县合流，陛下令你等立即前往任丘、大城一带，堵截贼兵南下退路！寻找战机，一击破敌！”
“臣领旨！”王渊苦笑不已。
文安县在霸州南边一点点，两股贼寇合流，兵力至少有好几万。居然让自己率领两百骑兵堵截后来，不知道皇帝是高看了自己，还是高看了他那两百骑兵。
最近这一个月，剿贼官兵全都在吃灰尘，根本就没跟乱军主力打过仗。
反而是枣强知县叚豸立有大功，叚知县亲率城中丁勇、捕快、百姓守城，斩贼两百余人，并斩杀一名乱军首领。
乱军震怒，三日破城。叚知县身中数箭一枪，高呼“杀贼”而死。
因贼首被杀，贼军怒而屠城，戮杀城中百姓五千人，其中有五十余户被灭门。
当时参将宋振就驻兵城东，叚知县守城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等贼寇破城之后，他只远远呵斥几句，一箭不发就带兵逃跑。
朝廷对此的处理结果是，追赠叚知县为太仆寺少卿，录其子为锦衣卫世袭百户。而畏敌逃跑的参将宋振，却没有给出任何惩罚，只是令其戴罪立功。
为啥朝廷不杀宋振？
因为剿贼兵力捉襟见肘，把宋振一杀，其手下官军就没法打仗了。
王渊不杀朱智也是这个原因，二百骑兵都是朱智操练的，他们只听朱智的命令。杀了朱智，是不是该把他两个拜把兄弟杀掉？三个领军的全死了，谁来负责具体指挥？就怕剩下的骑兵心怀怨恨，出工不出力，关键时刻临阵脱逃。
真要杀人，也该临阵而杀，然后带着惊惧的骑兵直接冲阵，不给这些骑兵任何思考的余地。
在行军途中，是绝对不能杀掉朱智的。
王渊领军继续南下，刚走到涿州附近，又接到前线战报，而且是河南那边的军情。
贼军主力虽然在文安汇合，但小股乱军遍地都是。
河南武安县也被攻陷了，知县梁敏政率众巷战，重伤不退。参将戴仪带兵反扑，擒斩数十人，贼寇慌乱败逃。都指挥丁杰按兵不动，只在城外看戏，多半又要被勒令戴罪立功。
行军至安肃县，又有军报传来。
有三千贼寇自称刘六刘七（假的），攻破南宫县城，俘虏知县，烧毁县衙，释放狱囚，洗劫皇庄。这三千贼寇，已经流窜到河间府，正在劫掠周边乡镇，看样子是准备跟真正的刘六刘七汇合。
另有一千贼寇，攻陷阜城县，围献县不下，也去了河间府。
又过两日，这两股贼寇合流，已拥众一万有余。但他们打不动河间府城，转而选择北上，将任丘县给团团包围。
至于刘六、刘七和杨虎主力，则将霸州给围住，跟驰援官兵硬刚起来。
行军至安州，王渊以巡按御史的身份，让太监朱英去联络知州，顺便补给一下自己的物资。
营帐内，王渊指着地图说：“贼军主力在霸州，已与都指挥桑玉、副总兵张俊、参将王琮接战。那是双方总兵力超过六万的大仗，咱们这二百多人就不去凑热闹了。”
朱智已经老实了许多，问道：“王御史打算走哪边？”
“任丘，”王渊敲了敲地图，“根据战报，任丘城外有贼兵一万余人，是霸州以南规模最大的贼寇。”
“我们这二百多骑，直接跟万余贼寇撞上？”百户朱聪突然出声，话语间已经带有畏敌之意。
王渊笑着解释：“任丘县那一万余贼寇，前几天还只四五千人。而且这四五千人，也是突然之间冒出来的，真正能打的贼兵能有多少？八成以上都是新近裹挟来的青壮。”
太监朱英也很担心，生怕将皇帝爸爸的二百心肝给弄残了，劝谏道：“王御史，卑职认为，还是应该谨慎一些。不如我们直接去霸州，跟桑指挥他们汇合，那边官军多，咱们的二百骑兵能找到很多建功的机会。”
这太监一肚子坏水儿，打算混在大军里看热闹，寻找机会率领二百骑兵抢功。
王渊看向三位骑兵头领，发现他们对太监的提议颇为意动。
人之常情而已，能划水为何要拼命，能轻松抢功，为何要冒死建功？
王渊顿时做出一副为难表情：“诸君，你们以为本御史不想跟大军汇合吗？抢功谁不会啊？但陛下为何将二百骑兵交给我，为何下旨让我南下堵截后路？就是想让咱们拼命啊！若陛下只想给自己的骑兵捞功，直接交给谷督公就是，何必多次一举让我当御史？”
朱英、朱智、朱聪、朱翔四个干儿子默然。
王渊又说：“若我们与大军汇合，顾然可以抢到不少功劳，而且还没有什么危险。但这种功劳你们真敢要吗？功劳抢到了，陛下却不高兴了。我心里很怕，你们怕不怕？”
太监当然以皇帝的心意为主，朱英首先表态：“但凭王御史做主。”
朱智仔细衡量得失，觉得再大的功劳，也比不上皇帝爸爸的宠幸，当即带领两个把兄弟，单膝跪地道：“请王御史发令，我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就对了嘛，”王渊笑着将他们搀扶起来，“贼寇虽有万余，但我等上下齐心，何愁不能破敌？”
于是，王渊率领二百骑兵，数十哨探，几百民夫，朝着万余乱军直扑而去。
伍廉德带领哨探提前出发，两日之后派人回来传报：“任丘县城已经被围困五日，贼军数次攻上城墙，皆被官民守军杀退。贼寇共有骑兵数百，其余皆为步卒，并且兵器甲胄很少，许多贼寇还在用锄头、菜刀作战。”
“乌合之众！”
王渊冷笑道：“扔下民夫，全军携带三日口粮，连夜随我前去杀敌！”
二百骑兵立即被动员起来。
朱智心里没底，对方再怎么垃圾，那也是一万多人，自己这二百骑兵可怎么打啊？
“监军，真要打吗？”朱智悄悄寻到朱英，“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把皇爷的骑兵打没了，到时候你我全都要吃挂落。”
朱英也心虚得很，但他必须揣摩上意，皇帝爸爸是铁了心要打硬仗。他摸着自己的假胡子，大义凛然呵斥道：“朱指挥，我一个没卵子的阉人都不怕，你还能有什么顾虑？皇爷养你等二百骑数年，军饷可曾克扣过？日日皆有肉食！养兵千日，报效君恩只在今朝，切不可有丝毫退怯！”
朱智肚子里骂了一声娘，硬着头皮说：“唯死而已，定不负皇爷恩遇！”
朱智又回去跟两个把兄弟商量，结果全都忐忑不安。
但没办法，王渊是主将，而且是按皇帝的心意行事。若他们敢阳奉阴违、临阵避敌，即便在战场上能活命，回到豹房也得生不如死。
“大哥，别多想了，”朱翔劝道，“王御史这个状元郎都不怕，我等武夫还怕什么？若是能陪王御史赴死，咱们也算赚了。他死的是一个状元，咱们死的只是几条厮杀汉。是不是这个道理？”
朱智终于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咬牙切齿道：“那就打。他娘的，二百打一万多，也不知道能活下来几个！”

第125章 全军冲锋
张茂兰，字德馨，山东章丘人。弘治十八年进士，初授巨鹿知县，丁忧回家服丧，复授任丘知县。
在任职巨鹿知县期间，张茂兰主动放弃自家的赋役减免资格。此君官清如水，知县任其未满，举朝皆知其名，谓之“天下清官张茂兰”。
如果清廉只是做样子，那他服丧之后，在任丘县的作为，也足以称得上能吏。
三个月前，张茂兰就职履任的时候，任丘已经被贼寇洗劫过一回。
眼见贼兵南下，京畿各州县长官，都再没把贼寇当回事。唯独张茂兰誓众散粮，修筑城墙，整顿兵甲，招抚饥民。
刘六、刘七和杨虎，这次路过任丘县时，看到县城防备森严，直接绕城前往文安。
若非张茂兰早有准备，义军会师就不在文安，而是选择在任丘了！
……
“县尊，贼寇已上东城墙，兄弟们实在顶不住！”典史派人来求援。
张茂兰早已习惯，此刻拔剑出鞘，对身后的预备队说：“诸位街坊邻居、乡亲父老，犹记四个月前之惨事否？为了父母妻儿，都随我杀敌！”
“杀！”
乡勇们齐声大喝，不惧生死朝着东城墙奔去。
这些乡勇并不仅仅是城内百姓，还有几个月前被贼寇破家的四野乡民。他们个个都跟乱军有深仇大恨，又遇到一个敢任事的知县，哪里还不争相赴死守城？
只见张茂兰一介文士，带着乡勇登上城墙，不要命的朝贼寇杀去。
他武力不足，没有亲自砍伤一贼，却让守城官民士气大振。甚至有乡勇自发护在张茂兰身边，用身体给这位县尊抵挡刀枪，上下一心，勠力杀敌，顷刻间就将登城贼寇全部杀退。
典史见张茂兰的面部和胸膛染血，惊问道：“县尊可是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张茂兰双手颤抖，强压着恶心情绪，口干舌燥道，“我刚才斩杀一贼，他吐血喷到我脸上。别管我，你们且去杀贼！”
典史说道：“县尊，贼兵已经退了，今日估计不会再来。”
“退了好，退了好，”张茂兰腿脚一软，直接坐在城楼上，闭眼道，“容我先睡一阵，贼兵来了再唤醒我。”
典史没有劝阻，而是让人准备饭食，等张茂兰醒了立即端上来。
半个月前，贼军主力之所以绕城而过，是因为城里还驻守着赶来剿贼的官军。而此时此刻，城内官军早已前往霸州，跟大军汇合一起围剿贼寇。
整座县城，如今只有两千乡勇，全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泥腿子。
换成没有担当、没有手段的知县，这泥土城墙早就被攻破，哪里还能坚守好几日？
……
反贼营中。
诸路贼首纷纷劝谏：“孙大哥，还是退吧，这守城的县令厉害，何必在此地硬碰硬？”
孙虎是较早起事的老贼，他前两个月被官军打得抱头鼠窜，现在总算又裹挟上万流民，那也是有一番报负的。
此刻，孙虎耐心解释：“各位兄弟，沿途州县都被抢过了，就连小村小镇，都被其他义军抢了一遍。这附近上百里，只有河间府和任丘县没破。河间府城高大得很，咱们肯定打不下来。若不夺了任丘县，上哪儿抢粮来养万余大军？”
一个贼首说：“去霸州与大军汇合，两位刘将军自然给粮。”
孙虎冷笑道：“你抢到手里的粮食，愿意分给别人吗？”
众贼顿时无话可讲。
孙虎起身拔刀：“明日加紧攻城！”
众贼都垂头丧气，各自离开大帐。他们也想攻城，可手下的贼兵不听使唤啊。
这万余青壮被裹挟只有半月，打顺风仗还凑合，攻城连番受挫之后，根本就不愿再卖命，甚至每天都有人悄悄逃跑。
第二日，攻防战再度展开。
贼兵抬着简陋的攻城器械，一窝蜂的朝城墙冲去。刚刚来到城下，被金汁、热油一烫，立即成群结队逃回来。
督战老贼一通砍杀，终于迫得新兵转身攻城，被推翻几架云梯之后，城下贼兵再度陷入混乱。很多不愿打仗的新兵，不敢退也不敢冲，只绕着城墙横向逃窜，把附近友军也冲得一团糟。
整个上午，就在这种混乱中度过，攻城效果一日不如一日。
但城内的金汁、热油、石块，也差不多被耗尽了，守城乡勇同样到了崩溃边缘。若非知县张茂兰已经树立威望，并且在危及时刻亲自上阵，乡勇们早就放弃抵抗了。
中午，孙虎正在账中破口大骂，又处决了一些临阵脱逃的贼兵。
突然有心腹进来通报：“大哥，西南边发现一伙官军。”
孙虎顿时紧张起来，问道：“有多少人？”
“大约两三百个，全是骑兵，甲胄齐备。”来者说道。
孙虎冷笑道：“不用管它，两三百官军而已，下午继续攻城。让他们把老营全部压上，新营青壮根本不顶用，今天必须把县城拿下！”
来者犹豫道：“大哥，老营的兄弟精贵，可不能轻易死在这里。”
孙虎狰狞道：“老营死一个，就从新营补一个。我们这几天损失惨重，城内官军就好过吗？邻近正午那次攻城，已经不见热油和落石了，正是一举而下的好机会！”
……
距离贼军营寨三里地，二百骑兵全部下马休整。
一个锦衣卫哨探奔回来汇报：“贼寇在城东南二里地扎营，由于地势平坦，难以登高眺望，具体情况无法摸清。但外围的几处营寨，全都乱糟糟的，见我们来了也不加强守备。”
“继续探听消息！”王渊命令道。
“是。”哨探转身而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哨探再次回来：“贼军准备攻城了，而且是倾巢出动！”
王渊本来打算寻机夜袭，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带着四个朱儿子，亲自牵马前去观察敌情。
这些乱军居然还知道围三缺一，只从东西南三个方向攻城。
刚开始，战况跟上午差不多，全都是新兵拿命在填，而且打得乱七八糟。
突然，一大群老兵混进逃窜队伍，直接奔向防守空虚的北面城墙。守城军民被杀个措手不及，知县张茂兰亲率预备队御敌，跟那些老贼在城楼上厮杀。
孙虎得到消息，立即说道：“全军大喊，北城已破，四面一起进攻！”
“北城已破，杀啊！”
“北城已破，全军进攻！”
守城军民一时间人心浮动，县尉率众大喊：“保家守县，誓与任丘共存亡！”
城内一阵呼喊，竟然稳住阵脚，甚至老人和妇女也拿起武器。
实在是刘六刘七的名声太恶劣，经常干屠乡灭县的事情。任丘县已经遭过一次兵灾，城中百姓哪个没有失去亲人？他们早就放弃侥幸心理，在知县的带领下，誓与家园共存亡。
“贼首在那边！”伍廉德突然喊道。
王渊定睛一看，果然看到一面大旗。其他贼寇都在攻城，唯独这两三千人一直没动，而且还有几百骑兵保护侧翼。
“穿戴甲胄，弓弩上弦，准备冲锋！”王渊立即下令。
到了这种时候，朱智也不再抱怨，带领麾下骑兵快速着甲。
片刻之后，两百骑兵开始缓慢加速，不疾不徐的冲向贼寇中军。
孙虎跟官军打仗半年，虽然吃了不少败绩，连曾经的老部队都被打散。但他也在战争中迅速成长，见到身后有官军杀来，立即调遣骑兵前去接战。
在孙虎印象中，三千兵力以下的官军，都是些不敢打仗的窝囊废。明明装备更好，明明人高马大，就是不敢跟义军厮杀，只有占据绝对优势才敢主动出击。
眼前这二百骑兵虽然胆子大，但只需几个冲锋，肯定就会落荒而逃。
王渊手里提着一把劲弩，伏在马背上纹丝不动，拉紧缰绳防止阿黑冲速太快。
六七百反贼骑兵冲来，大概距离两百余步，王渊突然举起手弩，大喝道：“抛射，放箭！”
这已经超出手弩的有效射程，但双方都在迎面冲锋，瞬间就有四五十贼骑中箭，给对方造成小范围混乱。
王渊扔掉手弩，拉转马头，突然加速。
紧跟其后的朱智，举手传达命令，朱聪和朱翔立即带领各自部队照办。
只见二百骑兵突然分开，划出两条弧线，从贼骑的左右两边绕过。
而那六七百贼骑根本止不住冲锋，也玩不出临敌变阵的高端操作，愣是冲出好几十步才停下。等他们回头看去，王渊已经直扑中军。
距离反贼中军只有一百步左右，二百骑兵再次合流，王渊举槊大呼：“随我杀贼！”
“放箭！”孙虎大惊。
弓箭手不是那么好训练的，即便抢到不少弓箭，孙虎也只组建了一支三十人的弓兵队。
并且，一塌糊涂。
眼见骑兵加速冲来，大部分反贼弓兵，不等弓弦拉满就慌乱射出，然后手忙脚乱的再次搭箭。
一次齐射，只射翻了官军的一匹马，还有几人中箭都被甲胄挡住。
王渊一马当先，距离三米多远，就用槊挑翻一个反贼矛兵。
“跑啊！”
这些都是拥有半年从业经验的老贼，打顺风仗一个比一个猛，打败仗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眼见二百骑兵杀来，正面相对者立即溃逃，把左右阵型全部搅乱。
一千矛兵，刚刚接敌，就这样溃了。
王渊虽然不擅长用马槊，但这玩意儿攻击距离超长。他冲在前方，直接扫飞两个弓兵，复又挑死一个矛兵，直接单骑杀入敌阵当中。
身后的两百骑兵，虽然追不上主将，却被主将的神勇所激励，瞬间舍生忘死，悍然朝着反贼的中军强突。
孙虎惊骇莫名，他身边还有一千多亲卫，却下意识的策马奔逃，居然扔下上万大军开溜。
回身救主的六七百反贼骑兵，见状也连忙调转马头，朝着城池的反方向溃逃。
城楼之上，一个眼尖的乡勇，立即扯开嗓子大喊：“援兵来了，贼首逃了！贼首逃了！”
守城军民士气大振，而不管新兵还是老兵，反贼们都下意识回头，瞬间失去继续战斗的勇气。
万余贼寇，全线溃败！

第126章 离奇战绩
张茂兰左臂中枪，血流不止。他已经没有挥剑的力气，却始终死守不退，反而迈步朝贼寇冲去。
攻占北城墙的全是老贼，战斗力非常强悍。
但张茂兰不顾生死往前冲，乡勇们同样不顾身死贴身保护，竟在付出惨重代价之下，把这些登城老贼压得节节后退。
“张县尊，记得抚养我儿！”一个妇人大声呼喊，突然飞扑出去。她抱着一个老贼的腰，咬住老贼的手臂，全身使力扑出城墙，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四个月前，妇人全家皆死于贼手，只有她与幼子藏在井中逃命，此刻总算为家人报仇了。
妇人如此惨烈，激得乡勇们双目通红，全都不要命的冲杀。
一瞬间，老贼们纷纷后撤，甚至有贼跳下城墙——县城土墙不高，若是运气够好，跳下去顶多摔断腿。
“援军已至，贼首逃了！”
“贼军败了！杀啊！”
东城那边传来阵阵呼喊，接着西城和南城也欢声雷动。北城这边虽然看不到城外战况，乡勇们却也士气大振，张茂兰提剑大呼：“诸君，保家卫国，就在此时！”
只数息之间，老贼们全部被赶下城墙。
张茂兰趴在女墙边，见那妇人还在动弹，似乎是被反贼垫在身上而活命。他立即喊道：“快悬筐下去，把那位大嫂救上来！”
这边乡勇在救人，张茂兰飞快跑去东城墙。所过之处，只见城外全是溃逃贼寇，漫山遍野根本望不到边。
“援军在哪儿？”张茂兰问道。
典史浑身浴血，已然受伤不轻，正有大夫在给他包扎伤口。他朝城外一指，咧嘴笑道：“县尊且看。”
张茂兰探身望去，只见无数乱军当中，二百骑兵正在追击贼首。
“就这些援军？”张茂兰难以置信。
典史哈哈大笑：“一群乌合之众，我们三千乡勇都能守城数日，二百精骑又怎么不能破阵？”
虽是乌合之众，但好歹也有万余人。
换成其他官军，便有上千骑兵，也不敢主动进攻。
张茂兰感慨道：“不知领军之将是何人，骁勇至此，真英雄也！吾必上疏朝廷彰其功绩。”
负责后勤的县丞匆匆奔来，急忙喊道：“县尊，快快出城追敌，不可错失良机！”
张茂兰真没啥军事才能，他只是比其他知县敢任事而已，此刻说道：“城门都被巨石堵住，一时半会儿也搬不开啊。”
县丞说道：“贼兵留下不少云梯，可沿梯而下！”
张茂兰刚要说话，突然看到城外的骑兵主将，骑在马上挽弓射箭，竟一箭将贼首在乱军当中射死。他顿时热血激荡，提剑大呼：“贼首已死，随我出城杀敌！”
王渊早已扔掉马槊，冲过去翻身下马，一刀砍掉孙虎首级。然后拎着首级策马狂奔，沿途斩杀逃贼，命令麾下骑兵大喊：“贼首已死，降者免死！”
“贼首已死，降者免死！”
骑兵所过之处，越来越多的逃贼束手，扔掉兵器选择就地投降。
他们本来就从贼只有半个月，前几天攻城已经身心俱惫，此刻连逃命的欲望都没有了。
王渊一边呼喊，一边带人杀向贼首亲卫。
这些亲卫个个着甲，穿得就不一样，全是双手沾满血腥的老贼。
朱英这个太监，从小就识文习武，也幻想过有朝一日上阵杀敌。他见贼兵全线溃败，居然带着伍廉德的锦衣卫哨骑，亲自挥军追杀那些逃贼，仿佛自己才是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朱智只想仰天长啸，他少年从军十五载，从没有今天这样酣畅淋漓过。
爽！
太爽了！
二百精骑直扑贼寇中军，杀得上万反贼崩溃败逃，那种豪迈之情让他整个人都热血沸腾。
望着前方的王渊，朱智现在只有崇拜，哪还有什么怨怼？
跟随如此骁勇主将，天下何处去不得！
两军交战只在顷刻之间，追击逃贼却用了几个时辰，直至天黑王渊才率军归来。
清点人数，损失轻微。
一个骑兵在冲锋时，被流矢射中战马，活生生摔死了。还有几个骑兵中箭，但因为身着甲胄，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除此再无伤亡。
只因王渊一马当先，单骑冲阵，携二百骑兵冲锋之威，已经把迎面贼寇杀溃，麾下骑兵根本就没遇到真正的抵抗。
而贼寇被斩首无数，俘虏三千有余。
面对如此战损对比，众骑面面相觑，比之前更加震撼，全都朝王渊投去狂热的目光。
二百骑兵杀溃万余贼众，斩首无数，俘虏三千。自身却只一个阵亡，几人轻伤。
这疯狂战绩，根本不用夸大，如实禀奏都会被御史怀疑谎报军功，甚至还会捕风捉影弹劾他们杀良冒功！
说出去谁信啊？
从朱智、朱聪、朱翔，到麾下的每个骑兵，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莫不是在做梦吧？”朱聪抽了自己一耳光。
朱翔本来就因比试骑射，对王渊心怀好感，此刻直接化身为铁杆粉丝。他痴迷的望着王渊，犹如在凝视情人，由衷说道：“若是王御史不当文官了，专门为陛下统率骑兵，我给他牵马坠蹬都心甘情愿。”
“嘿嘿，白衣飞将王二郎，果然名不虚传。”朱聪笑得有些尴尬，毕竟之前他一直表现出敌视情绪。
朱翔说道：“你一直在京营，自然不知骁将珍贵。我跟大哥，却是刘公从宣大调来的，腌臜事遇到过一大堆。若王御史能主持边镇事务，蒙古小王子哪敢连年入寇？”
“二哥说得是。”朱聪其实不以为然，因为大明边患，根本就不是缺一员悍将的事儿。
这两位说话之间，朱智突然走到王渊跟前，直接双膝跪地，拜服道：“王御史，之前是我不对，不该平白无故埋怨你。俺这次是彻底服气了，以后你指哪打哪儿，俺绝对不说半个不字！”
“朱兄言重了，快快请起，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王渊笑着将朱智扶起。
真不是场面话，若无三个骑兵统领相助，临敌变阵根本做不出来，必然要跟反贼骑兵搅和在一起。即便王渊单骑突出，也不可能把结阵矛兵杀溃，必须有二百骑兵跟随冲阵才行。
这一出将相和的好戏演完，太监朱英才领着伍廉德过来，抱拳道：“恭喜王御史，建此不世奇功！”
“没有朱监军居中调度，我半路就要吃不饱饭了，奇功是咱们一起立下的。”王渊笑道。
朱英喜欢听这种恭维话，甚至突然生出心思：若跟着王二郎多打几仗，我也能变成沙场宿将，今后单独统领一军，可为当世三宝太监也！
两人互相吹捧几句，王渊面露忧色：“可惜那六七百贼骑，全都趁乱逃走了。若再推选出一个贼首，这些贼骑席卷州县，又能迅速裹挟上万人！”
“确实如此。”朱英附和道。
这就是刘六刘七之乱难以平定的原因，反贼的骑兵太多，而且个个跑得快，若不根除必定死灰复燃。
朱英眼见天色尽黑，皱眉怨怒道：“此地知县如此怠慢，居然还不来迎我等入城！”
话音刚落，便见张茂兰押着两车粮草出城，抱拳道：“诸位将官，多谢冒死援救。但琐碎事务太多，刚刚才把堵死的城门打通，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朱英指着那两车粮草：“你打发叫花子呢？”
张茂兰解释说：“本县四个月前，被贼寇洗劫过一次。招抚流民耗粮颇多，如今又要安置这些被俘贼寇，实在分不出多余的粮草。对了，鄙人任丘知县张茂兰，不知几位将军尊姓大名？”
王渊抱拳还礼：“鄙人翰林院修撰、巡按御史王渊。”
“今科状元郎？”张茂兰惊讶莫名。
王渊笑着介绍：“这位是御马监朱英兄弟。”
张茂兰瞟了一眼朱英的假胡须，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他平时见到太监，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但毕竟朱英是救下县城的援军，当即给足礼节：“原来是大监当面，在下有礼了。”
王渊又介绍伍廉德和三个朱儿子，听得张茂兰头皮发麻。
好家伙，这帮人要么是金科状元兼巡按御史，要么是太监、锦衣卫和豹房骑兵统领，随便扔出一个都惹不起啊！
更难得的是，这些人身份精贵，居然敢以寡敌众，冒死破敌。
张茂兰打心里生出佩服之情，态度变得更加尊重，笑着邀请几人进城休息。但他同时也坚持原则，坚决不许二百骑兵和锦衣卫哨探入城，只派人运来酒食到城外好生犒劳。
数日之后，豹房。
内阁和六部大佬都被招来，朱厚照喜滋滋的拿出那份战报：“诸公，且看前方喜讯。”
战报在大臣手里转了一圈，齐齐皱眉。
杨一清提醒道：“陛下，二百精骑破敌万余，斩首无数，俘虏三千，自身却一人阵亡，四人受轻伤。这个……这个战绩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怕是有虚报之嫌。”
众臣纷纷称是。
“哈哈哈哈哈！”
朱厚照今天心情畅快，大笑着扔出一份奏疏：“这是任丘知县张茂兰的上疏，让锦衣卫一起带回来的。‘天下清官张茂兰’的名头，我在豹房也有耳闻，你们难道还不相信？”
众臣又是一番传阅，大概是都信了，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一个状元郎，要不要这么猛啊！
朱厚照笑道：“我已经将这份战报，连同张茂兰的奏疏，一起传令诸军，让他们都跟王二郎好好学学！”
在调遣边军进入北直隶之后，统军之人已经换了，由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陆完提督军务，全权统率京营、宣府和延绥官军。
陆完接到皇帝发来的战报，瞬间压力山大。
这什么鬼战绩啊？

第127章 反贼主力又要跑路
县衙。
桌上摆着一大锅炖肉，是马肉，来自某匹死掉的反贼战马。
知县是宴客的主人，县丞和典史陪座，王渊、伍廉德和四朱受到款待。
张茂兰举起一杯清水说：“以水代酒，不成敬意，感谢诸君危难相救。”
朱英瞅了眼张茂兰身上的葛布衣服，又扫了扫空荡荡的县衙客厅，太监也感到无奈，说道：“张知县，你这清官当得也太清了吧？连酒都不准备一杯？”
张茂兰面露苦笑，解释道：“这县衙里的家具，已在守城时劈了当柴禾，用来烧煮金汁和热油。你要拆老百姓的房，总得以身作则先拆自己的。县衙代表朝廷威仪，那是万万拆不得，只能拆里边的家具。酒饮也是如此，都拿来犒劳士卒和安慰伤员，本县是真的再找不出一滴酒。”
王渊举杯一饮而尽，笑道：“只要有心，水比酒更醇，这杯喝的是张县尊爱国爱民之心！”
“王御史过誉了，尽本分而已，”张茂兰一脸忧虑，自责道，“可惜我才能浅薄，既不能杀灭贼寇，也不能活命百姓。枉为一方父母，辜负朝廷重托！”
好好的庆功宴，给张茂兰几句话说得丧气无比，几个朱儿子都感到很不高兴。
但大家也看出来了，这位县尊是真的清官。
你还能跟清官计较什么？
打压他没好处，还给他涨名气，自己反而惹得一身骚。
炖马肉由于佐料不足，难吃得很。朱英、朱智、朱聪、朱翔和伍廉德，只随便夹了几筷子，便找借口提前离开，跑去城外自己煮东西吃。
王渊却吃得津津有味，他幼时在山里，吃的还不如这个呢。
等太监和武官都走了，张茂兰终于露出笑容：“王御史跟他们果然不一样。”
“吾自幼家贫，习惯了。”王渊说。
张茂兰突然跑回自己卧室，献宝似的抱出一个坛子，说道：“此乃亡母生前所酿米酒，我从山东一路带来的。犒劳士卒时只倒了大半坛，剩下少许我实在舍不得，本来打算藏起来慢慢喝。几位都是能交心之人，今日便把它喝完吧。”
说着，张茂兰给王渊、县丞和典史各倒一杯。
王渊莞尔笑道：“那就干杯！”
“切莫干杯，”张茂兰连忙阻止，“坛中之酒，每人只够两三杯，干得太快就没得喝了。咱们吃着马肉，慢慢聊，慢慢喝。”
县丞和典史都是一脸苦笑。
若换成以前，摊上这么个清官知县，他们肯定会联手糊弄。但连续数日的守城战，他们已被张茂兰折服，打算今后三年倾力辅佐，只能对县尊的各种奇葩言行见怪不怪。
王渊问道：“张县尊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张茂兰呡了一口米酒，焦愁道：“夏粮欠收，秋粮绝迹，真正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城中富户也被贼寇洗劫过一次，他们的存粮都不多了。我只能尽量让富户分出米粮，再另想办法弄来一些粮食。能活多少百姓，只能看天意，或有易子而食之不忍事！”
王渊想了想，说道：“等我回到京城，在陛下面前诉说一二，或许能给任丘县弄来少许粮食救济。”
“如此多谢王御史，”张茂兰起身行礼，复又摇头，“北直隶多个州县惨遭兵灾，朝廷怕也无力赈济，即便活我任丘一县，其他州县照样饿殍满地。王御史骁勇无双，还请速速平叛。早一日剿灭贼寇，就能多活无数百姓！”
王渊抱拳说：“此乃分内之事。”
吃了半锅马肉，坛中米酒也已饮尽，张茂兰亲自把王渊送去客房休息。
翌日，二百骑兵继续留在城外休整，等待被抛下的几百民夫归队。锦衣卫哨骑则被派出去，继续往北打探消息，王渊寻机抽冷子背刺。
又过三天，哨骑突然回来禀报，乱军主力已经撤退了。
王渊拿出地图，皱眉道：“贼寇这是打算回山东？”
伍廉德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我们在任丘，回援京营已至霸州、直沽，山西边军也从涿州、武清包夹，陆侍郎亲率大军镇守霸州。贼寇若是不跑，三五日内必被团团包围。他们应该是去静海县，然后南下前往沧州……他娘的，跟三月那次一个样，甩开官军跑去山东、河南肆虐。”
“陆侍郎就任由这几万人逃窜？”王渊想不明白。
太监朱英冷笑道：“他手里也就两万人，在各路大军没有汇合之前，哪敢主动进攻兵力四五万的反贼？要知道，刘六、刘七和杨虎，手里的老贼可多呢，不是任丘城外的孙虎可比。”
朱智也说道：“王御史，虽然陆侍郎手里的也是京营，但京营跟京营不一样。你不要看我们这些人打仗厉害，就觉得所有京营都敢打敢拼。陆侍郎那边都是些少爷兵，打起仗来怂包得很，他就算想追也力不从心。”
王渊挠挠头：“那我们立即动身，去沧州等着贼寇。”
这次无人反对，一来王渊打出了威信，将士皆服其武勇。二来大家也看出来了，王二郎打仗看似莽夫，其实脑子灵活得很，不会带着二百骑兵去送死。
对于京营主力的纵敌行为，王渊心里很想骂娘。
就算你不敢悍然出击，至少也该咬着尾巴不放，别让反贼主力从容离开啊。只要拖慢反贼南撤速度，其他京营和边军就赶来了，到时候官军能够占据绝对主动。
现在倒好，官军前线总司令亲率两万大军，坐视反贼大摇大摆撤出既定包围圈。
兵部侍郎陆完是不是智障难说，但肯定是个没能力控制京营将卒的家伙！
四个月前，率领京营把反贼杀得屁滚尿流的马中锡，面对如此情况也急得不行。他深知不能纵容反贼肆虐山东、河南，竟然以左副都御史的身份，亲自跑去刘六刘七大营当中进行招抚。
这把刘六刘七都震住了，不但没杀马中锡，反而送马给马中锡贺寿，并且召集各路贼首商量招安事宜。
刘六很想被招安，几乎已被马中锡说服。
刘七却劝道：“六哥，骑虎难下啊。如今阉宦奸臣把持国政，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即便马都堂真心招抚咱们，但他能够替朝廷做主吗？”
刘六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但还对朝廷有一丝幻想。他一边率军南撤，一边派人去京师打探消息，结果在京城发现自己的悬赏告示。
反贼既然不接受招安，而马中锡又亲赴贼营。
呵呵，言官们有话要讲了，马中锡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谁让他擅自跟贼首接触呢？他若不是跟反贼有勾结，反贼怎么不杀他泄愤？非常有逻辑的弹劾思路。

第128章 兀那贼将，可敢与我一战
马中锡和张伟被押解回京了，罪名是剿贼不利、擅自招抚。
剿贼不利没什么，兵部侍郎陆完不也剿贼不利吗？真正要命的是擅自招抚，不给朝廷打个招呼，你自己跑去招安是想干啥？
王渊还在赶往沧州的路上，陆完终于有所动作，因为副总兵许泰、游击将军郤永的援兵到了。
数万官军撵上一股贼寇尾巴，斩杀数百，立即奏捷请功。
天津指挥贺勇奉命堵截，也不敢真的堵住几万贼寇，只趁机攻击其中一股，擒斩二百七十余人，也是一场胜仗了。
到此时，姗姗来迟的边军，突然加速行军，想要堵截反贼后路。这说明边军是真牛逼，没把数万反贼放在眼里，想要包饺子一锅端掉。
眼见退路被堵，反贼开始玩横的，也不再逃跑，突然四散出击。
一股反贼将陆完率领的京营主力，引诱至涿州方向。刘六亲率五十精骑，统领步卒数千，破大城县直逼通州。齐彦名率三百精骑，统领步卒数千复围霸州，随即攻占辛应里（辛店），直奔固安而去。
通州就在北京旁边，而且储存着无数漕粮。固安同样距离京师很近，都挨着后世的北京大兴国际机场了。
朱厚照虽然当初口风强硬，但这个时候慌得一逼。肛瘘患者李东阳都坐不住，与杨廷和、梁储等人商量对策，调遣陆完的京营立即回师固安。
陆完这个兵部侍郎真不傻，自己奉命回援的同时，命令许泰、郤永继续包抄杨虎，命令宗赟在霸州合击齐彦名，命令通州指挥雷通攻击刘六于八里桥。
至此，反贼们被分散包围。
刘六率主力再围霸州，被陆完亲自击溃，反贼们于是扔掉裹挟青壮，只带骑兵和老营士卒，分成十多股朝南方流窜。
王渊没想到反贼还敢杀向京师，他跑去沧州扑了个空，于是又带二百骑兵朝北方奔袭。
静海县，南郊。
“报，贼寇正在围攻静海县，至少有上万人之多！”锦衣卫哨骑飞奔回报。
朱英闻言大喜：“王御史，快快杀贼！”
这太监大概是食髓知味了，同样是万余反贼围攻县城，同样是二百精骑逼近，完全可以再复制一场大捷嘛。
不惟朱英如此，朱智、朱聪、朱翔和伍廉德，也在旁边跃跃欲试。
“先去看看。”王渊说道。
众人打马朝静海县城飞奔，等看清实际战况，顿时没了进攻的欲望。
朱智在山西边地打仗十年，只随便望了一眼便说：“王御史，这仗打不得，眼前万余人全是老贼。只看他们扎营和排兵布阵，就不是任丘县外那些贼寇能比的，我们怕是遇到反贼主力了。”
伍廉德也说：“贼军的骑兵怕有两三千！”
朱英这个太监瞬间被吓怂，问道：“那就……不打了？”
王渊命令道：“全体下马，积蓄马力，但不要解开甲胄。有机会就打，没机会就撤，看能不能寻机夜袭。”
他们运气非常好，真遇到反贼主力了。
刘六、刘七、杨虎、齐彦名、赵鐩等人，从霸州、天津等地分散逃窜，在静海县再次合流会师。反贼们猛攻静海，无非是想打下县城提振士气，顺便抢劫钱粮补充损失。
当然，也有好消息。
拥兵五六万的贼寇，此时只剩万余人，但全都是骑兵和老贼。
“贼寇要攻城了！”伍廉德大喊。
众人紧张观望，随即大骂知县无能。只一顿饭功夫，静海县便被攻占，无数反贼涌进去烧杀抢掠。
像张茂兰那样的知县，只是凤毛麟角，否则哪有反贼嚣张的余地？
这静海县特别扯淡。
眼见贼寇兵临城下，典史高佐请求率众防御，结果撞见知县武雷想弃城而逃。
典史大怒，将知县抓起来一顿爆打，几乎把知县给当场打死。泄愤之后，典史自觉犯了殴打上官的过错，又认为自己不可能守住城池。
于是骚操作就来了，典史带人洗劫库房，烧毁县衙，开城迎贼。
“上马！杀敌！”
在攻破县城的一瞬间，贼兵阵型就乱套了，无数贼寇争相入城抢劫。
只有杨虎、赵鐩的队伍还相对比较克制，但也克制有限。毕竟友军都在抢掠，哪还管什么纪律，先把财货抢到手再说。军心如此，杨虎、赵鐩哪里压制得了？
被王渊视为劲敌的两三千贼骑，此刻跑得比谁都快。他们骑着马儿飞奔入城，甚至挥刀驱散步卒，想要先一步进城喝头汤。
“亲卫勿动，有官军杀来了！”秀才赵鐩大声喝止。
杨虎亲自提刀斩杀数人，终于约束自己的亲卫，结阵面向杀来的王渊。他喊道：“快把骑兵从城里拉出来！”
贼首刑老虎哈哈大笑：“也就二三百官军而已，估计是陆完派来的哨骑，怕他作甚？”
赵鐩焦急道：“哪有穿铁甲的哨骑，这是官军精骑，官军主力怕是要杀来了！”
“对，二百骑兵不可怕，就怕官军主力要来了，”贼首刘惠醒悟道，“快快通知刘六、刘七和齐彦名，让他们抢完钱粮立即南撤，切不可在静海县多停留一日！”
“刘六哥和刘七哥呢？”杨虎问道。
刑老虎笑着说：“他们进城抢银子去了。”
赵鐩气得不行，作为贼军名义上的首领，居然在破城之后，跟小兵一起抢劫财货。
竖子不足与谋也！
赵秀才对刘六刘七彻底失望，觉得刘惠和杨虎才是可以辅佐的，至少能够听进去他的各种建议。
距离贼军二百余步，王渊见对方调出矛兵亲卫防御，而且阵型非常严密，似乎有点不好对付。
虽然王渊有把握将其击穿，但自身也肯定损失惨重。在附近没有友军的情况下，便是斩杀数个贼首也无济于事，只要有一个贼首活命，反贼主力都不会崩溃。
上一场大捷，多亏张知县守住了城池！
如此情况，没必要硬碰硬。
突然，王渊抬手示意全军停止冲锋，在距离贼方矛兵百余步时停下。
王渊在双方将士惊讶的眼神当中，突然单骑前行数十步，挥槊大喝：“贼将可敢出来单挑！”
“哈哈哈哈！”
众贼大笑，二百精骑也感觉莫名其妙。
赵鐩同样忍俊不禁，吐槽道：“这官军将领如此滑稽，怕是《三国演义》看多了吧？”
王渊不理对方的笑声，讥讽道：“诸位枉称好汉，拥众万余，竟怕我这二百骑兵？我也不用二百人，就单骑来叫阵，你等敢不敢应战？若不敢应战，都割掉卵蛋算球，自宫去紫禁城给皇帝当差！”
“哈哈哈哈！”
这次换成二百精骑大笑不止。
在最新的朝廷悬赏榜文当中，刑老虎也算榜上有名。他是杨虎的部将，自负武力惊人，而且是个暴脾气。
听到王渊嘲讽他们是没卵蛋的太监，刑老虎怒从心起，拎起大刀说：“我去擒斩此人！”
赵鐩连忙劝阻：“不可。我等兵力占优，何必与他单挑？也就二百骑兵而已，只需守住阵脚，等咱们的骑兵出城，自可将其消灭殆尽。”
“没那么麻烦！”
刑老虎策马冲出，提刀指向王渊：“敌将报上名来，我刑老虎不杀无名之辈！”
好嘛，这家伙也是《三国演义》的铁杆书迷，罗贯中先生害人不浅啊。
王渊将马槊插在地上，拔出龙雀刀说：“吾乃新科状元王渊，任职翰林院修撰，现为巡按御史！贼将何不早降，免得浪费我手脚。”
此言一出，众人惊讶不已。
特别是赵鐩，他读书多年也只考上秀才，状元对他而言只能仰望。
新科状元跑来单骑叫阵，这什么鬼剧情？
刘六刘七虽然派人进京打探消息，但只问朝廷对他们的态度，还真没注意什么白衣飞将王二郎。眼前这些贼寇，王渊当状元的时候，一部分流窜山西，一部分流窜河南、山东，哪知道王二郎的威风！
被王渊追杀过贼骑，倒是活着一些，但此刻全都进城抢劫去了。
一听王渊是状元，刑老虎更加轻视，大笑道：“状元郎，不如你来投了咱们，刘六哥封你做宰相，不比给狗皇帝当状元强吗？”
众贼皆笑。
赵鐩喊道：“务必生擒此人！”
“赵秀才，我马上把状元给你擒回来，说不定晚上你俩还能喝酒对诗。哈哈哈哈，”刑老虎打马冲锋，大笑道，“状元郎，你可别被吓跑了！”
王渊一言不发，策马俯身冲锋。
两骑相交，各自出刀。
只见刀光一闪，刑老虎连刀带臂都被斩落，而王渊则沉着勒马分毫未伤。
那一刀实在太快，刑老虎都没反应过来，等骑马奔出十余步，终于感觉手臂传来剧痛，却是从手肘处被斩断了。
刑老虎大惊，忍痛朝侧方逃走，哪里还敢跟王渊拼杀？
王渊收刀回鞘，也懒得追击，只取出弓箭，一箭将刑老虎射死。
众贼大惊，随即怒骂不止。
杨虎震怒，下令道：“全军出击，为老邢报仇，把这状元给我杀了。”
“不可乱了阵型！”赵鐩连忙阻止。
就算是老贼，也只能静止结阵，一旦主动出击，阵型就全部乱了。
杨虎很能听劝，赵鐩一提醒，他立即约束部队。
王渊气得瞪了赵秀才一眼，打马过去割下刑老虎首级，便回到自己的队伍，下令道：“退吧，今天占不到什么便宜。”

第129章 去而复回
赵鐩望着王渊领军而去，突然记起伤心事，他问旁边的刘惠：“杀我兄弟赵蟠那个贵州举人叫什么？”
刘惠愣了愣，回忆道：“逃回来的士卒也讲不清，有些说叫王坚，有些说叫王炎，也有的说叫王渊。但那只是个举人，这可是状元，不会是同一人吧？”
“哪有恁多武艺超群的士子，怕就是同一人！”
赵鐩咬牙切齿道：“当时会试应该还没放榜，所以这厮自称贵州举人，现在正好中了今科状元。”
杨虎的爱将被单挑阵斩，现在脑子还很迷糊，问道：“赵秀才，你们读书人都这样？你打仗是个疯子，那状元打仗也是个疯子，比朝廷的武官可厉害得多！”
赵鐩冷笑道：“若天下士子皆有如此本事，哪还有你等举事的机会？”
刘惠还是心有不甘，指着远处的二百骑兵问：“就这样由他大摇大摆离去？”
“你当我不想报仇？”赵鐩愤然道，“咱们的骑兵全都进城抢东西去了，两条腿怎么追人家四条腿。诸位兄弟，刘六刘七皆非做大事之人，眼下官军追赶甚急，且先与他们合力南进。等过了沧州，咱们就分兵单干吧。”
“他们若去山东，咱们就去河南。”杨虎是反贼界的老前辈，他举事时间比刘六刘七更早，因为各种原因尊双刘为首领，但心里早就积满了怨气。
一来刘六刘七太过残暴，二来刘六刘七分赃不均，就算赵鐩不说这种话，杨虎也想突围之后率众离开。
刘惠催促道：“已经耽误不少时候，我们也快进城吧。刘六刘七吃肉，怎么也得分些汤来，再晚进城连汤都没得喝。”
杨虎立即率兵进城，打算带属下抢掠，没心情也没能力去追赶王渊。
刚刚接近城门，赵鐩突然指着王渊离开的方向，惊骇道：“又回来了，他们想干什么？”
杨虎抬眼一望，只见二百骑兵直奔已方大营，气得破口大骂：“这杀坯，欺人太甚！”
……
王渊叫阵单挑时，伍廉德已带人回去拿东西，几百民夫那里有不少物资。
见伍廉德身上带伤，王渊问道：“你们遇到敌情了？”
“遇到些贼寇哨骑，”伍廉德冷笑道，“他娘的，这些反贼也精明了，居然知道放出哨骑打探消息，而且还绕后截杀咱们的辎重队。好在南边的哨骑不多，大部分都在北边探知官军主力。”
王渊追问道：“伤亡怎样？”
伍廉德说：“死了六个锦衣卫弟兄，运粮民夫死了好几十个。不过贼寇也没讨得什么好处，现在估计回县城这边报信来了。”
伍廉德带来一些油罐和火把，就地分配之后，王渊让大家将火把点燃。
“王御史，要打哪里？”朱智问道。
王渊朝敌军大营一指：“当然是袭营，我叫阵的时候，趁机观察了一下，敌营似乎防备空虚。”
朱英问道：“一座空营打它作甚？又没首级可斩。”
“我们要首级做什么？之前立功还不算大吗？”王渊反问。
朱英不再言语。
等众骑都点燃火把，王渊笑道：“诸君，随我袭营！”
此时此刻，大部分贼寇都已入城抢劫，杨虎、赵鐩等人也出营压阵，敌营只剩老弱病残、贼军家属和一些守粮贼寇！
眼见官军去而复回，赵鐩惊惧大呼：“快快回营，保护家人和粮草！”
王渊率领骑兵绕向贼营后方，中间相隔足有两里地，赵鐩哪里来得及救援？
搬开简易篱笆，二百骑兵穿营而过。将油罐扔在易燃物上，举着火把见东西就烧，瞬间贼营里就燃起熊熊大火。
营中贼寇没有任何反抗力，连兵器顾不上拿，就哭嚎着四散奔逃，转眼间贼营被烧得一塌糊涂。
“粮草，老子的粮草！”杨虎气得浑身发抖。
赵鐩反而冷静下来，也不管自己的妻女是否平安，冷声说道：“不要回营了，快把刘六、刘七、齐彦名他们叫出城来！骑兵，我们需要骑兵，不然只能傻站着挨打！”
王渊率二百精骑把贼营杀个对穿，刘六刘七却还在城中劫掠。
这种破城抢劫的腌臜事，至少得持续大半天，即便贼首下令也根本收不住。
杨虎已经快疯了，埋怨道：“营中粮草怎不留人看守？”
赵鐩气恼道：“各部都有留人，但各守各的，兵力太过分散，哪挡得住二百精骑突营？杨大哥，这还是号令不一的问题。等脱离了官军追击，咱们应该开府建牙，统一军令，严明制度，否则永远都是一盘散沙！”
“他们烧了营还不走！”刘惠两眼通红道。
杨虎已经快哭了：“这贼状元怕是想要进城，胆子也太大了吧！”
赵鐩说：“我们也快进城，将这厮堵在城内！”
静海县城几道大门全部洞开，除了杨虎等人的亲卫队，其他贼寇都已进城劫掠。
而且疯抢之下，居然无人看守城门，否则王渊哪有杀入城中的机会！
王渊带人绕向东门而入，随处可见不成建制的小股贼兵，还有不少百姓在哭嚎逃命，四下里一些房屋已经起火。
“官军已至，杀贼报国！”
王渊带着二百骑兵大呼，吓得城中贼寇纷纷逃窜，还真以为官军主力杀来了。
朱智挥刀接连砍死数贼，哈哈大笑：“跟着王御史打仗，真他娘畅快！”
王渊却在连声喝骂：“都不准下马割首级，这种时候还要屁的军功，当心贼寇把咱们堵在城里出不去！”
朱智连忙下令：“不许下马，不许下马！”
太监朱英仿佛再次变成健全男人，他挥刀左砍右杀，自己都不知道杀了多少，反正这些贼寇见到官兵只顾逃命。
刘六、刘七、齐彦名等人，在本县典史的带领下，全都聚在几处富户家里。他们指挥贼寇抢劫钱粮，突然接到城外禀报：“大营被官兵烧了，杨大哥请诸位头领速速整军！”
“官兵来了？”众贼首大惊。
突然，又是数百贼寇狼狈奔来，边跑边喊：“官军杀进城了！”
刘七惊慌莫名，问道：“到底有多少官军？”
逃窜贼寇惊魂未定，回答说：“不知道，反正到处都有官军！”
齐彦名也慌得一逼：“快快收拢士卒，撤到城外再说。”
收拢个锤子，别说纪律奇差的反贼，换成官军都收不回来，那些贼寇早就抢疯了。
对王渊威胁最大的两千余贼骑，此刻全部散在城中，许多冲进民房，下马烧杀抢掠，早就变成了步兵。
所有贼首当中，齐彦名麾下的骑兵最多，足有三百转战数省的精骑——并非马贼之流，而是全部披甲，已经可以结阵冲杀的强悍骑兵。
这三百精骑，是齐彦名的宝贝。
父母兄弟可以不要，金银财宝可以不要，数千步卒可以不要，那三百精骑必须拉回来！
“齐营归队，齐营归队！”
齐彦名领着身边十多骑，沿街串巷大声呼喊。但城中太乱了，到处都是叫喊声，他跑完整整一条街，只拉回来三十多个骑兵。
朱英惊喜大喊：“王御史，这里有个贼头！”
“杀！”
王渊纵马追击，齐彦名身上披挂山文甲，一看就知道是个贼寇首领。
二百精骑在大街上冲锋，齐彦名身边只有五十骑，他立即选择调头逃跑，把王渊引去刘六刘七那边，到时候便可将官军围而杀之。
双方距离非常近，王渊拿出弓箭射击，可惜被贼兵挡住了，第一箭没能杀死齐彦名。
连发数箭，一箭一个，但齐彦名狡猾异常，躲在人堆里就是不露头。
“别追了！”
王渊见前方的贼寇越来越多，也顾不上追杀齐彦名，带领骑兵转向另一条街道。
齐彦名吓得两腿发软，躲进民房不敢再出来，只让自己的手下去收拢骑兵。
“那边又有个贼头！”朱英大呼。
二百骑兵全都兴奋莫名，跟着王渊一起杀过去。
这些全是刚收拢的步卒，个个身上带着财货，足有四五百人之多。二百骑兵轰隆隆踏去，反贼们哪敢应战，背着财货就四散而逃，任凭贼首如何呼喊都无济于事。
王渊连续斩杀数人，朱智这次跑得快，直接奔那贼首而去，一刀将其砍翻。
朱智下马割掉首级，又生擒一个贼寇，问道：“此獠是何人？”
那贼兵见到首领的头颅，哆嗦道：“张……张张张，张大哥！”
“叫什么名字？”朱智用刀架在此人脖颈上。
贼兵惊恐回答：“张秀，张秀……张大哥。”
“晦气！”
朱智郁闷无比，只是个无名贼首，他想杀的是刘六、刘七和齐彦名。
其实，朱智若不将张秀斩杀，再过半年左右，这家伙也要上朝廷的悬赏榜文。
王渊喝道：“别啰嗦，继续冲杀！”
此时，杨虎、赵鐩等人已带兵进城，汇合刘六、刘七于南城区。听说只有二百官兵，气得刘六刘七脑袋冒烟，众贼分走两条街道朝王渊追去。
“那边有个穿锦缎的贼头！”朱英又喊道。
朱智这次跑得更快，策马转瞬即至，砍死这人又抓贼询问。
“哈哈哈哈！”
朱智疯狂大笑，捞起头颅上马，回头说：“王御史，我杀了刘六的侄儿刘彦深，这次真他娘赚翻了！”
王渊懒得理他，下令道：“快撤，从北门出去！”

第130章 忽悠友军
朱智跟随王渊从北门杀出，来到荒野处，不禁挥刀大喊：“畅快，如此杀贼，这辈子都值了！”
“点军！”王渊喝道。
朱聪和朱翔立即清点队伍，结果发现整整少了十二骑。
朱英顿时生气道：“任丘城外，咱们杀溃万余贼兵，都只死了一个。这次根本无人敢挡，怎的没了十二个？”
很正常，杀得兴起，还下马割脑袋，在街巷里掉队迷路了。
王渊让朱智吹响号角，又在原地等待片刻，陆续有自家骑兵归队。但最后还是差了两个，不知道是陷在城里，抑或已经从其他城门安全撤离。
全军牵马步行，朝着辎重队的方向而去。
那几百民夫被贼军哨骑袭击，死了好几十个，还有百余人不知所踪。幸亏伍廉德赶回及时，带领锦衣卫将敌方哨骑杀退，否则王渊的辎重队今天肯定完蛋。
反贼们更惨，大营粮草被烧，许多家属被烧死，现在已经吵成一团。
杨虎责怪刘六刘七和齐彦名军纪太差，不该攻下城池后连城门都不守。而后者也责怪杨虎没看好大营，导致被官军捅了老窝，现在只能靠临时抢来的粮食行军。
贼军分成两派，在静海县争执不休，最后各自占领一半县城，把城外的反贼全都拉进城里，免得再次被官军抽冷子袭击。
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没有什么战事可言。
王渊一路远远缀着，但找不到突袭机会。贼寇散出一千轻骑当哨探，夜间也把守严密，显然已觉醒新的军事技能，在王渊的帮助下快速成长。
由于副总兵许泰追得很急，反贼在静海县休整一夜，便马不停蹄朝南逃窜。
沿途的青县和兴济县已有准备，试探性进攻无法打下来，反贼们便绕城而走，生怕被屁股后面的许泰撵上。
与此同时，由于边军被调入直隶，朝廷已经不再缺兵。
之前坐看反贼攻城，自己却按兵不动的参将宋振、戴仪，此刻全都被下狱听候发落。
每隔几日，王渊都能通过锦衣卫，接到前线各地战报。
然而，这些战报太垃圾，看了还不如不看。
明明自己紧跟着贼军主力，杨虎莫名其妙出现在山东，齐彦名莫名其妙出现在东光县，甚至刘六刘七又杀向了通州。
全是那些被打散的反贼，冒名顶替乱举旗号，反正乱七八糟到处都出现贼军。
朝廷大佬亦被搞昏头，但又不得不防。于是从山西、辽东、河南各处，再次调兵总计八千，杀向战报里有贼寇出没的地方。
九月，沧州被围。
王渊率众离城好几里，坐看反贼攻城。可惜没有望远镜，只能通过哨骑得知情况，否则这场攻防战肯定很有意思。
“贼寇真是头铁啊，居然真敢攻打沧州。”王渊不禁感慨。
朱英问道：“王御史，头铁是何意？”
王渊解释道：“就是觉得自己脑袋硬，见到铜墙铁壁，都要一头撞上去。”
“哈哈哈，那贼寇还真是头铁。”朱智大笑。
沧州的城墙可不是县城能比，周长足足八里，高两丈五尺，皆由巨砖砌成。城外还有护城河，河深一丈五尺，宽约四丈五尺，若不把护城河填平，就只能坐船过去攻打。
贼寇不得不打，因为他们粮草将尽，而沧州正好有一批漕粮运至，因为战乱原因暂时放在城中储藏。
此时此刻，反贼们从大运河抢来不少船只，全都开到沧州护城河里搭浮桥。
只见护城河上，密密麻麻全是船，一条连接一条，把几处河段都铺满了。
城楼上的文武官员，看着下边直发笑。若这都能被反贼把城攻破，他们也不用朝廷治罪，自己跳进护城河里淹死算球。
守城官员，两文两武。
分别是沧州知州张奇，盐运使杨鐩，浙江千户满正，广东指挥聂瓛（hu&#225;n）。
为啥北直隶地区，突然冒出两个南方武官？
很不巧，他们负责押送兵器进京，半路上被反贼堵在沧州了。也没啥稀奇兵器，就是火铳啊、弓箭啊、铠甲啊之类的玩意儿，现在不急着运达京师了，直接开箱拿出来打仗。
整整两大船兵器，可劲儿祸祸！
眼见反贼通过浮桥来到城下，广东指挥聂瓛一脸阴笑，缓缓抬手下令：“放！”
“轰！”
一排火铳发射，汇集成如惊雷般的巨响。
京城也有神机营，但一直没派出来打仗，反贼们哪里见识过火器？瞬间被一排火铳打懵逼，直接伤亡很小，间接伤亡却大，好多人吓得转身就跑，跌入河中淹死无数。
反贼们也是拼了，因为他们缺粮，只能用人命去堆——关于缺粮这事儿，王渊自有一份功劳。
足足三日，把守城器物消耗得差不多了，杨虎亲率二千老贼攻城。
杨虎不但没能登上城墙，浙江千户满正还顺势杀出，带着易燃物品往浮桥上扔，然后连发几拨火箭出去，瞬间把反贼搭建的浮桥烧掉一大半。
接着，刘六刘七也亲自上阵，架着小船到城下搭云梯，被满正、聂瓛二人用弓箭和火铳射得溃不成军。
刘六、刘七全都中箭负伤，反贼终于不敢再打了，坐船、骑马沿着大运河南下。
这场攻防战打了足足八天，反贼只剩下五六千人，每天都有贼寇悄悄逃走。而追击乱军的许泰却一直不来，因为他背后出现大股反贼，正在半路上跟义军厮杀呢。
“哈哈，贼人撤了！”聂瓛大笑。
知州张奇终于松了口气，因为城内正兵只有一千人，还是两个武官从浙江和广东带来的。
万余凶悍老贼猛攻八日，若非仗着城高池深器利，沧州早就被乱军攻下了。
反贼也是倒霉，他们若提前几天到沧州，城里连一个正规兵都没有，而且也没有火铳和弓箭，哪用得着费这么大劲还打不下来。
贼寇还没走远，突然有二百骑兵来到城外。
张奇顿时被吓了一跳，连忙招呼左右加强防备。
伍廉德坐上一条被反贼丢弃的小船，驶过护城河，来到城下说：“巡按御史王渊奉命讨贼，请城内官兵出城相助！”
“你们就这些骑兵？”张奇问道。
伍廉德背诵王渊准备好的台词：“还有万余大军，已至新桥驿一带堵截，请沧州守军立即出城，与新桥驿官兵南北夹击！”
张奇悬筐把伍廉德拉上去，检查一应文书之后，终于确定他的官方身份。
浙江千户满正与广东指挥聂瓛，听说南边有万余官军堵截，立即就心思活络起来。
这可是反贼主力，而且是攻城不利的落水狗，自己带兵跟上去随便打，配合友军肯定能大获全胜。若是运气好，不小心擒斩几个贼首，那加官晋爵指日可待啊。
“张刺史（敬称），”聂瓛首先表态，“在下身为朝廷武官，不可坐视贼寇逃遁，这就先告辞了！儿郎们，跟我出城杀贼！”
浙江千户满正不甘落后，也抱拳说：“张刺史，等我们杀敌归来，再回沧州城喝庆功酒！”
两个外省武官，就这样带着自己的队伍，被忽悠着跟王渊一起南下追敌。而且，他们统率的，还是弓箭兵与火铳兵。

第131章 硬仗
王渊还真没说谎，南方确实有万余大军。
只不过嘛，这些大军并不在新桥驿。
延绥副总兵冯祯，从涿州直奔河间府，往景州方向而去，试图千里奔袭包抄贼军后路。一路上遇到不少零散贼寇，还在阜城县外打了一场胜仗，擒斩反贼八百六十四人。
宣府游击将军郤永的追击路线更偏，撵着一股贼军从保定府而下，在真定府枣强县擒斩反贼一百三十人，距离贼军主力相隔四个州府。
只有副总兵许泰一直盯着刘六刘七，结果在沧州东北方，撞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义军偏师。
这股反贼成分复杂，主要是杨虎的部队，在北边分开突围时跑散了。中途又吸纳其他反贼兵马，其中包括被王渊在任丘阵斩的孙虎残部，六七百逃走的骑兵大部分都加入其中。
许泰跟这股反贼交战好几天，一直是追着打，但只擒斩四百余名老贼。其他老贼步卒都逃散于荒野，还剩下近千反贼骑兵，带着许泰在沧州以北绕圈子，追了好几天连根毛都没沾上。
许泰只能弃之不顾，南下追击反贼主力，结果到达沧州的时候，刘六刘七已经坐船跑了。
“气煞我也！”
许泰无能狂怒，感觉自己被反贼当成傻子戏耍。
沧州知州张奇说：“许副镇，还请速速南下。此时此刻，王御史正统率三省强兵，与新桥万余大军夹击贼寇！”
“什么三省强兵？什么万余大军？”许泰听得一头雾水。
张奇解释道：“新桥驿有万余官军阻截，王御史又带着浙江、广东兵马追击，贼寇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许泰越听越迷糊，难道是宣府、延绥的边军，已经在新桥驿完成包抄，所以南边有万余大军？
但也不对啊，左路边军加起来只有几千人。
那就是跟京营汇合了，否则哪有万余大军？对，一定是这样！
可浙江、广东的兵马又是什么鬼？
许泰再三追问，终于搞明白情况，原来是负责押送兵器的地方卫所部队。
王渊带着二百精骑，都能杀溃万余贼寇，如今又多出一千火铳、弓箭兵，还有上万友军配合，怕是要把反贼直接剿灭。
不能让这个新科状元把风头抢光，否则边军的脸往哪儿搁？
许泰直接打马出城，坐船来到大营，下令道：“饱餐之后，立即开拔。放弃所有辎重，全军带着干粮急行，务必要在新桥驿之前追上反贼！”
得，遇到一个抢功的。
对此，王渊巴不得多来几个，全都跑来新桥驿抢功才好。
……
聂瓛、满正稀里糊涂加入队伍，到现在为止，连王御史是新科状元都不知道。
只随便说了几句，他们就被王渊催着赶路——主要是害怕露馅儿，不敢多说什么，反正忽悠其行军，不给二人静下来思考的余地。
半路上，满正偷偷问聂瓛：“这二百精骑是哪来的？看起来好凶悍。一个个精神得很，根本没把反贼当回事，看样子个个都想急着杀敌立功。”
聂瓛笑道：“前方有万余友军配合，谁不想杀敌建功啊？我们不就是去建功的？”
“也对，但他们的军备是真好。”满正一脸羡慕的望着那些骑兵。
二百精骑每人两支手弩，还有骑枪和马刀。幸好铠甲没拿出来，否则个个披挂铁甲，必定把聂瓛和满正吓得够呛。
赶路半天，一千卫所兵首先撑不住，不断有人累得掉队。
王渊也不杀人立威，而是笑着对那些卫所兵说：“你们都是当兵的苦哈哈，什么时候有出头之日。前方就有贼寇主力，刘六、刘七、齐彦名、杨虎、赵鐩皆在其中。根据朝廷的悬赏，只要抓住其中任何一人，就能从小兵直升世袭千户。本官用自家先祖的名义担保，只要你们能立功，谁都不能把功劳抢走。累点苦点算什么？你们若是走得太慢，贼首就被新桥驿的万余大军杀完了！”
此言一出，士气大振。
卫所兵也不再喊累，只怨自己没有长翅膀，恨不得瞬间飞到新桥驿。
又行半个时辰，聂瓛突然对满正说：“满兄弟，我怎么感觉不对劲啊？”
“有什么不对的？”满正问道。
聂瓛皱着眉头说：“我也不知道哪里没对，但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满正笑道：“这位王御史，还能骗咱们不成？”
就在此时，突然有锦衣卫哨骑奔回来：“贼军扎营不动，二千贼骑杀回来了！”
“如何是好？”满正大惊。
王渊从容不迫，笑道：“辎重队结车阵，卫所兵躲在车阵内御敌。骑兵全部着甲，随我冲杀！”
片刻之后，聂瓛和满正目瞪口呆，看着那清一色的铁扎甲说不出话来。
在正德年间，卫所制度还没败坏到极点，武将蓄养家丁的现象也不普遍，主要还是靠在籍军士在打仗。
铁扎甲这玩意儿，只有边军精锐才穿，其他地区也就将领穿着显威风而已。
明中期已经掌握四孔拉丝技术，可以大规模生产锁子甲。因此王渊这二百骑兵，个个拥有四十五斤重的锁子甲，之前几次打仗都披着这玩意儿。
此刻面临贼军骑兵的主动出击，二百精骑在锁子甲外，又批了一层铁扎甲，全套铠甲重达一百多斤！
之前只穿锁子甲打仗，是为了减轻战马负担，也是为了发挥速度优势。如今把全套铠甲披上，那就是准备硬碰硬了。
就连战马，都披了一层锁子甲！
聂瓛忍不住出声询问：“王御史，你统率的是边军骑兵？”
王渊哈哈大笑：“此乃陛下豹房亲军！”
朱英也跟着笑道：“吾乃御马监朱英。”
伍廉德说：“吾乃锦衣卫伍廉德。”
聂瓛和满正顿时不说话了，他们感觉自己似乎上了贼船。
全副武装的二百重骑，缓缓走到车阵侧方，只等着贼寇的骑兵过来送死。
又过片刻，贼军来了，足足一千八百余骑。
……
一般而言，各路贼首都有骑兵。特别是起义之初，因为抢到无数战马，一些小股反贼甚至全骑兵阵容——准确来说是马匪阵容。
但流窜数省好几个月，中间吃了许多败仗，反贼的骑兵数量越来越少，步卒的比例则越来越高。
到现在，贼首们你统领几十骑，我统领上百骑，都把骑兵当成了亲卫，很少集合起来单独进行使用。
王渊实在欺人太甚，从静海县到沧州，一路都跟着不放。
反贼们数次想要进攻，王渊都带着骑兵逃跑。出兵太多追不上，出兵太少又被王渊吃掉，最后索性不理这二百精骑。
但贼寇已在攻打沧州时激起凶性，损失惨重之下，又被王渊一路尾随。现在都失去理智了，集合仅剩的将近二千骑兵，付出一切代价都要把王渊弄死。
齐彦名是反贼当中，绝对的骑兵统率，他麾下的直属骑兵就有三百，数量跟刘六、刘七、杨虎加起来相当。
“齐大哥，你看！”贾勉儿指着二百精骑的方向。
“嘶！”
齐彦名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到全甲重骑的一瞬间，立即就不想再打了。
“还杀过去吗？”宋禄问。
“杀个屁，老子又不傻！”齐彦名气急败坏，直接带领一千八百余骑回营。
聂瓛本来紧张莫名，此刻扭头问满正：“这就走了？”
满正笑道：“换我，我也走。”
贼军真没走，而是把数千步卒拉出来，想要把王渊的辎重队吃掉。一旦失去辎重队，二百精骑还能自己驮着铠甲追赶不成？他们是真被王渊烦死了，抱着被重骑冲阵、死伤惨重的决心，也要彻底让王渊失去尾随的能力。
聂瓛和满正全部傻眼，他们是来划水捞功的，可不是来打硬仗的。
王渊笑道：“二位可以选择逃跑，我也不会上疏告状。但提醒一句，对方可有将近两千骑兵，就问你们是否跑得过。反正我的重骑，可不会傻到去追赶轻骑，我只会带人冲击对方中军。”
“我们不跑。”聂瓛和满正齐齐苦笑，心里已把王渊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数百民夫、一千卫所军士，背靠大运河结成车阵。
杨虎、赵鐩、刘惠等人，率领四千步卒来犯。齐彦名、贾勉儿等人，统率一千八百余骑掠阵。
剩下还有一千余贼寇，都跟中箭受伤的刘六、刘七，以及贼寇家属和粮草一起窝在船上。
反贼的情况有些复杂，那些船只都是抢来的。
杨虎害怕刘六刘七带着财货、粮草坐船开溜，因此船上也有许多杨虎的人，岸上又有许多刘六刘七的人。他们互相之间有所防备，败仗越多，矛盾越大，没自行火拼已算十分克制了。
“杀！”
首先发起进攻的，居然是刘六、刘七。
这二人都已在沧州受伤，此刻坐在船头，驱船向岸边的官军车阵发起冲锋。
好在贼寇没有弓箭兵，仅有的箭矢，也在沧州城外消耗殆尽，否则车阵将变得非常难以防御。
“老子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相信读书人的话！”聂瓛郁闷得吐血，对满正说，“满兄弟，你的弓兵守河边和右翼，我的火铳兵守正面。一定要守住，看王御史能不能冲破贼寇中军。”
满正欲哭无泪，回答说：“也只有这样了，此地离新桥驿不远，希望那里的万余大军能够快快赶来吧。”

第132章 乱战
朱元璋时代，沐英曾在云南使用三段击，以火铳兵大破土司的象兵。
洪武八年以前，明军火铳由宝源局制造，后来改为兵仗局（内府）和军器局（工部）制造，并且将火器铸造权全部收归中央。
工部首先败坏，军器局造出的火铳质量奇差，被明英宗勒令向太监们的兵仗局学习。
结果军器局没学好，兵仗局却学坏了。
到正统年间，中央造的火铳已不堪使用，于是将火器制造权下沉地方，其中四川最先开始铸造火铳。
聂瓛手里的广东火铳，比朱元璋那会儿更加细长，足有成年男子一个半手臂那么长。
眼前贼军步卒杀来，聂瓛将五百火铳兵分为三排，喝道：“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点火！”
结果，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这些只是普通卫所兵，能玩火铳已经算厉害，你还想指望他们临阵不乱？
贼寇都还没进入有效射程，第一排士卒就已慌张点火，只射翻了几个反贼当中的倒霉蛋。
聂瓛大怒：“谁再不听号令，老子砍了他！”
第一排退回去填充火药，第二排顶上去双手发抖，随时准备撒丫子逃跑。让他们在沧州城墙上射击还行，平地面对反贼冲锋，已经超出了卫所兵的职业素养。
“不许退，退者皆斩！”聂瓛亲自提刀站在后边执行军法。
这家伙也是个狠人，或者被形势逼得发狠了。
直至敌军相距三十步，聂瓛喝道：“点火！”
“轰！”
一小段反贼军阵被打乱，许多贼寇敢顶着弓箭冲锋，却不敢顶着火铳冲锋，慌乱之下像没头苍蝇般逃窜。
“第三队上前。”
“点火！”
又是一阵巨响，实际杀伤并不大，却把正面相对的两千反贼轰散。
“不许退！”杨虎亲率督战队，连续斩杀三十余人，终于勉强收拢阵型，不要命的朝着车阵冲锋。
聂瓛大吼：“第一队上前……娘的，第一队上前。”
提前射击的第一队，在退回去之后，至今没有把弹药重新装好。
满正的弓箭兵，一半在射击船上反贼。由于侧翼的反贼还没赶到，他立即把另一半调去正面，用弓箭来为火铳兵赢得装填时间。
眼见贼寇已经逼至十余步左右，第一队火铳兵终于上前，在聂瓛的号令下完成齐射。
“轰！”
随着一声巨响，战场上出现壮观画面。
当面的前排反贼，像是被从战场上抹去，左右士卒吓得惊慌逃命，杨虎的督战队都止不住。
而立下大功的火铳兵，在放完这枪之后，也扔下武器转身逃跑——实在是离得太近了！
双方的溃败都引起连锁反应。
官军这边，火铳兵一跑，立即带动弓箭兵和民夫溃逃。
反贼那边，整整两千多人奔逃，而且逃兵方向冲击杨虎、赵鐩的中军。
菜鸡互啄，同时溃败！
聂瓛和满正已经气疯了，这个时候还跑个屁啊，再来一次齐射就能取得决定性胜利。
杨虎和赵鐩也是心累，疯狂大呼：“官军已败，官军已败！后退者斩！”
刘六、刘七已经驱船上岸，这两个悍匪身上带伤，却身先士卒冲入车阵，撵着弓箭兵、火铳兵和民夫胡乱砍杀。
聂瓛和满正收不住溃兵，只能各自骑马逃走，哪里还有继续杀敌的勇气？
而王渊那些家伙，一直在场边冷血看戏。
朱智笑道：“王御史，贼军乱了。”
“重骑突击！”
王渊手持马槊，朝着敌方中军直扑而去。
他们前方是刘惠率领的两千结阵矛兵，左翼还有齐彦名率领的一千八百骑兵。
“杀！”
没有任何花哨战术，两百个披挂锁子、铁札复合甲的重骑，对准由两千精悍老贼组成的矛阵冲去。
齐彦名率领一千八百贼骑，集体调整方向，想要跟矛兵前后围杀官军。只要二百重骑不能在一瞬间冲破矛阵，就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
“射！”
二百重骑举起手弩，射出一箭立即扔掉，又摸出第二支手弩射击。
第二箭射完，双方已然接战。
“后退者斩！”刘惠骑在马上大喝。
刘惠同样威望很高，在历史上，赵鐩有段时间跟杨虎失散，就带领其他贼首奉刘惠为主。其江湖地位，跟杨虎、齐彦名差不多，只不过个人武力没那么强悍而已。
这些全是核心老贼，面对二百重骑冲锋，居然少有溃逃。
王渊挥舞马槊一扫，当即扫飞四五个贼寇，自己差点被那反冲力给撞下马。他丢掉马槊冲入阵中，手起刀落连斩十多人，披着锁子甲的阿黑也撞飞几个，居然直接单骑穿透敌阵。
皇帝爸爸的二百精骑，此刻迎来惨重损失。
在接敌的一瞬间，就有三十多人落马，全是被反冲力给震下去的。
但那些核心老贼也完蛋了！
见过车祸现场吗？
眼前就是一个大型车祸现场，当面之贼被撞得血肉模糊。就算有些侥幸活下来，手里的长矛长枪也根本握不住，全都被撞得脱手了，严密的矛阵轻轻松松就被凿穿。
齐彦名领着一千八百余轻骑杀来，看到的只是自家矛阵被凿出的巨大缺口。他率领骑兵从缺口穿过，挥刀砍死挡路的友军，疯狂大喊：“杀敌！”
杨虎、赵鐩好不容易收拢溃兵，还没来得及重新结阵，就见一百多重骑突来。
只一瞬间，这些惊魂未定的反贼再次溃逃，把杨虎、赵鐩等贼首也裹挟着逃命。
“大势已去，杨大哥，快走吧！”赵鐩无奈道。
杨虎已经杀红了眼，喊道：“还能再战，我们还有一千八百余骑。都不许逃，都给老子稳住！”
稳不住，就连杨虎自己都稳不住。他身边全是溃兵，想要回去跟王渊厮杀，必须先在溃兵当中杀出一条通道。
不得已之下，赵鐩、杨虎等人，只能顺着溃兵逃跑。
齐彦名、贾勉儿更加抓狂，他们虽是一千八百轻骑，却撵在一百多重骑后面，从背后袭杀说不定真有机会获胜。
但问题是，一百多重骑已经冲进溃兵队伍，自家的溃兵反而把齐彦名的骑兵给挡住了。
“让开，都让开！”齐彦名连续斩杀几个溃兵，吓得周围溃兵直接朝大运河奔去。
“大哥快看！”齐彦名的小舅子庞文宣，突然指着沧州方向。
“撤！”
齐彦名只回头看了一眼，便立即下令撤退。
却是副总兵许泰急着抢功，居然扔下大部队，亲率千余骑兵追赶过来。
聂瓛和满正二人一番奔逃，远远望见援兵来了，顿时调转马头，收拢溃兵大呼：“援军已至，儿郎们，都随我杀贼！”
刘六刘七本来已经占领车阵，打算去援救溃散友军，此时也被吓得逃跑：“快回船上！”
满正眼见追赶不急，骑在马上胡乱抛射一箭，自己都不知道箭矢落在何处。
刘七双臂攀在船沿上，正被手下往上托举，突然一箭射到他背部。这厮在沧州中箭受伤，刚才一阵冲杀已经崩裂伤口，现在吃了一箭，直接脱力摔进大运河中。
“刘七哥死了！”
一个贼首狂呼。
众贼大惊，争先恐后的往船上爬，同时还把抢位子的友军给推开。
刘六和亲卫都被人推开了，而船上贼寇见官兵援军到来，吓得提前开船顺着大运河而逃。
“老子还没上船呢！”刘六气得破口大骂。
齐虎头急道：“六叔，快换身衣服跑吧！”
刘六立即脱下自己的丝绸衣裳，换上阵亡贼寇的破衣，都顾不上穿好，便混在溃兵当中胡乱逃窜。
齐彦名带着一千八百贼骑跑路了，王渊穿着重甲无法追赶，只得率领重骑折身冲杀那些核心老贼。那些老贼也全都在溃逃，根本无人抵抗，有些干脆扔掉长矛跪地求饶。
太监朱英早跟伍廉德率领的哨骑躲得老远，根本没参加之前的恶战。此时见到大获全胜，立即化身为猛男，挥舞大刀开始狂追：“杀敌报国，就在今日！”
副总兵许泰隔得老远就看清战况，满心焦急道：“快，快，再慢就没贼可杀了！”
王渊不再理会那些矛兵，转身杀向身后的贼寇，那些贼寇腹背受敌直接选择跳河逃跑。
齐虎头根本不会游泳，眼见进退无路，突然想起朝廷的悬赏文书，似乎贼首之间互相擒斩可以不追究本罪。
“六叔，等一下！”齐虎头大喊。
刘六正待跳河，下意识回头，却见一道刀光劈来。
齐虎头砍掉刘六的脑袋，迎着王渊的重骑大呼：“不要杀我，刘六首级在此，我要戴罪立功！”
“刘六首级？”
朱智听到这话立即加速，奔过去问：“你是何人？”
齐虎头说：“我是齐彦名之子齐虎头，刘六已经授首。这位将军，请允许我投军报国，我定将父亲也劝说回来自首。”
“哈哈哈哈！”
朱智哈哈大笑，小心翼翼下马，穿着重甲走过去，微笑道：“你很好，很机灵！”
齐虎头赔笑道：“将军，我父亲手里还有一千八百骑兵。只要我跟随你们打仗，定然将他说来归降。”
“不错，不错。”朱智连连点头，突然一刀砍出。
齐虎头脸上的笑容未散，却又生出惊惧表情，笑与惧同时凝固在脸上。
朱智手里提着两颗脑袋，仍然不觉满足，生擒一个逃贼问：“刘七在哪里？”
那贼跪地磕头道：“刘七将军中箭落入河中了。”
朱智仿佛刚中五百万，又中五百万，狂喜大呼道：“快下河捞尸！”

第133章 受命回京
许泰知道这是贼军主力，他从霸州一路跟到沧州，沿途斩杀不少零散贼寇。
正是兵部侍郎陆完的歼灭战，以及副总兵许泰的追击战，才让贼寇主力从五六万变成一万余。其实被官军擒斩的不多，大部分都溃散变成流民，或者成为小股反贼劫掠乡镇。
在沧州城下，贼寇主力损失近半，同样是逃跑的占大多数。一些贼首见久攻不下，且军中粮草不足，干脆偷偷带着手下跑了，提前劫掠乡镇或许还能大赚一笔。
这些情况许泰都明白，他是武状元出身，官至副总兵，从宣府带兵过来就是要立功的。所以友军还在半路上，他却撵着贼寇主力追击上千里，怎么甘心让煮熟的鸭子飞掉？
“杀！”
许泰带着千余骑兵追杀溃贼，杀得一片一片跪地求饶。
“将军，这里有个贼将！”手下大呼。
许泰纵马奔回，却见一个着甲贼首，被倒毙的战马压着双腿。他立即问道：“你是何人？”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某乃刘惠是也！”刘惠冷笑道。
“哈哈，”许泰高兴得大笑，下令道，“快给此贼治伤，献俘京师之前别死了。这可是只排在刘六、刘七、杨虎、齐彦名之后的第五号贼首。”
就在此时，旁边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许副镇，你这手也捞得太长了吧？”
许泰转身见到一个魁梧军汉，立即反问：“你又是何人？”
那军汉突然撕掉自己的胡子，冷笑道：“御马监朱英！”
许泰顿时不敢怠慢了，连忙抱拳行礼：“原来是朱太监当面。”
“不敢，我只是小小的奉御官宦。”朱英昂首挺胸，用鼻孔看向许泰。
太监正四品，少监从四品，监丞正五品，可不是所有宦官都能称太监——虽然在明朝时就已经乱喊，但如果碰到不熟的，自不会容许对方这样套近乎。
朱英的真正职务，是御马监奉御宦官，从六品，品级非常低。
但是，就像巡按御史品级虽低，却可以威风八面一样。奉御宦官同样不好惹，他们是给皇帝写公文、做记录的，一个个全是皇帝的亲信。
当年的大太监汪直，便是御马监奉御出身，跟朱英此时的职务一模一样。
许泰更加小心翼翼，抱拳说：“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朱公饶恕。”
朱英指着被小兵抬出来的刘惠：“此贼是我军擒获，许副镇是想来抢功吗？”
“不敢。”许泰伏低身体，肚子里直骂娘。
王渊此时已经卸甲，牵着马儿走过来，对朱英说：“许副镇追贼千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随便分润些给他们吧。”
刚刚还趾高气扬的朱英，立即变得温和起来，笑道：“既然王御史发话，那就给你几分面子。”
许泰早已接到皇帝的通报，惊问道：“可是翰林院那位王御史？”
朱英笑着反问：“除了今科状元，还有哪个御史如此骁勇？”
许泰可不管什么御史、状元，他只在乎皇帝的态度。皇帝把王渊的战绩传报诸军，自然是宠信有加，万万不能得罪。这个御马监奉御宦官，都对王渊唯命是从，那就更让许泰对王渊高看几眼。
“王御史以状元之身，以寡敌众数败贼寇，真令我等武将汗颜，”许泰一通马屁拍过去，“可惜我赶到的时候，王御史已经卸甲，不能一睹王御史之杀敌英姿，此乃平生一大憾事也！贼寇余孽还未扫清，想到能与王御史并肩作战，我这辈子都值了！”
王渊笑道：“过誉了。许副镇是先帝御笔钦点的武状元，我是陛下钦点的文状元，咱们都是状元，何必那么见外。”
“武状元哪能跟文状元比，王御史抬举在下了。”许泰对王渊印象甚佳，因为很少有文官如此好说话。
不但许泰分润到功劳，聂瓛和满正同样有功，具体怎么分让太监朱英去商量，反正大家一起升官就是了。
王渊只有一个建议，那就是阵亡或受伤的，稍微给他们多分一点。
这次冲阵损失颇大，一共三十八骑落马，其中二十多人当场就死了。有些是掉下去摔死的，有些被长矛戳中要害，还有些被追赶在后的贼骑活活踩死。
打扫战场时，发现仍有十一人未死，但重伤就有九个，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只有两个幸运儿，摔下去都没死，也没被骑兵踩踏，更没被贼寇补刀。他们一个屁事儿没有满地跑，另一个咳了几口血只受到轻微内伤。
耗费足足一天时间，朱智终于把刘七的尸体打捞上来。
王渊没有再追，只率军前往东光县，在派人报捷的同时，先做一番休整补给再说。这些精骑也不是铁打的，一路追赶冲杀，早就疲惫不堪，至少得休息半个月才行。
许泰则还想继续立功，他扔下自己的大部队，继续率领骑兵沿途追击。在东光县南边的村镇又打了一仗，但全是之前逃散的小股贼寇，没有捞到任何有分量的首级，把这位副总兵郁闷得够呛。
……
“皇爷，大喜事啊！”谷大用在豹房内快步奔跑。
朱厚照正在练习武艺，听到这话问道：“何喜之有？”
谷大用笑道：“王御史率领陛下的二百精骑，于沧州新桥驿以北，阵斩贼首刘六、刘七和齐虎头。另外还生擒了贼首刘惠，斩首无数，俘获三千！”
“刘六、刘七死了？”朱厚照高兴得来回踱步，随即大笑，“哈哈，王二郎果然不负朕之重托，用二百骑兵就能立下如此惊世奇功。其他什么京营、边军，都是些酒囊饭袋，几万人打几万人，总是报什么擒斩几百。”
谷大用奉承道：“全赖皇爷慧眼如炬、深谋远虑。若非皇爷早有准备，苦练骑兵数载，又哪里有精骑可用？若非皇爷让王御史带兵，纵有精骑又怎么破阵斩将？皇爷真乃英明神武之圣天子也！”
“哈哈，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朱厚照此刻爽快得很。
谷大用突然说：“据王御史所奏，陛下的二百精骑，已经阵亡三十六人，还有一人重伤难治，另有两人不知所终。”
“如此大捷，只损失了三十九个？”朱厚照颇为惊讶。
谷大用回答说：“确只损失三十九个，但锦衣卫哨骑死伤过半。”
朱厚照拍手道：“王二郎是朕的卫青啊！”
谷大用提醒道：“皇爷，那剩余的百余精骑可不能再打了，需要保留强军种子，挑选精锐补充进来，最好能扩充到五百骑。”
“你说得对，”朱厚照笑道，“若有五百精骑，让王二郎领军，便是对上蒙古小王子也不怕。”
谷大用突然跪到地上：“贼首已除，余孽未尽，臣愿为陛下分忧！”
朱厚照没听明白，笑着说：“你怎么突然跪下了？”
谷大用只好挑明心意：“臣愿领军，代表陛下亲自杀贼！”
好嘛，这太监是看到刘六、刘七已死，反贼此刻大势已去，想要跑出来捞取平灭贼寇的最大功劳。
朱厚照对亲信非常大方，笑道：“既然你有此心，那就替朕好好打一场！”
二十天之后，王渊收到消息，让他立即带领麾下回京受赏。
与此同时，谷大用成为平叛总司令，以御马监太监的身份提督军务。平羌伯毛锐充任总兵官，太监张忠带领神机营出发，兵部侍郎陆完变成了前线总指挥。
面对这种情况，太监张永只能傻看着，因为他掌控的是司礼监，没法在军事上跟御马监抢功。
于是，张永再次跟文官集团密切合作，想要把边军赶快调回去，不能再让谷大用出风头了——太监内部的竞争也很激烈呢。

第134章 论功行赏
豹房。
朝廷大佬们汇聚一堂。
他们都已经得知刘六、刘七被斩的消息，刚开始还不敢置信，因为王渊只带了二百骑兵。
但又不得不信，因为王渊每次打胜仗，除了斩获首级之外，还俘虏到数千活着的反贼（不含静海县一役）。若敢杀良冒功，随便审讯俘虏便知真假，这比某些友军的战功可靠多了！
明代文臣确实看不起武官，却又极为重视文官的战功。
一旦文官统军取得大捷，品级必然蹭蹭往上窜，便是首辅想拦都拦不住！
到底该给王渊怎样的嘉奖，重臣们早已私下讨论过，今天只不过是来给皇帝汇报结果。
兵部尚书王敞当着皇帝和众臣的面，重新宣布了一遍王渊的战绩：“巡按御史王渊、御马监奉御朱英、指挥佥事朱智，统三千营精骑二百、锦衣卫哨骑二十。于任丘县大破万余贼寇，阵斩贼首孙虎，擒斩反贼数千；又于静海县烧毁反贼粮草，攻破贼寇大营，阵斩贼首刑老虎、刘彦深、张秀；复于沧州新桥驿以北，击破贼寇主力，阵斩贼首刘六、刘七、齐虎头，俘虏贼首刘惠，擒斩反贼数千。”
“嘶！”
大佬们集体吸了一口凉气，虽然早就看过战报，但此时还是感到震惊莫名。
这些战绩太邪乎了，就像在看演义小说。
朱厚照笑问：“刘六、刘七两个贼首，只随便擒斩一人，就能官升三级。诸卿说说，该怎么给王二郎升官啊？”
杨廷和说道：“陛下，这些功绩，不该算在王翰林一人身上，协助统军的朱奉御、朱指挥自有其功。任丘知县张茂兰、副总兵许泰、广东指挥聂瓛、浙江千户满正，也是在配合杀敌的。”
朱厚照笑着说：“王二郎可谦虚得很，他在报捷文书里，没有将功劳独揽。但官升三级，再给个伯爵，总是没有错的吧？”
鸿胪寺卿刘恺立即劝谏：“陛下，爵位不可轻授。”
“啪！”
朱厚照顿时就怒了，猛拍桌子，站起来厉声道：“统率二百骑兵，出生入死，连战连捷，阵斩刘六刘七，这是轻授吗？若这都不给个伯爵，你们怎么赏赐那些只斩获几百反贼的官军将领？”
吏部尚书杨一清连忙说：“陛下，可授散阶、文勋以彰其功。”
朱厚照怒火稍息，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封赏？”
杨一清说：“官升一级，为正六品侍讲或侍读……”
“胡说八道！”
朱厚照再次大怒：“说好的官升三级，你怎么官升一级就打发了？”
杨一清叫苦道：“陛下，这是翰林院官职，不能升得太快。若真个连升三级，王若虚怕是二十岁不到就要当侍郎了！他又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不好改任或兼任其他官职，臣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这真没有刻意打压王渊，而是王渊情况太过特殊，大佬们商量半天都找不出什么好办法。
朱厚照想了想，讨价还价道：“至少官升两级，升他做从五品侍读学士！还有，再给他兼一个左春坊左中允！”
众臣面面相觑。
左右春坊都隶属于詹事府，乃教育太子的专职机构。到了明朝中期，基本沦为荣誉职务，用来给翰林官员做升迁跳板。
有了詹事府的官职履历，今后才能升任侍郎，朱厚照明显是想加速提拔王渊。
但是，哪有新科状元，在殿试当年就兼任詹事府职的？
破坏规矩！
一直重病不愈，辞官又不被允许的李东阳，终于出声道：“陛下三思，可以给王若虚更高的散阶和勋阶，但绝对不能现在就让他在詹事府挂职。”
“陛下三思！”众臣齐呼。
朱厚照也不想跟大臣们闹僵，一个詹事府职务而已，今后随便找个机会同样能给。他说：“那就给足散阶和勋阶！”
杨一清朝杨廷和望去，杨廷和又看向李东阳，李东阳佝偻着身子微微点头。
杨一清随即说道：“陛下，可升王渊为侍读学士、奉训大夫、协正庶尹。”
“准！”朱厚照终于满意了，非常非常非常满意。
众臣们则感到心累，即便是散阶和文勋，也不能封得如此之快，但总比直接给爵位、詹事府职务更妥当。
王渊这次立下的功劳太大，皇帝又铁了心超阶提拔，大臣们必须给一个说法才行。
现在倒好，一个新科状元，半年时间就升从五品翰林院官职，而且把从五品文官能给散阶和文勋都给齐了——如果继续立功，还可再授奉直大夫，那才是真正把从五品升满。
这种打包大甩卖的封赏，虽然没有让王渊官升三级，但比官升三级更可怕！
说出来太吓人，今后官方文书提到王二郎，全称是：奉训大夫、协正庶尹、翰林院侍读学士王渊。
朱厚照笑道：“礼部、刑部、兵部、光禄寺、鸿胪寺，你们商量一下怎么搞献俘大礼。”
大臣们都懵逼了，刚刚破坏规矩封赏了一个王渊，现在怎么又来闹幺蛾子？
礼部尚书费宏提醒说：“陛下，太祖定下的祖制，大明不设献俘之礼。”
“如此大捷，怎能不搞献俘礼？”朱厚照非常气愤。
杨廷和劝谏道：“陛下，真要举行献俘大礼，也应该是跟蒙元余孽作战取得大捷。如今施政有亏，激得民乱四起，朝廷应该检讨过失，又怎能举行献俘礼庆贺？”
李东阳来了一句：“陛下，献俘为国之大礼，必祭天地与宗庙。”
朱厚照愣了愣，无奈挥手说：“那就不搞献俘礼了。”
这是件特别尴尬的事情，献俘必祭宗庙，但祭文怎么写？
难道说，大明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朱厚照残暴无道，激起乱民肆虐京畿。如今我把贼首逮到了，献来给列祖列宗看看，我是不是很牛逼啊？
丢人丢到祖坟里了！
王渊的封赏敲定之后，那些太监和武官非常好打发，随便怎么升官都无所谓。
御马监奉御朱英，直接被提拔为御马监少监，官升五级。
京卫指挥佥事朱智，擢升骧卫指挥同知，官升一级，继续统率二百精骑，再授从三品武职散阶昭勇将军。
朱聪和朱翔皆拔世袭千户，官升两级，继续统领二百精骑，再授正五品武职散阶武德将军。
伍廉德擢升锦衣卫世袭百户，官升两级。
就连被王渊忽悠着打仗的聂瓛和满正，也全都官升一级，反正皆大欢喜。

第135章 一喜一悲
通州城。
一个太监抱着六七份诰敕，将王渊等人堵在这里。
朱厚照虽然决定不搞献俘仪式，但总觉得应该显摆一下。于是提前派人来宣布封赏，甚至把官服都带来了，让王渊他们穿着新衣骑马进城。
这又在破坏规矩，诰敕交接有特定仪式。
需在颁领诰敕的前一天，就在家中正厅设诰案，又在正厅之南设香案。授诰官到来的时候，鼓乐大作，受诰封者出门迎接。如果家中有命妇，命妇也要穿戴冠服，侯在门内迎接。之后还有一系列仪式。
哪有跑来半路封官的？
朱厚照这皇帝当得太不靠谱了！
朱英已经摆好诰案，又忙着摆放香案，授诰太监笑道：“陛下有谕，不必拘礼。翰林院修撰、巡按御史王渊接诰！”
王渊立即上前，朝太监拱手行礼。
授诰太监打开圣旨念道：“奉（顶格）天承运（顶格）皇帝制曰：朕闻，赏有功，褒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今翰林院修撰、巡按御史王渊允文允武，率众斩将，三破逆寇……兹赠尔奉训大夫、协正庶尹、翰林院侍读学士……制诰。正德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太监将圣旨放在诰案上，立即退到旁边。
另一个太监喊：“鞠躬！”
王渊立即对着圣旨跪下，行五拜三叩之礼，然后起身将圣旨塞入怀中。
“恭喜王学士！”太监朱英领着其他武官来贺。
王渊笑道：“同喜，同喜。”
当然是同喜，封官圣旨还有好几份呢。
等朱英听完自己的封赏，整个人都傻掉了，这货直接官升五级，一跃变成御马监的少监。
同样属于平乱，但差别巨大。
杨廷和公然违反制度，提拔出来的巡按御史徐文华，上个月也在贵州立下大功。
巡抚魏英，巡按徐文华，督副陈恪，佥事陆健，都指挥洛忠，攻破贵州乱军六百三十余寨，擒斩千余人，把作乱苗酋打得节节败退。但他们获得的封赏远远不如王渊这边，只每人官升一级，赏纻丝衣一袭，赏大明废纸千贯。
虽然战绩不如王渊，但封赏也差得太多了。
贵州文武官员的封赏，才属于正常情况。王渊这边的封赏，乃是因为刘六刘七，曾两度打到京师附近，百官为之震动，自不可以常理而论之。
等众人都接到圣旨，授诰太监又搬来其他赏赐。
王渊获赏纻丝衣一件，京郊良田十亩，还有三千贯大明宝钞。
大伙儿个个喜笑颜开，掏出银子往宣旨太监手里塞，王渊高兴之余也掏出几两银子。
“朱少监，万万不可。”宣旨太监哪敢收朱英的银子，他巴结还来不及。
朱英哈哈大笑：“拿着，爷们儿今天高兴！”
当晚，宴饮大醉。
朱英喝得五迷三道，拉着王渊的手说：“王学士，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常英……”
“你姓朱。”王渊提醒道。
“对对对，”朱英连忙改口，“我朱英能当上少监，全靠王学士骁勇无双。咱爷们儿是战场上的过命交情，今后有什么差遣，我朱英绝对不说二话。来，再干一杯！”
王渊笑着陪他干杯，多一个太监帮忙，今后做事也方便些。
“王学士，卑职也敬你一杯！”满正连忙跟着敬酒。
押送军械进京可不是好差事，银子如果给得不够，还要被刁难验收不合格。
满正稀里糊涂在沧州打胜仗，又稀里糊涂跟着王渊打胜仗，居然就此官升一级，现在还感觉自己在做梦。
聂瓛同样官升一级，他拍马屁道：“王学士如果生在汉末，那绝对是关二爷，万军之中斩贼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我聂瓛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王学士这样的大英雄！王学士，在下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满正自然不会落后，笑着说：“王学士自能以一敌万，新桥驿果有万余大军，诚不欺我也！”
“哈哈哈哈！”
众皆大笑不止，当时负责背台词的伍廉德，更是笑得扶着桌子直不起腰。
朱智也奉承道：“照我说，以王学士的军功，就该官升三级再封一个侯爵！”
“对对对，应该官升三级。”余者皆附和，都喝得醉醺醺，说话哪还管那么许多。
王渊淡然笑道：“此话不可再讲。”
升个屁的三级，真在翰林院升三级，都有资格当阁臣了，翰林院岂是闹着玩的？
封侯更是扯淡，若被封爵，王渊打死都不接受。
一旦接受爵位，今后仕途就毁啦！入阁是有微弱可能的，但绝对无法做首辅，文官们不会让一个爵爷做首辅。
朱厚照想封王渊当伯爵，那是皇帝在瞎搞。
……
千里之外，济宁。
李三郎满船追捕一阵，终于把三只豹猫逮回来。
这三个祖宗把穿青寨祸害得不轻，若非王渊进京赶考不方便，早就将其带走了。之前王渊写了一封信，请差官一并带去，让李应把土木三杰抓来京师。
三只豹猫，二公一母，全都跟家猫有了混血后代。
那些后代送给了宋公子、席副使、越榛、詹惠等人，李应自己家里也养一只，倒是比家猫更受欢迎。
“不愧是水路大州，”沈复璁指着济宁的南城水驿码头，满心欢喜道，“这里的船真多啊，都已经快赶上南京了。”
李应站在船头，抬眼一望，果然看到密密麻麻的船只停靠，他笑着说：“恭喜沈先生！”
“托渊哥儿的福，我收了个好学生啊。”沈复璁捋着胡须，得意洋洋。
济宁州，正是沈复璁的履职之地。
沈复璁担任济宁州判，掌管督粮、捕盗、海防、水利等事务，眼前这么多船只都归他管啊，妥妥的肥缺！
李应提着猫笼子，只待官船靠岸之后，就跟随沈复璁去济宁城歇息两日。
突然间，只见无数船只争相驶离码头，齐刷刷朝着南面航行。
“这都快天黑了，他们急什么啊？”沈复璁有些没看明白。
与一艘商船交错而过，沈复璁大喊：“吾乃济宁州判，你等为何天黑启程？”
一个船工回答：“刚刚收到消息，贼军坐船骑马杀来了！”
沈复璁以为自己听错了，问李应：“他说什么？”
李三郎苦笑道：“贼军杀来了。”
沈复璁看着码头里的无数漕运官船，瞬间吓得汗流浃背，口干舌燥道：“保护这些漕运船，是我的职责？”
李三郎回答道：“对，沈先生是济宁州判，漕船在济宁出事，你肯定要被重重责罚。”
沈复璁面若死灰，欲哭无泪：“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第136章 满城争看王二郎
也不知是否产生幻觉，沈复璁似乎听到远方的喊杀声。
河面的晚风吹来，沈复璁浑身打一个哆嗦，脑子飞速运转道：“我还没正式履任，应该追究不到我头上吧？不如立即折返回去。”
李应哭笑不得，提醒道：“咱们一路坐的是公车、公船，在每个水陆驿站都有报备。眼下乘的这条也是官船，你觉得朝廷查不出来吗？”
“那该如何是好！”沈复璁已经慌了神。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李三郎倒是想得更明白。当即安慰道：“没事的，就算漕船被烧，首责也该漕运总督、漕运总兵、漕运参将、济宁同知来背，你这个济宁州判的罪责并不是很大。”
沈复璁还是心忧不已：“就怕我初来乍到、位卑言轻，他们伙同起来拿我当替罪羊啊！”
李三郎说：“沈先生，这么大的罪，你一个人背不完的。且安心。”
两人坐着官船驶入码头，只见岸边有千余运粮兵，正带领民夫疯狂卸货，想抢在反贼杀来之前把漕粮运进仓库。
漕运是一个大工程，精密宏远，不是用船把粮运到北方就完事儿。
从淮安至通州，设有五百六十八处观察点，派遣官兵驻扎引导船只防止搁浅。每个观察点附近，还凿井取水，方便驻扎和运输漕兵饮用、煮饭。
另建闸数十处，在多个沿河州城设粮仓，以便于转运。
济宁就有转运粮仓，只要反贼不攻陷城池，那也只能烧抢漕船，绝对捞不到一粒漕粮。
“反贼杀来了！”
一声惊呼，军民骇然，齐刷刷朝着城内奔去，大概给贼寇留下百余石粮食。
沈复璁和李应也顾不上保护漕粮，跟着军民朝城里奔逃。若不跑得快一些，那就没法进城了，莫名其妙死在城外都有可能。
由于王渊斩杀刘六刘七，把贼寇杀得心惊胆战，反贼南下的速度比历史上更快。
众贼推举杨虎为首领，齐彦名为统兵元帅，在军师赵鐩的谋划之下，攻占恩县后开府建牙。随即又占领夏津县数个乡镇，拥有骑兵二千、裹挟青壮万余，一举攻破高唐州，兵力再次扩充到两万。
眼见王渊没有继续追赶，只有许泰率轻骑紧跟着，杨虎立即杀个回马枪，在高唐州以北杀得许泰丢盔卸甲。
反贼的胆子大起来，居然兵分两路（其实是闹内讧了）。
东路以齐彦名、刘三、李隆、李锐等人为首，率领一千二百骑兵、八千步卒，相继攻占平原县、禹城县、齐河县，兵锋直逼济南府。
西路以杨虎、赵鐩等人为首，率领八百骑兵、万余步卒，首先攻陷临清州。继而围攻东昌府不利，立即南下攻占东阿县、汶上县，坐船直趋济宁州。
被王渊打得差点团灭的反贼，竟然在山东死灰复燃。
谁让山东百姓，摊上一个窝囊巡抚呢？
山东巡抚边宪，断案很牛逼，督粮也很牛逼，还改革过辽东边储弊政，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属于干吏。
但这家伙就是不会打仗，他把山东卫所兵集中起来，导致各州县守备异常空虚。集中了兵力又不敢决战，遇到反贼各种后撤，坐视贼寇连续攻占十多个州县。
当杨虎率领的西路反贼，南下围困济宁时，兵力已经超过两万！而且由于赵鐩开府建牙，统一军令，这路反贼纪律严明、士气高昂，他们只抢官府和大户，从来不胡乱屠杀平民，大部分新兵都是穷苦百姓主动前来投靠。
陆完率领的京营已经赶来山东，但还没跟反贼接战。
副总兵许泰、副总兵冯祯两位边将，倒是跟山东反贼打了几仗，双方互有胜负。很快，这两位边将只追着齐彦名打，就是不跟杨虎的部队纠缠，因为在赵鐩整军之后，杨虎部的战力太过强悍。
沈复璁和李应来到济宁的当天傍晚，杨虎就把济宁给团团包围了，数百艘漕船全部落入贼手。
山东巡抚边宪，率领各卫所将士，远远看着贼军，下令道：“南撤十里，等官军主力抵达之后，咱们再南北夹击，将这些反贼一网打尽！”
如果王渊此刻在济宁守城，肯定要破口大骂：“撤你麻痹，济宁城高池深，还有济宁卫军和运漕兵坚守，反贼哪能轻易攻破？你他娘就不会原地扎营，等待时机在反贼屁股后面捅刀子啊！你退到十里外究竟想干啥？”
历史上，刘惠、赵鐩等人是去了河南，刘六、刘七、齐彦名肆虐山东。因为巡抚边宪的畏敌避战，导致山东被攻占九十多座城池，京营和边军的追击速度，还没有反贼陷城的速度快。
……
清晨，北京。
宋灵儿骑着快马来到黄府、靳府外，黄峨与靳岚已经坐上马车，在各自兄长的保护下准备启程。
王祥也跟来了，十多岁的少年，不愿错过这场热闹。
众人来到朝阳门大街，街道两边已经站满了百姓，他们的车驾只能退得老远，都快朝西挨着双碾街了。
等候许久，突然听到朝阳门方向礼乐大作。
“回来了，王渊领军回来了！”宋灵儿牵马而立，大呼小叫。
黄峨和靳岚披着面纱，掀开车帘往外看，结果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沿街百姓。
金罍、常伦、余本、张翀等人的位置，要更靠东一些，已经能看到开路仪仗。前方百姓欢呼呐喊，朝凯旋将士投着鲜花瓜果，这个举动是自发性的，因为王渊斩杀了作乱京畿的刘六刘七。
终于，身穿麒麟服的王渊，骑着阿黑进入他们的视线。
麒麟服并非明代制式官服，而是赏赐给大臣的特殊服装，更高级的还有飞鱼服、斗牛服和蟒服。
王渊打仗两个月，晒得比以前更黑，但目光坚毅、棱角分明，更兼几分来自战场的杀气。又有麒麟服在身，前方皇家仪仗开道，身后百余悍骑跟随，此刻端的是威风凛凛，少年得志气冲云霄。
常伦看得热血上涌，激动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当如是，当如是。”金罍喃喃重复。他虽然看不起武将，也不怎么在乎战功，但毕竟是青春少年，此刻同样心神激荡。
余本跟几个翰林院舍友站在街边，笑指王渊说：“若虚兄必为当世姚崇！”
“王二郎！”
“飞将，飞将！”
“杀得好！”
“……”
沿街百姓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贼寇两度逼近北京，他们被吓得不轻，现在总算能够发泄一番了。
凯旋队伍已经过去，百姓都不愿归家，继续簇拥着往前追赶。
“哈哈，王渊骑马来了，真是好威风啊！”宋灵儿拍手大笑，高呼不止。
靳岚也是两眼放光，笑道：“上次还不觉得，这次发现王二郎很英武呢，一点都不输给俊俏的金公子。”
黄峨只是微笑，一言不发，看着王渊由远及近。从她身边经过时，黄峨抬头仰望，感觉状元郎异常高大威猛，凌厉气势迫得她心儿怦怦直跳。
常伦没有再跟着追赶，而是对自己的随从说：“笔墨伺候！”
随从拿出笔墨纸砚，趴在街边研墨。
常伦挥毫写下一首诗，赞曰：“麒麟红罗胯飞骢，少年意气吞云梦。金阙巍峨日生暖，骁骑勇壮蹄踏风。古来神州多豪杰，今朝海内专其雄。季秋之月动京师，满城争看王二郎！”
金罍笑话道：“你这诗平仄押韵不对啊。”
常伦毫不在乎，把笔一扔：“心情激动，临时写就，拿回去慢慢改就是了。”

第137章 陪皇帝睡觉
王渊率领凯旋将士，跟随皇家仪仗队，在北京城里绕了一整圈。
所到之处，百姓争相围观。
半月过去，京城食肆茶馆内，王渊甚至成了说书素材。
明代中期就有说书人存在，而且一般为盲人。
刘伯温获得石匣兵书，襄助朱元璋夺得天下，其故事便出自盲者说书人。杨慎还专门写文章谴责，认为君子不该相信此等鬼话，但刘伯温的传奇故事却越传越广。
明代各地州府，都设有养济院，乃官方慈善机构，负责救助鳏寡孤独和残疾人。
根据吕坤《实政录》记载，十三岁以下的盲童，养济院会教他们基本功；到了十三岁开始选专业，可学卜算、弦歌、书艺等等。
这些官方教导出来的残疾艺人，不得唱淫词邪曲、不得讲反贼故事，只可用正能量去教化百姓，官方每月还要派人考核。
一家茶肆之内，盲人说书匠拍案道：
“上回讲道，这王二郎自幼在山中，随异人修习文韬武略，打遍云贵无敌手，才压西南无二士……”
“王二郎在京城考完会试，夜里惊闻盗贼作乱京畿。他一声大喝：取我弓刀过来！那刀有百十斤重，两个书童奋力抬起，王二郎单手抄来挂于腰间。那弓也不得了，力足五石，虎力之士不得开……”
“只见王二郎悬刀引弓，从客栈楼上跳到街面，翻身上马，寻贼而去。这马亦是良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乃王二郎在山中修行时，异人从养龙坑抓来的天马后裔！”
“京师南郊火光冲天，王二郎打马赶至，大喝一声：兀那贼人，纳命来！他取出五石强弓，七百步外，飞矢而出，一箭将那贼首射死。你问那贼首是谁？正是逆寇军师赵鐩之亲弟赵蟠！众贼大惊，几欲溃逃。又有一贼首，自负勇力过人，策马杀将过来。王二郎手起刀落，平地炸出震天霹雳，将那贼首斩于马下……”
“好！”
茶肆内喝彩声四起，他们已经听腻了《三国演义》，今科状元的话本才显得新鲜嘛。
只要不讲负面内容，官府都懒得管这些，否则刘伯温的段子哪能风靡全国？
就连大才子杨慎，偶尔也要去听书，不然他怎知说书人乱讲？还写文章进行抨击。
王渊就此成为京城街知巷闻的人物，其粉丝数量比刘伯温还多。毕竟半仙刘伯温时隔太久，不能帮京城百姓杀死刘六刘七。
咱们回到凯旋之日。
豹房。
王渊整理衣襟，下马跪拜：“臣不负陛下重托，已斩二刘首级。”
“哈哈哈哈！”
朱厚照亲自将王渊扶起：“卿乃朕之卫青，不必多礼，且随我吃酒去。”朱厚照又对其他将士说，“你们都来，朕在豹房设有庆功宴，咱们今日好好庆祝一番！”
“谢皇爷（陛下）！”将士们笑着答谢。
朱厚照完全不顾君臣之礼，居然跟王渊勾肩搭背，如同市井之徒结交一般。走出几步，复对奏报军情的张永说：“你且去。”
张永躬身退下，大有深意的觑了朱英一眼。
翻开《明武宗实录》，你会发现一些很有意思的描述。
正德六年四月，张永还是司礼监太监，渐渐变成总督三关军务太监。再后来，同时提到张永和谷大用，就是御马监太监张永、大监谷大用。
这厮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从司礼监跳到御马监。而且观其排名，多半还是御马监的掌印，期间靠着清缴反贼也捞到许多军功。
只能说，整个正德朝的无数太监，只有张永是最牛逼的。捞权、捞钱、捞功一样不少，还能获得文官认可，长久得到皇帝信赖，甚至在史书上都留下美名。
刚刚当上御马监少监的朱英，还不知道自己被大太监张永盯上了。
并非羡慕嫉恨，张永很可能悄悄笼络朱英，寻机在谷大用背后捅刀子。
豹房之内大摆酒宴，朱厚照精神奕奕，举起酒杯说：“来来来，诸位将士，且满饮此杯！”
“为陛下（皇爷）贺！”众人致敬行礼。
酒过三巡，朱厚照突然让随侍太监拿来宝剑，跃身跨过桌案，来到众将士中间。他已经喝得有些醉了，身体摇晃道：“尔等杀敌报国，朕心甚慰，今日且剑舞助兴！”
若有文官在场，怕不要当面劝谏。
哪有皇帝亲自舞剑，给将士助兴耍乐的？
嗯，好像王渊也是文官。不过他才懒得劝谏，一边吃肉一边看皇帝跳舞，看到高兴处差点撒银子出去打赏。
“好！”
“皇爷剑法入神！”
“陛下若上阵杀敌，必将贼寇杀得落荒而逃。”
“皇爷天人之姿，乃古今少有之明君！”
“……”
舞罢收剑，朱厚照还抱拳致意，顿时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等吃得差不多了，朱厚照亲热的搭着王渊肩膀：“二郎，跟我去骑马，我要亲自统率骑兵杀敌！”
“陛下今日醉了，改天吧。”王渊不得不劝，如果皇帝醉驾摔死，他肯定也是要背锅的。
朱厚照哪里肯听劝，抓住王渊的袖子往前扯，扭头朝将士们说：“不用改天，就在今日。儿郎们，牵马来，随我冲杀！”
“皇爷醉了。”将士们胆子再大，也不敢让皇帝酒后骑马。
朱厚照突然把王渊推开，抽出剑胡乱挥舞：“我没醉，谁敢说我醉了，朕当即砍死他！”
这酒疯子。
王渊不顾君臣礼仪，抓住朱厚照的手腕，一把夺过其宝剑，笑道：“陛下，我知道一个更有趣的游戏。”
“是何游戏？”朱厚照问。
王渊唤来随侍太监，让其准备一些草纸，又将草纸折成纸牌，在纸牌上写出如下内容：军旗、提督、总兵、参将、游击、千总、把总、兵长、士卒、民夫、陷坑、火炮。
王渊又画出一个棋盘，把朱厚照拉来坐下，解释规则道：“陛下，这叫行军棋。一级压一级，大吃小。只有民夫才能填平陷坑，任何棋子都能吃掉军旗，火炮与其他棋子相遇就同归于尽。”
这玩意儿就图个新鲜，远远不如围棋和象棋考究，但朱厚照要的就是新鲜！
朱厚照只下了半局，就已经摸清规则，撸起袖子大呼过瘾，似乎真的来到厮杀战场。
到了傍晚，其他将士各自散去，朱厚照却越玩越精神。
让太监端来宵夜，朱厚照笑着说：“王二郎，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啊？”
王渊回答道：“只是粗劣游戏耳，不值一提。”
“哪里不值一提，我觉得很有意思，”朱厚照高兴道，“今晚别走了，就留在豹房陪我下棋！”
王渊问道：“陛下不回后宫安歇吗？”
朱厚照说：“后宫哪有下棋好玩？”
王渊说道：“陛下可以教皇后下行军棋啊。”
朱厚照灵光一闪：“这是个好主意，下次我被催得烦了，就带着行军棋去后宫。”
王渊顿时无言以对，深深怀疑朱厚照某方面的能力。
一直陪皇帝下棋到大半夜，两人打着哈欠直接睡觉。这时差不多该去早朝了，但皇帝没空，状元也没空，君不君，臣不臣，毫无体统可言。
反正有军功在身，王渊也不怕被指摘为幸进之臣。
第二天醒来，朱厚照还不放王渊离开，吃了早膳继续下棋，王渊只能苦笑着奉陪。
刚学会打牌的新手都这样，估计过几天就没新鲜感了，到时候求着让朱厚照下棋都懒得玩。
这边耍着乐子，李三郎和沈复璁，在济宁城可是彻夜难眠。反贼已经架好浮桥，又做了无数云梯，眼看就要开始攻城了。

第138章 私田与佃户
反贼如果能打下济宁城，那才真是见鬼了，大明朝还没窝囊到那个份上。
不说济宁的城墙有多高、护城河有多深，只说这里的兵力吧。此地有京操军一千六百余人，运粮军二千三百余人，城守军六百余人，屯田军四百余人。
以上只是纸面兵力，肯定有空饷现象，而且吃空饷的还不少。
但是，就在半个月前，临清指挥使宗敏，带着临清守备兵力全过来了。满打满算，前后相加，济宁州的纸面兵力高达八千！
济宁的这些兵卒，山东巡抚是无法调走的，因为他们还肩负驰援兖州的责任——兖州是鲁王驻地。
当代鲁王叫做朱阳铸，青史留名，只不过留下的名声不太光彩。
三十二年前，鲁王、王妃与外人同饮。酒醉之后，宫人朱花荣、军人袁彬、王妃兄长张时举，居然在鲁王宫里搞多人运动，被栖霞郡主撞见并告发。
鲁王和王妃究竟有没有参与，谁都不知道，史书无载。但鲁王被革去三分之二的禄米，王妃张氏被废，袁彬斩首示众，张时举、朱花荣被绞死，其余人等发配充军，长史以下全部被论罪。那些王府官吏才真的冤枉，比如说鲁王长史，纯粹躺着也中枪。
鲁王朱阳铸从此消停下来，修身养性，超长待机。熬死儿子，熬死孙子，后来直接由曾孙继承鲁王之位。
前不久，反贼攻打兖州，鲁王与守城将士杀退逆寇。但害怕反贼再来，于是请求朝廷增加兖州守备。朝廷就把临清州的士卒扔到济宁，一来可以保护漕运通道，二来可以迅速驰援鲁王。
此时此刻，济宁有三个指挥使，四个指挥同知，六个指挥佥事，一个兵备副使，一个漕运参将，两个经历，两个镇抚，十多个千户，七十多个百户！
只这些文武将官，就能单独组成一支百人队。
杨虎带领手下去攻城，直接被打懵逼了，只坚持一天就选择撤退。
离开的时候，杨虎抢了百余艘漕船，顺手烧掉一千二百余艘漕船，把济宁南城码头烧得火光冲天。
城楼上，沈复璁脸色惨白。
主动协助守城的李三郎，拍拍沈复璁的肩膀安慰道：“沈先生，不必太过忧虑，这么大的罪责你真背不了。”
沈复璁看着不远处的漕运参将梁玺，苦笑道：“看来，官小也有好处。”
梁玺已经一屁股坐到地上，喃喃自语道：“完了，全完了！”
梁玺还算幸运，真正的倒霉蛋，是都水分司主事王宠。这位老兄太过负责，反贼来了，他还带领手下抢运漕粮，结果被反贼当场抓住。
赵鐩亲自审讯王宠，发现这位主事没有劣迹，反而还是一员干吏。赵鐩打算将其招揽到自己麾下，专门负责给反贼督粮，结果王宠宁死不从，赵鐩一声叹息便把王宠给放了。
被反贼抓住，又被反贼释放，怕是说闲话的不少。
杨虎、赵鐩率众离开之后，李三郎立即带着豹猫北上，生怕走得慢了又被反贼堵住。
当李应来到京城的时候，兵部的处罚也下来了：漕运总兵兼镇远侯顾仕隆、漕运参将梁玺、都御史张缙、山东镇守太监、山东巡抚、山东布政使、山东按察使、济宁知州、济宁同知、济宁州判、济宁卫所军官，以及该地的兵备道、管操领军、城内巡捕，还有负责驰援济宁的副总兵张俊，全部被停俸留职，令其戴罪立功！
天塌下来，沈复璁这个州判上边，还有一堆大佬顶着呢。
但刚刚赴任，还没领到官印，就背了这么个处罚，沈复璁感觉自己未来的仕途怕是很坎坷。
反而是被贼寇抓住又释放的王宠，居然无功无过，因为他已经恪尽职守了。
眼见副总兵张俊被停俸处理，许泰、冯祯和郤永这三位边将，立即打起全部精神追击逆寇。很快擒斩二千余贼，生擒贼首朱千户（榜上有名的反贼，擒之可官升三级）。
……
京郊。
周冲指着前方的一片良田，欣喜道：“二哥，那便是咱家的私田。十亩虽然不多，却也在京城有了产业，今后可将老爷、夫人接来享福。”
不止有田，还有佃户。
拖家带口一共三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前来给王渊下跪磕头：“小民张方，拜见大老爷！”
“都起来吧。”王渊说道。
皇帝赐田经常论“倾”，十亩良田真不多，以古代的产量和租赋，也根本养不活几口人。
王渊这十亩赐田在北京东郊，紧挨着坝河，灌溉还是很方便的。以前属于刘瑾私占的民田，刘瑾倒台之后被充公，可惜被夺田的农民依旧是佃户。
这些佃户已经属于贱籍，现在依附于王渊，拥有一定的人身权利，严格来讲属于半奴仆状态。
王渊可不会傻到跟封建制度抗争，他只问：“你们以前交租几何？可需应赋役？”
一个中年汉子说：“回大老爷的话，一亩地缴麦八斗、缴粟七斗，不需要再应赋役。”
明代北方之田，春麦秋粟，平均亩产一石有余，合起来就是年产两石。虽然这些良田的亩产远高于平均数，但刘瑾和官府之前收的田租也高，几乎已经是总产量的七成。
眼前这个三口之家，老幼皆已亡故，只剩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十多岁的少女。
他们每年辛勤耕种十亩地，只能留下小麦四石、粟米四石，也即九百多斤粮食要供三人吃一年，平均每人每天的口粮不足一斤。而且，这些粮食还需拿出一部分，用来换取油盐等生活必需品，能保证不被饿死就算难得了。
这妇人和少女，平时必定还要纺布补贴家用，否则绝对不可能活到现在。
王渊当即说道：“我也是贫寒出身，从小只能在山里吃高粱，连油盐也见不得几分。从今往后，每亩麦租五斗、粟租五斗，你等要好生照看田地！”
三人愣了愣，随即大喜，跪下来疯狂给王渊磕头。
王渊告诫道：“不可宣扬出去，旁人问起，就说田租照旧。”
“谢大老爷恩典，小民保证不乱说。”这个叫张方的佃农再次磕头。
朱元璋那会儿规定，五品京官可免粮十四石，这十亩地到了王渊手里根本不用交税。
都说明朝官员俸禄很低，其实中下层官吏，即便不计算税收减免，俸禄也是比汉朝中下层官员远远更高的。
那究竟低在何处？
低在官俸折钞、以钞折米、以布折钞、以银折布。就是官员的实际俸禄，用大明宝钞的官价计算，又用宝钞折成米粮和布匹，再按米粮和布匹来折算成银子。
宝钞一变成废纸，真的要把官员给饿死！
到了明代中期，已经不敢再折宝钞了，都是发放实际的米布。这样一来，中下层官吏其实还行，即便不贪污也能吃饱，待遇比汉代的同级别官员更好。
真正低的是中上层官员，俸禄太少了，不贪污都吃不起肉。
“你叫什么？”王渊问那妇人。
妇人回答：“民妇唤作张何氏。”
王渊说道：“我教你一种养鸡的法子，是我老家的土办法，过几日再让周冲买些鸡仔过来。”
三人大骇，连忙磕头求饶。
这就跟北方给官府养马，贵州给土司养驴一样，小民之家碰都不敢碰，万一养死了就是倾家荡产。
王渊只得解释：“养死了不让你们赔偿。”
三人这才安心，惊魂未定的再次给王渊磕头。
王渊无奈苦笑，带着周冲回到城里。
当天傍晚，天空出现异象，金星犯斗宿，寓意兵灾不断。
这已是本月的第二次异象，就在几天前，一颗流星坠下，在空中炸散为三颗小星，京城百姓全都看得清楚。
百官震动，奏章如雪花般飞入内阁，请求废弃所有皇庄，把庄田全部赐给穷苦百姓，并撤掉所有皇庄设置的非法税卡。同时，言官们大发神威，一举弹劾二百多名文武官员和太监勋贵。
这种接连而至的天文异象，百官必须上疏言事，包括王渊在内，不言事就属于尸位素餐！

第139章 亲事
翰林院。
升任侍读学士之后，王渊搬进了小办公室，与另外两位侍讲学士、一位侍读学士同屋上班。
第一次走进办公室，就看到李廷相在收拾桌子。
“李侍郎！”王渊抱拳问候。
李廷相笑着回礼：“王学士，这张桌子就留给你了。”
李廷相是弘治十五年的探花，去年才当上侍讲学士。
因为王渊升任侍读学士，立即引起一系列官员调动。李廷相被调去礼部担任右侍郎，仍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和詹事府职务，但办公地点从翰林院变成了礼部。
若非王渊飞速升迁，李廷相还得多熬几年。
此君的官职同样升得飞快，只因其入了皇帝法眼。别的学士给朱厚照讲课，朱厚照都听得打瞌睡，唯独李廷相讲课听得进去，还称赞李廷相是“真学士”。
而且，李廷相跟杨廷和不是一伙的，朱厚照这是在趁机提拔孤臣。
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李廷相一边说道：“王学士，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了，当时你还没参加乡试。”
王渊帮着他收拾，惊讶道：“李侍郎怎么知道我？”
李廷相笑着说：“家父在贵州当参议，正德四年才回京。他跟王员外郎（王阳明）交情不错，经常去文明书院听其讲学。回京时，家父还跟我说，贵州出了一个神童，小小年纪便写出《临江仙》这等惊艳之词。”
王渊立即有了印象，他似乎见过几面，顿时笑道：“原来令尊是李参议！”
李廷相突然低声道：“昨日经筵，陛下让我多跟王学士亲近。”
“是该多亲近，”王渊问道，“李侍郎何时有闲，咱们一起去喝酒。”
李廷相笑道：“明日吧。”
王渊笑着说：“我来请客。”
两人一个是探花，一个是状元，都是皇帝赏识的翰林院年轻官员，而且都不依附任何派系，今后自然是要彼此照顾的。
时至今日，王渊终于有了真正的朋党，除非出现重大变故，否则他跟李廷相的关系牢不可破。
半上午，李廷相离开之后，另外三位侍读、侍讲学士陆续到来，分别是：吴一鹏、蒋冕和毛澄。
只有吴一鹏没啥靠山，蒋冕和毛澄都跟杨廷和走得很近。
李东阳已经连续辞官好几年，奈何皇帝就是不同意，否则杨廷和早就当首辅了。
吴一鹏、蒋冕、毛澄一坐下来，就在那儿奋笔疾书写奏章。没办法，星象连续异常，所有官员都得上疏言事。
王渊也写了一份，各种老生常谈，但也属实际问题，就看皇帝肯不肯改正。
突然，蒋冕问道：“南夫博览群书，可曾识得天文？”
吴一鹏愣了愣：“略懂。”
蒋冕又问：“金星犯斗宿，真的是昭示兵灾吗？”
吴一鹏仔细思考道：“确有如此说法。只有岁星（木星）犯斗宿才是吉兆，荧惑（火星）、辰星（水星）、镇星（土星）犯斗宿皆为凶兆。”
“唉，如今盗贼四起，金星又犯斗宿，不知何时才能止息兵戈。”蒋冕叹息说。
毛澄插话道：“所以我等身为臣子，才当劝谏陛下端德行、施仁政，否则上天必将再降灾祸。”
蒋冕问王渊：“王学士可知天文？”
王渊笑着说：“我只认识北斗七星。”
蒋冕追问道：“那王学士对如今朝局有何看法？”
这是来打听王渊的真实想法？
王渊打着哈哈敷衍道：“我跟毛学士看法一样，陛下应该端德行、施仁政。”
毛澄笑道：“王学士为陛下所赏识，现又为侍读学士，平日里应该多多劝谏圣天子。”
王渊叹息道：“唉，陛下第一次带我去豹房，我便劝谏了一番，气得陛下直接把我赶出皇城。陛下若真那么好劝，李阁老、杨阁老他们早就劝谏成功了。”
“还有此等事？”蒋冕惊讶道。
王渊无奈道：“还能有假？我也是文臣，又为状元出身，难道甘做幸进小人？”
蒋冕与毛澄对视一眼，大概是认为初步考察过关，今后可以慢慢拉拢过来。
四人的职务非常清贵，除了给皇帝讲课、陪皇帝读书之外，基本不干其他事情。而朱厚照的读书生涯，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士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窝在办公室里聊天喝茶。
当然，他们还有一层身份，是皇帝的政事顾问。
但以朱厚照的性格，估计真遇到什么问题，也就找王渊顾问一下，其他事情都扔给太监、内阁和六部处理。
成为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第一天，王渊全都在聊天、看书当中度过，期间还写了一份糊弄鬼的奏章。
下班回到四合院，周冲立即迎上来：“二哥，那位宋姑娘又来了。”
宋灵儿已经从房里走出，站在那里笑盈盈道：“王渊，先生喊你去吃饭。”
“那走吧。”王渊笑道。
宋灵儿飞快蹦到王渊身边，亲昵的挨着他：“你知道京城的说书人那里，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吗？”
“什么样子？”王渊还真不知道。
“说你能开五石弓，一顿要吃三斤饭、两斤肉。”宋灵儿说着自己就笑起来。
王渊莞尔道：“原来能打仗的都是饭桶。”
“可不是呢，”宋灵儿突然想起老家，叹息说，“唉，若你能带兵回贵州，肯定把那些反贼都杀光。”
王渊安慰说：“快了，魏巡抚这两个月，接连攻下苗酋几百个寨子。”
宋灵儿不屑道：“打下的寨子再多有什么用？也就擒斩一千多反贼。等官军一退，这些反贼又要回来，官军总不可能一直赖着不走吧？”
王渊问道：“想你阿爸了？”
“嗯，”宋灵儿点头道，“刚开始我特别恨他，日子久了又恨不起来。”
王渊说道：“以后有机会，我陪你回去看看，帮你把那些问题都解决了。”
宋灵儿没有再说话，因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专门问过王阳明，王渊如果娶一个土司的女儿，今后仕途必定会大受影响。
今天来找王渊，就是跟婚事有关，宋灵儿主动请王阳明，给王渊物色一个官家小姐做妻子。
来到王阳明家，桌上已经摆好酒菜。
王阳明最近又升官了，心情非常愉快，笑着说：“若虚，坐吧。”
王渊行礼坐下，宋灵儿帮他们倒酒。
王阳明举杯道：“你凯旋而归，我还没为你庆贺。”
“不敢。”王渊一饮而尽。
王阳明只呡了一口，说道：“之前怕你被孤立，现在不用怕了，有如此军功在身，哪个还敢说你幸进？”
王渊笑道：“这次的军功，够我自在好几年了。”
师徒二人闲聊一阵，王阳明突然道：“若虚，再过半年，你就十七岁了吧？”
“先生竟还记得我生辰。”王渊说。
王阳明道：“要不我当一回月老，给你安排一桩婚事？”
王渊顿感诧异，下意识朝宋灵儿望去，宋灵儿却面色如常，似乎早就知道此事。
王渊摇头道：“学生暂时未有娶亲的打算。”
王阳明说：“李阁老有一孙女，跟你年龄相仿。”
王渊立即表态：“不行，以李阁老的尊容，他孙女我可不敢娶。”
“哈哈哈哈！”王阳明大笑不止。
宋灵儿也跟着笑起来，似乎对王渊的反应很满意。
李东阳的长子二十七岁就死了，次子十岁夭折，三子周岁夭折。次女几岁就夭折，三女去年刚死（二十八岁）。只剩长女和一个过继子还活着。
王阳明牵线介绍的，便是李东阳过继子所生的女儿。
见王渊死活不松口，王阳明也懒得再劝，只说道：“这次你凯旋归来，父母又不在京城，好多大臣都来为师这里说亲。只要你点头同意，至少有一二十个大臣家的千金随你挑选。”
“我这么受欢迎？”王渊笑问。
王阳明说：“我这个当老师的，门槛都被人踏坏了。唉，我要是有女儿，也是想许配给你的。”
王渊朝宋灵儿眨眨眼，宋灵儿只当没看见。

第140章 新算学
宋灵儿可不知道什么叫礼法，吃过晚饭，便将王渊拉到她的闺房，把王阳明买来的丫鬟看得瞠目结舌。
“你这是在考验我？”王渊开玩笑道。
宋灵儿不言语，只站那儿瞪眼，似乎王渊说错了话。
王渊立即转开话题：“上次不是说，要教你新的算法吗？走，我们去书房。”
宋灵儿更不高兴，闷闷不乐的跟着王渊。
王阳明正在书房搞学术研究，继续完善自己的心学理论，见到二人进来也懒得搭理。
王渊提笔写下0到9十个数字，让宋灵儿慢慢熟悉。
“这个写起来倒是简单，就是记起来有些不方便。”宋灵儿的注意力很快转到数字上。
王渊笑道：“多写几遍就记住了。”
不知不觉，宋灵儿已经练习好几页草纸，基本将阿拉伯数字掌握，但明天醒来是否弄混可说不准。
突然，背后传来王大爷的声音：“你这是哪国数字？0、1、9倒跟泰西数字有点像。”
“先生也知泰西数字？”王渊有些惊讶。
王阳明立即拿起毛笔，写出古代版的阿拉伯数字。0、1、9一模一样，2是侧着写的，3是侧着写再加一条尾巴，4和5完全就是未知符号，6跟字母y差不多，7跟字母V一样，8则是倒着写的字母V。
王渊迷糊的看着那些古代版数字，问道：“这就是泰西数字？”
王阳明笑道：“我在余姚见人写过，写成百上千的大数确实比较方便。”
王渊却怎么看都感到别扭，比如说“17”，此时的阿拉伯数字写作“1V”。“26”则长得像“Ny”，而且N还要从右往左写，右侧那一竖拖得很长。
单个字母从右往左的书写方式，跟中国和欧洲的书写习惯都不相符，因此后来被欧洲人改良成现代写法。
王阳明按照王渊的数字，照着又写了一遍，顿时赞许道：“你这写法更加趁手且简单。”
王渊又写出加减乘除等符号，教导宋灵儿学习四则运算。
宋灵儿很快便高兴起来：“这比《九章算术》易学多了。”
废话，《九章算术》第一题就是求面积，当然比加减乘除更难搞。
《海岛算经》和《五经算术》更难，前者研究三角测算问题，后者神神叨叨能把初学者看晕。
王阳明在旁边观察一阵，觉得这种方式更直观，比用文字和算筹来表达方便多了。而且数字越大，计算越复杂，就越显得省事。他不禁问道：“若虚，你什么时候掌握的这种异国算学？”
王渊胡诌道：“在云南乡试时，得一长者所授。他写出的泰西数字，跟先生所写大同小异，我觉得有些不方便，于是就进行了改良。”
王阳明想了想，说道：“你可以写一本《新算经》，我来作序，或可推而广之。”
“这不会被士林非议吧？”王渊问道。
王阳明笑着说：“非议倒不至于，顶多被视为小道。”
“那我就写出来。”王渊瞬间没了顾虑。
明代文人很喜欢搞研究，具体内容五花八门，其中算学属于主攻方向之一。
再过二十几年，大明就会诞生一个超级天才，在数学、文学、历法、舞蹈、音律、乐器等方面成就斐然，此人即小郑王朱载堉。
王渊继续教宋灵儿算学，王阳明也在一旁看着，不时提出一些疑惑，但很快就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此时早已经天黑，王渊不能闯宵禁回去，干脆直接住在王阳明家里。
随后几日，王渊白天撰写算术书稿，下班之后跑去教宋灵儿，倒也过得十分潇洒惬意。
半个月不到，王渊就把《新算经》的稿子写完，内容无非数字、算式、四则运算、混合运算、一元一次方程和分数换算，全都是一些小学数学内容。
而且肯定不像小学教材那般详尽啰嗦，只需每个知识点写清楚，再给一道例题就搞定。把后世小学数学的一大半知识点，压缩到薄薄的三四十页稿纸上，需要研究者自己去领会。
请王阳明作序之后，王渊拿去找印书坊。
印书坊老板看得连连摇头：“王学士，你这书没法用活字印刷，必须耗费精力做雕版。而且恐怕行情不是太好，刻印出来也卖不出几本。真要出书，全部费用须由王学士自理。”
就是自费出书呗，而且还是卖不出去那种。
其实算术书籍在明代很畅销，早在朱元璋时代，杭州勤德堂就刻印过一套《新刊杨辉算法》，近百年来已在全国翻印多次。包括《九章算术》在内，这些算术书籍，销量仅次于科举教材、文史典籍、诗词书法和小说话本。
问题是，王渊搞什么阿拉伯数字，把印书坊的老板看得头大不已。
王渊才不会自己掏钱刻印，印出来还得为销路发愁，他直接拿着书稿去献给朱厚照。
“陛下，这是臣近日所撰之算经。”王渊笑嘻嘻递上。
朱厚照说：“想不到王二郎还精通算学，朕一定好生看看。”
朱厚照把书稿翻开，入眼各式古怪符号，瞬间有一种被坑的感觉。
什么鬼？
王渊指着王阳明的序言说：“此乃泰西数字，不便于书写辨认，因此臣做了一些改良。”
朱厚照皱着眉头问：“这些东西有何用处？”
王渊回答道：“可让初学者，在修习算学时更加便易。这些只是基础，臣还会撰写更深入的算经，在田亩、赋税、漕运、粮草、历法等方面都有用途。”
朱厚照就喜欢各种新鲜玩意儿，《明史》有记载：“佛郎机……其使火者亚三因江彬侍帝左右，帝时学其语以为戏。”
嗯，正德身边有个葡萄牙翻译，皇帝经常跟着翻译学习葡萄牙语。这是正德十三年的事情。
朱厚照不但会讲葡萄牙语，而且还精通梵文，史载其“佛经梵语无不通晓”。此外，朱厚照还研究音乐和戏剧，亲自谱写过《杀阵乐》。
这皇帝绝对聪明，只不过把技能树点歪了。
都不用王渊在旁边教导，朱厚照对应稿子里的汉语和数字，自己就在那儿学起来。而且他越学越精神，在熟悉数字和各种符号之后，半天时间就把几十页稿子看完。
“都是些非常简单的东西，朕少年时便学过了，还有更难的吗？”皇帝问道。
王渊颇为无语，说道：“有。”
于是，王渊又在豹房之中，教授皇帝小数点和小数，接着再传授小学、初中的几何内容。
朱厚照特别喜欢几何，对着各种图形抓耳挠腮，解出答案之后又兴奋莫名。
“此乃利国之良法也！”
在解开一道梯形问题之后，朱厚照指着题目说：“这个可以用来计算堤坝尺寸，比现行算法更加方便，工部的官员都应该学学。”
王渊拍马屁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把书稿扔给随侍太监，说道：“令司礼监立即刻印，等王二郎把《几何原理》写完，一起印出来交给会同馆发行各地。”
司礼监下辖汉经厂、道经厂和番经厂，专门负责刻印书籍，这类书被统称为“经厂本”。比如嘉靖年间，司礼监就刊印过《三国志浅显演义》，这是《三国演义》最早的官方刻本。
同为名著，《水浒传》的待遇就凄惨得多，好几次被朝廷明令禁止，每次禁书之后又死灰复燃。
司礼监专为皇帝服务，大臣们可管不了。
不过嘛，一旦算书发行全国，必然有人指摘王渊不务正业。
而且，言官还会弹劾王渊，指责王渊引导皇帝钻研算学小道，毕竟朱厚照学习葡萄牙语都被官员们鄙视。

第141章 杀人名额
又是一日。
王渊半上午就摸鱼离开翰林院，跟礼部右侍郎李廷相出去吃饭，还把今科探花余本也一起叫上作陪。
吃饱喝足回到办公室，一名太监已经等候许久，见到王渊就焦急说道：“王学士，你可回来了，皇爷紧急召见！”
王渊立即出发前往豹房，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朱厚照正在抓耳挠腮，气得把笔都摔了。王渊一现身，他便逮着王渊的衣服问：“二郎，你快说说，这道题究竟如何证明。”
“陛下就为此事？”王渊哭笑不得。
朱厚照郁闷道：“还能有何事？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无法解题，越想脑子越乱！”
王渊笑着拿起木尺，画了一条辅助线，解释说：“延长甲丁线到到戊点，使甲丁=丁戊，再连接丙戊。在△甲乙丁和△戊丙丁当中……”
“慢着，”朱厚照灵光一闪，连忙打断，“你别说了，我大概知道怎么做。唉，怎就没想到从这里做辅助线呢！”
王渊退到一边，默默旁观朱厚照解题。
这皇帝啥都图新鲜，之前的军棋已经玩腻了，现在又迷上解几何题。
片刻之后，大功告成，朱厚照只觉神清气爽，那种解开难题的成就感贯通全身，大笑道：“世间乐事，不过如此，王二郎出的好题！”
王渊连忙拍马屁：“陛下天资聪慧，于几何一道进步神速。”
朱厚照哈哈大笑，他越来越欣赏王渊，不但能够带兵打仗，还能拿出军棋、几何这种好玩意儿，简直天天都能让他觉得新鲜。
皇帝开心，自然要赏。
王渊获赏了一个象牙杯，本来没当回事儿，结果在杯底发现几个拉丁字母。王渊不禁问道：“陛下，此物来自海外？”
朱厚照笑着说：“两年前，广东镇守献上的，据传来自暹罗海商。”
狗屁的暹罗海商，肯定是欧洲商人！
仔细打听之下，王渊终于知道，海禁在正德年间已经废弛了，而且正儿八经的开始收关税。
“抽分”是明代官府的征税方式，朱元璋那会儿开始对海货进行抽分，但往往高于市价给足银两，这让番邦踊跃前来朝贡。
到弘治年间，朝廷打算将原来的溢价抽分，变成真正的税收。而且直接抽一半，即关税高达50%，但为了彰显大国风范，对各国贡品及附带私货免税，同样等于没有税收。
但正德皇帝可不管那么多，从正德三年开始，就正儿八经收关税，刚开始按他爹的规定抽50%。
禁止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
正德四年，一艘海船遭遇风暴飘到广东，按理说是不准进行贸易活动的。但广东镇巡官却准其贸易，还抽了50%的关税做军需之用，而且礼部官员竟对这种做法进行肯定。
也正是在这一年，都御史陈金凑请降低关税，并且获得朝廷批准。就此，关税从50%下降到30%，还特别注明：贵细解京，粗重变卖，留备军饷。
如果朝廷没尝到征收海税的甜头，又怎么可能主动降低关税？
自此之后，“遇险飘来”的商船越来越多，这种非正常贸易不归市舶司管，改由地方巡抚、镇守和三司官员兼管。
可惜中央依旧没有创收，海税都留给地方了，只进献精贵玩意儿给皇帝耍乐。
搞明白这些，王渊问道：“陛下何不在市舶司专设机构，将海货抽分所得统归中枢调配。一部分留在地方，激励其扩大贸易；一部分收归国库，以解户部之窘促。”
朱厚照根本没把这个放在心上，笑问：“区区海贸能收几两银子？何必跟地方争此小利。”
王渊提醒道：“十征其三，仍有诸多海船飘来，可想而知其利之丰厚。”
“此事且不提，二郎你再给我出道题，越难越好，不可太过简单。”朱厚照还是懒得管海贸之事。
王渊亦不再纠缠，他三年之内都没法出翰林院，等以后有机会亲自去搞。
正德年间是开海禁的最佳时期，明目张胆的违反海禁祖制，居然还能获得礼部的官方许可，足见海禁口子已经被撕开一大块。
历史上，嘉靖二年因为“争贡之役”，导致明朝海贸政策倒退百年，走私泛滥成风，倭寇也因此大兴。到嘉靖末年，其实又再次放松了，隆庆年间变得更加开放，即所谓“隆庆开关”。
但隆庆朝的大明已走下坡路，错过了发展海贸的黄金时期。而且积弊太深，无法从海贸中获取足够利益，大部分利润都被官员、太监和海商集团侵占了。
瞟了一眼正在做题的朱厚照，王渊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今后怎么也要请求外放广东布政使，正好有权管理“遇险飘来”的商船，到时候把巨额利益往皇帝面前一放，以朱厚照的性格必然不遗余力支持开关。
是真正的开关，而非目前这种假开关。
朱厚照欢快练习几何题，王渊在旁边继续撰写书稿。有些公式定理他已经淡忘了，还需要慢慢回想，想不起来的干脆自己推导证明。
不知过了多久，太监张永突然前来觐见：“陛下，臣奉旨拣选团营官军，得十二万三千七百四十有奇，请从其中精选六千为正兵，另每营各选三千为奇兵，共四万二千人加以操练，以应对内外兵事！”
团营就是如今的十二京营，由于谦一手创立，但又有些区别，平时说起来把老营也算在其中。
反正吧，张永从京师清理出十二万余在籍官兵，都是那种不能打仗的窝囊废。现在请求精选出六千进行苦练，另外三万六千随便练练充数即可。
谁让连续星象异常呢，而且还金星犯斗宿预示兵灾。全国各地都有反贼作乱，最近西北又遭小规模寇边，朝廷必须增加常备军力。
如此军国大事，朱厚照头也不抬，继续做题道：“准！”
“谢陛下！”张永磕头谢恩，脸带笑意。
前阵子都是谷大用在出风头，现在张永终于也能掌军了，他还琢磨着如何练兵平叛捞军功呢。
就在张永领旨退下的瞬间，不务正业的朱厚照再次出声：“王二郎！”
“臣在。”王渊起身拱手。
朱厚照莫名其妙的给个差事：“你也去挑六千人，好好给朕训练一番，希望你能给朕训练出一支精锐之师。”
训练个鬼啊，这些团营官军都是废物，偷奸耍滑的京油子可怎么个训练法？
王渊立即讨价还价：“陛下，让臣训练京营可以，但臣有两个要求。”
朱厚照笑道：“讲来。”
王渊说：“第一，军饷需足，不得克扣；第二，请予臣杀人名额。”
朱厚照奇怪道：“不听令者可斩，要什么杀人名额？”
王渊说：“臣要的杀人名额有点多。”
朱厚照问道：“有多少？”
王渊说：“六千团营官兵，我有权杀掉其中一半。并且，死者家属全部打入贱籍！”
此言一出，朱厚照和张永同时瞪大眼睛，无比吃惊的看着王渊。
一开口就要杀三千人，而且杀了还不算，竟然要将其家属打入贱籍。
太狠了，张永认为自己狠，没想到这个状元比他更狠。
朱厚照皱眉道：“杀那么多人做什么？”
王渊道：“不杀不足以立威，只是杀戮也难以立威，所以还要辅以贱籍处罚。当然，臣希望一人不杀，只要他们乖乖听话。”
朱厚照默然不语，似乎重新认识了王渊。
但仔细想想，这位宠臣可是战场杀神，死在他手里的反贼不计其数，双手早已沾满了血腥。
“准！”
朱厚照突然笑道：“放心去练兵，谁不听话就杀，便是那些勋臣子弟也可杀！”

第142章 李三郎进京
王渊是个半吊子，既然奉旨练兵，那就必须读兵书。
《孙子兵法》太过久远，而且以军事理论为主，这种古代兵书内容都差不多，对王渊练兵没啥实质性帮助。
文渊阁藏书繁多，王渊搜寻两三天，只找到焦玉的《火龙神器阵法》。
至于刘伯温的《百战奇略》、《兵法心要》，此时都还没有问世，乃后人假托其名所作的伪书。
《武编》、《战略》、《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兵符节制》、《海防图论》等等一系列明代兵书，主要成书于嘉靖年间，也有少数成书于万历年间，那都是实际打仗总结出来的。
王渊又跑去兵部打听，只有各种大明军制和阵图，居然找不到相关书籍作为练兵参考。
这玩意儿属于不传之秘，都掌握在世袭武将手里，而且不同的将门世家，有着不同的练兵诀窍。王阳明给王越修坟时的练兵之法，是王大爷参考古代兵书，自己瞎琢磨总结出来的。
泱泱大明，尚缺一部通行全国的步兵操典！
王渊首先找到一起打仗的朱智，问道：“堂堂之阵，大明军队如何打仗？”
朱智在边镇混了十多年，对此非常熟悉，详细讲述道：
“弓弩手居后，百步之外即抛而射之。火铳兵居侧，六十步外即齐发药子。”
“刀牌手居前，手持两杆标枪，佩戴一把腰刀。先是举盾防御敌方弓弩，三十步投标枪扼敌锋锐，近战时拔刀迎敌。”
“长枪手在后，傍牌手而行，十人为一队，亦皆配腰刀，兼带标枪一杆。远则投标枪，近则持长枪而刺。若长枪被卡住，立即拔刀杀敌。”
“弓弩兵和火铳兵，往往藏身于枪手之后，接敌亦可弃弓弩和火铳，拔腰刀随牌手、枪手杀敌。”
“骑兵以掠阵、掩杀、追击为主，很少参与冲阵，咱们的二百重骑属于特例。”
“另有车阵，专门防御敌方骑兵……”
朱智说了一大堆，都是最基本的边军战法，也是明朝军队最常用的复合阵法。
一般而言，能用好这种复合阵法的，已经属于良将、精兵，临敌变阵不敢擅用，因为变着变着就有可能自行崩溃。
王渊又问练兵之法，朱智如实相告，并无隐瞒保留。
两日之后，张永扔给王渊六千士兵，都是他自己挑剩下的，但总算不属于最孱弱的一类。
王渊没有立即练兵，而是先去观察张永练兵。
张永对这次练兵非常重视，每天都要去校场走一遭，但实际训练交给具体的将校进行操作。
训练内容大概如下：先定名册，分配腰牌，便于点军。其次学习军礼，认清军旗，练习简单阵列，学会辨认军旗而行动。其次分兵种不同，而实际操练刀法、枪法、箭法、牌法等等。
张永的六千正兵训练严格，还要练习跑步，而且是小腿缠着沙袋跑。还要搞负重训练，全身挂着各种重物，进行日常列阵操练。又练臂力，举着比实际兵器更重的武器，每日进行专业训练。
这六千正兵，每日训练半天，在古代已算非常勤奋，鬼知道能坚持多久。
剩下的三万奇兵，三日一小练，十日一大练，随便糊弄了事，打仗估计也就凑个数而已。
观看几天，王渊还是没立即练兵，而是根据各种偷奸耍滑现象，窝在屋里制定相应惩罚条例，顺便编一份操练时的军规。
……
军规没编好，宋灵儿却来了，拉着王渊的手说：“你看谁来了？”
王渊朝门外一看，只见李应微笑而立，手里还提着猫笼子。
“哈哈，李三郎！”王渊大笑着迎出去。
李应也奔进来，将三只豹猫放下，给了王渊一个熊抱：“若虚，你可真是厉害。不但破天荒考了个状元，还杀敌建功闯出偌大威名，我在半路上就听到你阵斩刘六刘七的消息。”
“侥幸而已，”王渊问道，“去拜见先生了吗？”
李应笑着说：“正是从先生那边过来，若非灵儿带路，我都找不到你住哪里。”
两人叙旧一番，王渊打开猫笼子。土木三杰立即扑到王渊脚边狂舔，复又对李应报以阵阵低吼，似乎责怪他把自己关得太久。
宋灵儿抱起木头撸着颈毛，说道：“今晚到先生家吃饭，我让铁匠打了一口铜锅，以后专门用来吃暖锅。”
李三郎立即附和：“这个好，在龙岗山上吃的那顿暖锅我还记得呢。”
王渊招呼周冲跟上，带着三只豹猫前往王阳明家。
半路上，王渊随口问道：“贵州局势如何？”
李应回答说：“我离开贵州的时候，官军在魏巡抚的统帅下，连战连捷。而且你当初设计，宣扬叛军为安贵荣所扶持，这个事情居然是真的。苗酋主动上书朝廷，说他们是被安贵荣挑拨，希望能够得到朝廷招安。”
“安胖子真坏！”宋灵儿咬牙切齿。
“安贵荣还没死？”王渊惊讶道。
李应苦笑：“在床上躺了两年，居然病愈了。事情败露之后，他亲率兵马配合官军杀贼，同时请求致仕，让长子继承他的土司职位。”
王渊又问：“宋氏呢？”
李应瞅了宋灵儿一眼：“一切如故。”
王渊问道：“你去锦衣卫报道了吗？”
李应摇头道：“还没有。”
王渊说：“明天我去请求陛下，把你借来做我的军法官。”
“军法官？”李应没听明白。
王渊解释道：“陛下让我练兵。”
李应只能心生感慨，去年的村寨少年，今年已是天子宠臣。随随便便就能见到天子，还能请求天子从锦衣卫那里借人练兵，换成以前，李应做梦都想不到好友能如此威风。
来到王阳明家，王祥已经在煮火锅，而且买来许多佐料做蘸碟。
再次见到贵州学生，王阳明非常高兴，特意拿出几个土碗，笑着说：“这是在贵州打的碗，我一路都带着，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
“先生如此念旧。”王渊道。
王阳明感慨说：“我在贵州只逗留一载九月，但却永生难忘，你们这些学生，都是我的家人。”
王大爷又问起贵州的旧友和学生，李应逐一回答近况，忆起往事不胜唏嘘。
一顿火锅之后，王渊拿出自己没写完的军规：“请先生指正。”
王阳明扫了一眼，提醒说：“练兵练的不仅是纪律、武艺和身体，更重要的是练出军心。你这些军规，内容太过苛责，奖赏尤显不足，或许可以练出强兵，但也容易练出怨军。你在时骁勇善战，不在时军心涣散。切记，赏罚分明，练心为上！”
“多谢先生教诲！”王渊有所醒悟。
王渊对于那些京油子太过提防，想把士兵当成机器来练，忽略了人的主观能动性。
那就改正呗，稍微减轻一些日常惩罚力度，增加各种奖励措施，并且引入一套激励淘汰制度。

第143章 难民般的京营
朱厚照对王渊说，便是勋贵子弟也可杀。
京营中确有勋贵子弟，而且全都担任军官，这些是最难打理的老油条。
但拣选官兵由张永一手操办，以张公公的聪明圆滑，怎么可能把勋贵子弟弄来？
扔给王渊的六千人，皆为底层士卒！
校场内。
潘贵打着哈欠晒太阳，此时已经冬天，前几日还下了两场雪，难得能够暖和一些。
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卒跑来，点头哈腰问道：“潘大哥，霍三他们设局耍钱，问你要不要玩两把？”
“不去，老子要睡觉！”潘贵闭着眼睛说。
潘贵就是王渊想象中的京油子，他主业当兵，副业做混混，坑蒙拐骗专诈外地人。
但这种人只是少数，大部分团营士卒，过得比普通百姓还惨。
首先，军饷被克扣，能拿半饷已是奢侈，领二三成饷属于常态。
其次，经常被安排去修筑陵寝、疏通河道，各种营造任务压在身上，史载其“工作终岁，不得入操”，官军实质上变成了工程部队。
再次，官员贪污严重。京营士卒的军田、私田，甚至是校场都被侵占，还经常免费给文武官员或太监干私活。
士卒想要活命，要么当小贩，要么做帮闲，要么当小偷，要么化身为地痞流氓。
潘贵晒着太阳打哈欠，身边聚集的士卒越来越多，大家都等着来领粮饷——王渊如果没有宣布今天发工资，恐怕六千人只能有六十出操。
“黄毛，你说这状元郎，真的会照足了发饷？”一个声音中透着担忧。
明代就有“黄毛”、“恶少”这种称呼，而且多用来形容混混。叫黄毛的混混笑道：“王二郎既然叫咱们来，多少也得给一些，否则他多没面子啊。”
“军饷都不给，还练个屁的兵，我家里还有几十双草鞋没卖呢。”
“大冬天你卖草鞋？卖给人当柴禾取暖吗？”
“我倒盼着王二郎每天操练，出操总得管一顿饭吧。皇帝还不差饿兵，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二郎来了！”
“……”
潘贵“噌”的站起来，踮起脚尖朝校场门口眺望。他平日里做混混不假，可也是爱读《三国演义》和《水浒传》的混混，打小就崇拜英雄豪杰，早就对白衣飞将王二郎慕名已久。
只见王二郎穿着戎装骑马而来，身后还跟着十多个锦衣卫。
潘贵看得两眼放光，只想冲过去跪拜叫“哥哥”。
王渊扫了一眼六千士卒，顿觉头疼不已。
十二万余官军，张永只挑走六千青壮，眼下这六千士卒，都是从剩下十一万余人里挑出来的。
但都是些什么鬼？
九成以上孱弱不堪，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别说上战场打硬仗，便是健硕农妇都能将他们击倒。
大明首都的官兵就这模样？王渊感觉自己进了难民营。
没办法，能打仗的都拉出去平叛，剩下全是没经过训练的破落军户，而且还被张永提前挑走六千“菁华”。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又要免费修筑陵寝、河道，或者被叫去给官员当苦力，余下时间也在忙活生计，没被饿死已经算非常幸运了。
像潘贵这种兵油子只是少数，绝大部分都属于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苦哈哈。
王渊制定的练兵计划，是按张永那六千士卒搞出来的，谁曾想两者差距太大了，现在根本没法正常进行。
李三郎此刻都看得目瞪口呆，京军居然也能穷成这幅鬼样子？
“录册，发饷！”
王渊一声大喝，立即有人从校场库房中，推出数十车陈年粟米。
六千京兵瞬间有了精神，乱糟糟往运粮车挤去，就跟等着施粥的灾民一般。
王渊越看越气，吼道：“都过来录册！”
士卒们笑呵呵挤到点兵台下，此时此刻，王渊在他们心中并非将帅，而是赈济贫苦的大善人。
“会写字儿的出列！”王渊又说。
领取粮饷还是很积极的，大家都愿意倾力配合，立即有二十多人跨出，大部分都属于混混和小贩。
王渊对这些识字者说：“你们暂时充当军中文书，给所有人登记造册，家里有什么人都要写清楚！造册完毕，每人凭军牌领取粮饷。”
“先录我的！”
“潘大哥，帮我录一下！”
“陈二郎，咱们是邻居，先给我录了。”
“……”
跟文书相熟的士卒，疯狂往前面挤，生怕落后了军粮要被领完。
王渊朝李应打招呼，李三郎立即带着手下，抡起军棍就冲下去，敲打那些闹得最凶的士卒。
一番棍棒伺候，校场终于变得安静。
王渊站在台上说：“不许推搡，不许吵嚷。先录册者，必须在旁等候，等造册完毕再排队领饷。若有不听令者，今月粮饷全部扣除。现在给我排好队！”
在粮饷的刺激下，排队速度飞快，但还是有不少人嘤嘤嗡嗡聊天。
李三郎再次带人棍棒伺候，打得士卒抱头鼠窜，好半天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王渊趁机训话道：“都给老子听着，谁再说话吵嚷，谁的粮饷就没了，不信你们试试看。”
面对这群苦哈哈，王渊辛苦制定的军规暂时不管用，至少在养得有力气之前不管用。随便几军棍打下去，稍微用力重些，怕不要当场将其打死。
六千人分成二十多队，一个接一个登记造册，眼睛死盯着运粮车的方向，似乎害怕眨眼之间粮饷就不见了。
突然，王渊喝道：“丁队第九个和第十个，出列！”
无人出列，都不知发生什么情况。
李三郎立即跑过去，将被点名的二人扯出来。
王渊冷笑道：“你们两个，一直在交头接耳，什么事情如此有趣，何不说出来给大伙儿听听？”
被点名的是两个混混，兵油子一对。
一人赔笑道：“上官，我们在聊这次发多少粮饷。”
“聊够了吗？”王渊问道。
“聊够了。”那人回答说。
王渊收起笑容，语气冰冷：“既然你们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们。其他人领足粮饷一石，你们两个只有五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朱元璋虽然对官员很苛刻，但对普通士卒却非常照顾，从明朝开国那时起，基层士兵的月饷便是一石米。
当然，经过官员的层层盘剥，实际到手能有三四斗就算不错。
眼前这六千人，属于被盘剥最厉害的京营士卒。整体平均下来，每人每月顶多能领三斗米，有的甚至只能领到两斗。
王渊居然说给足一石，这些当兵的都乐疯了。
“肃静！”
王渊大喝一声，李应立即提棍子打人。
被扣了半月粮饷两个兵油子，顿时就不干了。其中一人问：“凭什么扣我的粮饷？”
“凭老子是官，你们是兵，”王渊冷笑道，“还有，就因为你这句话，这个月的粮饷只剩三斗。想被扣完的话，就继续跟我闹！”
两个兵油子满脸胀红，愤愤不平，却又不敢再说话。
好不容易造册完毕，王渊终于宣布发饷，却又站在粮车前说：“今日只发五斗米，剩下的五斗，按训练表现给予奖惩。操练得好，老子不仅给足一石，还赏他更多粮饷；若是操练得不好，剩下五斗米就不知道给谁了！”
六千士卒面面相觑，都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
但无人敢质疑，也无人闹腾。因为换成以前，他们只能领两三斗米，如今王渊直接给五斗已算仁至义尽。
王渊继续说道：“别想着每月领了五斗粮饷，就可以不来出操，自己跑去忙活营生。我已得到陛下准许，可以杀掉你们当中的一半，谁敢缺操直接斩首示众，家人全部打入贱籍。谁若是不信，可以来试试，我王二杀贼不含糊，杀你们更不会含糊！”
缺操就砍头，家人还打入贱籍？
众皆噤若寒蝉，却又不得不信，京城谁不知道王二郎的大名！
将王二郎视为偶像的潘贵，此刻也被吓得咽口水，好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举手：“王相公！”
“说！”王渊道。
潘贵问道：“若身体确实不便，又或者家中有要紧事，因此缺操也……也要被砍头？”
王渊说道：“如果真的事出有因，我会让锦衣卫兄弟去查，查实之后不会追究责任。”
眼见六千士卒都被吓住，王渊终于宣布开始发放粮饷。
而且，放饷的时候，粮官总是忍不住手抖，五斗米被抖得只剩下四斗半。
王渊笑着解释说：“这省下来的半斗米，用来给你们买肉买盐，不吃好喝好还怎么训练？放心，老子不会中饱私囊，你们那几斗米算个屁！”
就算王渊不解释，士卒们也不敢抗议，因为每月只发四斗半也很满足了。
趁着放饷的间隙，王渊又说：“领到粮饷之后，可以拿回家去，但天黑之前必须归营。从今往后，必须吃住在军营当中，每月初一、十五可以回家探亲。”
潘贵忍不住又问：“王相公，每日吃住在军营，这饭钱算谁的？”
王渊喝道：“问话需得举手示意，未得批准不许言语！”
“是！”潘贵连忙低头。
王渊见他体格还不错，是能够体罚的对象，说道：“你立即绕着校场跑一圈！”
潘贵不敢有二话，撒丫子就开跑，生怕跑得慢了要被扣饷。
王渊回答刚才的问题：“你们每日的伙食，是老子从陛下那里讨来的，十二京营独一份的特殊待遇。而且不是一日两餐，是一日三餐，偶尔还能见到油荤！”
“将军万胜！”
一个士卒激动得大喊。
王渊立即呵斥：“未得命令擅自喧哗，打十军棍！”
“哈哈哈哈！”
在众人的大笑声中，那个家伙被拖去打屁股。

第144章 激励机制
袁三更，人如其名，母亲生他的时候，刚好街面上在打三更锣。
袁三更排行老二，本来属于军户余丁，结果父亲和大哥全死了，他就只好依照律法接替当兵。
军操是啥？
不知道。
当兵第一年，袁三更就去给某位爵爷修陵墓，管吃管住，官府还给一些“行粮”。如果无人克扣，那年可以领米十五石，再加上妻子给人浆洗衣服，一家人的小日子会过得非常滋润。
但是，袁三更累死累活，当年只领到四石米。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年景，袁三更当兵的第二年，全营被拉去给某位太监开垦山地。那山地距离京城有点远，路费需要自带，没有任何额外工资，只是包吃包住，足足干了三个月。
刚回到家中不久，袁三更又被拉去疏通河道。这次也是有工资的，但被克扣一大半，而且路费需要自理，远远不如他在京城沿街卖烧饼。
日子就这样熬过来，眼看着就满二十五岁了，袁三更莫名其妙被扔进军营。
天可怜见，当兵已将近十年，袁三更终于第一次走进军营。
负责坐营练兵的是王二郎，袁三更早就听说过，知道这是个很会打仗的状元，把肆虐京畿的贼寇杀得屁滚尿流。
但这都跟袁三更没关系，真正有关系的，是当天他就领到五斗粟米。
虽然都是些粗糙陈米，虽然只实给了四斗半，却让袁三更看到生活的希望。一个月四斗半，一年就是五石米，还免费吃住在军营，又可以省下许多粮食，再加上妻子赚钱补贴家用，日子肯定比以前过得更舒坦。
袁三更希望这位状元公，一直留在军营练兵。他也不奢求什么奖励，每月能领四斗半足矣，毕竟自己要在军营吃不少，这已经够让状元公破费了。
别看袁三更瘦得皮包骨头，力气还挺大，四斗半足有好几十斤，他一个人就轻松将其扛回家。
只不过累得发晕，连忙让妻子洗米下锅，填饱肚子才终于缓过来。
重新回到军营，袁三更领到一套衣服，一双棉鞋，这让他欣喜若狂，感觉自己占了天大便宜。其实还有一本《军营规制》，但被袁三更自动无视，他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而已。
可惜分房之后，同舍有两个混混，将他的新衣、新鞋给抢去，袁三更躲进茅房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早晨，袁三更睡得正迷糊，突然被一阵军号声吵醒。
十多个锦衣卫挨房踢门，骂骂咧咧，连蹬带踹将他们赶至校场。
袁三更看到有六个士卒，被五花大绑跪于将台之下，其中两个就是抢他新衣、新鞋的混混。
王渊站在台上冷笑：“其实我不想杀人，真的。毕竟你们还没背熟军规，不教而诛谓之虐，我吃饱了撑的虐你们做什么？但是！这六人竟然敢在军营当中勒索抢劫，是可忍孰不可忍！军法队，准备行刑。李三郎，你去衙门知会一声，将这六人的妻儿老小全部打入贱籍！还有，去找张督公，给我补六个兵回来。”
“王相公，我不敢啦，你饶我了吧！”
“王二郎，江湖规矩。一人做事一人当，罪不及家人。”
“我就抢了几套衣服棉鞋，凭什么我杀我？”
“……”
六个兵油子反应各一，王渊喝道：“把他们的嘴巴堵上！”
在袁三更惊骇的眼神当中，那些穿着锦衣的执法队，举起屠刀接连砍下六个脑袋。
全场死寂，鸦雀无声。
王二郎居然来真的，说杀人就杀人，一口气杀了六个，还把死者家属打入贱籍，子子孙孙都要受到牵连。
潘贵本来是王二郎的铁杆粉丝，且常年在街头招摇撞骗，但此刻也吓得两腿发软。
王渊喊道：“被抢东西的，上来自己领回去！”
袁三更立即冲到台下，从尸首旁边拿回新衣新鞋，下意识给王渊跪地磕头。
王渊呵斥道：“都起来。老子麾下的兵，下跪也要讲规矩，不是随时随地给人磕头的窝囊废！”
袁三更吓得立即站起，生怕因此被王二郎责罚。
王渊扫了这些人一眼，怒其不争道：“你们二十四人被抢，居然只有三人告发，剩下二十一个都是傻子吗？被人抢了连屁都不敢放！”
袁三更被这骂声吓得膝盖一软，跪到一半又生生站起来，哆嗦着继续听王二郎训斥。
“滚回去！”王渊喝道。
袁三更抱起自己的衣服鞋子，小心翼翼退回阵列。他看到新衣上粘有灰尘，连忙呵气小心擦拭，这可是他六年来的第一件新衣，以前的旧衣服都是补丁重补丁。
王渊再次喊道：“潘贵，钟长生，聂云，胡大广，李庆，李隆，全部出列！”
潘贵与其他五人，战战兢兢上前，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儿。
王渊笑道：“昨天登记造册，你们六人的字写得最好。暂时任命你等六人为参将，各领兵一千！”
潘贵茫然，随即大喜，同另外五人一起下跪谢恩。
“站起来！”
王渊呵斥道：“什么时候该跪，到底该怎么跪，军规里面写得清清楚楚，自己给我回去背熟。还有，你们的参将只是暂时的，粮饷跟普通士卒一般无二。今后如若犯错，或者连续三月考核，所属千人队皆为倒数一、二，那你们的参将就换别人来当。”
潘贵顿时泄气，原来只是假参将，让他们过过干瘾而已。
王渊突然笑着说：“半年之后，表现优异者，我会凑报陛下，让他当一个真参将又何妨。”
六人冷下的心又火热起来，脸上不由自主泛出笑意。
王渊再次给他们浇冷水：“你等须知，本朝参将皆由世袭武官担任，小兵只有靠战功才能获得升迁。所以，你等得努力练兵才行，如果不能练出一支精兵，我怎么有脸到陛下那里给你们要官？”
潘贵立即效忠表态：“卑职一定尽心竭力，为王相公把兵练好，若有丝毫差池，甘愿流放三千里！”
其他五人也反应过来，发自内心道：“王相公说什么就是什么，卑职不敢有半点违抗！”
这可是参将啊，若是错过机会，不知哪辈子才能再次撞见。
王渊笑道：“须知，每月都有考核，连续三月倒数一、二的千人队，我可是要换人来管的。你们也别想着串通作弊，若是被老子发现，作弊双方全部从重处罚！至于处罚有多重，刚才被砍脑袋的可供你们端详。”
“不敢！”六人硬着头皮说，他们心里还真想作弊过关。
随即，王渊又点了十二个人的名字，将他们任命为临时千总。各领五百人，两员千总辅助一个参将，连续三月考核倒数一、二、三者将被罢免。
还剩下几个识字的，但字写得太丑，都被任命为把总，各领一百人。其余把总名额，由士兵们自己推选，更下面的旗总亦照此法。
而且，全部都有末位淘汰制度，干不好的直接换人。
等把各级军官选出来，王渊对他们说：“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军规背熟，然后教给自己手下的士卒。十日之后考核，若谁的属下背得糟糕，那老子也是要替换将官的！”
这些军官快疯了，特别是不识字的，让他们拼命训练还没啥，可背军规是什么鬼？
而且不但自己背，还要把那些大头兵教会！
王渊指着普通士卒，笑道：“你们这十天，没有别的事情做，每日给老子吃饱喝足养身体，然后把军规背下来就可以了。”
袁三更一直在傻乐，这日子是神仙过的啊。
好吃好喝再背书，可比以前累死累活轻松多了，只是不知这军规到底背起来容不容易。
就地解散，全体按照各自队伍，排队前往食堂吃饭。
连吃饭都需要军官进行管理，特别是第一顿，每人只许吃一碗，吃得多了就要挨军棍——没办法，菜汤和煮白菜都带着点油腥，王渊害怕这群饿兵吃得太多被撑死。
结果让人很无语，饭确实只吃一碗，菜汤却被喝得干干净净。还有人将清水倒进汤桶里涮油，沾着油花喝得有滋有味，就此迎来第一批伤病员。
袁三更当晚睡觉都带着笑意，早晨稀饭，中午和晚上都是干饭，而且菜和汤都给足油盐，他从小到大没吃得这么丰盛过。
这日子太舒坦了，他不想再回去，每天都跟着军官们，强迫自己把军规给牢牢记下。

第145章 军官团训练与蹴鞠
入营十天，袁三更已经哭了至少二十次。
刚开始因为被抢新衣而哭，后来全是背不出军规而哭。记住后面几条，就忘记前面几条，记住今天的背诵内容，便忘记昨天的背诵内容。
王二郎说过，十天还不能背诵军规，直接从军营扔出去，重新补充新兵进来。
队长（十人队）麾下有一人不能背诵，立即打回去当小兵，换该队背诵最流利的来当队长。
旗总麾下有五队，超过两队有人无法背诵，旗总被降职为队长，由背诵情况最好的队长升任旗总。
以此类推，追责至参将。
若全员都能流利背诵，各级军官皆记功一分，功满十分之后便有特定奖赏。功满三十分者，可以不要奖赏，以此抵消一次撤职惩罚。
到第八天，袁三更所在千人队，只剩他一人总是背不完。
刚开始队长打他，渐渐的队长求他，最后队长甚至给他下跪。他都不用洗自己的衣服，队长亲自帮他洗，每次队长还帮他打饭，只求他节省时间快快背军规。
第八天下午，把总和旗总也来了，和颜悦色的引导袁三更背军规。
真不敢打骂，只剩一天半，必须好好哄着。
到第九天，参将和千总也来了，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而袁三更根本没有受宠若惊的心情，就是想哭，他爱死了军营的饭菜，真不想被扔回去过以前的日子。
潘贵拉着袁三更的手说：“三更兄弟，这军规其实也不多，背起来也不难。王相公都提前划分好了，总共只有四大类：一是跑步、站桩；二是军棍体罚；三是扣减粮饷；四是杀头问斩。咱们一类一类的来，不要慌，全营军官都陪着你背，你说好不好？”
袁三更苦着脸说：“可我背完了又忘啊。”
潘贵很想把这厮给掐死，却只能赖着性子劝导：“那咱们就抽背。我问你，在军营聚众赌博怎么处罚？”
袁三更道：“打军棍，没收赌资。”
潘贵又问：“打多少军棍？”
“二十，还是三十？”袁三更迷糊着反问。
潘贵详细解释：“领头聚赌者罚棍五十，参与赌博者罚棍二十。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袁三更点头。
队长何振叹息道：“潘将军，我昨天就是这样教他的，今天又搞不清楚了。他现在记得，估计明天又要忘。”
几位军官面面相觑，俱感无奈，他们这一个功分，怕是都拿不到了。
怎就有如此蠢笨之人呢？
袁三更突然发了狠，咬牙道：“我以前修筑陵寝，也总是出错，每次领罚之后就记住了。要不，我把军规都犯一遍，领了罚多半就记得啦。”
“此法可行。”潘贵点头说。
于是，这些军官就配合袁三更演戏。
比如赌博，大家陪他假模假样的开赌，然后跟这家伙一起挨军棍。只不过军棍打得比较轻，几十棍下去都不会肿胀流血。
演练斩首的时候，就把袁三更拖去将台跪下，让他看着那天斩首留下的血迹。拿着刀背在他脖子上比划，随即割下一缕头发代替斩首。
这些方法，居然被其他营的军官效仿，纷纷拉着自己麾下的大头兵过来尝试。
不管是兵油子，还是苦力难民兵，都被这些天的伙食收买了肠胃。也被王渊定下的积分制拴住脖子，特别是积满三十分，能够抵消一次撤职处罚，各级军官都不想丢掉任何一次积分的机会。
他们深信王渊会兑现承诺，就像深信王渊会杀人一样！
不需要再立威，也不需要做其他什么，一次性杀掉六个兵痞，一次性发饷四斗半，每天好吃好喝供着就足矣。
王渊待他们并不很好，但比其他练兵将领好上百倍，一比较自见分晓。
到了第十天，重新在校场集结，王渊顿时满意微笑。
这六千兵吃了十日饱饭，终于不再面带菜色，至少已经洗去难民的特征。
李三郎带着锦衣卫执法队，挨个抽问军规。但每人只抽问五条，这让军官和士卒都松了口气，看来考核没有想象当中那么严格。
整整六千人，只有两人没过关，立即被勒令滚出军营，从外边再补两个兵进来。
同时，承担连带责任的两个队长，也当即被撤回去当小兵。这两个小队的士卒，都被叫来背诵军规，而且必须全文背诵，谁背得最好便去接替队长职务。而涉及处罚的两个千人队，旗总及以上军官虽然没有受罚，但也无法获得这一次的功分。
奖惩完毕，王渊把参将、千总、把总和旗总叫来，一共一百九十八人。
大学生军训开始了！
张永那边的练兵之法，王渊也去观察过，上来就让士卒认旗、认号、辨认各种军令，然后就是结阵与操练。
无非训练纪律而已，王渊干脆把现代步兵操练之法搬过来。
王渊指着李应说：“你们跟着标兵练习动作，练会了再去交给队长和士卒。立正！”
李三郎立即站得笔直。
各级军官不明所以，只能依样照做，剩下几千队长和士卒则在旁边围观。
“向前看齐！”
王渊解释道：“第一排静止不动，其余观测前方一人的后脑勺，如果没有对齐，跺脚小跑自行对准！”
李三郎原地立正跺脚，感觉特别羞耻。但他很快发现这法子管用，将近二百个没有经过训练的军官，居然很快就竖排对齐了。
“向左看齐！”
王渊又说：“最左排静止不动，其余向左看向旁人耳朵，跺脚小跑自行对齐。”
三分之二的军官都做对，还剩三分之一嘛。
“他娘的，你们左右不分啊！”
王渊郁闷得不行，小兵不分左右很正常，这些可都是精选出来的军官。他喝令道：“执法队，过去纠正错误。现在练习三十遍，谁再搞错就罚跑步。五十遍还搞错的，也别当官了，直接给我去做小兵！”
整整一个时辰，就是向前看齐，向左看齐，向右看齐，终于能把队伍排得整整齐齐。
几千围观士卒当中，一些机灵的现在就跟着学，但也有许多只是笑着看猴戏。
袁三更并不机灵，但他很勤奋。
他只是一个小兵，却远远站在军官队伍后面。刚开始左右不分，总是莫名其妙搞错，一个时辰下来却形成条件反射，听令的瞬间就能做出正确动作。
下午开始练“转法”，前后左右转，军官团同样错误百出。前几声命令都能做对，多转几次就转晕了，逗得几千士卒哈哈大笑。
袁三更不敢笑，虽然背军规之后，不再直接淘汰小兵，但各种处罚等着呢，最恐怖的是扣减当月粮饷。
他上午虽然做错无数次，但只练一个时辰就不再出错。下午见鬼的到处转，转得他脑子犯晕，平均三个命令，他就要转错一次。
太难了！
王渊嗓子都喊冒烟了，干脆坐在将台上休息，让李应一边当标兵一边指挥训练。
第二天和第三天，复习第一天的内容，同时开始训练走正步、站军姿。
此时天寒地冻，甚至下起了大雪。
张永那边直接不出操了，点卯之后便各自回家。王渊这边却训练如故，只弄来一些棉布，包裹军官的手脚和脑袋，以防止站立太久被冻伤。
军官们叫苦不迭，满心怨气。
但将台之上，立着六颗被硝制防腐的脑袋，随时睁大眼睛望着他们，谁都不敢违抗王渊的军令。
最痛苦的是冒着大雪站军姿，双腿双脚都冻僵了，稍微姿势不合格就要挨罚。好在站一阵子就被勒令跑步，跑两圈下来便全身血液流畅。
当天晚上，王渊带着锦衣卫执法队，亲自给军官们送热水泡脚。
这个举措还真感动了不少人，享誉京城的状元公，居然亲手送来洗脚水，如此关怀士卒的文官，寻遍整个大明都找不出来。
王渊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态度恶劣道：“都给老子泡脚，免得明天起来腿脚废了！”
铁杆粉丝潘贵感动得热泪盈眶，自己的偶像居然送来洗脚水。他立即单膝跪地，抱拳说：“王相公恩遇至此，卑职没齿难忘，今后必定舍身赴死以报大德！”
“少说废话，速速泡脚！”王渊没给好脸色。
“诶！”
潘贵笑嘻嘻脱掉鞋袜，只觉今天的洗脚水泡起来特别舒坦，从来没有如此享受过。
整整二十五天，王渊都没有直接训练士卒。
前十天背诵军规，后面半个月训导军官，但又不能一直让小兵们闲着。
士卒如果闲得太久，必然生出各种事端，打架、斗殴、赌博什么的经常发生，王渊已经陆陆续续打了无数军棍。
该怎么发泄士卒的多余精力？
踢足球呗。
蹴鞠到了明代，已经发展至高峰，一点不输给宋代，可谓男女老幼全员参与。
不可言说的某部经典著作当中，西门大官人酒足饭饱，便准备去蹴鞠，青楼女子李桂姐也要蹴鞠。圆社（足球社团）队员拍马屁说：“桂姐的行头（足球装备），就数一数二的，强如二条巷董官女儿数十倍。”
明朝文人张岱的《陶庵梦忆》记载：“到庙蹴鞠，张大来以‘一丁泥’、‘一串珠’名世。球着足，浑身旋滚，一似黏疐有胶，提掇有线，穿插有孔者，人人叫绝。”
弘治三年状元钱福，专门写了一首诗来描述女子踢球：“蹴鞠当场二月天，仙风吹下两婵娟。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扑蛾眉柳带烟。翠袖低垂笼玉笋，红裙斜曳露金莲。几回蹴罢娇无力，恨杀长安美少年。”
明朝文人陈继儒《太平清话》有载，当时有个叫彭云秀的足球女将，打遍天下无敌手，男足都以跟她同队踢球为荣。其“以女流清芬，挟是技游江海”，也即带着一身高超球技，跑到全国各省打比赛。
而且明代足球各式各样，规则也非常多，《蹴鞠图谱》记载有二十四种足球，《蹴鞠谱》记载有四十种足球。
有专门制作足球的手工作坊，大小、重量、材质、颜色都能定制。
足球这项运动，是在清代开始衰落的。顺治皇帝害怕汉人以蹴鞠而串联谋反，遂口谕“即行严禁”，乾隆又规定汉人私下聚会不得超过三十人，这两个皇帝直接把风靡中国数百年的足球给搞没了。
王渊找作坊定制了两个足球，体积和重量都跟后世差不多。又在教场里立桩设网，划出一块足球场，以供士卒们平时耍乐，既可以消耗其剩余精力，又能锻炼团体配合能力。
李三郎继续训练军官团，而王渊则叫来其他士卒：“来来来，我教大家一种新的蹴鞠玩法。”
大明朝本身就有无数种足球玩法，新规则是很容易被接受的。只不过士卒当中没有高手，第一场直接踢成了橄榄球赛，气得王渊让执法队过去打屁股！

第146章 当代高俅李三郎
“咳咳咳咳！”
朱厚照连续咳嗽几声，太监端着药水小跑而至：“皇爷，药来了。”
朱厚照皱着眉头把药喝完，问道：“朕这次什么时候能好？”
御医吴杰说：“三五日之内，可药到病除。陛下不应再外出受寒，记得多穿衣服，万万不可饮酒，用膳和就寝也要更加规律才是。”
朱厚照感觉很不爽，今后几天都不能出去疯了，也不能跟干儿子们一起喝酒。他赏赐御医一匹锦缎，挥手说道：“你且去吧。”
吴杰是常州人，因医术高超，被特招进太医院。
他第一次给朱厚照治病，只配了一副药便痊愈，从此成为皇帝最信任的御医。如今已官至太医院使，即皇家医院的院长。
朱厚照从幼年时代开始，便经常在冬天发病。都是感冒、发烧、咳嗽这种常见病，但感冒一次就折腾两三个月，从冬天硬生生拖到春天才能病愈。
直至吴杰出现，朱厚照终于不用苦熬，反正每次吃药之后，几天时间便生龙活虎。
历史上，朱厚照每次偷偷跑出去，都必然把吴杰带在身边。
唯一没带在身边那次，朱厚照死了。
当时宁王叛乱，朱厚照非要御驾亲征，吴杰竭力相劝道：“陛下的病还没好，不宜出远门。”
多劝几句，把朱厚照劝得烦了，便令侍卫将吴杰叉走。出远门也不带吴杰，而是带太医院院判卢志，结果半路上又落水，病上加病，卢志对此束手无策，一命呜呼。
这真不是杨廷和谋害的，一个深得皇帝信任的首辅，吃饱了撑的去谋害皇帝啊？他又不能谋反自己上位！
就算要谋害皇帝，也该事先想好下一步计划。但通过各种史料可以发现，杨廷和对朱厚照的死，没有进行任何后事安排，迎立嘉靖也是按照宗室继承顺序挑选的。
这么说吧，朱厚照死的时候，嘉靖乃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杨廷和只能迎立嘉靖，没有第二种选择。他干嘛把自己的皇帝学生害死，跑去拥立一个不知底细的王爷？
……
豹房内。
朱厚照将毛笔扔掉，也没心情做几何题，对钱宁说：“唉，已经在房里枯坐五日，今天怎么也要出门透透风！”
“吴御医反复叮嘱，皇爷病体初愈，近日不宜出门。”钱宁劝谏道。
包括钱宁在内，不管文官、武将或太监，只要身居高位，都不愿皇帝出事。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皇帝能长命百岁才最好呢，换个新皇帝有太多不确定因素。
朱厚照却不管这些，坚持说道：“不行，必须出门，再困居内室，我都快要发霉了！”
皇帝不但想出门，而且还想出城。
钱宁根本就劝不住，只能陪皇帝爸爸微服离宫，让人带着棉袍随时给朱厚照添衣。
二人扮作富家公子，骑马直出宣武门，很快来到将军校场。
北京城内城外有很多校场，都是朱棣在位时设置的。当时的京营将卒并非固定，几年就要进行一次轮换，抽选各地卫所将士进京操练，以此保持对地方军队的控制，同时也能保持京营将士的战斗力。
到正德年间，北京好多校场都荒废了，甚至一些偏僻的城外校场，竟被勋贵们侵占为己用。
朱厚照骑马来到将军校场，发现里边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士卒在懒洋洋看守大门。
“张永惫懒至极，朕让他训练精兵，现在精兵在哪里？都不出操的吗！”朱厚照气得破口大骂。
钱宁走到校场口，拿出腰牌问：“今日为何不出操？”
守门士卒一见腰牌，连忙跪地磕头，回答说：“前些日子大雪，天气太冷了，改为三日操练一场。”
钱宁回去禀报，安抚皇帝的怒火：“皇爷，三日一操，已算极为勤奋，不应苛责太甚。”
朱厚照一言不发，明显还在生气，骑着马儿继续南行。
王渊练兵的地方同样在宣武门外，紧挨着草场胡同，这个校场以前是训练骑兵的。跟随朱棣御驾北征的骑兵，大部分都在此操练，可惜现在别说骑兵，连马儿都不见一匹。
骑马奔至校场口，老远就听到喧哗声，跟张永那边形成鲜明对比。
朱厚照笑着对钱宁说：“还是王二郎办事牢靠。”
钱宁答道：“或许今日正逢出操。”
二人来到大门口，距离十步左右，守门士卒突然喝令：“军营重地，不得乱闯，也不得骑马！”
朱厚照非但不生气，反而格外高兴，笑着下马问：“你等几日一操？”
两个看门士卒同时举起武器：“军营重地，不得乱闯！”
钱宁亮出自己的腰牌：“锦衣卫，南镇抚司办事！”
两个士卒同样被吓到了，却硬着头皮说：“军营重地，不得乱闯！”
“混账！”钱宁很没面子，若非皇帝在旁边，他恐怕都要抽刀杀人了。
朱厚照却觉得很新鲜，在这北京城内外，居然有不怕锦衣卫的地方。他笑问道：“我们如何才能进去？”
一个士卒回答道：“王相公说了，想进军营，要么有本营腰牌，要么有都督府官员持兵部令。除此之外，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许入营！”
“哈哈哈，王二郎练的好兵！”
朱厚照高兴得哈哈大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卒却不回答，再次强调：“军营重地，不得乱闯，也不得随意攀谈。你们快快退后，否则我就要吹警哨了！”
钱宁更加生气，呵斥道：“那你快快吹哨，我倒想看看王二郎如何收场！”
朱厚照对钱宁说：“如此尽忠职守之士卒，应该赏赐才对，与他二人每人五两银子。”
钱宁感知到皇帝的心意，笑着掏银子说：“确该赏赐。”
见到白花花的银子，两个守门士卒忍不住吞咽口水。彼此对视一眼，一人拔出腰刀，一人吹响警哨，大喊道：“有细作！”
朱厚照和钱宁顿时哭笑不得。
朱厚照忍不住感慨：“王二郎果然知兵，坐营短短一月，已经练出如此守制之卒。”
钱宁低声奉承道：“全赖皇爷慧眼如炬，所以才让王二郎来练兵。”
这话让朱厚照的心情更加愉快，站在那里微笑不语。
不多时，数百士卒涌来，但个个赤手空拳，居然没有一件武器，这让朱厚照非常诧异。
王渊一眼就认出朱厚照，勒令身边士卒回营，亲自出来发给二人腰牌。
朱厚照亮出腰牌给守门士卒查验，这才获准进入。
钱宁忍不住问：“王相公，便是天子也不得入内吗？”
王渊回答道：“大明天子乃五军统帅，有仪仗的天子自可入营，但微服的天子不得入营。便是我每日出入，都必须验证腰牌，忘记携带就不能入内。”
“此法甚好，”朱厚照夸奖一句，问道，“你手下的兵居然不贪财，给他们银子都不收。”
王渊解释说：“不是不收，而是不敢，陛下且看将台之上。”
朱厚照抬眼望去，距离太远看不真切，询问道：“可是首级？”
“确是首级。”王渊答道。
朱厚照边走边说：“练兵已有月余，今日且给朕看看，到底练出了什么效果。”
王渊解释道：“陛下，臣用了十天时间制定军规，真正练兵只有二十八日。之前二十五日，皆在训练军官，普通士卒只练了三日。”
“那就看看军官。”朱厚照点头说。
王渊带领朱厚照、钱宁登上将台，拿起胸前一支竹哨，吹响之后大喊：“全体集合！”
朱厚照放眼望去，只见分散在校场各处的训练方阵，突然停止刚才的动作。从宽松阵型集结为紧密阵型，从小方阵汇集成大方阵，齐步小跑着朝将台这边而来。
虽然中间也出现杂乱现象，但整体观之非常有秩序。
朱厚照问道：“这些士卒真的只训练了三日？”
王渊抱拳说：“行伍不整，让陛下见笑了。”
朱厚照摇头：“哪里不整了？我看整得很。”
钱宁也是暗暗咋舌，笑着说：“王相公练兵有方，不输古之名将。”
三人说话之间，六个千人队已经汇聚至将台下方。
“向前看！”
“向右看齐！”
“稍息！”
“报数！”
“一、二、三、四……”
每个小队汇报人数给旗总，旗总再汇报人数给把总，一级上报一级，有条不紊。
六个军官各自转身汇报：
“一营归队！应到一千，实到一千。”
“二营归队！应到一千，实到九百九十八，有二人轮值看守营门！”
“……”
王渊笑着对朱厚照说：“陛下，除去守门之人，六千士卒皆在此处，请陛下检阅。”
六个军官离得最近，听得清清楚楚，全都傻看着皇帝。随即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只盼着给皇帝留下最好的印象。
钱宁则傻看着王渊，居然真有六千人，一个空饷也不吃？
朱厚照非常满意，点头说：“让军官演示一下，看看他们这个月都练了些什么。”
王渊立即拿起铁皮扩音筒，下令道：“全体都有，向后转，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立定，向后转！”
六千人齐刷刷转身踏步，可惜走得不成样子，有的左右不分，一二一全踩反了，还有的从始至终都在顺拐。
不过落在皇帝眼里，却已有强军的底子。
王渊继续下令：“旗总以上军官，全部出列，在我面前整队！”
将近两百个军官，由王渊和李应亲自训练，瞬间就跟普通士卒显出区别。
他们列阵又快又整齐，而且个个笔挺如松，毕竟半个多月的军姿不是白站的——冒雪站军姿，站不好就罚跑，再站不好就打屁股，可比大学军训严格百倍。
“向右转，齐步走！”
近二百军官提脚挥臂，整齐划一，踏出声响，居然有上千人行军的气势。
王渊主动让李应露脸，说道：“李教官，你来指挥！”
李应哪还不知道皇帝来了，立即接过指挥权，让军官们分成三队各自行军。他一人下命令，竟然让三队军官做出不同动作，可以说是如臂使指了。
朱厚照连连赞叹：“甚好，甚好！”
钱宁问：“王二郎，你这练兵，都是口令，不用旗令吗？战场上如何指挥？”
王渊笑着回答：“等口令练好，再配合口令练旗令，等把旗令练好，再练军械和勇力。”
朱厚照非常满意，拍打王渊的肩膀：“好好练！开春大祀南郊，朕带这些兵一起去，让文武百官们都见识见识。”
王渊抱拳谢恩，让李应解散军官。
李应命令道：“各自归队，继续训练！”
这些军官小跑着回到各自队伍，六千士卒立即散开，有条不紊的化为五百人队、百人队和五十人队，分散到校场各处自行操练。
朱厚照看了一眼李应的穿着，问道：“这是锦衣卫？”
王渊笑道：“这位便是臣的同窗李三郎，现为朱指挥（钱宁）属下总旗，被臣借来充作执法队和教官。”
朱厚照将李三郎唤来，越看越满意：“可为良将，总旗太屈才了，朕便升你为锦衣卫百户。”
“谢陛下！”李三郎喜不自禁，立即磕头谢恩。
做完这些正事，朱厚照开始聊闲天，笑着问王渊：“二郎，最近我闷得发慌，你可有什么新鲜耍子？”
王渊还没作答，李三郎就笑着说：“陛下，军中以蹴鞠为戏，可堪一观。”
王渊头疼不已，瞪了李应一眼，李三郎还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水浒传》早就风行大明，如今唆使皇帝看球，消息如果传出去，李三郎就是人们眼中的高俅啊！
朱厚照本身也踢过足球，只是没有太大兴趣而已。但闲着也是闲着，在此解解闷也可以，顿时笑道：“那就蹴鞠为戏，谁踢得好，重重有赏！”
二十多个球技还行的士卒，立即被叫去球场，而且各自还换了不同的衣服。
朱厚照指着球场两端：“那是球门？”
王渊回答道：“正是球门。”
朱厚照嘲笑道：“你这球门也太大了，闭着眼都能踢进去。”
王渊解释道：“所以双方各自都有守门将，可用身体任何部位阻挡进球。”
“却也稀罕，快踢给朕看看。”朱厚照就喜欢新鲜玩意儿。

第147章 豹房蹴鞠总教练
几张太师椅搬来，朱厚照坐在场边，见李应和锦衣卫进场，忍不住问：“蹴鞠双方衣服不同，一目了然。李三郎他们又是哪边的？”
王渊解释说：“李三郎是主判，其余锦衣卫皆为边判。”
“判官就有好几个，你这蹴鞠的规矩还真多。”朱厚照笑道。
王渊继续充当解说员：“此刻双方排好阵型，正在猜铜钱，猜中一方先开球。比赛分为上下两场，一场打完即对换场地，以此来保证赛事的公平。”
朱厚照问道：“两位守门将只能守门吗？”
王渊指着球门的方向说：“陛下且看门前用石灰画出的方框，框内即属于禁区，门将可在此区域内任意触球。但如果出了禁区，门将则不可用手和手臂触球。”
“也就是说，门将也能随便跑？”朱厚照问。
“确实如此，”王渊说道，“除了门将，其他球员皆不可用手臂触球，轻则丧失球权，重则被罚点球和任意球。”
朱厚照又问：“何谓点球与任意球？”
王渊笑着说道：“点球即将足球置于禁区，被罚球方只能由门将守门，罚球方派出一人击球。任意球也是一种罚球方式，如果是进攻方的任意球，防守方可组成人墙抵挡，但人墙距球必须八步（9.6米）以上，除非他们已经贴到球门线。”
场上双方的主力队员，以前全都是帮闲和混混。有几个球技还行，缠球、带球、挑球玩得花样百出，可遇这种球赛就显得太过多余。
而且，他们特别喜欢玩高球，不屑于带着足球在地上跑。
这是固有玩法所带来的习惯，因为从唐代开始，蹴鞠的球门就设于高空，根本不会紧挨着地面。
朱厚照刚开始感觉没啥意思，远远不如其他玩法好看，但渐渐他就发现对抗性极强，精彩之处在于双方球员激烈争抢。
“此法甚佳！”朱厚照赞许道。
宋代便有足球的对抗赛事，有双球门和多球门玩法。刚开始每队十二人，争抢异常激烈，除了球门设于高空，已经跟现代足球非常类似。
但渐渐的，每队增加到十六人，规则变得更加苛刻，赛事烈度大大下降。主要展现球员的个人技巧，团队配合成了辅助作用，有时候一个人就能玩球好几分钟。
到了元代和明代，足球赛事的烈度有所增加，但大体上跟改革过后的宋代规则相似。
朱厚照以前也看过球赛，但从没看过争抢如此凶狠的球赛。
“吁！”
边裁吹响哨声，示意防守方犯规，并且直接给了一仗黄牌。
王渊解释说：“黄牌即为警告之意，如果吃了两张黄牌，该球员就要被罚下场。刚才犯规者，是防守方的后卫，他从背后将进攻方恶意拽倒，因此被罚了一个任意球。”
人墙已经组起来，罚球队员一个助跑，精准无比将球吊往球门边角。
可惜，他虽然角度很准，技法也很好，却不会玩旋转弧线，被门将高高跃起将球摘下。
没办法，明代的竞技球赛，是不设守门员的，也不练针对守门员的射门技术。他们主要练习花哨球技，以及射门时的精度，毕竟球门悬在高空。
比赛继续进行，足球打成排球，各种高传高射，皮球飞来飞去，地滚球都很少见。
这些家伙非常喜欢炫技，此时就有一人被逼抢，却不选择带球闪避，而是用脚后跟将球挑起。接着快速绕至对方身后，用脑袋将球接住。停球之后也不消停，明明可以直接传球，非要用一个高难度的鸳鸯拐（蝎子摆尾）。
可惜没拐出去，被人在身后把球断了。
打着打着，终于有人开窍。舍弃花哨球技不用，只靠速度和带球技术，从中场直接杀向进去，眨眼间已连过好几人。他突然将球回传，队友吊球踢入禁区，另一个前锋头球破门。
“好球！”
王渊忍不住拍手赞叹，他起身走到场边大喊：“就是要这样打球！你们之前踢的都是什么东西？球场如战场，个人技艺再高明，也不如结阵配合，一刀一枪简单冲杀！这场球赛的胜利方，集体记功一分！”
记功一分？
双方的球风瞬间改变，傻子才继续玩花活，能把球进了方为英雄！
争抢变得更加激烈，传球和射门也更加直接。明明没有那么花哨了，却让朱厚照看得过瘾无比，恨不得自己也上场踢几脚。
一场结束，朱厚照摩拳擦掌，笑着对王渊说：“我也试试。”
钱宁连忙劝阻：“皇爷，病体初愈，不可劳累。”
王渊听说皇帝刚刚病好，也连忙劝道：“陛下，不如改日再踢吧，今天时候也不早了。”
朱厚照非常不高兴，冷笑着问王渊：“王二郎，你可知在军营里蹴鞠，太祖皇帝是怎么处罚的吗？”
“太祖不许在军营踢球？”王渊还真不知道。
朱厚照吓唬道：“斩足！”
汉朝蹴鞠为军中之戏，有演练军阵、促进配合的作用。但从宋代后期开始，蹴鞠就已经沦为表演，竞技性蹴鞠同样如此，朱元璋自然不允许这种游戏出现在军队当中。
就如朱厚照所说，在军中踢球要被斩足。
朱厚照笑道：“你若是让我踢一场，我就把这个禁令取消！”
王渊瞬间无语，这皇帝总喜欢做买卖啊。
钱宁也很无语，皇帝爸爸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王渊把李应叫来，李应立即跑去通知球员，不得跟皇帝争抢足球。
于是就扯淡了，朱厚照兴致勃勃上场，结果变成了个人表演。队友一拿到球就传给他，敌方则纷纷躲避，眼见一脚射出，守门员吓得抱头趴下。
“不踢了，没劲！”
朱厚照都还没有出汗，就把球踢到一边，气呼呼回来说：“王二郎，你这是欺君之罪！”
王渊说道：“陛下冬季易犯病，不可活动剧烈。陛下要踢球，臣不敢阻拦，但也不敢让陛下冬季发汗吹风。”
朱厚照也是知道好歹的人，历史上他要带病御驾亲征，御医吴杰把他给劝烦了，也只是派人将吴杰叉走，眼不见为净而已。
踢球当然比不上亲征那般吸引人，而且此时的朱厚照也还没那么固执。他坐回太师椅上，对王渊说：“让他们好好练习球技，等开春之后，朕再来与尔等切磋！”
“春季当然可以。”王渊笑道。
朱厚照余怒未消，喝道：“让他们再踢一场！”
熟悉这种玩法之后，第二场踢得更加凶猛，基本看不到什么花哨技巧。但那纵横冲杀的场面，却让朱厚照热血沸腾，他以前不喜欢踢球，就是因为蹴鞠烈度不高，现在总算符合皇帝的心意。
眼见天色将晚，钱宁提醒道：“皇爷，该回家了。”
朱厚照指着李应：“你随朕去豹房，专门为朕练习球队！”
李应瞬间狂喜，跪地说：“谢陛下赏识！”
好吧，既然在外边没法踢球，那就在豹房里踢。豹房里人多着呢，可以组成无数支球队，足够皇帝天天踢球耍乐了。
李三郎作为豹房蹴鞠总教练，真有朝着高俅发展的趋势。
若被言官知晓，绝对要以宋徽宗来劝谏。
王渊把李应拉到旁边，告诫道：“陛下龙体欠佳，冬季受凉动辄犯病。你可得注意着点，万一出了差池，当心你性命不保！”
李应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喜悦之情完全消失，代之以忐忑不安，他点头说：“我会注意的。”

第148章 军粮被扣
自从开始训练普通士卒之后，王渊就一直住在军营当中，每晚带着军官给小兵们送洗脚水。
这天上午，一个锦衣卫执法官递上请帖：“王相公，外头来了个少年，自称是相公之家奴，他留下这封帖子便走了。”
帖子是周冲送来的，发帖者为大明首辅李东阳。
李东阳九年考核期满，趁此机会再次辞职。这是他仕途生涯中，第三十多次辞职了，皇帝照旧不许，还让他在礼部摆酒设宴，庆祝九载考满功绩。
李东阳是真有病，肛瘘老患者，十年之前就给自己选好墓地。
鬼知道朱厚照为啥不允许他辞职，以李东阳现在的状态，真不适合做内阁首辅，大部分实际工作都是杨廷和在干。
吏部尚书杨一清，也不知在抽什么疯，这个月连续辞职两次。皇帝同样不答应，还派御医过去给他治病，屁大点毛病就闹着要回家。
王渊把请帖收好，坐在军营里写数学稿子，不时抬头观察士卒训练情况。
朱厚照似乎真的迷上了足球，这些日子上午做数学题，下午就跟李三郎一起打球。全是不务正业的勾当，深得昏君之三昧，把言官们刺激得全力开火，而且一大半火力都瞄准了王渊。
弹劾王渊的奏章，已经堆积成山，能够用来生火取暖了。
冤枉啊，就算王渊不引诱皇帝搞这些，朱厚照也会去弄其他玩意儿。
历史上，这阵子朱厚照应该在研究佛学，学习梵文直接阅读原版佛经。他还自封“大庆法王西天觉道圆明自在大定慧佛”，并刻了一枚带佛号的法印，而且光明正大的盖在圣旨上。
你看，王渊功劳不小吧，因为连番进献军棋、数学和足球，成功使得皇帝没精力去当和尚。
因为王渊扇动蝴蝶翅膀，这个时空的大庆法王朱厚照已经没了，也不知道威武大将军朱寿还会不会存在。
“轰隆隆！”
王渊的桌子不停摇晃，全营将士惊慌乱窜。
地震了！
“吁！”
王渊吹响军哨，拿出铁皮喇叭大喊：“不得慌乱，全军在校场中央集结！”
可惜毫无效果，这地震持续时间有点长。刚刚停止数息，突然再次地震，就连军官都吓得趴地上不敢动弹。
等两拨地震过去，王渊猛踢一员军官的屁股，呵斥道：“率部集结！”
“吁！吁！”
军哨声大作，军官们一个个爬起来，号召惊魂未定的士卒整队集结。
刚刚把队伍排好，还没来得及报数，余震再度降临。
王渊用铁皮喇叭大喊：“原地坐下，不得慌乱。”
少数军官也冷静下来，整个军营里哨声四起，耗费一番功夫总算稳定军心。
整个京畿都有震感，几天之内地震十九次，北直隶民房倒塌无数。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北直隶连续两次被反贼肆虐，都还没缓过劲来，现在又是大地震降临。
再联系之前的星象异常，无疑又是上天在示警。
文武百官被勒令反省自身过错，同时必须上疏讨论施政得失。王渊无奈也写了一份悔过书，说自己不该让皇帝看球，喜欢踢足球的皇帝不是好皇帝，关于这一点宋徽宗可以作证。
朱厚照也不敢踢球了，率领文武百官祭祀天地、宗庙和社稷。
京城还传出流言蜚语，说什么景泰帝的冤魂复仇来了。皇帝和群臣一边严厉打击谣言，一边派人祭祀景泰帝及其皇后。
王渊只能离开军营，跟随皇帝去祭祀天地宗庙。中途又去礼部吃酒，庆贺李东阳九年考满。
接着便是冬至，此乃中国之大节日。皇帝要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行礼，再去奉天殿接受群臣和番邦侍者朝贺。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也要接受命妇们的朝贺。
可惜今年灾祸太多，冬至大礼搞得非常简陋，连群臣赐宴都免了，说是为了节省朝廷开销。
蒙古小王子也来凑热闹，在凉州抢了一票就跑，气得朱厚照发誓将其消灭。
这一年的大明，多灾多难！
冬至日，王渊朝贺回来直奔军营，跟将士们一起庆祝节日。
接替李三郎担任执法队长的锦衣卫突然回来，硬着头皮说：“王相公，太仓库还是不肯发粮，推说今日冬至休沐，大使和副使都不办公，让我等改天再去。”
“改天个屁，老子这里等米下锅呢！”
王渊勃然大怒：“初一就该给的六千石月粮，到现在也只给两千石。一日推脱一日，再拖就是下个月了！取我兵甲来！”
王渊只穿了一套铁札甲，但也有好几十斤，悬刀引弓直接杀向最近的京仓。
六千将士面面相觑，同时又感动不已。
他们本来因为这个月的粮饷没领够，心里还有怨气，现在却只剩下对王渊的崇敬。哪个坐营的将官，会为了麾下士卒独闯太仓？
从正统年间起，京营士卒的粮饷，就由太仓库发放，仓库设在北京和通州。
王渊身上携带着户部颁发的领饷文书，全副武装杀到一处京仓，吓得守仓官差不敢阻拦，竟让他冲到仓库之内。
“仓使给老子出来！”王渊大喝。
一个负责假期值班的吏员说：“这位将军，今日冬至休沐，仓使不在京仓办公。”
王渊拍出户部文书，生气道：“上个月的粮饷，给老子六千石陈米，老子也没说什么。这个月还蹬鼻子上脸了，如今已至月底，竟有四千石未给，你们打算拖到明年吗？”
吏员哭丧着脸说：“不是不给，而是没米了。冬至百官赐宴都取消了，便是因为京仓无米下锅！”
“没米就折银子！”王渊怒道。
吏员跟死了爹妈一样：“银子也没了，只存留少许，以备户部支用。”
太仓库并非单纯的粮库，更是户部所属的朝廷钱库。
粮米不够时，便用银子向商人购买，王渊上个月领到的陈米，便是太仓买来的低价米，中间肯定被官吏吃了差价。
王渊拿出一条从军营带来的绳索，将这吏员捆绑起来，喝令道：“带我去仓使家中，老子要跟他说道说道！”
直至此时，由于王渊穿着甲胄，京仓官差都没把他给认出来。
一路将值班吏员拖拽到仓使家中，王渊抬脚就将大门踹开，将里面的门闩都踹断了。
“何人无礼至此！”仓使气得出来质问。
王渊将户部文书扔过去：“要么给粮，要么给钱，要么老子押你去镇抚司严刑拷打！”

第149章 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王学士，在下冤枉啊！”
仓使明显认得王渊，也知道这位爷深受皇帝宠幸。若真把他拖进锦衣卫，不死也要脱层皮，更何况仓使哪有不贪的？
王渊揪着仓使的衣领，单手将这家伙提起来，冷笑道：“老子管你冤不冤枉，就说给粮还是给银子！”
仓使苦着脸解释道：“京仓真没米了，便是通（州）仓之米也所剩无几。”
漕运米主要运到通州和北京储存，通惠河在刘瑾那会儿就淤塞了，到现在都没有疏通。导致漕粮运到通州之后，必须由车户走陆路运往北京，中间又增加了消耗，于是大部分漕粮干脆就存在通州。
这是真的滑稽，通州到北京只有很短一段距离，通惠河又是大运河的最后河段，河道淤塞了居然好几年不去疏浚。
但工部也没办法，因为户部不拨款，没钱怎么搞工程？
户部同样感到无奈，他们砸锅卖铁只能勉强支撑，哪还有钱拨给工部疏浚河道？
历史上，通惠河的淤塞，一直拖到嘉靖七年才解决。工程款是在正德死后，杨廷和裁撤锦衣卫、内监局、皇庄、皇店和军队，从中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我再说一遍，没米就给钱！”王渊呵斥道。
仓使叹息说：“钱也没了。去年全国各地都有反贼作乱，粮赋锐减不说，军饷还在剧增，漕运又被反贼截断，太仓库的储存早就被掏空了。王相公，你便是把我杀了，我也变不出钱粮来啊！”
今年只是个开始，明年财政更加困难，官员和军队的薪饷缺额高达90万石。
王渊直接把仓使往都察院拖，之前说逮去镇抚司只是吓唬，他不能借用锦衣卫办事，否则必然被所有文官孤立。
仓使的眼泪都流下来了，哭道：“王学士，你得讲道理啊。”
“讲个屁道理，”王渊质问道，“我且问你，张永的六千士卒可曾领足粮饷？”
仓使顿时语塞。
王渊更加愤怒，将这人摔到地上踢了两脚，喝骂道：“同样是给陛下练兵，为何张永能领到粮饷，老子却要被扣三分之二！你当老子好欺负吗？”
仓使解释说：“并非克扣，只是暂缓，等漕粮抵京之后，必定全额予以发放。”
王渊踩着仓使的胸膛，冷笑道：“那你说说，张永的粮饷为何不暂缓？你非要暂缓我的！”
“王学士，”仓使只能耐心解释，“谁先发，谁后发，这个不是我能做主的。我只是一处京仓的仓使，又不是太仓库的仓使，上官决定的事情我还能反对不成？”
其实很简单，太监都是小心眼儿，太仓库根本不敢拖延，生怕被张永这个司礼监太监给记住了。
而王渊上个月领到陈米，并未有任何责难，于是就留给太仓使一个假象：即王渊根本不在乎那点钱粮，也没把训练士卒的事情放在心上，多半第二个月就扔下士卒不管了。
现在不止王渊被拖欠粮饷，许多部门都被拖欠了，而且都是些没有话语权的部门。
“很好，原来老子被当成了好好先生，”王渊把仓使拽到马背横放，咬牙切齿道，“今天我还非追究到底不可，否则今后还有谁会把我放在眼里？”
纵马来到都察院，仓使已经被抖得七荤八素，一路上沿街喷洒着呕吐物。
王渊提着此人进入都察院，立即有值班吏员过来：“敢问王学士因何事至此？”
“想不到老子还挺出名，一进门就被认出来了。”王渊笑道。
吏员说：“王学士凯旋回京那天，鄙人曾有幸一睹风采。”
王渊指着仓使说：“此官贪赃枉法，吞没军饷，你们都察院管是不管？”
吏员一头雾水，觑了仓使一眼，说道：“王学士请随我来。”
今天冬至放假，都察院司务厅只有一人值班。吏员将王渊带去司务厅，对值班官员说：“何司务，翰林院王学士有案子来处理。”
何司务只是从九品官员，末流中的末流，见到王渊立即行礼问候。
王渊把仓使扔地上，抱拳回礼说：“何司务，此官贪墨军粮，你说该怎么查处吧。”
仓使本来已经晕过去，现在又被摔醒，哭丧道：“冤枉啊，我真的没有成心拖欠粮饷，只是遵照上官指令办事。”
何司务几句话把事情问清楚，对王渊说：“王学士，此非我能处置之事，只能先记录下来，等休沐过后再交给上官办理。”
“那好，你先立案吧！”王渊也不难为对方。
在都察院司务厅立案之后，王渊拽起仓使就走。
何司务连忙询问：“王学士要将此人带往何处？”
王渊答道：“带去宣武门外的校场，将这厮看押在军营当中。”
何司务说：“此举有违制度。”
王渊冷笑：“不然呢？将其留在都察院，还是把他放回京仓？若不把他带回军营，你们真的会严肃查处吗？”
何司务无言以对。
王渊带人骑马而去，何司务吓得立即派人通报户部。仓使属于户部下辖官员，而且职务非常敏感，不提前打声招呼要坏事的！
……
太仓使比户部大佬更先得到消息，这厮自知事情难以解决，立即跑去户部哭诉。
找谁哭诉？
总督仓场之人，正是黄峨她爹，户部右侍郎黄珂！
黄珂前几年都在外任职，还参与平定安化王之乱，两度击败侵犯大明边境的亦不剌（东蒙古永谢布部首领）。
他今年好不容易调回北京，冬至节正在跟家人团聚呢，听说京仓使被抓了，顿时大怒：“岂有此理，他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居然随意扣我太仓之官员！”
黄峨正在屋内吃饭，听到外边诉说经过，忍不住出声道：“父亲，女儿听说王学士为官清廉，考中状元时所收贺礼，全都用于赈济兵灾百姓。他率兵外出平叛时，只带着两百骑就敢冲杀万余贼寇。如此不贪财、不怕死的人物，怕是被逼急了才会私自扣押仓使。”
黄珂当然不是傻子，不可能胡乱得罪皇帝身边的红人，他刚才发怒只是做样子给太仓使看。当即问道：“你为何拖欠其军饷？”
太仓使回答说：“京仓已经空了，通仓也所剩无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暂时拖欠一二，等明年漕粮运至再补。”
黄珂斥责道：“你糊涂啊。拖欠谁，也不能拖欠他，谁不知他在为陛下练兵？”
太仓使苦着脸说：“我也没想到王学士刚烈至此。”
黄珂气得发笑：“他若非性情刚烈，能带着两百精骑把刘六刘七给砍了？”
太仓使嘀咕道：“我以为他练兵只是做个样子，肯定不会亲自坐营操练，更不会死盯着粮饷不放。既如此，何不先拖欠一阵子，等漕粮进京再补给他。”
这个操作是可以的，因为王渊麾下士卒，都属于最底层的军户，以前连军营都没进过。这种京兵根本不可能闹事，粮饷给不给都一样。如果以后补给王渊，还更方便王渊盘剥粮饷，出了问题可以直接推给太仓库。
你看，太仓使想得多周到，奈何抛媚眼给瞎子看，遇到一个不贪污且较真的家伙！
黄珂问道：“太仓库真的空了？”
太仓使说：“粮空了，银子还有一些。”
黄珂瞬间明白太仓使在打什么主意，由于京畿地区发生兵灾，导致京城粮价不断上涨。而太仓的米粮已经耗尽，发饷必须用银子买米，或者干脆直接给银子。
但是，直接给银子，就必须按官价计算，因为按市价会激起众怒。如此一来，太仓官员既要被户部责罚，自身也丧失了许多贪腐的机会。
若用银子去买米，那就更吃不消，米价太贵了！
那就拖呗，银子攥在手里，等米价平稳之后再买，一来二去得省多少钱啊。
所以，太仓是有银子的，只不过没舍得花出去。
黄珂把太仓使斥责一番，又写了封请帖，交给下人说：“去宣武门外，把王学士请来府上一叙。”
黄峨躲在里屋偷听，听到父亲请王渊至家中，顿时脸颊就烧起来，之后一整天都趴在窗前向外眺望。

第150章 恐非良配
“老爷，王学士受邀造访。”下人进来通报。
黄珂放下毛笔，整理衣襟，起身说道：“有请！”
下人面露难色：“老爷，这王学士……”
“何故吞吞吐吐。”黄珂问道。
下人回答说：“王学士穿着一副铁甲，腰上悬刀，背上带弓，看样子像是来找麻烦的。”
黄珂是那种耿介性格，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若没有好脸色，老子也懒得理你。他被王渊气得不轻，但为了息事宁人，也只能说：“把他请进来！”
黄珂是九月份当上户部侍郎的，回京履任已经是十月底了，他的主要职责就是总督粮仓和草场，并且管理漕粮的收储。包括王渊练兵的校场，其隔壁草场也归黄珂督管。
这次确属太仓库违规操作，不追究便无所谓，王渊如果非要较真，太仓各级官员要被撸一串。
管粮管钱的，有谁能干净？一查一个准！
按理说，黄珂新官上任，又负责督管太仓。他若认真查处此事，一来能够立威，二来能够立功，三来趁机培植亲信，完全可以跟王渊打配合。
但现在不是时候啊，各地灾荒不断，前线粮饷吃紧，户部尚书孙交已经快累死了。
黄珂此时查处太仓官员，等于是在捅孙交的刀子，国库系统至少混乱一个月以上。眼见新年将至，不但要给前线士卒发饷，兵部还要犒劳前线士卒，到时候搞出了乱子怎么办？
乱不得，必须安抚王渊！
黄峨早就已经在暗中等候，听到风声立即往外跑，躲于门后偷偷瞧去。
却见王渊全副武装而来，铁甲映日反射出暗光。黄峨顿时愣了愣，复又捂嘴笑起来，心想：这哪是应邀赴宴，分明是兴师问罪，爹爹要被气得不轻了。
王渊似乎有所感应，突然扭头朝侧方看去。
黄峨吓得连忙缩头，躲在门后直拍胸脯，自言自语道：“差点就被他发现了。”
“二姐，你在这里做什么？”身后突然响起弟弟黄（山华）的声音，小家伙正抬头仰望着她。
“没……没什么。”黄峨快步跑回自己闺房。
黄（山华）好奇的朝外看去，又看向姐姐的房间，小脑瓜子似乎已经明白什么。他跑去对母亲说：“娘，二姐刚才在偷看王相公。”
聂夫人不解道：“哪个王相公？”
黄（山华）说：“就是高中状元又带兵平叛的王二郎。”
聂夫人顿时告诫道：“（山华）儿，此事不得与外人讲，记住了吗？”
“我晓得。”黄（山华）点头道。
聂夫人把儿子打发走，自己在屋里来回踱步，很快又招来陪嫁丫鬟：“你可知道王二郎？”
这丫鬟已变成大妈，跟黄府管家是两口子，现为黄家的女仆主事。听得聂夫人询问，她立即笑道：“京城谁人不晓王二郎？我当然知道。”
聂夫人又问：“他可有婚配？”
女仆主事想了想说：“好像未曾婚配，前阵子还有人去说亲，但一直都没有下文。我也是听说的，做不得数，须得找人仔细打听。”
“那你就派人打听一下。”聂夫人道。
女仆主事立即会意，不动声色的领命离开。
黄珂还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想干啥，他一见到王渊的兵刀甲胄，就忍不住讥讽：“王学士这是要外出打仗？”
王渊没好气的回答道：“打仗也得有开拔钱粮，我才识浅薄，可差不动一帮饿兵。”
黄珂以大局为重，生生吞下这口恶气，说道：“我身为户部右侍郎，奉命督管仓场，于太仓之事也有责任。六千士卒的粮饷，确实应该按期发放，但太仓库真的艰难。”
王渊冷笑道：“谁人都难，我麾下士卒已经无米下锅了。”
黄珂说道：“我也深知王学士为难，因此着令太仓使，立即筹措银子，明日应该就能送至军营。”
“折银市价？”王渊问道。
黄珂气道：“官价！”
王渊突然当着黄珂的面脱去铁甲，露出里边的休闲道服，又把弓刀扔在一边，笑嘻嘻说：“黄侍郎，之前我在坐营训练军士，来得实在匆忙，不及脱去甲胄。你该不会因此怪罪吧？”
黄珂被这出搞得哭笑不得，言语带刺说：“谁敢怪罪王学士，怕不要被抓去军营看押！”
王渊哈哈大笑：“误会，都是误会，我只是请那位仓使去喝两杯，今天下午就派人送他回家。”
黄珂的职务可是财神爷，不到万不得已，得罪这种人干嘛？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黄珂还真不好当场翻脸，现在一肚子气发不出来，冷着脸说：“能解开误会就好。”
王渊笑着拉家常：“听黄侍郎的口音，似乎是四川人？”
黄珂说：“遂宁人。”
“哎呀，”王渊大惊小怪道，“那可真是巧了，晚辈的道试座师也是遂宁人！川贵一家亲，说起来啊，我跟黄侍郎也算同乡。”
见鬼的川贵一家亲，明代可没有这种说法。
黄珂也不想跟皇帝的宠臣闹矛盾，顺着接话道：“不知王学士的道试座师是哪位高才？”
王渊说道：“刚刚升任贵州右参政的席公讳书。”
黄珂终于露出笑容：“原来是席文同，我与他父亲是幼时同窗。”
遂宁那个小地方，有黄、席、吕三大书香世家，互相之间没什么矛盾，反而经常通婚结为亲家。
黄珂与席书严格来说算是亲戚，王渊作为席书的学生，也能勉强攀一层关系，只不过矮了黄珂两辈儿。
王渊刻意化解矛盾，黄珂也顾忌王渊的宠臣身份，居然顺着这层关系，很快就相处融洽起来。
“摆酒！”黄珂喊道。
这位先生酒量很差，但家里来客必设酒宴，每次都把自己喝得大醉。
闺房之中。
丫鬟小跑着进去，黄峨连忙问道：“他们没有吵起来吧？”
“正喝酒说笑呢。”丫鬟笑道。
黄峨感到颇为惊讶，追问道：“王二郎不是穿着甲胄上门的吗？”
丫鬟回答说：“已经脱掉了，兵器也扔在旁边。”
黄峨又问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丫鬟摇头道：“我没敢靠得太近，听不清楚。要不，婢子再去打探打探？”
“不用了，他们没吵起来就好。”黄峨面带笑意，说着突然笑出声来。
丫鬟也跟着发笑，讨趣道：“小姐，王二郎比凯旋时候白净了许多呢。”
黄峨说：“他肯定是打仗晒黑的，冬天没有那么大太阳，自然要白净许多。”
丫鬟说：“其实，黑一点也好看，穿着铁甲特别威风。”
“他不穿铁甲也很威风。”黄峨说。
“嘻嘻，小姐不知羞，在闺房里评说男儿家。”丫鬟取笑道。
黄峨顿时霞飞双颊，作势扑过去：“不许乱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哎呀，恼羞成怒，被说中心事了。”丫鬟笑着逃跑。
主仆二人一阵打闹，不片刻便来到花园。黄峨抬脚踩上秋千，丫鬟推着她高高荡起，园子里充满了少女的欢笑。
王渊才喝到微醉，黄珂已经趴桌上，怎么呼喊也叫不醒。
无奈之下，王渊只能告辞，让仆人将黄珂扶去休息。
直至傍晚时分，黄珂终于醒来，黄峨说道：“爹爹，你今日似乎与王二郎聊得投契。”
“这小子酒量很好！”黄珂说。
黄峨心想：跟你比起来，谁的酒量都好得很。
黄峨旁敲侧击：“爹爹觉得王二郎为人如何？”
黄珂想了想说：“奸猾至极，城府深厚。加之年龄尚幼，且得陛下赏识，今后必然位极人臣！”
“真的？”黄峨愈发欢喜。
黄珂瞧了女儿一眼，告诫道：“此人心思莫测，奸诈异常，恐非良配。”

第151章 再度出征
校场。
六千士卒整齐列队，军官们全部单独出列。
王渊喊道：“潘贵！”
“在！”潘贵上前一步。
王渊问道：“中部千总旗是何模样？”
潘贵立即说：“黄心，红边，蓝带。”
王渊说道：“去找出来！”
潘贵小跑至将台下，从一堆旗帜当中，翻出中部千总旗。
王渊又喊：“钟长生！”
“在！”钟长生上前一步。
王渊问道：“中左司把总旗是何模样？”
钟长生回答道：“蓝心，黄边，白带。”
王渊说道：“去找出来！”
本来计划三个月的队列训练，只练了两个月就提前终止，转而加快速度练习辨认旗帜。
没办法，反贼又杀回京畿了。
京营、边军和地方卫所部队，在山东对反贼围追堵截。杨虎、赵鐩所部被撵往河南，齐彦名、刘三则杀回京畿，官军打了无数胜仗，却总是无法剿灭其主力，而且还被反贼一路攻城略地。
齐彦名甚至杀回霸州，又一次距离京师只有二三百里。
霸州知州王汝翼、参将王琮、兵备佥事徐承芳、涿州守备王勇等人，由于只敢守城，不敢出城拦截，导致反贼在京畿地区肆虐，纵横州县如履无人之地，最终甚至直逼北京外近百里！
知州王汝翼被下诏狱问罪，其他武官全部停薪降职，军队交给他们的副手戴罪立功——如果不能立下大功，这些武官肯定被秋后算账。
张永训练的六千正兵，由太监王方、王铭各领三千，并各选一万奇兵负责守卫京城。
剩下万余老弱病残，立即被拉进军营训练，兵部勒令其五日一操。又有一名给事中、一名御史，负责巡视京城部队，整顿军官的贪污懒惰现象。再升监察御史甯溥为山东按察司佥事，兼管北直隶屯田、整饬霸州等处军备。
朝中大佬们已经彻底疯了，短短一年时间，居然三次被反贼打到京郊，真把京畿地区当成了公共厕所。
这次真的不再留情面，严格整顿军事系统，短短几天就有三十多人被问罪。现在被搞得风声鹤唳，连那些整日吃饷不知兵的世袭军官，都开始早出晚归、尽忠职守。
豹房。
上个月连续两次辞官，逼得皇帝荫其子为锦衣卫千户的杨一清，此刻建议道：“陛下，贼寇已至京郊数十里外，万万不得放任其兵临城下，否则朝廷必然威严扫地。臣请求令翰林院侍读学士王渊，即刻带兵出城平乱！”
“臣附议，”户部尚书孙交说，“京仓钱粮已尽，若不早日平乱，下个月都发不出军饷了。翰林院王学士骁勇善战，反贼闻其名而慑其锋，必定能够一战破敌！”
朱厚照问李东阳：“先生是何想法？”
李东阳慢悠悠回答说：“臣附议。”
朱厚照忧虑道：“难道让王二郎只带百余精骑破敌？”
朱厚照的豹房骑兵，虽然打算扩充到五百。但暂时没有优良战马，也没有精悍骑士，如今还是王渊带回来那一百多人。
杨廷和说道：“王学士不是训练了六千精锐吗？”
朱厚照耐心解释说：“王二郎手里的六千士卒，是以前被京营挑剩下的，张永又去挑走了六千青壮。连续两次拣选士卒，还能剩下什么好兵？据王二郎所言，他那六千士卒，刚入营的时候，有一大半饿得皮包骨头，形同灾荒流民。现在只训练了两月，怎么带出去杀敌？”
杨廷和想了想说：“可令王学士领兵出京，于京郊五十里外扎营。不求他击溃贼寇，只愿他能挡住贼寇，莫让贼寇兵临城下。同时，勒令咸宁伯仇钺立即驰援，与王学士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届时贼寇自然溃逃。”
咸宁伯仇钺同样属于边将，职务为宁夏总兵官，但却是杨廷和举荐的武官。并且，仇钺以边将的身份，此时统率着京城的三千营（全骑兵）。
清流们说谁谁谁结交边将，其实大家都差不多。
值此乱局，军功为上，但凡想捞功的文官大佬，怎么可能不倾力扶持武将？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说道：“就依杨先生所言，令王二郎领百余精骑、六千步卒，即刻出京阻截贼寇。再令咸宁伯仇钺，立即率领三千营驰援王二郎。”
李东阳突然问道：“应该给王学士一个临时职务。”
朱厚照说：“还是巡按御史，巡视北直隶！”
王渊上次巡按两府两州，这次直接巡按北直隶，已经属于变相的总督或巡抚，而且操作起来比督抚权利更大。
肯定是破坏规矩的，但这回谁都没反对，大佬们甚至希望王渊早点带兵出京。
虽然这两个月弹劾王渊的奏章堆积如山，杨廷和等人对王渊的幸进行为非常不满，可他们都非常认同王渊的军事才能——带着两百精骑，就能把刘六刘七的脑袋提回来。这次带着更大规模的部队，还有几千骑兵来驰援，怎么也能把反贼给弄死！
……
正德六年，腊月二十八日。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皇帝带着朝廷百官来到宣武门外，亲自给即将出征的王渊壮行。
不把反贼挡住，这个春节很难过，说不定大年三十还要守城。
那得多丢脸啊，堂堂大明首都，居然有反贼除夕那天来攻城。虽然肯定不能破城，但南郊可是没有城墙的，附城而建的民居被反贼一把火烧了，同样是在狠狠抽打朝廷的脸面！
李东阳强撑着病体，被人扶着来到军营。
前方是天子仪仗，礼乐大作，虽然并非拜将誓师，但这次也搞得非常隆重。
校场内空荡荡的，只有王渊和执法队，以及朱智带来的百余精骑、伍廉德带来的数十锦衣卫哨骑。
杨廷和皱着眉头，认为王渊太过怠慢，而且军队纪律似乎也很差，皇帝都来了居然不见士卒。
朱厚照责问道：“王学士，你的步卒呢？”
王渊笑道：“正待陛下检阅。”
说完，王渊朝执法队打个手势，执法官立即吹响营哨。
六支千人队从军营各处奔出，即便是一路小跑，依旧维持着整齐队形。他们来到校场，立即停下来整队，接着高举旗帜、手执兵器，迈正步朝将台这边踏来。
“轰！轰！轰！”
每一个步伐迈出，都踏出整齐的声响，数千步伐汇聚在一起，竟带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杨一清也在边地打过仗，此刻惊骇道：“王学士，这就是你训练两月的京营？”
王渊笑着说：“两月有余。刚刚教会他们辨认旗令，练得还不是很熟，只求别临阵给忘了。”
杨一清顿时无语。
李东阳捋胡子说：“有此精兵，何愁破贼？吾等安坐京城等着捷报便是。”
朱厚照已经兴奋得满面红光，他之前来过一次，当时的士卒连左右都没分清楚。此时再来，整支军队仿佛脱胎换骨，看这阵势甚至比边军还要精悍。
其实都是样子货，王渊就怕训练时刻苦，接敌时却被一击而溃。
杨一清亲自统帅过边军，他实在忍不住疑惑，又问道：“王学士，这些士卒几日一操？”
王渊回答道：“一日一操，甚至还加练夜操。”
“夜操？”杨一清更加惊讶，问道，“不怕营啸吗？夜里都能看得清？”
王渊解释说：“只要长期吃肉食和鸡蛋，便能解决夜盲之症。至于营啸，我隔三岔五半夜吹哨，半炷香之内必须举着火把在校场整军。逾期不至者，士卒扣减当月军饷，其各级长官全部记过，第二日全队加练！他们现在半夜听到响动，哪还有心思营啸？都急着点火把整队呢。”
杨一清不由抱拳行礼：“王学士果然天生将才！”
不管是一日一操，还是半夜整军，都已经超乎杨一清的想象，同时也明白王渊肯定没有贪污军饷。
这种操练之法，不给足粮饷的话，将官士卒早就闹事了！
朱厚照训话一通，随即宣读圣旨，将潘贵等六名军官，全部升为假千总，就是代理千总，并且擢升他们为百户（非世袭）。
如果此战大胜，百户变成世袭，并将“假”字从千总前面去掉。
如果功劳巨大，比如全歼贼军主力，六人甚至能够直接成为世袭千户，参将或游击的职务也有希望获得。
其他各级军官，亦有正式任命。
最后轮到王渊誓师，他举着铁皮喇叭说：“开拔粮饷，照旧只领一半，直接给你们送去家中。剩下一半，打了胜仗回来再拿，反正老子不会克扣你们。阵亡的弟兄，我保证给你们安排好后事。有奋死杀敌，斩将夺旗者，便是当场死了，我也会给你们的子孙求一个世袭武职。若有畏敌不前、临阵脱逃者，自己抹脖子了结，别让老子费工夫杀人。听到没有！”
“听到了！”全军大呼。
王渊举起酒碗：“来，满饮此酒！”
六千士卒端酒望着王渊，见王渊喝下，他们才喝下。
王渊喝了一碗酒，把酒碗轻轻放在地上：“就别摔碗发泄了，留着力气杀敌。咱们军营里的碗不多，现在摔了，得胜归来可找不到碗吃饭。”
“哈哈哈哈！”
六千士卒大笑。
“万胜！”王渊拔刀呼喊。
“万胜！万胜！”
六千士卒齐刷刷举起兵器，气势如虹，响声震天。
内阁大佬们面面相觑，皆感震撼，这支军队完全打破了他们对京营的固有印象。
王渊穿着甲胄去讨粮的行为，已经彻底收服军心！

第152章 官军都是弱鸡
豹房蹴鞠总教练李三郎，被王渊紧急请调回来，临时职务是旗令官！
天可怜见，六千士卒全他娘苦哈哈，旗令都需要手把手教导，竟然找不出一个世袭武官。
李应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他父亲是贵州总兵，他从小耳濡目染且热衷军事，早就把各种旗令背得滚瓜烂熟。而且，李应又是王渊的同窗好友，让他来做旗令官是最合适的。
监军还是朱英，老伙计了，朱厚照这次很贴心，没有乱掺沙子进来。
伍廉德升官之后，本来过得很滋润，也被王渊要过来。他依旧带领哨骑，而且规模扩大到八十人——这真的没办法，京营有专门的哨骑，但全都拉出去打仗了，只剩下锦衣卫可以调用。
想当年朱棣北征蒙古，哨骑就有数千，集结起来便是轻骑兵部队。
朱英这太监已经尝到甜头，一边骑马行军，一边笑着说：“王学士，这次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个监军就是督粮官，保证将士们不愁吃喝。”
“那就谢过朱兄弟了！”王渊抱拳道。
“好说，好说。”朱英哈哈大笑，他还指望着跟随王渊立功呢。
贼寇实在离得太近，王渊行军大半日，哨骑就回来禀报：“在良乡县以南发现贼兵，正四处劫掠乡镇，并未攻打县城。”
“再探！”
王渊喝道：“加速行军，天黑之前赶到良乡城外！”
这些反贼是真把京畿当成公共厕所了，王渊还没到良乡县城，半路便撞见几十贼骑在抢劫乡村。
可以说这些贼骑是哨探，顺带开路打探官军消息，也可以说他们是马匪，反正见到村镇就冲过去抢。他们也不裹挟青壮，抢了财物便跑，速度太快很难追赶。
王渊让朱智带着百余精骑，只穿轻甲过去绞杀。结果一阵追击，只砍了四个脑袋回来，剩下的贼骑全都溜走了。
紧赶慢赶，全军来到良乡城外。
知县是老熟人高迪，王渊单骑追敌时见过。
高迪正被贼寇惊得肝颤，听说王二郎了，仿佛喜从天降，亲自押着两车粮草出城劳军。
“有王学士在此，良乡县安矣！”高迪一脸开心。
王渊问道：“可见贼寇主力？”
高迪摇头说：“不知，但四下皆有小股反贼，已经毁了无数乡镇。”
……
数十里外。
齐彦名半夜接到消息，连忙问道：“究竟有多少官军杀来？”
被百余精骑杀退的贼骑头子说：“加上运粮的，怕有万余人。”
齐彦名又问：“可知谁人统军？”
贼骑头子说：“不晓得，官军没打旗号。”
齐彦名点头道：“你去休息吧。”
王渊真不敢打出旗号，害怕把反贼吓跑了。朱智率领骑兵追击时，也全部穿着轻甲，没有被反贼们认出来。
李隆建议道：“京城来了官兵，咱们屁股后面的官军，怕是也已经过了霸州。这两头都被堵着，我看还是早点南下为好，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锐冷笑道：“咱们之前抓到的活口，说京营精锐早就被调出去，剩下全是酒囊饭袋。我看不如直接攻打北京，万一要是能打下来，抓住皇帝多痛快，身后多少官军都不敢乱动。”
“咱们朝南边跑，怕是也有官军堵截，”刘三讨论道，“要么去打北京，要么学半年前杨虎那样，从西边往山西跑。山西的边军都被调来追咱们了，山西肯定兵力空虚，到了那边还不是随我们怎么打？”
李锐发狠说：“就打北京，这是早就定好的计策。你们想想啊，京城现在全是孬兵，说不定真打下来了，城里的财货几辈子都花不完！”
李隆反驳道：“现在不是打北京的问题，半路上还堵着几千官兵呢。就算要打北京，也得先把那些官兵解决再说。”
李锐好笑道：“朝廷的精兵都在咱们屁股后面，前面真的没啥可怕的。从山东一路过来，沧州、霸州、涿州的官兵是什么样子，你们又不是没见识过。全是窝囊废，连城都不敢出。咱们不能退，一退就要遇到精兵，往前打反而全是孬兵！”
这话说得好有道理，而且属于实情。
齐彦名立即就被说服了，当即拍板道：“那就打，先把前面的几千官兵干掉，再打下良乡县城补给粮草和士卒。至于北京，你们都没去过，城墙高得吓人，不是轻易能攻陷的。抢完良乡县，立即朝西去山西，一路抢过去，让官军追在咱们屁股后面吃灰尘！”
这些反贼，已经被沿途官军惯坏了，根本不把王渊的几千士卒放在眼里。
第二天，伍廉德率领的哨骑，开始与反贼的哨骑正面交锋，地点位于涿州和良乡县之间。
伍廉德麾下只有几十骑，刚刚接触便立即逃跑，他傻了才跟几百骑硬怼。
当天下午，双方大军相遇。
王渊有精骑百余，哨骑数十，步卒六千，民夫近万。
齐彦名拥有轻骑近千，老贼三千，青壮万余人。
只看人数，似乎差不多。
王渊立即结阵，精骑藏在中军，穿戴甲胄随时准备冲阵。
双方都没有弓弩手，反贼没时间训练，王渊也没时间训练。
这么说吧，王渊的六千士卒，只认真练习过队列和旗令，剩下便是跑步等体能训练。就连武器，也是出征之前，随便练了两天枪阵冲杀。
来去只有一招：捅！
齐彦名骑马立于阵前，亲自观察官军情况，随即笑着对其他贼首说：“果然是乌合之众。真正的官军精锐，前排必为刀盾手，眼前的官军连刀盾手都没有，跟地方的卫所军一样只知道用长枪。”
众贼首哈哈大笑，他们跟军官打了一年，自然也知道正是如此。
李锐说：“咱们全军往前一冲，再用骑兵在侧翼一冲，保证杀得这些官军屁滚尿流。”
齐彦名让李锐领着所有骑兵，一个哨骑也不留，全部绕向官军右翼。随即，他自己带着步卒，不疾不徐的朝着官军压去。
这些反贼已经打出经验，甚至学会了官军的阵法，连旗号都是官军的五军旗令。除了弓弩手、火铳兵之外，其他兵种一应俱全，三千老贼还配了标枪。
以兵种配置来比较，王渊更像贼寇，齐彦名更像官军。
眼见双方越来越接近，王渊突然单骑出阵，拿出铁皮喇叭大喊：“阵斩刘六刘七的状元郎王渊在此，可敢出来与我单挑！”
此言一出，反贼阵型突然杂乱。
连齐彦名都停止了前进步伐，其余贼首面露惊色，那些老贼也几欲逃跑。
三千老贼里边，有四分之一都跟王渊在战场上厮杀过，剩下四分之三也听过王状元的大名。虽然贼首们禁止谈论王二郎，可私底下早就交流无数次，那可是阵斩刘六刘七的杀神！
但此刻两军相对，万万不可怯阵，否则必然引起溃败。
齐彦名立即鼓动士气：“兄弟们，眼前官军都是弱兵，他王渊一个人顶什么事？我等只需一鼓作气，便能杀败官军，将这厮砍了给刘六哥、刘七哥报仇。全军随我杀啊！”
贼首们各自对视一眼，已经打定主意，万一战况不利，便立即骑马逃跑。
这种事他们经常干，只要保住骑兵不失，总能够东山再起，因此官军一直无法彻底剿灭。
便是齐彦名，也想好了逃跑路线，他只在乎自己的骑兵，连几千老贼都可以不要。

第153章 军威就是恐吓
此时的反贼，已经跟半年前不一样。
之前能够结成方阵的贼寇已是精锐，如今摆在王渊面前的，却是一个多兵种复合阵型。
敌方五人为一伍，十伍为一队，其中四十五人承担作战任务。剩余五人担任战场辅助角色，关键时候可作为预备队，随时填补阵型空挡。
十队为一哨，也即五百人为哨，正面直接摆了四哨，乃是齐彦名的两千老贼。
另外还有左右哨，各三千人，一共六千。
剩下一千老贼，属于齐彦名的中军亲卫，也有战略预备队的作用。
后军皆为老弱和家属，平时负责运粮、扎营、煮饭之类的任务。近千骑兵已经绕向官军侧翼，找准机会就会冲锋，但以恐吓、追杀为主，轻骑兵不敢随便冲杀枪阵。
按照反贼们最初的想法，哪管那么多战术，正面侧面一起冲锋就完事儿，官军往往瞬间就溃败了——这是攻击朝廷垃圾军队的路数，但若遇到真正的精兵，反贼会在遇敌之前就选择撤退。
现在已经没法临阵撤退，但慑于王渊的威名，又不敢简单冲锋了事。
齐彦名心里还是有谱的，王渊虽然骁勇善战，但总不可能变出几千精兵来。他打算用二千老贼试探，遇到孬兵便全军进攻，遇到精兵就寻机逃跑，反正不能把自己交代在这里。
二千贼寇前哨压低速度，阵型沉稳的朝官军涌去，其实个个都心里发毛。
六千左右哨呈倾斜状，组成倒八字形，试图以兵力优势包夹官军。但这六千反贼战力较弱，连阵型都排不整齐，也就能打打顺风仗而已。
王渊打马回到中军，对潘贵、钟长生说：“你们二人，各自领兵一千，护住全军侧翼，别让贼骑占便宜。记住，对方是轻骑，不敢真的冲阵，千万别被吓溃了。陛下已经做出承诺，此战若是大胜，你们全都能当世袭百户！”
“卑职死也不退！”
潘贵和钟长生立即死誓，他们不为保家卫国，只为那个世袭百户的职位！
一战能从小兵升任世袭百户，已经值得拿命去拼了。
二人没有战马，提着长枪各自整队，集体调转方向对准贼骑。
王渊又对朱智说：“朱兄弟，你带百余精骑，披挂全幅铠甲，在两军前哨相接的时候，立即出击冲敌左哨。我刚才看了一下，敌军左哨阵型最差，应该都是些新附青壮，肯定能够一击而破！”
“卑职定然竭尽全力。”朱智抱拳上马。
王渊又对李应说：“三郎，我留一千预备队给你，并担任战场执法官，哪里有溃败迹象，立即带兵给我稳住！”
李三郎说：“包在我身上。”
王渊自己要干什么？
率领枪阵接敌！
这几千士卒全是样子货，必须按照实际情况，制定相应的作战计划。
首先，不能打持久战，拖得越久，未经战阵的士卒就越容易崩溃。必须发挥自己的列阵优势，在第一时间就以气势压敌，既能提升自身士气，也能打压敌方士气。
其次，王渊必须在正面领军，而且要走在前面让士卒们都能看见。没他亲自领军冲锋，这些士卒可能一个照面就溃了。
只见王渊披着四十五斤重的锁子甲，提着长枪步行走到阵前，举枪喝道：“老子是状元都不怕死，你们怕不怕？”
“不怕！”
周围将士大喊。
王渊又喝道：“我在前面，老子不退，你们退不退？”
“不退！”
将卒们士气大振，谁都没有想到，作为主帅的王渊会担任前锋。
“吁！”
哨声吹响，三千步卒跟随王渊，踏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前行。
而他们对面，是两千前哨老贼，六千包夹过来的左右哨。
堂堂之阵，正面相接，三千对八千。
朱智也领着百余精骑，缓缓朝战场左方行去。潘贵、钟长生率领二千士卒，于右方慢慢移动，始终保护本阵，不给贼骑侧击的机会。李应带领一千预备队，小心翼翼的随军前进，他们也要防止贼骑冲击。
至于朱英、伍廉德，则带着八十锦衣卫哨骑，远远绕到敌军后方。
另有近万民夫，原地结成车阵，防止贼骑袭扰。
百余精骑登场的瞬间，齐彦名等贼首便惊骇莫名。那身装备太显眼了，老远就能认出来，上次可是杀得他们溃不成军。
王渊手持长枪，站在最前方，踩着哨声稳步前进。
身后三千士卒全都望着他，跟随主将一起踏步而行。王渊是他们心中的战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王渊也是他们敬爱的将帅，让他们吃饱穿暖，还给他们一个可以展望的前景。
包括各级军官，刚上战场都内心忐忑，怕死怯敌的心态占了上风。可王渊此时走在前面，主将都不怕死，他们还怕什么？
三千官军前哨，行进速度非常缓慢，但那其徐如林的阵势，却在瞬间压倒对面的贼军。
齐彦名等贼首，见到百余精骑出现已是惊慌，再看王渊领兵的阵型，瞬间就感觉这场战斗没法赢了。
这哪是什么京营孬兵？
如此沉稳的军阵，比那些边军还吓人！
反贼们却不知道，他们面前的全是样子货，王渊只能被迫用军阵来恐吓他们了。
前进一段距离，王渊突然把长枪挂在腰上，取出两面令旗朝左右挥舞。
前哨的两名军官，立即吹响哨声，一边行军一边改变阵型，齐刷刷的变成倾斜阵线。
如此，就成了王渊率领一千人，正面迎击两千老贼，左右一千人，对阵敌军左右哨的三千人。
什么鬼？
别说贼首，就连普通贼兵，都被官军这个变阵吓得不轻。如此变阵速度，还能做得如此整齐划一，怕不是朝廷最精锐的部队。
前哨老贼稍微还好些，左右哨的六千贼兵，还没正式接敌呢，阵型已经变得更加混乱。
“神枪无敌，天下第一！”
随着王渊的呼喊，附近将士也跟着一起呐喊。这是在训练枪阵时，已经排练好的台词，必须吼得整齐，必须喊得大声。
“神枪无敌，天下第一！”
三千士卒一起呐喊，侧翼和预备队的三千士卒也跟着呐喊。六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结合轰隆隆的步伐声，居然盖过战场上的所有声响。
双方距离还在四十步外，配备了标枪的二千老贼，便在贼首的带领下，迫不及待的将标枪掷出。
全空了！
本来就只勉强接近标枪射程，贼兵又没勤于练习，再加上吹的是北风（逆风），第一轮标枪没有取得任何战果。
很快，二千老贼忙慌慌投出第二轮标枪，这次有十多名官军被扎倒。走在最前面的王渊，成为主要投击目标，他挥舞长枪拍打，居然也连中两枪，幸好穿着锁子甲和头盔，否则当场就得躺下。
其中一支标枪，直接将锁子甲扎破，狠狠钉在王渊胸膛。
没等贼军高兴，王渊就拔出标枪，大喝道：“神枪无敌，天下第一！”
“神枪无敌，天下第一！”
主将的勇猛让军队士气高涨，被标枪稍微射乱的阵型，再次变得整齐划一。
“轰轰轰！”
一步紧似一步，一步比一步气势如虹，那森严的军阵吓得反贼两股颤颤。
老贼们只配了两支标枪，投完之后不禁看向领军贼首，他们真不敢跟这样的官军对阵。
前哨的领军贼首也慌得一逼，跟官军打了无数仗，他们也就欺负京营和卫所士兵，遇到精锐边军只有逃跑的份。眼前这支官军，明显比边军更加精悍，这仗可怎么打啊？
刘三对齐彦名说：“走吧，这仗没法打，眼前这些官军，肯定是王二郎亲自训练的。趁着前方混战，咱们带中军的一千老兵离开，李锐那边的骑兵也能安全撤离。剩下万余士卒，就扔给官军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齐彦名有些不甘心，咬牙道：“接战之后再说。”
王渊突然挥舞令旗，两侧的千人队，再次改变前进方向，并且加快速度奔跑。
“杀！”
负责冲阵的三千官军，居然想要打时间差，在战场上进行局部包夹。完全不顾左右六千贼兵，想要硬生生吃掉正面的二千老贼。
官军的突然提速，让贼军左右哨难以适应。贼首跟着下令改变方向，却让阵型变得乱成一团，朱智见此情形，带领百余精骑提前发动侧翼冲锋。
本来两千对一千，那些老贼都心里发毛，此刻被三千官军杀来，瞬间就有人溃逃。
他们都是老贼，早就打出经验。遇到孬兵要跑得快，跑得快就能抢更多东西；遇到精兵更要跑得快，只有比队友更快，才能安全逃离战场。
于是，被齐彦名寄予厚望的二千老贼，居然第一时间就崩溃了。反而是左右哨六千新贼，还在乱糟糟整军前进。
“杀！”
王渊冲在最前方，瞅准空隙，一枪捅死刀盾手。
“王二郎来了，快跑啊！”
后排的无数贼军枪兵，纷纷扔下友军逃窜。他们可不是傻子，对方如此森严的枪阵，而且局部人数还占优，自己怎么可能打得过？早点逃跑就有更大的活命希望。
二千老贼，瞬间逃得只剩一千出头，把后面的执法队都裹挟得崩溃。
王渊这边虽然也是菜鸟新兵，但敌方一逃，他们士气更盛，瞬间就没了恐惧心理，呼喊着朝贼兵冲锋捅去。
王渊被气得不行。
菜鸟果然是菜鸟，真正接敌的时候，瞬间就原形毕露。森严的枪兵阵型，被这些士卒自己搞散，长枪捅起来也忘了章法，只知道各自为战胡乱刺杀。
二千老贼只要能坚守下来，借助多兵种配合，很可能将这三千官军给杀溃。
但没有如果，老贼先溃了。
前哨的老贼一溃，左右哨六千贼兵，立即在贼首的带领下溃逃。其实他们已经重新整队，只要完成左右包夹，就能将三千官军给吃掉，临门一脚却收了回来。
李锐见此情形，直接率领近千贼骑撤退，能保住骑兵不失，便属于最大的功劳。至于步兵嘛，随便肆虐几个州县，又能轻松裹挟上万，死上几次剩下的便可成为老贼。
贼寇一直是这样打仗的，有好几次都把步兵打光了，现在还不是可以纵横数省。
朱智率领百余精骑，只冲到一半，贼军侧翼便已溃败，冲阵瞬间变成追杀。
齐彦名立即骑马而逃，还带着一千步兵亲卫。反正前面有八千反贼挡着，足够官军追杀，他们能够轻松逃离战场。
李三郎带领一千预备队，钟长生带领一千士卒，也齐刷刷加入战场追敌。
只有潘贵依旧保持克制，他还记得自己的职责，就是掩护友军侧翼，防止反贼的骑兵寻机冲阵。即便贼骑已经跑了，但潘贵也没去抢人头，万一贼骑又杀回来怎么办？
“若虚，你的马！”李三郎不仅带人过来，还把王渊的马也带来。
王渊立即脱掉锁子甲，骑马挥刀从溃兵当中杀过，跟朱智率领的精骑一起追击齐彦名。
百余精骑横冲直闯，所过之处，逃兵纷纷闪避，闪不开的就是被活生生撞死踩死。他们虽然甲胄沉重，但依旧比步兵速度更快，不多时便追上齐彦名的一千亲卫步卒。
伍廉德、朱英率领的锦衣卫哨骑，早就远远绕后，此刻立即过来配合袭扰。他们只有八十轻骑，不敢直接冲阵，也不敢去招惹近千贼骑，只能黏着一千亲卫贼兵零星射箭。
精骑一到，贼兵亲卫立即崩溃，齐彦名和刘三只能自己骑着马逃窜。
朱英大喊：“别管步卒，追杀齐彦名！”
八十哨骑齐刷刷撵向齐彦名和刘三，李锐带着千余贼骑也不救助，居然自行率领马队朝西而去。
贼首刘三的坐骑跑得稍慢，被八十锦衣卫哨骑胡乱射死。
齐彦名骑的却是一匹宝马，也向西方逃窜。只要他能追上自己的近千骑兵，就能逃到山西继续肆虐，顶多两三个月，又能裹挟上万贼寇。
百余精骑全副武装，肯定追不上齐彦名，转而反复冲杀那一千贼兵亲卫。
王渊胸前的伤口一直在淌血，他却不管不顾，骑着阿黑直奔齐彦名而去。两匹宝马都快若闪电，刚开始居然无法拉近距离，奔出好几里才终于见了分晓。
阿黑终归是渐渐追上。
更前方，是李锐带领的近千贼骑，只顾闷头狂奔，都不回头查看情况。
齐彦名大喊道：“快停下来，跟我杀回去，王渊是单骑追来的！”
可惜喊声太小，距离又太远，在滚滚马蹄声中，李锐根本听不到一丝声音。
齐彦名气想得吐血，只能疯狂抽鞭。他的马快，只要再跑半炷香，就能追上自己的骑兵部队。
可王渊的马更快，而且渐渐进入山岭地带。阿黑在坡路上奔走如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齐彦名，吓得这厮直接用刀尖刺扎马臀。
连刺好几回，马儿不干了，乱蹦乱跳想把主人甩下来。
齐彦名只能趴在马背上，死撑着不掉下去，等马儿安静下来，王渊已经来到他身后。
“跟我回去吧！”王渊打马而过，挨过去的瞬间，探身单手将齐彦名摘下马，犹如提举一个婴儿般轻松。

第154章 一人立功，全家光荣
大年三十。
虽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但总是少了一些喜庆。反贼就在京郊数十里外，谁还有心情过年啊？
清晨。
一骑从南方飞驰而来，在城外街巷便开始呼喊：“大捷，大捷！王学士击破万余贼军，俘虏六千，斩首无数。生擒贼首齐彦名，阵斩贼首刘三、李隆，京师无忧！”
“大捷，大捷！”
城外的居民和商户，纷纷来到街上，生怕自己耳朵听错了。
这些人方是最害怕的，都在城外聚居，没有城墙保护。反贼还没打来，京城便已禁止出入，说什么防止混入奸细。若反贼真来攻城，多半攻不破城池，却能将他们给祸害了。
通报消息的锦衣卫哨骑，很快来到正阳门外，冲着城内官兵大喊：“快吊我进去。大捷，大捷！王学士击破万余贼军，俘虏六千，斩首无数。生擒贼首齐彦名，阵斩贼首刘三、李隆，京师无忧！”
城外百姓纷纷聚在此地，听着哨骑一遍一遍重复，随即欢声如雷，四下里炮竹声响起。
守城官军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让哨骑重复了两遍，这才悬筐将他吊上去查验身份。
正阳门内，便是六部衙门所在，锦衣卫哨骑继续一路奔跑呼喊。
首先听到消息的，是礼部和前军都督府，接着是户部和右军都督府，再下来是吏部和左军都督府，最后才是工部、兵部和中军都督府……锦衣卫属于天子亲军，从六部门口跑过去之后，依旧没有停歇下来，而是直接奔向承天门。
出征之前，朱厚照有令，若有捷报，必须直入皇城告之。
此时此刻，朱厚照也没心情留在豹房，而是跟大佬们一起在东阁办公。大年三十还办公，而且亲自批阅处理奏章，实在是难为正德皇帝了。
“皇爷，王学士奏报大捷！”一个太监满脸带笑的冲进来。
朱厚照顾不上责怪他失礼，连忙起身问道：“快把报捷之人领进来！”
杨廷和、杨一清、孙交等人面面相觑，腊月二十八出征，三十早晨就回来报捷，中间只隔了两天两夜，这平叛速度也太快了吧？
锦衣卫哨骑被领进东阁，跪伏于地说：“启禀陛下，王学士昨日取得大捷，击破贼军主力万余人，俘虏六千，斩首无数。生擒贼首齐彦名，阵斩贼首刘三、李隆！”
“袭扰京畿的贼寇全破了？”朱厚照不敢置信。
锦衣卫哨骑说：“有近千贼骑向西逃窜，另有两三千贼军步卒溃散于荒野，其余贼寇全都被阵斩或生擒！”
杨一清都惊呆了，不顾礼仪插话道：“为何破敌如此迅速？”
朱厚照也说：“对，你把杀贼经过详细讲来！”
锦衣卫哨骑道：“我等在良乡县以北，便遇到一些零散贼寇，二十八日下午斩获四名贼骑。当天晚上在良乡城外扎营，二十九日继续行军，半路上跟贼寇主力撞上了。这些贼寇胆大包天，他们早知有数千官军拦截，居然还敢主动前来进攻，看样子是想要攻打京师！”
“攻打京师？”朱厚照又惊又怒。
杨廷和、杨一清、孙交等人，也是惊怒交加。若没有王渊阻击贼军，京师真的在过年那天被攻城，朝廷必然威严扫地，王二郎这次立了泼天大功啊！
其实，就算没有王渊，反贼也不敢跑来京城，顶多把良乡县城给抢了。
朱厚照追问道：“快说，王二郎是如何打仗的？”
锦衣卫哨骑讲述道：“贼骑近千，比咱们骑兵更多。王学士为了防备侧翼，调集两千士卒应对，再留一千士卒为预备兵力，自己亲率三千步卒接敌。贼寇当面兵力有八千，阵型完备，有刀盾、标枪和长枪，而我等只有三千枪兵。”
杨一清问道：“王学士就领着三千士卒，正面击破八千贼寇？”
锦衣卫哨骑点头说：“是的，王学士弃马步战，独自一人走在最前方。他对将士们说，他若不退，谁都不许退。全军就此上下一心，一往无前，没有一人临阵退却。”
朱厚照感慨道：“勇悍无双，忠心可鉴！”
锦衣卫哨骑又说：“两军还未接战，贼寇便投掷标枪，而且专门对准王学士投去。王学士当场中了两枪，一枪擦伤手臂，一枪命中胸膛。”
“王二郎负伤了？”朱厚照紧张道。
锦衣卫哨骑说：“王学士拔掉标枪，率领全军冲击，临时变阵搅乱贼寇左右哨，将贼寇前哨精锐一击而溃，八千贼寇随即全军溃败。又令百余精骑踏阵，将贼首齐彦名的中军亲卫也杀溃。齐彦名立即骑马逃走，王学士也骑马追击，单骑追敌二十里，在山中将齐彦名生擒。”
“好，好，好！”
朱厚照连声叫好，随即哈哈大笑。
锦衣卫哨骑又说：“王学士将齐彦名生擒回来，才对左右部将说，他好像肋骨断了，让人赶快去请接骨大夫。”
皇帝和大佬们瞬间无语，你丫的肋骨断了，不但率军三千击破八千，还追敌二十里生擒贼首，要不要这么刚猛啊？
朱厚照在惊讶过后，复又问道：“王二郎伤势没有大碍吧？”
锦衣卫哨骑摇头道：“不知。我离营的时候，大夫还未赶到，王学士躺在运送粮草的板车上。他说自己不敢动弹，一动就疼得很，令我先回来报捷，让全城百姓过一个安稳年。”
朱厚照听了感动莫名，对内阁大佬说：“诸卿，这就叫忠君体国！”
其实王渊真没那么惨，他只是被标枪的力道，震得两条肋骨发生骨裂。标枪穿破锁子甲之后，被卡在两条肋骨之间。
当时没有什么症状，只觉得伤口很痛，一路厮杀和颠簸，这才导致伤势加重。特别是单手擒下齐彦名，因为用力过猛，导致骨裂面积扩大，在回来的半路上就撑不住了。
王渊也不想受伤，但谁让他率军走在最前面？反贼自然是指着他投掷标枪。
朱厚照想象着王渊的战斗场面，心中愈发感慨，对大佬们说：“你们自己想想，这次该怎么封赏王二郎。”
杨廷和头疼道：“可升奉直大夫……”
朱厚照立即打断：“还有呢？立下如此大功，只给升个散阶？”
杨廷和整理措词说：“陛下，王学士真的没法再升官。可赐田、赐钞、赐宅……”
“胡说八道！”
朱厚照很少在老师杨廷和面前暴怒，但此刻是真的忍不住，他粗红着脖子说：“这是赏赐，还是嘲讽？怎么也得给个伯爵！”
杨廷和提醒说：“陛下给爵位，王学士可能也不会接受。”
明朝对文官封爵是很忌惮的，若没有特殊功勋，就敢凑请文官封爵，奏请之人和受封之人全部杀头。如果真有巨大功劳，那也是死后追封爵位，活着的文官几乎不能封爵，就算能封，自己也不会接受。
历史上的王阳明，就是被杨廷和硬给了一个伯爵，从而彻底断送入阁的机会。王阳明想推都推不掉，最后干脆辞官了事儿，回家当一个清闲伯爵混日子。
这话让朱厚照冷静下来，但不给足封赏，他又觉得无言面对王渊，只能问道：“再想想，该怎么加封！”
杨一清建议说：“或可封赏其家人，王学士父母健在，其父可为清贵之官，其母可封诰命。若其还有兄弟，皆可封官。”
朱厚照觉得此法可行，问道：“他有几个兄弟？”
大佬们全都摇头，谁关心这种小事啊。
余本因为跟王渊同住一个院子，又一起考中一甲进士，很快被叫到东阁来问话。
行礼之后，余本躬身听候，满心欢喜又不知皇帝为何召见。
朱厚照问：“余探花，你与王二郎交情如何？”
余本答道：“颇为投契。”
朱厚照问：“他家中可有兄弟姊妹？”
余本愣了愣，摇头说：“不知。”随即又说，“云南进士金罍或许知道，他与王若虚交情最深。”
于是金罍也被叫来，回答道：“臣听李应说过，王学士有一兄长，名叫王猛，亦为豪勇之人，曾经与他们一起夜袭贼寇。另有一幼妹，不知年龄和姓名。”
朱厚照笑道：“哈哈，王猛，这名字一听就勇猛，朝廷又得一勇将矣。可为贵州卫世袭百户，着令赐予私田！至于王二郎的父母，你们商量一下怎么封赏吧。”
杨一清问金罍：“王学士在贵州籍贯何地？”
金罍回忆道：“好像是贵竹长官司。”
杨一清立即说：“王学士的父亲，可为贵竹司苗民官。王学士的母亲，可赠五品诰命宜人。若王学士成婚，其妻也应赠与五品诰命。”
得，王渊还没老婆呢，他未来的老婆就已经有诰命之身了。
至于苗民官，这属于土司系统的官职，没有任何品级可言。但在地方上有一些实权，负责协管土著百姓，汉民亦可担任。
金罍和朝臣都不知道，王渊是扎佐司人，并非贵竹司人，只是为了户籍而落在贵竹司。现在可好，王渊的父亲王全，莫名其妙成了宋坚的下属。
而且，还把王渊扶持大哥做土司的计划给搅黄了。
孙交又说：“可赐王学士京郊良田千亩，京城住宅一处，银钞若干，再加禄二十石！”
加禄二十石，看似工资涨得很少，却带有特定政治意义。就连张永、谷大用这样的太监，一次加禄也只有十石、二十石。
朱厚照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亏欠王渊。
王渊立下此等大功，母亲和妻子获赠诰命，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根本就不是啥真正的封赏。其父担任没有品级的苗民官，其兄授赐世袭百户，王渊自己升个散阶、加些俸禄，再给千亩良田和住宅就打发了？
朱厚照想了想说：“破格赏赐王二郎飞鱼服，以彰其功！”

第155章 武曲星下凡
京师三千营，属于全骑兵部队，其数量曾经远远不止三千。
如今，三千营还是三千营，但被分散到十二京营。
咸宁伯仇钺奉诏入京，名义上统领三千营，真正拿到手的只有二千骑兵。剩余的骑兵，一部分随其他京营外出平叛，还有一部分只是纸面兵力（空饷）。
十一月出征，刚刚走到半路，仇钺就收到八百里急报，命他立即率部回援京师。
仇钺不敢怠慢，立即与监军陆訚，扔下辎重部队，只带着骑兵日夜兼程而归。
及至河间府，又是一骑飞来，把仇钺给整懵逼了。
仇钺还是比较牛逼的，正德五年安化王造反，两个都指挥、一个指挥跟着打出反旗。而仇钺当时只是游击将军，他解甲去见安化王，假装归顺，诱杀都指挥周昂，生擒安化王，十八天就平息这位王爷的叛乱。
怎么形容呢？
相当于某人带着两个省级军区司令、一个市级军区司令叛乱，被一个旅长十八天解决了。
当时张永和杨一清奉命平叛，走到半路便收到生擒安化王的消息。但是出京一趟，总得找点事做吧，两人一合计，干脆回去收拾刘瑾算了，刘公公就此被千刀万剐。
之前仇钺平定安化王叛乱，跟如今王渊歼灭齐彦名一样，都是如此简单快速而又出人意料。
“京畿之贼，被翰林院王学士给平了？”仇钺感觉自己收到的是假情报。
驰报官差说：“确实已经平定。王学士二十八日出兵，二十九日平叛，三十日回京报捷。如今有数千贼寇溃散为流民，各州县长官正在招抚。另有近千贼骑，流窜至山西境内，山西卫所和边军正在围剿。其余祸乱京畿的贼寇，皆被王学士一战而擒斩之！”
仇钺和监军陆訚面面相觑，顿时无言以对，他们这次累死累活白跑了。
陆訚感慨道：“王学士平乱何其速也！”
仇钺苦笑，对陆訚说：“咱们这次也是托王学士的福。”
两人都突然升官了，仇钺被拜为平贼将军，依旧由陆訚监其军。他们奉旨召集北直隶各驻守部队，并带领三千营骑兵，立即前往河南围剿杨虎和赵鐩，到了那边必须听从都御史彭泽调遣。
彭泽和仇钺，都是杨廷和的亲信，二人配合不存在什么分歧，这个任命必然出自杨廷和之手。
王渊扇动的翅膀非常大，仇钺的这项任命，比历史上提前了两个月，只因王二郎轻松干掉京畿贼寇。另外，因为刘六刘七早早阵亡，贼寇主力被干掉大半，山东也不再像历史上那样，半年之内被攻陷九十多城。
王渊至少让十万以上的百姓，逃脱了被裹挟或屠杀的命运，让两百万以上百姓免受兵灾之苦，并且山东的经济损失也大为减小。
只有杨虎得到好处，历史上，他这个时候应该阵亡，妻子也成了贼首，被称作“杨寡妇”。可被王渊的翅膀一扇，杨虎如今还活得好好的，提前带着赵鐩跑去河南流窜。
此时此刻，北直隶和山东已经基本平定，只有零星反贼还在四处作乱。
真正的反贼主力去了河南，一部偏师被撵到南直隶，差点把皇帝家的祖坟给刨了。
且不提活命无数，王渊前后两次平乱，至少为朝廷和地方，挽回上百万两的直接经济损失，间接经济损失还没计算在内。
怎么封赏都不为过！
……
王渊没法回京领赏，只能躺在良乡县城，接受骨科御医的治疗。
按照御医的说法，幸好没有断裂错位，更没有刺伤内脏，不需要进行正骨医治——在不开刀的前提下，这玩意儿也很难正骨。
反正现在就是慢慢休养，短时间内不能随意移动，甚至呼吸都不能太剧烈。
王渊所率部队，步卒阵亡二十八人，重伤二十一人，轻伤一百零四人。这些伤亡当中，死者和重伤者，很大部分都是被标枪所害。而轻伤员，则主要是接敌之后造成的，毕竟还有一些贼寇没有瞬间崩溃。
百余精骑，无一伤亡。
八十个锦衣卫哨骑，在打探军情的时候，被贼骑杀死四人，还有一人失踪。
全军上下，将官士卒，皆有封赏。
从头到尾都没杀敌的潘贵，由于恪尽职守，王渊特别为其请功。不但升任世袭百户、游击将军，潘贵还获得十两白银、五百贯宝钞赏赐。
游击将军和世袭百户，属于两个不同的系统，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游击将军属于营兵系统，无法世袭，只能因功升迁。而且游击这种官职，统兵数量也很随意，一般统兵千人以上，也有统兵两三千的，牛逼大了统兵四五千都有可能。
世袭百户则属于卫所系统，潘贵与其他五个千人长，被封赏的是京卫百户，并非锦衣卫百户。
王渊躺在良乡县的时候，麾下将士已经凯旋回京。
六千士卒无法进城，只能前往城外军营。他们回来时发现，校场外的街道两边，已经挤满了围观百姓。
朱英作为监军，昂首挺胸骑在马上，还提前粘了撇假胡子，仿佛此刻他才是全军统率，威风凛凛犹如三宝太监再世。
李三郎被王渊临时委托，负责统率六千士卒。
距离百姓数十步时，李应突然吹哨：“全军整队……一二一，齐步走！”
“轰轰轰！”
步伐踏出隆隆声响，六千士卒都骄傲无比，今天是他们这辈子的高光时刻。
围观百姓顿时被震撼到了，啧啧赞叹，议论纷纷：
“看看人家这步子，走得多整齐啊，难怪能打大胜仗。”
“那不是魏六指吗？去年偷东西差点被打死，居然也到王二郎手下当兵了。”
“何止当兵，看那样子，他还是个官儿！”
“这次多亏了王二郎，听说反贼是要杀来京师的，被他半路给拦住了！”
“你们说，王二郎到底是文曲星下凡，还是武曲星下凡？他才练兵多久啊，就把这些孬兵操练成精兵！”
“依我看，王二郎肯定是武曲星下凡，文曲星哪有这么会打仗的？”
“……”
李三郎突然大喝：“全军都有，敬礼！”
中国从先秦时代即有军礼，其实就是拱手礼。正常情况下，应该弯腰作揖，但穿戴甲胄不方便，因此“介者不拜”，只需拱手便可。
除了“介者不拜”，还有“兵车不式”。正常乘坐马车，应该行轼礼，即手扶横木，躬身低头看向马尾。如果是兵车，就不需要行轼礼，随便拱手或点头就算行礼了。
到了明朝，下级将士见到主官，必须两跪一揖。非直接下属参见将官，可以一跪两揖。上级下达军令，下级必须跪接。途中遇到上级，不必跪拜。骑马遇到本营长官，必须下马拱手；非本营长官，只需让道候过。
而且，如果甲胄在身，军官和士兵都只需单膝跪地。
王渊直接给改掉，不管见到什么长官，最高礼仪就是单膝跪揖。如果手持兵器，或者正在行军，只需右手握拳横于胸前。
这玩意儿就跟在军营里踢球一样，都是违反祖制的，也就王渊是文官，而且还有皇帝兜着。换成武将这样搞，一旦被人举报，直接丢官都有可能，严重者甚至被流放充军。
六千士卒齐刷刷横臂敬礼，那动作把京城百姓看得啧啧称奇，都感觉特别威武豪迈，比以往见到的军队更有精气神。
回到校场，李应下令道：“王相公说了，全军放假十天，元宵节之后再归队。留二十人看守军营，本月军饷翻倍，愿留者可以自行报名！”
“李百户，营外有个女娘，骑马来找王相公。”军士过来通报。
李应瞬间就明白是宋灵儿，立即奔到校场门口。
宋灵儿骑在马上，问道：“李三郎，王渊怎么没回来？”
李应说：“若虚兄在良乡县城养伤。”
“他受伤了？”宋灵儿惊慌道。
李应说：“肋骨断了两根。”
宋灵儿不再言语，立即调转马头，朝着良乡县奔去。

第156章 男女大防
良乡知县高迪，带着一个女仆进来，恭恭敬敬站在南边，朝王渊行礼道：“王学士，学生听御医说，乌骨鸡汤对骨头愈合有奇效，寻遍全城终于找到了几只。”
“高知县有心了，某年幼学浅，不敢当此大礼。”王渊靠在躺椅上说。
高迪恭敬道：“王学士两度救良乡百姓于水火之中，也为学生解去丢城失地之危，又兼文武双全、国之名士。所谓达者为师，学生应当执弟子礼。”
文官之间互相行礼，那也是要注重方位的。
《汉书》有云：“北面，备弟子礼。”高迪刻意立南朝北，所行的便是弟子礼。
高迪今年已经四十八岁，按照古代的结婚年龄，都可以当王渊的爷爷了。但他却在王渊面前自称学生，一方面出于尊重，一方面出于巴结。传出去肯定被人笑话，但也有足够理由，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嘛，更何况王渊对他确实有大恩。
王渊将乌骨鸡汤喝完，把碗还给侍女，说道：“高知县费心了。”
高迪奉承道：“学生如此，不惟表达自身敬意，也是在为万民感谢王学士。”
王渊笑了笑，不再说话。
高迪见状，立即行礼，躬身退下。
这家伙混到四十八岁，还在做七品知县，但知县任期已满，很快就要去吏部报道。以他两度保住县城，又安置上万流民的功绩，不说升任知州，升一个同知还是有可能的。
而王渊的老师王阳明，此刻的职务正是吏部考功司郎中！
历史上，王阳明在正德六年三连跳，从知县跳到文选司主事，第二年才再次升迁为考功司郎中。
但因为教出一个状元弟子，这弟子还立下大功，且深受皇帝信赖。导致李东阳在提拔王阳明的时候，更加没有忌讳，直接让其执掌吏部考功司，比另一个时空升迁得更离谱。
如果再给王阳明升官，就可以做侍郎或者小九卿了。
高迪在这里执弟子礼，如果去吏部见到王阳明，那就是面见老师的老师，死活要跟考功司主官攀上关系。
可惜啊，这家伙打错了主意，王阳明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官，都秉承对事不对人的原则。
高迪从县衙里出来，直奔城外而去。
此君做了十多年庸碌之官，奉行无为而治，近一年却有为起来。良乡县就在京郊，一举一动皆为朝廷所知，以前无为是怕得罪权贵，现在有为却是积累政绩。
朝廷已经下了圣旨，给贼寇们分类定性。除了贼首之外，普通反贼本为良民，只不过受到蛊惑和裹挟。如果临阵倒戈或投降，普通反贼按流民处理，可以根据情况就地安置，而且朝廷还说允许发给抛荒土地。
良乡县被贼寇肆虐两回，无主土地遍地皆是，这次王渊直接俘虏数千，高迪都可以自行安置处理。
趁着权贵还没把手伸过来，将抛荒土地都安置出去，几千流民处理得妥妥当当，而且还是在京郊任事，这政绩绝对亮眼无比！
庸碌之官，也有春天！
宋灵儿骑马飞奔进城，正好撞见穿着官服的高迪，当即问道：“这位县官，可知王渊在哪里？”
高迪拿不准宋灵儿的身份，小心翼翼问：“这位女公子是？”
宋灵儿说：“我叫宋灵儿，是王渊的同窗，也是他的幼时好友。”
啥幼时好友啊，明摆着青梅竹马！
高迪顿时满脸堆笑，抱拳说：“原来是宋姑娘，王学士在县衙休养，我这就带你过去。”
“有劳了。”宋灵儿也抱拳道。
一路上，高迪不时打量宋灵儿，感觉这位姑娘非同寻常。
就像穿越而来的王渊，放在古代特别抢眼一样。从贵州来的宋灵儿，到了京城同样特立独行，骑着马儿到处抛头露面，并且还不遵礼仪，见到县官连马都懒得下。
“王渊的伤势无碍吧？”宋灵儿问道。
高迪回答说：“并无大碍，只是不能随意走动，至少得静养半个月以上。陈御医说，便是在三个月内，也不宜进行剧烈活动。”
宋灵儿笑道：“那就好，我还怕他残废了呢。”
这话说的，让高迪都没法接，也不知道该如何吐槽。
高迪随口问道：“宋姑娘也是贵州人？”
“是啊，王渊的骑术还是我教的呢。”宋灵儿颇为得意。
高迪立即奉承：“原来宋姑娘是女中豪杰，佩服，佩服！”
二人来到县衙，宋灵儿直奔进去，刚进屋就喊道：“王渊，我来看你了！”
王渊已经闲得蛋疼，从高知县那里要了本《左传》，此刻正读得哈欠连天。听到声音，他立即扔掉书本，呼道：“你来得还挺快，快陪我下棋耍子。”
宋灵儿背着双手，身体一摇一摆，装模作样走来，笑道：“我知道你受伤便赶来了，很够意思吧。”
王渊笑着说：“晓得你心疼我，这次立功回京，我便让皇帝赐婚。”
宋灵儿顿时脸颊绯红，扭捏道：“谁要赐婚了，我才不嫁给你呢。”
王渊反问：“那你想嫁给谁？”
宋灵儿左右看看，又望着房顶，傲娇道：“反正不嫁给你。”
高知县此刻就在门外，听到这番对话，连忙悄悄溜走，心想：这些贵州人真是太……率直了！
二人下了两盘象棋，王渊突然说：“那个……你把侍女叫进来。”
宋灵儿道：“有什么事情，我来做就是了。”
“嗯，”王渊顿了顿，说道，“刚喝了一大碗鸡汤，有些内急。我现在虽然能动，但谨慎起见，还是不要乱走为好，所以需要用夜壶解决。”
宋灵儿红着脸站起来，走到门口复又折回：“侍女也是女人，还是我来帮你吧。夜壶在哪儿？”
王渊指着床下说：“之前洗过，是干净的。”
宋灵儿拿起夜壶，往王渊那地方塞，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把头转开。
王渊哭笑不得：“不脱裤子，我怎么尿啊？”
宋灵儿突然又变得落落大方起来，带着探究的语气，笑道：“我还没扒过男人裤子呢，腰带系得跟女人一样吧？”
王渊回道：“我也没扒过女人裤子，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一样的。”
宋灵儿一番折腾，终于掀起王渊的衣摆。
“快点快点！”王渊催促道。
宋灵儿懒得再看，抬头望向房顶，把夜壶往那边一杵：“尿吧。”
王渊都已经决心请皇帝赐婚了，宋灵儿也早已认准了他，两人对男女大防什么的都不太在意。

第157章 房子太大不敢要
大概正月初十，王渊便动身回京。
不敢骑马，也不敢坐车，因为太过颠簸，于是全程慢悠悠步行，只当提前在京郊踏青了。
今年是难得的暖冬，入冬之后下了两场雪，随即气温陡然提升。直至过年期间，不下雪也不下雨，让朝廷大佬们头疼不已，还专门搞祭天仪式祈雨祈雪。
古代农业社会便是这样，一直下雪会冻死人，一直不下雪会饿死人。开春之前若无瑞雪，北方小麦将严重缺水，只能依靠人工灌溉来补充水分。
周冲守在宣武门外，从早晨等到晚上，终于看见王渊和宋灵儿牵马而来。
“二哥，你总算回来了。”周冲喜滋滋冲上来。
王渊把缰绳交给他，问道：“听说陛下赐了一处宅子？”
周冲顿时夸张无比地说：“那处宅子好大，我把家当搬过去的时候，都不知道正门在哪边。进了宅子之后，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居然在园子里迷路了！”
王渊笑道：“那得有多大啊？”
周冲回答说：“占地二百零八亩。”
“多少？”王渊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冲解释道：“真有二百零八亩，以前是刘瑾的宅子，刘瑾被抄家以后，那里改成了皇庄。现在都还住着太监，说要等二哥回来以后，亲自过去跟他们办交接。”
王渊顿时就无语了，占地二百零八亩的宅子，那就是十多万平米啊！
周冲继续说道：“宅子在西直门外，不是在城里。还有好多丫鬟和奴仆，数也数不清，只有拿到名册才知道。”
皇庄并非皇家庄园，而是皇帝的农庄。
刘瑾那处宅子位于城西，当时侵占无数百姓农田，建起巨大无比的宅院，周围也成了刘公公的私田，农民全部变成刘公公的佃户。刘瑾被抄家以后，宅院和农田全部收归皇室，佃户和奴仆也依附皇帝而存在。
朱厚照这次非常大方，直接把宅子和农田都赏赐给王渊。
周冲领着王渊和宋灵儿，穿城而过来到西直门外，不多时便见到了那处大宅。
宋灵儿并没有感到任何惊讶，她是从小就见识过奢侈的，宋家北衙比这破宅子大多了。
王渊却很无语，如此大宅，日常维护费都惊人无比，更何况还要养那么多仆人。
而且，严重逾制！
从内到外，仿佛缩水简配版的紫禁城，放在朱元璋、朱棣那会儿，哪个太监敢把私宅修成这模样，直接就能以谋反罪杀头。
历史上，这处宅子一直延续下来。
清朝时为庄亲王的府邸，因为府内设有义和团拳坛，遭到八国联军的严重破坏。
到了民国，北洋军阀、江西督军李纯搜刮民脂民膏，把残存的庄亲王府买走，整体拆搬到天津去重组。但因为袁世凯的阻挠，再加上八国联军的破坏，重组之后的庄亲王府面积严重缩小，被命名为“李纯祠堂”。
至新中国，这里变成南开区文化宫，后来成为“庄王府旅游景区”。而且扩建到占地一万八千平，搞得不伦不类，匾额上甚至还写的是简体字。
王渊勉强在自己新家逛了半圈，发现整个宅子的规划模仿紫禁城。
东北方以前是刘瑾的家族祠堂，现在用来堆放杂物。西北面是花园，亭台楼阁应有尽有。中部和南方有三路殿堂，大殿便有十七座，另附带房屋十六间，还有一些零星的下人房间。
甚至建有一处丹陛，这玩儿只有皇帝和王爷才能用！
李纯祠堂，可是被老天津人称为“小故宫”，因为形似紫禁城，重组到一半就被袁世凯叫停，可想而知是有多么违制。
刘公公狗胆包天啊。
“还是回去住宿舍吧。”王渊摇摇头，这房子他不敢住，除非哪天正德封他做王爷。
周冲失望道：“这么好的房子不要啊？”
王渊笑道：“我更想要命。”
交接手续也不办了，王渊回到翰林院宿舍，便给皇帝写了一封推辞信。说宅子周围的良田他可以要，刘瑾旧宅万万不敢接受，里面的违制建筑实在太多。
朱厚照很快派太监来传旨，将王渊安抚一番，又说立即让人改建，将违禁之处全部拆除或修改。
王渊继续写信推辞，说刘瑾旧宅模仿紫禁城而建，除非全部拆除，否则他绝对不敢要。
朱厚照没再派人传旨，直接命令改建，改建完毕扔给王渊便是。
春节期间，正该四处拜访上官、同僚、座师和房师。但王渊以身体不便为由，只写了十多封信，让周冲带去拜访，而且一份礼物都不送。
这是跟王阳明学的，王阳明做官，被形容为“不以一钱与人”。
其他人可以不拜，王阳明那里必须去。
这天，王渊来到王阳明的私宅，发现已经聚了好几个人，而且全是心学门徒。
其中佼佼者，便是一个月前辞官，但还未离开京城的方献夫。
王阳明在做文选司主事的时候，方献夫就已经是文选司员外郎。你可以这么理解，王阳明把自己的顶头上司，发展成了自己的学生，而且属于正式拜师那种。
另外，还有后军都督府都事黄绾，也成了王阳明的学生。
真的非常神奇，方献夫和黄绾在接触心学之后，都不约而同生病了，都选择辞官回家休养，都在自己的老家潜心治学十年。
直至王阳明愤而辞官，他们才又冒出来做官，一个官至吏部尚书（阁臣），一个官至翰林学士兼南京礼部尚书，并且积极为王阳明复出而奔走！
在座的还有一个叫湛若水，是王阳明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也属于心学门徒，但并非阳明心学，而是白沙心学，后来自创甘泉学派，嘉靖年间官至吏部尚书、兵部尚书。
王渊跑来看望老师，顺便就见到历史上的三位尚书。
王阳明因为不合群，而且还在关键职位，此时已经跟杨廷和有些别扭。
去年秋天，杨廷和就打算把王阳明扔去南京，幸亏黄绾和方献夫出面，跑去找杨一清说情。再加上李东阳的支持，这才留在北京且顺便升官——杨廷和想调动王阳明去南京，就必须给他升官，即便最后留在北京，还是得捏着鼻子给他升官。
再结合杨一清年底连续两次辞职，可以想象得到，杨廷和与杨一清之间有巨大矛盾。
杨一清开始不听话了，并以辞官来威胁杨廷和。
“若虚来啦，”王阳明笑着介绍，“这位是湛甘泉，这位是方叔贤，这位是黄宗贤，皆为吾之好友，也皆在研究心学。”
王渊立即抱拳：“拜见各位叔伯，请恕晚辈有伤在身，不能行全礼。”
虽然方献夫和黄绾是王阳明的弟子，但他们的关系亦师亦友，王渊不能直接喊师兄。
“王二郎切莫客气，”湛若水笑道，“你的老师，经常说起你，你我早就已经相识了。”
方献夫和黄绾，也纷纷跟王渊拉家常，这种同门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
可惜，方献夫、黄绾二人都已辞官，打算回家潜心钻研心学。历史上，若非王阳明被迫辞官，估计他们都懒得出山，只因老师被人欺负了，这两位才跑出来，顺便各自当了尚书。
在这一个时空，如果王阳明仕途顺利，方献夫和黄绾很可能一辈子都不复出，做官哪有钻研心学快乐？
至于湛若水，马上就要出使安南（册封国王），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来。历史上，刚刚回京没两年，就母丧回家丁忧，干脆也去研究心学不当官了，直至王阳明辞官他才跑回来，顺便也做到了尚书。
三人都是王渊的天然政治盟友，但暂时都没法用，过度痴迷心学，导致为官欲望大减。
不过无所谓，王阳明收弟子很厉害的。即便李东阳辞职后，王阳明被扔去南京，也是收了一堆学生，把南京国子监教务处长什么的都弄来当弟子。
此时此刻，四位大佬坐而论道，王渊只能老实旁听。有些内容他听得一脸懵逼，因为所谈之书根本没读过，咱今科状元郎只是个水货嘛。

第158章 未来是我们的
几位大佬聊着聊着，湛若水突然问王渊：“若虚，你觉得心外有物，还是心外无物？”
此言一出，王阳明、方献夫和黄绾，都笑眯眯的看着王渊。
王渊感觉自己躺枪了，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是“白沙心学”和“阳明心学”的分歧所在。
湛若水是当代（第二代）白沙心学掌门人，他们的学说也从“心”出发，认为人的内心可以包罗万象、体察万物、融合天理。而王阳明的心学，却主张心外无物、心外无理，所谓意之所在便是物，意之本体便是知。
两人虽为至交好友，也都顶着理学的压力，艰难传播着心学，但互相之间是不认可的。
王阳明甚至讥讽湛若水走了朱熹的老路。
王渊认真思索一番，说道：“任事之时，吾心即理；求知之时，理映吾心。”
“哈哈哈哈！”
湛若水笑得直拍大腿，指着王阳明说：“伯安兄，你这位得意弟子，其心学理解居然更倾向于我白沙派！”
王阳明也不生气，只提醒说：“甘泉兄，你真的没有听出来吗？此子说得模糊不清，你听起来偏向自己，我听起来也偏向自己，他是谁都不愿得罪。”
黄绾评价道：“摇摆不定，滑头至极，可谓孽徒也！”
方献夫笑道：“对，就是孽徒。”
这些当然都是玩笑话，不管哪派的心学，如今都属于小众学派。彼此之间互相提携，也在分歧当中互相改进，并没有所谓的门户之见。
黄宗羲的《明儒学案》如此描述：“王湛两家，各立宗旨……当时学于湛者，或卒业于王；学于王者，或卒业于湛。”
也就是说，王阳明和湛若水的弟子，是可以随意改换门庭的。你的学生跑来我这儿毕业，我的学生跑去你那儿毕业，全看学生自己的心意，在学问之外大家依旧是朋友。
王阳明笑着对几个好友说：“你们知道我刚到贵州，第一次遇到这孽徒时的情形吗？”
湛若水好奇道：“讲来听听。”
王阳明叙述道：“当时我穴居于山洞，这孽徒听说龙岗山来了位先生，便带着酒骑马来山上寻我。我们谈起孟子的‘心性’，他说认同朱子的‘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我便问他：‘存何心，养何性？’当时这孽徒只有十二三岁，你们猜他是如何回答的？”
十二三岁，连性格都没固定，哪有资格谈心性？但王阳明如此问，想来必有惊人之语，这让在场之人都更加好奇。
黄绾捧哏道：“他怎么说？”
王阳明学着王渊当时的动作，说道：“他戟指向天，大言不惭，斩钉截铁：‘吾心即天心，吾性即天性，吾命即天命。存吾心，养吾性，践吾命，如是而已！”
“哈哈哈哈哈！”
众人开怀大笑，都向王渊投去嘉许的眼神。
这段话是没有错的，心性越坚定的人，越能理解此言之真义。而且出自孩童之口，更加难能可贵，谓之神童丝毫无为过。
真正的困难，在于如何寻找自己的心性和天命，这正是理学、心学毕生研究和修炼的方向。
湛若水颇觉有趣地问道：“状元郎，你找到自己的天命了吗？”
王渊大义凛然道：“我德行不好，无法为天地立心；我才学不高，无法为往圣继绝学。但我可以为生民立命，可以为万世开太平，这便是我的天命，也是我正在践行的事情。”
联想到王渊两度平乱，身先士卒，舍生忘死，眼前几人不由肃然起敬。
黄绾抱拳说：“有志不在年高，若虚是真学士，心性已经比我更坚定。”
王阳明捋着胡子，赞许道：“我问这孽徒，是不是要做孤臣？他说自己欲做社稷之臣。”
孽徒左孽徒右的，看似在批评，语气却越来越亲切，而且还带着几分自豪，王阳明显然因收了这个学生而感到得意。
方献夫感慨道：“社稷之臣不好做啊。”
堂堂的吏部文选司员外郎（二把手），却硬是要选择辞职，绝对不止是沉迷于心学。他这个位子太敏感，夹在几位重臣之间，当得是非常难受，很多事情都不能凭自己的心意而为。
就连吏部尚书杨一清都闹着要辞职，更何况区区文选司员外郎，明显是有人伸手太长，把吏部当成自己的私家后花园！
湛若水突然说：“不管是传播心学，还是匡扶社稷，都不能单打独斗，独木难成林嘛。如今心学不盛，理学独大，我等也无法身居高位，无法施展一腔抱负。须当积蓄力量，为将来而打算。”
“此言甚是。”王阳明点头道。
阳明心学和白沙心学，都不是拱手谈心性的学问，都是主张积极做事情的！
湛若水又说：“既然叔贤兄和宗贤兄已经辞官，那就各自回乡传播心学，待到功成之时再复出为官。等我出使安南回来，也找个机会辞官，回乡传播白沙心学。咱们定个十年之期如何？”
“如此甚好！”方献夫和黄绾大笑。
王阳明、湛若水、方献夫和黄绾，按理说属于仕途得意者。但他们的位置非常尴尬，类似于司长、副司长级别，前程远大却又受制于人，很难施展自己的一腔抱负。
这四位大佬选择不争眼前，而是放眼于未来，王阳明留在官场传播心学，其他三人回老家提携年轻人。
比如湛若水的四大弟子，就全是嘉靖朝的进士，皆为辞官回乡之后培养的。
黄绾说道：“以若虚此时的职位，可以向陛下请求主持顺天府乡试，趁机挑选贤才传播心学理念。”
方献夫说：“十年之后，时机或已成熟，当全力扶持若虚入阁。”
湛若水道：“届时若虚也才二十七岁，担任阁臣似乎还是太年轻了。我看十五年之期更合适。”
王渊都听傻了，这几人刚刚还在谈学问，转眼就筹划着未来。明摆着要大肆传播心学，然后带着无数弟子杀回朝堂，还把王渊定为今后的“心学集团”政治核心。
杨廷和刻意打压他们，还真不冤枉，小动作太多，确实该压住！
王阳明对王渊说：“翰林院检讨穆孔晖，是我主持山东乡试时，亲手选中的举人。他前些日子，也正式拜师研究心学了，你可以跟他多走动走动。”
“明白。”王渊立即点头，翰林院又多了个师弟。
可惜啊，王阳明的“传教”活动，全都被杨廷和看在眼里。随着李东阳辞职，不但王阳明被扔去南京，其弟子穆孔晖也要被扔去南京。
杨廷和还是低估了心学的传播力，居然让穆孔晖担任南京国子监教务处长，这不是让全体南京国子监生都来研究心学吗？随便两届会试之后，心学门徒就要涌现出一堆进士！
王阳明又说：“锦衣卫经历顾应祥，也是我的弟子。”
王渊已经麻木了，再次点头：“明白，先生还是一口气说完吧。”
王阳明说：“跟你同科的进士万潮、王道、梁谷，前些日子也已经拜师。至于其他人，就不必多说了，我写一份名单给你吧。”
王阳明此时的弟子，还有个叫郑一初，因触怒刘瑾而辞官。
王阳明回京之后，便推荐启用郑一初，皇帝派官员去郑家调查，发现郑家只有两间小破屋，其老母还在门边织麻，而郑一初则在紫陌山上讲学。
如今郑一初已经奉诏回京，很快就要给官做，因其以前的履历以及清廉，多半会被任命为御史。
还有个弟子叫陈鼎，之前担任礼科给事中，属于杨一清的心腹。鬼知道怎么成了王阳明的学生，可惜前段时间被罢官了，而且罢得莫名其妙，中间或许掺杂了杨廷和与杨一清的矛盾。
其余京城弟子，大概还有二十个，都是些进士出身的六七品小官。他们履历虽浅，但根正苗红，假以时日必定成为一股力量。
王阳明回京只有一年，却在不知不觉间，聚集起了不可小觑的未来团体。
王阳明是此刻的团体核心，王渊则是被他们倾力培养的第二代核心。
王阳明是君子吗？
是的。
但君子也能奸猾无比，君子也能老谋深算。在正德后期，人们对王阳明的评价，可是“狡诈专兵”！

第159章 志同道合
王渊拿到一份心学门徒的名单，却没有主动联系其中任何一人。
时机不到，而且也没什么必要。
今后想要做大事，就必须有自己的团体，也必须有一大票摇旗呐喊者。但“心学团体”实在太松散了，除了未来制造舆论之外，真正做起事来难堪大用……嗯，王大爷的核心圈子还是有用的。
至于其他弟子，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立场其实各不相同，只是都喜欢研究心学而已。
王阳明自己也知道这种情况，因此只说出几个名字。
其中，万潮、王道、梁谷三人，皆与王渊同榜进士。同年再加上同门，铁打的盟友关系，就算彼此属于政敌，都不敢轻易下死手，更何况他们不可能与王渊成为政敌。
另外，穆孔晖跟王渊是翰林院同事，又是王阳明主持乡试选出的举人，这些关系也捆绑得严严实实。
王阳明说出这四位的名字，意指王渊可以放心结交，彼此互相扶持，也不存在谁利用谁。
王大爷还点名一个人，那就是顾应祥。
此君在考中进士之前，就曾追随王阳明游学，不过当时没有正式拜师，否则妥妥的王门大师兄。而且，顾应祥跟王渊性格类似，爱好也非常类似，很可能成为真正的至交好友。
首先，顾应祥是个数学家，王渊不也在研究数学吗？
其次，顾永祥不怕死，也是以平乱而获得擢升。他当饶州府推官的时候，乐平县令被农民起义抓住了，其他官员都束手无策。顾应祥挺身而出，只带一老卒，骑一匹瘦马，慢悠悠来到义军营寨。一阵忽悠，县令获救，义军解散。
正因为这个功绩，顾应祥被朱厚照看中，直接召回京城，以其进士出身，担任锦衣卫经历。
锦衣卫经历，即在锦衣卫掌管文书出入。电影《绣春刀》里的沈炼，历史上真有其人，他刚入京师的时候，官职同样是锦衣卫经历。
你看看，王渊和顾应祥，是多么相似啊！
都是心学门徒，都是进士出身，都获天子宠信，都不怕死，都会武艺，都研究数学。如果认识之后，不能成为朋友，那才是真的见鬼了。
历史上，顾应祥因为母亲去世，没有及时回家奔丧，遭言官弹劾而罢官。中间耽误了好多年光阴，因为云南叛乱摆不平，朝廷才招他回来巡抚云南，最后官至刑部尚书，又受排挤调为南京刑部尚书，干两年感觉没意思就辞官了。
……
正月十五，元宵节，文武百官放假十天。
因为反贼肆虐的原因，加之户部的银子不够，今年春节一系列活动从简。
元旦（正月初一）赐宴，不赐了，百官自己回家吃饭。南郊祭祀天地，本打算让王渊带领六千士卒亮相，现在也不整大场面了，只维持基本祭祀礼仪。元宵节不搞官方庆祝活动，只在当晚解除宵禁，让民间自行娱乐。
元宵那天，王渊刚准备出门，与宋灵儿一起去逛街，顾应祥突然前来拜访。
顾应祥提着一包礼品，笑着说：“王学士，元宵佳节，冒昧打扰，不会怪罪我吧？”
“惟贤兄客气了，”王渊抱拳道，“前日恩师提起，我亦早想拜访兄长。”
顾应祥把礼物交给王渊，直奔主题道：“我从先生那里，获知贤弟的算术书稿，实在忍不住想要切磋一二。”
“请里面坐，”王渊对周冲说，“你去先生府上一趟，告诉灵儿，就说我现在要招待朋友，晚上再陪她一起逛元宵灯市。”
周冲领命离开，顾应祥歉意道：“原来耽误了贤弟的时间。”
王渊笑道：“不妨的。”
此君属于实用主义者，不喜欢虚头巴脑的东西，也不喜欢浪费时间。
历史上，他三十五岁就被任命为大理寺卿，即全国最高法院的院长。结果坚决不肯接受，居然跑去当岭东道佥事，只因中央部门没法真正做事。又因为天元术（方程式）不易推广，居然在给《测圆海镜》做注释时，把天元术内容全部删去，被后世的数学家诟病不已。
这货在担任刑部尚书的时候，觉得现有法律条令太繁杂，把《大明律》都进行了删改，自己写一本《律解疑辨》，好让司法官员可以快速有效处理案件。
此时此刻，顾应祥拿出一沓手抄稿，直接道明来意：“贤弟所创之方程式，似乎可以做到五元以上？”
“应该可以，我还没细想过。”王渊答道。
“方程”一词出自《九章算术》，其第一道例题，便是解三元一次方程组。
至于“元”，中国早就有天元术，三元方程可称之为天元、地元和人元。元朝数学家朱世杰，还创造了四元高次方程组解法，谓之“四元术”，在天地人三元之后又加了物元概念。
最有趣的是，中国古人在做方程式的时候，也要结合阴阳术数来进行。四元方程式的解法，是如此表达的：“以元气居中，立天元一于下，地元一于左，人元一于右，物元一于上。阴阳升降，进退左右，互通变化，错综无穷。”
全程使用算筹进行，知道根底的，晓得是在解方程；不知道根底的，还以为是在算命占卜。
这玩意儿特别复杂，能把研究数学的人都搞晕。自己想象一下，只能使用长短不一的算筹，表达且再解开四元高次方程，那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顾应祥就是源自这种原因，认为“天元术”不太实用，转而深入研究三角函数。现在他读了王渊的书稿，看到方程式的数字表达，顿时惊为天人，觉得此术可以解决无数实际问题。
两人先是讨论方程式，很快又转到三角函数，接着又将二者结合起来。
顾应祥还根据自己的研究，使用王渊的等式符号，完整表达出正弦、余弦等定理。
“贤弟此法，可推行万世，以窥阴阳之至理！”顾应祥赞叹道。
王渊笑道：“与阴阳何干？”
顾应祥说：“天地之所以神变化，而生万物者，阴阳而已。一阴一阳，交互错综，而变化无穷焉。圣人困其交互错综之不齐，而置为数术以测之。于是乎，天地之高深，日月之出入，鬼神之幽秘，皆可得而知矣。”
王渊噌的站起来，拉着顾应祥的手说：“听君此言，你我乃知己同道也！”
王阳明的心学门徒，明显出了一个异类，居然想用数学方法，来表达和测算天地万物。还说只要正确运用数学，就能测算天地高深、日月出入、鬼神幽秘，这他娘的太跟王渊合拍了。
王渊也不再跟他讨论数学了，而是拉家常加深了解。因此得知，这位老兄曾经单骑平乱，也学过刀剑、骑术和箭术，对兵法也有一定的理解。
二人讨论的东西越来越多，几乎无话不谈，恨不得当场拜把子。
及至天黑，宋灵儿来找王渊观灯，这才约好了改日再聊。

第160章 元宵灯会
明代元宵灯市，要足足持续十天，这是朱元璋和朱棣定下的祖制。
其中，从永乐朝到宣德朝，由于社会富足，百姓安乐，往往“放灯二十日”，从正月十五一直持续到二月五日。
而且自始至终，不但开放宵禁，百姓还可进皇城观灯三日。除了不能闯进紫禁城，老百姓可以随便乱逛，若有实力躲开皇城侍卫，悄悄溜到朱厚照的豹房都有可能。
出门时，王渊主动牵着宋灵儿的手。
宋灵儿只挣扎一下，便任他牵引，心头跟吃蜜般受用，脸上的微笑就没有散开过。
同住四合院的余本、许成名、张璧和张潮，四个大男人只能结伴出行，被王渊这波狗粮撒得猝不及防。
他们有些已经结婚，有的还未娶亲，但刚刚进入翰林院，而且还住集体宿舍，三年内都只能过单身狗的日子。如此想想，年轻士子逛青楼就好理解了，三年时间很难憋得住啊。
出门便是东长安大街，到处灯火辉煌，仿佛白昼一般。
许成名说：“早就听闻，南北二京灯市，望之如天宫星衢，今日总算亲眼目睹其盛况。”
“如此盛世，我辈之幸。”余本笑道。
张潮说：“若能四海承平，那就更好了。”
众人不语。
宋灵儿也是看什么都稀罕，拉着王渊四处乱逛。其实正月十四就有试灯，她昨晚已经看了一回，只不过没有今夜这般规模而已。
大伙儿一路北行，很快来到东安门大街。
明代北京元宵灯市，最繁华的当属东华门到东安门一代，东安门之外还有三条繁华灯市。
你很难想象，平时戒备森严的皇城，居然在元宵节期间，允许商贾跑进来摆摊卖货。这真的是天子与民同乐，对老百姓没有严重防备心。如果换成清朝，呵呵，别说进皇城，汉人连内城都不能进。
“哇，王渊你看，那边花灯好漂亮！”宋灵儿指着前方说。
这是一个巨大的花灯，通过燃烧产生的热气，可以不停的自行转动。并且，灯内还有小人，灯盏转动之间，里面还上演着三英战吕布的皮影戏。
王渊带着宋灵儿走去，那边围满了观灯百姓。
一个穿着丝袍的大款说：“你这是闽灯还是粤灯？”
老板自豪无比道：“这是苏州样式，广州工匠打造！”
“果然好灯！”众人大赞。
从明代中期开始，就有俗语叫“苏州样，广州匠”。
即苏州商品样式冠绝天下，引领时尚风潮，苏州为大明的时尚之都。时人谓之“苏意”，相当于后世的“洋气”！
史载，有一官员到杭州赴任，审理了一个穿着窄袜浅鞋的罪犯。这在当时属于新潮时髦的打扮，官员想不出如何结案封书，最后灵机一动，将罪犯描述为“苏意犯人”，就是穿得很洋气的犯人。
而广州的货物则精巧无比，能工巧匠层出不穷。商品一旦标注为“广州制造”，立即就被客户信赖，价格能够大大提升。
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一个叫法是“杭州风”：俗气、浮夸、卖丑、爱吹牛、爱传谣、中看不中用。
时人以谚语讽刺：“杭州风，会撮空。好和歹，立一宗。”又云：“杭州风，一把葱。花簇簇，里头空。”
明朝中后期的杭州货，大概相当于改革开放之初的温州货，属于假冒伪劣的代名词。
以上，绝非地域攻击，纯粹叙述史实。
宋灵儿问道：“你这花灯卖多少钱？”
老板伸出三根指头：“三百两！”
王渊顿时无语：“你怎么不去劫道？”
老板鄙视道：“买不起就别乱说。我要先去请苏州师傅定下样式，再把广州巧匠请来京城制造，这盏灯至少得耗费半年功夫。不卖三百两，我还不亏本啊？”
王渊笑道：“你把广州巧匠请来京城，总不可能只做一盏灯吧？其实本钱也没那么贵。”
老板被当场戳穿，立即嫌弃道：“不买就别挡我做生意。”
旁边有人认出王渊，提醒老板说：“这可是翰林院的王二郎，你说话注意点，不然把你的摊子掀了！”
老板愣了愣，随即摆出笑脸，取出两盏小灯递过来：“原来是王二郎，这两盏灯，免费送给二位。”
“多少钱？”王渊道，“我向来不收人财货。”
老板也不方便说出成本价，只笑道：“您看着给就成。”
王渊顺手扔出一块碎银子，大概能值百来钱吧。
老板笑着把两盏小灯递过去，王渊拿了灯却不走，而是凑近了看那盏价值三百两的大灯。
“这是什么？”王渊盯着一颗珠子问。
老板解释道：“这叫烧珠，也叫琉璃珠。要不说这盏灯值三百两呢，用料考究得很，除了烧珠，还有丝、纱、明角，都是值钱的好料！”
明代的烧珠，其实就是低温玻璃珠，在宋代被称为“五色烧珠”或“硝子珠”。
王渊若有所思。
烧玻璃好像用的是石英矿吧，可惜不知道烧制流程，只能询问明代的烧珠工匠，自己再慢慢摸索加以改进。
如果整出玻璃，那就先制作眼镜、玻璃杯之类的卖钱，顺便做望远镜让皇帝看看月亮，绝对把朱厚照这逗比搞得睡不着觉。
突然，观灯百姓们纷纷闪避，却是有人乘轿驾车过来，而且直奔王渊面前的那盏大灯。
“多少钱？”一个穿着丝绸的奴仆问。
老板坐地起价：“五百两。”
“把灯抬走！”那奴仆直接朝后面招手，又有两个奴仆抬来箱子，箱中放着的全是银子。
王渊眯眼冷笑。
京郊的贼寇被清缴没几日，京城之内就在买灯斗富了。
这属于观灯传统，大概从弘治年间开始，由于商品经济不断发展，社会风气日渐奢靡，斗富现象开始重新出现在神州大地。
每年南北二京灯市，必然有官员或商人斗富。他们会买很多价格不同的花灯，十两的跟十两比较，百两的跟百两比较，看谁买得更多，看谁买得更精巧。
随便一盏灯，就够升斗小民吃几年。
文官斗富的很少，毕竟要注意风评。真正喜欢斗富的，是那些勋贵和外戚，整天吃饱了没事儿干，就靠这打发枯燥且无聊的生活。
宋灵儿提着刚买来的花灯，拉着王渊的手说：“走，我们去看御灯。”
御灯在皇城之内，不需要买门票，甚至不检查身份，可以直接从东安门进去。
王渊沿途看到不少熟人，比如杨廷和一家老小，举家跑来游览灯市。相错而过时，杨廷和还朝王渊点头微笑，杨慎则抱拳行礼，身边提花灯的是杨慎的妻子。
“若虚！”金罍突然在前方朝王渊招手。
王渊牵着宋灵儿走过去，跟金罍点头打招呼之后，抱拳对靳贵说：“靳学士，晚辈有礼了！”
靳贵抱拳回礼，笑道：“难得相遇，何不一起同游？”
靳贵因为科举舞弊案，虽然不再掌管翰林院，但依旧负责制敕，王渊的封赏圣旨便是靳贵写的。
看这样子，靳岚和金罍的婚事应该成了，居然元宵节一起赏灯。
这得多亏了王渊，否则靳贵看不起没有背景的三榜进士金罍。只因金罍是王渊的好友，不但获得皇帝召见，居然还入了靳贵的法眼。
金罍指着前方说：“明卿（常伦）兄他们也在前面，约好了一起赏御灯，观花炮！看这时间，应该就快放花炮了。”
花炮即烟花，只有皇帝出来观灯，才会开始燃放花炮。
众人继续往前面走，宋灵儿突然挥手大喊：“黄妹妹，你们也来观灯啊！”

第161章 王二郎，快上来观灯
黄峨也是全家出动，有父亲黄珂、母亲聂夫人、大哥黄峤、大姐黄巍、姐夫王锦、二弟黄（山华）、幼弟黄峰。
其中，黄峰只有三四岁，被聂夫人一路牵着。
姐夫王锦早就考中举人，跟黄家是遂宁同乡，一直在国子监读书，连续两届会试都名落孙山。
大哥黄峤就比较糟糕，这货已经二十岁了，连举人都没考上，更不着急着结婚。父亲回京之后，他也奋发向上，可惜主攻方向乃是诗文，整天吟诗作赋于科举无益。倒是经常去参加杨慎组织的文会，跟杨慎成了死党，诗词造诣进步神速。
“世伯，伯母，晚辈有礼了！”王渊走过去问候。
黄珂笑道：“上次一别，没想到若虚又立下大功，不愧为当世俊才。”
聂夫人则仔细打量王渊，越看越满意，但宋灵儿却太碍眼了。两人此刻虽然没有牵手，却依旧挨得很近，怎么看都像一对情侣。
整个黄家，只有黄峨是未出阁的姑娘，也只有她观灯戴着面纱。
此刻见到王渊，黄峨心头怦怦直跳，却又不便直接跟心上人搭话。她上前道了一声万福，便拉着宋灵儿的手说：“宋姐姐，你们也来观灯啊？”
宋灵儿指着身后的靳岚：“靳妹妹也来了呢。”
黄珂与靳贵的关系一般，恭恭敬敬行礼道：“靳学士！”
靳贵抱拳笑道：“黄侍郎！”
黄珂是户部右侍郎，而且还督管钱粮。靳贵则是礼部右侍郎，看似跟黄珂差不多，其实两人之间地位悬殊。
如今的朝廷大员当中，靳贵是追随李东阳最早的弟子，同时还是朱厚照的东宫班底，刘瑾死后就一直为朱厚照起草诏书。这说明，靳贵是皇帝和首辅都信赖之人，他甚至不需要看杨廷和的脸色。
可惜，摊上了科举舞弊案，这是终身无法洗去的污点，关键时刻肯定会被政敌拿出来说事儿。
女人们很快汇聚起来，一边观灯，一边说私密话。
男人们也走在一起，不时冒出几句诗词，偶尔点评一下沿途的花灯。
终于来到东华门外，从这里到南边的午门，围着紫禁城半圈全是鳌山灯。这是一种好几层楼高的大灯，主要为各部门和各地藩王所献，内府也会制作一些，每盏价值千金。史载朱元璋时期，曾有鳌山灯高愈百尺！
历史上，正德九年的乾清宫灾，便是宁王所献鳌山灯引起的，把皇宫都给烧了一大片。史载，朱厚照指着熊熊烈火，对左右笑道：“好一棚大烟火也！”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史官在刻意抹黑正德皇帝，居然把朱厚照命令救火的细节省略，将其塑造成一个没心没肺的昏君形象。
只有从文官的私人著作中，才能看到朱厚照的救灾叙述。这货确实没心没肺，但也知道先派人灭火，等回到豹房之后，才指着冲天火焰看好戏。
“王渊你看，好高的灯啊！”
宋灵儿突然从女眷那边，不顾礼仪跑到王渊身旁，指着鳌山灯大呼小叫。
众人也没把她当回事儿，只有聂夫人和黄峨母女，明显感觉到不对劲，这两人似乎真的有私情。
王渊点头说：“确实很高，制作不易。”
宋灵儿又指着鳌山灯问：“如来佛左右两边的菩萨是谁？”
“不晓得。”王渊真不知道。
黄峨的姐夫王锦笑道：“那是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
宋灵儿又问：“药师佛在哪儿？我们那里很多人信药师佛。”
这丫头看什么都新鲜，而且也不憋着，心中有疑问当场说出来，甚至还拖着王渊的手到处乱跑。
黄峨心里愈发苦闷，她以前崇拜杨慎，结果杨慎有老婆了。现在又敬慕王渊，王渊也有青梅竹马，而且还是她的闺中密友。
突然，朱厚照出现在城楼上，礼乐大作，花炮鸣响。
一簇簇烟花升起，照亮元宵夜空，甚至爆炸之后还有简单造型。
这对古人来说非常难得，便是文武百官、勋贵外戚，此刻都目不转睛的仰望天空，生怕遗漏掉任何一簇烟花。
只有黄峨心情低落，痴痴望着王渊的背影，无暇去顾璀璨焰火。
花炮放完，人们望向城楼的皇帝，不少官民自发高呼万岁，而朱厚照也笑着朝下面招手。
万岁万岁万万岁，这种超级知名的台词，在明朝也是有的。但只在元旦、冬至、太子加冠、皇帝登基等大朝会上才喊，平时上朝只需叩拜即可，不是哪天都要山呼万岁的。
而且，还不能连在一起乱喊。
需要奏礼乐，礼仪官喊“山呼”，群臣跟着喊“万岁”，礼仪官又喊“山呼”，群臣再跟着喊“万岁”，“再山呼”时，即喊“万万岁”。
元宵节也是大场合，但属于臣民的节日，因此不需要注重朝堂礼仪。
朱厚照站在城楼上，走来走去来回观灯。其实他很想跑去城下，钻进人堆里耍乐，那样才有节日气氛嘛，可惜左右都拦着他，生怕皇帝发生什么意外。
“李三郎，你说王二郎此刻是否在下边？”朱厚照问。
李应这小子居然混到皇帝身边，笑着说：“回陛下，如此盛景，王二郎肯定在啊。”
朱厚照玩心大起，又问：“如果把你训练球队的铁皮喇叭拿来，对着城下喊王二郎的名字，你说他能不能听见？”
李应回答说：“这个，臣不知。”
朱厚照笑道：“那就试试看，快把铁皮喇叭拿来！”
一个随侍太监立即跑回豹房，将蹴鞠队的喇叭找来，恭恭敬敬递交到皇帝手里。
朱厚照拿起喇叭，扯开嗓子大喊：“王二郎，快上来与朕观灯！王二郎，快上来与朕观灯！王二郎……”
李应以手扶额，被皇帝给雷到了，其他随侍太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城下喧哗无比，哪里听得见？
但距离最近的观灯百姓，却渐渐听到喊声，居然跟着皇帝一起喊。一个传一个，发喊者越来越多，最后满皇城都在喊王二郎观灯。
王渊被搞得哭笑不得，拜别黄家、靳家之人，带着宋灵儿走向东华门。
靳贵和黄珂这两位侍郎，只能相识苦笑，皇帝又闹幺蛾子了。

第162章 乾隆附体的朱大将军
王渊上得城楼，立即看到朱厚照，也看到了朱厚照身边的李应。
李三郎不但在皇帝身边，而且属于近随第一人，可见这厮混得是有多顺！
当然，并非皇帝对李应的恩宠，已经超过了钱宁和张永。钱宁此刻正带着锦衣卫，亲自于皇城各处巡查，防止有观灯百姓乱闯禁地。张永则在办其他正事，作为司礼监掌印，他已经很少随侍皇帝左右了。
“那个姑娘是谁？”朱厚照问。
李应回答说：“那是贵州宋宣慰使之女，臣与王二郎的同窗宋灵儿。她跟随恩师王公左右，学习兵法谋略，此时也在京城。”
朱厚照饶有兴趣问：“一个女子也学兵法谋略？”
李应解释道：“云贵之地，常有代理土司职务的妇人，宋灵儿立志要当一个女将军。”
朱厚照就喜欢这种逾越礼教的事情，当即赞道：“一介女子，有此志气，巾帼不让须眉也！”
王渊已经带着宋灵儿走来，抱拳道：“陛下，请恕臣有伤在身，不能全礼。”
“无妨。”朱厚照笑道。
宋灵儿想了想，难得遵循礼制，跪地叩拜说：“见过陛下，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朱厚照抬手道：“起来说话。”
宋灵儿起身之后，老老实实站在王渊旁边，眼睛却非常不守规矩，毫无顾忌的仔细打量皇帝。
朱厚照对王渊说：“城西那处宅子，我已经命人改建，等元宵节过后就开工。”
王渊说道：“那处宅院违制之处太多，恐怕难以改建，陛下还是别大兴土木了。”
朱厚照毫不在乎道：“没那么麻烦，把丹陛拆掉，把雕龙刻凤画蟒的装饰改掉，剩下的都不需要担心。仿紫禁城布局又如何？我说可以就是可以。你不要再推辞，否则我要生气了！”
“如此，谢过陛下。”王渊顺势接受。
他尚存一颗工程狗的火热之心，今后做东西必须搞实验，有处大宅子办事更方便嘛。
朱厚照拍打王渊的肩膀说：“若非二郎带兵平贼，真让齐彦名过年杀到京师城下，朕和朝廷的脸都要丢尽了！你这次立下的功劳，可非普通平乱能比，官升三级都不为过。但你身在翰林院，不能随意升迁，已经非常委屈你了，赐宅、赐地又算得了什么？”
王渊听到这话，立即打蛇上棍：“既如此，臣想讨一个赏赐。”
“你说。”朱厚照笑道。
王渊扭头看向宋灵儿，又转回来对皇帝说：“陛下，臣与贵州宋宣慰使之女宋灵儿，从小青梅竹马，请求陛下赐婚！”
宋灵儿心头狂喜，一脸傻笑立在当场。
李应则暗中摇头，既佩服王渊重情重义，又惋惜王渊自毁前程。
朱厚照没有多想，说道：“这算什么赏赐？准了你便……”
“等一下！”
宋灵儿突然恢复神智，从喜悦当中走出来，打断皇帝道：“陛下，娶了土司的女儿，还能够当大明首辅吗？”
“这个嘛，”朱厚照仔细思索道，“倒是没有明文规定，但肯定有所影响，一时之间我也说不清楚。”
宋灵儿道：“那我就不嫁了！”
王渊呵斥道：“男人说话，你别多嘴！”
“你想娶我，我凭什么不能多嘴？我就不乐意嫁给你！”宋灵儿毫不示弱。
王渊说道：“我自有主意，你放心便是。”
宋灵儿说：“我就不放心！”
两人居然在皇帝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拌起嘴来，看得朱厚照乐不可支，大感有趣。
其他朝臣和汉家女子，哪有这样讨论婚事的，也就边疆地区才如此直接吧。朱厚照觉得贵州人杰地灵，都想改天亲自去看看了，反正比京城更符合他的胃口。
突然，宋灵儿跪在地上，对皇帝说：“陛下，我想求你件事。”
朱厚照笑道：“讲来。”
宋灵儿道：“我父亲丢城失地，论罪当斩，请陛下饶他一命。”
王渊也不再纠结婚事，补充道：“陛下，可趁机对宋氏辖地改土归流，让贵州更多的土地直接由朝廷管辖。”
朱厚照很烦处理这种事情，敷衍道：“你写一份奏章，交给内阁处理即可。”
王渊却问：“陛下可欲开拓大明疆土，做秦皇汉武般的一代圣君？”
“此乃朕平生志向！”朱厚照笑道。
王渊继续说道：“云贵之地，虽为大明疆土。但土司手握军政大权，其下辖百姓，只知有土司，而不知有朝廷。土司非但不供税于朝廷，每年还要向朝廷伸手要钱，利欲熏心者甚至发动叛乱。对朝廷而言，土司的存在，即没有面子，也没有里子，这与番邦何异？太祖与太宗两朝，都在竭力削弱土司，一直推行改土归流。若陛下能够做到，功绩直追太祖太宗！”
“这样啊，”朱厚照被打动了，“你且细说。”
王渊说道：“此次贵州民乱，乃宣慰使安贵荣暗中挑拨资助，其罪亦当斩。可同时削弱安氏与宋氏，但又不能逼迫太甚。臣的建议，是取宋氏二长官司、安氏三长官司之地，划归程番府直管。其中，贵州城北之地，可设一新贵县。这些改土归流的地方，主官由朝廷任命流官担任，副官可由土司担任同知。”
朱厚照不解道：“为什么要立土同知？”
王渊解释道：“汉民太少，土民太多，教化程度不够。若不让土官担任同知，流官难以施政，怕是连赋税都收不起来。再过数十年，等教化得力，便可把土同知废弃。”
朱厚照不太满意：“太费事了，还要几十年慢慢教化。”
王渊劝谏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急躁。”
朱厚照点头说：“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王渊又说：“贵州之乱，源自安氏。安氏拥众四十八部，带甲四十八万，即便趁机取其三，依旧在贵州一家独大。而宋氏此次损失惨重，难以制衡安氏，因此还需制定方略以针对！”
“你一次讲完。”朱厚照烦得不行。
王渊说道：“安贵荣年迈病重，三子不和。朝廷可趁机推恩，将安氏辖地一分为三，交给他的三个儿子打理。”
朱厚照说：“将你的策略都写出来，我让内阁照章执行。”
计谋得逞，王渊笑着不再多话。
此乃釜底抽薪的毒计，当年控制半个贵州的思州田氏，便是这样被朱棣彻底搞废掉的。
而且属于阳谋，安贵荣无法反抗。一来他论罪当斩，没有说话的资格；二来压不住儿子，除了长子不爽之外，二子和三子肯定高兴。如果安贵荣公然反对，估计都不用朝廷出手，他的二子、三子就将其干掉了。
朱厚照看着紫禁城外灯火璀璨，官民百姓摩肩接踵，好一派盛世景象。他心情愈发不错，对王渊说：“王二郎的诗词，我也读过。你来做一首元宵诗吧。”
王渊心想：老子若是穿越回北宋，肯定把《青玉案&#183;元夕》抄来，可在明朝你让我怎么抄？
还是老一套说法，王渊推辞道：“陛下，民乱四起、国库空虚、制度靡烂，臣愿为江山社稷而奔波，不愿沉迷于诗词小道。请恕臣不能作诗。”
这个理由太正当了，朱厚照都没法责怪，甚至还有点小小的感动。
再加上之前王渊和宋灵儿，一个为了青梅竹马自毁前途，一个为了情郎死活不接受赐婚。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啊！
朱厚照讨厌虚伪，他喜欢至情至性，越来越觉得王渊是个值得信任的真正君子。
李应害怕皇帝对王渊不满，打圆场道：“陛下才学惊人，何不以元宵为题，赋写御诗一首？”
朱厚照居然真的仔细思索，随即诵道：“火树银花满帝京，香车玉盖隘星衢。正德临朝有作为，明年一定称盛世。这首诗写得如何？”
王渊哭笑不得：“以诗明志，臣方知陛下雄心。”
李应拍马屁道：“好诗！”
朱厚照的诗才一言难尽，质量参差不齐，水平起伏很大。有的属于打油诗，有的又似模似样，读起来蛮有味道，完美展现了他跳脱不羁的性格。
历史上，这家伙御驾亲征，中途来到杨一清的老家，一口气写了好几首诗。其中一首为：“正德英名已传播，南征北剿敢当先。平生威武安天下，永镇江山万万年。”
如果把“正德”换成“乾隆”，读起来也毫无违和感，估计真有人以为是乾隆写的。
但同样是在杨一清老家，朱厚照写的另一首又水平颇高：“神武威南服，龙舟驾巨涛。廑兵宣略远，定乱禹功高。日彩浮黄钺，云光动赭袍。老臣三稽首，复恐圣躬劳……”这他娘还是一首古体诗，总共两百多字，平仄、对仗、用典都非常考究。
就跟朱厚照做人做事一样，他写诗也全凭心意，正经起来特别正经，荒唐起来特别荒唐。
花灯看了，诗也做了，朱厚照心情大好，对宋灵儿说：“你想当女将军？”
“嗯，想！”宋灵儿连连点头。
朱厚照恶趣味十足，怎么违制他怎么搞，顿时笑道：“兵部那边我不好胡乱插手，但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我可以随便做主。我封你为锦衣卫千户，你回贵州找镇守太监，让他给你一支部队去打仗！”
宋灵儿大喜道：“谢陛下。”
朱厚照哈哈大笑，感觉好有意思啊，他手下居然有个女将军。当即又说：“你如果立下大功，我就封你做……嗯，宣慰同知吧。宣慰同知一般是汉官担任，你做一个土同知，没啥实权那种，肯定不会有人反对。”
王渊彻底无语，并且不知道该怎么搞定自己的婚事。

第163章 玻璃已经在明朝烂大街了
观灯回去的路上，王渊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宋灵儿装作听不懂。
王渊郁闷道：“婚事啊。你不嫁给我，还想嫁给谁？难道因为对我的仕途有影响，你这辈子就不嫁了，又或者随便找个人嫁掉？”
宋灵儿沉默片刻，回答说：“我也没考虑清楚，以后再慢慢想吧。对了，多谢你为宋家出主意。”
事情就是如此扯淡，王渊献策削弱宋家地盘，宋灵儿还要反过来感谢他。
因为朝廷在削弱土司的同时，为了避免把土司逼反，一般而言是要免其本罪的。这是一种政治交换，就像削弱安家一样，安贵荣想要保住狗命，代价就是安氏地盘一分为三。
谁让两家土司，都犯了死罪！
正月二十五日，元宵假期结束，宋灵儿立即跑去办理入职手续。
顾应祥早把相关文件准备好，亲自把腰牌交给宋灵儿，笑着说：“师姐，你可算大明开国至今，第一个女锦衣卫千户。此事若传出去，必然招来群臣非议。”
“我管他们呢，陛下都说了，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可没有那些文官多嘴的份儿，”宋灵儿笑道，“对了，你别喊我师姐，我该喊你师兄才对。”
“都一样。”顾应祥说。
顾应祥今年还不满三十岁，却在十多年前就已追随王阳明，史载“少年从其游”，妥妥的王门大师兄。那个时候，王阳明整天研究兵法和武艺，顾应祥也跟着学习，还把算学的天元术解法，运用在军阵变化之中。
顾应祥又说道：“此去贵州数千里，陛下担心你路途不便，调了十个锦衣卫给你当属下。”
“那就太好了。”宋灵儿高兴道。
锦衣卫设立之初，无非护卫皇帝、稽查罪犯、监督百官，到现在似乎什么都能干。皇帝经常派遣锦衣卫出京，护送那些重要人物，比如历史上那位黔国公遗孀，感觉小叔子要谋害自己母子，皇帝也是派锦衣卫去保护。
至于顾应祥的职务，是掌管锦衣卫的所有文件档案和文书出入，在锦衣卫系统当中的权力非常大。
南北镇抚司，也有锦衣卫经历，但那些经历只是从七品。而顾应祥这个经历司一把手，则为正六品，而且基本上是由进士出身的文官担任。
顾应祥递给宋灵儿一份名单，说道：“这是我亲自为你挑选的，皆为身家清白、品性正直、郁郁不得志之人。你只需好生对待他们，这十个锦衣卫，自然对你忠诚以待。”
“谢过师兄！”宋灵儿抱拳说。
这就是朝中有人的好处啊，换成别人，哪能随意翻查锦衣卫的档案？
眼看着就要下班了，顾应祥说：“我们一起走吧，我正好要去跟若虚贤弟研究算学。”
宋灵儿搞不明白算学有什么好玩的，居然让顾师兄如此痴迷。不过也感觉特别自豪，自家情郎随便搞出点东西，都能吸引到这些真正的学者。
二人在锦衣卫经历司的时候，王渊正在跟那天卖花灯的商人闲聊。
朱元璋定下的规矩，除非特殊场合，民见官也不需要下跪。商贾见到王渊，拱手行礼道：“鄙人姓李，李逢忠，不知王学士何事相招？”
“请坐，”王渊笑问，“听口音，李员外是北直隶人？”
李逢忠答道：“鄙人祖籍江南，太宗皇帝修筑北京，鄙人全家都搬迁至此。”
那就是土著商贾了，不是啥淮商、晋商。朱棣把北京城建好之后，由于人口不足，确实从江南强行搬迁了一批富户过来。
王渊跟李逢忠寒暄几句，便问道：“李员外的烧珠，是从哪里进货的？”
李逢忠没搞明白王渊想干啥，老实回答说：“颜神镇。”
“颜神镇在何处？”王渊从来没听说过。这名字还挺好记的，小镇上的居民，可能个个颜值很高吧。
李逢忠详细解释道：“北有颜神镇，南有景德镇。颜神镇隶属于山东省青州府，盛产瓷器，也盛产琉璃。烧珠只是其一，颜神镇还有无数琉璃物件，王学士若对此有意，可到鄙人的小店亲自挑选。”
“哦，还有什么其他的琉璃器物？”王渊兴趣大增。
李逢忠说：“有发簪、项链、手镯、杯碗、瓶罐……皆为仿玉而制之物，称为药玉。”
“那就去看看。”王渊起身道。
李逢忠开的是珠宝店，地址位于城北金台坊，足足两层高的楼房全是店面。这货多半依附于某个勋贵，否则不会屹立北京百年不倒，毕竟做商贾难，做京城的商贾更难。
令王渊惊讶的是，明代的玻璃制品，似乎并不怎么珍贵，玻璃首饰全都放在角落里。
卖得比玉石、金饰便宜，但比银饰、铜饰更贵得多。
李逢忠指着那些玻璃物件说：“王学士，此处皆为药玉（玻璃）。”
“我瞧瞧。”王渊点头道。
王渊只随便看了几眼，便知摆在他面前的玻璃，明显含有很多杂质，以黄色、蓝色和绿色玻璃为主，从头到尾都没见到透明的玻璃制品。
显然，中国古代的玻璃制造技术，技能树已经被彻底点歪了。工匠们整天思考的，不是怎么去除杂质，让玻璃变得更加纯净透明；而是想方设法增添杂质，让玻璃看起来五光十色。
王渊问道：“买药玉（玻璃）的人多吗？”
李逢忠说：“我祖父在世之时，药玉颇受达官贵人喜爱，现在已经很少有贵人佩戴药玉了。”
潜台词是，物以稀为贵，以前玻璃很珍贵，现在玻璃都烂大街了。
李逢忠又指着几个带板（腰带装饰品）说：“只有带板，贵人们必须购买，文武官员喜欢跟青玉相仿的，勋贵和内官喜欢色彩斑斓的。”
“为何药玉（玻璃）带板畅销？”王渊问道。
李逢忠说：“因为四品以上官员，带板必须使用药玉啊。王学士的状元服，玉佩也非真玉，而是药玉。”
王渊愣了愣，瞬间无语。
那套状元服以及配饰，都是从国子监领来的，穿了几天便还回去。玉佩仿得太逼真了，王渊也没仔细看，还以为那就是玉佩，没想到自己居然戴了几天玻璃佩。
这是朱元璋定下的规矩，那个时候玻璃还很稀缺，只有四品以上官员以及状元，带板和腰佩才能使用玻璃制品。
完全出乎王渊预料之外，他还想造玻璃发财呢，哪知已经泛滥到贵人们都不屑购买的地步。
如果王渊再穿越回去，看到历史小说里边，有人穿到明朝卖玻璃发家，他肯定要顺着网线爬过去把作者打一顿：你他娘的坑爹呢！
拿起一根没有什么气泡的玻璃簪，王渊问道：“这也是颜神镇制造的？”
李逢忠笑着说：“这枚药玉簪气泡细小，微不可察，也只有颜神镇能造出来。四品以上官员的药玉带板，也都是颜神镇制造的，那里的工匠手艺独步天下。”
王渊说：“拜托李员外一件事。”
李逢忠道：“王学士请讲。”
王渊道：“帮我从颜神镇，聘请一个药玉工匠过来，我可以给他开三倍薪资！要那种什么都懂的顶级药玉工匠，我能够给出承诺，若是此人做得好，就帮他摆脱匠籍！”

第164章 女流氓
宋灵儿即将成行，死活要走。
她跟同时代的普通女子不一样，她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不甘于只做男人的依附品。当然，在婚姻方面则比较保守，愿意为情郎而牺牲，甚至主动给情郎寻找正妻。
很离奇的思维方式，却又符合她所成长的环境。
“真的不再想想？”王渊问道。
宋灵儿笑道：“不想了，明日便离开京城。”
王渊拿出一封书信，递给宋灵儿说：“这是席师的来信，写于去年十月，昨天刚刚送到。”
宋灵儿没有接信，推还回去：“我知道，席参政也给先生写了一封信，先生已经告诉我了。我父亲去年九月，就称病乞求致仕，把贵州宣慰使的职务，交给我那位从兄宋仁代理。而且，宋仁的儿子也病死了，跟我父亲一样无后。”
宋家真的很倒霉，首领宋然没有儿子，继承人宋仁也没有儿子。
如果运作得当，宋灵儿真的可以成为宋家实质上的领袖。
“跟我来！”宋灵儿拉着王渊的手说。
王渊不解其意，问道：“干嘛？”
宋灵儿一直把他拉到卧室，自己躺在床上：“来吧，给我一个儿子，我让他今后做土司！”
王渊哭笑不得：“大姐，这还是白天呢。”
“白天怎么了？”宋灵儿说道，“我们仲家男女，三月三、六月六都会唱山歌。只要唱对了眼，在荒郊野外都能睡觉，哪管什么白天黑夜。”
王渊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宋灵儿的手说：“你怎么知道，这次就能怀上，而且还肯定生儿子？”
宋灵儿笑道：“试试看呗。”
“这玩意儿能试？”王渊非常无语。
“来嘛，”宋灵儿或许是因为要走，今天变得无比大胆，还一本正经的问道，“喂，你知道怎么做吗？”
王渊随口瞎说：“没试过。”
宋灵儿顿时苦恼：“我也没试过，这可怎么办啊？”
王渊躺在她身边：“要不我们就躺着聊天吧，或许躺着躺着，孩子就生出来了呢。”
“我又不是傻子！”宋灵儿气得发笑。
王渊翻身侧躺，对着宋灵儿的脸，伸出手指戳她脸蛋：“皮肤真好，跟煮熟的鸡蛋一样。你整天在外边疯，怎么没有晒黑晒糙啊？”
宋灵儿听了心头高兴，得意道：“天生丽质。”
“哟，还会用成语。”王渊打趣道。
宋灵儿说：“我这两年跟着先生，学到的东西可多了，不是以前那个野丫头。”
“让我抱一抱。”王渊说。
宋灵儿感觉身体一热，主动蹭过去：“你抱吧，我喜欢你抱我。”
少男少女抱在一起，没有多余动作，只静静体会此刻的甜蜜温馨。王渊是不想趁机做什么，宋灵儿则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能是出于本能，宋灵儿软绵绵躺在王渊怀里，突然仰头在情郎唇上啄了一口，还傻乎乎问：“这是不是亲嘴？”
“你从哪里学来的？”王渊问道。
宋灵儿答道：“我很小就听说，男人和女人如果成了情侣，就一定是要亲嘴的。”
王渊好笑道：“等你答应嫁给我，我就教你真正的亲嘴。”
宋灵儿迷糊道：“刚才不就是吗？”
“不是。”王渊说。
“那你快教我真正的亲嘴！”宋灵儿跃跃欲试。
王渊把她抱在怀里：“不教，除非你答应做我的妻子。”
宋灵儿顿时噘嘴道：“不教就不教，反正为了你的前途，我是不会嫁给你的。但我也不会再嫁给别人，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这样就足够了。为什么非要成亲呢？”
“你怎么如此死心眼啊！”王渊特别郁闷。
宋灵儿突然笑道：“不说了，快抱紧我！”
王渊轻拍她的肩膀：“我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宋灵儿好奇道。
王渊从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赫然是一副耳坠：“好看吧？”
“太漂亮了！”宋灵儿高兴得坐起来。
这是一副玻璃耳坠，那天顺手买的，放在明代堪称极品药玉，因为工匠生生把玻璃做成了不透明（普通货色属于半透明状）。
耳坠的玻璃珠呈金黄色，眨眼看去，还以为是黄金制品，但比黄金更加闪耀，一点玻璃的特征都没有。
中国古代玻璃的发展，主要分为几个阶段。
先秦到汉代，以铅钡玻璃为主，制作工艺比较原始。
南北朝突然迎来大发展，变成高铅玻璃和碱玻璃，而且掌握了玻璃吹制技术。
这些技术到宋代发展至巅峰，北宋的主流玻璃制品，依旧是高铅玻璃和碱玻璃。但是，已经可以造出透明如水晶的玻璃，勉强达到了制作望远镜的程度。
元代沿袭南宋技术，相较于北宋，制作工艺略有退步。
到了明代彻底跑偏，怎么不透明怎么整，完全不透明的玻璃堪称极品！
宋灵儿手里的玻璃耳坠，便是极品。
这丫头拿着耳坠爱不释手，认真端详好半天，才笑着说：“快给我戴上！”
王渊坐在她身边，盯着耳朵仔细寻找，尴尬道：“呃……好像你没有打耳洞。”
宋灵儿稀奇道：“还需要打耳洞吗？”
“要的，”王渊很无语，“我再帮你换一副吧。”
“不用，”宋灵儿夺过耳坠，塞进怀里说，“戴不戴无所谓，是你送的就好。而且很漂亮啊，每天都可以拿出来看看。”
两人复又躺下，抱着说了一阵情话。
突然，王渊正色道：“此次回贵州，你身边要随时跟着护卫，不能胡乱吃别人的东西。你那从兄有子还好，现在他儿子死了，必然引来他人觊觎。你在贵州表现得越强势，就越容易被族人嫉恨。切记，切记！”
宋灵儿点头说：“我记得了，保证不乱吃别人的东西。”
历史上，安贵荣死后，安氏家族斗争混乱得一匹。
宋然死后，宋氏同样如此。
其从子宋仁嗣位没两年，年轻力壮的，莫名其妙就死了，改由宋仁的弟弟宋储嗣位。宋储也死得很快，由其子宋夔嗣位——就是在族学被王渊暴打那个。
宋夔同样早死，儿子刚长大又死了，连子嗣都没留下，由宋夔的堂兄宋镐嗣位。宋镐依旧死得快，由其长子嗣位，宋一清代理。宋镐的长子刚刚成年，又死了，由其幼子嗣位，宋一清继续代理。
如果按照原历史发展下去，宋家更换了这么多领袖，估计王渊都还活得好好的，因为期间也就过去几十年而已。
水东宋氏的衰落主因，并非地盘骤然缩小，而是家主死得太快，平均不到十年就要换一个。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万历年间，好不容易内部稳定了，结果遇到播州杨氏叛乱。
那时的宋家领袖宋承恩，乃是播州杨氏的未婚女婿，被老丈人骗去逼迫叛乱。宋承恩忠于朝廷，宁死不从，一直遭到老丈人软禁。虽然后来被解救出来，但没多久便死了，连婚都没有结，更别提留下子嗣。
宋承恩如此忠于朝廷，却摊上脑残的叔叔和堂兄弟。他死得莫名其妙，多半是被叔叔谋害的，死后不久叔叔起兵造反，被朝廷斩首。堂兄弟又起兵造反，被朝廷斩首，这次直接取消宋氏的土司资格，水东宋氏就此消亡。
宋灵儿这次回去，一旦表现强势，必然凶险莫测。
王渊说道：“我给魏巡抚、席师、宋马头（宋坚），还有以前的同窗，都写一封信过去，让他们帮着照顾你。你又可以获得镇守太监的支持，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既然宋仁死了儿子，那就可以支持宋公子继承宣慰使，他毕竟是当代嫡长孙！”
宋灵儿笑道：“你怕我被人害死啊？”
王渊说：“你心思太单纯，恐怕吃不透这些尔虞我诈。”
宋灵儿笑道：“先生早就帮我谋划过了。”
“那还好。”王渊道。
宋灵儿突然翻身，趴在王渊身上：“咱们快来造小人儿，我大哥（宋公子）立志教书，可不会做什么宣慰使。你让我生个儿子出来，让大哥先勉强做着，等咱们的儿子长大就能当土司！”
“别这样好不好。”王渊感觉自己被女流氓侵犯了。
“我不管，今天必须造小人儿。”宋灵儿开始扒王渊的衣服。

第165章 更行更远还生
宋灵儿说“明日”便走，明日复明日，足足在京城又住了半月。
王渊的肋骨已经不痛了，但肯定还没有彻底愈合，不宜做任何剧烈运动。他每晚只能乖乖躺好，双眼饱含屈辱的泪水，任由那残暴女将军百般蹂躏。
远在河南，烽烟遍地。
户部右侍郎黄珂即将启程，前往河南总督粮饷，并带着五万两太仓银出发。
就此，杨廷和包揽河南战事，提督军务彭泽、提督粮饷黄珂、骑兵统帅仇钺，全都是杨廷和的心腹之人！
内阁首辅李东阳，再度请求辞职，皇帝不允。
黄珂即将出发，宋灵儿突然前来拜见。面对这个女锦衣卫，黄珂有些哭笑不得，抱拳道：“不知宋千户造访，有何要事？”
宋灵儿一本正经道：“听说黄侍郎即将率部出京，我来与你同行，路上也方便些。”
“如此，倒也无妨。”黄珂说道。
言官们已经炸了，弹劾宋灵儿的奏章，甚至比之前弹劾王渊还多。一是她的女儿之身，二是她为土司之女，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适合做锦衣卫，更别提直接授予锦衣卫千户。
弹劾奏章越多，朱厚照笑得越欢，甚至很想把那些言官叫来，当面欣赏他们气得跳脚的样子。
宋灵儿道：“我还有要事，欲见聂夫人和黄妹妹。”
“请便。”黄珂以为她们要说些妇人之间的私密话。
宋灵儿被仆人带去内宅，聂夫人稍微有些惊讶，黄峨则一直强颜欢笑。
宋灵儿一身戎装，开门见山道：“黄妹妹，我晓得你喜欢王渊，对不对？”
黄峨矢口否认：“没有。”
聂夫人不悦道：“宋小姐，不可乱说，这关乎小女名节。”
宋灵儿一改没心没肺的样子，正色道：“我又不是瞎子？刚开始还不清楚，但后来就明白了，你每次见到王渊，眼睛就好像在发光。我也喜欢王渊，王渊也喜欢我，他还曾请求陛下赐婚。”
聂夫人更加不高兴：“宋小姐这是来示威的吗？”
黄峨弱弱道：“既是姐姐情郎，小妹不会再有非分之想。”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宋灵儿笑道，“陛下赐婚我已经拒绝了。王渊是从贵州大山里走出来的，他能考上状元不容易，娶我这个土司之女必受影响。黄妹妹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嫁给他。我在京城认识的朋友不多，女的就更少，就数你品性最好。王渊娶别的女人，我心里不舒服，如果他能娶你，我是乐于接受的。”
黄峨又惊又喜，愣愣看着宋灵儿，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宋灵儿又对聂夫人说：“聂夫人，王渊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你把女儿嫁过去，保证不会让女儿受委屈。”
聂夫人不可能当场答应，因为就跟捡人剩下的东西一样。她不置可否道：“我自有主张。”
宋灵儿递给黄峨一封信：“黄妹妹，你们须得主动一些，请媒人前去说亲。王渊肯定不愿意，到时候把这封信交给他，这桩亲事自然就成了。”
黄峨双手接过信封，问道：“宋姐姐打算离京？”
宋灵儿拍拍腰间绣春刀，笑道：“陛下授我为锦衣卫千户，我这就回贵州带兵打仗，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说不定我已经是威震西南的女将军了！”
“宋姐姐真是巾帼女英雄！”黄峨一脸佩服，同时自惭形秽。她感觉王渊和宋灵儿，都是如此优秀，乃天造地设的一对，而自己则没有半点本事，渺小卑微得如同地上的蚂蚁。
宋灵儿对聂夫人抱拳道：“聂夫人，我是个蛮家野丫头，不怎么会说话。反正就刚才我讲的那些，若有得罪之处，你不要挂在心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聂夫人哪还能计较，反而认为宋灵儿真情真性。她拉着宋灵儿的手说：“你来黄府玩过几次，咱们也算是熟人。刀剑不长眼，战场上须得小心，切不可鲁莽行事。”
“多谢，告辞！”宋灵儿来得唐突，去得潇洒，抱拳转身就走。
等宋灵儿走远了，聂夫人感慨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读过一些小说演义。还以为巾帼女将军，只在话本里才有，没成想今天见到真人了。这个宋姑娘，真是天下奇女子！”
黄峨嘀咕道：“王二郎也是天下奇男子，他们才是最般配的。”
聂夫人笑道：“傻丫头，你也不差啊，改日我聘媒人去说亲，总得遂了你的心意。”
“我哪有什么心意。”黄峨大窘。
聂夫人笑道：“连大大咧咧的宋姑娘都能看出来，我这做娘的还看不出来？你都写在脸上啦！”
“有吗？”黄峨捂脸跑开。
暗恋男人是很私密的事情，羞于启齿，黄峨以为只有自己的贴身丫鬟知道。没成想，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让黄峨羞得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回到闺房，黄峨走来走去，心情复杂异常。
她既惋惜王渊和宋姐姐有情人难成眷属，又为自己能够得偿所愿而欢欣。两相交织起来，也不知该伤心还是高兴，更有一种第三者插足的罪恶感。
趴在窗前无所事事，黄峨拔下金钗，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突然没来由的傻笑起来。
“嘻嘻！”
黄峨用金钗扎破窗纸，连戳好几个洞，她也不知为何如此，反正此刻精神得很，只想做点蠢事发泄一下。
猛地把窗推开，窗外梅花未谢，一阵风儿吹来，花瓣满地散落。
黄峨眼睛盯着梅花出神，思绪已经飞到天外，不知不觉竟已快到黄昏。一只蚂蚁沿着墙角爬上来，居然驮着小片梅花，黄峨笑问蚂蚁：“你们也吃花蜜吗？”
“小姐，该用餐了！”丫鬟在身后喊。
黄峨捡起砚台开始研墨，对丫鬟说：“我马上就去。”
囫囵把墨研好，黄峨铺开宣纸，挥毫写下一首诗：“金钗笑刺红窗纸，引入梅花一线香。蝼蚁也怜春色早，倒拖花瓣上东墙。”
……
王渊这晚被折腾得够呛，生怕自己还未完全愈合的肋骨，被某位女将军骑马给重新抖断了。
宋灵儿像是要把他吃了一般，累得气喘吁吁还要来，歇息片刻便重整旗鼓，一次又一次，睡觉时都已经到了早朝时间。
“咚咚咚！”
两人睡得迷迷糊糊，周冲突然来敲门：“二哥，已是辰时了！”
这叫人形闹钟。
王渊拍拍宋灵儿的背心，凑在她耳边说：“小懒猫，该起床啦。”
“唔……”宋灵儿皱着眉头，迷迷糊糊道，“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
王渊笑道：“我去告诉那些锦衣卫，让他们明天再走。”
“锦衣卫？”
“对了，我今天要出发，还跟黄侍郎约好了！”
宋灵儿瞬间坐起来，慌慌张张穿衣服，跳下床时一声痛呼，双腿发软有些站不稳。
王渊问：“怎么了？”
宋灵儿窘道：“腿筋好像被拉伤了，昨晚用力过度。”
王渊无语道：“让你悠着点嘛。”
“我就是要把你榨干，保证一定能怀上儿子，”宋灵儿把衣服穿好，腰上悬着绣春刀，对王渊说，“你继续睡吧，我走了！”
“睡个屁，你回贵州，难道我不送你？”王渊也起来穿衣，感觉身体有点虚，似乎被妖女给掏空了。
二人骑马与锦衣卫汇合，然后直奔城外驿站，在那里等候黄珂的队伍。
黄珂这次总督河南粮饷，要运五万两太仓银出京，运银队伍就是长长的一大截。
“贤侄，你来送宋千户啊？”黄珂满脸微笑，似乎老婆已经跟他商量过，此刻是以老丈人的角度观察王渊。
并非良配？
黄侍郎从来没有说过那种话。
黄珂作为杨廷和的心腹，女儿一旦与王渊成亲，无疑是为自身派系拉来一员猛将。
王渊抱拳说：“灵儿就拜托伯父照顾了。”
“好说，都是自己人。”黄珂笑道。
王渊又把宋灵儿拉到一边，说了半天悄悄话。待黄珂的队伍准备出发，他才说：“此去贵州数千里，你一路要保重，到了贵州别逞能，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我晓得，你别啰嗦了，反复唠叨跟个老婆婆一样。”宋灵儿笑道。
王渊叹息道：“你太跳脱了，哪能让人不担心。”
宋灵儿突然翻身上马：“我可比你年龄大。我走啦，你别再送了！”
王渊突然扯下自己的项链，塞到宋灵儿手里说：“这是我进京赶考的时候，阿妈用狼牙给我做的护身符。你带上！”
“嗯。”
宋灵儿突然想哭，抽刀割下一缕秀发，塞给王渊说：“你也拿着，见发如见我。”
王渊低声说道：“再给我几年时间，我一定娶你为妻，而且肯定能做阁臣。到时候，你也不用担心影响我的前程了。”
宋灵儿说：“傻子，我给你留了一封信，你看信之后老老实实照做。”
“什么信？”王渊问道。
宋灵儿说：“有人会给你送来。”
黄珂远远注视着这一幕，突然想起自己的亡妻。他们也曾这样分别，结果一别成永别，虽然跟现在的妻子也很恩爱，但黄珂最想念的还是亡妻，那是他的初恋。
王渊站在驿道上，目送宋灵儿远去，突然记起不知何时背诵过的诗句。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第五卷 启蒙者

第166章 力学发端
王渊看看手里的信件，又看看眼前的媒婆，只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
媒婆没听明白意思，焦急道：“哎呀，我的王学士，你倒是给个准话啊，不然让我怎么回去交代？你听我讲啊，这黄侍郎家的二千金，要品貌有品貌，要才学有才学。您是状元郎，学问肯定高，跟黄家二小姐天生合得来耶。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一起画眉作诗，一起谈古论今，那真是神仙眷侣啊。黄家二小姐……”
“打住，”王渊懒得听她啰嗦，“你回去告诉聂夫人，就说婚姻大事，我必须征求父母的意见。等二老同意之后，咱们再对八字，看八字究竟合不合。”
媒婆问道：“王学士的双亲在贵州吧？”
王渊点头说：“是在贵州。”
“一来一回得多少时候啊！”媒婆无语。
王渊笑道：“如果走得快，来回也就四五个月。”
做媒婆的都是人精，哪还听不出来推脱之意，当即陪着笑脸告辞离开。
宋灵儿留下的信件不长，先是重申自己的态度，接着又说：“黄家妹妹很喜欢你，她长得也很漂亮，性格还很温柔，比我更适合做妻子。你若敢不同意，今后我都不理你了，我带着你的儿子嫁给别人。不信你试试看！”
这封信看得王渊牙疼，而且有些担忧，因为宋灵儿说得到就做得到。
于是王渊就抓瞎了，既不敢直接回绝亲事，也不愿立即就答应。
从头到尾，王渊和黄峨只说过几句话，他对黄峨没有任何了解，而且连黄峨长啥样都不知道。突然说要定亲，这让王渊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谁让王渊是个历史盲呢，他都不知道黄峨是有名的才女，更不知道黄峨后来成为杨慎的妻子。
历史上的黄峨，因为仰慕杨慎才学，偏偏杨慎已有正妻，愣是发誓终身不嫁。其实她跟杨慎都没说过几句话，就跟王渊此刻的状况一样，纯粹自己一个人傻乎乎暗恋。
愣是拖到二十岁，黄峨都成老姑娘了，杨慎的原配妻子突然病逝，这才嫁给杨慎成为续弦。
结婚没几年，杨慎被廷杖打烂屁股，随即流放云南。黄峨一路照顾护送，直把杨慎送到江陵（荆州市），之后几十年都在守活寡，再见杨慎已是面对遗体，死后合葬终于了却心愿。
这同样是一个至情至性的女子！
王渊现在自己都没想好，只能用父母的名义先拖着，反正黄峨还未满十四岁，拖她个两三年都很正常。
……
聂夫人收到消息，却是气得浑身发抖，把媒婆打发走之后，原地跺脚道：“什么父母之命，分明就是在推脱！我女儿哪里不好了，还配不上他一个贵州士子？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黄峨也很失落，却帮着王渊说话：“娘，你且想想。王二郎如此答复，不正说明他用情至深吗？若他立即答应，那才是负心之辈，一点都不念着宋家姐姐。”
聂夫人可不管这些，安慰女儿道：“娘给你挑一个更好的！”
“不要。”黄峨连忙摇头。
聂夫人问道：“你究竟要什么样的男子才肯嫁？”
黄峨顿时笑道：“至少也得是状元，还必须文武双全，下马作诗、上马杀贼那种！”
聂夫人郁闷无语：“此事以后再说，你年龄还小，不必着急。”
黄峨回到自己闺房，趴在窗前呆望良久，那株梅花已经凋谢，就如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小姐，你也别太难过，说不定过些日子，王二郎就同意了。”丫鬟安慰道。
黄峨挤出笑容说：“我很高兴啊，王二郎还念着宋姐姐呢。”
丫鬟嘀咕道：“你伤心的时候不会骗人，一看就知道了。”
黄峨抱起一颗皮球，拉着丫鬟的手说：“走，我们去踢球耍子。”
这种足球的体积更小，而且特别轻便，纯粹是把球当毽子踢。
黄峨的球技还不错，皮球在她脚上颠来颠去，踢着踢着又传给丫鬟，主仆俩很快便玩得香汗淋漓，暂时把臭男人给忘到一边。
……
黄峨在那儿玩球，王渊则在研究数学。
准确来说，是中国传统算学。
顾应祥这段时间很勤快，连老婆都扔在家里不管，没事儿便跑来跟王渊一起搞学术研究。
两人是互相学习的，王渊想要数学创新，就必须把古代数学给了解透彻。在顾应祥的帮助下，王渊已经学会了算筹使用，并真正掌握了中国古代方程式（天元术）。
见鬼的天元术，那玩意儿就是数学矩阵。
咱老祖宗解方程组，都是用矩阵来消元的，最早甚至出现于《九章算术》，在西汉初年就已经问世了！
王渊在传统算学领域进步神速，顾应祥在现代数学领域同样如此，目前已经在跟着王渊学习函数和抛物线。
诗词歌赋、经史子集，王渊一问三不知，但对数学却非常在行。即便许多公式他已经忘记，但真正研究到那里，凭借模糊的记忆，自己都能推导证明出来。
二月末的某日，顾应祥正在学习二次函数抛物线，突然问道：“若虚，你说掷出一颗石子，为何会以抛物线的轨迹向下跌落，而不是朝天上飞呢？”
王渊愣了愣，随即笑道：“或许，地面有一个引力，就像磁石吸铁一样，地面引力可以吸引万物。”
“这个说法倒也有趣，但难以证明。”顾应祥仔细思考道。
说出去谁信啊，掌管天下锦衣卫文书的家伙，居然会闷在屋里跟王渊讨论万有引力。
王渊走过去，推了顾应祥一把，问道：“感受到了吗？”
“什么？”顾应祥不明白。
“力啊！”王渊说。
顾应祥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渊在纸上画出两个小人，又用箭头标记：“我认为，各种力相互作用，才能让人或物保持静止。就像你站在这里，有自身向下的重力，相对应的是，地面对你的支撑力，这样你就静止不动了。而我推你，或者把你提起来，就是额外施加了力道。”
顾应祥仔细想想：“是这样的，但有什么用呢？”
“有没有用，咱们先研究了再说啊。”王渊笑道。
于是乎，锦衣卫顾经历的研究方向，从数学中途转向了力学。

第167章 啥都要自己动手
在北京城东南角，紧挨着慈云寺和礼部贡院，有处机构名为“盔甲厂”。
那里工匠云集，主要生产锁子甲和铁札甲，厂内秘藏的四孔拉丝机，可以批量制造铁丝！
王阳明以前在工部任事，透过王大爷的关系，王渊自己掏银子定制几根钢丝，然后绕着铁棍缠起来即成弹簧。
“这是什么？”顾应祥问道。
王渊笑道：“测力计。”
顾应祥挂着一块秤砣，用测力计拉起来：“怎么没刻度？”
王渊说：“需要慢慢测算。”
随即，两人拿来一杆小秤，分别称出一两到三斤的三十袋细沙。再用测力计分别挂上，标出几十个刻度，明代版的测力计就此制作完成。
顾应祥以秤砣为实验对象，用测力计进行反复测算，得出结论道：“作用在同一个秤砣的两个力，如果大小相等、方向相反、并在同一条直线上，这两个力就彼此抵消，并且保持秤砣静止不动。就此推测，如果作用于同一个秤砣，其多个受力保持平衡，则秤砣同样维持静止。”
王渊笑问：“如果我们是在飞驰的马车上做实验呢？”
顾应祥仔细思考道：“即便秤砣受力平衡，它相对马车是静止的，但相对地面则是运动的。”
王渊启发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假设，一切物体都拥有某种特性，暂且定名为‘惯性’。在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或外力保持平衡时，这个物体必然保持静止或原有运动状态？”
“好像是这样，”顾应祥说着又猛然摇头，“照你这个假设，如果我向前推动这块秤砣，那它上下方受力是平衡的，前后方则只有我施加的推力。那么，秤砣就应该一直向前运动，为何又会停下来呢？”
王渊把顾应祥的手按到桌上，用力向前一推：“物体互相接处，必然产生摩擦阻力。接触面越粗糙，接触面越广，阻力就越大！”
顾应祥双眼一亮：“也就是说，如果桌面足够光滑、且足够长，我轻轻一推秤砣，就能把秤砣推到若虚的老家贵州去？”
“应该就是这样的，”王渊笑道，“但我们还得考虑空气阻力。”
“空气？”顾应祥不太理解这个概念。
王渊阐述道：“空气无处不在，大风便是空气在流动。风力足够大，甚至能把树木连根拔起，显然空气也是有阻力的！”
顾应祥问道：“你怎么证明空气的存在？”
王渊打来一桶清水，又取来一个细口半透明的玻璃瓶，问道：“瓶内可有东西？”
顾应祥摇头道：“没有。”
王渊笑道：“且看！”
王渊将细口玻璃瓶倒置，快速垂直朝水中按压，桶中之水立即涌进瓶口。但当王渊把玻璃瓶全部按入水中，瓶中水位却低于桶中水位，好像有什么东西阻止清水灌入。
“有没有东西？”王渊再问。
顾应祥有些迷糊：“里面是空气？”
王渊笑道：“或许吧，我是这样推测的。你再看看。”
王渊抄起一张草纸，随手往外扔，只扔出一尺距离便迅速下坠。他又把草纸捡起来，揉成纸团往外扔，直接将纸团扔出门外。
顾应祥猛然醒悟：“这就是空气的阻力！草纸展开的时候，与空气接触面更大，所受到的空气阻力就更大。”
王渊点头说：“英雄所见略同。”
顾应祥把玩着测力计，指着刻度问：“力该怎么表达？还是用斤而论？”
“斤是重量，我觉得力虽然跟重量有关，但肯定跟重量不是一回事儿。”王渊无法直接说出重力系数，没有实验数据，他也不能真正说服顾应祥。
时间已经很晚了，顾应祥带着满腹疑惑回家，连公粮都懒得交，躺床上翻来覆去思考着力学问题。
王渊则制作出两个单摆装置，用来做重力加速度测算实验，从而推导出地球的重力系数。
一切准备就绪，王渊发现自己没秒表……坑爹啊！
其实，就算王渊拥有秒表，由于实验精度太差，多半也得不出9.8那个教科书数据。
那就不给出任何数据，暂时只给出定义和定律，并简单进行描述即可。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经常也是只给出定义和定律，连实验过程都干脆省略了，只说通过“精密的某某实验”可知。
王渊反复回忆着各种公式定理，将其纪录下来之后，发现互相之间不成体系，必须进行有条理的科学阐述。
跟牛顿一样，王渊从“质量”说起，否则后面很多东西难以说清。
他要为“质量”下定义，阐述质量、密度和体积之间的关系，而且还必须给出具体论证过程。
牛顿说自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话是对的，而王渊则没有巨人之肩可站。牛顿可以“某实验可得”，那是因为欧洲科学家做过类似实验，而王渊必须自己把实验做出来。
密度实验，也缺乏工具，王渊得先弄出有刻度的玻璃烧杯，否则这个实验做起来非常繁琐。
于是乎，王渊打算创建自己的实验室。
正好城西那处宅子已经改建好了，也就拆除少许违制细节而已，整体布局并没有任何变动。
“王学士，请签字画押。”负责交接的太监，捧着一份文书说。
王渊三两下签名完毕，算是正式接手这处宅子。但皇室财产不归户部管理，他还得去衙门报备，然后呈交户部批准，届时才算真正的过户。
正德时期，房产和田产的交易，管控已经不如弘治朝那么严格。
就拿田产交易来说，弘治朝需要地方衙门呈报户部，再由户部下发契本和契尾。契本是表明户部承认此次交易，契尾留给当地衙门作为纳税凭证。
而在正德朝，户部不再颁发契本，也即对田产交易的管控权，从户部下沉到了地方衙门。户部只给契尾，相当于只管税收内容，不再管这几亩地究竟是谁的。到嘉靖时，户部甚至连契尾都不发了，土地交易变得更加频繁和难以控制。
王渊的宅子和庄田，都是皇帝赏赐的，可以直接拿去户部盖章，而且批复起来相当快速。
就此，王渊在北京拥有占地二百零八亩的宅院，另有良田一千零一十亩，妥妥的地主了！（刘瑾这座宅院，经过老王反复推算，发现一百零八亩不够建那么多殿堂，因此改为二百零八亩。）
太监们离开之后，留下男仆三十三人、女仆二十六人，另有依附于田地的九十七个佃农。
在建立实验室之前，王渊得把这些人安排好。

第168章 实验室招人
“喵~~喵~~”
土木三杰似乎对新家很满意，这里足够大，可以任由它们撒欢奔跑。
之前都是养在王大爷家，由宋灵儿负责照顾，甚至把隔壁母猫都整怀孕了。
“二哥，人到齐了。”周冲跑来说道。
屋外聚集数十仆人，王渊抱着猫儿出去，问道：“谁读过书？能读能写就可以，都站出来让我看看。”
两男一女，应声出列，居然有5%的识字率。
王渊再问：“谁会写自己的名字？”
又有四人出列。
王渊说道：“你们三个能读能写的，今后做我的实验室助手。那四个会写自己名字的，周冲你来安排，以后你就是大管家了。”
“诶，我一定把家里管好。”周冲大喜。
王渊叮嘱道：“记住，不管是谁，都不准打着我的旗号，跑到外面去为非作歹！谁若老实听话、忠心耿耿，我就为他的孩子洗去奴籍，还会供其读书给他们谋营生！”
之前麻木不仁的仆从们，此刻突然有了精神，全都半信半疑的看向王渊。
若直接承诺给仆人洗去奴籍，他们非但不会感恩，反而还会感到惊慌恐惧。因为他们离开此处，没有任何生存空间，不当奴仆意味着活不下去。
但给他们的孩子洗去奴籍，再供他们的孩子读书，虽然肯定没资格考科举，却象征着无限的未来和希望。
“不信？”王渊笑道，“我一年招六个学生，亲自教他们读书，明天就招第一批。家里有孩子的，年龄在六岁以上、十岁以下，不拘男童女童，都可以来接受测试。只要做了我的学生，衣食住行我全包。周冲！”
“在！”周冲连忙应声。
王渊命令道：“把我刚才说的话，去给那些佃户也说一遍。有适合条件的男童女童，明天都能来接受测试，全凭自愿，并不强求。”
“是。”周冲领命。
在大明朝，像顾应祥那样的志同道合者，毕竟属于凤毛麟角，王渊只能自己进行培养。
也不指望这些孩童，学成之后传播科学理念，能够配合王渊做实验即可，能独立做实验、完善科学体系那就更好。
周冲领着其他人离开，王渊问三个识字者：“你们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做什么的？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回答。”
第一个家伙胖乎乎的，年龄大概三十来岁，他笑着说：“回老爷话，小的叫洪来福，以前也读过几天书，还打算考秀才来着。小的就是本地人，家里有二十亩薄田，都被那刘瑾给占了。小的也成了刘瑾的家奴，之前负责管理刘家祠堂。刘瑾被陛下剐了，此地成为皇庄，小的继续留下来管理库房。”
“你家的地平白被占了，还能笑呵呵的？”王渊问道。
洪来福拍马屁道：“小的不被占地，哪有福气跟着老爷？”
王渊眯眼冷笑：“陛下赐我的千亩良田，其中二十亩应该是你的吧？心里是不是恨我？”
洪来福立即跪地磕头：“不敢，能把家田投献给老爷，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更何况，就算要恨，那也该恨刘瑾！”
这明显是个油滑狡诈之辈，但王渊对此无所谓，能用就行。
王渊笑道：“我们定个十年之期。你做我的实验室主事，若十年之内兢兢业业，不出任何大的纰漏。那么十年之后，我给你洗去奴籍，并赠送你三十亩良田。如何？”
洪来福虽然不知道实验室是啥玩意儿，但还是磕头道：“能为老爷分忧，小的不求回报。”
“站起来！”王渊喝道。
洪来福立即起身，脸上挤出笑容，忐忑不安的看着王渊。
王渊说道：“我王二郎说话做事，一口吐沫一个钉，从来没有不兑现的时候。我说十年之后，为你洗去奴籍，就肯定会给你洗去奴籍，而且还送你三十亩良田。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对着一个奴仆发毒誓？
不仅是洪来福，其他两人也都听傻了。
洪来福愣了愣，突然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一改之前的油滑语气，端端正正磕头道：“王学士大恩，学生洪宗儒没齿难忘！”
王渊问道：“你不是叫洪来福吗？”
洪来福突然又笑起来：“给太监当奴仆，不敢用先父所起之名，否则九泉之下难以面对祖宗。”
“你自称学生？”王渊问。
洪来福道：“惭愧，只是童生，并未进学。小的，小的……”
王渊道：“有话直说。”
洪来福道：“老爷，我有三子，长子和次子皆已夭折，还剩下幼子年方八岁。老爷既然要收学生，能否收下犬子？”
“你儿子识字吗？”王渊问道。
洪来福说：“小的亲自教导犬子，学了两年蒙学。”
王渊就是想招识字的孩童啊，当即笑道：“那我就收下这个学生。等十年之后，给你全家都洗去奴籍，或许他还能参加科举呢。”
“科举不敢想，三代之内都没资格，或许犬子的孙辈能够做官。”洪来福笑道。
王渊又问第二人：“你呢？”
这人长得颇为斯文，年约二十来岁：“回老爷，小人名叫钟安，以前是卢老爷家的书童，因此也被唤为卢安。”
“卢老爷是谁？”王渊问洪来福。
洪来福说：“卢老爷以前是此地富户，刘瑾向陛下请田，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卢老爷。他仗着自己跟朝中勋贵有交情，居然使银子买通言官告发刘瑾，结果全家都被东厂给抓去了。”
这种事情，不惟刘瑾在做，很多勋贵大臣都做过。
根子是从朱厚照他爹弘治皇帝开始坏的，弘治皇帝耳根子软，太监、勋贵、外戚、文武官员一旦请田，弘治皇帝必然会批准。请田请的是“荒地”，不荒也得荒，把地上的人赶走就荒了，不愿走的自然有办法让他走。
明朝开国之时，朱元璋主动给百官荒地，以缓解朝廷没银子发工资的窘境。那时候荒地是真多，官员们撒着欢的开垦，但需要照章纳税，其中一部分赋税用来抵工资。
但随着国库充盈，朱元璋不断收回赐田，同时也不准文武百官再请田。
老朱是很清醒的！
可惜朱棣夺位之后，为了封赏有功者和效忠者，再度把请田的口子给打开。但稳定局势之后，朱棣也开始限制，之后的皇帝也比较谨慎。
唯独弘治皇帝一代圣君，大明朝的中兴之主，请田弊端在他手里彻底泛滥！
京畿之地流民遍地，也有弘治皇帝的功劳，可非朱厚照一个人搞出来的。
弘治皇帝驾崩的时候，李东阳可是跃跃欲试，想换个皇帝大搞改革，把各种弊端全部解决。结果遇到朱厚照，让李东阳彻底懵逼，别说什么改革了，能稳定政局就已经谢天谢地。
王渊的殿试文章，其实很对李东阳的胃口，谁还不想做社稷之臣啊？
洪来福和钟安都自报家门之后，王渊又问最后一个女仆：“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大概四十岁左右，风韵犹存，回答说：“奴名李婉，以前是清倌人。只因年华老去，恩客不再青睐，幸蒙卢老爷赏识，为奴赎身充作妾室。”
王渊问道：“卢老爷全家都被东厂抓走，你怎么留下来的？”
李婉说：“刘督……刘瑾知晓奴婢会唱小曲，便与卢家的戏班子一并留下。刘瑾死后，戏班子都被送去教坊司，只有奴留下来给新来的内官唱曲。”
王渊点头道：“行了，你们的身世我已知道，今后跟着孩童们一起学习。洪来福是实验室主事，钟安和李婉都是实验室助理。”

第169章 二杨之争
王渊有了六个学生，年龄最小者六岁，年龄最大者十岁，分别叫：洪桂、卢裕、卢升、卢祥、方晓言、李尔雅。
其中，洪桂是洪来福的儿子。
卢裕、卢升和卢祥，都是以前卢老爷的家奴生子。
方晓言原名方小眼，李尔雅原名李二丫，都是佃户的子女。王渊嫌他们名字难听，就顺手帮忙改了一下。
这些孩童的蒙学，都交给洪来福授课，王渊没工夫去搭理。但阿拉伯数字和基础数学，却是王渊亲自传授，包括洪来福、钟安和李婉也要听课。
“老爷，外头有个王相公拜访。”仆人过来禀报，并递上一张拜帖。
王渊接过拜帖一看，来者却是同科进士、心学同门王道，便起身说：“请他到会客厅，茶水招待。”
王道非常年轻，同样被誉为神童，传说一目十行、过目成诵，乃山东乡试的头名解元，二十三岁就被选为庶吉士。他抱拳行礼道：“自拜入先生门下，一直未曾拜访学兄，今日冒昧来见，实乃辞行之故。”
王渊起身回礼，好奇问道：“纯甫兄是庶吉士，三年学期未满，为何要辞行？”
王道回答说：“山东贼寇主力虽已剿灭，小股盗贼却满地肆虐。我家中只有寡母一人，年迈体衰，着实放心不下。又因南京有亲戚，欲带母亲投奔，所以请求外放南京。”
王渊问道：“在南京担任何职？”
“国子监教授。”王道说。
王渊感慨道：“君乃至孝之人也！”
王道是二十三岁的庶吉士，可谓前程似锦。却为了照顾寡母，三年学期未满，就请求去南京做官，这等于放弃了庶吉士的身份，放弃了中央储备干部的身份。
对于这种孝子，朝廷肯定要特别照顾。因此虽然不到散馆日期，却决定特事特办，让王道去南京当国子监教授，直接给了一个从六品学官。
王渊拉着王道的手说：“纯甫兄且随我来！”
王道不明就里，跟着他一起来到课堂。
三个实验室成员、六个孩童学子，都齐刷刷看着他们。
王渊介绍说：“这位是翰林院庶吉士王道王纯甫，从小被誉为神童，有过目不忘之本领，山东乡试第一名！你们可知，我为何带纯甫兄来此？”
其他人都不知如何应答，只有洪来福说：“先生请赐教。”
王渊说道：“纯甫兄为了侍奉寡母，连庶吉士都不做了，此为至孝之举，尔等应该学习！”
孩子们不懂，洪来福却懂，恭恭敬敬给王道行礼致敬。
王道还是没搞明白在干嘛，只知自己成了王渊的教育模板，微笑着接受了洪来福的礼仪。
王渊也没有别的想法，顺手教育学生而已。忠孝一体，名义上展示孝子，其实是教导弟子们要孝敬师长、忠于主人。
一番言语，洪来福、钟安和李婉皆已领会，王渊这才跟王道阐述自己讲课的内容。
就在此时，仆人再度来报：“老爷，外面有三位朱公子求见，他们也不给拜帖，还亮出一块锦衣卫腰牌。”
三位朱公子，锦衣卫腰牌？
明摆着是朱厚照和他的跟班啊！
“请他们进来，”王渊低声对王道说，“陛下微服而来，且随我去拜见。”
王道有些吃惊，他除了在朝会和殿试时，还没私下见过皇帝呢。
两人在会客厅等待片刻，朱厚照、钱宁和李应就来了。
“臣叩见陛下！”王渊和王道一起行礼。
朱厚照不耐烦道：“都起来吧。在豹房里被吵得不清净，来你这里本想轻松些，别搞这些繁文缛节。”他又指着王道，“此人是谁？”
王渊介绍说：“翰林院庶吉士王道王纯甫，因家中寡母年迈体弱，请辞庶吉士之身，被吏部破格授为南京国子监教授。纯甫兄乃臣之好友，眼看即将离京，今日特来辞行。”
朱厚照讨厌虚伪的文官，却欣赏认真办事和性格淳朴的文官。当即诧异的看了王道一眼，点头赞许道：“你很好！”
王道连忙行礼：“谢陛下褒奖，臣不过尽人子本分。”
朱厚照对钱宁说：“回去通知东阁那边，就说王纯甫谨守孝道，应该嘉奖。等他在南京任满三年之后，立即调回北京，仍为翰林院庶吉士，并着工部安排其母子住处。”
钱宁领命。
王道大喜，立即跪地谢恩。他终于又能尽孝，又能保住前程了，只不过耽误三年而已。
同时，王道也对王渊特别感激，虽然只是随口介绍一番，却让他在仕途上少走无数弯路。
朱厚照不再理会王道，而是问王渊：“你这里有什么好耍的？我在豹房烦死了！”
王渊笑问：“陛下因何事烦恼。”
“你们说！”朱厚照让钱宁和李应发言。
李三郎不敢抢钱宁的风头，默默站在旁边。
钱宁笑道：“吏部尚书杨应宁（杨一清），请求裁撤冗余官员，精简部门，节省开销。阁老杨介夫（杨廷和）虽然同意裁官，却认为不该裁撤太多，否则必然招致朝堂不稳、百官浮动。这两人从东阁吵到豹房，从去年吵到今年，陛下实在被他们烦得不行。”
王渊又问：“李阁老（李东阳）的意思呢？”
朱厚照没好气道：“他只有一个意思，请求致仕！”
杨一清属于激进改革者，以前改革马政就大刀阔斧，这次又对吏治举起了刀子，想要裁撤一大堆冗余官员。九卿都在他的裁撤范围内，打算直接裁掉官员数千，连尚宝司、锦衣卫、太医院、僧道录司等衙门都想精简。
杨廷和本来打算息事宁人，随便裁撤几个意思一下就行。毕竟都是文官，十年寒窗不容易，如此大裁员还不炸锅啊？
杨一清却无比固执，认为既然要改革，那就应该挖到根子，随便裁几个还不如不裁。
两人从去年冬天就开始闹，杨一清连续两次辞职，就是因为这个事儿。就在前几天，杨一清突然纠集言官，直接用奏章的形式向杨廷和发难，气得杨廷和都差点闹辞职了，冲进豹房把朱厚照搞得难以清净。
闹到这个地步，杨一清终究还是斗不过，数千人的裁员计划，最终只裁掉五个倒霉蛋。
科举盛行，必然带来冗官弊病，每年那么多进士、举人得安排出路啊！
就拿此时的户部来说，左、右侍郎按制各一人。但实际呢？户部左侍郎只有一个，户部右侍郎却有好几个，多出来的就属于冗官。
杨一清实在太激进了，就算让王渊来执政，也不敢直接对着文官动刀子，这比改革税收、田亩制度还困难。
即便能够改革成功，杨一清的户部尚书也当到头了！
杨尚书的头很铁啊，不愧是给王渊殿试文章画圈的人，果然有一颗坚定的改革之心。
朱厚照郁闷道：“别说这些了，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王渊笑道：“臣收了六个学生，还想组建一个实验室。”
“实验室是何物？”朱厚照顿时来了兴趣。

第170章 昏君与佞臣
王渊的实验室还在筹划当中，暂时没有稀奇玩意儿逗皇帝高兴，他问道：“陛下可知格物致知？”
朱厚照顿感头疼，说道：“此言出自《礼记》。”
王渊一本正经的说笑道：“臣治本经正为《礼记》，《礼记》有云：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知至。这实验室，乃是臣格物之所，欲以此格尽天下之物。”
朱厚照对此大为失望，怒其不争道：“王二郎，我以为你是个有趣的人，没想到你居然也想做老穷酸！”
王渊在王道、钱宁和李应的注视下，突然凑到朱厚照耳边，悄悄说：“陛下，臣觉得朱子的格物之法错了，历代先贤的格物之法也错了，因此打算另辟蹊径，以开万世之先河。这个事情太大，臣不敢跟别人说，否则必然招致非议。臣只相信陛下，还望陛下保守秘密。”
同样的事情，换个说法就不一样了。
朱厚照立即来了兴趣，也偷偷对着王渊耳语：“我果然没看错二郎，你信我，我也信你。你且说说，究竟打算如何格物？”
王渊还在装饱学之士，说道：“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这格物致知，也要善假于物，否则哪能凭空猜想？臣的实验室，便有各种器物，借助器物便能格尽天下之物。”
“都有什么器物？”朱厚照连忙询问。
王渊说：“这些器物，暂时还没做出来。臣已经托人联系山东颜神镇的工匠，欲以琉璃打造千里镜、显微镜。使用千里镜，可观察千里之物，甚至可以观察月亮本体。使用显微镜，可以观察入微，或可知佛说的一碗水有八万四千虫。”
朱厚照惊讶道：“真有此种宝镜？”
王渊解释说：“臣需要不含任何杂质、没有任何气泡，绝对纯净透明的琉璃来制镜片！什么时候能够制作出来，这要看工匠的手艺。”
君臣二人咬着耳根说悄悄话，把旁边的王道都看傻了，他不知道还能这样跟皇帝交流。心想：若虚兄果然圣眷正隆，跟陛下就像多年至交一般。
钱宁和李应则见怪不怪，他们长期跟在朱厚照身边，知道皇帝向来没什么架子。
突然，朱厚照问钱宁：“颜神镇可有琉璃官窑？”
钱宁迷糊道：“应该有吧。四品以上文武官员，所佩药玉皆为颜神镇打造，想必这些都出自官窑之手。”
朱厚照立即说：“传令颜神镇官窑，立即召集工匠，全力打造纯净透明，不含任何杂质的琉璃。谁能最快做出来，而且验查合格，我就提拔他进工部任职！”
“臣记下了。”钱宁应承道。
朱厚照又对王渊说：“你把两面神镜做好之后，立即呈来豹房！”
“臣领旨。”王渊笑道。
在朱厚照的理解当中，还以为千里镜、显微镜跟铜镜一般，都是靠反射光线查看物体，只不过使用材质是琉璃而已。
朱厚照越想越觉得神奇，甚至怀疑王渊说谎骗他，再次叮嘱说：“务必今年之内，就把两面神镜造好！”
王渊说道：“臣尽力而为。”
朱厚照又问：“你肋骨痊愈了没？”
王渊答道：“已经无碍，但御医告诫，三个月内都得小心。”
朱厚照说道：“伤势痊愈之后，也不需再坐营训练士卒了。我已将那六千雄兵，交给朱英专门管治，提拔潘贵负责练兵。”
王渊提醒道：“陛下将士卒交给朱少监，臣是非常放心的，臣与朱少监是战场上打出来的过命交情。但须知，那六千士卒，之所以能士气高昂，皆因不吃空饷、不盘剥克扣，粮饷方面务必要注意！”
朱厚照神在在说：“朱英不是傻子。”
朱英第一次随王渊打仗，就连升五级成为御马监少监。第二次随王渊打仗，虽然品级没有提升，却受命执掌勇士营（禁卫部队之一）。
现在又让其坐营训练六千士卒，可谓圣眷日隆，打死朱英都不敢贪墨军饷。
至少现在不敢！
那六千士卒，由于表现出色，早就获得皇帝极大重视，而且还是王渊亲自带出的部队。他若贪墨粮饷，同时把皇帝和王渊都得罪了，还不如另外想法子捞钱呢。
王渊虽然不贪恋兵权，但还是感到惋惜。他从回京的那一刻，就被剥夺了练兵权力，一来是文官集团在出力压制，二来朱厚照也不敢让王渊继续染指军队。
王二郎的战力太恐怖了，且为状元出身，很容易惹人联想。
今后除非危急时刻，否则王渊一辈子都别想带兵。
可惜那六千士卒，王渊只训练两月有余，仅仅是个半成品而已。
聊完正事，王渊发现朱厚照无聊得很，似乎对数学几何也没啥兴趣了。当即凑趣道：“臣手里缺钱，陛下缺钱用吗？”
“天下谁人不缺钱？”朱厚照反问，复又笑道，“我记得你立功赏赐，不仅获赏宅院和良田，还获赏银子百两，宝钞三千贯。这就用完了？”
王渊嬉皮笑脸道：“谁还嫌银子多啊。更何况宝钞无用，臣又要养几十个奴仆，一百两银子能用几月？春季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各地反贼一闹，京城粮食严重不足，粟米、白米市价已经暴涨十倍！”
朱厚照非常吃惊，问钱宁：“京城米价暴涨十倍？”
钱宁苦笑着说：“也不是立即暴涨十倍，而是从去年到现在，米价总体涨了十倍。”
王道也在旁边感慨，这就是他要带母亲去南京投奔亲戚，而不是把母亲接到北京的原因。他家里没啥产业，庶吉士期间没有职务，连捞油水的机会都找不到，又做人清廉不愿接受投献。
再加上京城米价飞涨，俸禄只够维持自己开销（直接发粮），把母亲接来北京可怎么养活啊？
朱厚照虽然具备昏君的所有特征，但该清醒的时候特别清醒，责骂道：“户部都是些酒囊饭袋，米价涨成这样，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王渊说道：“户部也很难，毕竟粮食确实不足。而且民间商人还囤积居奇，变着法的把米价往上抬。能在京城屯米的商贾，必定依附于勋贵，户部能拿他们有何办法？”
“放屁！”
朱厚照起身大骂：“那么多百姓为何跟着刘六刘七造反？还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若京城百姓都吃不起饭，在北京城内造反怎么办？还不直接杀进朕的豹房啊！朱宁！”
“臣在！”钱宁立即躬身听候。
朱厚照说：“你的锦衣卫，立即与户部、刑部联系，哪个商贾敢囤积粮食，不管他身后依附的是谁，都给朕直接抄家问斩！”
钱宁笑道：“臣领旨！”
锦衣卫这次绝对要搞冤假错案，趁机勒索商贾的银两。但锦衣卫出马，冤假错案一搞，也肯定能把粮价压下来，绣春刀可不管你什么市场经济。
一直没有出声的王道，此刻看向王渊的眼神带着崇拜，心想：若虚兄的劝谏之法真是高明，几句话就能解去京城民生之苦。幸臣又如何？若能造福百姓，我也愿意做幸臣。
王渊嘿嘿笑道：“陛下想多了，臣只是想自己赚几个小钱买米而已，并未劝谏陛下打击无良商贾。”
朱厚照笑骂道：“好你个王二郎，居然拿我逗乐。说吧，你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王渊问道：“陛下与李三郎可还在玩蹴鞠？”
朱厚照点头说：“还在玩啊。就是看得热闹，玩起来特别没意思。我一上场，其他人全成了瘸子，一个个把我当傻子糊弄。”
王渊笑道：“京师之危解除之后，张督公的六千士卒，也没再严格训练了。那个校场好大一块地皮空着，多可惜啊，不如弄成了一个蹴鞠场。中间是球场，周围次第修筑观球台，让士卒和豹房的球队打比赛。”
朱厚照问道：“这怎么赚钱？”
王渊笑着说：“陛下可以亲自到场看球，把勋贵、外戚、富商也请来。刚开始免费看球，等他们都上瘾了，就可以收门票！”
“这能收几个钱？”朱厚照瞧不上。
王渊继续说：“可以组织联赛，把民间圆社（足球社团）也吸纳进来。出场一次，便给球队多少报酬，半年为一个赛季，决出前三名球队。第一名为冠军，第二名为亚军，第三名为季军，皆可获得烙有陛下御笔的奖杯。蹴鞠之戏本就风靡天下，又有陛下的鼓励，还有正规的赛事和规则，全城富户还不踊跃观球？”
朱厚照问：“一场球可以收多少钱？”
王渊笑道：“咱们往少了说，一场比赛五千观众。每人二钱银子的门票不算贵吧？一场球赛下来，门票收入就是一千两！”
“果然是个好买卖！”朱厚照心动了。
别看元宵灯会时，土豪斗富挥金如土，买盏花灯就要几百两。但那属于斗富，不奢侈如何斗富？一千两是非常大的财富了。
就连皇帝赏赐文武官员，若非功劳巨大，一次也只赏几两、几十两银子。
王渊继续说：“如果蹴鞠联赛风靡起来，还可以找富户做广告。即广而告之的意思，球场周围用栅栏圈起来，栅栏上有空白纸牌或木牌。若是商家愿意出钱，就把他们的字号写在木牌上，此谓广告牌！”
“有人愿意当冤大头？”朱厚照问。
王渊笑道：“陛下想想，能出二钱银子看一场球的，有哪个是缺钱的主儿？就说城北那个鸿宝轩，卖珠宝首饰的，在京城的竞争者有好几家。他若出钱在蹴鞠场投广告牌，就能让至少五千富人看到，而且还沾了陛下的天子气，大家买珠宝时还不选择这家啊？”
朱厚照拍手赞叹：“妙啊！二郎若去经商，也必为豪商巨贾。”
王渊乐道：“陛下谬赞了。”
王道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豪商巨贾也是称赞？这是在骂人吧！而且这两位，君不君，臣不臣，居然煞有介事的讨论做生意。
朱厚照突然皱起眉头：“咱们的球赛热火起来，其他人也修建球场，跑出来抢生意怎么办？”
钱宁说：“皇爷且放心，若有谁敢跟皇爷抢生意，锦衣卫也不是摆设！”
王渊连忙劝阻：“那倒不至于。陛下且这样想，民间球赛越多，说明蹴鞠就越风靡，观看球赛的人就越多，到时候怕五千个座位都不够用。咱们不需要管别人，只要保证自家的球赛是正统就行。甚至可以鼓励民间搞球赛，他们搞的是乙级、丙级联赛，咱们搞的是甲级联赛。到时候，甲级联赛的最后两名，必须扔去打乙级联赛，而乙级联赛的前两名，也可以升级打甲级联赛。这样有上有下，赛事必然更精彩，吸引的人就更多！”
朱厚照仔细品味，突然笑道：“就该让你去做户部尚书，到时候太仓肯定不缺银子。”

第171章 千里镜问世
顾应祥骑着马儿一路狂奔，手里还拎着一套滑轮组。他是王渊家的常客，可以不用通报，直接就能前往教室、实验室和会客厅。
在锦衣卫沉稳庄重的顾经历，此刻高兴得就像喜得玩具的孩童，大呼小叫道：“若虚，你说的那个杠杆实验，我已经完全验证了，还自己做了套滑轮组！”
“恭喜！”王渊头也没抬。
顾应祥奔跑过去，看到王渊与两个匠人正在忙活，旁边还散落着几张图纸，不禁问道：“若虚又在做什么实验？”
王渊笑道：“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拜托商贾去颜神镇请工匠，现在都还没有一点音信，琉璃官窑也不知道啥时候能作出透明玻璃。王渊总不能一直傻等吧？干脆请来京城的工匠，用水晶磨制凹透镜和凸透镜。
天然无色水晶，同样有液泡或者气泡，只有高质量矿石才符合要求。
顾应祥蹲下来，问道：“这是玻璃？”
王渊点头道：“对，就是玻璃。”
此玻璃，非彼玻璃。
在明代，玻璃、颇黎、水玉、玉瑛、水精、水碧、石英、晶玉、菩萨石，全都表达着同一样东西，那便是天然水晶！
玻璃即水晶，水晶即玻璃。
顾应祥好奇的蹲在旁边，两个匠人已经磨到最后工序，正在使用毛毡蘸取玄锡粉末，在水晶表面反复进行摩擦。
古代可没有砂纸，如何打磨光滑的铜镜？即用水银掺杂锡末来研磨。
锡在低于13.2摄氏度时，会由白色金属状转变为灰色粉末状，温度越低转换越快，利用这样的粉末就能将铜镜磨得平整光滑。
又磨了两个时辰，匠人们把水晶清洗干净，恭恭敬敬交到王渊手里。
王渊早就准备好了木制圆筒，将两片水晶扣在卡槽中，用绳索缠绕圆筒进行固定。他举起望远镜，朝远处的树梢望了望，随即递给顾应祥：“顾兄且看。对了，两截镜筒可以伸缩，你自己调整距离。”
顾应祥一头雾水，好奇的用望远镜观察物体。刚开始焦距不对，他试着拉伸镜筒，顿时就出现清晰画面。百余步远的树梢，仿佛近在咫尺，连树上的鸟窝都看得清楚！
“此是何物？”顾应祥震惊道。
王渊笑道：“千里镜。”
“是何原理？”顾应祥跟着王渊混了两月，已经具备科学思维，遇到新奇现象总会追问原理。
王渊说道：“光学原理。”
顾应祥跃跃欲试：“你快教我！”
王渊制作的这副望远镜，属于伽利略式望远镜，由一块凹透镜、一块凸透镜组成。
当即，王渊讲述什么叫反射、折射、焦距、焦点，把顾应祥听得一愣一愣。
半个时辰之后，顾应祥震撼无比说：“如果做一个聚光效果足够强、焦距足够长的千里镜，岂不是能看到月宫里的嫦娥？”
王渊哈哈大笑：“不仅能看到嫦娥，还能看到吴刚呢，说不定吴刚正在把玉兔烤了吃。”
顾应祥问道：“这副千里镜多少钱，我买了！”
王渊说：“那你得先等等，这副千里镜是献给陛下的，等做出第二副就送给你。”
两个工匠都被王渊长期雇佣，每月固定工资二两银子，每打磨出一块合格的镜片，就再奖励一钱银子。而且，王渊还帮他们应付徭役，这才是最吸引工匠的地方。
匠户靠手艺吃饭，为啥过得那么惨呢？就是因为要定期服徭役，累死累活又赚不到几个钱，把事情搞砸了甚至要赔钱。
王渊继续传授顾应祥光学知识，工匠们则继续研磨镜片，他打算明天就把望远镜送去豹房。
足球场正在修建观众席，下个月就能正式比赛，正好让朱厚照拿着望远镜去看球。
皇帝使用的千里神镜，一副卖一百两没问题吧？不对，至少得卖三百两，总不能价钱比花灯还便宜。
每月出货两三副即可，物以稀为贵，饥饿营销，吊足那些勋贵和商贾的胃口。
及至傍晚，王渊把顾应祥留下吃饭，金罍和常伦突然提着酒来拜访。
“你们这是一起遭贼了？怎么都哭丧着脸？”王渊笑问。
常伦自顾自喝闷酒，气愤道：“内阁重臣，纵子行凶，草菅人命，三法司居然想要得过且过！”
王渊说道：“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以前也遇到过。”
金罍叹息道：“这回不一样，将近三百条人命啊，说杀就杀了，三法司居然想给几个主谋脱罪。”
“三百条人命？”顾应祥被吓了一跳，“哪位重臣之子犯下的案子，居然能让三法司服软？”
常伦笑道：“还能有谁？清廉无双、敢于直谏、为民请命的梁阁老。”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梁储的老家南海县，有个叫谭观海的富户论罪被斩，留下百余倾田产，陆陆续续被富户杨端侵占。谭氏之子谭振虽然愤怒，却身为罪犯家属，不敢强行将家田夺回。
于是，谭振干脆不要家田了，只求报复杨端以解心头之恨。他将自家被侵占的百余倾地，分别投献给梁储的长子梁次摅、南京工部尚书（已故）的儿子戴仲朋，以及当地豪强欧阳元、李润成等人。这也就罢了，他在投献自家田产时，还把仇敌杨端的田产也夹在其中。
杨端本来霸占了谭家田产，结果莫名其妙，自家田产被谭振投献给权贵豪强。杨、谭两家结成死仇，多次发生械斗，戴仲朋、欧阳元、李润成等人眼见事情越闹越大，竟想将杨氏灭门，一劳永逸。
这时梁次摅已经冒功升任广东都司，是广东省的三司主官之一。他得知这个灭门计划，非但不阻止，还大包大揽，派人半夜将杨家将近三百口全部杀死。
只有一个妇人藏在池塘中，侥幸逃过一劫，事后报官把案情捅出来。
刑科、刑部、巡抚、都察院全部介入，联合审理案件，主谋全都供认不讳。随即，案子又扔回京城，由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三堂会审。
去年提督军务清缴反贼的陆完，已经因功升任右都御史。他是杨廷和的心腹，跟梁储同属一个团体，居然担任案件主审官之一。
另一个主审官是刑部尚书张子麟，此君在河南当知府时，政绩全国第一。在山西当参政时，开仓放粮，救活万民。在湖南当巡抚，赈济四十万灾民。升任刑部尚书之后，拿皇亲国戚开刀，刚正不阿，后来被誉为“一代刑名之祖”。真实情况不知，反正史书是这样评价的。如此刚正之人，居然想给铁案如山的主谋脱罪！
这两人是怎么断案的？在几个主犯都认罪的时候，说他们只是从犯而已，还整出“情重律轻，难以常例处之”的判语。
刑部和都察院想要糊弄了事，大理寺当然不干啊。
大理寺的主要职责，就是复审各种重大案件，这出了问题是要背锅的！大理寺卿张纶都气炸了，各种审判结果被否定，三法司会审居然无法结案。
张纶也不去会审了，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居然只扔几个实习生过去糊弄。他想一直拖着，把案子闹大，闹到没人敢捂盖子的地步。
于是乎，金罍和常伦这两个最高法院实习生，近几日亲身经历了此桩大案，把大明官场的黑暗面看个彻彻底底，同时也得罪了好几个朝中大佬。
历史上，金罍、常伦二人的仕途，估计就是因为此事受到严重影响。
听完两人的一阵抱怨，王渊突然笑问：“张棘卿（大理寺卿张纶）让你们来的？”
“你怎么知道？”金罍非常惊讶。
王渊说：“我的殿试文章，张棘卿可是画圈呢，怎么也要报答一二。”
常伦拿出一份奏疏，说道：“张棘卿连续上疏陛下，奏章都被司礼监和内阁扣下来。他也没别的意思，只想请你把奏章递到陛下手中。”
王渊问金罍：“你未来岳父（靳贵）怎么说？”
金罍答道：“让我别管，此事牵扯太大，但家岳也对都察院和刑部非常不满。”
文官集团真不是铁板一块，曾经给王渊殿试文章画圈的杨一清和张伦，这几个月接连跟杨廷和闹矛盾。前者因为改革问题，已经辞职两次；后者坚持司法公正，也准备辞职来威胁了。
而金罍的准岳父靳贵，也跟杨廷和不是一党的，严格来讲属于帝党和李东阳党。
王渊收下那份奏章，笑道：“明天我正好要进献千里镜给陛下，顺手递个奏章也无所谓，但你们千万不能往外说，否则我就要被某些重臣嫉恨了。”
金罍和常伦同时发誓：“若敢泄露任何一字，天打五雷劈！”
顾应祥也觉事情重大，跟着发下毒誓。
王渊觉得可以跟王大爷加点料，送两个学生过去，便说：“二位贤兄，可知阳明先生的心学？”
“略知一二。”金罍、常伦道。
王渊笑道：“改日恩师讲学，两位贤兄何不去听一听？”
常伦和金罍没闹明白，但也不好推辞，都点头说：“愿意一听教诲。”
以王大爷的水平，应该能忽悠他们拜师吧。
大家一起玩团体呗，私下里以心学圈子为中心，朝中暂时可以结交杨一清和张伦。
有朝一日王渊执政，杨一清绝对是改革急先锋，而张伦坚持司法公正也令王渊佩服。

第172章 完美配合
第二日，王渊揣着望远镜出门。他刚刚来到西苑，还没抵达豹房，中途就被太监直接带去东阁。
朱厚照在东阁，杨廷和在东阁，杨一清也在东阁，还有司礼监掌印张永、吏科一把手杨禠。
杨廷和无比悠闲的在喝茶，杨一清和杨禠争锋相对，似乎已经吵过一架。
见王渊来了，朱厚照笑道：“诸卿且勿争执，正好王二郎来了。他是贵州人，先问问他对此事的看法。”
杨禠完全不给皇帝面子，立即反驳：“陛下，王学士并非阁臣，亦非吏科、吏部官员，此事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杨一清顿时冷笑：“敢问杨给事中，王学士为什么被呼为王学士？”
杨禠自知失言，瞬间就不说话了。
侍读学士，主要负责陪皇帝读书，却身兼皇帝的政治顾问，有权对政事提出自己的意见。
王渊则一脸懵逼，不知道这些大佬又在吵什么。
杨一清问道：“王学士可认得贵州巡抚魏英？”
王渊回答道：“见过几次。”
杨一清又问：“其人风评如何？”
王渊回答道：“敢于任事，刚正不阿。”
杨一清再问：“可有贪污之劣迹传出？”
王渊笑道：“贵州那破地方，能贪几个钱？我要是贵州巡抚，肯定一心一意为政立功，赶紧升官换个地方。就算要贪，调任云南也比贵州好啊。”
话糙理不糙，大佬们皆是无语。
杨禠没好气道：“吏治关乎国家社稷，岂能因一人之言而更改政令。”
王渊还是没完全明白，问道：“贵州究竟发生何事？”
杨一清冷笑道：“巡按御史徐文华，弹劾贵州巡抚魏英贪污。我认为应该招魏英回京，令其自证清白。吏科杨给事中却说贵州路远且反贼未平，应该先任命一个新巡抚，勒令魏英自己辞官。堂堂一方巡抚，哪有被御史弹劾，连自辩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让人家辞官的！吏治可是儿戏？”
王渊瞬间理清思路，这是杨廷和与杨一清的矛盾公开化了。
魏英这次担任贵州巡抚，是杨一清推荐的，不管是不是杨一清的心腹，杨一清都必须保下来。
徐文华则是杨慎的至交好友，杨廷和破坏规矩将其荐为巡按御史。去年，徐文华还跟着魏英打仗，欢天喜地捞军功官升一级，没想到今年就弹劾魏英贪污。
杀人犯还可以自证清白呢，堂堂巡抚连自辩的机会都不给，居然因为捕风捉影的弹劾，就令其自动辞官。而且，还是在魏英连战连捷，斩杀反贼不断立功的情况下，这传出去简直让地方官员心寒！
杨廷和好狠啊！
刚刚剪除刘瑾的时候，这些抗阉官员还能一团和气，现在已经自己斗起来。
明摆着是杨一清表现得不听话，杨廷和不择手段想排除异己。只要贵州巡抚魏英辞职，杨一清就有识人不明的污点，杨廷和还能趁机安排心腹去掌控贵州。
就距离上来看，从杨廷和授意到徐文华弹劾，一来一回至少四个月，杨廷和在去年冬天就准备向政敌发难了，正好是杨一清两度辞职的时候。
非但如此，杨廷和还对吏部下手，想慢慢架空杨一清。王阳明也在遭受排挤之列，只因王大爷的职务非常关键，不乖乖听话就属于政敌。
而且杨禠这冲锋陷阵的样子，证明杨廷和已经完全控制吏科。
吏科给事中有很多个，但杨禠属于头头，是吏科的一把手，等于给杨一清的吏部套上了枷锁。
难怪杨一清反复辞职，这工作根本没法做啊。吏科被杨廷和控制了，吏部又被挖根子，现在居然把手伸到地方上，以莫须有的罪名逼迫巡抚致仕。
杨一清可怜巴巴的看着皇帝，突然跪地：“陛下，魏英之巡抚，乃臣一手举荐。如今既有贪污罪行，臣确属识人不明，请求致仕回乡养老！”
“不允。”朱厚照面无表情道。
王渊突然绕开这件事，笑呵呵问皇帝：“陛下，臣曾写过一封奏疏。请求将贵州五个长官司改土归流，再将水西安氏一分为三，不知陛下是何意见？”
朱厚照道：“你的奏章，我没有看到。”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廷和，终于开口了：“贵州反贼未平，不是改土归流、削弱土司的时候。若再把安氏逼反，其拥众四十八部，王学士拿什么去平叛？四川之贼未平，四川、湖广的兵力捉襟见肘，调一部分去贵州平乱已是困难，哪有多余兵力镇压安氏？”
历史上，贵州反贼明年就会被彻底平定，贵州地方官联名请求改土归流，也是被内阁的这个理由所驳回。
理由非常正当，可惜不顾贵州实情。安氏、宋氏土司首领皆年迈，内部矛盾一大堆，他们拿锤子来叛乱啊？
王渊问道：“杨阁老可知安氏、宋氏土司之情况？”
杨廷和说：“略知一二。”
王渊笑问：“究竟是一，还是二呢？”
杨廷和道：“如今民乱四起，一切小心为重，不可再有任何闪失，也不能给土司任何反叛的借口。”
刚刚还在辞职的杨一清，突然说：“陛下，臣认为王学士的方法可行，如今安氏、宋氏皆获罪当斩，正是削弱其势力的好机会。饶其本罪不死，换来部分土司辖地改土归流，实在是切中实际的妙策！”
王渊当然不能让杨一清单打独斗，也连忙说：“陛下，若宋氏、安氏胆敢叛乱，臣愿亲赴贵州将其剿灭。不需要调外省之兵，有了贵州本地卫所军队即可！陛下，此乃太祖、太宗皇帝未竟之业，若能成功，足可告慰历代先皇！”
杨廷和拱手道：“陛下，户部已经没有钱粮了，西南数省也没有多余兵力了，还请陛下三思。”
朱厚照左思右想，王渊那句“太祖、太宗皇帝未竟之业”打动了他，当即点头说：“就依王二郎之策！”
“陛下圣明！”王渊立即奉承，不给杨廷和说二话的机会。
朱厚照派人去制敕房，把靳贵叫来写圣旨，又让内阁商量具体措施。
今天的正事就这样跑偏了，杨廷和只能在那儿费心，讨论改土归流的实施步骤。
一番讨论，杨一清突然说：“陛下，改土归流干系重大，应有重臣坐镇，全力实行此事。魏英督抚贵州多年，在当地素有名望，不能临阵换将啊！”
得，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王渊笑道：“确实如此。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就算魏巡抚真有贪污之实，也该在剿灭反贼、改土归流之后再行追责。”
杨禠反驳道：“吏治为天下社稷之基，怎可与改土归流混为一谈？巡按御史弹劾巡抚，若朝廷不闻不问，巡按御史岂不成了摆设？”
杨一清笑道：“陛下，臣并未置巡按御史之弹劾不理，也没有认定魏巡抚是清白的。只是想先把改土归流敲定，令贵州局势一劳永逸，这才请求让魏巡抚继续留任。至于他的罪责，可延后处理，如此而已。”
朱厚照本来在豹房玩得好好的，被杨廷和与杨一清吵得不行，生生拉来东阁处理政事。他早就不耐烦了，突然问王渊：“你的神镜可有进展？”
王渊答道：“回陛下，已造出其一。”
朱厚照立即起身，迫不及待说：“那就先去看神镜，今日之事，改天再议。”
杨一清没有阻止，拖下去对他有好处，魏英若能平定反贼，贪污之举也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杨禠跪地呼喊：“陛下，吏治乃大事，不可拖延！”
朱厚照烦躁得很：“就依杨尚书所言，让魏英继续当巡抚，全权处理改土归流之事。”他又扯着王渊的手说，“走，我们去豹房看神镜。”
“陛下圣明！”杨一清大呼。
杨廷和则一脸阴郁，杨禠更是哭天抢地，搞得就跟死了爹妈一样。
杨一清端正身体、整理衣襟，朝诸位同僚拱手行礼，心情愉快的踏出东阁。
这是王渊和杨一清，首次在政事上合作，各取所需，配合完美，值得设酒摆宴庆祝一番。

第173章 正德的政治智慧
朱厚照看人的眼光非常毒辣，这里的“人”，专指文官。
谁是贪官，谁是清官；谁是小人，谁是君子；谁是庸吏，谁是干员……朱厚照心里其实清清楚楚。
就拿王琼来举例。
正德三年，朝廷推举吏部侍郎，前后推荐六个人，朱厚照都不同意。最后把王琼推出来，他立即就表示满意了，只因王琼有实打实的政绩。
随后，王琼因为边臣使用太仓银未及时归还，追责受牵连而被调任南京吃闲饭。这都过去好几年了，王琼在朝廷也没什么靠山，去年冬天突然被调回北京，而且担任户部右侍郎，并且负责赈济北直隶受兵灾地区。
那个时候，正逢杨廷和、杨一清矛盾暴露，而且杨一清被逼得辞职。朱厚照看似不偏帮任何一方，却羚羊挂角把王琼召回来，还扔到户部跟黄珂同为右侍郎，明摆着就是在掺沙子进去，不让杨廷和一家独大！
王琼比杨一清更能揣摩圣意，皇帝说什么，那就是什么，而且专门跟杨廷和对着干。杨一清就要固执得多，一边因具体政务跟杨廷和闹矛盾，一边又劝谏皇帝不要这样不要那样。
显然，对于皇帝而言，王琼比杨一清更好用。
在朱厚照的刻意安排下，杨廷和永远都不缺政治对手。现在是杨一清，今后就是王琼，皆以尚书身份跟他打擂台。
“王若虚如何跑到了杨应宁（杨一清）那边？”杨廷和满腹怨气道。
杨禠冷笑道：“新科状元甘当佞臣，还真是大明开国以来的头一遭！今后必须严加提防。”
杨廷和不再应声，也不想跟王渊争锋相对。对于任何皇帝宠幸之人，杨廷和都不愿意得罪，包括太监、勋戚和武将，他只在文官体系内排除异己。
同时，杨廷和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急躁了。
去年上半年，司礼监与内阁一团和气。首辅李东阳不管事，太监张永尽量配合，杨廷和说什么都无人反对，想任命谁就任命谁，这让杨廷和产生了一种掌控朝堂的错觉。
谁知情况急转直下，阁臣刘忠率先表达不满，被杨廷和亲自下场逼迫辞职，而且还把锅甩给太监张永。刘忠是皇帝信赖的大臣，朱厚照坚决不许其辞职，刘忠只能以修祖坟为借口回老家。
紧接着，吏部尚书杨一清又跳出来，一度把杨廷和搞得很狼狈。
杨廷和想要控制朝堂，虽然搞定了太监张永，却没法搞定制敕房靳贵，内阁和司礼监联手居然不能随意颁布圣旨。靳贵并非头铁，只因其是首辅李东阳的心腹，而且是被杨一清推荐上位的，同时还属于朱厚照的东宫班底！
现在，为了拉拢阁臣梁储，杨廷和命令陆完，帮着梁储的儿子脱罪，三百条人命的案子都敢压住。梁储果然感激涕零，却把大理寺卿张纶逼到对立面，张纶已经彻底跟杨廷和闹翻了。
咋就都不听话呢？杨廷和感到很无奈。
豹房。
准确地说，还没到豹房，朱厚照就迫不及待，问道：“可曾把神镜带来？”
王渊拿出望远镜，笑道：“陛下，此乃千里镜。”
朱厚照夺过望远镜，随便朝远处观看，皱眉道：“有些模糊不清。”
“根据远近变化，可调节镜筒长短。”王渊手把手的教皇帝如何操作。
朱厚照尝试几次，果然把远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顿时乐不可支：“此乃神物也，快陪我去城楼！”
君臣二人快速登上紫禁城楼，朱厚照还觉不满意，又拉着王渊登上内城城楼。
内城之外就是民居，朱厚照化身为偷窥狂，趴城墙上观察市井小民。他一边偷窥一边说：“二郎，我看到一处宅院内，有个妇人正在浆洗衣服。”
王渊哭笑不得。
很快，朱厚照又说：“礼仪房（司礼监下属机构）外的街道上，有人正在打架。哈哈，个子更矮那个被揪住头发，发髻都被扯散了，简直不顾礼仪……对，揍他……唉哟，被踢裤裆了，怕是疼得要死。”
王渊假装没听到，云淡风轻的看风景。
“哇，那边有人翻墙进宅，院内还有妇人给他搭梯子，”朱厚照看得津津有味，直到那对男女抱着啃起来，他才恶趣味的对随侍太监说，“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行此苟且之事，快让锦衣卫过去抓奸！哈哈，快去，快去，再慢就完事了！”
神特么再慢就完事了，王渊感觉自己的发明，被用在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朱厚照饱览了一番京城市井风情，这才收起望远镜，对王渊说：“二郎，此等神物，为何不早早献上来？对了，你不是说还有什么显微镜，可观一碗水中四万八千虫吗？”
王渊解释道：“陛下，千里镜和显微镜，皆是臣格物致知时的发现。眼下这副千里镜，还只是低级货色，看个几里远而已。接下来，臣会试制真正的千里镜，可观测千里之外的物事。”
朱厚照高兴道：“那你就快快试制，赶在河南反贼剿灭之前。我要站在北京城楼上，观看将士在千里之外剿匪！”
王渊吐槽无力，只能应下。
朱厚照跟王渊勾肩搭背，亲热无比道：“二郎这个格致之法，确实比朱子更有趣。你以后专心格物，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多弄些新鲜物件出来。”
王渊说：“臣暂时需要些工匠。”
朱厚照说：“我回去就传旨工部，让他们尽量配合，你需要什么工匠直接去叫人便是。”
“臣领旨！”王渊大喜。
朱厚照意犹未尽，继续行偷窥之事，突然心血来潮：“千里镜可以多做一些，让五城兵马司派人在四处城墙观望。若城内城外有作奸犯科者，可一目了然也，岂不省去无数工夫？”
王渊还真没想过这个，当即拍马屁：“陛下英明。”又趁机赚钱，“五城兵马司欲购千里镜，也得拿银子来买。外人我卖三百两银子一副，朝廷各司我只卖成本价，三十两一副足矣。”
朱厚照笑道：“王二郎够义气，我也不会让你亏本，就五十两一副吧。”
王渊正色道：“陛下，此物可用于战场，必须严禁与外邦交易。”
“战场？”朱厚照立即会意，点头说，“确实可用于战场，主将立于高台之上，可将战况一览无余，随时能用旗令指挥厮杀。王二郎果然知兵，居然造出这等军器！”
王渊随口问道：“陛下，臣之格物，需以算学为基础。若有更多人掌握算学，就有更多人制造这等神物。司礼监经厂何时能把算学书籍刻印好？”
朱厚照惊讶道：“这都几个月了，经厂还没印好？我派人去催催。”
王渊说：“正好，臣近日于算学又有心得，跟以前的书稿一并刻印了。”
所谓又有心得，都是关于函数方面的。以前怕明代人不易学，就没写在稿子里，跟顾应祥接触之后，才发现古人早就在研究函数了。
书名也直接改新的，一本叫《数学》，一本叫《几何》。
朱厚照直接在城楼上偷窥半天，随侍太监提醒他吃饭了，这才万般不舍的回去。还把王渊一起叫去用膳，下午又带王渊去看球，两支豹房球队踢得颇为精彩。
就在朱厚照如厕时，王渊趁太监不注意，直接把大理寺卿张纶的奏章，塞到朱厚照的手里。
朱厚照不动声色，在厕所里把奏章看完，又把奏章塞到怀里，面色平静道：“我知道了，此事二郎不要再管。”
王渊当然不会再管，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又不是大理寺卿，能帮忙递奏章已经非常够意思了。
朱厚照怎么处理的？
这货可不会为民做主，更懒得维护司法公正，居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朱厚照做了两件事：第一，让司礼监将奏章留中；第二，给大理寺卿张纶增禄十石。
前者是暗示太监张永，这件事皇帝已经知道，司礼监不要胡乱插手，也警告张永不许再跟杨廷和搅在一起。后者是告诉大理寺卿张纶，奏章我已经收到，而且我对你非常满意，但你也不必再闹腾了。
这两个做法，很可能传到杨廷和耳中，又会给杨廷和一个错觉：皇帝想要和稀泥，顺便补偿杨廷和派系在贵州之事的失利。
其实呢？
皇帝抓住了杨廷和、梁储两位阁臣的小辫子，今后但凡他想动手，都能把此事翻出来炒冷饭。轻则逼得杨廷和、梁储自动辞职，重则直接罢官问罪！

第174章 数学之传播
张凤翔，山东登州人，举人出身，苦熬多年终于当上武邑知县。
还有一年，任期即满，张知县只求别再闹幺蛾子。
去年反贼来了三回，幸好都是去抢景州。隔壁的阜城县、武强县也被抢过，唯独不来光顾武邑县，可能是因为此县太穷吧，反正张凤翔有惊无险的熬过来。
这天，张凤翔刚刚午休睡醒，师爷就进来说：“县尊，朝廷发来两本算学书，要求北直隶各府州县官员皆要熟读。”
“真是奇哉怪也，朝廷发算学书做什么？”张凤翔讥笑道，“难道让各级官员都学账房本事？”
师爷提醒说：“这两本书，皆为翰林院王学士所著，就是那个阵斩刘六、刘七，生擒齐彦名的王二郎！”
张凤翔才不管啥王二郎，他这辈子连知州都当不上，更别提跟翰林院打交道。当即吩咐说：“既是朝廷旨令，就将这两本书，让崔县丞好好研读，别把粮赋给本县算错了。”
按照王渊的想法，《数学》、《几何》二书，印出来是要发行天下的。
可如今反贼四起、交通不便，司礼监经厂也经费不足，只勉勉强强给他印了几百本。中央各部门都已发放下去，这还剩下一些，干脆扔给北直隶各府州县。
张知县拿到书之后，看也不看，直接扔给崔县丞。
崔县丞也没啥兴趣，干脆扔到粮科，让粮科吏员好生研习。
粮科吏员有好几个，看到改良版阿拉伯数字，顿时就头大无比，只有一人如获至宝。
此人叫杜瑾，字良玉，精通算术。
杜瑾本为武邑县生员，因为喜欢研究数学，连续多年考试不合格，被罚役充任粮科小吏。
明代吏员有三大来源，即佥充、罚充和求充。
明初以佥充为主，即自己提出申请，里老乡绅层层审核，再由官府考核备案，这样就可以担任基层公务员了。
到了明代中期，则变成罚充和求充为主，一罚一求，形成鲜明对比。生员为吏便是罚，小民为吏则为求，前者不情不愿，后者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刚开始，杜瑾只是翻开随便看看，在熟记泰西数字之后，很快就沉迷进去，坐在粮科办公室研读一整天。
下班之后，杜瑾拿着《数学》与《几何》，飞快奔往好友宝朝珍家中。
“贵德贤弟，快来看这两本大作！”杜瑾挥舞着书籍狂呼。
宝朝珍同样痴迷于数学，却不像杜瑾连年考试不合格。他非但是秀才，而且还是廪生，可惜两次乡试皆落榜。
宝朝珍笑问：“是何大作？”
“算学书！”杜瑾兴奋道。
宝朝珍当即留杜瑾在家吃饭，一边吃饭一边讨论。饭后，宝朝珍连妻儿都不管，拉着杜瑾连夜学习，不知不觉竟已学到天亮。
他们本来就基础扎实，通过一番熟悉，很快跳过基础内容，直接研究相当于初中水平的数学知识。
早晨，天光大亮。
两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熬了一宿还精神奕奕，互相对视，突然哈哈大笑。
宝朝珍说：“王学士真神人也！”
杜瑾感慨道：“是啊。论文能中状元，论武能平反贼，居然连算学都如此精通。”
宝朝珍家里根本不缺钱，突然起身道：“良玉兄，我欲前往京城，求教于王学士门下！”
杜瑾吃惊道：“你不考乡试了？”
宝朝珍摇头说：“连续两次乡试落第，我怕是考不上举人了，还不如专心研究算学。”
杜瑾提醒道：“王学士乃翰林中人，恐不易见，更别提拜入其门下。”
宝朝珍苦笑道：“王学士于算学一道功参造化，不亲往求教，我实在是不甘心！”
“那我们一起去京城！”杜瑾突然咬牙道。
宝朝珍更加惊讶：“你放弃功名了？”
“我连岁试都不合格，还考什么科举？不考也罢。”杜瑾颇为光棍。
岁试是对生员的例行考试，连续几年不合格要受处罚。杜瑾遭受的处罚，就是被扔去县衙做吏员（有一定期限），他若现在跑到京城拜访王渊，就等于擅自逃脱岁试处罚，严重者将直接被剥夺功名。
宝朝珍就不一样，就算耽误几年，还可以回来考举人，只要定期回乡参加岁试即可。
两人商量完毕，立即决定择日进京，反正他们家里不缺钱，也不用担心未来某天会饿死。
杜瑾回家睡了一觉，下午直接去县衙辞职，随即被夺去生员身份。好在没有一棍子敲死，他以后还可重新考生员，这全是看在他老爹的面子上。
随后几日，杜瑾和宝朝珍都在研究《数学》，任凭父亲如何打骂都无济于事。
眼见要被父亲关禁闭，宝朝珍居然抛下妻儿，只留了一封书信，伙同杜瑾连夜离开武邑县。
半路上，宝朝珍说：“听闻邻县有位算学大家，以前一直没有机会拜访，何不借着进京的机会去见识一二？”
“我也听说过，不知是否名副其实。”杜瑾道。
二人随即前往隔壁饶阳县，大清早问路来到王文素家中。
王文素是晋商，不过属于底层晋商，家中只做些小买卖而已。甚至来饶阳县定居，也是全家逃难来的，成化二十年山陕大旱，人相食，就连小商人都活不下去。
王文素从小跟着父亲做生意，刚开始家中还算殷实。可惜父亲死后，他忙着钻研数学，不怎么打理生意，现在只靠开个小店铺为生。
如今，王文素干脆把店铺交给儿子，自己整天窝在屋里编撰数学书籍。
王文素认为明代数学废弛，许多内容都断档了，他想自己编一部传世之作。明代有名的几个数学家，王文素都深入钻研过其作品，觉得这些家伙的算学书错漏百出，而且藏头露尾故意不让人轻松入门。
王文素，字尚彬，明代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数学家，所著《算学宝鉴》将近五十万字。
可惜这部编撰将近三十年的数学书，因为王文素没钱刻印，后来只有残缺的手抄本传世。王文素晚年只能靠教学谋生，家业都被他败光了，可谓是彻底跑偏了的晋商。
宝朝珍、杜瑾两个年轻人，很快见到王文素，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清癯中年。
“算学后进宝朝珍（杜瑾）特来拜见先生！”二人态度尊敬。
王文素也很高兴，因为遇到算学同道，当即笑道：“请进。”
茶水都还没端上，杜瑾进屋就考教：“听闻先生珠算技艺惊人，晚辈很想见识一番。”
王文素笑着说：“可以。”
算盘虽然发明已久，但在正德年间，还与算筹并用。加减乘数用算盘，更复杂的计算只能用算筹。
正是因为有王文素的创造性钻研，以及再过二十年才出生的程大位，算盘终于在中国彻底压倒算筹。在他们手中，算盘甚至可以用来开方，开平方、开次方都能办到，算筹渐渐消失在日常运用当中。
“啪啪啪啪！”
一连串清脆的声响，王文素和杜瑾同时打着算盘，手速快到出现虚影的地步。
宝朝珍刚刚把题目念完，二人就已经得出答案，于是题目越来越复杂艰深，如此还是不能轻易分出胜负。
王文素又把家人叫来，跟宝朝珍一起念题。
同时两人念题，王文素一心二用，双手敲打不同的算盘，把杜瑾看得叹为观止。
“先生之技，神乎其神！”杜瑾和宝朝珍彻底拜服。
杜瑾拿出《数学》一书，说道：“先生请观此物。”
王文素甚至精通泰西数字，他翻开一看序言，便笑道：“王学士改良泰西数字，确实更加方便书写。”
这位先生快速翻阅，表现得非常轻松，一直翻到方程组和函数部分，这才变得脸色严肃起来。他为了验证王渊的数学方法，居然都不用算筹，直接拿起算盘敲打，开平方和次方就跟喝水一样轻松。
“好法子！”王文素放开算盘，拍案叫绝。
宝朝珍说：“我等欲前往京城，当面请教王学士，不知先生可愿随行？”
“固所愿也！”王文素当即答应。

第175章 莫名其妙的麻烦
三人乘船坐车进京，一路奔波，终于在五月初来到京城。
王文素这个中年晋商，反而属于最穷的，杜瑾和宝朝珍抢着帮他出食宿费。
看吧，这就是数学，毁人不倦。
生生把一个晋商搞成破落户，把一个廪生搞得乡试接连落第，把一个生员搞得岁试都无法过关！
他们是从正阳门进城的，一进去就迷路了。
杜瑾寻着个街坊问路：“敢问老丈，翰林院王学士的府邸在何处？”
那老者思索一阵，反问：“可是王二郎？”
“正是王二郎。”宝朝珍说。
老者顿时笑起来：“王二郎好找得很，你们径直向西走。出了西直门，城外最大的宅子便是王二郎家。”
“原来在城外，谢过老丈！”王文素说。
三人立即折道向西，来到宣武门里街时，突然看到无数车马奔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骑着马儿疯狂飞驰，仆从跟班在后边大呼：“小侯爷，切莫再跑，容易撞到人！”
少年郎哈哈大笑：“你们快些，球赛就要开始了！”
少年名叫陈儒，虽然父亲已死，但他年龄不够，需要再等几年，才能正式继承泰宁侯爵位。
另一个少年郎年龄稍大，同样在骑马飞奔，并且超过陈儒，还回头嘲讽道：“你好慢啊！”
“驾！”陈儒立即抽鞭加速，完全不顾路人安全。
另一个少年郎，也是小侯爷，乃武安侯郑英之子郑纲。
泰宁侯和武安侯家的宅子紧挨着，而且家风都差不多，整日斗鸡走狗没啥正形。
弘治十五年，一千多人不参加朝会，皇帝命令严格追查。其中，官阶最高的旷工者，便是泰宁侯陈璇——即眼前这个小侯爷陈儒他爹。
历史上，嘉靖皇帝祭祀太庙，发现有勋贵擅自缺席，官阶最高者就是眼前这位小侯爷郑纲。
半个月前，朱厚照组织勋贵观看蹴鞠，陈儒和郑纲这两个小侯爷，立即成为足球联赛的忠实拥趸。他们甚至自己组织球队，名字都起好了，就叫“武泰队”，打算报名成为第一批甲级联赛队伍。
一个十岁大的小屁孩儿，坐在马车上大喊：“二叔，快快追上他们！”
小屁孩名叫顾寰，镇远侯顾仕隆之长子。
同为侯爵，镇远侯一系要显赫得多。顾仕隆颇受皇帝信赖，以前执掌神机营，又兼管天子禁卫，现为漕运总兵官——去年漕船被烧，沈复璁只被牵连，头号问责对象便是顾仕隆。
在正德朝的勋贵当中，镇远侯顾仕隆非常难得。这位侯爷体恤士卒，不克扣盘剥，以清廉著称，后来甚至敢跟江彬对刚。任凭江彬如何说坏话，朱厚照都对顾仕隆信任有加，后来官至太子太傅，掌中军都督府。
王文素、宝朝珍和杜瑾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些勋贵要去干啥，连忙躲到街边防止被撞到。
前方便是城门，两位小侯爷不敢再纵马，纷纷勒住缰绳慢悠悠前进。
顾仕隆的二弟和长子，乘坐马车追上来。
小屁孩顾寰掀开车帘，亮出手中物事说：“你们看，此为何物？”
“千里镜！”
陈儒羡慕无比，问道：“顾家小兄弟，千里镜乃陛下御用之物，你是从哪里搞到手的？”
顾寰臭屁道：“就不告诉你们。”
郑纲策马来到顾家马车旁边，赔笑道：“小兄弟，快说说，下次武泰队练球带上你。”
顾寰这才开口：“此物为陛下赏赐家父，专门用于兵事，我只能趁着父亲不在家先耍几天。不过嘛，陛下说了，五百两一副，你等可以前往豹房商街购买。”
“五百两一副？”陈儒惊道。
“贵吗？我觉得不贵。”顾寰装模作样道，这小屁孩儿演技不错。
朱厚照确实会做生意，居然成了千里镜经销商。他从王渊那里进货，本来说好了卖三百两，所得利润对半分，愣是被朱厚照卖到五百两一副。
王渊不是没想过自己卖望远镜，但麻烦事情太多，还不如直接扔给皇帝代销。
而且从豹房卖出的商品，短期内无人敢仿制销售，顶多自己做来自己用，这可以延长垄断市场的时间。如果王渊自己售卖，可能一两个月以后，望远镜就要变成白菜价。
三位小侯爷，结伴来到城外球场。
郑纲和陈儒的心思，早已飘到千里镜上。他们不但得掏银子，还需打通内府关系，这才有资格从豹房买东西。
如此一来，千里镜就不再是单纯的商品，更是皇家荣耀的象征。即便以后出现仿制品，也没法跟正版相提并论，民间物事哪能与皇宫里的抢风头？
倒得球场，里头已经人头攒动，甚至有附近的平民前来观球。
反正现在不收门票，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形成风气。
在此期间，勋贵们的座位是固定的，也不怕来得晚了被人抢座。
三位小侯爷刚刚下马进场，突然后边就吵起来，却是球场守门士兵挡了建昌候张延龄的车驾。
“好大狗胆，你可知这是谁家的马车？”恶奴大喝。
两个守门士兵昂首挺胸，其中一个士兵说：“此地虽然暂时改为蹴鞠场，却是军营校场所在，一切以军令为先。看球者不拘勋戚平民，其车马只能从侧门进入，车马统一安置在车马场。便是陛下前来，御马也是从侧门进车马场，难道你们比皇帝还大？”
恶奴被这话给堵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建昌候张延龄突然下了马车，指着守门士卒问：“你们是谁带的兵？”
士卒回答说：“我们只忠于陛下！”
张延龄冷笑道：“陛下是我外甥，我跟陛下是一家人。既然你们忠于陛下，那就是我的家奴，哪有家奴阻挡主人的道理？快快闪开！”
士卒牢牢守门：“这位爵爷，你可以步行入内，此处离看台也就两百步而已。若人人都骑马坐车入场，蹴鞠场还不乱成一团啊？”
“爷爷我还就要坐车进去，看谁敢挡我！”张延龄回到马车上，喝令道，“驾车冲进去！”
“吁！”
守门士卒立即吹哨，马车还没启动，附近维持秩序的士卒就已经奔来六七个。
“关门！”
“结阵！”
“擅闯军营者，杀无赦！”
张延龄大喊：“给我把门撞开！”
当然不可能用马儿去撞，几个家奴来到大门前，用身体朝着营门撞击，可惜力气不足没有屁用。
张延龄又喊：“快找来柴禾，把营门给爷烧了！”
阵仗越闹越大，里面的观众跑来看热闹，外边也堵着一大堆人，但都不敢乱管建昌候的闲事。
等家奴们寻来柴禾，张延龄立即下令：“点火，快快点火！”
几个士兵对视一眼，同时点头鼓劲，随即举枪往外捅：“杀！”
“噗噗噗！”
枪枪见肉，当场扎死两个，其余家奴受伤逃走。
里里外外的看客们，此时全都傻眼，居然真有大头兵敢杀建昌候的家奴。
小屁孩顾寰哈哈大笑：“杀得好，真乃大明之悍卒也！”
“你你你你……你等居然……”
张延龄又惊又怒，突然大喝：“快摆驾去皇宫，我要找太后评理去！”
那些士卒也慌了，小声议论道：
“怎么办？”
“快回营找潘将军。”
“潘将军不顶用，得找朱少监才行。”
“朱少监恐怕也扛不住，还是去找王相公吧。”
“王相公是文官，又不负责训练我等，不能轻易联络他。”
“这时候哪管什么文官武官，再不去我们就没命了！”
“对对，只有王相公才会帮咱们。”
“……”

第176章 学术团体壮大
朱厚照的舅舅张氏兄弟，在弘治、正德两朝可谓人嫌狗弃，因为干出的事情实在太过荒唐。
弘治皇帝在位时，某日与张氏兄弟喝酒。皇帝中途去上厕所，张氏兄弟居然从随侍太监手中，抢过皇帝的帽子自己戴着玩。
还有一次，张延龄胆大包天，竟在喝酒之后奸污宫女。太监何文鼎暴怒，手持金瓜欲杀之，太监李广中途报信，张延龄这才逃过一命。事后，何文鼎被锦衣卫抓住拷问，又被张皇后派人乱棍打死。
祸乱宫闱之大罪，就这样得过且过，坚守职责的太监反而死于非命。
张鹤龄与张延龄犯下的案子数不胜数，甚至言官们都懒得弹劾了。以前，刑科都给事中吴世忠、刑部主事李梦阳，就因为弹劾张氏兄弟，导致张皇后大怒，弹劾者差点因此被论罪。
弘治皇帝死后，张氏兄弟更加肆无忌惮，强夺民田早已司空见惯，这两位甚至还玩过劫狱的把戏。
敢在京城大狱中抢人，事后还不担责任，国舅爷就是这么豪横！
此时此刻，张延龄命令家奴驱车，直奔皇宫而去。中途在承天门被拦下，守门侍卫不让其家奴进入，本就愤怒的张延龄挥鞭抽打侍卫，咆哮道：“本侯有要事觐见太后，谁敢阻拦！”
皇城侍卫纷纷退避，竟将张延龄和七八个家奴全部放行，他们驾车直至午门才终于停止。
没办法，午门的三道正门常年关闭，两道侧门也不方便驷驾马车通过。
张延龄用受伤家奴的血衣，在自己胸前擦了擦，又披散自己的头发，随即奔往张太后的寝宫。见到张太后，张延龄立即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道：“姐姐，你可要为兄弟做主啊，你的兄弟差点被人捅死了！”
张太后见此情形，顿时头疼不已，皱眉道：“你又闯什么祸了？”
张延龄叫屈道：“冤枉啊，姐姐，这次真不是我闯祸。陛下在宣武门外弄了个蹴鞠场，半个月前就请我去看球，我有正事要办一直没去成。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觉得辜负了皇帝外甥的一片好心，今天专门坐着马车去看球。姐姐你说，这我总没错吧？”
“为何搞成这幅模样？”张太后问。
张延龄恶人先告状：“我驱车来到球场门口，守门士卒竟不让我进去。我让家奴推门，那些士卒举枪就捅，当场捅死我两个家奴，还把我都捅伤了啊！”
张太后蹲下去查看伤势，问道：“伤到哪里了？”
“唉哟，”张延龄惨痛大叫，不让张太后掀他衣服，只哭嚎道，“痛死我了，这回我是要死了。哎哟喂，要痛死了啊！”
张太后也不问青红皂白，当即震怒道：“岂有此理，哪有这般欺负人的！”
张延龄谗言道：“姐姐，姐夫驾崩之后，外人是越来越不把咱们张家放在眼里了。这回用枪捅的是我，下回说不定还要逼宫，把枪头对准姐姐你！”
这话直击张太后的灵魂，她没有权利指使兵部和都督府，锦衣卫也被正德皇帝牢牢掌控，当即说道：“着令东厂抓人！”
其实，东厂也不是张太后能染指的，但她越权行事也非一回两回了。
……
却说，王文素、宝朝珍和杜瑾三人，一路行至城西的王家大宅。
三人当中身份最高者，也不过是武邑县的廪生而已。向门子递上拜帖，门子不屑一顾，都懒得进去通报。翰林院侍读学士，岂是谁都能见的？
“如何是好？”宝朝珍问。
王文素想了想，说道：“不如侯在门外，等着王学士出门。”
杜瑾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突然一骑奔来，顾应祥翻身下马，门子立即点头哈腰过来，跟刚才的态度判若两人。
宝朝珍连忙呼喊：“可是王学士当面？后进末学宝朝珍有礼了！”
顾应祥回头笑道：“我不是王学士，你们找他有何事情？”
杜瑾说：“我等皆为北直隶读书人，因酷爱算学一道，偶得王学士之《数学》、《几何》，当即惊若天人，遂千里而至前来拜见。”
“哈哈，原来是算学同道，”顾应祥颇为高兴，“王学士肯定喜欢，你等且稍待，我进去通报一声。”
顾应祥刚刚进去，一个士卒又惊慌跑来，跪在门前大喊：“王相公，请救我等性命！王相公……”
“嚎什么嚎？给我闭嘴！”门子喝道。
关乎自家性命，士卒哪肯停下，当即喊得更大声。
王渊听说有三个数学爱好者投奔，本着礼贤下士的理念，决定亲自出来迎接。还隔得老远，就听到门口的喧哗声，他过来询问：“出什么事了？”
士卒见到王渊，顿时大喜：“王相公救命！”
一来二去问清楚缘由，王渊派人把周冲叫来：“门房换一个。下次再出这种事，你也别当管家了，亲自来守门吧。”
“有负二哥重托！”周冲跪地请罪，把门子恨得要死。
王渊又换了一副笑脸，对求见四人说：“诸位请进。”
士卒边走边说：“王相公，我的事情更急，请借一步说话。”
王渊把三个数学爱好者，安排进会客厅，屏退左右与士卒单独沟通。
这士卒颠三倒四，总算把事情讲明白，王渊听得是头疼欲裂。
咋就跟国舅爷杠上了？而且还闹出人命！
你说不管吧，又是自己带出的兵。而且，这些士卒也是他向皇帝请调过来，专门维持足球比赛秩序的。这次不按规矩处理好，今后足球联赛还不任由勋贵、外戚耍横？
但又能怎么管？首辅都制不住的人，王渊可没那么大分量。
思来想去，王渊对报信士卒说：“你们全都回营，严加防范。没有兵部文书，谁也不放行，擅闯军营者杀无赦！出了问题我来顶住，但不许打着我的旗号做事，否则我可就不管了。”
“谢王相公大恩！”士卒立即往回跑。
顾应祥正在会客厅，跟三位同道切磋学问。见王渊进来，顿时笑道：“若虚，有这三位朋友在，今后咱们可就热闹了。”
王文素捧着厚厚一摞书稿：“王学士，此乃本人拙作。虽未完全结稿，但已编撰二十载，今日班门弄斧请求王学士雅正。”
王渊直接翻看其大类标题，很快就重视起来。
这个中年晋商，居然把从古至今，中国的所有数学内容，全部汇总进行研究论证。而且，还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发展，更正了前人的一些错误，堪称中国传统数学大全！
可惜，没有理论系统，也仅仅是大而全罢了。
杜瑾突然跪地道：“王学士，鄙人杜瑾，字良玉。已弃生员之功名，愿拜入王学士门下，终身侍奉左右，一生钻研算学！”
王渊哈哈大笑：“良玉何必多礼，咱们互相切磋，共同进步而已。”
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王文素、宝朝珍和杜瑾，都留下来向王渊学习新的数学方法。
就数学功底而言，王文素远超顾应祥。各种数学理论他都精通，而且运用起来得心应手，有了算盘更堪称人形计算器。
王渊活了两辈子，也是第一次遇到，居然有人能用算盘开方！

第177章 根本就不麻烦
仁寿宫。
太监一路哭丧着脸跑回来，跪地磕头道：“太后，督公张永让我去找张雄，等到了东厂那边，张雄又推说没有陛下旨意，东厂万万不敢擅自捕人。”
“好，很好！不愧是我的好皇儿！”
张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先帝还没死几年呢，她现在连东厂都喊不动了。
太监趴伏在地，不敢接话。
张太后愤怒到了极点，再也不顾政治影响，当即拂袖喝令：“传旨锦衣卫张岳、张麒、张伦、张纯、张恪，立即去宣武门外抓人！”
太监瑟瑟发抖，悄然领命而去。
这些都是张太后的娘家人，张岳是她的堂叔，张伦是她的表弟，张纯是她的义兄，张恪是她的义弟。她还有个干伯伯是锦衣卫千户，但已经去世了；另有一个举人出身的姑父，官至礼部右侍郎，也已经去世了。
张家的锦衣卫千户、百户们，接到太后懿旨时，完全处于懵逼状态。他们是锦衣卫武官不假，可都属于领工资吃闲饭的，手下连一个兵都没有！
但太后的命令，不得不从。
这些张家人各自纠集壮丁奴仆，前往张鹤龄、张延龄家汇合。两位国舅爷，亦各自带着家奴，总计百余人，手持刀枪棍棒前往城外军营。
结果在足球场扑了个空，守门士卒早已回到校场，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继续往南杀去。
此时，足球比赛刚刚结束，无数勋贵、富商和平民，都跟在张家人屁股后面，吃着零食前往军营看热闹。
本来不关张鹤龄的事，但兄弟被人欺负，他必须亲自出头。指着校场大门喊道：“给我把门拆了！”
“对，拆了，把行凶者抓回去！”张延龄憋了一肚子火。
负责坐营训练的太监朱英不在，操练事务由潘贵全权负责。这位半年前的混混，此刻已经是游击将军，他亲自带人列阵于较场口，喝问道：“军营重地，不得擅闯，你等可有兵部公文？”
张鹤龄指着潘贵说：“把伤我兄弟的丘八交出来！”
潘贵说：“东厂、锦衣卫、刑部（西厂和内厂已经解散）都有权抓人，你们是哪头的？”
张太后的堂叔张岳已经白发苍苍，拿出腰牌说：“吾乃锦衣卫千户。锦衣卫办事，还不快快交人！”
潘贵又问：“可有南北镇抚司公文？”
“锦衣卫办事，还要什么公文？”张延龄冷笑道。
潘贵直接怼回去：“此为军营重地，你们连公文都没有，还想在这里抓人？我再说一遍，擅闯军营者，杀无赦！”
张鹤龄对张延龄说：“别跟这浑人废话，拆了大门冲进去！”
张家带来的家丁足有上百人，立即领命往校场大门冲。潘贵吹响军哨，上千士卒列阵相向，踩着整齐步伐朝前行军。
“杀！”
众士卒齐声大喊，长枪一起捅出，吓得那些家丁扭头就跑。
“哈哈哈哈！”
数千观众乐得大笑，显然大家都喜欢看国舅爷吃瘪。
张鹤龄、张延龄兄弟，在弘治朝嚣张跋扈，到了正德朝只是纸老虎。他们以前闯出的凶名太甚，因此无人敢捋虎须，一直胡闹到现在都没遇到硬茬。
即便王渊不让士卒们对刚，历史上的三年之后，张氏兄弟也会被朱厚照收拾。从此，国舅爷的纸老虎本质彻底显形，居然被一个京城混混敲诈数千金，银子花完了又去敲诈勒索，否则就要举报他们谋反，最后还是锦衣卫出面才把那混混弄死。
潘贵抽刀大呼：“此等乱贼意图冲击军营，随我杀！”
上千士卒顿时杀出校场大门，张鹤龄见状率先逃跑，张延龄愣神数息跟着狂奔，余下的张家人也吓得屁滚尿流。
“哈哈哈哈！”
数千观众再度爆发出哄笑，他们刚看了一场足球比赛，可球赛哪有国舅爷唱大戏好看？
……
豹房。
一个锦衣卫快步走到皇帝跟前，嘀嘀咕咕诉说一通，朱厚照反问：“王二郎练出的士卒，真敢列阵冲杀两位国舅？”
“确实如此。”锦衣卫回答道。
朱厚照拍手大笑：“不愧为朕之虎贲，各级军官赏银一两，全营将士加餐一顿！”
朱厚照屏退锦衣卫，又对随侍太监说：“去告诉张永，让他联系几个言官，把朕的两位舅舅都评说一二，他们以前干的那些好事，可够写几十份弹劾奏章呢。”
皇帝也很无奈啊，他完全掌控朝堂之后，一直都想敲打两位舅舅，可这两三年居然无人弹劾。
一想到两位舅舅被调查，自己母亲气得跳脚的样子，朱厚照心里简直爽翻天。
史载，朱厚照与张太后，母子情深，从无嫌隙。
如果皇帝与太后真的感情好，按照礼制应该早晚请安。可朱厚照在宫里住了两三年，就搬到豹房直至去世，除了重大场合，从来不给张太后请安，甚至连见都懒得见。
十多年不主动见自己的母亲，这叫母子情深？
历史上，朱厚照英年早逝，也没看到张太后有多悲痛。
宁王的造反檄文当中，有句话是“上以莒灭郑，太祖皇帝不血食”，公然声称朱厚照不是朱元璋的后裔。这玩意儿属于捕风捉影，但总得有影子可捉，朱厚照还没继位就已经有风言风语了！
弘治皇帝与张皇后结婚四年，还没有诞下皇子，百官纷纷请求册立嫔妃。某天，朱厚照突然出生，事先没有一点征兆。
接着，又爆发“郑旺妖言”案。
郑旺乃京卫军户，家贫卖女。后来听说女儿进宫，就托人打探消息，竟得知自己的女儿生下太子。他激动得四处招摇，甚至跑去驸马家中攀亲戚，很快被东厂抓获，还抓了造谣的太监刘山。
弘治皇帝亲自审理此案，无果，又交给锦衣卫审理。锦衣卫主审官认为，造谣生事的一干人等，应该全部论罪处斩。
弘治皇帝的批复很有趣，造谣的太监被斩了，自称女儿生下太子的郑旺，却被皇帝保下性命，只是关进了大牢。朱厚照继位，大赦天下，郑旺居然被放出来，还跑去东安门求见皇帝，说是要见自己的外孙。东厂再度出手，将其处死。
更离奇的是，传闻中的正德生母（郑金莲），只对外宣称“已发落了”。什么叫已发落了？论罪就该直接处死，如此含糊不清，让人想不乱猜都难。
此事闹得全国皆知，都认为朱厚照确属先皇之子，但并非张太后所生，而是宫女郑金莲所生。
这么大的事情，朱厚照本人怎会不知道？
再加上张太后控制欲超强，把老公和儿子管得服服贴贴，朱厚照也不敢追查真相，一来二去母子之间就生分了。
朱厚照搬进豹房定居的时间，正好是传闻中的外公郑旺被处死之后！是不是太巧了？
郑旺被弘治皇帝免去死罪，好奇怪；郑金莲的下落不明，也好奇怪；郑旺一死，朱厚照就搬出皇宫，不再主动跟张太后见面，又好奇怪。
“王二郎练得好兵，只遵制度，不畏权贵，”朱厚照笑着对李应说，“李三郎，随我微服出宫，我要跟二郎喝上几杯庆祝。”
皇帝来到王渊府上，王渊立即请罪：“陛下，臣有罪！”
朱厚照问道：“何罪之有？”
王渊把事情说了一遍，总结道：“臣所练之兵，不知变通，只遵军令，冲撞外戚，此罪一也；这些士卒闯下大祸，居然擅自求臣救命，军士私下联络文官，此罪二也！”
朱厚照大笑：“哈哈哈，冲撞得好，来咱们喝两杯！”
王渊本来想给那些士卒求情，刚才那番话只是开场白。结果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出来，皇帝居然喊“冲撞得好”，这什么鬼情况？
王渊认为的天大麻烦，居然屁事都没有。
明天就会有无数言官弹劾两位国舅，但顶多罚俸而已，不可能真的治罪，无非借机敲打太后。
不过嘛，自此之后，张氏兄弟就不敢耍横了，而且很可能成为言官奏章里的常客。
王渊虽然搞不明白情况，但既然皇帝高兴，那就让皇帝更高兴。
当即招来王文素，王渊说道：“陛下可能一心二用？”
“不能。”朱厚照说。
王渊笑道：“这位先生，可一心二用。”
朱厚照饶有兴趣：“且试之。”
王渊随便拿出两本珠算题集，让朱厚照和李应同时念题，王文素左右手各敲打一个算盘。
只见王文素运指如飞，双手幻化出虚影，所答之题竟然全部正确。
朱厚照大为惊讶，拍案叫绝：“神乎其神，天下绝无。此人在何处任事？”
王文素回答说：“小民一介白身。”
朱厚照说：“你可以去户部啊。既无功名，朕也不好升迁太过，便去户部做检校吧。”
户部检校，正九品，末流官职，芝麻小官儿一个。
王文素却欣喜若狂，他只是来跟着王渊学习的，没曾想刚来就捞到官做。
王渊也很无语，他给皇帝逗乐子而已，怎么就逗出个官职来？
正德皇帝封官好随性啊。

第178章 朝会被弹劾
五月五日，端午节。
半夜，王渊就打着哈欠起床，摸黑骑马前往皇城。
从过年到现在，王渊还是第二次来上朝，其他文武官员也差不多，只因正德皇帝带头旷工。
前一次上朝，还是四月初八佛诞日。虽不是什么传统节日，但在明朝也比较郑重，当日皇帝需赐百官不落荚。（不落荚类似粽子，由芦苇叶包糯米制成。嘉靖嫌这名字难听，后来改为赐百官以麦饼。）
进入午门之后，百官候朝等待，各自聊天打发时间。
“啪，啪，啪！”
鞭声响起，百官排队前进，又在礼乐声中来到奉天殿。
朱厚照同样哈欠连天，半睡半醒间接受百官朝拜。
鸿胪寺卿刘恺已经升官，目前正在负责疏通大运河。新上任的鸿胪寺卿俞琳出列奏事：“端午之节，请陛下照例赐宴百官。”
朱厚照背诵剧本道：“兵事未平，须节俭开支，今年端午免去赐宴。”
“遵旨！”俞琳退下。
从去年到现在，所有赐宴全部免去，包括上个月的佛诞节。
群臣都感觉有些无聊，他们来上朝，就是因为节日赐宴。按照惯例，散朝后便在午门之外，领着御赐伙食回家享用，今天皇帝果然又不管饭。
朱厚照斜倚在金座上，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若非遇到端午节，他才不会跑来上朝呢。
户部尚书孙交出列：“淮安府水灾，几成泽国，请免税粮十六万石、草四十万束。”
朱厚照说道：“与他免征。”
这两件事情，都稀松平常，甚至不能扫去百官的睡意。
突然，吏科都给事中杨禠出列，语出惊人：“陛下，三品以上大臣，三年考满例得荫子。近年来士风渐靡，即便政绩无闻，且屡被弹劾者，亦自陈乞求荫子，实在有伤治体。请令吏部于考满之时，参考舆论，严查政绩，是否荫子，皆由陛下定夺！”
什么鬼？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傅珪，性格木讷，是公认的老好人。他闻言突然抬头，看看杨禠，又看看杨廷和，再看看杨一清，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
杨一清出列道：“两京三品以上之官，考满时需详查履历，合格者准许荫录，移交礼部奏请。如果该官曾被弹劾，或者素誉有亏，又或者杂流出身，皆不得荫。身故官员的追赠，子孙奏乞者，赠官需由吏部查议。”
朱厚照昏昏欲睡的双眼，突然睁大开来，玩味的看着杨廷和与杨一清。
王渊也听得吃惊无比，上个月还打出狗脑子的二杨，这个月竟然联手夺权。被夺权的是礼部，追赠、荫录之事，全都掌握在礼部手中，照杨一清和杨禠的说法，以后得交给吏部监管。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礼部尚书傅珪当即出列：“陛下，荫子入监，葬祭谥号，乃本部职掌。大明祖制为此，何故要让吏部插手？”
不等朱厚照开口，杨禠就回答道：“刚才说了，士风渐靡，没有政绩者，屡遭弹劾者，居然也能荫录其子，实乃助长庸官、贪官之气焰。若能由吏部先行考核，再交礼部商议，则能杜绝此种现象。”
这个理由非常正当，而且早该如此。
显然，杨廷和已经进行了深刻反思，认为自己不应该太过急躁，于是主动修好与杨一清的关系。还把属于礼部的权责，转送给吏部当礼物，这让吏部尚书杨一清难以拒绝——公私两便的事情啊，既能扩充自身权柄，又能趁机整顿吏治。
礼部尚书傅珪纯属躺枪，但谁让他是老实人呢？换成前任尚书的费宏，杨廷和绝对不敢这样伸手。
傅珪气得脸红脖子粗，嘶声力竭的大喊道：“陛下，即便整顿吏治，也该先由礼部奏请，再交给吏部来查验！”
杨禠还想再说什么，朱厚照突然出声：“就依傅尚书所言。”
老实人胜利了！
王渊颇为无语的看向杨一清，只能暗自叹息。
堂堂吏部尚书，居然被如此轻易收买，杨一清根本不是当首辅的料，只能做冲锋陷阵的任事干员。而且皇帝已经在提防杨廷和，杨一清还硬凑过去合作，这纯粹就是在恶心朱厚照啊。
在皇帝的心目中，从今天开始，杨一清已经算出局了，顶多能做阁臣，连次辅都别想当。
朱厚照瞪了杨一清一眼，没好气道：“没事就散朝吧。”
“陛下！”
户部主事冯驯突然出列：“臣弹劾翰林院侍读学士王渊，违太祖皇帝令，于军营之中行蹴鞠戏。蹴鞠之戏本属玩物，小民耍之未尝不可，但其设蹴鞠场于军营，引来勋贵、外戚、百姓观之。每逢蹴鞠之日，则全城轰动，百官不务正业、百姓不事生产，皆去观球为乐。又兼乱事未平，民生日艰，观球一场耗资不菲，乃王学士敛财之举也！”
王渊对此毫无所动，弹劾他的奏章太多了，也不差眼前这一出。
冯驯估计是一直弹劾无果，今天终于不顾影响跳了出来。
杨廷和忍不住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杨慎，但隔得太远实在看不清。
杨慎则低头不语，他真没让冯驯闹事啊！
杨慎也有自己的小团体，名叫“丽泽会”，也称“丽泽社”。这是一个组建于正德元年的文会，好几个核心成员，都在正德三年考中进士。在杨慎心中，正德三年进士，才是他的同年，正德六年的进士都属于晚辈。
而弹劾王渊的冯驯，便是丽泽会创始人之一，而且是真正的发起者！
朱厚照居然不生气，反而笑嘻嘻问王渊：“王学士，你有什么话说？”
王渊只能辩驳道：“方今民乱四起，臣在军中行蹴鞠之戏，不过是锻炼士卒血性和纪律而已。”
冯驯冷笑道：“太祖皇帝有制，军中蹴鞠者，削其足！”
王渊说：“此一时，彼一时也。冯主事可知汉代之时，蹴鞠乃军中戏？太祖皇帝之所以禁止，是因为蹴鞠在宋代失去血性，流为只能观赏玩乐的劣戏。太祖皇帝害怕士卒染上靡靡之风，因此特令禁止。我已经对蹴鞠进行改良，因此跟太祖之令不冲突。太祖禁的是宋代蹴鞠，而我传播的是汉代蹴鞠。”
“一派胡言，”冯驯质问道，“那你借机敛财又如何解释？”
王渊道：“球赛所得利润，走的是内库，冯主事可向陛下求证。”
朱厚照笑道：“对，银子我拿了。”
冯驯当即跪地死谏：“陛下，如今民生艰难，怎可与民争利，以蹴鞠敛民钱财！请罢蹴鞠场！”
朱厚照不置可否道：“容我思考一二，散朝吧。”
皇帝起身走了，百官也各自散去，只有冯驯还跪在那里。
杨慎走过来，叹气道：“行健兄，你怎的如此鲁莽？便欲弹劾王若虚，也该跟我提前商量啊。”
冯驯道：“弹劾佞臣，何须商量？”
杨慎说：“王学士并非奸妄之人，他有平乱之功在身，又岂是你能谏倒的？你是户部主事，并非科道言官，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冯驯反驳道：“主上有过错，为臣者自当劝谏。同僚有过错，君子亦当责其改正。我虽非御史，也有劝谏之责！”
“唉，不说了，一起喝酒去。”杨慎颇为头疼。
“没心情，你自己去喝吧。”冯驯丝毫不给面子。
冯驯属于真正的君子，而且颇有才干，只不过现在还比较嫩。等再过几年，他做了户部郎中之后，就能成熟干练起来，并且选择跟杨慎不再来往。
历史上，冯驯在各省担任地方官，皆能留下美名。他做知府的时候，当地有歌谣传诵：“冯太守，来何迟。书吏瘠，百姓肥。”
丽泽会的另一位成员夏邦谟，也跟冯驯的性格差不多，后来也跟杨慎闹得不愉快，直至晚年才跟杨慎重归于好。历史上，夏邦谟不但没有在大礼议中支持杨慎，反而深受嘉靖器重，积极推行一条鞭法，历任户部、吏部、礼部尚书。
反正丽泽会的成员，杨慎的小圈子中人，此时有好几个都在户部，杨廷和已经彻底掌握了户部大权。
王渊一直没走，听到两人的对话，感到有些诧异。他过去对冯驯说：“冯主事，我是否奸佞，且看日后行事。如何？”
冯驯面无表情道：“拭目以待！”
王渊颇为高兴，足球联赛的事情，居然引得愣头青在朝会上弹劾，可见办得非常之成功。
万人空巷不至于，但满城皆谈蹴鞠戏，却是已经做到了。

第179章 天文望远镜
皇城第一道正门，名为“大明门”，也即清代之“大清门”，民国之“中华门”。
但是，除非国家大典，大明门是不会开的，百官平时只能从东西长安门出入。
周冲此刻守在西长安门外，虽然当了大管家，但王渊每次上朝，他都在夜里亲自牵马护送。
阿黑被拴在门口的马桩上，这里相当于文武百官的停车位。
旁边还停了两辆马车，分别是张鹤龄和张延龄的座驾。
“大哥，咱们真要去巴结那个王二郎？”张延龄的语气当中带着不甘之意。
张鹤龄郁闷道：“你以为我想巴结他？没有陛下撑腰，他算个屁！”
张延龄嘀咕道：“我就是觉得没面子。”
“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张鹤龄愤愤不平，“陛下说翻脸就翻脸，由着那些言官弹劾咱们，还让锦衣卫抓了咱们不少家奴。现在别说驾车驰骋天街，就连豹房都进不去，太监和锦衣卫也都躲着咱兄弟。想要讨好陛下，就得从王二郎那里下手。”
张延龄琢磨道：“大哥，你说陛下真不是咱的亲外甥？”
“闭嘴，你想死啊！”张鹤龄吓得不轻。
张延龄说：“我就是有点好奇而已。”
张鹤龄道：“这件事不能讲，太后不会承认，皇帝也不敢追查，谁沾上谁就是死罪！”
两位国舅爷的日子很难过，隔三岔五被弹劾，旧账被翻出来一大堆。文官们根本不分派别，都想对勋贵和外戚开刀，这次总算是逮着机会了。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的家奴被抓去三十多人，严刑拷打也不知死了多少，张氏兄弟被迫吐出一千多亩京郊良田。
现在，就连京城普通百姓，都知道国舅爷失了恩宠。居然有混混上门敲诈，若是不给足银钱，就告发国舅爷某年某月草菅人命。
张鹤龄下车来到周冲旁边，笑着搭讪道：“这马可真是神骏！”
“见过侯爷。”周冲不卑不亢的行礼问候，随即站在那里不再言语。
张鹤龄又问：“王二郎就是骑着这匹宝马打仗的吧？”
“正是。”周冲不愿多言，性格沉稳了许多，换成以前他早开始吹牛逼了。
张鹤龄笑道：“去年春天，贼寇袭我南郊庄园，将我的宅子付之一炬。多亏王二郎出手相救，才保住本侯无数财货，可惜平时太忙，一直都没时间表达谢意。”
周冲说：“仗义杀贼耳，不求感谢。”
张鹤龄朝门内看看，说道：“王二郎还没出来，想必被陛下招去豹房了吧。”
周冲说：“不知。”
……
王渊正在跟张纶聊天，他从午门出来，就发现张纶一直在等待。
“多谢王学士！”张纶抱拳说。
王渊连忙回礼：“不敢当，张棘卿言重了！”
张纶作为大理寺卿，乃堂堂九卿之一，他叹息道：“三百条人命的大案，六部、六科和内阁，竟无一人敢伸张正义，只有王二郎愿意递奏章。唉，如此世道，国将不国啊。”
“张棘卿何出此言，世道不公，我等更应努力维持才对，”王渊听出对方话里的潜台词，问道，“张棘卿难道想辞官？”
张纶说：“若该案主犯逃脱死罪，我必定辞官归乡。”
王渊笑了笑，不说话。
文官的嘴巴，谁信谁是傻子，张纶很有可能是借此邀名。他跟杨廷和、梁储两位阁臣对着干，多半也是不想制造冤案背锅，而非真正维持司法公正——当然，这也难能可贵了，至少他还在做样子，另外两位主审官连样子都不做。
其实，若非王渊扇动蝴蝶翅膀，张纶去年冬天就不再当大理寺卿了。只因皇帝升王渊为侍读学士，引起一连串的官职变动，导致张纶还继续坐在这个位子上。
数日之后，张纶被调去工部当右侍郎，不再负责审理此案。按品级肯定是升官了，但后续如何，还得看下次怎么升。
朱厚照很有意思，明明开始讨厌杨一清，却让杨一清举荐新的大理寺卿。
杨一清办事绝对称职，居然推荐右副都御使燕忠。新任大理寺卿燕忠，表现得比张纶更加刚烈，顶着两位阁臣的巨大压力，死活要将案件主谋绳之于法。
朱厚照暗中看好戏，对杨一清有所改观，并且派人去调查燕忠底细。
结果让朱厚照非常惊讶，燕忠为官数十年，家无余财，勉强以俸禄为生，连奴仆都没几个，日子过得非常清苦。
跟燕忠比起来，张纶算个屁！
由此可以看出，杨一清非常适合做吏部尚书，他所推荐都是真正的人才，而且这些人才的性格与能力都跟职位相符。
燕忠新官上任，大量审理积案，将以前的冤案都翻出来复审。金罍和常伦颇受燕忠器重，在奏请获准之后，皆被任命为大理寺评事（最高院法官），终于不用再当实习生了。
……
出了承天门，王渊和张伦道别，一个向西，一个向东，各自回家。
张鹤龄立即笑呵呵迎上来：“去年幸得王学士杀退贼寇，才能保住些许钱财，一直未曾登门拜谢，实在是失礼了。”
“举手之劳而已。”王渊笑道。
张延龄也跑过来：“王学士搞的那个球赛，真正太好看了，每次比赛我都前去捧场。”
王渊又笑道：“些许小把戏，不足一提。”
张鹤龄赔笑道：“王学士今日是否有空，我们哥俩做东，请王学士去喝几杯。”
王渊婉拒道：“实在抽不开身，真是遗憾。”
如此不给面子，让两位国舅爷非常不爽，但又不敢当场表现出来。嘻嘻哈哈跟王渊胡扯一通，这才告辞离开，但他们也达成了目的，即从王渊那里买来两副千里镜。
千里镜是御用物品，只能在豹房商街购买，许多商贾有钱都买不到。
只要张鹤龄、张延龄把千里镜掏出来，就能证明自己跟皇帝关系不错，至少不会再被混混们敲诈勒索了。
当天下午，张氏兄弟就送来三千两银子。
其中一千两，用来购买两副千里镜。剩下二千两，是送给王渊的礼物，答谢王渊去年出手杀退洗劫庄园的反贼。
王渊将三千两银子痛快收下，顺手给朱厚照送去一千五百两，君臣分赃，不留把柄。
傍晚。
工匠捧着刚磨好的镜片过来：“请王学士试镜！”
王渊将镜片组装起来，这幅望远镜足有三尺多长，明摆着就是一副天文望远镜。之前已经失败两次，主要原因是口径和焦距问题，王渊只能在失败的基础上反复修改。
月圆之夜，王渊仰望星空，天文望远镜是他的眼睛。
“先生，看到月亮了吗？”杜瑾已经正式拜师，他比老师王渊还要年长十岁。
王渊说：“你们自己来看。”
杜瑾好奇的凑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哆嗦道：“这这这……这是月亮？”
“我来看看。”宝朝珍笑道。
数息之后，宝朝珍也说话不利索了。
王文素虽然已在户部任职，但依旧住在王渊家中，一个九品芝麻小官而已。今后王渊若是外放，只需开口说句话，就能把王文素这个人形计算器带出去。
王文素反复看了一阵，又移动望远镜，想要观察其他星星。
“为何会如此？”宝朝珍问。
王渊笑道：“你等不要往外乱说，我明天去觐见陛下，看陛下究竟是何种态度。”

第180章 陛下，大地为一旋转球体
蹴鞠联赛已经开始正式收门票，每逢二、五、八开赛，一个月要踢九场球。
目前仅有八支队伍，分别为：文豹队、细柳队、南营队、锦衣队、武泰队、张家队、永安队、齐云队。
文豹即金钱豹，豹房里就养了一只，文豹队明显是朱厚照的队伍。
朱厚照中二病发作，把王渊训练的六千士卒，单列一营为细柳营，所属球队即为细柳队。
张永训练的六千士卒，暂时命名为南营，也跑来凑热闹打足球，不求取得多好的成绩，反正陪皇帝瞎耍乐便成。
剩下的球队，除了锦衣队是钱宁搞出来的，其他皆为勋贵、外戚、商贾和民间蹴鞠爱好者所建。
王渊捧着超长的木盒，坐着马车前往球场。
今天有文豹队参赛，皇帝必来！
掏钱买了门票，王渊踱步来到观众席，等待片刻便看见微服出城的朱厚照。
朱厚照直奔天字号包间，即正北方前排中央的几个座位，被专门圈出来形成独立观球台。另外还有地字号、玄字号、黄字号等等，这些包间票价昂贵，看一场球至少得花十两银子。
最后排的座位则非常便宜，区区半钱而已，便是升斗小民也买得起。
“陛下！”王渊走进包间。
朱厚照笑道：“王二郎也来啦，快坐！”
天字号包间共有九座，除了朱厚照之外，还有钱宁、李应和一个随侍太监。
王渊挨着皇帝坐下，手里捧着的长木箱异常显眼。
朱厚照问：“二郎手里捧的可是兵器？”
“神镜。”王渊说。
朱厚照顿时来了兴趣：“可是显微镜做出来了？”
王渊摇头道：“陛下，臣手中所持，乃万里神镜。”
“能观万里之外的景物？”朱厚照问。
“不错。”王渊说。
朱厚照都不想看球了，迫不及待道：“快快给我，朕要在此看前方将士杀敌！”
王渊解释道：“陛下，此万里镜，只能看天上景物。比如，月亮！”
“原来如此，”朱厚照说，“那正好，今天日头不错，先看看太阳是什么样子。”
王渊扶额问：“陛下可敢直视烈日？”
朱厚照说道：“朝阳、夕阳可以直视，正午烈日则易刺伤眼睛。”
王渊提醒说：“用此神镜观察太阳，比直接目视还光亮百倍，能把一个人的眼睛当场刺瞎。”
“原来如此。”朱厚照环顾左右，他很想让钱宁或李应试试看。
钱宁、李应二人佯作不知，聚精会神看向球场中央，生怕皇帝脑抽真让他们来一下。
球场边上有木制高台，一人坐于其上担任解说员，拿着铁皮喇叭大喊：“诸位观众，欢迎来到宣武球场。今天这场比赛，乃文豹队对阵齐云队……”
双方队员陆续入场，观众席虽未坐满，但至少也有三千人在看球。
球场广告位大部分都空着，但也有两个商号打广告，算是比较不错的开局。
地字号包间那边，张贺颇为忐忑：“文豹队可是陛下的队伍，万一咱们赢了，会不会被问罪啊？”
“应该不会吧，早就说了，球场上一切按规矩来。”旁边之人安慰道。
张贺是英国公张懋的嫡孙，家族排行老八，前面要死一堆人，他才有资格继承英国公爵位。既然不能袭爵，那就敞开了撒欢呗，他也没别的爱好，从小喜欢蹴鞠而已。
皇帝举办足球联赛，张贺便纠集一帮足球爱好者，组建球队前来参赛耍乐子。
张贺麾下的齐云队，是所有队伍当中，球员技术最好的！刚开始吃瘪了两场，很快就调整战法，不再花式炫耀个人球技，于是连战连捷至今，联赛积分位列第二。
排第一的是细柳队，个人技术不突出，但拼抢堪称残暴，经常吃到黄牌、红牌。
开场一刻钟不到，就见一个队员连续带球过人，足球好像粘在他腿上，直接一记世界波破门得分。
“刑五郎，刑五郎！”
全场喝彩，欢呼声震天，这个球员居然自带粉丝。
刑五郎长得极为英俊，而且身材高大，再加上球技惊人，妥妥的京城一号足球明星。
朱厚照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皇家队伍居然被随意蹂躏！
张贺虽然看不到皇帝的表情，却也吓得连忙大喊：“稳住，稳住，别打得太狠，先让两个球。”
王渊则没有认真看球，而是悄悄观察四周，他发现观众席内有女眷。虽然数量不多，但也在两位数以上，可见足球联赛已经吸引到男女老幼——其实大多属于青楼女子，白天经常休息，正好抽空来看球。
那个叫刑五郎的足球明星，已经誉满青楼，喝花酒都不用付钱。
一场比赛还没结束，朱厚照就提前离场了，实在是不忍心看下去。他对李应说：“那个刑五郎，务必买过来，花多少钱都可以！”
“遵旨！”李应领命。
这他娘的还搞转会？
王渊提醒道：“陛下，此例不可开，否则谁还敢跟文豹队打球啊。”
朱厚照想了想说：“下不为例，这个刑五郎需买过来，朕可以封他为锦衣卫百户。”
尼玛，封一个球员当百户，不知又有多少言官弹劾。
王渊跟着皇帝前往豹房，下午一起用膳，晚上又一起吃夜宵，终于等到月亮高升。
“陛下，请屏退左右！”王渊说道。
朱厚照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把太监都轰走，按照王渊的讲解观察月亮。
很快，坑坑洼洼的景象，映入朱厚照的眼帘。他猛地缩回脑袋，用手按住目镜，转身问王渊：“这是月亮？”
王渊点头道：“就是月亮。”
朱厚照复又仔细观察，目瞪口呆道：“怎会如此？”
王渊说：“据臣推测，月亮应该是一个漂浮于虚空的大球。我们立足的大地，也是一个漂浮于虚空的大球。”
“不得胡说！”朱厚照呵斥道。
王渊早就做足了功课，说道：“大地不但是球体，而且还在转动。唐代王冰注解《素问》就说；‘观五星之东转，则地体左行之理昭然可知也。’又有：‘地为人之下，太虚之中者也。’这些都是《皇帝内经》之记载，大地是虚空中一球体，且自西向东运转。”
朱厚照默然不语。
王渊又说：“《尚书》有云：‘地恒动不止，而人不知，譬如人在大舟中，闭牖而坐，舟行不自觉也。’《列子》有云：‘运转靡已，大地密移，畴觉之哉。’汉代《春秋纬》亦载：‘天左旋，地右动’、‘地动则见于天象’。历代先贤都已经发现，大地是运动的，且是自西向东旋转的。”
朱厚照终于开口：“或许如此吧。”
王渊继续说道：“既然大地为一球体且转动，月亮为何又不能是一球体且转动？甚至诸天星宿，皆为一球体也！”
“胡说八道！”朱厚照大怒。
王渊嘀咕道：“包括文曲星在内。”
朱厚照愣了愣，怒气渐消，最后居然笑起来：“如此说来，朕不是紫微星下凡，二郎也不是文曲星下凡？”
王渊拱手道：“皇帝乃天命所授，紫微星又怎能代表天命？臣只想请问陛下，这副万里神镜，是该就此封存，还是交给钦天监的官员？如何应对，皆赖陛下定夺。”
朱厚照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突然问：“钦天监可知大地、月亮皆为一球体？”
王渊笑着说：“他们肯定知道，而且比臣更清楚，否则怎么推测日蚀？”
中国古代的天文官，是能够预测日蚀确切时间的。就拿此时的钦天监监正李源来说，史载其再过几年，就会因为预测日蚀差了天数，结果被皇帝怒扣工资。
朱厚照突然大喊：“把钦天监李源即刻叫来！”

第181章 浑天如鸡子
因为工作需要，李源经常日夜颠倒。
特别是最近一年来，因为全国灾祸不断，钦天监的工作就更重，他们需要日日谨防星象异常。
大晚上的，其他官员都睡觉了，李源还在观象台看星星。
突然，一阵马蹄声打破寂静，太监扯开嗓子大喊：“陛下有旨，宣钦天监监正李源即刻前往豹房！”
天文官们面面相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李源连忙跑出门去，朝传旨太监拱手行礼。
不待他发问，太监就说：“李监正，请与我共乘一马，陛下紧急召见，万万耽误不得！”
李源不敢怠慢，连忙爬上马背，一路往西狂奔而去。
沿途遇到巡夜官兵，那太监都举着腰牌喊：“豹房办事，不得阻拦！”
更让李源感到惊讶的是，太监骑马进入长安东门之后，居然在天街御道继续纵马。这些御道，只有皇帝、太后、皇后等宫中贵人，才能骑马或乘车的，太监如此做法乃是死罪。
李源心头忐忑，不禁发问：“究竟有何要事，竟如此急切？”
太监也是满腹疑惑，没好气道：“我怎知道？反正陛下和王学士在豹房，突然就让我前往观象台召见李监正。”
李源来到豹房时已是半夜，他被太监带到一个院落，院中摆放着三尺多长的奇怪圆筒。
“臣李源，叩见陛下！”李源跪地磕头。
朱厚照说：“起来吧。”
明朝大臣向皇帝汇报工作，除了见面时需要扣头之外，剩余时间都可以站着回答，不像清朝得全程下跪才行。
李源站在那里忐忑不安，不禁朝王渊望去，只见王二郎正坐椅子上看星星。
朱厚照突然问道：“李监正，天圆地方乎？”
什么情况？
李源被搞得一头雾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硬着头皮道：“有此一说。”
朱厚照又问：“刚才，王二郎与朕论及宇宙。何谓宇宙？”
李源反问：“陛下可是在问浑天说？”
“我在问你，不是你在问我！”朱厚照不悦道。
李源只能回答道：“汉代张平子（张衡）有言：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过此而往者，未之或知也。未之或知者，宇宙之谓也。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
翻译成白话文，张衡认为这个世界就像鸡蛋，所有天体都是球形，地球犹如鸡蛋黄，且天地是转动运行的。浑天之外，还有宇宙，无穷无尽，无始无终，没有极限。
这有点类似地心说，地球是世界的中心，日月星辰皆为球体，都绕着地球运转。
如果按照现代天文知识，张衡所说的浑天，可以理解成能够观察的宇宙。而宇宙之外还有未知天体，那些不可观测的世界，才是张衡口中的“宇宙”本意。
朱厚照听了良久不语，好半天终于说道：“也即是说，月亮是球体，咱们立足的大地也是球体？”
李源不敢下定论，只能答道：“若按浑天说，确实如此。”
“唉！”
朱厚照一声叹息，指着望远镜：“李监正，你来看一看月亮吧。”
王渊解释道：“李监正，此为万里神镜，可观测月亮详情。”
李源小心翼翼靠近，把眼睛凑到目镜前，定睛一看，又惊又喜，哆嗦道：“月亮竟如地面，有山有坑，只是没有人！”
朱厚照仰望星空，喃喃自语：“我等所居世间，究竟是如何运行？月亮如此，太阳又会是何模样？若大地如圆球，球的另一端又为何国？他们倒着站立不会掉下去吗？”
王渊笑道：“陛下的最后一个问题，臣倒是可以解释一二。”
“你说。”朱厚照看着王渊，李源也竖起耳朵旁听。
王渊说道：“前些日子，臣与锦衣卫经历顾应祥，一起讨论万物之理。我们假定，大地犹如磁石，可吸引万事万物。因此，我们立足于大地，是被大地所吸引的。地球的另一端，也被牢牢吸引。”
朱厚照说：“或许如此吧。”
王渊问李源：“李监正，你觉得月亮是在绕着大地旋转吗？”
李源回答道：“根据观测，应该如此。”
王渊解下自己的腰带，套在茶壶把手上，将壶内茶水倒干。然后，他挥舞腰带，让茶壶绕着自己的右手旋转：“我的右手便是大地，茶壶便是月亮，腰带便是万有引力。因此，月亮总是绕着大地旋转，既不远离，也不落下。”
“妙啊！”李源拍手大赞，他觉得无数心中疑惑，都被王渊的这个比喻解开了。
王渊又对朱厚照说：“陛下若想知道，大地的另一端是什么样子，臣可驾巨舟蹈海万里以探究竟！”
朱厚照摆手道：“那倒不必。”
王渊笑道：“世间如此玄妙，臣也想去看看呢。或许，那里有数不尽的财宝，又或许，那里有吃不完的粮食。”
“哈哈哈，二郎惯会想好事。”朱厚照大笑。
王渊正色道：“陛下，臣是认真的。”
朱厚照挥手道：“不切实际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话虽如此，朱厚照却被激起无尽的好奇心理，他更想亲自去地球的另一端看看。
李源则完全沉浸在天文世界当中，根据王渊所说的万有引力，以及形象表达出的向心力和离心力，这位钦天监监正很想立刻回去观察测算。他连日蚀时间都能预测，对各种星象了若指掌，王渊的话给他带来太多启发！
朱厚照指着望远镜，对李源说：“李监正，你把这个万里神镜拿回钦天监吧。”
李源作为天文官，比王渊更加敏感，试探道：“陛下，事关重大，应该如何处理为好？”
朱厚照批示道：“不必藏着掖着，也不要刻意宣扬，一切让它顺其自然。”
李源拱手道：“臣遵旨！”
朱厚照又说：“你等好生研究天象，有何疑问之处，可与王二郎互相探讨。虽然不知为什么，但我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大事。”
王渊由衷赞道：“陛下圣明！”
“朕是昏君，哈哈哈！”朱厚照大笑。
可不是昏君吗？
换成正常的皇帝，早就把望远镜销毁了，哪里还敢扔给钦天监。

第182章 阴阳人与日心说
众所周知，明代有着严格的户籍制度。
但很少有人知道，除了军户、匠户、乐户之外，还有一种阴阳户，其子孙后代皆为阴阳人。
并非玩梗，就是阴阳人！
出生于阴阳户的子弟，必须从小学习专业知识，毕业之后即为阴阳人，并在各级衙门担任阴阳官，学术精通者可被招纳进钦天监。
原则上，阴阳官不可对外招聘，也不能升迁到其他部门。但也有少数特例，比如民间大师被录为阴阳官，而钦天监官员有个别能调往礼部任职。
钦天监的小官李鉴，便是阴阳户出身，祖祖辈辈皆为阴阳人。他的研究方向是风水堪舆，历史上嘉靖皇帝的陵寝，李鉴便是主要设计者之一。
但是，李鉴同样精通天文，此时担任正八品春官正，负责春天的节气、星象等内容。
这天夜里，钦天监正李源，把所有天文官都召集起来。指着天文望远镜说：“陛下有令，让我等用此神镜，仔细观察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日蚀是件大事儿，月蚀则稀松平常，便是未及冠的阴阳学生，都能轻易预测出月蚀时间。
这并非阴阳生多么聪明，而是中国历代先贤，早就计算出黄道、赤道、白道的夹角度数。又根据观测总结出规律，只要按照既定公式，经过复杂的计算，便能预测月蚀和日蚀时间。
只不过，这个规律偶尔不准确，碰到特例只能自认倒霉。
第一个凑过去看月亮的，是钦天监监副周佐。他趴在那儿久久不语，目瞪口呆，把旁人搞得莫名其妙。
李鉴则是第六个观看者，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给他带来一种灵魂冲击，颠覆了二十多年来形成的世界观！
夜里，二十多个天文官，站在观象台面面相觑。
“咳咳！”
李源咳嗽两声：“陛下说了，不必遮掩，也不要宣扬，一切顺其自然，还让我等认真研究天象。”
“那么，月亮究竟是何物？”周佐提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李源说：“翰林院王学士，认为月亮为一虚空中的球体，我们所处大地也同样如此。”
“浑天说融合宣夜说？”李鉴惊道。
中国也有自己的宇宙模型，即非日心说，也非地心说，而是浑天说、盖地说和宣夜说。
盖地说即“天圆地方”，浑天说即宇宙像鸡蛋，宣夜说是日月星辰皆浮于虚空。三种宇宙模型并行不悖，都被历代天文官所采纳，至今也没能争出个所以然来。
中国古代历法，是用数学模型来逼近几何模型的。比如“授时历”的制定，即观测太阳的运动轨迹进行分段，每一段都用三次方程来求解，便可推导出各种行星的运行轨迹。跟日心说无关，跟地心说也无关，不管谁绕着谁转，都不影响数学计算！
李源又把王渊的万有引力，以及向心力、离心力等理论，告诉钦天监各级官员，随即让大家用历年观测数据来验证。
接下来半个月，李鉴这个小小的正八品天文官，便埋头于浩如烟海的观测资料当中。
古代中西方天文学，各有其优势。
西方有宇宙几何模型，即地心说、日心说体系，但缺乏海量观测数据。中国没有宇宙几何模型，却有上千年的观测资料，观测精度远远超过西方。
李鉴在做数据验证时，突然心念电转。受万有引力启发，又亲眼观察过月亮，他下意识就产生类似于“地心说”的想法。但又跟西方地心说不同，因为西方的地心说认为地球静止不动，而中国天文官则认为地球是运动的。
紧接着，李鉴又陷入疑惑当中，若地球是运动的，那它到底绕着谁在转？
太阳！
李鉴翻出大明一百五十年的天文观测数据，逐一进行验证。然后他惊讶发现，如果太阳是宇宙中心，那么一切观测数据都对得上！
甚至，李鉴通过这些数据，竟然将几大行星进行排序！
有着无数观测资料做支撑，一旦想到日心说理论，就等于是捅破了窗户纸，剩下的内容只是补充而已。
李鉴没有跟同事们讨论，而是前去拜访王渊，想要详细了解万有引力。
王渊也不做解释，把自己撰写的物理书稿，扔给李鉴让他自己抄一份回去。
这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物理的世界，天文的世界，李鉴感觉自己触摸到宇宙的奥秘。
“监正，这是我近日的研究成果。”李鉴递给李源一沓稿子。
排在最前面的，便是一副太阳系示意图，只不过几大行星的顺序有些错误！
李源不敢怠慢，召集二十多位天文官，对太阳系理论进行验证。除了行星排序有争议之外，其他内容都获得认可，随即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接着又欢欣鼓舞大喊大叫。
这玩意儿在中国古代很敏感，但也仅此而已，并不会受到阻碍。
历史上，徐光启在接触地心说之后，居然用其理论来编订《崇祯历书》。也没见皇帝跳出来阻止，只要切实有用就可以，中国人向来遵从实用主义。
李源飞奔进豹房，献上太阳系行星图：“陛下，钦天监受王学士启发，已知太阳为天地之中心！”
“竟有此事？”朱厚照万分惊讶。
李源激动道：“确有此事。而且有了这幅星图，今后测算星象，可以事半功倍矣。”
朱厚照又详细询问一番，随即奖励钦天监全体官员一两银子。而提出日心说的李鉴，则被升迁为中官正，品级虽然没有改变，却是正儿八经的升职，就如同右侍郎升为左侍郎，权责更重了。
钦天监今后的工作，也分成两个方向。
一个方向是完善日心说，一个方向是调整世界观。
这里所谓的世界观，特指皇权。天文官们认为，太阳系乃浑天之中心，太阳系以外仍旧沿用历代理论，包括盖地说、浑天说和宣夜说都能套进去。
皇帝依旧是紫微星下凡，跟“日心说”不冲突，因为紫微星在天外天，跟太阳系没啥关系。
从此，大明朝的阴阳学生，有了三本必读教材：《数学》、《几何》与《物理》！
无论王渊走到哪个省份，当地的阴阳官，都自发的向他行弟子礼。
外人不知道内情，还以为王渊是阴阳大师，幼时得山中异人传授天书三卷，在话本小说中跟刘伯温一个待遇。

第183章 科学爱好者杨慎
城西，王家大宅。
实验室已经建立起来，主要有天平秤、酒精灯、测力计、滑轮组、游标卡尺等器材。
这些东西，都是王渊提出想法，然后找工匠做出来的，他家里现在足足养了十二个工匠。王渊每年定期给衙门一笔银子，换来家里的工匠不用服徭役，让工匠们可以安心留在此地。
可惜颜神镇那边，还是没能研究出纯净透明的玻璃，导致王渊的许多实验器材无法制作。
中午，休息时间。
实验室主事洪来福，带人采购了一批材料回来。他在院子里看到周冲，立即笑着过来禀报：“周管事，实验室的银子不多了，老爷让我在你那儿支二十两。”
“又快用完了？”周冲惊讶道。
洪来福说：“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周管事可随时查账。”
周冲点头道：“那你明天早晨到库房支取。”
“谢过周管事！”洪来福抱拳说。
实验室是用一间大殿改建的，中间用刷了防火漆的木板隔断，分成好几个独立的区域。
此时此刻，王文素正在户部上班，杜瑾和宝朝珍则在研究数学问题。
实验室助理钟安，还有洪桂、卢裕、卢升、卢祥、方晓言和李尔雅六个孩童，都在认认真真写作业。虽说是王渊的学生，但王渊已经不用亲自授课，杜瑾、宝朝珍二人啥都能教。
“杜师兄，我的题做好了。”钟安将作业本递上。
杜瑾快速浏览了一遍，指着一道应用题说：“这里算错了，拿回去好好审题！”
钟安连忙捧回作业本，趴在那儿冥思苦想。这家伙生得细皮嫩肉，从小给人做书童，四书学得很厉害，都能去考秀才了，只不过五经就彻底抓瞎，因为少爷的老师不愿深入辅导。
现在，整个实验室里边，钟安是学习最刻苦的一个，数学水平已经达到小学三年级！
另一位实验室助理李婉，心思则完全没用在正道上。
她主要负责端茶倒水，帮忙整理实验器材，平时虽然也有在学习，可一看到那些数字就头疼。
眼见管家周冲来到院中，李婉立即跑出去，二人偷偷摸摸来到花园。
周冲还不满二十岁，李婉已经快四十岁了，这两个家伙居然擦出火花。当然，暂时还未勾搭成奸，只不过经常一起唱戏而已。周冲以前在戏班子混过，而李婉以前是清倌人，他们在戏曲一道有很多共同话题。
“几年积学老明经，一举高标上甲名。金牒两朝分铁券，玉壶千尺倚冰清……夫人，夜来我买得一尾金鲤鱼……”
“相公说得是也，咱着王安去觅船，明日早行。”
“放鱼的都言子产良，射虎的皆称周处强。你之任到他乡，买得活鱼尚不忍坏，今恩足以及禽兽矣……”
二人对唱着杂剧版《西游记》，又不敢唱得太大声，只压着声音在那儿眉目传情。
突然，王渊打花丛背后走出，笑道：“唱得不错，这是什么戏？”
周冲和李婉被吓得魂飞魄散，虽然他们确实没啥私情，但还是有种被主人抓奸的错觉。
“二……二哥，”周冲慌忙解释，“我跟李助理只是切磋曲艺，而且都在休息时间唱戏，并未耽误过正事。”
李婉更是被吓得跪伏于地，只顾磕头，不敢说话。
王渊笑着说：“我能理解。”
周冲又不喜欢读书，跟实验室那些人没话说，也跟府上其他仆人无法平等相处。李婉的情况也差不多，日子久了憋得慌，遇到同样会唱戏的周冲，自然而然就开始切磋曲艺了呗。
周冲说道：“二哥，我怕在实验室打扰别人，所以每次都来花园唱戏，并非偷情私会。”
“都起来吧，”王渊说道，“你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虽然年龄有些悬殊，但也没有违背道德法律，我可没闲心管你们的闲事。只是正好来花园散步，听到有人唱曲而已。”
李婉低头说：“老……先生，我保证不再跟周管事唱曲了。”
王渊笑道：“你们还没说，刚才唱的是什么曲呢。”
周冲心里稍安，回答道：“杂剧《西游记》，是李助理教我的，云南那边没有。”
“这年头就有《西游记》了？”王渊颇为惊讶。
李婉回答道：“奴家这出杂剧，是前朝元虏传下来的。”
王渊点头道：“原来如此。”
事实上，一直到清朝初年，都不知道小说《西游记》的作者是谁，当时许多人推测作者乃是丘处机。
纪晓岚否定了这个说法，只因小说里很多衙门和官名属于明代独有。到了民国，鲁迅钦定吴承恩是《西游记》作者，因为《淮安府志》里有相关记载。
但是，《淮安府志》的编撰者，乃是吴承恩的朋友。且之后两次编修地方志，又把这个记载给删去了，搞得学术界一直争论不休。
甚至有人说作者是杨慎，因为《西游记》小说里有多处字谜，谜底即为杨慎和升庵（杨慎号）。这个说法比较扯淡，书中大量使用淮安方言，不符合四川人杨慎的语言习惯。
王渊随便聊了几句，李婉便躬身告退，只留下周冲应对。
王渊告诫道：“你若真对她有意，我准许你们二人成婚，但必须是正妻。若你只贪图一时乐趣，最好保持距离，李婉也是个苦命人。”
周冲突然生出一种冲动，即向王渊求娶李婉。但想想二人的年龄差距，又碍于李婉的过往，周冲只能终结这段初恋，说道：“二哥，我会注意的。”
王渊一路踱步来到实验室，发现顾应祥又旷工了，不好好在锦衣卫衙门待着，跑来跟杜瑾和宝朝珍研究数学。
“若虚，你看这个实验数据，还有没有更好的测算方法？”顾应祥朝王渊招手道。
这几位都在研究物理，今天还搞了个实验，将木框用弹簧悬置固定，然后一个铁球自由落下，撞到箱底与箱子一起向下运动。其中，箱子下降的最大距离，需要测出来进行后续实验。
宝朝珍和顾应祥，分别写了一长串的方程式，结果算出来的答案却不同。
王渊笑了笑：“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前些天我研究出一种新的数学方法，暂时定名为‘微积分’。我们假设球落到箱子底部，球与箱子一起运动的速度为‘速（总）’……”
中国古代已经有了微积分思想，但仅仅是类似思想而已，等于站在微积分的大门前，却总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王渊把微积分详细讲述，顾应祥、宝朝珍和杜瑾瞬间会意，随即拍案叫绝。
钟安站在旁边仔细聆听，一句话都没听懂，只觉高深莫名，下定决心今后要更加刻苦。
突然，一个仆人进来通报：“老爷，翰林院杨编修前来拜访！”
杨慎来做什么？
“请他到会客厅。”王渊说道。
自从科举之后，王渊和杨慎就没啥交集。
王渊忙着打仗和搞数理化，身边全是军人与数学爱好者。杨慎则在制敕房观政，平时跟丽泽会成员吟诗作对，身边全是政客与文人。
虽然同属翰林院官员，却连面都不怎么见。
王渊笑着接待：“用修兄快请坐！”
“多谢！”杨慎抱拳道。
王渊直接问道：“用修兄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杨慎也很直接，说道：“前几日，我去观象台观察星象，竟看到一尊万里神镜，方知月亮的表面坑洼不平。我向阴阳官请教，得知他们发现太阳为天地中心，一时间震撼莫名。再观君之大作《数学》、《几何》与《物理》，这三本书由浅入深，玄奥无比，令吾夜不能寐！”
王渊惊讶道：“用修兄对这种小道也感兴趣？”
“诗词也是小道，与算学何异？”杨慎笑道。
“也对。”王渊说。
杨慎抱拳道：“君之大作，我虽苦苦研读，却还是有些不明之处。因此冒昧来访，想要当面请教。”
王渊大笑：“哈哈，好说，咱们去实验室。”
杨慎真不是只知舞文弄墨的书呆子，不止天文地理数学，他甚至连医术都有所涉猎。这家伙的本经可是《易经》，只学了二十天就能全文背诵，剩下大把时间进行深入研究，算学乃是真正掌握易经的基础。
来到实验室，杨慎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好奇。这里摸摸，那里问问，居然跟几个数学爱好者混得颇为投契。
抛开杨慎的政治立场不谈，这家伙是真有魅力，谁跟他交流都如沐春风。
杨慎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旺盛，他见到新鲜事物就想了解，遇到不懂的东西就想钻研。他还跑去听过王阳明讲学，但觉得王阳明的心学理论太偏颇，朱熹的理学也很死板，杨慎对四书五经有着自己的一套理解。
而且作为李东阳的弟子，以杨慎现在的名声，属于茶陵派当之无愧的盟主继承人。
茶陵派已经垄断中国文坛话语权，杨慎完全可以规规矩矩做事。等李东阳死了，他就能“号令”天下文人，可杨慎偏偏不想接手茶陵派。只因，杨慎的文学理念，跟茶陵派不是一个路子，他也看不起自己老师的文学作品。
相比起杨廷和，杨慎更加有主见、有追求，而且此时还有一颗赤子之心未灭。
这货甚至跑去研究过说书，什么都吃透了才转向其他方面。现在又迷上“新天文学”和物理，在完全掌握王渊的知识以前，他是不会半途而废的。
连续半个月，杨慎天天来实验室，除了吃饭睡觉，下班时间全在王家度过，直至生病才结束这种状态。
能用二十天背下《易经》全文的天才，自身又有数学基础，全心研究简直进步神速。一个月不到，杨慎都能使用微积分，测算物理领域的抛物实验了。
难道他想当科学家？

第184章 科技就是生产力
唐宋皆有旬休制度，官员的假期非常多。
但到了明朝，旬休制就取消了，每年节假日加起来只有五十多天。并且，这五十多天的假期，元旦、元宵、中元、冬至占了大头，平时基本上没有休息日可言。
唯独翰林院修撰、编修、庶吉士除外！
刚刚考进翰林院的新科进士，五日即有一休，出门还能申请太监和侍卫随侍左右。不过嘛，等到三年期满，下一届进士出炉，前一届的特殊待遇就要被取消。
今天又是休沐日，杨慎吃过早饭就告别父母和妻子，打算坐车前往城西的王家大宅。
“用修！”杨廷和将儿子喊住。
已经走出饭厅的杨慎，回头说：“父亲，有何吩咐？”
杨廷和问道：“你近日一直在跟王二郎交游？”
“正是，”杨慎答道，“除了王学士，还有锦衣卫顾经历。”
杨廷和颔首赞许道：“王顾二人，皆为陛下亲信，若能拉拢过来，今后也是可观之助力。”
杨慎解释道：“父亲，我与王学士、顾经历结交，只是单纯的学术交流，与朝堂政治并无干系。”
“同道中人，都是做朋友开始的。”杨廷和笑道。
杨慎也懒得解释，随便说了几句，便坐着马车出门去也。
杨廷和也带着仆从出门，乘轿前往皇城办公。他对儿子还是很满意的，非但自身优秀，结交的朋友也厉害。正德三年进士已经涌现出一大批干才，其中佼佼者大部分都是杨慎的好友。
现在最让杨廷和头疼的是吏部，无论如何伸手，都只能捞到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
杨一清牢牢控制吏部大权，李东阳也掺进去不少沙子，唯独他杨廷和对吏部束手无策。
杨廷和现在只有忍耐，忍到李东阳致仕。到时候，就能接手李东阳的嫡系，不从者直接扔去南京，再回过头跟杨一清扳手腕也不迟。
杨慎则没有那么多想法，年轻的天才总是自负，不屑于那些蝇营狗苟的腌臜事。
不经通传，杨慎直接来到实验室，跟杜瑾、宝朝珍等人闲聊一阵，便开始了今天的学习生涯。
半上午，王渊突然现身，还让人搬来几辆纺车。
杨慎不解其意，问道：“若虚这是要做什么实验？”
王渊笑着解释：“我们研究数学和物理，除了探寻自然奥妙之外，还要着眼于造福万民。何不用已知的物理知识，改造现有的纺车技术，让百姓节省时间创造更多财富？”
此言一出，杨慎、杜瑾和宝朝珍都有些不理解。或者说，他们也愿意造福万民，但只是顺手而为之，耽误研究时间去搞发明，在他们看来属于舍本逐末。
如果王文素没有在户部任职，此时肯定一拍即合。这位先生钻研数学的本意，便是让数学广泛传播且惠及万民，为此还绞尽脑汁，把各种数学方法编成歌谣，让不识字者都能朗朗上口。
虽然不支持王渊的做法，但杨慎、杜瑾和宝朝珍也不好反对，毕竟这是王渊的实验室，他们还在跟着王渊学东西。
大家放下手中的研究项目，纷纷汇聚到王渊身边。
王渊指着两辆纺车说：“这辆是单锭纺车，只能同时纺一繀丝绵，主要是民妇在家使用。这辆是三锭纺车，可同时纺出三繀丝绵，主要是官方织造局和民间纺织作坊在使用。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用物理知识，做出四锭以上的纺车呢？”
这年头，中国的纺织技术还是很先进的，能够同时纺三锭丝绵，欧洲那边最多只能纺两锭。
杨慎、杜瑾和宝朝珍三人顿时抓瞎，他们连纺车是如何工作都不清楚，哪有什么思路对其进行改进？
“你们进来！”王渊拍手道。
两个王家的女仆走进来，分别坐在两辆纺车之前，开始给男人们演示如何使用纺车。
等大家都理解之后，王渊笑道：“请画出纺车的力学做功图。”
“这个新鲜！”
杨慎、杜瑾和宝朝珍顿时来了兴趣，将日常可见的机器，用力学图表达出来，这就是在搞学术研究啊！
三人蹲在纺车前，反复观察其做功过程，合力画出力学示意图。
但接下来就苦恼了，大家围绕着如何增加装置、提升纺车的做功效率而争论，这玩意儿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实现的。
实验室助理钟安的数学水平，已经从小学三年级晋升为四年级。他以前旁听过力学课程，但听得半懂不懂，对大家画出的做功图也一知半解。
这小子听着众人激烈讨论，自己坐下去踩纺车，再去瞅那个力学图，突然弱弱地说：“那个……能否在踏条下边，垫一块什么东西。让脚踩踏条时更方便使力，也不怕踩得过猛收不住。”
杨慎、杜瑾和宝朝珍都没当回事，因为钟安的想法换汤不换药，根本不能大幅度提升纺车效率。
王渊也对纺织机一窍不通，但为了提升钟安的积极性，还是让工匠过来进行改造。没有什么大改动，就是在踏条下面，钉一根小木桩而已，几分钟就能完事。
再让妇人坐过去纺棉，那妇人顿时惊喜道：“这下子好轻便，也不用管脚上的力道了。”
从元代到明中期，将近两百年的时间，一直都在使用这种脚踏式三锭纺车。不但需要织妇心灵手巧，还考验脚踩的力度和速度，熟练工和生手的工作效率有着天壤之别。
仅仅在踏条下面加个小木桩，就能防止脚踩时用力过猛，让踏条的扬抑运轮更加灵巧。而且，踏条与轮辐所形成的杠杆作用，带动皮弦上的铤均匀旋转更加自如，从而大大提升工作效率，纺出的丝条和棉条也良品率更高。
“可以啊，你小子脑瓜子很灵活！”王渊笑着夸奖。
钟安挠头傻笑：“我以前没摸过纺车，刚坐下去试了几脚，不是用力过猛，就是用力过轻。我就想啊，下面如果有个东西挡着，就不怕踩得太重了。”
就这么简单的事情，近两百年却无人改进。
所有生手在初学的时候，精力都放在如何控制力道上，却没人想过在下面加一根木桩。这个小改动，要等嘉靖朝之后，南方纺织业大兴，民间商人为了提高生产效率才发现。
既然跟学术有关，那就不能随便乱改。
王渊这次亲自动手，测算此辆纺车的各种力臂、纺轮重量等等。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终于测出小木桩的最佳高度，将纺车的整体性能做到最优化。
可惜，由于纺车属于全手工制作，每辆纺车都存在着差异，如何安装小木桩也肯定不同。王渊测出的数据，只适合此辆纺车，如果推广开来，就全凭工匠的经验和手艺了。
在王渊的反复测试和改进之下，只多加一个小木桩而已，原来同时纺三繀的纺车，竟然可以做到同时纺五繀丝绵。而且操作更加便捷，初学者更易上手，工作起来没那么消耗体力和精力，纺车的机器损耗也大大降低。
工作效率嘛，大概提升了两到三倍。
“这是你的赏银！”王渊亲手把五两银子递给钟安。
“先生，我……我也没干什么。”钟安吓得不敢接，他就灵机一动出主意而已，五两银子也太多了。
王渊笑道：“这东西非常有用，算是买断你的技术。”
杨慎、杜瑾和宝朝珍三人，虽然对钟安的改动也感到惊讶，但不认为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没有对纺车进行本质改变。他们三个正在密切合作，想要造出同时纺十多繀的纺车，那才是真正实现质的飞越！
而王渊，正在考虑建作坊，两三倍的工作效率，足够他小赚一把了。
之所以是小赚，而不是大赚，只因这个改进太简单。等他卖出的商品造成市场波动，必然引来同行暗中打探，百分之百会迅速传播出去。
真正能赚大钱的，还是杨慎、杜瑾和宝朝珍三人正在研制的复杂机器！

第185章 买地建厂
经过改进的明代脚踏式纺车，工作效率已经很接近珍妮纺纱机，前者同时可纺五锭，后者同时可纺八锭。
这两样东西，其实都垃圾得很。
中国早在南宋末年，就已经出现水力大纺车，一台纺车锭子多达三十二枚，是珍妮纺纱机的四倍，昼夜可纺纱一百多斤！
可惜，这玩意儿主要用来纺麻纱，不适用于纤维短、拉力小的棉花。明代棉纱成为市场主流之后，水力大纺车就渐渐弃用了，并非是技术失传的原因。
至于棉纱为啥成为市场主流，只因其便宜、轻便、保暖。欧洲人这时还不会纺棉，棉布将成为明朝对外出口的又一大核心商品。
中国的小农经济很脆弱，一旦纺织效率成倍提升，将出现两个严重后果。第一，家庭纺织被摧毁，无数小民失去重要财源；第二，棉花种植逼退粮食种植，遇到特殊年份将造成饥荒。
想解决这个问题，朝廷必须开海，让大量纺织品输出到国外市场。
王渊只能一步一步来，先搞个纺织作坊再说。
王渊自己不可能亲自做生意，那纯属在浪费时间，必须找一个职业管理者，而且还得非常可靠才行。
“不知先生何事召见？”王文素拱手行礼。他都快五十岁了，没有正式拜师，跟王渊的关系亦师亦友，但平时见面都执弟子礼。
王渊笑道：“尚彬请坐。”
王文素端正坐下。
王渊问道：“在户部感觉如何？”
王文素摇头苦笑：“官小，事多，权微，责重。”
这就是大机构小官僚的生活常态，没有油水可捞，事情却一大堆，出了问题还得背锅。
王渊说：“听尚彬的意思，似乎在户部做得不怎么愉快？”
王文素叹息道：“我因为钻研算学，连先父留下的生意都放弃了，没成想做官比做生意还忙。唉，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陛下当这个检校！”
“毕竟是个官身。”王渊说。
“确实。”王文素点头认可，若非舍不得官身，他早就辞职不干了。
九品芝麻官，好歹也是个官。
王渊问道：“我欲开设纺织作坊，不知能否推荐可靠之人，来给我担任作坊掌柜。”
王文素皱眉道：“这个真不好说。我能推荐好几人给先生，但他们是否值得信赖，得日子久了慢慢观察。而我认为值得信赖之人，又绝不可能给人做掌柜，他们都有自己的主见。”
王渊表示可以理解。
王文素笑道：“先生何必舍近求远，杜良玉（杜瑾）家中世代经商，他从小耳濡目染，当一个小小的作坊掌柜很轻松的。”
王渊摇头道：“人家大老远跑来向我求学，连生员功名都不要了，我怎么好意思让他帮忙经商？”
“那就去别的商号挖人，”王文素出主意道，“必须挖那种大商号的二掌柜、三掌柜，他们注重名声又有本事，不会轻易做背叛东家的事情。”
王渊担忧道：“我一个小作坊而已，能挖来大商号的掌柜？”
王文素提醒说：“先生是翰林院学士，又名动直隶。若此人膝下有子，不妨收来做亲传学生，这样就能轻松招徕人才了。”
王渊对北京的商号毫无了解，他又去跟顾应祥讨论此事。
顾应祥哈哈大笑：“何必那么麻烦，你就开一个作坊而已。直接去户部请一个算账的，再去工部请一个负责管理的和一个负责收货的，把纺出来的棉纱卖给外地商贾即可。”
“妙啊！”王渊拍手大赞。
六部有很多杂官佐吏，杂官肯定请不来，佐吏却能轻轻松松招揽。只要王渊收他们的儿子当学生，这些佐吏恨不得免费帮王学士打工。
经营人才或许麻烦，管理人才则遍地都是。
就拿工部织染所来说，一把手织染大使也就正九品小官。他们手下有不少管理人才，而且陆陆续续开始失业，都不用王渊承诺收学生，给点银子便能弄过来当生产主任。
永乐年间，北京织染所定员近千，现在只剩下二百来人，一大堆失业的不知道该干嘛。
官方织染所衰败，主因并非官员贪污，而是跟不上商品结构转型。
明朝初年的棉纺业不发达，官方织染所主要制造丝织品。但到正德年间，棉纺品已经成为主流，养蚕农户纷纷改种棉花。官营项目又没法彻底改变，你总不能让皇帝、嫔妃和官员都改穿棉衣吧，于是织染所渐渐原材料缺乏，只能被迫不断缩减规模。
现在，大明的主要丝织基地在江南，其次是山西，再次是四川，然后是闽粤，最后是河南，北直隶已经没几个农户养蚕了。
不过北直隶的棉花种植却异常兴盛，可能是河北太冷的原因。河北、山东乃明中期头号棉花种植带，江南的很多棉纺织品，都需要从河北、山东采购原料。
直至后来海运走私兴起，江南的棉花种植面积才不断扩大，其贸易对象是东南亚和欧洲客户。
王渊从户部和工部，一种招了五个佐吏，并将他们的儿子收为学生。
一个叫常兴，担任总掌柜，类似总经理；
一个叫李德隆，担任总监事，类似厂长兼车间主任；
一个叫费玉明，担任账房，类似财务总监；
一个叫陈贵，负责采买，类似采购部长；
还有一个叫陈春，负责销售。其实就是跟客商联络，都不用自己运输，客商会上门把货运走。
在时间上有些尴尬，距离棉花收获期，还足有三四个月，王渊的棉纱作坊找不到原材料，去年河北、山东的棉花早被江南商贾收走了。
那就先买地建厂，而且不建在北京。
一来北京的土地太贵，二来达官贵人太多，指不定今后闹什么幺蛾子。
王渊派那五个佐吏，前往天津卫考察，很快便选定了一块地皮。
那破地方人烟稀少，因为全是盐碱地，连卫所军官都懒得去霸占——正德年间，天津地区的盐碱化非常严重。直至万历年间，才有登莱巡抚汪应蛟治碱，组织军民囤淡水洗盐，竟让无法种庄稼的荒地，水田亩产四石以上。
选定地皮后，王渊其实可以请田，反正那里荒无人烟，直接让皇帝赏赐给他即可。但王渊没有贪图便宜，而是耗费一百两银子，向天津卫购买了五百亩荒地。
这五百亩地皮内，也有少量农户和渔民，王渊另外出钱让他们搬迁。愿意搬迁者，王渊帮他们落户；不愿搬迁者，暂时留下来也行，反正初期厂房面积很小，只占到地皮的一个零头。
从马匪身上抢来的钱，从战场上搞来的战利品，还有皇帝赏赐的银两，王渊现在富有得很，可以随便任他霍霍。
五个工厂干部成了工地负责人，先修可以容纳三百人工作的厂房，顺便修建简易的河边小码头，再整一片类似棚户区的住宅区域。
不怕地方偏僻招不到工人，现在北直隶遍地流民，朝廷正在为如何安置而苦恼呢。
王渊拜托杜瑾与宝朝珍，请他们出京拜见户部右侍郎王琼，顺便去工地那边查账防止贪污。
王琼负责整个北直隶的赈济工作，安抚流民也属于他的职责范围。听说王渊想要招收流民搞作坊，顿时一拍即合，直接扔给王渊六七百个，还把户籍问题都一并落实了。
这些流民大多拖家带口，女的可以招来做纺织工，男的可以搞搬运等体力活，拥有家庭还能减少闹事的可能。
修建厂房和码头期间，男的可以做修筑苦力，女人则负责浆洗煮饭。就是粮食消耗有点大，米价实在太贵了，至少得等夏粮收获之后才能降下去。
厂子虽然偏僻，交通却很便利。
向西沿河可至天津卫，走大运河南北皆通；向东沿河直接入海，今后若能开海，非常方便进行海洋贸易。
原材料采购更简单，河北、山东属于头号产棉区，负责采购的陈贵已经开始下单了。必须提前高价下单，否则到时候很难买到，毕竟他们是刚刚冒出来的棉纺商，而且河北、山东又遭受兵灾——今年的棉花产量必然锐减，而且收购价格成倍上升。
天津的厂子还没修完，前线便传来喜讯，似乎在庆祝王渊从事商业活动。
刘六刘七起义被彻底平息，贼寇主力已经全部消灭，只剩下零星贼寇还在肆虐地方。这比历史上要早得多，王渊居功至伟，毕竟他干掉了几根硬骨头。
贼寇既除，生意自然更好做了。

第186章 皇帝作死啦
王渊终于又要去上朝了，曾经肆虐京畿的反贼已平，就连朱厚照都必须出来露面做做样子。
候朝期间，王渊发现文武百官都面带喜色，一个个高兴得就跟过年似的。
王阳明正在跟一个年轻人聊天，王渊立即过去见礼：“先生！”
王阳明冲王渊点头致意，身边的年轻人则殷勤万分，作揖差点作成九十度：“见过王学士！”
“这位朋友有些面熟。”王渊一时没想起来。
王阳明介绍道：“这是我新收的学生，陈洸字世杰，跟你同科进士，前日刚刚受任户科给事中。”
王渊抱拳道：“原来是世杰兄，有礼了！”
陈洸笑道：“你我皆入先生门下，今后定要好生亲近亲近。”
潮汕地区的朋友，想来熟知陈洸之大名。他在潮汕被称为陈北科、陈国舅，出现于各种戏曲文学作品当中，而且都是刚直聪明的正面形象。
但在《明史》里边，陈洸又是奸臣的代名词，与民间形象完全相反。
其实都不怎么准确，这家伙属于政治骑墙派，在嘉靖大礼议当中反复横跳三次，并帮助嘉靖皇帝对杨廷和派系进行了致命攻击。
刚开始，他站在嘉靖一边，这基于他的政治敏感性；后来杨廷和势大，陈洸被迫在请愿书上署名，等于跳到了杨廷和那一边；接着又被仇人弹劾，得知自己即将被杨廷和派系外放，立即跳回去帮着皇帝说话，而且展现出一个打十个的超强政斗实力。
若非自身黑材料太多，后来被政敌抄底攻击，陈洸绝对能在嘉靖朝轻松入阁。
这家伙演技十足，依靠同乡郑一初的推荐，拜到王阳明门下求学，竟把王大爷都蒙蔽了，完全掩饰住自己投机者的面目。现在，他又对王渊热情无比，张口闭口就是王渊的军功，恨不得自己也提刀上阵杀敌。
王渊也因此对其好感大生，笑道：“世杰兄太过吹捧在下了，只是为君解忧而已。”
“何谈吹捧？”陈洸大义凛然道，“贼寇肆虐数省，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若虚兄甘愿冒死上阵，解天下百姓倒悬之危，如何赞誉都不为过！我也是科道官，无法理解那些弹劾若虚兄的科道官，他们难道就对若虚兄的泼天功劳视而不见？”
王渊笑着说：“他们弹劾我，是履行其本职，并无对错之分。”
陈洸奉承道：“若虚兄如此大度，足令吾汗颜也！”
王阳明越听越不对，自己刚收的弟子陈洸，此刻表现得太过热情了。但王大爷也没多想，只当是年轻人崇拜军功，一时间见到偶像失去理智。
其实，陈洸是想结交天子宠臣！
这家伙去年考上二榜进士，今年就被授为户科给事中，拍马拉关系的手段堪称顶尖高手。
历史上，此人明年甚至被授为吏科给事中，升官跟坐火箭一样，可惜中途母亲病逝，回家服丧耽误好几年。再赴任时，被任命为湖广按察佥事，品级提升却职权下降。就这他还能折腾，居然蹭上游江南的朱厚照，一路鞍前马后拍了皇帝无数马屁。
此时此刻，短短的候朝时间，陈洸就跟王渊相交投契，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
这混蛋，把王渊也骗了，堪称影帝级别！
直至百官入朝，陈洸才依依不舍，站到自己的班序中去。
这些日子，朝廷发生了几件大事——
御马监太监张锐，奉命提督东厂，把大太监张永惊得睡不着觉，御马监谷大用也同样有些懵逼，太监们根本摸不透朱厚照的真实想法。
坚决要求严查案件的大理寺卿燕忠，接连被御史弹劾，朱厚照的批示为：“朕已悉知，安心办事。”皇帝把燕忠保下来了。
户部尚书孙交请求辞职，只因他快被杨廷和架空，户部已经成为杨家的后院。皇帝不允。
朱厚照今天很高兴，上朝居然没打哈欠，精神奕奕的接受群臣朝拜。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见鬼的反贼终于被平了！
杨慎今天没来上朝，得病了，正在家里慢慢休养，顺便在家研究数学和物理知识。
大臣们照例朝奏，恭贺荡平反贼，顺便宣布把押解进京的贼首千刀万剐。
退朝之时，朱厚照指着王渊：“王二郎，随朕去豹房！”
群臣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言官都懒得弹劾了，大多数官员只有羡慕嫉妒恨。
之前跟王渊交谈默契的陈洸，此刻眼神当中满是羡慕，他恨不得自己代替王渊陪同皇帝，同时更加坚定了结交王渊的决心。
王渊跟随皇帝来到豹房，没耍多久，钱宁和李应也来了，而且钱宁还带来一个武将叫江彬。
江彬是负责平乱的边将，实打实的战绩确实有，但杀良冒功的情况也不少。这家伙从反贼和百姓身上抢来的银子，大部分都用来孝敬钱宁，只想得到面见皇帝的机会。
朱厚照指着江彬说：“这是江彬，勇猛无比，二郎可与之切磋一二。”
江彬跟后世画像中的尖嘴猴腮不一样，此人生得高大威武，一看就是有真本事的。当然，只论个人武勇而已，不代表任何打仗实力，他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战绩。
王渊的威名早就传遍各军，都知道他曾率领二百铁骑，多次冲击上万规模的贼寇。后来京郊大战，更是弃马步战身先士卒，用只训练两月的弱旅，以少胜多歼灭齐彦名主力。
如此当世名将，即便看起来文弱，江彬也不敢真的与之切磋。
江彬抱拳讨好道：“陛下，世人皆知王二郎骁勇无双，乃陛下亲手提拔的当世名将。在下一介边将，又怎敢跟白衣飞将王二郎相提并论。论打仗，王二郎应该跟韩信、关羽、李靖、岳飞等先贤相比，在下实在自愧不如。”
这话既吹捧了朱厚照，又吹捧了王渊，反正挺招人喜欢的。
朱厚照哈哈大笑：“你这个武将，说话比文官还滑头。”
王渊总觉得江彬这个名字很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谁让他是历史白痴呢，江彬在后世的名气，可比刘瑾小得多，王渊只听说过刘公公的事迹。
众人陪着朱厚照一路游玩，很快来到皇家动物园。
朱厚照亲自给老虎投食，或许是因为反贼被灭，他今天豪气万丈的原因，居然下令说：“快把虎笼打开，朕要与老虎戏耍一番。”
“陛下，万万不可！”王渊、钱宁、李应同时劝谏。
朱厚照喝令道：“不要废话，快把虎笼打开！”
看守动物园的太监，直接趴在地上磕头，若皇帝被老虎咬死，他们也离死不远了。
朱厚照突然拔刀，压在一个太监的后颈，喝道：“把钥匙给我！”
太监直接晕厥过去，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被吓晕了。
朱厚照弯腰解下钥匙，亲自跑去开虎笼，王渊连忙拉住：“陛下何必与禽兽为戏？”
朱厚照指着王渊和江彬：“有你等勇士在此，还怕我被老虎吃掉？”
王渊说：“陛下，臣打不过老虎。”
朱厚照又问江彬：“你呢？”
王渊和钱宁立刻瞪着他，江彬只能说：“陛下，臣也打不过老虎。”
“都是废物！”
朱厚照用刀指着王渊：“王二郎，若是再拦着，你我君臣恩断义绝！”
王渊说：“便是陛下将臣砍死，臣也要劝阻陛下！”
“岂有此理，”朱厚照对钱宁说，“把他绑起来！”
钱宁跪地磕头，拒不执行。
朱厚照气得发抖，又对侍卫说：“将他绑起来！”
侍卫也跪地磕头。
朱厚照提刀逼迫道：“将王二郎绑起来，不然朕杀了你！”
侍卫这才领命，拿来一条绳索将王渊五花大绑。却偷偷说：“王学士，我打的是活扣，若陛下有危险，你可要赶紧去帮忙。”
王渊也气得不轻，朱厚照平时挺正常的，不知道今天突然发什么神经。
朱厚照亲自将虎笼打开，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都胆小怕死，朕一个人进去便是。”
钱宁、李应、江彬以及一干侍卫，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皇帝死了他们也难逃罪责。
虎笼挺大，站了十多个人，居然还宽敞得很。
王渊也跟着走进去，顺手把身上的绳子解开。只要皇帝有危险，他就抄起旁边的太监扔过去，反正不会傻到自己跟老虎硬刚。
老虎明显已经吃饱了，或者说吃撑了，正趴在笼子里打盹儿。
它看到这么多人进来，估计也是有点懵逼，老子现在不饿啊，就不能明天再给我加餐？
朱厚照小心翼翼朝老虎走去，还挑逗道：“嘿，大猫，快起来赔朕耍子。”
老虎瞥了朱厚照一眼，继续打盹儿，懒得理睬这个智障。
“嘿，快起来了！”朱厚照见老虎不动，顿时胆子变得更大。
其余人等，由于担心皇帝安全，都慢慢地跟着靠拢过去。就是这个举动，让刚刚吃饱的老虎，有种受到威胁的感觉，立即低吼着站起来，做出攻击姿势跟众人对峙。
朱厚照被吓了一跳，慌忙退后半步，又感觉很没面子，踏前一步说：“大猫，你可是我养大的，让我骑一骑可好？”
“吼！”
老虎似乎被激怒了，突然一声咆哮，伏着身体朝皇帝逼近。

第187章 皇帝新宠
老虎的这个举动，把笼中之人都吓得不轻。
在笼外看老虎是一回事，近身直面虎啸又是另一回事。本来豪情万丈的朱厚照，被近在咫尺的呼啸声，吓得几乎肝胆欲裂，当即就有点站不稳了。
“陛下当心！”众人纷纷大呼。
王渊低声呵斥：“都噤声，不要激怒老虎。笼子里的人太多，后面的慢慢退出去，人越多越碍事。你等出笼之后，去另一边搞出声响吸引老虎注意力！”
外围的太监和侍卫，全部悄悄离开虎笼，溜向虎笼另一侧，打算敲打铁栏杆制造声响。
王渊又说：“陛下，慢慢后退，不要转身，也不要退得太快，更不要有激怒老虎的举动。”
朱厚照吞咽口水，艰难的向后挪动脚步。他退一步，老虎就逼近一步，若非这家伙已经吃饱，此刻肯定将朱厚照当场咬死。
王渊郁闷提醒道：“陛下，你方向退错了，笼口在这边！”
朱厚照额头冒出细汗，脑子已经完全懵逼，根本不知道调整撤退方向。
眼见朱厚照快被逼到角落，之前出去的太监和侍卫，也已经到了指定位置。
钱宁和李应都被吓傻了，他们想要救皇帝，却不知道该怎么动手。
江彬却朝前走了几步，模仿动物咆哮的声音，作势欲往老虎扑去，老虎果然被吸引注意力。紧接着，后方笼外也传来声响，老虎下意识转头观望。
“陛下，快朝这边来，慢慢的过来！”王渊低声喊道。
朱厚照已经慌了神，根本压不住速度，居然开始往外疾走。老虎听到声响立即转身，继续把注意力放到朱厚照身上。
“吼，吼！”江彬张牙舞爪，继续模仿野兽的扑击姿势。
老虎随即又转向江彬，根本不管笼子外面的敲敲打打。
朱厚照见状连滚带爬，加速冲向笼口方向，老虎被刺激得转身欲扑皇帝。
王渊感觉不妙，连忙上前几步，一脚踹中江彬的屁股，让他作势欲扑变成真的扑出去。
“谁人害我？”江彬欲哭无泪，勉强站稳之后，连滚带爬往后退。
老虎也吓了一跳，扔下朱厚照不管，转而直接扑向江彬。
“陛下快跑！”王渊大喊。
朱厚照奋力奔跑过来，被钱宁和李应左右接住，搀扶着飞快离开虎笼。
王渊也跑到虎笼外边，顺手还把大门给闩上。
只剩江彬一人留在笼内，老虎纵身扑击，将这家伙直接扑倒。江彬下意识举臂格挡，咔嚓一声，手臂瞬间骨折，痛得他直冒冷汗，却又咬牙不敢发出声响。
有太监拿来一副铜锣，当当当敲个不停。
趴在江彬身上的老虎，被铜锣声吓得慌忙退后，虎视眈眈望着笼外的众人。
江彬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见状立即往笼外爬，也不管刺不刺激老虎了，反正一心只想着出去。
等江彬爬近了，侍卫才将笼口打开，迅速将其拖出，然后连忙重新关闭。
眼见所有人都脱险，惊魂未定的朱厚照，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惊险啊，老虎可真是威风！”
钱宁凑趣道：“皇爷是真龙天子，刚才那一场好戏，可谓‘龙虎斗’也！”
这个马屁太低劣，明显拍到马腿上。
朱厚照的哈哈大笑，无非掩饰尴尬，钱宁却硬要重新提起，等于是在揭皇帝的伤疤。
换成平时，钱宁肯定没这么傻，但他被老虎吓糊涂了，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厚照果然发怒，而且当场就表现出来，呵斥道：“龙虎斗个屁，朕刚才遇险的时候，你都在干些什么？”李应也被殃及池鱼，朱厚照骂道，“还有你，平时自称豪勇，怎么刚才都不敢吭声？”
“臣有罪！”钱宁和李应立即跪地请罪。
一味责罚只能凸显自己的无能和智障，朱厚照接着又开始表扬：“王二郎很好，临危不乱，指挥若定，不愧为朕之肱骨。江彬也不错，敢以身犯险，吸引老虎注意，堪称忠勇！”
王渊抱拳说：“分内之责而已。”
江彬虽然被老虎拍断一臂，但到现在都没惨叫过一声，他忍痛咬牙，单膝跪地道：“为君而死，乃人臣本分。能用臣的一条贱命，换来陛下龙体安康，臣便是死了又何妨！”
“好，你是大大的忠勇之臣！”朱厚照龙颜大悦。
经此一事，钱宁即将失宠，江彬即将崛起。
王渊说道：“陛下，朱指挥（钱宁）和李三郎，刚才并非不顾陛下安危，他们只是不知该如何营救而已，生怕自己胡乱施为反而害了陛下。”
李应立即磕头谢罪。
钱宁感激地看了王渊一眼，哭嚎道：“陛下，就像王学士说的那样，臣真的想救陛下啊，若是怕死又怎会留在笼内？臣只怕稍有异动，反而将老虎激怒了！”
朱厚照还是比较重感情的，虽然心里有疙瘩，却挥手道：“好了，别跟哭丧一样，朕知道你们的心意。”
王渊又说：“陛下，江游击受伤不轻，还是快请御医吧。”
“对，快宣御医！”朱厚照下令道。
江彬看向王渊的眼神满是怨毒，显然已经知道谁在踹他屁股，害他刚才差点被老虎吃掉。他跟王渊视线一接触，立即低头说：“多谢陛下关心，多谢王学士挂怀，臣一点小伤不算什么，武将哪有不受伤的？”
朱厚照越看江彬就越顺眼，高兴道：“江游击果然豪勇，受此重创居然不皱眉头，关公刮骨疗伤也不过如此！”
江彬说：“陛下过誉了，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惜命，这只是本分而已。”
朱厚照感慨道：“话虽如此，可又有几人能做到？”
钱宁下意识的感觉不对劲，不能任由江彬发挥下去，立即接话：“陛下，王学士就能做到。王学士多次冲击上万贼寇，又敢身先士卒以少胜多，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只为竭尽全力忠君报国！堂堂正正之战，贼寇披坚执锐，可比一只老虎危险得多！”
朱厚照联想到王渊的作战经历，不禁点头说：“确实如此，王二郎可谓人臣楷模。”
李应也跟着说话：“王学士不但不怕死，而且还不爱财。臣听说，他考上状元所收礼物，全都捐给遭受兵灾的百姓了！便是他授赐的良田，也尽量给佃户减租，只为让百姓能够过得更好。”
钱宁和李应都是锦衣卫，互相之间本有争宠的意思。此刻杀出个江彬，却让他们两个联合起来，并且拉上王渊一起对抗。
实在是，江彬表现得太精彩，而且又是个会说话的，一番言语就讨得皇帝欢心。
朱厚照微笑点头，赞许道：“王二郎确实难得。”
好不容易得到圣眷，居然被两个锦衣卫分散皇帝注意力，江彬此时把钱宁和李应也一并恨上。他不顾手臂疼痛，磕头大喊：“恭喜陛下，有王学士这般文武双全之良臣，必定开创我大明中兴盛世！”
“好，很好，你们都是朕的中兴臣子。”朱厚照更加高兴，完全把刚才跟老虎的误会忘得一干二净。
江彬给御医拉去治伤，王渊等人则陪着皇帝用膳。
厮混一阵，皇帝前去如厕。
钱宁避开随侍太监，对王渊说：“王学士，小心江彬此人，他刚才的眼神不对劲。”
李应说：“我也看到了。”
钱宁又说：“以此人的心机，若非被老虎吓坏了，估计他对王学士的仇怨都不会表现出来。”
王渊点头道：“我知道。”
钱宁低声道：“我等三人，皆为陛下近臣，今后当不分彼此，定要将江彬此贼逼走。”

第188章 一得一失
第二日，清晨。
王渊刚刚吃过早饭，就得知江彬派亲随前来拜会。
那亲随也是个糙汉子，但举止有礼有节，说话条理清晰。他向王渊抱拳行礼道：“我家将军仰慕王学士威名久矣，一直无缘拜会。昨日一见，更是敬佩，为王学士风姿所慑，恨不得与君沙场共事，斩尽天下贼寇！”
“哪里，哪里，”王渊不知道对方想干啥，只笑道，“江游击悍勇无比，竟敢扑击猛虎，实在令人佩服之至。”
那亲随命人抬上一个木箱，打开盖子说：“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王渊随便扫了一眼，里面全是银锭。观此木箱的大小，怕是有好几百两，江彬好大的手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何况昨天他还差点把江彬害死。王渊顿时变得更加警觉，把江彬列为危险人物，今后必须严加提防。
实在是这人太邪乎了，短时间内就把皇帝哄得团团转，昨天甚至得到一块豹字腰牌，以边将身份可以自由出入豹房。连亲自引荐的钱宁，现在都如临大敌，开始琢磨着如何打压江彬。
昨天王渊也是没有办法，为了转移老虎的注意力，必须把一个人丢出去。加上朱厚照在内，当时笼子里只剩五人，王渊不会傻到亲自上前，更不可能对钱宁和李应下手，那就只剩一个江彬了。
更何况，江彬撅着屁股作势欲扑，而且就在王渊前方几步。连姿势都摆好了，王渊不抬脚踹一下，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得罪就得罪呗，特殊时刻，没有多余选择。
那老虎很可能是一只东北虎，体型大得吓人，一爪子就把江彬的手臂拍断，王渊自负万人敌也不敢硬刚。
至于用兵器杀虎？呵呵。
能不能破防都难说，就算用弓弩射中虎眼，也不可能当场将其击毙。受伤的老虎更加凶残，怕是要进行无差别攻击，直接将朱厚照拍死都有可能。
不经意间，王渊露出贪财的样子，笑着对那亲随说：“既是江游击美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你回去跟江游击说一声，就说昨日皆为误会，当时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希望江游击不要放在心上。我与他，皆为陛下近臣，一个文官，一个武将，没有任何冲突，理应携手相助。从今往后，我在朝，他在外，可互为倚仗矣！”
亲随留下银子，立即拜别离开。
回到城南十里地外的临时军营，亲随将自己跟王渊会面的过程仔细诉说。
江彬问道：“他真就直接把银子收下了？”
亲随答道：“收下了，还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江彬讥讽道：“嘿，我就说嘛，哪有文官不贪财的？这王学士还真会装模作样。”
亲随又把王渊的话转述一遍。
江彬更是乐得发笑，对亲随说：“你辛苦了，且退去吧。”
王渊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就是想学杨廷和那般，以文臣身份暗中结交武将。今后，王渊是江彬的朝中倚仗，而江彬则在沙场帮王渊建功，这是一套文武官员惯有的合作模式。
若换成别的武将，肯定高兴无比，踹屁股喂老虎什么的小事，瞬间就忘得一干二净。
但江彬有更大的野心，他想以边将身份，留在豹房飞黄腾达！不但自己要留下来，还想把军队留下来，甚至想把军队一起送进豹房。
是不是异想天开？
历史上，江彬做到了！非但如此，还把钱宁给弄得失势。
此时此刻，江彬感受到王渊表达的“善意”，果然把“小小”仇怨放到一边。王渊是状元，又是名将，他暂时动不得，何不与之结交捞好处？当务之急，是要诋毁钱宁，拉更多边将到皇帝身边做事。
文官就是如此牛逼，江彬把王渊恨到骨子里，都不敢真的进行报复，反而将攻击目标对准了钱宁。
接下来半个月，江彬每天出入豹房，吊着断臂跟皇帝畅谈兵事。
这家伙虽然没啥著名战绩，却也是个凶悍之辈。在南直隶与贼交战时，连续被射中三箭，其中一箭从脸部射入，再从耳边透出，他拔掉箭矢便继续战斗。
也正因为脸上的箭伤，被朱厚照格外看重，认定了江彬骁勇善战。
李应某日出宫，对王渊大吐苦水：“若虚，这个江彬太厉害了。他才面见陛下几天啊，居然每日与陛下同吃同睡。到现在，陛下都不看球了，也不怎么理我了。就连朱指挥（钱宁），都很少得到陛下召见，如今陛下专宠江彬！”
王渊笑道：“陛下喜言兵事，江彬又是边将，刻意投其所好，自然恩宠有加。”
李应抱怨说：“这人升官太快，一个小小游击，只与陛下每日谈兵，居然官升都指挥佥事！”
明代游击将军，只是军队职务，没有固定的品级。江彬之前的真正官职，乃是正四品指挥佥事，等于陪皇帝谈兵半个月，直接官升两级成了正三品。
都是钱宁搞出来的，贪图江彬进献的钱财，主动将其带去见皇帝，现在反而把自己搞得日渐失宠。
李应说：“若虚，你也知兵，何不与陛下多谈兵事？”
王渊摇头笑道：“我若谈兵，只会让陛下先行整顿内政，再深入改革大明兵制。这些东西太麻烦，陛下是不喜欢听的，他只喜欢听江彬那些急功近利的法子。”
“那该如何是好？”李应急道。
“你慌什么？”王渊问。
李应忧心忡忡道：“你不晓得，江彬此人太独了。他不断进献谗言，说豹房已被朱指挥（钱宁）控制，让陛下对朱指挥戒心大生，连我们这些近臣都被刻意疏远。”
王渊笑道：“钱宁不是掌控锦衣卫吗？去搜集江彬杀良冒功的证据，不管有没有，都肯定可以找出来，再让科道官员进行弹劾。”
“我怕会适得其反。”李应已经摸透朱厚照的性格。这位皇帝非常叛逆，越是被言官弹劾，江彬估计就越受信任。
王渊摊手道：“那我也没法子了。”
王渊就算有法子，也不可能这个时候拿出来。
朱厚照喜欢新鲜，对人对物皆如此。江彬此刻属于最受宠的时候，谁若对江彬动手，就等于踩到朱厚照的尾巴，有些类似抢了朱厚照的新玩具。
而且，王渊终于想起江彬是谁了，就是这货怂恿朱厚照逃离京城，悄悄跑去边疆跟蒙古小王子打仗！
你不是喜欢教唆皇帝亲征吗？老子在战场上坑死你！
刚刚送走李应，仆人就来禀报：“老爷，外面有四个国子监生求见。”
这些国子监生，一个叫席春，一个叫席彖，都是王渊的座师席书的亲弟弟，如今皆在北京国子监读书。
还有一个叫箫鸣凤，浙江山阴人，是王阳明新收的弟子。
另一个叫徐景嵩，辽东人，出身于边将世家。
王渊的《数学》、《几何》和《物理》，不知不觉已经传播到国子监，这四位都是来求教学问的。
谁传过去的？
一个叫方楷的国子监生，这货出身于阴阳世家，父亲和祖父都在钦天监任职。他不好好学习阴阳术数，居然苦读四书五经，而且考上举人做了监生——阴阳户并非贱籍，长子和次子必须学阴阳术，其他子嗣可选择做其他事情，包括读书考科举。
在方楷的传播之下，北京国子监已经有了一个十多人的小团体。就跟杨慎当年组建文学社团一样，他们也在国子监组了个“物理社”，节假日便聚在一起研究相关学问。
席春、席彖、箫鸣凤和徐景嵩前来求教，获得了王渊的热情接待。
随后，北京国子监“物理社”，越来越多成员前来求学，王家大宅干脆成了他们的社团活动基地。
江彬受宠的时候，把许泰等边将也拉进豹房，势力越来越庞大。而王渊有了国子监生血液注入，学术团体力量也日渐增强，至棉花收获季节已经有三十多人！
一个在皇帝身边，万众瞩目，备受责难。
一个在朝廷之外，无人关注，默默发展。
前者一旦失势，必被群起而攻之；后者一旦得势，必将风行于天下。

第189章 王门心学之物理学派
城西，王宅。
实验室现在挂了一块牌匾，名曰“格物堂”。另有一处大殿，被王渊命名为“致知堂”。
杨慎最近已经不怎么来了，他学会基本知识点之后，喜欢窝在家里一个人研究，只在休沐日过来跟王渊进行交流。
杜瑾、宝朝珍已从天津查账归来，王文素也难得请假来听课。
除了王渊自己的学生之外，此刻还有三十多个国子监生、顺天府学士子，全都齐聚于王家“致知堂”。
这是王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讲学，他说：
“儒家有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朱子云：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
“这就是我把此门学问命名为‘物理’的原因，就像朱子说的那样，所谓格物，是物理存在于天地之间、无处不在。我们通过观察、假设、实验、论证等途径，就能真正进行格物，从而知晓物理。知晓物理，便能致知，达到‘吾心之所知无不尽’的境界！”
“朱子云：知既尽，则意可得而实矣；意既实，则心可得而正矣。我们通过格物，研究物理，从而致知，从而诚意，从而正心。”
“心既正，才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所以，我们研究物理，并非旁门小道，乃儒家学问之大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朱子云：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物者也……我们研究物理，格物致知，便是朱子所说的人之所得乎天，虚灵不昧，具众理而应万物者。”
“什么是物理？便是朱子所云，具众理而应万物！”
王渊张口“朱子”，闭口还是“朱子”，完全把朱熹当成了工具人，将朱熹批注篡改得面目全非。
但王渊这套理解方式，并不影响科举考试，因为他对四书五经、朱熹批注一字不改！他只是在程朱理学的哲学基础上，增加了一套方法论而已，从而产生的学术割裂他才懒得管。
王阳明、湛若水的心学，为啥能吸引无数明代中期的士子？
就因为程朱理学的方法论有问题，王阳明和湛若水各自提出了一套方法论！
眼前这将近四十个听众，本来只把物理视为小道，就像对待诗词、音乐和医术一样。但听到王渊的一席话，瞬间就打开新世界大门——原来格物致知便是如此简单！
朱熹说，人生来本该啥都知道，只因灵魂受到污染，才显得蒙昧愚蠢。圣人不会被污染，因此生而知之。普通人需要不断努力，通过儒家提倡的那一套进行锻炼，才能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让自己渐渐趋近于圣人。
问题是如何锻炼？
用君子的品德来严格要求自己，便能通晓天下至理？打坐修心，就能格物致知？
只要脑子没有读书读傻，就知道这是有问题的。
于是，王阳明就说，心外无物，心便是理。每个人生来俱备良知，只不过良知被蒙蔽，若能找回自己的良知，便能正确认识天下事务，从而达到圣人的境界。
这似乎跟朱熹大同小异，但王阳明又说，必须知行合一。知而不行是假的知道，行而不知是假的德行，知与行是互相促进的。如此就补足了漏洞，至少能让士子们有一个方向，不像程朱理学连方向都不给。
湛若水的白沙心学，虽然也是从“心”出发，但却认为心外有物，而且必须随处体认天理，用格物来认识天理，用仁（类似良知）来达到这一切。
王渊更简单直接，不要问啥是格物，问就是做物理实验！
三十多个学生听得如痴如醉，豁然开朗，有几个当场就站起来给王渊恭敬作揖。
王阳明刚收的弟子箫鸣凤，则不由皱眉道：“王学士，先生说‘心外无物’。你也是先生的弟子，为何你心外全是物？照你这个说法，倒更像是白沙心学，而非先生的王门心学。”
王渊笑道：“在我看来，心外无物，是心不为外物所羁。我们研究物理也要秉承‘心外无物’的思想，不能被任何既定思维、日常现象所迷惑。比如月亮，看似是一个圆润皎洁之物，用望远镜则看到月亮表面坑坑洼洼。月亮是物，月亮表面坑洼是理，我们应该用过正确的方法，抛开既定观念，正确认识属于月亮的理。”
王大爷若是知道自己的“心外无物”被如此曲解，怕不要提刀追杀王渊几条街。
箫鸣凤刚拜师时间不久，还没学到王门心学的精髓，居然被王渊说得哑口无言，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
陕西籍监生刘储秀站起来，抱拳行礼道：“王学士，你之言格物，只是格死物。而朱子所言格物，还有活物，还有仁义礼智孝之类的美德。你刚才所言格物致知，未免太偏颇狭窄了。”
诸生一听，都觉有理，等着听王渊如何解释。
王渊怎会留下如此大的漏洞，他笑着说：“儒家八目，是循序渐进的。格物、致知乃是基础，之后还有诚意、正心、修身，你所言活物和美德，都是格物致知之后的事情。”
刘储秀又问：“王学士做抛物试验是格物，难道抛物能得出孝敬父母这样的天理？”
王渊笑着说：“这位朋友，我推荐你去听阳明先生讲学。阳明先生认为，孝顺父母既是天理，也是良知，根本不用学就知道。”
刘储秀还问：“也即是说，王学士的物理，确实只能格死物？”
王渊摇头道：“当然不是。人是活物，人为什么需要喝水？为什么需要睡觉？为什么会做梦？为什么要生病？这些道理，都能慢慢格出来，只不过我们还没找到方法。我这套物理论，只是不能格出情感、道德之类的天理。”
“所以，王学士的物理还有缺陷。”刘储秀道。
王渊解释道：“我将其命名为物理，本身就着重于物。我出自心学门下，这套物理学，只是对心学的补充。若你等能够学好心学，又能学好物理，则天下之理尽在掌握！”
“原来如此，受教了！”刘储秀说。
辽东籍监生徐景嵩问道：“王学士，就算格尽死物，知道月亮长什么样子，知道车轮如何做功，又对人有什么用处呢？”
“有大用！”
王渊说：“运用物理知识，我的弟子已经改良出五锭纺车，若此纺车推行天下，则能让无数百姓受益，为大明积累更多财富。运用物理知识，还能依靠杠杆原理，验算出回回炮和火炮的抛物轨迹，让大明士卒作战时发炮更准。运用物理知识，还能更好的修筑堤坝，让百姓免遭旱涝之患。运用物理知识，可以研究如何让田亩增产，令天下黎民能吃饱饭。你说，物理没用吗？”
徐景嵩服气道：“确实有用。”
河南籍监生谷高突然抬杠：“王学士所言，皆为百工事。我等士子读圣贤之书，难道格物致知，就为了当工匠吗？”
王渊反问：“你可会写字？”
谷高乐道：“王学士说笑了，我乃举人监生，如何不会写字？”
王渊又问：“你可知，有人靠卖字为生？”
谷高不屑道：“卖字为生之人，斯文扫地。”
王渊说道：“百工就如那卖字之人，而你我研习物理，则如同造字之人，怎可与百工混为一谈！燧人氏若不钻木取火，你我此刻还在茹毛饮血。钻木取火，便是物理。我等皆为燧人氏，而非给人做奴仆的烧火匠！”
谷高哑口无言，却又总觉哪里不对劲。
王渊又说：“你我当中，若有谁能使用物理知识，让天下农田亩产十石。会被讥笑为百工？会被认为是农户？不但不会，你们甚至能生而为圣，死而为神，世世代代接受香火供奉！”
这个比喻立刻说动诸生，是啊，我们乃劳心者，百工为劳力者，怎可混为一谈？
又有人抬杠道：“天下怎会有亩产十石的事情？”
王渊笑道：“如今之水田，多者亩产四石五石，秦汉之时能产这么多吗？若我等研究农事之理，即便不能亩产十石，亩产六石可耶？亩产七石可耶？亩产七石，便令天下粮食增产三分之一，能多养活三分之一的百姓。能减少多少流民？流民少了，造反的便少了，又能活多少性命？大明中兴之日便至矣！”
“说得好！”有人大声喝彩，诸生也欢呼雀跃。
当然，也有心里不服的，始终把物理学视为百工之道。他们之所以继续跟着王渊学习，只不过想借助王渊的身份而已。
毕竟王渊乃翰林院侍读学士，明年的顺天府乡试、后年的全国会试，王渊都有可能担任同考官，甚至是乡试主考官！
不管如何，从今日起，王渊的学术便有定位了，属于王门心学之物理学派！
只不过嘛，王渊虽然供奉王阳明为祖师爷，王阳明却不承认物理学派归属心学门下。

第190章 物理无极，吾心无尽
箫鸣凤恭恭敬敬递上一本刊物：“先生，此为《物理学刊》，每月初一按时发行。由王学士出资创办，并亲自担任学刊总裁，物理社同仁供稿并担任编辑、校对，雇佣民间学究进行手抄。”
“总裁”一词很早就有，比如李东阳、刘健、谢迁，便是弘治版《大明会典》总裁，职务相当于总编辑。
王阳明拿起学刊随便翻阅几页，不禁哑然失笑，同时又觉得蛮有意思。
《物理学刊》的封面很简洁，就刊名四个大字。
扉页是朱熹的两句话：“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
至于内容，则分为两个版块——
物理小识：介绍物理小知识。第一期讲解杠杆原理，从筷子一直阐述到轱辘提水，教大家如何运用杠杆原理节省力气。
物理实验：刊载物理社成员做过的实验，各种实验五花八门，有些连小孩子都知道结果，其中却蕴含着重要的物理知识。
仅看这些内容，别说宗师大儒，便是举人秀才，都觉得王渊不务正业，根本不会联想到他在挖理学根基。
王阳明却非常了解自己的学生，感慨道：“好大的口气，好大的野心！”
“物理”这个词太大了，比“格物致知”大得多，它源自朱熹的“具众理而应万物”，乃万物之理也！作个不恰当的比喻，物理如果是烹饪，格物、致知便是烧火、煮饭。
王阳明端详着扉页来回踱步，喃喃自语道：“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这小子真能做到应万物之理吗？”
王阳明已经从箫鸣凤那里知道，王渊对他的心学进行胡乱阐述，师徒二人的学术理论南辕北辙。
让王阳明放弃心学，那是不可能的。同样，王阳明也无法逼迫弟子，他知道王渊跟自己是一类人，撞了南墙也永远不会回头。
王阳明突然笑起来：“等元明（湛若水）从安南回来，可让这小子拜入白沙门下，他们都是体察万物而得其理。”
箫鸣凤道：“先生，弟子心中迷惑不解。”
王阳明问道：“有何迷惑？”
箫鸣凤说：“弟子觉得先生所讲很有道理，王学士所讲也很有道理。但你们二人所讲，又似乎完全背离，弟子不知道该听谁的。”
王阳明笑道：“可像王二郎宣扬的那样，一边修心学，一边学物理。心学以正身，物理以格致，王二郎也没反对致良知，也没反对知行合一啊。”
“那心外到底是有物还是无物？”箫鸣凤求教道。
王阳明开解道：“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神，皆从此出！”
箫鸣凤脑子更晕，迷迷糊糊走出门去，怎么想都搞不明白，只能前去求教王渊。
王渊笑道：“先生所讲‘心外无物’，有些类似于禅宗，是内心不滞于物的意思，并非真的心外没有万物。一个人可以感知万物，认识世界的真相，最后反视自己内心的良知。至此，我心便是世界，世界映照我心，从而达到圣人的境界。”
“原来如此，”箫鸣凤恍然大悟，又问，“那先生的一席话是什么意思呢？什么造化，什么精灵。”
王渊解释说：“良知是心，为造化所出，因此造化高于良知，是世界万物之本源。你可以这样理解，我们物理研究的万物，便是天地造化所生。我们研究物理，也是在探求天地造化，跟先生的致良知没有冲突。造化在上，物理在外，良知在心，三位一体，如是而已。”
箫鸣凤犹如被闪电劈中，瞬间感觉自己悟道了，恭恭敬敬给王渊行弟子礼：“师兄不愧为先生门下首席弟子，于心学一道，胜我百倍矣！”
王渊也是突然想通的，原来物理跟心学可以互补。
想必王阳明故意讲得神神叨叨，让箫鸣凤被迫向王渊求教，那段话就是专门说给王渊听的！目的很简单，让王渊在探究万物的同时，千万不要迷失自己的本心，不要被外物把自己的本心扰乱了。
有了王阳明的补充，物理学派从今往后，可以堂堂正正说自己是心学流派。
……
黄家。
黄峤也弄到一本《物理学刊》，是从杨慎那里借来的。
杨慎这段时间虽然也参加文学聚会，但露面的次数比以前少得多。朋友们不断询问，才知道杨慎痴迷于物理，于是大家都对物理非常感兴趣，想搞明白到底什么玩意儿能把杨慎迷成那般模样。
于是乎，丽泽会成员纷纷研读《数学》、《几何》和《物理》。
初次接触，便有九成以上丽泽会成员放弃，只有寥寥两三个人觉得蛮有意思，黄峤便是其中之一！
黄峤对于四书五经不在行，连个举人都考不上，跟着杨慎厮混一段时间，诗词歌赋倒是大有进展。没成想，他居然有不俗的数学天赋，随即又对物理兴趣备至。
“兄长，你在忙些什么呢？这几天都不出门了。”黄峨跑进来问。
黄峤说：“研究物理。”
黄峨好奇道：“格物致知？”
“对。”黄峤点头说。
黄峨顿时笑起来：“你就对着一本书格物致知？”
黄峤翻回《物理学刊》的扉页，指着那两行字说：“朱子有云，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只要精通物理，则可知天地奥妙。”
“那你是怎么精通物理的？”黄峨问。
“观察，推测，实验，总结。”黄峤道。
黄峨总感觉大哥神经兮兮，似是犯了癔症，但说话又极有条理，不像已经变成傻子的模样。
黄峤叹息道：“可惜家中条件有限，只能从书本上看别人做实验，难以自己用实验进行验证。唉，为何创此物理学派者，偏偏就是他王二郎呢？”
“王二郎？”黄峨顿时来了精神。
“就是他，物理学一道，乃王二郎所创，”黄峤摇头说，“他拒绝了咱们家的提亲，我可拉不下脸上门求教。”
黄峨噘嘴道：“谁说他拒绝了，只是没有父母之命，暂时不好答应而已。”
“你呀，还帮着他说话！”黄峤怒其不争。
黄峨问道：“兄长，能教我学物理不？”
黄峤扔给妹妹三本书：“自己看！”
《数学》和《几何》都有刻印版，内容比较完整，只是缺了微积分而已。《物理》就只有手抄本，而且各种手抄本皆不同，抄录时间越往后就内容越多。
黄峤手里的三本书，全是手抄本。他自己懒得抄，花钱请人抄的，反正也没费几个钱。
黄峨拿到书后立即观看，刚开始感觉很枯燥，若非作者是王渊，她才懒得再翻呢。硬着头皮、耐着性子，黄峨苦学半个多月，终于开始沉迷到数理世界中。
嗯，兄长既然羞于求教，那我便帮他去学习——黄峨给自己找了很蹩脚的理由。
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跑去别个男人家里求学，传出去肯定被人说风凉话，但黄峨还真就戴着面纱去了。
“老爷，有位姑娘前来求学，说想学习物理知识。”仆人进来禀报。
“快请！”王渊顿时大喜，自己的传道事业很有效果啊，居然把女人都主动吸引过来了。

第191章 黄小妹
夏婵望着前方的宅门，眼睛里写满了兴奋，却扭捏劝阻道：“小姐，男女授受不亲，便是说话都得注意分寸，更何况私自到外面求学。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夫人知道了肯定要怪罪，而且老爷好像也快回京了。”
黄峨心中忐忑，嘴皮子却硬：“宋姐姐千里拜师都不怕，我们京中求学有什么可怕的？”
夏婵说：“宋姑娘是蛮家女，没那么多规矩。小姐是汉家闺秀，可别被宋姑娘带坏了。万一这事传出去，今后小姐可怎么嫁人啊？”
“反正我也没想着嫁给别人。”黄峨确实被宋灵儿带坏了，换成以前可没这么大胆子。
宅门再次打开，门子恭迎道：“两位姑娘请进！”
夏婵抓住黄峨的手臂往后扯，自己却踏前半步往里看，嘴上还说：“小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进去之后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黄峨哭笑不得，啐道：“什么叫没有回头路？说点吉利话！”
主仆俩被一路领去格物堂（实验室），黄峨目不斜视，夏婵却四处张望。她们以前拜访闺蜜，也曾去过其他官宦府邸，但专访男子还是头一遭，这一切都让夏婵感到无比新鲜。
“王二郎家的宅子好大啊！”夏婵惊叹道。
在北京城里，勋贵们的宅院面积较大。那都是朱棣赏赐的房子，当时城中居民还很少，房子可劲儿的往大了造。
而在当朝文官之中，李东阳府则是最大的，跟王渊的宅子一样，也属于皇帝所赏赐。
但李东阳毕竟住城里，再大也就那样了，占地不过三十亩而已。王渊的宅院却有二百零八亩，这让夏婵感到无比震撼，毕竟黄府面积只有这里的一个零头。
夏婵心里就想啊：“若小姐能嫁给王二郎，我作为贴身丫鬟，岂不也能过来住大宅？”
半道上，他们遇到周冲。
负责领路的仆人立即行礼，还介绍道：“周管事，这两位姑娘是来求学的。”
周冲见黄峨蒙着面纱，也不便多言，只抱拳致意便离开。
夏婵心里又在想：“这便是王二郎的管家了，长得还蛮周正的。夫人的贴身丫鬟，就被老爷许配给管家，若小姐能嫁过来，会不会也把我许给管家？嫁给这个周管事倒也不亏，但总比不上王二郎威风。若能给王二郎做通房丫头更好，生下一男半女还能当如夫人。”
想着想着，夏婵便笑起来，感觉自己今后前程似锦。
“唉哟！”夏婵思绪翻飞之间，绊到东西差点当场摔倒。
黄峨提醒道：“当心一点，你刚才在傻笑什么？”
“没……没什么。”夏婵矢口否认。
主仆二人来到格物堂，王渊已经亲自迎出来。
“王学士万福！”黄峨带着丫鬟给王渊屈身行礼。
黄峨虽然蒙有面纱，夏婵却直面示人，王渊一眼就将其认出。王渊惊道：“可是黄小姐？”
黄峨又执弟子礼：“小女子偶得王学士三卷著作，拜读之后，崇敬万分。心中又有无数疑惑，特来登门求学，还望王学士不吝赐教。”
“这个嘛……恐怕有些不方便。”王渊顿时头疼无比。
黄峨问道：“王学士可是看不起女儿家？”
“那倒不是，”王渊苦笑着说，“黄小姐请进吧。”
今天国子监生没有休假，跑来实验室的倒是不多，但也有好几个翘课的，另有三个顺天府学生员亦在此。他们见来了个蒙面少女，都感到特别惊讶，得知是来求学的，就更加觉得离奇。
黄峨落落大方，朝诸生行万福礼，问候道：“小女子姓黄，字秀眉，见过诸位学长。”
闺名不便透露，但字却可以，黄峨这个字估计是自己取的。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诸生们自然欢喜。也不好意思问她是哪家闺秀，纷纷称呼黄峨为“黄小妹”。
实验室分为多个区域，分别在做不同的实验。
以学生们现在的水平，大多数都没能力做创新性实验，都在学着做重复性实验练手而已。
黄峨带着丫鬟一路观察，愈发感觉新鲜，这里比她想象中更有趣。
见王渊满手油墨，正在操作一台奇怪的机器，黄峨好奇道：“王学士也是在做什么实验吗？”
王渊笑道：“我在研制蜡印机。《物理学刊》每期都请人誊抄，浪费钱财不说，誊抄速度也慢，于是我就想着自己做蜡印机。”
夏婵插话道：“用活字印刷啊，京城的印书坊都会。”
王渊解释说：“《物理学刊》有大量图案，根据实验的内容不同，每次的图案也各不相同，活字根本没法全部印刷。雕版印刷更不划算，成本太高了，印完一期之后，那些雕版只能劈了当柴烧。”
黄峨盯着那台蜡印机，问道：“王学士可把新式印机做成？”
“且看。”
王渊笑着坐下，拿起铁笔，把《物理学刊》扉页的内容刻好。然后将白纸和蜡版放在机器中固定，拖动滚轴反复按压，立即就将朱熹的两句名言印刷出来。
黄峨惊叹道：“好方便！王学士如何做到的？”
王渊讲解说：“蜡版是特制的，顾名思义，上面有一层蜡。铁笔在蜡版上刻字，对应铁板的凸起纹路，就能划破蜡纸的蜡层，露出蜡纸自身的细小孔隙。印刷之时，油墨透过蜡纸孔隙，便能完成印刷工作。”
“也挺简单嘛。”夏婵笑道。
王渊也笑道：“主要是蜡纸的选择，我一共换了十六种纸，才挑选出最适合刻印的纸材。”
诸生也全都过来，围着蜡印机议论纷纷。
“有此蜡印术，今后传播文字方便百倍，可比肩活字印刷也！”
“对万千学子来说，此物亦是神器！”
“我等研究物理，果然功比仓颉，只一个蜡印术，便能在大明广兴教化！”
“……”
这玩意儿不适合用来大规模印书，但小规模印书却方便无比。
比如杨慎的丽泽会，每年都会出社刊，其实就是社员们的诗词文集。内容也不多，只薄薄的二三十页，而且每次只发行几十本。如果走传统印刷流程，那就太麻烦了，还不如请人直接手抄呢。
有了蜡印术之后，杨慎就能直接进行蜡刻，一天时间便把会刊搞定了。
另外还有道试、乡试、会试的程墨，也就是考试范文。许多偏僻穷困的州县，做程墨集本都非常敷衍，编出来让文吏随便抄几份就完事，根本没有多余银两进行批量印刷。
广大学子想要获得程墨，要么托关系借来手抄，要么慢慢等着买富裕州县的本子，反正非常不方便！
蜡印术发明出来，即能造福无数学子，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就获得范文资料。在江南或许功绩不显，在云贵这种穷省却受益无穷！
王二郎真是好聪明啊！
黄峨偷偷朝王渊望去，越看越喜欢，笑着说：“王学士，能让我刻一篇吗？”
“黄小姐请。”王渊让出座位。
黄峨笑道：“王学士可与学长们一般，呼我黄小妹即可。”
王渊没有接话。
黄峨趴在桌上，拿起铁笔刻版。可惜她不熟悉硬笔书写，刻出来的字有些走形，只能脸红着不断调整力道。
“哎呀，这里刻错了。”黄峨颇为窘迫，感觉浪费了一张蜡纸。
“不碍事的。”
王渊吹红火折子，靠近错误处慢慢熏烤，待蜡面融化之后说：“这叫‘融蜡平错’，可以重新刻版。”
“真方便。”黄峨由衷赞叹。
八十、九十年代的中国学校，男老师们刻版才叫潇洒呢。一边抽烟一边刻卷，出错了都不用找火柴，直接将烟头挨过去便是，纠错之后继续抽烟，整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等黄峨耍得高兴了，王渊对众人说：“你们继续做实验，我去豹房觐见陛下，把这套蜡印机献给朝廷。”
蜡印机确实有商业市场，但同样容易仿制，而且拿来做生意也比较繁琐。王渊懒得赚这种辛苦钱，直接献给朝廷算球，由工部将其推行天下，顺便能还积累自己和物理学派的名望。
对于天下文人来说，改良纺车只能让他们嗤之以鼻，发明蜡印机却能让他们万般推崇！

第192章 两个佞臣
豹房，龙榻，江彬与皇帝对坐下棋。
江彬没有选择跪坐，也没有选择盘坐，而是一条腿盘着，一条腿竖直踩榻，还用手抱着膝盖。毫无正形，毫无规矩，严格来说是对皇帝的大不敬。
但是，朱厚照全程视若无睹，反而认为武将就该这么不讲规矩。
就在前些日子，轮值守卫豹房的锦衣卫千户周骐，呵斥江彬对皇帝太过轻慢。没过几天，江彬就抓住周骐的工作疏忽，竟然靠打小报告，让朱厚照把周骐给处死了！
江彬是这样对朱厚照说的：“陛下欲练精兵，自当严格军令。可豹房侍卫都玩忽职守，又怎能把普通士卒训练成精兵呢？请斩此人！”
朱厚照深以为然，就此将自己的贴身侍卫给砍了。
从此之后，皇帝身边的太监和侍卫，无人再敢跟江彬争宠，也无人再敢说江彬半句坏话。
“陛下问臣天下精兵在何处，”江彬手执棋子笑道，“一在宣府，一在大同，一在延绥，一在辽东。”
朱厚照摇头微笑：“还有一处在宣武门外，为王二郎亲自练出。训练两月有余，便以少胜多，三千破八千。而且令行禁止，受命看守蹴鞠场，两个小兵就敢杀死建昌候的家奴。”
江彬明显是知兵之人，反驳道：“王学士所练士卒，确实严守军令，可他们没有经历过血战，算不得真正的精兵。这些兵用来剿贼尚可，若遇到蒙古铁骑，必然会出现很多问题！”
朱厚照问：“三千破八千不算血战？”
“不算，”江彬斩钉截铁道，“臣详细询问过交战过程，此战能胜，全靠王二郎骁勇无双。王二郎为何要身先士卒，连自己的马都不骑了？就是因为知道，他麾下士卒未经血战，徒有纪律而已，真正交战很可能全军崩溃。所以他才走在最前面，说自己不退，谁都不许退。反贼纪律更差，又慑于王学士威名，因此被正面冲溃！从双方死伤人数就可知，那一战并非血战，官军的伤亡微不可言。”
“原来如此。”朱厚照恍然大悟。
江彬感慨说：“所以，臣对王学士佩服之至。他其实是带着几千乌合之众，全凭自身的武勇和威名，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赌上性命才剿灭齐彦名的。如此气概，如此豪勇，不逊于古之名将！”
“王二郎，真乃当世无双之虎臣！”朱厚照拍手大赞，对王渊更加欣赏，也对江彬更加看重。
江彬能够迅速获得皇帝赏识，真不是靠溜须拍马，他肚子里确实有货。抛开沙场战绩不提，至少这家伙纸上谈兵厉害，战后复盘工作更是做得优秀。同时，他虽然怨恨王渊，却知道皇帝对王渊信赖有加，不但不进谗言，反而各种说王渊好话。
反正一切都顺着皇帝的喜好去说，纸上谈兵把皇帝说得晕头转向，朱厚照就爱听这些东西！
江彬继续说：“因此，城南那六千士卒，只能说训练有素，却不能说是天下精兵。”
朱厚照问道：“如何才能练出真正的精兵？”
江彬反问道：“陛下可知太宗皇帝怎样练兵？”
“略知一二。”朱厚照只在史料上读过，具体操作还真不知道。
江彬笑着说：“太宗皇帝的练兵诀窍，就是让士卒去打硬仗，打仗活下来的便是精兵。还有便是轮训，每隔三五年，召集地方卫所部队进京操练。今年操练山东兵，明年操练河南兵，练得好了再带出去打仗！”
朱厚照还是有些逼数的，叹息道：“太宗之朝，钱粮充足，自然能够轮训地方卫所军士。但如今粮政败坏，朝廷根本没有那么多军饷，支撑不起这种耗饷无数的轮训。”
江彬趁机谏言说：“何不召集边境士卒，把他们调来京城，由陛下派人亲自训练。这些士卒都见过血，只是纪律较差而已，若能把他们训练到令行禁止，何愁不能击败北元余孽？”
“此计甚妙！”
朱厚照仔细思考一番，点头赞许，但又说：“如果调回边镇精兵，外贼寇边怎么办？”
江彬回答说：“只需调一部分进京，调走多少，让边镇重新训练多少。”
“既如此，可行之。”朱厚照被说动了。
江彬笑着说：“招边镇士卒进京，其实还有更大的用途。陛下只需给足粮饷，又派亲信之人坐营，则两三年后，这些精兵都将成为天子之军！陛下哪天若想亲征，带着这些士卒开拔，上了战场必定如臂使指！”
御驾亲征啊，朱厚照做梦都想。
朱厚照当即也不下棋了，在房里来回踱步，整个人越想越兴奋。
江彬趁热打铁：“练完一批士卒，就去边镇调换另一批。数年之后，则大明边将边卒，皆为陛下之亲军！”
这话让朱厚照更高兴，抓着江彬的手说：“卿乃朕之子房也！”
两人立刻开始讨论操作细节，就在此时，有太监传报：“陛下，王学士求见。”
“宣他进来。”朱厚照笑道。
王渊捧着蜡印机入内，刚刚走进房间，朱厚照就大笑道：“王二郎，你快进来，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王渊笑问：“有何好消息？”
朱厚照把江彬的计策重复一遍，兴奋莫名道：“如此良策，执行数年之后，我就能亲率大军把蒙古小王子杀得片甲不留！”
王渊觑了一眼江彬，提醒道：“计策虽好，就怕户部撑不住。”
朱厚照对此毫不关心，轻飘飘的来一句：“泱泱大明，连几万军士的粮饷都拿不出吗？若真如此，户部官员皆该论斩。”
王渊懒得劝谏，便是敲锣打鼓，也叫不醒装睡之人。
朱厚照明知国库已空，明知穷兵黩武的后果，却非要假装不知道，只是苦了天下老百姓。
王渊趁机建言：“如果陛下练兵缺银子，臣可以帮陛下赚钱。”
朱厚照果然感兴趣：“如何赚钱？蹴鞠联赛确实挺赚的，卖千里镜也赚了不少，但对练兵而言无异杯水车薪。”
王渊将蜡印机放下，正身作揖道：“开海！”
朱厚照顿时头疼：“开海事大，一堆麻烦，以后再说吧。若我哪天真的凑不出银子练兵，再行开海也不迟。”
王渊有些失望，只得捧起蜡印机：“陛下，臣今天觐见，是来进献宝物的。”
“又是千里镜、万里镜？”朱厚照问。
王渊笑着说：“蜡印机，只需用铁笔在蜡版上刻字，便能轻松进行印刷。一张蜡版，可印八十张纸，若能改进纸料，印一百张也能做到。”
朱厚照现在满脑子御驾亲征，对这种文治发明没啥期待。他略微有些失望，让王渊当场演示之后，拿着印刷纸皱眉道：“这印得也太劣了，摸起来还掉墨，难登大雅之堂。”
王渊解释道：“于贫寒士子有大用也！陛下，臣长于贵州边僻之地，求一乡试闱墨亦不可得。若此法通行天下，则边省士子受用无穷。便是江西这等文章锦绣之地，亦有无数贫寒士子，他们无钱买书，也缺少渠道抄书。此法印刷虽劣，却也可供贫寒士子购读。”
“此言有理。”朱厚照敷衍道。
王渊又来一句：“若陛下推行此法，可收天下士子之心，也可让满朝文臣感激涕零。”
朱厚照眼睛一亮，他要调边军入京，肯定会遭到文官反对，正好拿这玩意儿安抚文官。不管能不能堵住文官的嘴，反正也算给他们一个交代，勉强消解一下众臣的怨气嘛。

第193章 江彬就是个挡箭牌
因为在河南提督粮饷，黄珂已经从户部右侍郎，迅速升迁为刑部右侍郎。
虽然都是右侍郎，但前者属于分管领导，专门督理户部仓储。后者却是常务的，属于正儿八经的右侍郎，也即《明史》记载侍郎有一左一右那个“右”！
黄珂在刑部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奉命查清副总兵冯祯之死因。
军方和御史的奏报，存在严重差异！
军方是如此说的：反贼屯兵洛南，副总兵冯祯率部渡河击之。副总兵时源，参将沈周、金辅、姚信等人率部跟进。由于一路追击，战马饥渴，渡河时主动饮水，导致骑兵部队无法前进，堵塞后续步卒难以渡河。突然又刮风下雨，部队更加混乱。姚信本是后哨，结果跑到最前面。金辅本是右哨，结果根本没过河。姚信所部被击溃之后，副总兵冯祯独战阵亡，其他友军部队全在河对岸看戏。
都御史和巡按御史却风闻奏报，说反贼被官兵围困，抛洒银钱于地，官兵抢钱大乱，反贼趁机冲阵，将副总兵冯祯杀死并突围。
御史的奏报把冯祯部将、姚信及其部下给激怒了，他们两部跟反贼浴血厮杀，友军却在河对岸看好戏，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怨气。现在倒好，御史竟然说他们因为临阵抢钱而败，不但没有功劳，连苦劳都没了！
黄珂已经查清楚了，就是两位御史在瞎搞，以为打仗是小说演义呢，还反贼抛洒银钱导致官军大乱。但现在反贼主力已灭，两位御史有功，将功赎罪，不赏不罚。
河南镇守太监甄瑾，面对反贼毫无作为。既不知道迎击反贼，也不敢跟文武官员抢功，被文官、武官和太监同时发难，成为这次事件中唯一被罢官的倒霉蛋。
黄珂在战场上被升为刑部右侍郎，又把事情调查清楚才回京，一回来就遇到大阵仗。
“父亲为何长吁短叹？”黄峨问道。
黄珂不愿跟女儿谈论政事：“朝堂之事，你无须多问。”
朱厚照被江彬说得昏头，死活要调四边镇入京。李东阳直接请求辞职，杨廷和亲自写了一封奏疏反对，司礼监和御马监的太监们都沉默以对。
从文官到太监，没一个支持皇帝的做法。
越是如此，朱厚照就越坚持，逼迫内阁、户部和兵部着手操办此事。
明朝皇帝窝囊？
在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王朝中，明朝皇帝的权力能排前三，仅次于元朝和清朝！别看司礼监和内阁平时能做主，大小事务都不需要经过皇帝，可一旦皇帝想要干啥，谁来反对都毫无作用。
黄珂之前的职责便是督管户部仓储，深知户部有多么困难。眼看着刘六刘七之乱已平，好不容易能松口气，皇帝突然又玩这出把戏，简直是想把朝中大佬给逼疯。
不过嘛，杨廷和在劝解无力之下，顺手跟皇帝做了个交易。即以赈济兵乱、休养生息为名，请求朱厚照解散各地皇庄、皇店，将皇庄土地分配给战乱流民。
朱厚照为了练兵打仗，居然满口同意，把河北、河南的皇庄皇店裁撤一大半。
黄峨见父亲不愿多言，便躬身告退，拉着丫鬟准备出门。
“站住！”黄珂呵斥道。
黄峨问道：“父亲有何吩咐？”
黄珂质问：“你打算去哪里？”
黄峨硬着头皮说：“到外边耍耍。”
黄珂冷笑：“我听你娘说，这段时间，你几乎每天都要出门？”
黄峨跑回来，挽着父亲的手臂撒娇：“也不是每天，女儿只是偶尔出去。”
“去见那个王二郎？”黄珂明显已经知道事情真相。
黄峨立即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爹爹，王学士可厉害了，他造出一种蜡印机，可惠及天下贫寒士子。”
“我知道，”黄珂可不会被牵着鼻子走，“我是问你，身为大家闺秀，为何整日与男子厮混！你知道传出去名声有多坏吗？今后都没人敢来提亲了！”
黄峨嘟嘴嘀咕：“我也没想过要嫁给别人。”
黄珂被这话气得差点吐血，下意识挥手欲打，又心疼女儿将巴掌收回，下禁令道：“从今往后，没有你大哥陪着，你不准踏出家门半步！”
黄峨说：“那女儿就终身不嫁呗。”
“你……你……何其不孝也！”黄珂感觉心好疼，还没有猪来拱呢，自家水灵灵的白菜就主动跑了。
黄峨低头不语，沉默相对。
黄珂其实属于性情中人，并且很迁就自己的妻子儿女。他知道女儿是个倔脾气，思来想去，干脆破罐子破摔：“去吧，为父也懒得管你了。但须切记，不得逾越男女大防，你有本事就把王二郎给我骗回来当女婿！”
黄峨顿时脸颊羞红：“爹，你说什么呢。女儿自幼习读圣贤之书，怎会逾越男女大妨，而且这个骗字也太难听了。”
黄珂想了想，又说：“将你兄长也带去，他估计这辈子也考不上举人了，还不如跟王二郎学那什么物理。等再过几年，学出点本事，看能不能给他在工部荫个末流小官。”
明代三品以上大员，就能请求给儿子荫官。
文官荫子，一般而言，要么荫为国子监生，要么荫为锦衣卫百户（不能世袭，纯领工资）。但如果想直接当官，也能荫一些九品小官，只不过大佬们都看不上，基本都是让儿子去国子监混几年，等着安排一些清闲职务。
黄珂现在就是正三品，儿子的国子监生是走正规流程录取的，他的荫子资格现在还没使用。如果儿子真能学到本事，便是荫个九品小官，靠着父亲在朝中做事，怎么也能慢慢升迁至八品以上，甚至从七品、七品都有可能。
其实就是在王渊身上下注，父亲跟着杨廷和混，儿子跟着王渊混。杨廷和代表现在，王渊代表未来，给大佬们当好腿部挂件便行了。
若非交好杨廷和，黄珂怎么可能一年之内升三次官！
黄峨却不管这些弯弯绕绕，立即奉父命去找大哥，死活拉着黄峤一起去向王渊求学。
“王学士，这是我大哥黄峤，你们以前见过的。”黄峨笑着对王渊说。
王渊抱拳道：“世兄有礼了。”
黄峤虽然因为求亲之事，心里对王渊颇为不满，但碍于身份地位，只能赔笑道：“不敢当。”
兄妹二人很快来到实验室，他们发现今天杨慎也在。
杨慎自然是为蜡印机而来，他想弄一台机器去丽泽会，今后出会刊也更加方便。
“现在还是有个问题，蜡纸太脆，极易折损。”王渊说。
杨慎问道：“不能再改进吗？”
王渊答道：“我挑选纸材的时候，发现只有桑皮纸和枸皮纸勉强合用。又请造纸工匠精心研制两月，才尽可能造出最薄的纸张，市面上的纸张做蜡纸无法透墨！若再改进，恐怕一时之间难有收获。”
杨慎大包大揽：“我去跟工匠们探讨一下，看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可惜王渊是个土木工程狗，对造纸方法一窍不通。
中国传统造纸工艺，以石灰法为主，纸张强度已经非常可观了。但想要做油印蜡纸，由于纸张太过轻薄，必须用硫酸盐法造纸，石灰法造出来的很容易破碎。
给原纸上蜡反而轻松，唐代便有成熟技术，一直不断改进至明朝。灯笼纸、临摹纸……这些全都属于蜡纸，根本不用王渊去费心。
现在皇帝已经勒令工部和司礼监，来王渊的实验室学习蜡印技术，并将整套工艺记录成文，由官府传播推行到各地。
蜡纸易破的缺陷，今后肯定让人头疼，自会有民间人士去改进，不必王渊自己煞费苦心。
招四边镇进京的事情，已经让江彬成为头号佞臣，成为科道言官们攻击的主要目标。
怎么说呢？
江彬现在成了王渊的挡箭牌，无论王渊做多么出格的事情，对言官们来说都可以接受。蹴鞠联赛玩物丧志？呵呵，招边镇进京可是祸国殃民！
更何况，王渊又弄出利于教化的蜡印机，诸多文官赞誉有加。对比起江彬，王渊多可爱啊，怎么看都觉得顺眼。
自朱厚照憋出大招之后，朝中竟然无一份弹劾王渊的奏章，全都把进攻矛头对准了江彬。
王学士乃干臣也，前有平贼之功，后有教化之便，妥妥的文官楷模！
王渊还得感谢江彬，要不是这位乱来，他怎能获得如此好名声？

第194章 报纸
自从黄峨前来求学之后，实验室助理李婉，彻底沦为端茶倒水的打杂工。
准备、收拾、管理实验器材，黄峨一个人就包圆了。有时候人手不够，她还充当实验记录员，甚至渐渐开始帮王渊做实验，而王渊只需提出想法并全程指挥即可。
就拿今天来说，王渊刚刚来到实验室，所需实验器材就已经摆好，黄峨正坐在那儿慢悠悠研墨。
“小妹，早啊。”王渊笑着打招呼。
丫鬟夏婵抢着接嘴：“可不是我们来得早，是王学士来得太晚，此刻都已经巳时了。”
王渊怀里抱着两只小猫咪，解释道：“久未活动，今早起床操练一番，又骑马围着宅子跑了一圈。”
黄峨抿嘴微笑，把座位让开说：“王学士，墨已经研好了。”
王渊把两只小猫放下，对黄峨说：“多谢小妹。”
黄峨心里甜丝丝的，左一声小妹，右一声小妹，把她喊得心花怒放。
“哇，这两只猫儿好乖，王学士上哪抱来的？”夏婵在实验室倍感枯燥，此刻完全被猫咪吸引了注意力。
王渊说：“自家大猫生的。”
土木三杰，两公一母，已经后代无数。
从冬末到夏初，皆为豹猫的发情季节。王渊把土木三杰接到城外时，王大爷家附近的母猫，已经有好几只怀孕，而土木三杰里的母猫也怀孕了。
那只怀孕母猫，叫钢筋。
一共生下五只小猫，送给王大爷一只，送给顾应祥和杨慎各一只，剩下两只被王渊抱着见天撸。
“喵~~”
主仆两人纷纷蹲下，各自抱起一只小猫，瞬间就少女爱心泛滥。
黄峨戳着猫耳朵问：“王学士，这是狸花猫吗？耳朵好长，跟我以前见的不一样。”
王渊说：“它们的爹不知道是谁，它们的娘是一只野生铜钱猫。”
这边正撸猫聊天，突然杨慎前来拜访。
王渊与杨慎互相抱拳之后，黄峨也带着夏婵行礼：“杨家哥哥万福！”
“小妹多礼了。”
杨慎打声招呼，便递给王渊一本小册子：“若虚请收下！”
王渊随手接过一看，却是丽泽会的会刊《丽泽集》，而且是用蜡纸刻印技术制作的。他又摸了摸印出来的文字，居然不怎么掉色，顿时赞道：“好墨！”
杨慎笑着说：“我尝试了二十多种油墨，总算选出最适合蜡印的一种。而且此墨价钱适中，成本并不太高，贫寒士子也能买得起此类刊物。”
“用修兄费心了。”王渊颇为高兴，既然杨慎选出合适油墨，他就不必再去慢慢尝试。
杨慎同样很高兴，说道：“应该致谢的是我。有了蜡纸刻印机，今后《丽泽集》可半年出一份，不但可以发给社中同道，还能赠送给其他好友。便是印它几百份，也不过多费些蜡纸而已。此物于士子而言，堪称旷世杰作！”
王渊感慨道：“可惜蜡纸还是太脆，稍不注意便碎了。”
杨慎笑道：“篆刻蜡版是个细致活。”
这种蜡纸刻版印刷技术，因为实在方便省事，首先在京城各衙门流行起来。
千万不要觉得印刷质量太差，朝廷衙门就嫌弃不肯用。
宋代有一种蜡刻技术，即用蜡板代替木板，搞另类的雕版印刷。不但刻版更容易，印刷之后，可融蜡进行重新雕刻。那玩意儿的印刷效果更差，经常字迹模糊不清，却在宋代衙门中非常流行。
只因衙门越大，各种文件就越多，传统印刷成本太高，让吏员誊抄又太费时间。
现如今，京城各衙门的文吏，简直把王渊爱到骨子里，蜡印机至少省去他们三分之二的办公时间！特别是邸报发行衙门，以前二三十人干几天的工作，现在一个人做半天就能轻松搞定。
但凡拥有蜡印机的部门，除了需要存档的重要文件，其他公文已经全部选择蜡纸刻印，这导致官方生产的蜡纸供不应求。
民间已有造纸坊，接下生产蜡纸的买卖，可劲儿的抢占先机赚银子。
在篆刻蜡版时，吏员们也非常讲究，短时间内便摸清门道。他们知道如何顺着铁板纹路刻字，才能让字迹变得更加自然悦目，并且不约而同的使用“宋体字”。
真正意义上的宋体字，本就是在明朝因雕版而定形。使用宋体字的书籍，明朝文人称之为“宋刻本”。这种字体非常适合刻刀，也非常适合铁笔刻蜡版，篆刻省事而且字迹清晰。
既然有合适的油墨，可让蜡印制品掉色不严重，为什么不能办报纸呢？
刊名就叫《物理学报》，在《物理学刊》的基础上，删除一些太艰深的内容，增加一些新闻、戏曲、小说、笑话。这肯定是很有市场的，不但能传播物理知识，还能在一定范围内影响舆情。
王渊对杨慎说：“用修兄，吾欲办报，可否约你几篇文稿？诗词、戏曲、小说、散文皆可。”
杨慎笑道：“朝廷已有邸报，私人办报谁看啊？”
“总有人看，”王渊说，“吾欲办报卖给市井大众，让老百姓都知道有物理一学。”
杨慎一口答应：“既是卖给百姓，那我就写几首散曲。”
王渊取出一颗碎银子：“此乃润笔之资。”
“何须如此？”杨慎不收。
王渊说：“这是规矩。今后有人投稿，但凡录用，皆给润笔之资。”
“那我就收下。”杨慎也没当回事。
报纸在唐朝就已经有了，发展至明朝达到巅峰，但全都是手抄报纸。其名称有很多，诸如朝报、京报、塘报、牌报、邸抄、急选报、日报传抄等等，这些报纸统称为“邸报”，主要受众群体是官员和吏员。
比如陈新甲，历史上便是因报纸而死。
当时，洪承畴被俘、祖大寿投降，李自成攻陷洛阳，张献忠成功突围，大明朝内外交困，崇祯皇帝就让陈新甲与满清议和。
但这个议和是秘密进行的，崇祯皇帝发给陈新甲数十道手诏，每次都说一定要严加保密。有一天，陈新甲看过皇帝手诏之后，将其放在几案上，家童误以为是邸报，于是拿去传抄。
百官为之哗然，纷纷劝谏弹劾。崇祯皇帝为了甩锅，居然把陈新甲给砍了，说议和不关自己的事儿。
为何陈新甲的家童，会悄悄传抄邸报？
为了赚钱！
邸报是朝廷发给天下官员和吏员的，民间知识分子想了解天下大事，商贾们想知道各地时局，就必须从官吏家属那里花钱购买。
明朝邸报只是技术落后而已，全靠手抄。但观其内容，可谓精彩绝伦，跟后世的新闻报纸相比毫不逊色。
比如红丸案，在外地为官的倪元璐，通过大量阅读邸报，就能清楚了解朝堂局势，知道这是东林党和崔巍党在激烈斗争。
又比如王恭厂爆炸案，当时的报纸这样记录：“……须臾，大震一声，天崩地塌，昏黑如夜，万室平沉。东自顺城门大街，北至刑部街，长三四里，周围十三里，尽为齑粉……长安街空中飞坠人头，或眉毛和鼻，或连一额，纷纷而下……石驸马街有大石狮子，重五千斤，数百人移之不动，从空飞出顺城门外……”
写得多详细啊，还尼玛空中飞坠人头，读起来就让人瘆得慌。
做出决定之后，王渊立即写报纸策划案。
日报肯定没法搞，那就做旬报吧，十天发行一期。版块暂时定为：时政、新闻、诗词、散文、戏曲、小说、数学、物理。
朝廷并不禁止让民众知晓时政，之所以邸报只发给官吏，纯粹是因为官府懒得抄那么多份。只要王渊不提前泄露信息，摘取邸报已经公示的时政进行刊印，就不会承担任何政治风险。
新闻也以邸报为主，暂时只刊载某某地受灾、某某地有反贼、某地米价暴涨之类。等投稿或报讯的人多了，就能刊载一些家长里短的社会新闻。
其他版块内容最好搞，数学和物理版面，可由物理社内部提供。文学版面由官员或士子提供，只要报纸搞出影响力，那些士子为了发表作品，怕是倒贴银子都愿意。
等王渊把报纸策划案写好，黄峨观之兴致盎然，问道：“王学士，我能用化名投稿吗？”
“当然可以。”王渊笑道。
黄峨随便想了想：“那我就叫光明居士。”
黄峨，字秀眉，四川人。于是把峨眉山化为笔名，峨眉山又称大光明山，她当然就是光明居士啦。
王渊突然想起以前给沐公爷讲的故事，笑道：“小妹，贵州有一个女鬼的民间传闻，不妨我来讲述，你将其写成小说，一并刊印在报纸上。”
“好啊。”黄峨很高兴跟王渊合作，对此跃跃欲试。
王渊当即开始讲述，结果刚讲一段，黄峨就提出异议：“‘兰若’本就是佛寺雅称，天底下怎会有寺庙叫‘兰若寺’？”
王渊对佛经一窍不通，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瞎扯道：“可能是以讹传讹，你随便给佛寺取一个名字吧。”
黄峨问道：“贵州的哪位佛陀香火最盛？”
“药师佛。”王渊回答。
黄峨说：“那就叫琉璃寺。”
王渊笑道：“可以。”

第195章 王莽谦恭未篡时
有一位神童，五岁开蒙，九岁童生，十岁秀才，十九岁中举，二十五岁殿试二甲二名，馆选录为庶吉士。
他本来可以更早中举，十五岁那年，父亲暴毙。他在乡试途中收到消息，不顾众人劝说，毅然折返回家，为父亲守孝三年。
散馆之后，他得授翰林院编修。眼看前程似锦，母亲不巧病逝，立即回乡又守孝三年。
就此蹉跎至今。
他叫严嵩，大孝子，也是大奸臣！
几个月前，严嵩守孝期满，被袁州知府请去编撰府志。没编多久，知府离任，严嵩也失去工作。
严嵩心想，老子是翰林院编修啊，既然朝廷把我忘了，我好歹也要去吏部报备一下。
于是，时隔多年，严嵩再次来到北京。
严嵩家境贫寒，能凑足路费就不错了，自然住不起高档酒楼。在城外旅店凑合一宿，严嵩第二天赶早起床，买个馒头就直奔吏部。
还好他翰林院的凭证尚在，否则连长安门都进不去，更别提去吏部报备了。
吏部倒是照章接待严嵩，但也仅此而已，给他做个丁忧期满的记录，便让严嵩回去慢慢等安排。
严嵩又想去拜会自己的座师，结果在吏部一打听，座师张元祯早就病死。
那年的副主考杨廷和混得蛮不错，可严嵩递上名刺之后，连杨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严嵩转而打听自己房师的下落，很不凑巧，他的房师在外地当官。
怎么办？
身上的盘缠可不多了！
既是翰林院编修，肯定可以复官。但朝中无人，也不知哪天能被翻牌子，如果一直留在京城等待，估计还没等到复官就先饿死啦。
“卖报，卖报！《物理学报》！”
“状元王二郎亲任总裁，榜眼、探花美文刊载！”
“万寿节将至，陛下赐一百二十七位义子俱姓朱！”
“昨日蹴鞠联赛，永安队大战张家队，谁胜谁负买报可知分晓！”
“……”
一个孩童朝严嵩奔来，嘴里喊着些听不懂的内容。
严嵩招手问道：“你卖的是何东西？”
那孩童举起手中报纸：“物理学报，相公可要买一份？”
“多少钱？”严嵩问。
那孩童说：“不贵，一份只要三分钱。”
三分钱便是0.3钱银子，根据铜钱的优劣，大概在几十文到百来文之间，这点小钱严嵩还拿得出来。
摊开报纸，印刷质量就让严嵩皱眉，他想起自己少年家贫时购买的劣质刻本。
报头处是“物理学报”四个大字，由皇帝朱厚照御笔亲书。
报眉印有年月日，是昨天新鲜出炉的，还有“物理学报第一期创刊号”等字样。
报头下方是朱熹的名言：“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
“好大的口气！”严嵩忍不住嗤笑。
第一篇文章是创刊寄语，由王渊亲手编写，阐述自己办报的宗旨，阐述物理学派的追求等等。
前面两个新闻板块，跟朝廷邸报差不多，严嵩可以趁机了解时局。
紧接着是杨慎的散曲，余本的散文，常伦、金罍、席彖等人的诗词。之后便是一部名为《倩女幽魂》的小说连载，作者栏为：黑山大王口述，光明居士编录。
严嵩居然看得津津有味，说元末乱世，有个叫宁采臣的士子屡试不第。父母俱被豪强逼迫致死，只能投靠定了娃娃亲的准岳父，开篇便展现出一副乱世画卷，蒙元官员贪污腐败，豪商劣绅鱼肉乡里，盗贼土匪横行无忌，宁采臣一路上险象环生。
好不容易来到准岳父家，却被打发几十文铜钱，然后直接轰出门去。
退婚流，永不过时！
至少对严嵩而言很有代入感，看到此处，已经为宁采臣而不忿，只盼主角时来运转能打准岳父的脸。
可惜，没啦。
连载到宁采臣被轰出门，小说戛然而止，还来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真真吊人胃口。”严嵩颇为郁闷。
再看后面，是几则幽默故事，勉强能让人笑出声来。
剩下的内容严嵩就看不懂了，什么改良版泰西数字，什么物理常规实验。也就物理小识，写得深入浅出，严嵩一看便知，原来筷子用的是杠杆原理，轱辘打井水和回回炮也是杠杆原理。
眼看到了中午，严嵩来到个小饭馆吃面。
旁边坐着三个士子，也在那里吃东西。观其穿着，不是啥富贵子弟，有点像家境普通的京郊士子。
“王二郎这份学报办得不错，就是后面的什么物理太过多余。”
“杨编修（杨慎）的散曲堪称绝妙，其才情惊艳至斯耶！”
“我最喜欢《倩女幽魂》。可怜宁采臣一介书生，家道中落，父母皆被豪强所害，历尽艰辛终于投奔岳父。那岳父寡廉鲜耻，竟将女婿轰出门去！”
“何止呢，还打发宁采臣几十文钱，而且是最劣质的铁钱。如此嗟来之食，我辈读书人怎会接受？”
“但宁采臣没有直接扔掉，而是将钱赠与路边瘸腿乞丐。由此可知，宁采臣一不迂腐，二有善心，可称君子矣，实乃我辈中人。”
“你们说，此小说为何叫《倩女幽魂》？难道是鬼故事？”
“哈哈，可能还是美貌女鬼的故事。宁采臣定然遇到一美貌女鬼，习得高明法术，于元末乱世锄强扶弱。”
“不对，我觉得是宁采臣有女鬼相助，高中状元，衣锦还乡，把岳父羞愧得不敢见人。”
“元朝的状元有何用？还不如修炼法术呢。”
“……”
这几个士子居然当场争论起来，把严嵩听得暗自发笑。
一碗面吃完，严嵩过去拱手说：“几位朋友有礼了，鄙人严嵩，字惟中。”
那些士子纷纷起身行礼，互道姓名之后，有人问：“严朋友是哪年进学的？”
严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弘治十八年进士。”
那些士子顿时肃然起敬：“原来前辈有官身，失敬，失敬！”
严嵩笑道：“不必拘礼，我此时没有一官半职。刚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便回乡丁忧至今。”
神他妈翰林院编修，那些士子听得瞠目结舌！
便是被录为庶吉士，都不一定能做翰林院编修，严嵩的来头太大了。
严嵩问道：“我初回京城，一路听不少人提起王二郎，可是去年的状元王若虚？”
“自是王学士，”那些士子说，“王学士文武双全，广受百姓爱戴。我本良乡县生员，被恩师荐来顺天府学读书。若没有王学士身先士卒，以寡击众，我的老家县城怕是要被贼寇攻陷。王学士于我良乡百姓，皆有活命之恩！”
“原来如此。”严嵩点头道。
又有士子说：“不止是良乡县，整个京城的百姓，有谁人不知王二郎？便是地痞无赖，提起王二郎也尊崇有加。”
严嵩回乡丁忧，一直在闭门苦读，还真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他问道：“王状元去年参加殿试，为何今年就获授学士？”
那些士子哈哈大笑：“以王学士的功绩，若非翰林院升官不能太快，他怕是已经兼任侍郎了。”
“陛下可对王学士信任得很呢，阉贼刘瑾的宅子，都赐给王学士了。”另一个士子说。
吏部官员不会胡乱说话，严嵩通过这几个士子，反而能了解到更多京城情况。
原来，如今皇帝最宠幸的武将是江彬，最宠幸的文官是王渊。
既然见不到威风八面的杨廷和，那为何不去拜访王二郎？
但严嵩有些拉不下脸，毕竟王渊比他晚了两届进士，真不好意思恬着脸去巴结。
青年时代的严嵩，一腔热血，为人正直，而且脸皮薄，并非晚年那个不择手段的大奸臣。
严嵩躺在旅店里，翻来覆去一整夜，总觉得依附“晚辈”颇为可耻。
一直盘桓数日，都快不够回家的路费了，严嵩终于前往城西王宅。他还是不愿巴结谁，打定主意平辈论交，有礼有节，不卑不亢。若谈得拢，就跟王渊做朋友，谈不拢立即回老家读书去。

第196章 居然是个愣头青
《物理学报》第一期，居然赚钱了。
一共印刷四百八十份，但只卖出二百七十多份。每份报纸三分钱，销售额共计白银八两有余。蜡纸、油墨、稿费、承印纸、报童提成，这些成本不足五两银子，因此净赚三两二钱白银。
不过嘛，供稿者都是王渊的朋友和学生，稿费收得非常低。王渊和黄峨做编辑也不领工资，小说《倩女幽魂》更是省去稿费。这种情况是不正常的，时间久了供稿者肯定不乐意，而且编辑酬劳也应该提上日程。
“小妹，你既要写小说，又负责校对稿件，工作实在繁重，”王渊拿出半钱银子说，“我也不能让你白帮忙，月薪暂且只有这些，今后报纸销路打开再给你涨上去。”
黄峨连忙推辞：“我可不是为了赚钱。”
王渊笑道：“你不觉得，自己凭本事赚钱，特别有成就感吗？而且，无规矩不成方圆，《物理学报》想要办得长久，就必须把这些规矩立好。”
王渊都这样说了，于情于理，黄峨都不好再拒绝。她微笑着接过碎银子，果然体会到成就感，毕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领工资。
“可惜，买报纸的人还是太少，只卖出三百份都不到。”黄峨为王渊感到忧虑。
王渊反而安慰道：“慢慢来吧，第一期就有两百七十多份的销量，已经算是非常好的开局了。”
突然，仆人过来禀报，递上名刺说：“老爷，有客求见。”
王渊接过名刺，脸上露出诧异表情。
翰林院编修严嵩？
王渊再怎么历史白痴，也知道严嵩是明代大奸臣。不过这厮好像是嘉靖朝的吧，现在才正德七年，他就已经当上翰林院编修了？
难道，是同名同姓？
王渊实在搞不明白，只能说道：“请他进来，看茶。”
既是翰林院编修，王渊就不能失礼，亲自走到院子里去迎接。
待王渊离屋，黄峨立即掏出自己的工资，对丫鬟说：“婵儿，拿去买些蜜饯，今天我请客。”
夏婵打趣道：“哟，这可是小姐自己赚的银子，买东西吃起来都更香呢。”
“死丫头讨打，快去快回！”黄峨笑骂。
夏婵抱着小猫咪，呼来一个国子监生的书童，结伴进城去买蜜饯，快出大门时正好遇到进来的严嵩。
严嵩此刻心情非常好，极受皇帝宠幸的王二郎，居然轻轻松松就能见到，哪像在杨家连宅门都不让进？也因此，严嵩对王渊印象极佳，认为对方是一个值得结交的君子。
穿堂过室，严嵩老远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等待。
“可是严编修？”王渊抱拳道。
严嵩更觉自己受到重视，还礼道：“怎敢劳王学士亲迎，折煞在下了。”
就算真是历史上的大奸臣，王渊也不会轻易得罪，毕竟对方是翰林院官员，迟早都是要被起复的。他热情的拉着严嵩之手，边走边笑着说：“哪里，严编修请进。”
院中相迎，执手而行，这让严嵩大为感动。
此人由于从小家境贫寒，父母接连亡故，又兼科举顺利，因此性格极为复杂。他自负但又有些自卑，清高孤傲却希望获得旁人认可，性情非常要强却又不喜与人争斗。
这种复杂，如果频遭挫折，就有可能变成扭曲，抛弃底线之后甚至会黑化。
王渊把严嵩带去会客室，好奇问：“严编修是哪年进士？”
严嵩自报家门道：“在下弘治十八年进士，二甲第二名，馆选为庶吉士，散馆之后授翰林院编修。还未履任，便丁母忧归乡，一直蹉跎至今。”
王渊算算时间，日期刚好。
明朝对丁忧官员有严格规定，服丧期满必须立刻回吏部报道。超过一年不报到者，要追究责任；超过两年不报到者，不得复官，发回原籍审理；超过三年不报到者，必须进行严肃处理，甚至有可能被剥夺功名。
严嵩已经在老家厮混半年，若今年之内不到北京，他就要被追究责任了。
王渊笑着说：“既然严编修丁忧期满，今后咱们就是翰林院同僚了。”
严嵩摇头叹息：“吏部让我等候安排。”
王渊惊讶道：“怎么可能？严编修没去翰林院吗？”
“去了，吏部和翰林院，我都已经去报备过，”严嵩憋屈道，“但他们都让我安心等着。”
这是违规操作！
普通官员丁忧期满回京，肯定要等一段时间，才能被重新安排工作，运气好只等三五个月，运气不好得等两三年。
但是，内阁和翰林院官员，以及六部尚书，回京之后可以直接官复原职！
严嵩吃亏在什么地方？
他的会试座师死去多年，在朝堂的影响力早已消弭。他被授为翰林院编修之后，又没去上过班，在翰林院毫无人脉可言。他的会试房师在外为官，他当庶吉士时的老师在南京坐冷板凳。
一个能帮他说话的都没有！
严嵩去了翰林院，翰林院虽然没有刁难，却让他把吏部的复官文书拿出来。吏部就有些莫名其妙了，吏部郎中也没资格给翰林院编修复官，至少得经过吏部侍郎批准，但吏部小官却又不帮忙通报，吏部侍郎根本不知道严嵩回来了。
王渊问道：“严编修，你在吏部没有使银子吧？”
严嵩楞道：“我做人做官自有清白，怎会给吏部送银子？而且我乃翰林院编修，丁忧期满回京，本就该让我官复原职，何须再给谁送银子？”
“难怪。”王渊摇头好笑。
就算眼前这位仁兄，真是历史上那个大奸臣，此时也不过是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愣头青。
三十岁出头的人了，居然不知道给吏部送银子！
王渊解释道：“你离开朝堂多年，恐怕也没啥朋友。如果不给吏部官员送银子，他们又怎会帮你办事？”
严嵩气愤道：“我堂堂翰林院编修，迟早是会复官的，他们就不怕有朝一日被我报复吗？也不怕破坏规矩，被朝廷问责吗？”
王渊笑道：“他们不需要违规办事，只需要将你的档案，永远放在最不显眼的地方即可。至于报复，谁知道你哪年能够复官？”
“欺人太甚！”严嵩怒火中烧。
眼见严嵩连给吏部送银子都不知道，王渊就觉得很有意思，可以亲手把这个大奸臣推一下。
至于今后，慢慢观察呗，心术不正或者不听使唤，那就弃之不用。若是懂得感恩，能力又强，自是麾下一员干将。
王渊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我带你去见吏部杨尚书。”
严嵩闻言大喜，起身作揖道：“王学士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第197章 来自大奸臣的感激
江彬的横空出世，不仅再无奏章弹劾王渊，就连杨廷和与杨一清的矛盾，都似乎突然之间消失无踪。
皇帝确实可以强行调动边镇进京，但文官们也可以阳奉阴违。
一个字，拖！
兵部讨论大半个月，别说制定具体方案，居然还在激烈争执，只为给这些即将进京的部队，起一个威风八面的新名字。
户部表示暂时拿不出粮饷，虽然刘六刘七之乱已平，但河北、河南、山东皆需赈济。另外，贵州、四川、江西还有反贼未平，云南那边也开始闹起来，这些都需要银子去清缴。
比如四川，户部刚拨了十万两银子的军饷。
杨廷和都已经跟朱厚照达成交易了，杨一清却还在坚决反对边镇入京，上个月连续两次以辞职来表达态度。
首辅李东阳是真撑不住了，屁股疼得厉害，平均每月辞职四五次。
掐着下班时间，王渊带领严嵩出发，前往杨一清的府邸。
杨一清也是站在院中迎接，拉着王渊的手说：“王学士可是稀客，快请进！”
王渊介绍说：“这位是弘治十八年二甲二名进士，翰林院编修严嵩，严惟中，丁母忧刚刚回京。”
“见过杨冢宰！”严嵩抱拳道。
冢宰、太宰，都是对吏部尚书的敬称。
严嵩留京为官那几年，杨一清一直在边疆任职，他对严嵩没有任何印象。
但既然是翰林院编修，也该做做礼遇的样子，杨一清笑道：“原来是严编修，久仰才名，快请入内！”
三人坐定，茶水奉上。
杨一清大笑道：“多亏了王二郎的蜡印机，让朝廷各部文书工作轻松许多。”
王渊谦虚道：“雕虫小技，不敢居功。”
蜡印机在各大衙门推广之后，刚开始吏员们欢欣鼓舞，随即就有人把王渊恨到骨子里。
杨一清自担任吏部尚书以来，三番五次提出裁员计划，结果上次只裁掉五个倒霉蛋。
等到王渊的蜡印机问世，立即给了杨一清裁员理由。仅在邸报发行系统，通政司、六科、提塘就裁官八员，裁撤书吏三十七人，还准备在各省裁撤官吏三百余人。
科技进步，带来官吏下岗潮。
王渊双手递过去一张报纸：“此为鄙人所办《物理学报》，还请杨尚书雅正。”
杨一清扫了眼报头，笑道：“既是王学士编撰，想必格外精彩，定当认真拜读一番。”
二人又东拉西扯一堆，严嵩全程插不上话，只能坐在旁边当背景板。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渊终于转到正题：“杨尚书，严编修已前往吏部报备多日，一直都等不到相应安排。”
杨一清笑道：“既是翰林院编修，还能有什么安排？丁忧期满，按照朝廷规定，官复原职即可。”
王渊也笑道：“可能是吏员疏忽，严编修暂时无法官复原职。”
杨一清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他当尚书首抓的便是吏治，希望提高各个部门的办事效率。没成想，自己的吏部闹幺蛾子，居然连翰林院编修都敢拦着不让复官。
“这帮贼厮，好大的胆子！”杨一清勃然大怒，至少在王渊和严嵩面前，他必须表现出愤怒的样子。
王渊劝道：“杨尚书切勿动怒，可能只是一时疏忽而已。”
严嵩本来心中畅快，听王渊这么一说，也连忙附和：“无碍的，推迟几日不算什么。”
这玩意儿确实是自己理亏，哪有拦着翰林院编修不让复官的？杨一清朝严嵩抱拳道：“严编修，我会亲自过问此事，但有玩忽职守者定不轻饶。”
“多谢杨冢宰！”严嵩似乎不擅长拍马屁，致谢都致得干干巴巴。
又是一阵闲扯，王渊和严嵩告辞离开。
来到大街上，王渊问道：“严编修住在何处？”
严嵩道：“城外旅店。”
王渊说：“既无落脚之处，不如搬到我那里住。反正房间空得很，多个人住也热闹些。”
“已经很麻烦王学士了，不敢再多叨扰。”严嵩婉拒道。
王渊笑道：“京城的官房颇为紧张，一时之间怕也找不到地方住，严编修就不要推辞了。”
翰林院修撰、编修和庶吉士，可以免费住工部安排的官方宿舍，但只在最初三年有此特殊待遇。严嵩早就过了优待年限，想住单位房没门儿，只能自己找老百姓租房子。
别说严嵩，就连当朝首辅李东阳，也曾有过几十年的租房生涯。
直到李东阳都当首辅了，皇帝才晓得他是租房子住，随即赏赐其占地三十亩的大宅。
顺口一提，李东阳在历代首辅当中，算是相对比较清廉的。翰林院同事送他一个铜盆，三十多年后再度相逢，同事发现他居然还在使用。
再来说住房问题，京城官房其实够用，至少足够内阁、六部、翰林院官员们居住。
但吏治实在败坏到极点，有些官员离任之后，还一直霸占着原先的房屋。甚至自己离京，却把房子卖给别人，或者明目张胆的租出去。这种属于违规操作，因为即便买下官房，所有权仍旧属于朝廷，在退休之后必须归还！
这些都是朱元璋定下规矩，甚至外放出去做地方官，为防止贪污和裙带关系，还禁止官员在任职地买房和娶妻。
到了明代中期，许多制度形同虚设。地方官买房占地随处可见，京城官房更是所剩无几，窘迫到清廉重臣都需要租房子住的地步。
王渊热情备至，严嵩难以推辞，于是就此寄住下来，等找到合适房源再搬出去。
在京城连番遭受冷遇的严嵩，受到王渊如此厚待，心里的感激不言而喻，甚至主动帮忙编校《物理学报》的文稿。
环境很容易影响人，身边全在研究数学和物理，严嵩也被带起了好奇心，一有空闲便抱着《数学》、《几何》和《物理》啃读。
数日之后，严嵩等来复官文书。
不但官复原职，而且被授予散阶“承事郎”，这是对其为母守孝的表彰。
严嵩也没别的表示，只端正无比的，朝王渊深深一揖。
这位愣头青，明显成了王渊的死忠，跟在王渊屁股后面摇旗呐喊那种。
与此同时，王渊收到天津来信。
棉纺作坊已经收到第一批棉花，正在开始生产棉纱。只不过，由于连续两年遭受兵灾，今年的棉花价格很高，而且各地商人争抢激烈，即便提前订货都被人高价抢走无数。
照此情形，几百架五锭纺车同时运转，顶多两个月就要把原料用尽，剩下的时间只能无限期停工。
这个问题非常尴尬，那几百流民是王渊招去的。一旦无法开工，肯定要选择离开，除非王渊让他们带薪休假。
王渊立即写信给天津那边，让他们高价收购棉纱，而且要写好合同，中途反悔必须支付十倍违约金——翰林院侍读学士不怕打官司。
既然棉花不足，那就收购棉纱，改为生产棉布呗，王渊打算研制新型织布机。
生产效率十倍提升那种！
被诸多因素一搞，明年的棉花种植面积必定扩大。正常情况下，棉花供过于求，明年棉价就会下跌，棉农受损又减小种植面积，每年都如此循环往复。
但有了超级织布机，再多棉花、棉纱都能吃进去，只看市场能否消化而已。
若国内市场不足以支撑，王渊就会考虑海贸了。
管他开不开海，先卖出去再说！

第198章 江南徐家
格物堂。
木匠、织匠静静站立在旁，黄峨、严嵩、杜瑾、宝朝珍、钟安等人，以及几个翘课跑来的士子，也全都站在那里围观新发明。
说是新发明，其实就在原有脚踏式织布机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个简易装置而已。
以前织布，需要用手抛梭。加了这个装置，织工的双手不需来回折腾，只要拉动面前的绳索即可。
没错，这就是飞梭织布机。
“飞梭”甚至不能说是机器，只是个额外装置，动手能力强的小学生都能做出来！
两台织布机同时工作，一台有飞梭，一台没有飞梭。
一刻钟之后，检验成果。
飞梭织出的棉布，产量直接翻倍，因为它省去了繁琐的抛梭过程。
“小小改进，便可造福天下！”黄峨拍手赞叹。
严嵩微笑颔首，捋着胡须说：“今日方知王学士为何推崇物理，乃为民生也！”
王渊却并不太高兴，他想要的织布机，是效率提升十倍，而不是区区的翻倍。
不过嘛，发明创造都是一步步来的。
王渊对工匠说：“把织布机的长度、宽度翻倍，重新做一台新机器出来。”
传统织布机需要以手抛梭，因此长宽都得控制在双手可及的范围之内。但飞梭是通过滑轮用绳索拉动，机器可以大大拓宽，无非绳子做长一点而已。
几天之后，一台崭新的机器摆在众人面前，体积是传统织布机的四倍左右。
织工坐下去开始操作，最初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熟练起来。
根据测算，这种大型飞梭织布机，是传统织布机工作效率的三倍有余。而且织出的布匹宽度翻倍，如果把机器再弄宽些，用来做床单和被面都不需要再缝制。
也有大型的传统织布机，可以织出这么宽的布，但至少需要三个人进行操作，光是抛梭步骤就得两个人配合。
……
江阴首富，是为徐家。
早在朱元璋时代，徐家先祖就被推为粮长，从此开始了家族发迹之路。
至弘治初年，徐家已经富甲江南。虽经数次分家，财富却越分越多，连有能力的庶出子都能家资巨万。
目前徐家的当家人，是一个叫杨氏的寡妇，即徐霞客的曾曾祖奶奶！
杨氏手中的徐家已发展至巅峰，接下来就该走向衰败了。
杨氏以寡妇之身执掌家族五年，却只有三十岁出头。膝下三子二女，皆未成年，家族兄弟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已经硬生生闹着分了一次家。
不分不行啊，各房都凶得很。
分家之后，徐家主宗财富骤减，只剩下这些产业：良田三百七十多倾，官山十亩，民山五倾三十亩，滩涂八十六亩，芦场四倾四十三亩，草场三十二亩，鱼塘六处。另外留了些给女儿做未来嫁妆，共计良田十二倾。此外，还有家族祭祀田三倾。
作坊、店铺什么的，都没有算进去，因为这些属于浮产浮财。
“夫人，三爷又来了。”管家进来禀报。
杨氏皱眉说：“他又来做什么？”
管家叹息道：“三爷硬说城东那处当铺，是老太爷生前留给他的。此刻有十多个无赖，已将当铺大门团团堵住。三爷自己来家里闹事，说不把当铺给他，咱家的当铺就别想开下去。”
“混蛋！”
杨氏猛拍桌案，喝骂道：“他分了恁多家产，没几年就败光了，现在居然来打主宗的主意！”
“可不是嘛，”管家叫苦道，“今天是三爷，明天是二爷，后天又是五爷。再这么搞下去，家里的铺子就要被抢光了，到何时才能是个头啊。”
杨氏心中憋着闷气：“把他们都聚到一起，请县尊大人做个见证，一人再分他们一间铺子。需签字画押，拿到铺子之后，今后不得再闹事，否则我就去京城敲登闻鼓告御状！”
“是！”管家摇头退下。
管家是家主徐经的书童，情若兄弟，忠心不二。徐经死后，他一直辅佐杨氏，可管管内宅还行，管外面的产业就力所不逮了。
杨氏一个人坐在房里哭泣，哭完之后，又去家塾观察。
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在认真读书，这让杨氏稍感宽慰。
等到散学，杨氏谢过西席先生，又叫来三个儿子说：“你等切记，务必要努力向学。洽儿、沾儿，先生说你们两个是读书种子，今后若能考得一官半职，我们母子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徐洽和徐沾虽然年幼，却非常懂事，纷纷磕头，表示自己一定竭力读书。其中，徐洽便是徐霞客的曾祖父。
杨氏又对长子说：“治儿，你是兄长，在科举上没有天赋，应当好生修习算学。再过一年，待你年满十五岁，再跟着掌柜们学做生意，今后为弟弟们管理家族产业。”
徐治磕头道：“娘，孩儿一定努力。先生授我神书《数学》一部，孩儿进步颇速，今后定能为弟弟们管理产业，让他们在仕途上走得更顺！”
这三个孩童，自从父亲死后，从小就被家族兄弟欺负。连族学都不去了，直接请老师在家里教学，只为能够专心致志读书。
历史上，等他们三个皆成年，家族产业已经被吞掉一半以上。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兄弟三个齐心，总算没有闹出争夺家产的丑事。
徐家在仕途上都挺倒霉的。
徐霞客的曾曾祖父徐经，乃是唐伯虎、文征明的至交，跟唐伯虎一起卷入科举舞弊案，被剥夺举人功名之后郁郁而终。
徐霞客的曾祖父徐洽，轻松考上举人，却七次会试落第。最扯淡的一次，是本来已经考上了，却因为参加会试的监生数量超过比例，徐洽被莫名其妙刷下去，最后靠捐官才慢慢升为鸿胪寺主簿。
三个儿子如此乖巧孝顺，让杨氏的心情好了许多。她又训诫一番，便让儿子们去温习功课。
须臾，纺布作坊的掌柜前来求见，禀告道：“夫人，市面上的棉纱已尽，咱们收不到棉纱纺布，接下来一年只能停产了。”
“为何会收不到棉纱？”杨氏疑惑道。
掌柜详细解释道：“天下产棉之地，湖广棉花质量最优，北直隶和山东的棉花产量最大，其次才是咱们江南。江南织户太多，本地棉花不够，往往前去北直隶、山东和湖广购买。湖广织户也多，而且要卖往四川、云南和贵州，那里的棉花每年都所剩无几。因此，江南商贾皆往北方买棉，可北方反复遭遇兵灾，去年和今年产棉量大跌。”
“也不至于买不到棉纱吧？”杨氏难以理解。
掌柜叫苦道：“不知何时，直沽（天津）那边出现巨贾，竟跑来咱们江南高价收棉纱。当时价钱太高，争购者又多，我以为是被恶意炒高的，想暂时缓缓再说。没想到，就缓了一个月，棉纱竟然被收完了！到现在，只能从小门小户的织妇那里收纱，可收起来太费事了，收不到的时候只能停产。”
杨氏仔细想了想，说道：“明年，我拿出一千亩地来种棉花。到时候，再开一个纺纱作坊，咱们自己产棉、自己纺纱、自己纺布！”
掌柜提醒道：“夫人，今年是特例。明年棉花必定产量大增，若我们也增产，恐怕销路不好，而且价钱也上不去。”
“人总是要穿衣服的，还怕产得棉布太多？”杨氏吩咐说，“你派人去天津打探一下，那边怎会突然多出个纺织巨贾。”
“是！”掌柜躬身告退。
不但徐家派人去天津打探，江南的诸多纺织大户，也纷纷派人去天津，因为那边情况太反常了。

第199章 资本家道路
天津最开始有街道，是金国在此设立军寨，名为“直沽寨”。元朝时发展为海津镇，并成为漕粮转运中心之一。
朱棣登基之后，在这里修筑卫城，从此有了天津卫。
它是一座军事重镇，拥有天津卫、天津左卫、天津右卫三大卫所。同时也是漕运、盐运中心，漕粮转运就不说了，天津的长芦盐场，直至民国都还是北洋政府的经济命脉。
军镇、漕运、盐运、商贸，让天津在明朝迅速繁荣。
繁荣到什么程度？
专门常设按察司副使一员，统率天津三卫军兵。又在天津设立津卡，甚至把通州的钞关都搬过来。还有一些邻县衙门，也特地在天津办公，顺便治理天津百姓，只因卫军城市不好安排民政官。
天津三卫的世袭武将，就跟贵州城的文官差不多，权利被掏空得只剩下一丢丢。
徐进是徐家派来的商业探子，他来到天津的第一感受，就是物价真他娘的高！比南京、苏州、杭州都高，在普通旅店开一间中等房，一晚上的房费居然是五分银子，住二十天就得用去一两白银。
没办法，天津税重。
别说开店铺，就连在路边摆摊，都要课征重税。其他地方建货栈和仓库，是不需要缴税的，在这里也会被征重税。总体而言，天津的门店税，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五倍以上。
天津钞关每年征收的商税，比整个贵州省的所有税收加起来都多。仅商船过路费，一年就能收两百余万贯，这还只是交给朝廷那部分，官员私底下贪墨的难以统计。
这里是明朝北方，最繁荣的商贸城市！
可惜，仅仅只是商贸发达，手工业特别糟糕，资本主义萌芽不起来。
河北、山东虽然盛产棉花，居然连成规模的纺织作坊都没有，北方数省还需要购买江南棉布。
江南挥舞着工业剪刀，疯狂收割北方农民。即在北方低价购棉，做成棉布又高价卖回来，形成“棉则方舟鬻于南，布则方舟鬻于北”的商业现象。
不管是生产棉布的江南商人，还是倒卖棉布的两淮商人，都不允许北方出现纺织基地！
现在南方已经出现商会雏形，一旦王渊把事情搞大，很可能催生江淮纺织行会。江淮布商多半会联合起来，用低价倾销的策略，把王渊的北方纺织基地给弄死。
为什么是江淮？
江南商人负责产布，两淮商人负责销售。江南商人购买棉花，也是靠两淮商人收购运输，这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徐进来到天津已是十一月，天寒地冻。他在天津卫城打探一圈，便坐船往东，小半日便来到一处河滩。
河滩已经修筑起简易码头，码头上还有仓库，却没有落脚的客栈。
有苦力正在搬运货物，徐进走过去问：“这里没有旅店吗？”
苦力扛着大包的棉布不好抬头，只埋头前进说：“那边的工地便是客栈，可能过年以前能修好。”
客栈真不是王渊的产业，而是消息灵通的天津商人，主动跑来这边建楼做生意。当然，需要给王渊一笔土地租赁费，因为附近的土地已经被买下，决定纺布之后，王渊又买了几百亩荒地。
徐进在码头溜达片刻，突然看到不少人，提着木桶往河边走去。
徐进问道：“你们去作甚？”
那人答道：“打水！”
徐进惊讶道：“为何一起出来打水？”
那人解释说：“这里的井水有味道，人畜都吃不得。河水也不能乱吃，每天只有两个半时辰，这段时间打来的河水才能吃。”
徐进越听越迷糊，那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厂里敲钟就可以取水了。
其实是河水混杂着海水，落潮和平静时都不能喝。只有等涨潮的时候，含盐量大的海水把淡水托起，这段时间才能打来可以喝的河水。
刚开始，工厂管理者和流民都不清楚，差点喝出人命。还是求教当地老乡，才得知其中玄妙，为此专门安排了一批取水工。
徐进离开码头继续前进，很快看到一排篱笆，将整个厂区都围起来。
而在厂区之外，随处可见白碱，白茫茫犹如雪地，这里的盐碱化太厉害了，从古至今都没治理过！
“站住！”
徐进刚想进厂区，就被工厂护卫队拦下。
徐进笑着说：“我是来收购棉布的客商，想跟你们掌柜的谈生意。”
看门护卫说：“谈生意就去货栈，码头那边有办事处，闲杂人等不许进厂区。”
徐进掏出两块碎银子，悄悄塞到两个护卫手中，笑道：“兄弟，行个方便。”
这些工厂护卫队，都是男性流民担任，他们半年前还在种庄稼呢，不可能像王渊训练的士卒那般听话。
徐进敢给银子，看门护卫就敢收。
可惜收了却不办事，一个护卫笑着说：“真不能放你进去，一旦厂里查出来，我全家老小都要被赶走。这里日子过得不错，我可不愿换地方。你有啥想问的就问吧，这些天来了许多跟你一样的人。”
另一个护卫提醒道：“你别想着翻篱笆偷偷进去，这里是翰林院王学士的棉纺厂。厂区里边还有护卫队巡逻，抓住你可以直接打死的！”
徐进吓了一跳，他是真想偷偷溜进去。此刻只能问道：“你们作坊有多少织妇？”
护卫带着自豪的语气，纠正道：“不是作坊，是厂！京城的盔甲厂、草料厂那种厂，你们小打小闹才叫作坊。”
“对对对，是厂，都怪我没有见识，”徐进赔笑道，“你们厂里有多少织妇？”
“厂里有男工三百多，女工四百多，”护卫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别看我在看门，我也是厂里的男工。那些码头上的搬运苦力，也是厂里的男工，他们每天赚钱还更多。”
徐进问道：“男工也会织布？”
护卫笑道：“有些男工会织布，但大部分是女工在做。”
徐进又问：“你们厂里有多少织机？”
护卫答道：“纺车三百多架，现在棉花快用完了，只有百来架纺车还在开工。剩下的都是织布机，也有三百多架，每天忙活得很呢。王学士打仗利索，办厂子也厉害。他亲自定下好多规矩，把厂子搞得跟军营一般，随地撒尿、吐痰还要扣工钱。不过咱都乐意，银子给得多啊。织工还有底薪加提成，只要手脚麻利不出错，一个月能赚二两银子！”
徐进心中发笑，只觉眼前此人是土包子。
在江南那边，最厉害的熟练织工，每月甚至可以赚三两，二两银子算什么？
徐进又问：“你们每月能产多少布啊？”
护卫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运出去不少。而且咱们工厂的棉布，比江南棉布更便宜，每个月都有不少客商来订货。”
徐进无法问出更多细节，只能回到码头转悠。
连续逗留好几天，吃住都在船上打发。可惜女工一直不出厂区，想问内情都没机会，直到决心离开了，才有人主动跑来找他。
“你是哪家商号派来的探子吧？”那人张口就问。
“不是，”徐进矢口否认，“我是来进货的客商！”
那人笑道：“既然不是探子，那我就不打扰了，本来还想卖消息给你。”
“慢着！”
徐进环顾左右，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隐秘处，那人说：“我的消息很值钱，需要三两银子。”
徐进摇头道：“万一不值钱怎么办？”
那人摊手说：“先给一两定钱，若是听完消息不给，我就叫人把你抓起来打死！”
徐进仔细思索，咬牙给了一两银子：“你说吧。”
那人笑道：“咱们工厂的纺车，可同时纺五锭棉纱，而且每锭棉纱都规整得很。织布机就更厉害，纺出来的棉布宽得很，一个人能织三个人的布！”
“为何会如此？”徐进问道。
那人说道：“王学士改良的机器，纺出来的纱布，咱们都称为学士纱、学士布。”
徐进追问：“如何改良的？”
那人摊手：“这个消息还得加钱。至少十两！”
徐进带来的盘缠也不多，咬牙把银子给足，迫不及待道：“你快说。”
那人乐得咧嘴发笑，收起银子道：“纺车踏条下边，做了一个木桩。这样一来，纺纱的时候就不需顾及力道，新手都能很快学会……”
“张乐泉，果然是你出卖厂子！”
突然有人大喝，却是工厂护卫队追来了。
“快跑！”
徐进吓得心惊胆战，疯狂朝着码头奔跑，爬上船说：“快开船，回天津！”
纺车的秘密已经传出，因为改良太简单，加根小木桩即可。刚开始，只有少数前来打探消息的知道，渐渐的就越传越广，只几个月时间就在江南普及。
织布机就更费事了，出卖秘密的工人，只说什么轱辘（滑轮），再用绳子拉动飞梭。
把各大棉纺商搞得一头雾水，打破脑袋都不知道轱辘拿来干嘛，这玩意儿不是在井中提水才用到吗？还有飞梭又是什么鬼？难道让梭子飞起来织布？
更聪明的商贾，开始请人学习物理，因为他们听说王学士是用物理改造织布机的。
《数学》、《几何》、《物理》渐渐传播至江南，后来被誉为“工书三卷”，跑到说书人那里就成了“神书三卷”。
江淮商人想要低价倾销，联合起来逼死王渊的工厂。
结果很无语，“学士布”实在太便宜，在北方市场打得他们找不到北。若非长途运输会增加成本，而且工厂产量不足，恐怕南方市场都被王渊倾销过去了。
这个春天，“学士布”突然在河北、山东和河南流行起来。
对市场冲击不小，但也不是太大，毕竟产量摆在那里，只是吃掉一小块市场而已。布价波动也不大，“学士布”卖得便宜只是相对的，因为棉花连续两年大面积减产，今年的棉布价格其实比往年还更高！
只有做北方生意的江淮布商，被王渊搞得吃了苍蝇般难受。第一年就这样，如果继续发展下去，织布机不断增多，还不把他们的市场份额全吞掉啊？
于是，一些两淮商人，主动抛弃江南合作伙伴，跟王渊的工厂签订长期承销合同。
反正都是做生意，为啥不能转换阵营？
在王渊的工厂买布销售，只要面向北方市场，还能省去无数运输成本呢，只会比他们以前赚得更多！
科技就是生产力，王渊的织布机效率数倍提升，成本优势对江南商人来说是碾压式的，抢占市场份额不要太容易。
一个冬天而已，王渊不仅收回建厂成本（包括买地、修厂房），还净赚二千多两的利润。
二千多两纯利润，跟卖望远镜比起来，似乎不是很多，但收入远远比卖望远镜更长久稳定。
工厂管理层也干劲十足，他们虽然没有股份，却可以每年坐分红利。工厂赚得越多，他们分得也就越多，比以前在户部、工部当吏员滋润百倍！
另外，王渊三个月派人查一次账，他们想贪也顶多吃些小回扣。
一切顺利无比，王渊正朝着资本家的道路前进。

第200章 徽商求见
城西王宅侧门口，来了一位徽商。
此人年约四旬，穿着件棉质道袍（褶服），头戴大圆帽，沉稳雍容，乍看就像个身穿便服的官员。
他出手非常大方，直接塞给门子十两白银，不卑不亢道：“烦请通报，陆门心学弟子、徽州商人黄崇德，前来求见王学士。”
王家的门子已经换了一个，但该收钱还是收钱，只是不敢再私自隔断拜访者而已。门子将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塞入怀中，立即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人将黄崇德带进府内。
王渊这次没有到院中迎接，商人而已，答应一见已经很给面子了。
“此实验可知，水有三形态。寒冬降温，结冰为固态；烧煮加温，融化为液态；继续加温，汽化为气态！”
“既然水有三态，那么其他物体呢？常见之铁为固态，铁匠煅烧为液态（其实是铁合金，古代炉温无法达到纯铁熔点）。如果继续升温，是否也能得到气态铁？”
“我们不妨继续做实验，找来不同的物质，发现它们的固态、液态和气态。”
“……”
黄崇德来到格物堂时，王渊正在做实验总结，旁边有十多个弟子仔细聆听，而黄峨则飞快将王渊所说的话用笔记下。
等王渊讲完，家仆才说：“老爷，客人来了。”
黄崇德立即拱手行礼：“晚生黄崇德，见过王学士！”
这家伙已经四十多岁了，却在王渊面前自称晚生，而且行的还是读书人的礼节。
王渊问道：“你有生员功名？”
黄崇德回答说：“少年时曾进学，考中过秀才，奉父命弃学经商。家父亦为举人，官至七品知县，现已因病致仕。”
王渊让学生们继续做实验，把黄崇德带到旁边喝茶：“你修的是陆门心学？”
黄崇德答道：“徽商子弟若读书，大都信奉陆门心学。”
“有点意思。”王渊忍不住笑起来，他实在没有想到，陆九渊心学居然有一群商人信徒。
黄崇德也不谈正事，绕弯子道：“此次进京，在下慕名旁听阳明公讲学。王门心学与陆门心学都以‘心’为发端，却各有阐述，实在令在下茅塞顿开。”
王渊笑道：“阁下来访，只为谈心学？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黄崇德愣了愣，他以前跟官员打交道，都是靠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拉近关系。只要把官员聊得高兴，又使足银子，剩下的事情也就非常好办了，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王学士居然不好这口。
黄崇德拱手说：“王学士，在下虽籍贯徽州，却于齐鲁之地起家，主要经营棉粮生意，尤以棉花、棉布为主。”
王渊问道：“我抢你生意了？”
“不敢，”黄崇德笑道，“在下是想跟王学士做生意。”
王渊说道：“你要做生意，直接去天津跟我的掌柜谈。”
“他做不了主。”黄崇德道。
“看来是大生意啊。”王渊笑道。
黄崇德毫无顾忌地说：“山东连续两年遭遇兵灾，本地大棉商破家者不少。我趁机接手收棉渠道，现在山东至少有一半棉花，是从我手里卖出去的。山东各州府县卫吏员，我都打过交道。他们世代在地方为吏，与当地商户关系融洽，从农户那里收棉就直接卖给我。”
王渊不予置评，说道：“继续。”
黄崇德又说：“王学士若欲收棉，明年山东的棉花我包了，前提是王学士不能收别家的棉。而我手里的棉花，也会优先卖给王学士，直至王学士收不完，我才会运去江南售卖。”
王渊好奇道：“我就一个小作坊，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黄崇德解释说：“我打听过了，王学士就几百纺工而已。但王学士所收购的棉纱、卖出的棉布，却是两三千织工才有的产量，王学士定有最新式的织布机，效率数倍于以前的老织机！怀有如此利器，明年若扩大生产，必然震动天下布市！”
“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居然连出货量都打听清楚了。”王渊笑道。
黄崇德又说：“如果王学士扩大产能，明年必定需要无数棉花，而我手里就有无数棉花。你我合则两利，王学士可以轻松购棉，而我则可以省去不少运输成本。毕竟，把山东棉花卖到天津，比卖到松江那边，能少过一个大钞关。”
朱元璋为了推广棉花种植，免征棉田赋税，棉商的过路费也很低。但发展到明朝中期，棉税已经提高数倍，棉船过一个钞关就要被抽取十分之二！
也即是说，黄崇德把棉花卖给王渊，仅是税收成本就能下降两成。
“就这些？我的掌柜好像能做主吧。”王渊问。
黄崇德笑道：“我想做‘学士布’的山东承销商，‘学士布’需优先卖给我！”
王渊抿了一口茶水，笑道：“你很会做生意，恐怕不止是棉粮生意吧？”
黄崇德说：“也卖一些盐。”
盐商，难怪！
事实上，由于朱元璋定下的开中制，明初盐商很多都是山西商人。晋商身处边地，开中制对他们而言属于利器，贩盐利润远高于两淮商人。
但开中制在弘治朝彻底崩溃，新盐法推出，两淮盐商的利润反而更高。
而黄崇德，就是新盐法的第一批受益者。他靠在山东经营棉花、棉布起家，打通朝廷的关系，每年都能弄到大量盐引。还把老家一大堆姓黄的全拉来做盐商，将那些山西商人打得找不着北。
王渊问道：“我若不优先卖布给你，是否明年就没法在山东买棉？”
“不敢。”黄崇德拱手道。
“我怎么觉得你敢啊？”王渊冷笑。
黄崇德不敢再坐着，起身说：“王学士，今日只是谈生意而已，切勿多想。”
王渊笑道：“坐下吧。你的法子可行，但一年一年的来。你卖我一年的棉花，我让你代销一年棉布。若哪天你破产了，合作也就取消。如何？”
“全凭王学士做主。”黄崇德背心冒汗。
王渊可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随便进几句谗言，就能把黄崇德的盐引份额给搞掉。不管他背后的关系有多硬，不管他的靠山来头有多大，也敌不过至高皇权。
甚至不但取消其盐引份额，还要查他以前的破事。
做盐商的有谁干净？
至少给官员行贿是肯定有的，不行贿别想拿盐引，查出来可以直接抄家。
黄崇德的姿态越放越低，最后全程站着说话，而且一直低头弯腰。他瞧了那些做实验的一眼，说道：“在下在京城读到王学士的《物理学报》，物理之学，乃天人之学。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王渊道。
黄崇德弯腰拱手：“在下第五子今年十三岁，聪敏好学，斗胆请求拜入王学士门下，研习心学和物理。”
王渊终于笑起来：“可以的，让他来吧。”
黄崇德心里的石头也落下，暗中松了一口气。有这层关系，今后的棉花、棉布生意就稳当了，而且也算多了一个朝中靠山。
当然，黄崇德也要投桃报李，他不用给王渊行贿，卖棉花时报价低一丢丢，收棉布时价钱高一丢丢即可。
今后王渊若能入阁，黄家的盐引份额也有希望变多，前提是他把王渊舔得心满意足。
黄崇德挺直身子进来，弯着腰离开，还掏钱打点负责引路的王家仆人。
临近傍晚，家仆又进来禀报：“老爷，李阁老府上来人。”
“快请！”王渊说。
李东阳的老仆进来说：“王学士，我家老爷已获陛下恩准致仕，请王学士抽空去府上一趟。”
大明首辅李东阳，终于退休了！

第201章 首辅重托
翌日，清晨。
王渊来到李东阳府邸时，门外已经排了一长串的队伍。毕竟是首辅致仕，乃政治大事件，无数官员带着各种心思前来拜会。
一些人，被李家仆人带进去，但喝杯茶就得离开。
一些人，连喝茶资格都没有，递上名刺便须滚蛋。
这两类，都不可能见到李东阳。
还有一些人，也被带进去喝茶，但能否面见李东阳，全看李东阳是否有空。
王渊递上名刺之后，立即被带进去喝茶，而且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位置。
大概等候半个时辰，李家老仆过来说：“王学士请跟我来。”
李东阳在卧室，王渊进去的时候，正好碰见金罍的准岳父靳贵出来。
“靳学士！”
“王学士！”
二人互相拱手致意，都是学士，但级别悬殊得很。
靳贵属于李东阳的头号心腹，李东阳一退休，他要么投靠杨廷和，要么一心一意当孤臣。就历史遭遇来看，靳贵选择当孤臣，最后被逼得引咎辞职，而且是带着一身臭名离京。
毕竟攻击政敌，最有效的法子就是把此人名声搞臭。
王渊来到卧房，李东阳正躺在床上，而且姿势还是侧躺，仰着躺他屁股疼得难受。
“李阁老！”王渊行礼道。
“随便坐吧。”李东阳的面色有些憔悴，估计这几个月，就没睡过踏实觉。肛瘘那玩意儿太折磨人了，李东阳实在熬不住，才会每个月辞职五六次。
王渊说着奉承话：“惊闻阁老致仕，实乃我大明之痛也。今后没有阁老掌舵，不知大明这条船还要经历几多风浪颠簸。”
李东阳笑道：“小滑头，少拍马屁，说点实际的。”
王渊也笑道：“阁老想听什么？”
“你想说什么？”李东阳反问。
王渊凑趣绕圈圈，嬉皮笑脸道：“那得看阁老想听什么。”
李东阳开心大笑，笑完又叹气：“唉，我在翰林院的时候，也是这般没有正形。除了读书，就爱讲笑话，一天到晚嬉皮笑脸。这年纪大了，官位高了，反而开不得玩笑，说什么话都得先想清楚。”
“世之常态而已。”王渊说道。
李东阳突然敛去笑容，一脸严肃道：“你可记得自己的殿试文章？”
王渊回答说：“自己写的，怎会忘记？”
李东阳告诫道：“杨介夫（杨廷和）在朝，你莫要跟他起冲突。若想照着殿试文章那般做，至少先熬进内阁再说，只希望我还能活到那天。”
王渊诧异道：“阁老也欲改革制度？”
李东阳好笑道：“但凡有志官员，谁不想改革？便是杨介夫都想改，但他肯定改不了！”
“为何杨阁老无法改革？”王渊求教。
“我太了解他了，”李东阳叹息说，“他操弄权柄是一把好手，也正因痴迷于操弄权柄，他才不可能是改革之臣。即便他做首辅行改革之事，也只会对皇权和勋贵下手，万万不敢牵扯文官利益。”
李东阳此人，除了隐忍之外，真没啥政治能力可言。
就是因为扛不住刘瑾的压力，李东阳才把杨廷和拉进内阁。李东阳也喜欢排除异己，但大部分时候，这种脏活都得靠杨廷和来操作，李东阳自己是玩不转的，而且也撕不下脸皮去整人。
早在刘瑾时代，杨廷和就已经是实质上的文官领袖！杨廷和干过什么脏事，李东阳心里门儿清，有些还是李东阳亲自授意的。
他们两个，都跟朝中大员纠缠不清，再加上一个不省心的皇帝，这辈子都别想行改革之事。
李东阳从玉枕中拿出一张纸，递给王渊说：“你且看看。”
王渊双手捧过，却是一份改革方案，内容包括：整顿屯田、改革军制、改革盐政、改革税制、改革田制、打击勋贵等等。
若这份改革方案圆满完成，大明必将迎来中兴盛世。
“这是？”王渊问道。
李东阳解释道：“弘治十七年，刘希贤（刘健）、谢于乔（谢迁）与我三人所定，先帝当时已经认同此方案，并且打算一条条逐步完成。可惜反对的声音太大，很难推行展开，而且半年之后先帝就驾崩了。”
王渊点头道：“原来如此。”
李东阳苦笑道：“先帝临终之前，让我们三人辅佐新帝。并暗示我们，可以趁着皇权交接之时，我等以辅臣之身，快刀斩乱麻力行改革。谁知当今陛下……登基第一年就逼得我等辞官，哪还有什么改革可言？”
王渊撇撇嘴，心想朱厚照是挺扯淡的。
李东阳又说：“这份改革方案，主要是刘希贤（刘健）制定的，我不过敲敲边鼓而已。刘希贤是真正的社稷之臣，他一离开朝堂，改革就不可能再做了。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决心，能勉强维持局面已经力有不逮。但我还是不甘心啊，总不能看着大明败坏下去。”
“阁老有心即可。”王渊安慰道。
“有心无力，即为无能，我连控制朝堂都需要依靠杨介夫，哪有什么改革的气魄？”李东阳叹气道，“跟你说句实话，去年真真把我吓坏了。北方边患不断，直隶、山东、河南、江西、湖广、四川、贵州皆有叛乱，一副大厦将倾的模样，我怕自己成了亡国之臣！”
王渊说：“不至于的。”
李东阳说：“至于！若非宪宗皇帝力挽狂澜，这大明怕是已经……”
宪宗就是专宠万贵妃的朱见深，朱厚照的爷爷。那个时代才真的有亡国之相，流民动辄上百万，而且国家财政也一塌糊涂，朱见深靠着各种手段才拉回来。
可惜，史官对朱见深的抹黑，一点都不逊色朱厚照。
《明史》关于万贵妃的记载就离谱，资料来源于明末清初毛奇龄的《胜朝彤史拾遗记》。而毛奇龄的资料又来自哪里呢？来自万历朝于慎行的《谷山笔麈》。于慎行又怎么知道这些呢？他在翰林院当侍讲时，听一个宫中老太监闲聊得来，而且是被迫辞官十六年，窝在家里无所事事瞎写的。
清朝编撰《明史》，居然引用倒了三四手的野史资料，而且利用春秋笔法写得煞有介事，甚至连乾隆皇帝看了都觉得荒唐。
有人说，土木堡之变，让勋贵集团一蹶不振。
但是，夺门之变，勋贵集团又起来了！
这种起来并非表现于朝堂和军力上，而是表现在侵田敛财上。明朝土地兼并剧烈的开端，就在夺门之变以后，勋贵靠着“从龙之功”疯狂请田，文官、太监、武将，甚至是皇帝也开始乱来。
他们的理由还很正当，因为当时流民数百万，北方有无数土地抛荒，正好可以去占有这些无主之地——荒着多浪费啊。
口子一旦打开，土地兼并愈演愈烈。
朱见深能够稳定局势，已经算非常合格的皇帝。但许多问题没有得到实质性解决，一直拖到现在，不改不行，有脑子的官员都知道。
只不过嘛，碍于各种原因，有些人视而不见，有些人只选择性看见。
比如杨廷和，他也想改革，想让皇帝废除皇庄、皇店，想收回勋贵、太监手中的大量田产，想裁减臃肿不堪的锦衣卫，想整顿耗粮无数却又没有屁用的京营。唯独，杨廷和不敢对文官集团下手。
杨一清刚好相反，上来就对文官集团下手，居然从裁撤冗官开始搞，刚把话说出来就被堵回去了。
皆不可取！
李东阳告诫道：“你现在还年轻，要耐住性子，四十岁之后再改革也不迟。如今最重要的，是稳定局面，大明朝这间破房子经不起折腾。这份改革方案，我送给你，希望你能时时自勉。”
王渊奇怪道：“阁老为何会选我？”
李东阳笑道：“我都说了，最近一二十年内，都不是改革的好时机。朝政和天下，肯定会一步步的坏下去。等到足够坏了，你差不多也该入阁了，一切都瓜熟蒂落，到时候再改革就没那么大阻力。做官就需忍耐，忍到最后，你就赢了。而你，十多岁就是翰林院学士，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忍。”
就是让我当老乌龟呗。
李东阳又说：“别的人都不行。比如你的老师，他已经四十岁了，再忍耐一二十年，就是五六十岁。改革之臣需要活得久，否则肯定人亡政息。让你的老师五六十岁改革，除非他能活到七八十岁，否则必将半途而废。”
王渊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李东阳。
这位老先生苟了大半辈子，做首辅都做不利索，还需要杨廷和帮忙掌控朝堂。那份改革方案，也是出自前首辅刘健，他这几年连敲边鼓都不敢，一直把改革书藏在枕头里，现在又把改革重任托付给王渊。
你说他厉害吧，他又无能。
你说他无能吧，他又是最终赢家。
而且人家还“清廉”，比起其他首辅而言不算太贪。他确实也心系社稷，虽然自己不敢改革，却在离任之前选了王渊。
李东阳又说：“靳贵是可信之人，杨一清是可用之人，傅珪（礼部尚书）是可交之人。内阁和六部，就这三人，你须知道。切记，忍耐二十年！”
王渊抱拳道：“晚辈谨记！”
“去吧。”李东阳挥手道，他不想再说话，因为屁股疼得厉害。

第202章 官场剧变
“已经定下了？”王渊问。
王阳明表现得云淡风轻，微笑道：“定下了。”
王渊又问：“何时离京？”
王阳明说：“元宵之后。”
杨廷和的动作好快！
李东阳虽然已经致仕，但由于天寒地冻，打算开春之后再离京。就一两个月的时间而已，杨廷和都已经等不及了，立即进行一系列人事调整。
首当其冲的便是王阳明，他那职位太过重要。既然不愿依附杨廷和，就只能选择离开，被扔去南京太仆寺吃闲饭。
不过嘛，由于王渊的关系，王阳明更受皇帝重视，因此当的官也更大些。历史上，王阳明是被扔去南京当太仆寺少卿，这回直接被任命为太仆寺卿！
王阳明还没把包袱收拾好，光禄寺卿李良又被逼迫辞官。
这次的理由很充分，御史弹劾李良道德有问题。此人是前任首辅刘健的学生，还把女儿许配给刘健的孙子。但在刘健失势之后，立即说女儿有疾病，把刘家给的聘礼都退了，活脱脱的小人面目。
退婚流，还是反派角色，确实不适合再当光禄寺卿。
既然有倒霉的，自然就有升官的。
王阳明和李良腾出的位子暂且不提，工部尚书李遂被授予太子少傅，刑部左侍郎张子麟升为刑部尚书。
张子麟就是按下三百条人命大案，帮着阁臣梁储的儿子脱罪那位，现在终于如愿以偿立功升官了（之前笔误写成尚书，其实是左侍郎，现在才升为尚书）。
还有国子监祭酒王鸿儒，被升为户部右侍郎；黄峨的父亲再次升官，直接提拔为刑部左侍郎；以前跟杨廷和闹得不愉快的张纶，现在完全投入杨廷和怀抱，被平调重用任命为刑部右侍郎。
太仆寺卿刘永，被升为工部右侍郎；太常寺少卿杨廷仪（杨廷和的亲兄弟，曾依附刘瑾做阉党），被升为太仆寺卿；太仆寺卿沈冬魁，被升为光禄寺卿。
另外，各省也有相应调动，省级大佬换了好几个。
为啥朱厚照死活不同意李东阳辞职？
看看这局面就知道。
李东阳致仕才半个月而已，人都还在京城没走呢，杨廷和就把户部、工部、刑部、兵部完全掌控。又给吏部继续掺沙子，杨一清这位吏部尚书，现在当得那叫一个憋屈！
而且杨廷和的动作还没结束，比如吏部郎中黄河清，很快也要被扔去太常寺当少卿，而且是提督四夷馆这种扯淡工作。
别说王渊拦不住，皇帝都拦不住，除非朱厚照想跟杨廷和撕破脸！
现在的大明六部，只有吏部尚书杨一清、礼部尚书傅珪，还能勉强扛住杨廷和的压力。但也只是勉强支撑而已，他们已经快被架空了，必须保持与杨廷和的合作关系——杨廷和发号施令，他们老实配合。
是不是有点权臣的味道？
不是！
杨廷和派系只是一个松散的文官联盟，靠着升官、许诺、拉拢、分利、排挤等手段，对大明中央朝廷进行集体统治。杨廷和虽然是文官之首，却并非一言九鼎，他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盟友的想法。
合乎大家利益的事情，自然一呼百应。
一旦杨廷和想进行改革，触及太多人的利益，这个派系立即就要从内部崩溃。
朱厚照这段时间忙着调边军入京，一直都不理朝政，把政事全扔给司礼监。司礼监张永明显跟杨廷和有交易，对频繁的官员调动视若无睹，反正调谁升谁都由着杨廷和做主。
等朱厚照反应过来，立即大吃一惊。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质问边镇何时入京？军饷何时能安排好？
杨廷和回答，已经准备好了，开春之后就能让边镇入京。
君臣二人，心照不宣，悄然达成一笔政治交易。
王渊谨遵李东阳的嘱咐，全程旁观，一言不发，只为苟住。他跳出来反对也没用，只要他表达不满，必然招来皇帝和百官的集体敌视！
靳贵这个孤臣做得很憋屈，他只负责写圣旨而已。司礼监和内阁密切合作，皇帝又不管事儿，制敕房只能乖乖听话。
不过嘛，在确定开春可以调边镇入京后，朱厚照连续召见了好几个大臣。
一个是王渊，一个是靳贵，一个是王琼，一个是燕忠。
王渊因制作蜡印机有功，加授从四品朝请大夫，散阶品级已经超过本职。这是可以的，而且领工资的时候，散阶更高就按散阶品级来领，以往加俸还可以另算。
靳贵除了掌控制敕房外，他还有两个挂名兼职，一个是翰林学士，一个是礼部尚书。升官加散阶都不合适，再升就要入阁了，于是皇帝给靳贵的母亲和妻子加升诰命等级。
王琼刚被提拔为户部左侍郎不久，这次也跟王渊一样，被加升一级散阶。
燕忠同样被升散阶，但这位清官坚辞不受，说梁储儿子的杀人案还未了结，他先把这案子搞定了再说。此人是个工作狂，已经积劳成疾，活不了多久啦。
反正，朱厚照通过这些赏赐，明确无误的告诉杨廷和：这四位都是我的人，你做事最好悠着点。
王渊那天去见李东阳，正好碰到靳贵离开。
靳贵很可能跟王渊一样，都得到李东阳的嘱托。具体内容不知，但李东阳肯定让他苟住。因此靳贵虽然是孤臣，却表现得好像依附杨廷和一般，整天沉默寡言不说任何废话。
现在，各方关注的焦点，是还有一个阁臣的位置空缺！
资历足够又受皇帝信任的靳贵，属于头号入阁之选。偏偏皇帝不放人，就是不让靳贵入阁，把靳贵死死钉在制敕房写圣旨。
杨廷和推荐了好几个大臣入阁，全都遭到朱厚照的否定。
有个叫孟津洋的试监察御史，估计想趁机邀名转正，也可能真的不畏强权，居然同时弹劾靳贵和梁储。他说靳贵阴狠奸诈、徇私舞弊，万万不能让其做阁臣。又说阁臣梁储，屡被弹劾，儿子杀了三百人居然敢护着，这种人还能做官实在没天理。
于是，御史孟津洋被下诏狱，御史他娘的竟然因言获罪了——杨廷和与梁储还真干得出来！
反而是被泼脏水的靳贵，因为遭受弹劾而主动辞职，并请求释放御史孟津洋。
皇帝不同意靳贵辞职。
至于那位孟御史，得罪了杨廷和、梁储还能好得了？在诏狱中被打个半死，剥夺其试御史职务，扔去外地当芝麻小官。
王渊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职位清贵，不需理会纷扰，安安心心传播物理即可。
就在春节之前，山东颜神镇传来好消息，那边的工匠终于研制出透明玻璃，还按照王渊的图纸发来部分样品。
收到样品，王渊又是高兴又是失望。
失望在于透明性太差，做望远镜、显微镜完全不合格。但用来做温度计、烧杯，却已经足够了，只有等透明玻璃技术一点点提升。

第203章 王渊也升官
王宅，格物堂。
“通过我们之前的一系列实验，已知物质三形态和热胀冷缩。这是用琉璃（玻璃）灌水银制作的温度计，采用的正是热胀冷缩原理。”
“但温度计没有刻度，我们不妨用水来制定刻度。水的凝固点设为零度，水的沸点设为一百度……”
王渊正说着，突然一个学生提问：“先生，为何用水来确定零度和一百度？”
“水为生命之源，人要喝水，粮食也要喝水，而且随处可见，”王渊笑道，“这是最方便的，温度不过是用来计数而已。”
黄峨拿出酒精灯点燃，酒精是用白酒蒸馏提纯的，再用烧杯装水固定于其上。
片刻之后，开水沸腾。
王渊在水中放入温度计，标记沸水状态下的水银位置。
将温度计取出待其冷却，再次放入一直烧煮的开水当中，取出说道：“水银位置一样。这得出一个结论，开水在沸腾以后，不管再烧多久，它的温度都不会改变。”
黄峨拿着实验记录本，立即将这个结果记上去。
王渊又继续测试，加水重新煮沸，每次水银位置都相同。然后又带着学生们去厨房，将温度计探入蒸笼当中，测出水蒸气的温度高于沸水。
此时正值寒冬，王渊取来一块冰，将冰放进刚打来的井水当中。
“刚从地下取出的井水，温度高于冬天的室内温度。冰水混合之后，水温不断下降，冰块慢慢融化。”
“融化到半冰半水时，温度有一段时间几乎没有改变。接着，冰水开始重新凝结，这应该是受到气温影响。”
“这个实验可以多做几次，取最精准的数据。冰水混合物维持不变的温度，我们将其定为零度！”
整整忙活大半天，中途还去吃了个饭，温度计的刻度终于确定。
而且，他们还测出今天的气温，是零下六度！
王渊笑着对弟子们说：“苏东坡有言：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我们所做的事情，便是如此。我说冰水混合的温度是零度，我说开水沸腾的温度是一百度，那今后它们即为通行天下之法。但凡有研究物理者，必将奉我们为祖师！”
包括国子监生在内，一个个都精神大振。
同样一件事情，换种说法就不同了。把物理视为百工之学，明显就粗鄙得很；但套上苏轼一句话，立即逼格提升百倍。
王渊把温度计交给黄峨，让她带着诸生去测其他液体的沸点，比如菜油之类的。
严嵩已在旁边等候多时，王渊带着他去喝茶，问道：“你想说什么？”
“若虚，”严嵩抱拳行礼，面露不忿之色，“言官因言获罪，还能叫言官吗？今后还有哪位科道官员敢说真话！”
王渊撇着茶叶说：“言官不能乱咬人的，得晓得轻重。翰林学士靳充遂（靳贵），虽然不能说品性高尚，但也不至于阴险狡诈，人家只是寡言喜静而已。还有什么徇私舞弊，科举舞弊案早就查清了，只是靳学士管束家奴不严所致。那位孟御史，用胡乱猜测的私德、用已经查清的案件，去弹劾一个翰林学士，以此阻止翰林学士跻身内阁。这是坏规矩的做法！”
严嵩说道：“即便弹劾靳学士属于捕风捉影，但弹劾梁阁老却有理有据，怎么能够直接下狱呢？”
“所以说啊，”王渊摇头叹息，“这个孟御史脑子有病。如果他只弹劾靳学士，杨阁老、梁阁老会很高兴，甚至会暗中推他一把。如果他只弹劾梁阁老，虽为阁臣们不喜，却必定得到陛下赞赏，还能得到不少官员推崇，肯定因此赢得刚正不阿之名。但是，他偏偏两个一起弹劾，令陛下和阁臣都讨厌他！满朝上下，居然只有被他弹劾的靳学士为其求情，你说他做的什么糊涂官？”
严嵩摇头道：“我不是可怜此人，这厮拎不清，活该受到处罚。但处罚也有很多种，罚俸可也，贬职可也，哪有御史因弹劾重臣而下狱的？就算要将其下狱，至少也该做做样子，查一下他弹劾的官员吧？即便乱查一通，说梁阁老、靳学士没有问题，届时再将这人下狱也不迟啊！”
“杨阁老和梁阁老，他们确实做得有点过分了。”王渊苦笑。
严嵩说：“何止过分，简直肆无忌惮，生怕别人不晓得他们是权臣！”
杨廷和这人怎么说呢？平时也挺精明的，却容易志得意满，行事完全不顾后果。
首辅上任，新官三把火，官场大换血是肯定的。
但杨廷和操之过急了，吃相特别难看，半个月就搞出一堆事儿。
特别是御史弹劾事件，要么调查被弹劾之人，要么让当事人在朝会时自我辩护，随便做做样子即可，再来处罚御史就完美无缺了。可他们连样子都懒得做，一副老子已经掌控朝堂，你们谁都别乱说话的架势！
但凡有脑子的官员，都不会同情那个智障御史，却又因内阁破坏规矩，而反感操弄权柄的杨廷和、梁储。
小小弹劾，大失人心！
杨廷和的政治水平堪忧，一朝揽权，居然连作秀都不屑了。
再加上之前的疯狂调动和任命，从中央到地方，已经出现一大批反对杨廷和的官员。这些官员都跟严嵩一样，自负有才且郁郁不得志，把杨廷和视为他们升迁道路的最大阻碍。
跟史书里记载的不一样，王渊明显可以感受到，杨廷和此时的官声很臭！
从深孚众望到毁誉参半，杨廷和只用了半个月，这首辅当得也算特别厉害了。
严嵩将杨廷和、梁储二人鄙视一通，突然低声道：“翰林院有传闻，说陛下迟迟不补阁臣，是想让若虚你入阁！”
王渊哈哈大笑：“我连执掌翰林院或制敕房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可能入阁？”
严嵩摇头道：“对当今陛下来说，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听闻此言，王渊不禁莞尔，看来朱厚照的荒唐深入人心啊。
其实，朱厚照被杨廷和刺激到了，这次真想任性胡来一番。
朱厚照本来的打算，是等边镇入京之后，一切尘埃落定，便让靳贵去补阁臣之缺。再升王渊为翰林学士兼礼部侍郎，直接来个几级跳，接替靳贵专门给皇帝写诏书，宛如扎下一颗钉子在司礼监和内阁之间。
谁知突然冒出个二货御史，把靳贵弹劾得主动辞官，靳贵入阁的事情就这样黄了。
即便杨廷和不动手，估计皇帝都想将孟御史给下诏狱。
正说话间，太监来了。
这太监见到王渊，赔笑道：“王学士，三日之后有圣旨，且准备一下。”
王渊已经堕落了，他的老师王阳明“不以一钱与人”，他却直接塞给太监一锭银子：“敢问中官，是何诏书？”
太监做出惶恐表情，扭捏着收下银子，随即笑道：“具体内容我不知，但好像是升官的。”
“多谢告之！”王渊抱拳。
等太监走后，严嵩笑道：“恭喜若虚高升，恐怕真要入阁，届时就要称呼王阁老了。”
当然不可能入阁，否则满朝都要炸锅。
王渊斋戒三日，正好吃素减肥。又沐浴更衣，摆好香案，恭迎诏书降临，这才是接圣旨的完整流程。
圣旨内容，把王渊吓了一跳，朱厚照果然乱来，竟让他兼任左春坊左谕德！
这个职务发展到明代中期，已经没啥实权可言，但其代表的政治意义却吓死人，乃是詹事府左春坊的第三把手。这个跳板搭起来，若朱厚照继续胡来，王渊下次升官可以直接当侍郎，也可能跳成翰林学士执掌翰林院（此职务可掌管制敕房）。
从状元到兼任左春坊左谕德，一般而言至少得熬十年以上，这还是升迁非常顺利为前提，而王渊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
还是那句话，皇权最大！
嘉靖朝的张璁，二榜进士，做官九年就直接当首辅，皇帝钦点的谁敢嚼舌头？
……
杨府。
梁储在客厅走来走去，好半天终于站定说：“你怎么不拦着？哪有三年未满，状元升到左春坊左谕德的！”
杨廷和拢着双手，叹息道：“陛下似乎对你我非常不满，又加上靳贵入阁之事被搅黄，他才故意赌气给王若虚升官。”
梁储郁闷道：“我是问你为什么不拦着？”
“陛下决定的事情，怎么拦？”杨廷和反问，“你看调边镇入京谁能拦下来？”
梁储说：“这个王若虚态度不明，不知是敌是友，就让他安稳当上左谕德？”
杨廷和摇头道：“詹事府职皆为虚衔，不必太过担忧，让他做左谕德又何妨？我最顾虑的，是阁臣还缺一员，陛下一直不同意你我推荐的人选。”
梁储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内阁皆为自己人，就算陛下安插一个进来，此人还能反了天不成？”
“这个真不好说！”杨廷和郁闷道。
梁储道：“不提阁臣了。即便无法阻止王若虚兼任左谕德，也要让科道言官出来说话，让陛下知道百官的心意！”
杨廷和完全不赞同：“陛下给王若虚升官，就是对我等表达不满。我们若再通过言官表达不满，陛下心里会怎么想？陛下会觉得我们跟他对着干！不但不能反对王若虚升官，连弹劾王若虚的奏章都最好别出现。应该把矛头对准边将，我们越是敌视边将，陛下就越容易做出妥协！”
梁储思虑再三，总算认同杨廷和的说法。
有皇帝钦点，有内阁默许，王渊违规升官的事情，居然表现得波澜不惊。个别不懂事的御史跳出来反对，其奏章也全部被压下，随后被杨廷和他们穿小鞋。

第204章 贵州来人
腊月二十四。
离京较近的士子早已回乡，国子监、顺天府学的物理社成员，还剩下二十多人留在京城未走。
反正王渊家里也冷清，干脆把他们叫来过年，从小年到元宵都可以在此蹭饭。
严嵩跑去翰林院打卡，又跟同事闲聊一番，便无所事事的回来，对王渊说：“若虚，江彬被弹劾了！”
“江彬哪天不被弹劾？”王渊笑道。
严嵩解释说：“这次不一样。都察院和兵科一并弹劾江彬杀良冒功，连死者的姓名、籍贯都清清楚楚，铁证如山，狡辩不得。”
王渊问道：“陛下如何处置的？”
严嵩叹息：“只罚俸一年。”
神他妈罚俸一年，朱厚照是铁了心要宠幸江彬。
江彬的罪名可不止杀良冒功，还有畏敌和避敌。比如在新河县苏添村，他目睹贼寇劫掠村寨而不救。等贼寇抢完村子离开，江彬才带兵进村“剿匪”，杀死幸存的村民四十一人。
嗯，贼寇没杀完，江彬帮着屠村。
村里还藏着一些幸存者，不知道江彬没走远，隔日结伴出来耕田。江彬发现居然还有活口，便派兵把农民招去问话，顺手又杀死了九人。
五十个村民，就这样被江彬杀死，割掉首级当成反贼报功。他为了灭口，再次带兵回村，搜查一番才离开。
还剩几个村民藏在暗处，都不敢去报官，时隔几个月才被捅出来。
这仅是江彬杀良冒功的其中一个案子，像这样的案件还有好几起，论罪自然当斩，居然只罚俸一年。
王渊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了解皇帝，有时候又想把皇帝的脑袋劈开，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玩意儿。
严嵩感慨道：“文官结党弄权，武将草菅人命，各地流民无数、盗贼四起，这大明天下竟成什么样子？”
王渊听完很想来一句：惟中啊，你可是大奸臣，是不是拿错台词了？
王渊突然起身，望着院中飞雪，说道：“待我入阁，必定扫荡天下妖氛，还神州一个郎郎乾坤！”他转身问严嵩：“惟中可信得过我？”
“深信不疑！”严嵩立即起身抱拳。
不信也得信，严嵩在朝中没有别的门路，他想出人头地必须依附王渊。
而且王渊确实值得依附，十多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兼左春坊左谕德，瞎子都能看出王学士前程似锦。
王渊告诫道：“今后几年，你我须得忍耐。等到杨党人心尽失，等到江党沸反盈天，我等便可顺势而为。如果你不贪恋翰林院的清贵，我可以找个时机，把你送进吏部历练。”
严嵩疑惑道：“我自不会贪恋什么清贵，但为何要去吏部历练？”
王渊解释道：“你若去了吏部，不要反对什么，也不要得罪上官。只需暗中观察各地官员，从布政使到知县，把那些真正能做事的记下来。不要看官声，也不要看什么政绩，这些都可以弄虚作假，得看他们当官到底在做什么！”
“选能吏？”严嵩问道。
“对，就是能吏，”王渊说，“许多时候，官声很差的人，反而是真正的能吏！我若为首辅，必做社稷之臣，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但这样很难，不改革不行，而改革就要有大量能吏！”
严嵩颇为兴奋，当即表态：“若虚有如此雄心，吾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严嵩现在啥都没有，当然乐意跟着王渊干大事。他出身贫寒，父母双亡，虽然在中进士之后，也有乡人投效土地，但那些土地收入，他只能拿一部分而已。
如此一穷二白的光棍，对改革之事毫无抵触心理，反而巴不得整死那些田产无数的家伙！
王渊继续说：“去了吏部，记下各地能吏名单，你的任务便算完成了。我会结交几个御史，这些御史巡查各地，可以得到更详细的信息。”
监察御史，王渊只认识一个，即负责云南乡试的张羽。这位先生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可惜跟杨一清有仇——刚刚弹劾杨一清的儿子，在云南老家鱼肉乡里。
另外还有个试御史，即王阳明的学生郑一初。这位先生同样清廉，家里只有两间破屋，老母连个丫鬟都没有，一把年纪了还要亲自纺麻补贴家用。虽然只是试御史，但以其资历，很快就能转正。
王渊笑问：“你可认识郑一初？”
严嵩说道：“自然认得，他跟我同科进士，还曾获得陛下单独召见。”
严嵩不但跟郑一初同科，还跟湛若水同科，而湛若水跟王阳明情同兄弟。
这个关系比较乱，同科的三人当中，湛若水跟王阳明平辈儿。郑一初却成了王阳明的弟子，严嵩也跟王渊平辈论交，被湛若水占了不少便宜啊。
王渊说道：“郑一初与我同门，今后可多多结交。”
王渊想要重用郑一初，但在历史上，郑一初病死在云南任上，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可活。也不知蝴蝶翅膀扇动，这位先生能否多活几年，如果不去云南多半不会得病。
“黄兄和黄小妹来啦！”
格物堂突然热闹起来，却是黄峤、黄峨兄妹俩，带来两大箱包好的扁食。
扁食，即饺子。
见王渊和严嵩出现，黄峨顿时笑道：“昨日小年，没法过来跟大家一起庆祝，我便做了些扁食今日送来。”
黄峤对众人说：“我二妹四更天便起床，带着丫鬟亲手和面，忙到现在才把扁食做完。”
诸生颇为感动，纷纷上前致谢，王渊又让仆人拿着饺子下锅去煮。
坐了满满三大桌，众人吃着饺子把酒言欢，气氛异常融洽。
大部分都是数学和物理爱好者，有着共同兴趣，又无利益冲突，这种感情是最纯粹的。现在临近春节，大家坐在一起吃饺子，感觉就像是家人一般。
王渊起身敬酒，说了些吉利话，又告诫学生们：“你等明年不要来得太勤，特别是顺天府学生员，距离乡试只剩半年多了，须得好好努力苦读。国子监生也一样，还有一年便会试，不可因研习物理而耽误科举。”
“先生说得是，我等一定努力向学！”诸生纷纷举杯。
一番宴饮，喝得七歪八倒。
傍晚，王文素、宝朝珍和杜瑾，结伴前来辞行。他们家在南直隶，坐船几天就回去了，当然是要跟家人一起过春节。
杜瑾吞吞吐吐道：“先生，家父也是商贾，可否做棉纺生意？”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难道我还能拦着？”王渊笑答。
杜瑾说：“我想用先生改进之后的纺车。”
王渊说道：“织布机改进以后，需要大量棉纱做原料，我恨不得更多人来纺棉纱。令尊若行此事，不如把作坊建在天津，就挨着我的厂子。他自己买地也可，向我低价租地也可，纺出棉纱直接卖给我，也可省去许多运输费用。”
杜瑾道：“若在天津建作坊，恐怕不易招人。”
王渊笑道：“也正好要扩大规模，已经跟各地官府联系好了，他们会送几批流民过来，分给你家一些便是。”
“如此，多谢先生！”杜瑾行礼道。
宝朝珍也说：“我家虽然不做生意，但土地却有不少。这次回乡，便请父亲多多种棉，还可以收棉卖给二位。”
王渊高兴道：“大善！”
突然，仆人进来禀报：“老爷，贵州来人，说是老爷的家人！”
王渊把人叫进来一看，却是袁家二小子袁达。
“袁二，你怎来京了？”王渊非常高兴，拍着袁达的肩膀大笑。
袁达已经长得人高马大，咧嘴笑道：“渊哥儿……啊，不对。王学士，你的宅子可真大，我一个人走肯定迷路。”
“别那么生分，叫我二哥便是，”王渊拍着他的肩膀，问道：“吃饭了没？你赶路肯定累了，先去吃个饭，再去洗个澡。”
袁达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里边足足二十多封信，递给王渊说：“我是专门来送信的，路上走了好几个月，还顺手杀了两个反贼。当时我寄宿在一个村子，天杀的反贼跑来劫掠，他们人多，我只好躲起来。运气不好，被反贼搜屋时发现了，我杀了两个抢马就跑。”
“哪里遇到的反贼？”王渊问。
袁达说：“湖广。好像是刘六刘七的余党，被官军从河南撵到湖广，足有上百人之多，而且全都骑马，我逃跑的时候差点被追上。”
王渊让仆人带袁达去吃饭，自己则查看那些信件。
有父母写来的，也有土司和官员写来的，数量最多的是同窗好友信件，宋灵儿当然也有一封。
王渊逐一拆开。
父母那封信是大哥写的，说家里一切都好，他跟阿爸都当官了。他还很努力读书，已经会背《百家姓》和《千字文》，还看了几本怎么做官的书籍。让王渊不要牵挂，在京城好好当官。
顺便，父母催着王渊结婚，说贵州有不少官员和富绅想跟王家攀亲。信中附带了几份少女资料，都是对过生辰八字的，容貌皆为端庄秀丽，如果王渊觉得合适，就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
宋灵儿的信件则非常简短，就几句话而已，大概意思是：“王渊，我打胜仗了，是不是很厉害？还有，我现在不敢亲自上阵了，因为我肚子里怀着孩子。你跟黄峨定亲没有？若还不定亲，我就带着你的孩子嫁给别人！”

第205章 两头大
袁达趴在饭桌上狼吞虎咽，干了一大碗米饭垫底，这才稍微慢下来。
他虽然年龄比王渊大两岁，却也毫无心理障碍的叫二哥：“二哥，寨子里的人都说，你当上状元之后，在北京天天能吃山珍海味。这怎么只有一只烧鸡？”
王渊笑道：“当上状元也只是小官，每个月俸禄就那么多，哪有钱买山珍海味？”
袁达反问：“那你有钱买这么大宅子？”
“皇帝赏赐的。”王渊说道。
袁达感慨道：“皇帝真大方。可惜我不是读书的料，几年下来也就会背《三字经》，不然我肯定也要考个官来做。”
王渊好久没跟这么单纯的人相处了，顿觉轻松无比，说道：“皇帝也不是谁都赏赐，这套宅子，是我杀敌建功换来的。”
“对对对，”袁达立即来劲了，“灵儿姑娘说，你在战场上厉害得很，带着两百骑兵就敢冲杀万余反贼，而且把这些反贼杀得屁滚尿流。二哥，干脆我也别回去了，跟着你在北京杀贼立功当大官！”
王渊不置可否，问道：“你在贵州没有上阵杀贼吗？”
“有啊，贵州的反贼不经打，”袁达笑着叙述贵州局势，“灵儿姑娘回去以后，说自己是锦衣卫千户，镇守太监帮她弄了两千卫所兵。宋马头（宋坚）手里的一千多土司兵，也全都投在灵儿姑娘麾下。还有咱们穿青寨，聚了五百义兵，也跟着灵儿姑娘打仗。”
那二十多封来信，只是讲述大概，具体情况王渊不知道，于是问：“也就是说，灵儿手里有三千多兵？”
“一开头是只有三千多，”袁达笑道，“打了几仗就变五千多，我阿爸作战勇猛，被灵儿姑娘任命为副将，统率五百穿青寨义兵和一千多苗兵。”
“苗兵？”王渊不解。
袁达解释道：“反贼不是有三个苗酋吗？阿朵早就战死了。阿札的寨子被官军围困一个多月，族人就把他杀死了，带着几千苗民投降。灵儿姑娘把老弱病残放回去种地，只选了一千多精壮苗兵入伙，全都交给我阿爸统率。”
这是王渊的计策生效了。
他让宋灵儿以宋氏名义，承诺举义投降的苗民，今后可以免税三年，并可自行选出舍把（寨主兼收税官）。
宋家其他人为了保存实力，一直出工不出力，只有宋灵儿在战场奋力杀贼。贵州一切以实力为尊，于是在反贼眼里，宋灵儿可以代表宋家。他们不投降别人，只投降宋灵儿，这个便是主要原因。
至于朝廷，苗民只认土司，不认见鬼的朝廷！
“你离开贵州的时候，反贼还剩多少？”王渊问道。
袁达说道：“三苗酋只剩阿贾了，他说自己有五万精兵，撑死了能有一两万，而且还有很多是充数的。阿贾现在都不守寨子了，官军一来他就跑进山里，官军一走他又出来闹事。”
这他娘是在打游击啊，贵州遍地山区，钻进山里还真不好剿灭，难怪官军连战连捷却无法灭贼。
“宋氏和安氏情况如何？”王渊问道。
袁达回答说：“安贵荣总算死了，他三个儿子争得厉害。魏巡抚说朝廷要把水西一分为三，谁杀贼立功最多，谁就能继承宣慰使，分到最大的一块地盘。安家的老大不干，说他是长子，本就该继承宣慰使。老二、老三都站在魏巡抚那边，特别是老二，打仗特别勇猛，整个贵州就安家老二杀敌最多！”
“魏巡抚干得不错。”王渊不禁笑道。
袁达又说：“宋家现在很乱，宋氏十二马头，有两个马头直接被反贼灭了。剩下的那些马头，兵少的只剩下几百，兵多的也就一千多。还我不服你，你不服我，灵儿姑娘她阿爸又不管事，那个代理土司也镇不住场子。”
宋然自知死罪，躲起来当缩头乌龟，让过继子宋仁代理土司。
偏偏宋仁的独子死了，没有继承人，宋仁自己也染病，宋家那些马头都蠢蠢欲动想争位。
宋公子作为上一代的嫡长孙，拥有足够继承权，但比不上宋仁的弟弟和侄子。
王渊不是被宋坚资助读书，承诺来日报恩吗？现在就是报恩的时候。
王渊写了一封信给宋坚，让宋灵儿带过去，宋坚立即就把麾下一千多土司兵，全部交给宋灵儿统率。换来宋灵儿支持宋公子继承土司！
宋公子那里，也有王渊的一封信。
这书呆子很好忽悠，晓以大义即可。王渊对宋公子说，宋氏衰落不堪，辖地生灵涂炭，必须力行仁政、休养生息。而纵观整个宋氏，谁出来继承土司，都不可能行仁政，只有宋公子自己上位才行。
王渊还在信中描绘了未来蓝图，轻徭薄赋啊、推行教化啊、兴修水利啊。水东百姓将在宋公子的领导下，人人安居乐业，成为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宋公子把信读完，立即就不教书了，现在正忙着争位。
可以说，除了安贵荣什么时候死没料到，贵州一切局势都在王渊掌握当中。他不但给当官者写信，还给贵州的书香世家、地主豪绅写信，让这些家族支持宋公子，今后才不会陷入宋氏的残暴统治当中。
从巡抚到总兵，再到镇守太监和当地乡绅，几乎一面倒的支持宋公子！
没办法，宋公子名声在外，一个书呆子更好糊弄，王渊写信只是起到串联作用而已。
……
翌日。
王渊家里的人更少，回家过年的又走了几个。
黄峨这次只带丫鬟夏婵过来，主仆二人提着年糕，换着法儿的做东西给王渊吃。
王渊吃着年糕，想起宋灵儿的那封信，心中生出一阵感慨。
“小妹十五岁了吧？”王渊突然问。
少女的年龄可不能随便透露，黄峨红着脸说：“虚岁都快十六了。”
屁的十六岁，她现在才十四，三个月后十五岁而已！
王渊并非木头，也不是傻子，可不相信黄峨天天跑来，真是为了研究什么物理。事情总要解决，一直拖着不好，容易耽误姑娘家的青春。
王渊对夏婵说：“你先出去一下。”
夏婵望着黄峨：“小姐，阁中少女，不能与男子单独共处一室的。”
黄峨道：“我晓得，你出去吧。”
夏婵噘噘嘴，顺手抄起一块年糕往外走。
等丫鬟离开，王渊缓缓说道：“你宋姐姐，已经怀孕了。”
“啊？”
“什么？”
黄峨一声惊呼，复又询问，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渊说：“我的孩子。”
“我……你们……”黄峨脑子一片混乱，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王渊把那封信给她：“自己看吧。”
黄峨在读信的过程中，才慢慢恢复理智。她心里感到很别扭，有些伤心，有些生气，又有些感动，说道：“宋姐姐是真的喜欢你呢，她不想耽误你的前程，所以才逼着你娶我。若你实在不愿，我今后也不过来了，省得你左右为难。”
“你自己怎么办？”王渊问道。
“就那样呗。”黄峨低头。
黄峨一直蒙着面纱，大家对她的身份，本来还只是猜测。直至黄峤也跑来，立即就确认了，人多眼杂怎么可能不传出去？
现在京城的长舌妇们，已经在疯传闲言碎语，说刑部左侍郎家的二小姐，已经跟翰林院王学士私订终身，天天都要跑去王家幽会。
有此风言风语，黄峨不好嫁人啊。
都是黄珂那老家伙搞出来的，黄峨一直披着面纱，有什么闲话都可以不承认。他非要让儿子也一起来，想抵赖都不成了，明摆着想把女儿扔给王渊。
王渊现在头疼得很，一会儿想着宋灵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会儿又想着黄峨的情意和境遇。
“我还没成亲，就已经有了私生子，你不介意吗？”王渊问道。
“这种事很常见吧。”黄峨表现得满不在乎，其实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确实很常见，特别是立志科举的大户子弟。
这些士子在二十岁以前，很多都选择不结婚，越有希望考进士的越如此。金罍就是典型，儿子每考中一级，家里的眼光就提升一等，现在终于攀上了翰林学士靳贵。
但年轻人火气旺，有生理需求怎么办？除了去青楼，便是跟家里的丫鬟乱搞，结婚之前有私生子的很多。
门第越高，越要脸面，往往把生下孩子的丫鬟，弄到别处去居住，相当于养个外室。
王渊今天想把话说通：“小妹，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的心意我明白。”
黄峨脸蛋一红：“我没什么心意啊。”
王渊继续说：“今后，我打算找个机会，请求陛下赐婚，娶灵儿为平妻。你若愿意，我立即请媒人下聘礼。”
“平妻？”黄峨惊讶道，“这是不许的，就算娶了，也不算数。”
王渊说：“如果是陛下赐婚，当为例外。”
中国封建社会，一直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包括皇帝亦是如此。这涉及到继承制度，法律只保护正妻，妾是没有任何地位的。
《大明律》规定：有妻再娶者，杖九十，（后妻）离异（子嗣归宗）。
直至清朝乾隆末年，才破天荒的允许平妻，法律规定平妻也有地位，但前提是两个妻子皆同意。
黄峨默然，心事重重。
王渊又说：“子嗣继承，我会在自己死之前安排好，不可能出现任何问题。”
“这……也想得太远了吧，”黄峨低头看着脚尖，并不正面回答，只是说，“宋姐姐挺好的，我也喜欢她，我们本来就情同姐妹。”
王渊吐了一口浊气，整个人轻松许多，说道：“我改日请媒人下聘礼。”
“人家可没答应。”黄峨红着脸往外跑。

第206章 定亲与求官
黄家。
腊月二十八，大雪初霁。
王渊带着媒人登门造访，周冲和袁达跟在身后，手里各自提着一只大雁。
黄珂和聂夫人热情接待，黄峤、黄（山华）兄弟俩也在旁边，而黄峨本人则留在闺房里不得出来。
“晚辈特来求娶贵府二千金，请不吝下嫁。”王渊拱手行礼道。
周冲和袁达踏前，将手中大雁递上。
黄家人不能直接收下大雁，而是由媒人转交，媒人手执大雁说：“我受王学士所托，请求贵女生辰八字，请问贵女是否愿嫁为王氏？”
“且去问问。”黄珂笑道。
聂夫人身边的丫鬟，立即前去黄峨闺房，跟黄峨的丫鬟夏婵联系。
夏婵装模作样进去，片刻之后出来，对聂夫人的丫鬟说：“小姐愿嫁！”
那丫鬟立即回到客厅，对黄珂和聂夫人说：“小姐答应了。”
黄珂高兴道：“接礼！”
黄家男仆便过去收下大雁，同时聂夫人的丫鬟，将黄峨的生辰八字交给媒人，媒人又转交王渊拿去占卜测吉凶。
对官宦人家来说，结婚是有严格流程的，王渊对此尤其清楚，因为他所治本经为《礼记》。
精通《礼记》的读书人，必然兼习其他礼法书籍，至少也得随便浏览几遍。其中一本叫《仪礼》，又称《礼经》、《士礼》，专门有一篇《昏义》讲述相关内容。
第一步为“纳采”，相当于求亲，需征得女方父母同意。这个环节，由媒人单独出马，王渊不需要参加。
如果女方父母认可，就能进行第二步，即今天的流程：问名。
男方必须亲自到场，带着大雁向女方求婚。女方同意之后，女方父母即收下雁礼，并将女儿的生辰八字告之男方。生辰八字附带女方闺名，因此这个流程叫做“问名”。
接下来是“纳吉”，男方回来跟女方父母说，我已经找人占卜过了，我与令嫒生辰八字相合。于是再次送大雁，女方若收下，就相当于定了这门亲事。
随后的“纳征”环节，俗称下聘。男方需选个好日子，带着聘礼过去。
一旦下聘，订婚就算完成，可算作未婚夫妻，任何一方反悔都是违背道德的。
所谓退婚流，即已经收下聘礼，却在结婚之前反悔，被戳脊梁骨都算轻的，男方甚至可以跑去报官。
此时此刻，王渊拿到黄峨的生辰八字，对黄珂和聂夫人抱拳道：“晚辈先行告退，归家之后立即请阴阳先生问卜。”
“贤侄慢走！”黄珂笑着把王渊送出门。
王渊有个学生便是阴阳户，父辈、祖辈皆在钦天监为官。生辰八字一送过去，自然是大吉，这玩儿只是个仪式，八字不合纯属男方反悔了。
在正式下聘之前，黄峨都被关在家里，不得外出与王渊见面。
眼看着就快过年了，杨廷和得到消息，高兴之余多喝了几杯。黄珂是他的心腹，王渊是黄珂的女婿，今后自然是一家人，皇帝最宠幸的文官也成了“杨党”。
朱厚照平时不管事儿，这次反应挺快的，立即把王渊招去豹房。
“二郎，你欲求亲，为何不来找我赐婚？”朱厚照没直接把话说穿。
王渊说：“如此小事，不敢叨扰陛下。”
朱厚照直指关键，问道：“你也反对调边镇入京？”
王渊回答道：“臣不反对，臣只是觉得此举无用而已。”
“练出一只强军无用？”朱厚照有点不高兴。
王渊绕着圈子说：“唐时有人患病，请医师问诊。医师说，你五脏有疾、经脉紊乱，须得好生调养才行。那人却说，我只是头疼，你把头疼治好便可。医师施以针药，头疼自解。又过一载，那人对医师说，我脚痛得很，你给我治脚。医师又说，你五脏有疾，须得治本。那人不听，只是医脚，服药后奔走如常。又过三载，周身疼痛，药石不能救，遂亡。”
“你是在说，朕头疼医头，脚痛医脚，讳疾忌医？”朱厚照开始生气了。
王渊面色平静，拱手道：“臣只不过在讲故事而已。”
朱厚照看向旁边的一个太监，那太监也看着朱厚照，战战兢兢不敢有任何表示。
明朝初年，有专门的起居注官，后来渐渐废弃了，皇帝的起居注都由心腹太监记录。
朱厚照对太监说：“你写，朕不怕！”
太监这才颤巍巍提笔记录，生怕皇帝反悔，这玩意儿几百年后，必为明代版“扁鹊见蔡桓公”。
王渊拱手道：“陛下圣明！”
“胡说八道！”
朱厚照拍桌子，气呼呼说：“我若圣明，你怎会娶黄珂的女儿？专门跟我对着干！”
王渊不卑不亢，解释道：“陛下，臣与黄家二千金情投意合，跟朝政没有任何关联。李阁老致仕之后，曾对臣有过重托，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此生不敢有违李阁老托付。”
“他让你做什么？”朱厚照问。
王渊早有准备，把那份改革方案递上：“李阁老对臣说，大明江山，风雨飘摇，不改不行。他没有改革的能力，杨阁老没有改革的决心，改革之事此时无从谈起。李阁老告诫，让臣静待二十年光阴！”
朱厚照接过那份改革方案，只扫了一眼便不说话。
这玩意儿他以前看过，而且是先皇驾崩之前，亲手交到朱厚照手里的。
朱厚照跟父亲感情很深，因为父亲慈祥和蔼，很少对他说重话，几乎是百依百顺。他记得自己当太子时，有两年冬天久病不愈，一向勤政的父亲连经筵都不开了，每天守在床前亲自看着他喝药。
这份改革方案，算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命，而他却抛之脑后早忘干净了。
朱厚照此刻羞愧难当，心虚得一匹，竟然不敢抬头跟王渊对视。
气氛平静而尴尬，王渊只能说：“陛下若无吩咐，臣就先行告退了。”
突然，朱厚照问道：“诸多改革条目，你欲从哪方面下手？”
王渊说：“清田，改税。”
“不好做啊，”朱厚照心里门儿清，感慨道，“文官当中也有好人，但好人实在太少了，多为平庸虚伪之辈。朝廷让各地清田，还不得靠官吏执行，阳奉阴违能清出什么东西来？”
王渊笑道：“若谁敢阳奉阴违，查出一个就处理一个。罢官的罢官，贬职的贬职，下狱的下狱，再设一《正德朝贪官录》、《正德朝庸官录》，将他们全部录入其中！”
“哈哈哈，”朱厚照被逗乐了，赞赏道，“这个法子好，是该把他们记录下来通传天下。”
王渊又说：“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在正式改革赋税之前，我希望陛下能够开海，通过海贸税收充实国库。如此一来，即便改革赋税时出现乱子，朝廷也不担心没钱花！”
朱厚照疑惑道：“你数次说开海，海贸真能赚很多银子？”
“多不胜数。”王渊道。
朱厚照思虑再三，问道：“你准备如何开海？”
王渊答道：“开海一事，错综复杂，必须先行试验。臣建议，先开广东之口岸，以观其利弊。利则顺之，弊则改之，等成熟之后，再慢慢推行到其他沿海省份。”
朱厚照说：“让镇守太监和广东巡抚办理此事如何？”
“臣担心他们与地方豪绅勾结，想亲自办理开海事务！”王渊说道。
“你是翰林院官员，朕另有重用！”朱厚照提醒道。
王渊笑道：“有杨阁老理朝，臣在翰林院又能做什么事？内阁和六部主官，有一大半都是他的人。”
这话说得犯忌讳，等于在质疑大明首辅。
但朱厚照喜欢听，他就怕王渊跟杨廷和搅在一起，文官联合起来是皇帝不愿看到的。
朱厚照问道：“你该以何职去办理开海事务？”
王渊说：“等三年期满，下一届进士金榜题名，陛下可以擢升臣为礼部侍郎。以侍郎的身份，兼任广东巡抚，专门署理开海事务。”
总督和巡抚是没有品级的，二品都御史可以兼任，七品监察御史也可兼任，尚书、侍郎、九卿都可以兼任。
朱厚照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得失。
王渊又说：“臣若去广东开海，必定带回无数税银，陛下在京整军也宽裕得多。”
这话说到朱厚照心坎上，当即承诺：“那便如此定了。再过一年三个月，等殿试结束之后，我就让你巡抚广东去开海！”
王渊没有谢恩，也没拍马屁，而是说：“一言为定，陛下可不能反悔。”
朱厚照就吃这一套，哈哈笑道：“君无戏言，我可不是耍赖之人。”
王渊又说：“弘治十八年进士严嵩，二甲二名，以庶吉士升翰林院编修。此人至情至孝，清廉无私，丁母忧方归。可翰林院已被人把持，他在翰林院连抄写公文都捞不上，请陛下给一个吏部的小官当当。”
这是王渊第一次为人请官，朱厚照必须给面子。
朱厚照说：“翰林院编修如此清贵，怎可去吏部任职？既是弘治十八年进士，便升其为侍读学士，再让他兼一个詹事府职吧。”
这是走清贵路线，很大机会能入阁，至少也能混个侍郎、尚书。
王渊给严嵩制定的却是干臣路线，他说：“严嵩此人跟臣一样，都是闲不住的，他想做些事情，而不是等着升官。”
这话让朱厚照很满意，笑道：“我就讨厌虚伪庸官，看来此人与二郎志同道合。他是哪里人？”
“江西人。”王渊答道。
朱厚照眼珠子一转：“既是江西人，便不好管江西事，可让他做山东清吏司员外郎，今后因功再给他升郎中！”
什么鬼？
说好的去吏部呢，怎么跑去十三司了！
王渊望向朱厚照，朱厚照也笑着回看王渊。
山东清吏司，属于大明十三司之一，掌管山东钱粮一应事务。
包括山东的布政司、都司、卫所，不管要钱要粮，都得经过山东清吏司之手。
另外，山东清吏司，还兼管辽东都司，带管各京卫、仓场、北直隶的的盐税衙门，还兼管锦衣卫、锦衣卫仓、大宁各卫所，再兼管整个大明的所有盐运司！（仅限钱粮事务。）
严嵩一下子成了大明盐税、盐运领域的财神爷，而且还是第二把手，朱厚照打算今后将其升为一把手。
这是个油水丰厚的职位，非常考验严嵩的人品。

第207章 舅子请妹夫逛青楼
“让我去户部十三司？”严嵩惊道。
王渊摊摊手：“我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反正这个职务是烫手山芋。”
严嵩坐那儿沉默了好半天，一直没有缓过神来。让他进十三司也就罢了，居然还是山东清吏司。
各省清吏司都有兼管范围，唯独山东清吏司油水最厚，只因沾到了一个“盐”字！
当然，兼管职权如今没有定型，是可以活动摇摆的。历史上，直至万历三年，才把户部十三司的兼管范围正式确定下来。比如南直隶归并四川司，北直隶归并福建司，贵州司捞到几个钞关的关税，广西司只捞到御马监、象房和皇家动物园。
王渊说道：“你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就算想要依附杨廷和，杨党那边也不可能真正信任你。”
“我先理一下。”严嵩感觉里面的水好深。
王渊笑道：“户部已经被杨廷和派系掌控，户部尚书孙交隔三岔五辞职，陛下皆不准其致仕。你去了户部任职，天然是站在孙尚书那边的，也不算无依无靠。”
严嵩说：“关键是杨廷和打算怎么对付我？”
王渊分析道：“他有两个选择。其一，户部十三司的兼管职权，一直没有严格界定，只是照着洪武、永乐年间的规矩沿袭下来，但其间经历了多次更改。杨廷和可以引导内阁，把盐税和盐运职权，调换到其他司，让你没有油水可捞。”
严嵩摇头道：“这种做法太费事了，还会引来陛下震怒，恐怕不易操作。”
王渊又说：“其二，对你放任自流，等着你贪污，抓到你的把柄再进行弹劾！”
“便是如此了，”严嵩感慨道，“我得勒紧钱袋子才行，否则这个官恐怕当不长，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王渊也是好笑，迫于局势，严嵩要被逼着做清官了。
清廉如水严惟中，想想都够带劲的！
严嵩抱拳道：“若虚，既为户部十三司官员，我就不能再居于此地，容易招人闲话。等元宵之后，便到城里寻民居租住，顺便把妻子也接来京城团聚。”
“理应如此。”王渊道。
古代服丧期间，按规矩是不能夫妻行房的。
严嵩从赴京应考那年开始，一直到为母亲服丧结束，整整七年都没法跟老婆啪啪啪。因此，他至今没有儿子！
历史上，严嵩是去吏部报到，无法官复原职，黯然离京回乡，才跟妻子生下严世蕃，此时应该已经怀孕了。
但严嵩如今留在京城，妻子一直没有怀孕。就算把妻子接来京城，能不能怀孕都不知道，生下的是男是女也不知道。
即便生出个儿子，且起名叫严世蕃，那还算真正的严世蕃吗？
“老爷，夏婵姑娘来了。”仆人进来禀报。
王渊说：“请她进来。”
以前夏婵走路都一蹦一跳的，今天突然变得淑女起来。她学着大家闺秀轻移莲步，来到王渊跟前，双手结在腰间，屈膝行礼说：“王学士万福！这期的《倩女幽魂》书稿写好了，我家小姐已经认真校对过。”
“多谢！”王渊接过稿件。
在正式下聘之前，黄峨都不能再跟王渊见面，自然也无法过来帮着编报纸。
这几天，许多学生也走了，人手不足之下，严嵩反而成了副总编。
夏婵再次行礼：“王学士若无吩咐，婢子先行告退了。”
王渊笑问：“你今天吃错药了？怎的如此规矩？”
夏婵莫名其妙脸红起来，装作一本正经，答道：“侍郎家的婢女，本该端庄大方一些。”
王渊笑道：“我觉得你还是蹦蹦跳跳的更可爱，且去吧！”
“真的吗？那我走了。”夏婵又变得欢快起来，淑女气质瞬间消失。
这丫头跑到门外，突然藏在墙后，贼兮兮的偷偷往里瞧，盯着王渊越看越觉得喜欢。
古代陪嫁丫鬟，是要扶着小姐一起拜天地的，自己也算是跟新郎拜过天地了。大部分情况下，陪嫁丫鬟都会跟新郎行房，特别是在小姐怀孕期间，她们要负责帮小姐把夫君看牢。
只有少数例外，比如聂夫人的陪嫁丫鬟，就被黄珂许配给自己的管家。甚至还有送人的，这种非常少，一来显得冷血，二来不尊重妻子和妻家。
夏婵现在见到王渊，总是有几分羞涩，那眼神跟看未来丈夫没两样。
王渊和严嵩继续编审稿件，扔给留京的学生校对，刻版之后等着日子便能印刷了。
如今，《物理学报》的每期销量，已经增涨到四百多份。但因为稿酬提升，以及编辑人员的工资，每次发行反而还要亏钱，也就亏个一二两左右吧。
本来销量可以更高的，却被盗版给狙击了。
拥有蜡印机的京城书铺，往往买来报纸翻印，因为不计稿费、编辑成本，这些书店还能赚一些。
没法管！
字面意思，没有法律可管。
王渊也不在乎那几个钱，懒得跟盗版书商计较。
正月初三。
喜欢在王渊教学时抬杠的河南监生谷高，拿着两份报纸过来，气愤道：“先生且看，这些书商盗印报纸也就算了，居然还盗得如此低劣。这一份报纸，在盗刻时抄错了好几处，把我们的物理实验印得错漏百出。另一份报纸就更可恶，直接把物理实验内容省略了！”
王渊接过报纸仔细浏览，果然看到不少错误。
这些盗版报纸，最大成本便是蜡纸版。小错可以融蜡修改，大错是没法融蜡的，于是为了省钱便将错就错。
王渊办报纸是想传播数学和物理，所以才容忍这些盗版商。
现在嘛，容不得了。
“惟中，你来解决吧。”王渊笑着让严嵩去处理。
其实很好处理的，去借两个锦衣卫，把所有盗版书商都请来。锦衣卫出面，谁还敢不来啊？
严嵩当着那些盗版书商的面，拿出一副裱好的书法作品，笑道：“诸位请看。”
众书商顿时脸色煞白，额头冒汗。
报头“物理学报”四个大字，居然是皇帝的墨宝。真要严格追查，翻印、盗印《物理学报》属于欺君之罪，因为这几个字是专门写给王渊的。
严嵩又说：“今天如果有没来的，烦请诸位回去转告，今后再有盗印报纸者，锦衣卫大狱的空房不少。”
“不敢！”书商们纷纷表态。
严嵩又趁机统计盗版销量，正版加上盗版，每期居然能卖出三千多份报纸！
北京常住人口此时大概六十万左右，这还不算太监和宫女。还有许多驻京人员、无籍商贩和外地客商，总共加起来怎么也有七十万人以上。按三千份销量计算，老弱妇孺都计入其中，买报率大概有千分之四。
跟识字率相比，销量有点偏高啊。
后来王渊才知道，《物理学报》居然有发往外地。塘报发行系统的吏员，本来就要将官报发出去。他们顺手掏三分钱买《物理学报》，卖给各地书商盗版翻印，一来一回也算是不错的外快收入。
《物理学报》仅发行十期，居然已在河南、辽东、山西、山东、湖广、江西和南直隶的各州府出现，其中《倩女幽魂》最受欢迎！
当然，各地连载进度不一。
比如在遥远的江西，《物理学报》暂时盗版到第四期，而且物理和数学内容被删除，只留下诗词、小说、散文等部分。
正月第二期《物理学报》刚发出去，黄峤就笑嘻嘻跑来：“妹夫，正月十六日，丽泽会要在聚贤楼举办文会，邀你一起前去赏灯作诗！”
“我不作诗。”王渊说。
“不作诗也可，”黄峤好笑道，“他们都以为，《倩女幽魂》中的诗词，是你这个状元郎写的呢。”
黄峨在撰写《倩女幽魂》小说时，跟当下其他小说一样，都自己写了许多诗词掺杂进去。虽然年龄尚幼，诗词写得不够老辣，但难得清新隽永，得到诸多士子认可。
王渊颇为无语：“聚贤楼是青楼，哪有大舅子带妹夫去青楼的？”
“只是观灯、听曲、作诗而已，又不干别的，”黄峤怂恿道，“反正元宵期间又不宵禁，喝到半夜都能回家。用修兄（杨慎）他们都要去的，咱们现在是一家人，应该多多交流才对。”
王渊心想：原来是“杨党”年轻官员的私下聚会，这是杨廷和对老子的试探拉拢吧？
“行，我去。”王渊笑着答应下来，偶尔冒充杨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208章 一堆主事
正月十六，元宵灯会开放的第二天。
王渊对家仆还是蛮不错的，在十天灯会期间，轮流给他们放假进城观灯。
今天是丽泽会约好的日子，王渊带着周冲和袁达出门。王渊自去聚贤楼宴饮，周、袁二人可去观灯，估摸着时间回来接他便是。
“你这把破刀就不能扔在家里？”王渊好笑道。
袁达抱着钢刀摇头：“阿爸说了，刀在人在，刀失人亡。”
“这是京城，不是贵州。”王渊说。
袁达自有道理，沉声说道：“京城砍人也得用刀。我们出去观灯，人多眼杂，万一遇到贼徒生事，我顺手一刀就把他给劈了！”
“随你吧。”王渊懒得再劝。
袁家两个小子，老大袁志莽撞头铁，老二袁达则沉稳内秀。也正因其沉稳性格，宋灵儿才派袁达来送信，换成别人她还真不放心。
前两天，王渊试过袁达的武艺。
才两三年不见，这小子身高蹿了半尺，力气也大了许多。或许是经过战场历练，刀法也更刚猛有效，抛弃以往的各种花招，刀刀都奔着要害下手。
主仆三人溜达着进城，城西北并不热闹。此地有好些大型仓库，为防引起火灾，禁止花灯聚市。
沿着西直门大街一直向东，穿过浣衣局胡同和羊房胡同，便来到什刹海。
什刹海，明代称为“十刹海”，因为周遭的寺庙古刹很多。也有人称之为“积水潭”，这是从元代传下来的，元明两代的积水潭代表整个什刹海。
自从有了李东阳，什刹海再添“西涯”之称。
李东阳在获得皇帝赐宅以前，一直租住在积水潭边，因为这边的租金非常便宜。
文人嘛，总得风雅一些。
不管是什刹海，还是积水潭，都显得特别俗气。
李东阳住在积水潭西岸，便将此地呼为“西涯”，西涯遂成他的雅号，文人们于是把整片什刹海都称为西涯。
什刹海虽在北京城内，却也有不少农田，而且围湖造田愈演愈烈。
水域面积减小怎么办？得泄洪啊。
于是挖渠道与前海相连，过闸入皇城和西北进行分流。西北流过银锭桥，又倒流回后海，居然形成“银锭观山水倒流”的景观，引来无数文人墨客在此休闲娱乐。
今天说是到聚贤楼聚会，其实是在什刹海聚会。
请来聚贤楼的清倌人，租一条大船游什刹海，灯火映照水面煞是好看——还是文人们会玩啊。
王渊主仆三人走出羊房胡同，便看到湖边到处是花灯，湖面上同样是一片灯火璀璨。
沿街灯市虽然热闹好看，难免显得庸俗，到了这边则平添无尽风雅。
明中期的什刹海，比后世要大得多！
在李广桥附近的码头上，停着一艘画舫。王渊刚走过去，便有聚贤楼的茶壶来迎接：“王学士，船上请！”
画舫四处都挂着花灯，船上人人皆提灯笼。
王渊让周冲、袁达去灯市玩，自己跟随茶壶上船，很快便在船上见到黄峤。
“妹夫，你可算来了！”黄峤高兴道。
杨慎也过来迎接：“若虚兄，里边请！”
“客气！”王渊抱拳道。
舱内已经坐了好些个人，都是丽泽会成员，有已经当官的，也有还未中进士的。
比如张含，云南人，丽泽会创始元老，已经三十三岁了，正德二年就考中举人，直至现在还是一个举人。这厮家里不缺钱，常年在京城求学，颇有不中进士就不回乡的意思。
还有王廷表，也是云南人，杨慎五叔杨廷宣的学生。此人跟王渊同年中举，都是在昆明参加乡试，鹿鸣宴上还曾见过一面。
这里云南人挺多，杨士云也是云南大理的。此人是弘治十四年的云南解元，蹉跎至今都没中进士，他年龄比杨慎大得多，却拜入杨慎门下做其记名弟子。
“若虚兄，这位是曾屿，字东玉，四川泸州人，现为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杨慎介绍道。
王渊抱拳道：“久仰大名！”
咱们前面说过，杨慎虽然正德六年中试，却把正德三年进士视为同年。这个曾屿便是其中之一，很早就投靠杨家，几年时间便官至户部主事。
杨慎又介绍：“这位是刘大谟，字远夫，河南考城县人，现为户部广西司主事。”
“见过刘兄！”王渊笑道。
杨慎连续介绍几人，竟有五个户部主事，户部一共才十三司啊。
王渊此刻终于知道，朱厚照为啥让严嵩去当户部主事了。杨廷和做得太肆无忌惮，居然把一堆正德三年进士，提拔为户部清吏司主事，并且全是他儿子的朋友！
难怪户部尚书孙交隔三岔五闹辞职，户部已经成了杨家的后花园。
朱厚照对此一清二楚，于是在几个月前，把王琼擢升为户部左侍郎。一旦孙交辞职，王琼必然升为户部尚书，反正不能让杨党将户部彻底吞掉。
不等杨慎继续介绍，王渊便抱拳说：“冯主事，好久不见！”
正是在朝会弹劾过王渊的冯驯，也是户部主事，杨党的第六个户部主事。
“王学士安好！”冯驯微笑道。
或许是因为江彬的原因，冯驯再没有弹劾过王渊，而是逮着江彬开火，户部主事做得像御史一样。
严格说来，严嵩也是杨廷和的门生，选庶吉士时曾经登门拜访过，严嵩跟杨慎的关系也不错。当然，那是正德初年的事情，杨家父子的门生故旧太多，早把多年不见的严嵩给彻底忘记。
除了六个户部主事，还有两个吏部主事，以及礼部、工部、刑部和兵部主事。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弘治十八年和正德三年的进士，因为依附杨廷和的缘故，几年时间便能够迅速升迁。
面对船上的一堆主事，王渊对杨廷和的朝堂势力，理解得更加清晰直观了。
“开船！”
杨慎一声令下，画舫驶离码头，今晚的清倌人也应声登场。
杨慎笑着对王渊说：“若虚可知，此位倌人，乃昨日新鲜出炉的元宵花魁！”
“原来如此，今日算见识了。”王渊笑道。
选青楼花魁这种事儿，是从弘治年间开始的，弘治朝以前的风气还没那么开放。
历史上，杨慎被流放到云南，你以为日子过得很苦吗？人家写过一本《江花品藻》，专门点评云南名妓，便是在云南喝花酒的杰作。只有黄峨才是真的苦，留在四川守几十年的活寡，还要帮杨慎侍奉父母、抚育子女。
明代这种点评名妓选花魁的著作，首推《莲台仙会品》和《燕都妓品》，前者点评南京名妓，后者点评北京名妓，不过现在都还没问世。
“咚咚咚咚！”
琵琶声响，京城花魁开始演奏了。
画舫的舷窗也全部打开，文人们可以一边听曲，一边喝酒，一边欣赏远处湖面的璀璨花灯。
而且船还是游动的，窗外景色不断变换，偶尔甚至能听到邻近画舫传来的歌声。
城里人真会玩！

第209章 青楼贞女
这位清倌人姓顾，单名曰盼。
唱曲只是开胃菜，一曲之后，即行酒令。谈诗论赋一番，再度献唱，而且是大唱！
从洪武朝到宣德朝，官妓以大唱为主，不会大唱没资格称名妓。
大唱不仅需要丝竹伴奏，还得有行头装扮，辅以背景道具，可理解为戏剧。但又跟后世的京剧不同，它没有角色脸谱，演员行头更日常化。有对白，有唱词，也有表演，整体表演形式更像西方歌剧。
大唱主要表演杂剧，《窦娥冤》、《西厢记》之类便是了。
明初严格来说是禁止私妓的，只有官妓具有合法性。至明宣宗时期，京官下班之后，经常把官妓带回家，三五成群开派对嗨皮。当时的都御史刘观，出门都要带着艺伎；户部郎中萧翔干脆不理政务，每天都狎妓宴饮取乐。
面对这种情况，明宣宗直接把官妓禁了。失业的官妓变成私妓，民间青楼从此兴起，碍于禁令又不敢大唱，于是名妓们纷纷改为小唱。
小唱不需要舞蹈，不需要道具装扮，相当于明代的流行歌曲。
明宣宗一死，官妓和大唱死灰复燃，但私妓和小唱却蔚然成风。到如今，大唱多在比较正式的场合表演，而文人狎妓则以小唱为主。
眼下这位顾倌人，唱的是改良版《汉宫秋》，选取其中一个片段，只表演王昭君离开长安的故事。
“好高！”王渊叹道。
顾倌人全程蒙着面纱，看不清长啥样，给人最直观的印象便是身材高挑，王渊估算其至少有一米七五以上。
黄峤拍手赞叹：“难怪芳名顾盼，果然顾盼生姿！”
王渊也被那双眼睛给电到，在刹那间竟有心动的感觉。
以前在聚贤楼遇到的李倌人，长得只是耐看而已，并且气质清冷朴素，纯粹靠歌声吸引顾客。
此刻这位顾倌人，歌声稍微逊色，但那双眼睛太厉害了。明明蒙着面纱，却用眉目传情，让人下意识认为她是绝代美女。唱散曲时眼神妩媚，唱杂剧时却楚楚可怜，仿佛王昭君转世再生。
她只视线一扫，就如同跟所有人对话，哀怨的眼神似在求救，直接把王昭君给演活了。
王渊只能感慨：不愧是京城花魁，仅凭一双眼睛就堪称妖孽啊。
这还不算完，酒过三巡之后，顾倌人再次表演。
她已经喝得微醺，醉眼朦胧之下，双眼似乎带着氤氲雾气。而且，她还换了一身戎装，背上斜插两把长剑，小蛮腰被腰带勒得盈盈一握。
众人把席案散开，中央摆放一只矮几，长二尺、宽三尺而已。
顾倌人突然一个鹞子翻身，双脚准确踩到矮桌上，并在空中翻腾时拔剑出鞘。
“好！”王渊不由鼓掌喝彩。
丝竹声起，鼓声大作，顾倌人便在方寸之间跳起剑舞。
有好几次，她都半只脚踏在桌子外边，仿佛表演失误要摔下去，却每次又轻松自如的化解，看得客人们心惊胆战。她手中双剑更是化作团团光影，配合着柔韧的腰肢，将刚与柔完美结合到一起。
户部主事曾屿不禁吟诗：“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首诗吟出来，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让顾倌人的表演更加惊艳。
剑舞完毕，掌声雷动，就连王渊都忍不住再次鼓掌。
杨慎亦是心动不已，问道：“姑娘何不摘下面纱？”
顾倌人收剑回鞘，抱拳说：“恐难从命，小女子尚未出阁。”
女子嫁人称为出阁，而名妓出阁嘛，大家应该都懂的。
此言一出，众人惊喜异常，俱都生出别样心思，却又不好跟杨慎争抢。
杨慎扭头看向王渊，王渊只是喝酒，他对名妓没兴趣，只是稍微欣赏对方的剑舞而已。
杨慎问道：“姑娘籍贯何处？”
顾倌人道：“教坊司。”
“我是问原籍。”杨慎道。
“不提也罢。”顾倌人颇为高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杨慎再问：“如何才能让姑娘摘下面纱？”
顾倌人冷笑道：“以杨首辅之势，杨公子强令教坊司即可。不但能让我摘下面纱，还能让我自荐枕席，不费吹灰之力耳。”
杨慎瞬间尴尬无比，被当场怼得说不出话来。
顾倌人收起冷笑，认认真真对杨慎说：“还有一种方法，杨公子帮我脱籍，然后明媒正娶把我娶回家。”
这就是痴心妄想了，杨慎真敢那样做，怕要被杨廷和打断腿。
王渊倒是有些好奇，问道：“姑娘如此守身如玉，真的能守住吗？”
“唯死而已。”顾倌人答道。
如此守节名妓，若只求脱籍为妾，王渊或许还能帮她赎身。但她偏要明媒正娶，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有那本事的不会娶她，愿娶的又没那本事帮她脱籍。
而且观其言行，必为坚毅之辈，别想着凭借才学将其折服，也别想着通过甜言蜜语就让她爱慕。
顾倌人把双剑往桌上一拍，说道：“诸位皆为仕宦名流，或许可以逼迫教坊司让我出阁，但出阁之日，便是我自尽之时。我劝诸位收起别样心思，若想听曲，我唱便是，喝酒、剑舞也可以奉陪！”
“哈哈哈哈，”户部主事冯驯哈哈大笑，“如此奇女子，怎可亵渎？我敬姑娘一杯！”
众人纷纷敬酒。
杨慎也只得收起心思，恢复正人君子形象，问道：“姑娘可懂辞赋？”
“只是略懂，”顾倌人说，“我不怎么喜欢读书，倒更喜欢纸上谈兵，杨公子愿意跟我谈兵事吗？”
杨慎被郁闷得不行，摆手道：“罢了。”
黄峤指着王渊，笑道：“我妹夫知兵，你们可以谈兵事。”
顾倌人立即说：“王二郎战无不胜，我又不傻，怎会班门弄斧？”
众人闻之绝倒，文也不比，武也不比，这位名妓好难伺候啊。
顾倌人似乎对自己的剑法很自信，说道：“我倒是可以跟王二郎比试剑舞。”
王渊也不惯着，当场拒绝：“我只会杀人，不会跳舞。”
“那就比杀人，”顾倌人说，“你我在此论剑，或我杀了你，或你杀了我。”
杨慎连忙劝阻：“元宵灯会，何出此血腥之言。”
顾倌人根本不甩杨慎，拔剑指着王渊：“敢是不敢？”
王渊摇头道：“你这不是比剑，你这是在求死。就算你能用剑杀了我，妄杀朝廷命官，终究还是个死罪。”
“死又何妨？”顾倌人冷笑。
王渊叹气说：“我虽然不是好色之徒，但颇为欣赏姑娘的剑舞。你若坚贞不屈，我帮你赎身脱籍便是，何必一心求死呢？”
顾倌人道：“我说了，我不会与人做妾！”
“我也没说要纳妾啊，”王渊笑道，“你脱籍以后，可以自去。若无生存之力，在我家做佣工也可，找到合心意之人自己嫁了也行。”
顾倌人愣了愣，随即又不屑道：“多谢王学士好意，但没那个必要。”
王渊叹息一声，也不再劝。
此女一心求死，拉不回来的。因为即便能够脱籍，也很难再嫁良人，这辈子也难逃为奴为妾的命运——其实可以嫁给无权无势的平民，但这位姑娘心高气傲，估计也看不上没本事的。
气氛愈发尴尬，今日作乐之兴，已快被顾倌人给败光了。
顾倌人犹豫再三，似乎感受到王渊的好意，突然问：“王学士真想看我的脸吗？”
王渊回答道：“有点好奇，但没必要。”
顾倌人却突然笑了：“王学士待人以诚，小女子自然投桃报李。诸位也可一观，只是莫要后悔。”
顾倌人抬手去揭面纱，众人纷纷翘首以待，随即集体爆发出一声惊呼。
面纱揭下，左半边脸完美无瑕，右半边脸却有一道狰狞伤疤。
那道伤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将美感完全破坏。谁都没料到，昨日选出的元宵花魁，居然是一个已经破相的女人！
顾倌人却非常自豪，摸着伤疤说：“我被送进教坊司的第二天，就有管事想要强暴我。当时我打烂杯盏，用瓷片在脸上划一道口子，再顶着管事的喉咙说：你死，或者我死！哈哈，那管事居然被我吓得当场尿裤子。”
无人说话，船上只剩下顾倌人的笑声。
良久，杨慎突然站起来，拱手作揖道：“之前言行，有辱姑娘名节，还请姑娘海涵。”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以表达对贞洁女子的尊重。
只有王渊还坐着，慢悠悠喝下一杯酒。
顾倌人见状问道：“王学士被吓到了吗？”
王渊笑道：“你这才多大的疤？碗口大的疤我见多了，还是我亲手砍出来的。”
“确实，王学士不可能被吓到，”顾倌人点头说，“今后王学士想要听曲，或者想要观赏剑舞，可随时来聚贤楼，我只收你半价。”
王渊乐道：“我还以为免费呢。”
“我愿给王学士免费，聚贤楼可不愿。”顾倌人觉得跟王渊说话最轻松，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王渊盯着她脸上狰狞的伤疤，又盯着她手里的宝剑，突然说：“我倒是可以你给寻一个夫君，保证不是做妾那么随便。”

第210章 带皇帝逛窑子
“唉，可惜啊，实在可惜！”
半夜回家，黄峤一路长吁短叹，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曾屿惋惜道：“此女左脸纯净无暇，右脸却如夜叉罗刹。便是要毁容自保，也不止于此，她对自己太狠了。”
“难怪如此才艺高超之女子，教坊司会将她卖到聚贤楼。”王廷表摇头道。
教坊司里边的都是官妓，除了正常营业之外，更重要的职责是接待官员。但凡才貌俱佳的女子，教坊司都不可能外放，除非青楼出得起足够价钱。
顾倌人属于户籍落在教坊司，所有权却被卖到青楼，属于官妓当中的私妓。这是违反法律规定的，但宣德年后就司空见惯了。
若有谁为她赎身，不但要给青楼银子，还得给教坊司银子，里里外外要出两次钱。
刘大馍说道：“虽为教坊司罪官之女，但亦堪称刚烈贞洁，我等还是不要背后议论为好。”
“确实，此乃奇女子也，不可出言亵渎。”冯驯说道。
话虽如此，但众人还是叹息不已。
要知道，顾倌人脸上的伤疤，是用瓷片生生划出的，比寻常刀疤还更可怖。再加上其身处教坊司，破相之后便不受重视，当时连个大夫都没请，自行痊愈得留多重的疤痕啊。
有些地方，肉还是往外翻的，令人视之而生厌！
偏偏她蒙上面纱，或者只看左脸，又确实妩媚动人，强烈的反差让人心生怜悯。
周冲和袁达早已在码头等候，王渊带着他们穿过两条胡同，便与杨慎等人分开回家。
随后几日，王渊都没出门。
阴阳先生已经看定日期，正月二十八属于黄道吉日，届时就可以去黄家下聘，这几天王渊都在准备聘礼。
直至正月二十七，元宵灯会已经结束两天，王渊才佩戴豹牌直入豹房。
朱厚照正在练兵！
边镇虽然还未正式入京，江彬、许泰所领的边军，一共三千人左右，却直接进皇城在豹房训练。
这很扯淡。
朱棣当年虽然轮训各地军士，却都在城外军营操练，哪有把士兵弄进皇城的？别说皇城，若谁敢带兵进外城，朱棣都会毫不犹豫的将其斩首！
“皇爷，王学士来了！”随侍太监过来禀报。
朱厚照骑在马上，手握刀柄，笑着说：“让他过来。”
王渊走到豹房校场，发现钱宁和李应皆不在，皇帝身边只有江彬、许泰两位边将。
很明显，李三郎已经失宠了。
不过朱厚照还算念旧，在轰走二人之前，给钱宁加俸且升衔，把李应升为锦衣卫千户。李应继续统领豹房足球队，朱厚照偶尔会去看球，如此也不算彻底失势。
顺便一提，去年朱厚照生日，一口气收了一百多个干儿子。江彬和许泰也在其中，他们现在应该叫朱彬、朱泰。
“陛下！”王渊抱拳行礼。
朱厚照笑道：“二郎，你看我训练的士卒威武否？”
王渊完全不给面子，答道：“恕臣愚钝，真看不出来。”
江彬依旧面带笑容，许泰却被激怒了。
许泰是江彬引荐给皇帝的边将，城府远远比不上江彬，而且受宠得势之后异常跋扈。这家伙已经飘到没边，居然当场质问王渊：“王学士，这些都是百战精兵，如今又严加操练数月，如何还不能入王学士法眼？”
王渊反问：“毫无征兆之下，半夜吹号集结，他们多久能在校场整队？”
许泰冷笑：“哪有不提前打招呼，让士卒半夜集结的，王学士读过兵书吗？”
“咳咳！”江彬连声咳嗽，提醒队友不要乱说话。
王渊笑道：“陛下应该知道。去年臣训练六千士卒，只一个半月时间，就能做到半夜集结，一刻钟不到的士卒还要受到惩罚！”
朱厚照点头说：“确实如此。”
江彬拍马屁道：“王学士文武双全，当世仅有，臣不如也。”
许泰突然不做声了，他敢当场质疑王渊，却不敢跟江彬唱反调。
王渊又说：“陛下不如把那六千士卒，也一并招来豹房训练，让边军学学什么是纪律。”
“此法甚佳，”朱厚照点头道，“明日便招他们进城，仍由潘……潘什么来着？”
“潘贵。”王渊说。
“对，就是潘贵，仍由潘贵坐营。”朱厚照道。
王渊继续说：“臣练兵的法子，一日一操，风雨无阻，还经常半夜加操，也不知这些边军是否撑得住。”
朱厚照冷笑：“撑不住也得练，朕可不养无用之兵。”
王渊还在进谗言：“就怕两位将军爱兵心切，见到自己的士卒吃亏，跑到陛下身边告潘贵的刁状。”
不等朱厚照说话，江彬连忙表态：“绝不可能！”
朱厚照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一支军队饱经沙场却欠缺纪律，一支军队纪律严明却缺少阵战，把两支军队放在一起训练可以互相促进啊。
而且，自从江彬杀良冒功被揭露之后，朱厚照也发现身边江彬的人太多。他立即对随侍太监说：“传令御马监少监朱英，让他立即带六千士卒来豹房。那些兵依旧由他统率，但需交给潘贵坐营训练，擢升潘贵为指挥佥事！”
江彬深吸一口气，把王渊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暂时忍耐。
王渊笑道：“臣与陛下多日未见，甚至想念，不如今天一起去城里喝酒。”
朱厚照哈哈大笑：“这是二郎头一回邀朕喝酒，肯定要给面子，且等我换身衣裳。朱彬、朱泰也一起去吧，都把衣裳换好。”
江彬和许泰立即领命。
王渊毫无顾忌地说：“两位将军名声不好，臣又是文官，怕被人说闲话。”
朱厚照若有所思的看了王渊一眼，点头说：“那你们两个就别去了，继续在豹房练兵，把李三郎叫上便可。”
王渊立即跟着朱厚照去换便服，只留下江彬和许泰在校场。
许泰大怒：“此贼欺人太甚，必须除去！”
江彬阴恻恻道：“你以为我不想吗？他差点害我被老虎吃掉。但人家是状元，而且是文武双全，可以带兵打胜仗的状元。若我们与他起争执，陛下只能留一个，肯定是把他留下，你我皆可被陛下抛弃。”
“那就直接杀了，”许泰狗胆包天，“听说此人住在城外，可令军士扮作盗贼，半夜杀进去放一把火，给他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许泰本人并不傻，他只是一朝得势，有些忘乎所以。
而且，许泰以前跟王渊打过交道，就在斩获刘六刘七那一战。是许泰先发现贼首刘惠的，到嘴的肥肉却被王渊抢去，心里早就怀有怨恨，此时再见便恨上加恨。
江彬死盯着许泰，仿佛在看一个智障，他也懒得反驳，只是问：“你敢单枪匹马，追杀数百贼骑几十里吗？”
“当然不敢，”许泰笑道，“这些只是传言，还能当真不成？”
江彬叹气道：“唉，我派人打听过，确属实情，良乡县无数百姓亲眼目睹的。如此骁勇之人，你派多少人去杀他？若是去得少了，怕不被他单骑追回军营！”
许泰还在嘴硬：“那就设伏于街巷！”
江彬气得肝疼：“你若想死，别拉上我。”
许泰其实心里看不起江彬，他曾祖父受封永新伯，正经的勋贵爵爷。他爷爷是羽林军指挥使，他父亲是锦衣卫千户，他则是实打实的武状元。许泰自己也是羽林军指挥使，只不过以副总兵的身份协防宣府，因此被视为边将而已。
相比起来，江彬算个什么东西！
但形势比人强，江彬受到皇帝宠幸，许泰不得不跟着抱大腿。
……
听说可以跟着皇帝微服私访，李应直接扔掉足球，欢天喜地跑去换衣裳。
三人不敢从午门出去，那边人多眼杂，稍不注意就要被文官找麻烦。
即便贵为皇帝，微服出宫时，也得从北安门或西安门离开。
这次走得便是北安门，从豹房校场过太液池，便来到内官监和司设监。两监紧挨着北城门，附近全是太监，就算看到了也不敢吱声。
朱厚照每次出皇城都很高兴，笑问：“二郎欲带我去哪里喝酒啊？”
“聚贤楼。”王渊说。
朱厚照哈哈大笑，指着王渊揶揄道：“想不到二郎也逛青楼！”
朱厚照本来不逛窑子的，也不知道聚贤楼是什么地方。自从江彬受宠之后，就经常带着皇帝出入教坊司和青楼，江彬也因此多了一条被御史弹劾的罪状。
相比而言，钱宁虽然也贪，也飞扬跋扈，但还不至于带着皇帝逛窑子。
王渊今天就是要让朱厚照见见顾倌人，试探一下朱厚照的喜好。根据王渊对皇帝的了解，朱厚照很可能对顾倌人感兴趣，能在宫里多一条线路也未可知。
说实话，顾倌人蒙面的时候魅力很大，王渊都看得有些心动了，所以才说愿意为其赎身。
只是取下面纱怪吓人的，王渊难免以貌取人，对顾倌人没有丝毫欲望可言。
或许，皇帝就好这一口呢！
若是能诞下一个皇子……
王渊仔细打听过了，朱厚照几乎不去后宫，甚至有人怀疑皇后还是个处。豹房里倒有不少女人，但朱厚照也不经常留宿，反而跟干儿子们喝酒大醉共眠。
你说皇帝好男风吧，他对干儿子的长相又不挑，只要武勇或者幽默即可，甚至还有那种满身横肉、肥肉的大块头。
王渊总觉得皇帝的性能力有问题，因为自卑才不敢留宿后宫，用荒唐贪玩为借口掩人耳目。
当然，这只是猜测。

第211章 欢喜冤家
大白天逛青楼，简直闲得蛋疼，偏偏姑娘还没空。
王渊曾经两次打马游街，一次是中状元，一次是得胜回朝，而且以前还来过聚贤楼，这里的龟公明显认识他。龟公赔笑道：“王学士，实在不凑巧，顾盼姑娘此时有客，要不换一位姑娘吧？”
“大白天的也有客？”王渊惊讶道。
龟公笑着说：“您不知道，自从元宵灯会过后，顾盼姑娘就生意好得很。”
王渊问道：“那些客人，可知顾盼姑娘脸上有伤？”
龟公答道：“本来不晓得，正月十六游湖之后，就在京城彻底传开了。您还别说，大家都不嫌弃，反而呼朋引伴前来，只让顾盼姑娘唱曲、舞剑。如今楼上的几位客人，都是身有功名的士子，他们特地慕名前来相见。”
王渊顿时无语，一个毁容的名妓，居然成了当红头牌。
朱厚照问道：“此女子是何绝色，竟如此受追捧？”
“朱兄莫问，到时自知。”王渊神秘兮兮说。
朱厚照笑道：“想来别有玄机，否则二郎不会主动带我来此。”
王渊对龟公说：“带我们上去。”
龟公为难道：“王学士，这个……恐怕有些不方便。”
王渊蛮横道：“我又不赶客人走，只是去凑个热闹。快快引路，不然我把店给你砸了！”
“是。”龟公硬着头皮说。
房间里正在唱曲，似乎刚开始不久。
龟公把门打开，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个贵公子呵斥：“滚出去！”
朱厚照笑而不语，李三郎自然也不多言。
王渊笑着推门而入：“今日拜访顾倌人，不料竟有贵客，一并听曲可否？”
“你算什么东西！”那贵公子不给好脸色。
旁人认出王渊，立即低声提醒：“那是翰林院王学士。”
那贵公子脸色胀红，很快转变态度，起身说：“原来是王学士当面，在下刘昭，家父乃吏部左侍郎。快快请进！”
王渊抱拳道：“原来是刘公之子！”
现任吏部左侍郎叫刘春，四川巴县人，成化末年榜眼。刘春虽然跟杨廷和属于四川老乡，但并非一路人，乃是李东阳留在吏部的一颗钉子。
李东阳既然已经致仕，刘春估计也坐不稳了，顶多一年之内就得让位给杨党。
当然，吏部左侍郎毕竟是半步天官，杨廷和就算要调动，也得拿一个尚书职位来换。有可能是工部尚书，也可能是礼部尚书，反正必须给刘春升官才行。
刘昭身边的士子，立即把座位让出，王渊领着朱厚照过去就座。
“姑娘且继续唱曲！”王渊笑道。
顾倌人觑了王渊一眼，抱着琵琶唱曲，不再理会众人。
朱厚照最初没当回事，甚至觉得顾倌人唱功不好，远远不如江彬带他来见到的清倌人。
直至剑舞开始，朱厚照惊得站起，眼睛里好像在放光。
朱厚照暗中招手，李应立即凑过去，只听皇帝说道：“将此女带回豹房，专门给我表演剑舞！”
“是！”李应领命。
便在此刻，朱厚照都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喜欢顾倌人的剑舞。他自己爱好舞刀弄剑，也爱看别人舞刀弄剑，而眼前的剑舞惊艳无比，居然还是一个女人舞出来的。
“好剑法！”
一曲舞罢，喝彩如潮，朱厚照也在拍巴掌。
刘昭瞅着顾倌人的高挑身段，瞅着她好像会说话的眼睛，顿觉心痒难耐。本来慕其贞烈之名而来，现在却被搅得心神荡漾，不亲眼看到伤疤不死心，当即问道：“听闻姑娘脸上有伤，可否摘下面纱一见？”
顾倌人没好气道：“公子既知此事，又让小女子摘下面纱，是故意让小女子难堪吗？”
“岂敢，难以相信而已。”刘昭说。
另一个士子也说：“烦请姑娘摘下面纱，令我等一睹真容。”
这些家伙，都是被顾倌人迷住了，对传闻抱有侥幸心理。万一伤疤不严重呢？有着如此身段、技艺和勾魂眼，就算脸上略有小瑕疵，也值得纳回家中做妾。
“你们真要看？”顾倌人被烦得不行。
她这几天接了很多客人，大部分都是京中士子，明明知道自己脸上有疤，却非要亲眼目睹之后才死心。
揭下面纱一次，就等于揭开她的伤口一次，心中苦痛旁人怎能理解？
刘昭抱拳说：“请姑娘揭开吧。”
顾倌人苦笑着把面纱揭下，顿时又是一片惊呼，有两人直接被吓得退后。
朱厚照也被吓了一跳，因为那伤疤实在太难看，皮肉严重外翻让人不忍直视。
众士子纷纷起身行礼，表达自己对贞烈女子的尊重，然后便找机会告辞跑路，只因顾倌人揭下面纱后不愿再戴起来。
转眼间，屋内只剩王渊、朱厚照和李应三个客人。
顾倌人笑问：“王学士还不走吗？”
王渊说道：“我特来与姑娘喝酒，酒还未饮，为何要走？”
顾倌人举杯道：“我敬三位一杯。”
朱厚照一饮而尽，问道：“姑娘，能不能把面纱戴上？”
顾倌人反问：“既已取下，为何要戴？”
朱厚照说：“又不是我让你取的，你心里不高兴，也没理由拿我们撒气啊。”
“也对，不关三位的事。”顾倌人颇为爽利，复又把面纱戴起。
朱厚照拍手赞道：“这就好看得多了，快再舞一次剑！”
顾倌人完全不给面子：“抱歉，我乏了。”
朱厚照也不生气，走过去说：“既然你乏了，那我舞给你看，我舞刀舞剑都很厉害呢。”
顾倌人愣了愣，下意识把剑递给朱厚照。她是名妓中的异类，从不给客人好脸色看；朱厚照则是客人中的异类，居然当场跟她切磋剑舞技艺。
朱厚照提剑在手，嫌弃乐工敲鼓没有气势，便对王渊说：“二郎，你来击鼓！”
王渊品着小酒说：“不会。”
朱厚照颇为郁闷，又对李应说：“三郎来击鼓！”
李应立即走过去，从乐工手里夺过鼓槌。
“咚咚，咚咚咚咚！”
鼓乐声大作，朱厚照挥剑起舞，耍得煞是好看，但比之顾倌人则远远不如。
顾倌人抿嘴微笑，觉得此人虽然尖嘴猴腮，面皮并不怎么好看，但难得具有真性情，算是一个值得接待的客人。
朱厚照越舞越起劲，对顾倌人说：“快过来一起合舞，咱们比试比试！”
顾倌人提剑起身，却没有来到朱厚照身边，而是一个鹞子翻身跳上矮桌，踩着鼓点将宝剑舞出团团光影。
朱厚照则停下来，目不转睛看了一阵，说道：“桌上舞剑蛮有意思，我还没试过呢。你快下来，让我上去耍耍！”
“不让。”顾倌人表示拒绝。
朱厚照催促道：“快快下来！”
顾倌人懒得理他，自己一个人舞剑耍乐，只有沉浸在其中才能忘却烦恼。
房内摆着许多几案，都是客人们的席位。
朱厚照跳到一张几案之上，将放置的酒食全部踢飞，也踩着鼓点舞起剑来。可惜他没这样玩过，桌面实在太窄，好几次差点踩空，歪歪扭扭根本舞不利索。
李三郎被吓得不轻，生怕皇帝掉下来摔死，或者被自己的剑插死。可又不敢擅离职守，只能提心吊胆继续敲鼓。
“唉哟！”
朱厚照终于舞不下去了，一只脚踩到地上，差点就仰面摔倒。
顾倌人抽空瞧了一眼，嘴角泛出微笑，复又冷着脸继续舞剑，反正面纱遮住也不怕人看到。
朱厚照走到顾倌人旁边，仰头望着她，犹如遇到新鲜玩具的小孩子，急不可待道：“快教教我，你是怎么在桌上舞剑的！”
“不教！”顾倌人收剑下桌。
朱厚照说道：“教教我呗，我可以出学费，拜你做老师也可以。”
顾倌人终于惊讶道：“我可是青楼女子，你若拜我为师，传出去会被人鄙视的。”
朱厚照毫不在意地说：“他们鄙视，关我屁事！”
顾倌人说道：“公子若是喜欢看我舞剑，今后来聚贤楼便可，学剑什么的就不必了。”
“不行，你必须教我！”
朱厚照突然躬身作揖：“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王渊哭笑不得，扭头扶额，难以直视。
皇帝拜一个娼妓为师，此事若传出去，比皇帝逛窑子还更扯淡，文官们怕是会集体疯掉。
顾倌人以为朱厚照是王渊的朋友，看这糊涂模样也不像当官的，便提醒道：“公子切莫如此。读书人拜娼妓为师，若闹得大了，被剥夺功名都有可能！”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我要功名做什么？我都已经拜师了，快快教我桌上剑舞之术！”
“你这人……简直莫名其妙！”顾倌人也被烦得不行。
朱厚照摘下腰间玉佩说：“给，这是拜师礼。”
“不要，”顾倌人都没看清那是云龙纹佩，就转身朝里屋走去，“清儿，送客！”
一个侍女微笑道：“三位公子，请吧。”
朱厚照特别不能理解，自己跑来逛青楼，居然被人轰出去了。
出了聚贤楼，王渊笑道：“朱兄，此女剑舞之术如何？”
朱厚照拍手赞道：“叹为观止，堪称绝技。可惜脸上的疤痕也太吓人了，比江彬脸上的箭伤还可怖百倍，怎会有人狠心下如此重手？”
王渊解释说：“此女性情刚烈，而且坚贞不屈。她本为官员女子，父亲获罪，她也被发配教坊司。教坊司主事欲侵犯她，她就打破杯盏，用碎瓷片毁容以保自身清白。教坊司怕她吓坏官员，就将其卖到了聚贤楼。”
“原来如此，真是个烈性女子！”朱厚照大为感慨，说道，“此女若是男子，必为忠勇之辈，我肯定封她当将军。”
王渊只是牵线而已，剩下的事情就懒得管了，一切随缘。
朱厚照这厮也是有趣，派人送来几百两银子，包下顾倌人每天下午的场。每次去逛青楼，不带江彬和许泰，只带李应一个，专门欣赏顾倌人舞剑，隔三岔五闹着要拜师。
顾倌人刚开始有些反感，渐渐就混熟了，觉得此人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来二去他们居然成了好朋友。
足足过了一个多月，朱厚照见顾倌人面色疲惫，便说：“你好像很累的样子，不如跟我回家，每天只需为我舞剑便可。”
顾倌人拒绝道：“你虽是真性情，却也无情得很。哪天你厌烦了，不喜欢剑舞了，怕就要将我弃之如履。何必呢？现在这样子正好，我是妓，你是客；你出钱，我舞剑。各不相欠，明明白白。”
朱厚照满脸笑嘻嘻，用毫无诚意的表情说：“你怕我变心啊？那我娶你便是。”
“妾与奴仆何异？”顾倌人道，“你若敢明媒正娶，我当即答应你！”
朱厚照说：“我家有正妻，是母亲安排的，但我心里不愿意，这么多年都没碰过她。你若跟我回家，虽然当不成正妻，却也跟明媒正娶没两样。”
顾倌人怒道：“让正妻守活寡，你也是个负心之辈，今后不准再来！”
“你不明白，我家里的情况有些复杂。”朱厚照头疼道。
“狡辩，你快走吧，算我看错你了！”顾倌人很生气。
朱厚照说：“我查清楚了，你父母虽然已死，两个兄弟却在边疆发配。你还有个妹妹，年仅十岁，也在教坊司习艺。你若跟我回家，我就让你的兄弟回来，再给你的妹妹脱籍！”
“除非大赦天下，否则我两位兄长哪能免罪？”顾倌人冷笑，“你以为自己是皇帝啊！”
“你且看着吧！”朱厚照拂袖而走。
第二天，便有锦衣卫出面，教坊司官员亲自来为顾倌人脱籍。
不脱也得脱，教坊司直接把文书扔过来，顾倌人被搞得一头雾水。
紧接着，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八品京官，死活要收顾倌人为义女。顾倌人不愿意，那位京官却说：“你若同意，两位兄长自然能够脱罪。何妨一试？”
顾倌人抱着侥幸心理，稀里糊涂便答应了，同时暗暗猜测朱厚照的真实身份。
直至她被送进宫中，只当了半天宫女，就被火速封为昭仪。这还是朱厚照为了避免麻烦，否则直接就要封为嫔妃，毕竟嫔妃容易引起文官的注意。
“哈哈哈哈！”
朱厚照在豹房大笑，用贱兮兮的表情问：“怎么样？我是不是可以给你的兄长脱罪啊？”
顾倌人在进宫的那一刻就已明白，此时早过了震惊期。而且她也熟知皇帝脾气，非但没有惶恐不安，反而没好气道：“你这是以势欺人！”
朱厚照说：“你今后专门在豹房为我舞剑！”
顾倌人说：“我当你是朋友，你却当我是艺伎！”
“胡说，我本来就当你是朋友！”朱厚照辩驳道。
“只为舞剑，不是艺伎是什么？你嫌我难看！”顾倌人道。
朱厚照说：“你的脸确实不好看。”
顾倌人不再言语，闷闷不乐。
朱厚照自觉失言，软语相劝：“生气了？我只是说实话而已，难道你想让我骗你？”
“算我命苦，今后给你舞剑便是了。”顾倌人冷冷道。
“你还是在生气！”朱厚照说。
“没有！”
“你有，不然就笑一个。”
“我带着面纱，笑了你也看不见。”
“那你把左半边脸的面纱掀开，只许掀左半边啊！”
“你……你……混蛋！”

第212章 顾娘娘
皇帝和顾倌人的故事狗血？
《明武宗实录》里的记载，比眼前这出更荒唐离奇！
说在正德十三年冬天，朱厚照跑去太原巡边，喜欢上了一位刘美人。
这位刘美人，乃晋王府乐工杨腾的妻子，不但是乐户娼妓，而且早已经嫁人。
朱厚照还把刘美人带回豹房，同吃同寝，备受宠幸。若谁触怒皇帝，只要逗刘美人一笑，皇帝的怒火瞬间消解。连江彬这种近幸之人，都要侍奉刘美人为母，呼之为“刘娘”。
刘美人，便是民间传说李凤姐的原型！
不过嘛，《明武宗实录》编得很扯淡，究竟有没有刘美人很难说清楚。
这本破实录，说朱厚照巡边的时候，把宣府搞得百业凋敝、白昼闭户，还到处搜罗美女乐工，甚至住在当地官员家中，强纳文武官员的妻女。
但朝鲜人却给朱厚照洗白了，《李朝实录》如此记载：“初闻皇帝纳张指挥之女，遂留其家，而军士乱掠人家。及其出来时见之，则皇帝留通州之馆，仪仗尚在，而又无乱掠之事矣。”
如此就很尴尬，到底该信嘉靖朝编的《武宗实录》，还是该信朝鲜国编的《李朝实录》？
朝鲜人自己编自己的史书，又没法拍朱厚照的马屁，他们帮朱厚照洗地有什么用？
朱厚照是一个智障吗？他召边军入京训练数载，就练出一群为害地方的垃圾，而且还敢在他亲自领军时到处劫掠？
七次科举落第的明代诗人李诩，正德游江南时才十多岁，他在作品中记录了一桩趣事：由于朱厚照喜欢听曲，巡游江南的途中，曾到散曲家徐霖宅中拜访。而且是天黑之后去的，徐霖毫无准备，不知如何招待。旁人就说，你是书生，献茶就行了。徐霖只用果饼和茶水招待皇帝，连酒都是朱厚照自带的。
杨一清对此事的记载，与李诩大致相似，但细节略有不同。杨一清说，徐霖只招待了茶水，果饼是皇帝让人买的，朱厚照自己吃两个，又赐给徐霖两个。
多有礼貌的皇帝啊，夜里跑去拜访散曲家，还自带酒水和果饼，只喝了主人家一杯茶。哪有半点穷奢极欲、夜宿他人妻女的昏君样子？这昏君也当得太不合格了！
民间文人记载的朱厚照、朝鲜史书记载的朱厚照，与明朝正史里的朱厚照，简直判若两人。
……
午门外。
王渊在退朝之后，站在百官行列当中，等着鸿胪寺官员前来赐宴。
今年的元旦、元宵赐宴，全都被取消了，理由依旧是节省朝廷开支。但今天必须赐宴，因为是张太后生日，不赐宴就代表皇帝不孝。
王渊领到一个食盒，带出长安门外，扔给等在那里的袁达。他自己则重新进皇城，掏出腰牌查验，直奔豹房而去。
黄峨那里，王渊早就下聘了，两人成为正式的未婚夫妻。
但婚礼日期定在秋天，王渊还得送信去贵州，将婚事告之父母。山高路远，父母不便出行，大哥却必须代表王家人前来喝喜酒。
袁达没有被放回去送信，因为王渊身边缺人。
送信之人，乃从官府免费借的差役。当科一甲进士和庶吉士，除了拥有住房特权，还有支使差役的特权。
比如烧火煮饭、浆洗缝补，都可以免费让差役来做。甚至出门逛街，也可以让差役随行，帮忙撑场面或者提东西。你也可以选择不用差役，并换成银子兑现，慢慢攒钱今后租房子住。
这种特权，仅限三年，下一届进士出炉就没啦。
王渊慢悠悠来到豹房，朱厚照和顾倌人正在吃早饭。嗯，应该说叫顾昭仪，“昭仪”这玩意儿在明初存在过，现在又被朱厚照翻出来了。
顾盼是顾昭仪在青楼的艺名，她确实姓顾，其真名不详，王渊也不便多问。
“不知陛下何事召见？”王渊拱手道。
朱厚照笑道：“二郎还未用膳吧，且过来一起吃。”
“谢陛下！”
王渊也不客气，大摇大摆走过去，朝顾昭仪行礼之后就坐下。
顾昭仪依旧蒙着面，但只蒙了一半脸，而且面纱更加漂亮。面纱系带由丝线绞银编成，额心部位还有一枚水滴形玉坠，跟雅致的发髻、头饰融为一体。
面纱之下，还有丝绸制作的面具。面具呈长条形，刚好遮住那道伤疤，即便被风吹起面纱，也不怕被人看到。
“王学士，好久不见啊。”顾昭仪笑道，左半边脸能看到笑容。
王渊凑趣道：“娘娘笑起来真好看，臣还是第一次见到。”
顾昭仪指着王渊，对朱厚照说：“哥哥，此人似在调戏我！”
“哈哈哈哈！”朱厚照大笑。
君不君，臣不臣，昭仪也没有昭仪的样子。
“娘娘”是对皇后、皇妃的尊称，小小昭仪可没资格，王渊纯粹是在逾制乱喊。
顾昭仪喊皇帝“哥哥”，而且自称“我”，也明显跟皇帝恋奸情热，甜腻得如同掉进油里蜜里。
后妃面对皇帝的自称，大概有妾、臣妾、儿、女儿这几种。
听起来蛮邪恶的，但跟皇帝关系好的后妃，真的可以自称“儿”和“女儿”。
随侍太监拿来筷子，王渊抄过来就夹菜，反正不把自己当外人。
朱厚照笑道：“时候也差不多了，我欲册封盼儿为庄妃。”
“此陛下之家事，臣不敢妄言。”王渊继续吃饭。
顾昭仪亲自为王渊倒酒：“还未多谢王学士，请满饮此杯！”
王渊一饮而尽，笑道：“陛下与娘娘两情相悦，我只是个见证人。”
昭仪等后宫职位，在明中期已经废了，确实不宜长期使用，迟早是要给顾昭仪升职的。
朱厚照办事还挺聪明，先给她脱籍，再拜给小官当义女。以官家女的身份入宫，当半天宫女便升昭仪，剩下的册封庄妃就顺理成章了。
或许有闲言碎语传出，但顾昭仪长期住在豹房，谁还敢跑进来核查她的官妓身份？
朱厚照高兴道：“二郎，你可知道，盼儿居然还知兵呢。他的父亲虽是文官，却也出身世袭军户，盼儿从小在卫所长大，家学渊源读了许多兵书。”
顾昭仪谦虚道：“哥哥谬赞了，我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能谈兵已是奇女子，盼儿莫要自轻。”朱厚照说。
王渊无语，大清早把老子叫来，就是看你们撒狗粮的？
说真的，以朱厚照之性情，就算有哪位女子一时得宠，都不太可能长久俘获帝心。
顾昭仪却是个例外，她坚贞刚烈，已获皇帝好感。身为官妓，非但不是障碍，反而属于加分项，朱厚照就喜欢逾越礼制。
朱厚照喜欢听曲，顾昭仪会唱曲；朱厚照喜欢舞刀弄剑，顾昭仪剑舞技艺超凡；朱厚照喜谈兵事，顾昭仪居然也读过兵书。再加上她性格独立，朱厚照就更痴迷，有时候被她骂了，朱厚照还乐呵呵直笑。
本来朱厚照觉得顾昭仪很丑，只想弄进豹房舞剑耍乐，多一个可以交流的朋友而已。可顾昭仪实在太对他胃口了，某夜喝酒之后没忍住，两人便滚到床上迈出最后一步——反正黑灯瞎火也看不清。
男女一旦啪啪啪，恋奸情热之下，丑女也能变成美女，衰仔也能变成帅哥。
朱厚照脑子一热，便欲册封顾昭仪为庄妃。
这必然会引起文官注意，因为朱厚照当皇帝好些年。除了皇后之外，只有两个妃子，一个德妃吴氏，一个贤妃沈氏。
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庄妃顾氏，又兼多年未诞皇子，肯定要被寄予殷切期望。
甚至，就算文官们打听清楚顾昭仪的官妓身份，只要确定其清白贞洁，多半也不会太过反对。只要能诞下皇子，官妓又算得了什么？
早膳过后，江彬、许泰、潘贵来见，说士卒们已经开始操练。
而且，这些武将面对顾昭仪，皆称呼她为“娘娘”，可见其确实备受宠幸。
朱厚照把王渊也领去校场，指着三十多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说：“他们都是我最近招募的豹房勇士，个个力大无穷，皆为骁勇之辈！”
“陛下胸襟宽阔，臣佩服之至！”王渊笑道。
这三十多人皆为蒙古汉子，全是去年投降的蒙古军士，由江彬从边地进献过来。
文官们前阵子疯狂反对，弹劾奏章如雪花般飘来。实在是朱厚照太弄险了，投降不足一年的蒙古兵，居然弄进豹房当近侍，但凡有一人心怀不轨，就能把大明皇帝给弄死！
朱厚照说：“二郎，这些蒙古汉子自负得很，你去让他们见识一下大明勇士的厉害！”
王渊顿时无语，老子可是翰林学士，你居然让我跟蒙古人比武？
嗯，好久没活动了，正好可以练练。
王渊笑着说：“挑十人出来，一起上，我要打十个！”
顾昭仪说：“王学士果然勇猛。”
为首的蒙古汉子叫脱脱太，这家伙来了豹房之后，倒也忠心耿耿，就是自负武勇看不起旁人。
在脱脱太的带领下，十个蒙古汉子将王渊团团围住，咆哮大吼着冲锋过来。
因为不使用兵器，这些蒙古汉子都是摔跤招数。王渊却不给他们近身的机会，边打边走，只用拳脚招呼，竟将十个蒙古汉子耍得团团转。
眼见闪避不开，王渊抄起身边一人。接近两百斤的块头，被王渊拿来当武器，左右横扫之下，把其他蒙古汉子砸得东倒西歪。
许泰都看愣了，喃喃自语：“此人不可力敌。”
江彬亦是瞠目结舌：“他平时文质彬彬的样子，也不像力大无穷之辈啊。”
“哈哈哈哈！”
朱厚照兴奋大笑：“吾有王二郎，天下何愁不能安定？”
“不打了，不打了，”脱脱太连连退后，说着并不标准的汉话，“你是真正的勇士，我打不过你！”
“承让！”王渊扔掉人形武器，抱拳说道。
脱脱太问：“你力气这么大，一天吃几斤肉啊？”
这问题特别可爱，把朱厚照逗得又是一阵大笑。
王渊说：“我天天吃鸡肉，我家养了几千只鸡。”
王渊真没有说谎，经过一年多的实验，蚯蚓养殖技术已经因地制宜，在王渊的地盘上大规模发展起来。

第213章 经筵大会和奇葩修撰
王渊第二次战场立功，获赐千亩良田在城西。而第一次战场立功，获赐十亩良田则在城东。
城东的十亩良田，建起了一个养鸡场，从去年春天就开始养鸡。
后来，王渊又从城西调去一些佃户，养殖规模越来越大，对蚯蚓的培育也更顺手，现在已经发展到两千多只鸡。
那十亩良田剩下的地方，也用来种杂粮和蔬菜——北方冬天实在太冷，用尽各种方法都难以让蚯蚓存活，只能以杂粮和草料代替喂养。
养蚯蚓的肥料，一部分是鸡粪，另一部分来自军营……
豹房里的禁卫、京卫和边军，此时加起来规模过万。他们由皇帝亲自监督训练，伙食待遇非常好，所需鸡蛋和鸡肉，大都在王渊的养鸡场采购。
可惜养鸡场产能不足，扛不住豹房军士消耗。负责采购的中官，每每对此扼腕叹息，只因王学士家的鸡便宜，按照市价采购能吃更多回扣！
王宅，格物堂。
“我们已知事物有三形态，从固态到液态、从液态到气态，皆需吸收能量。而从气态到液态、从液态到固态，则会释放能量。”
“那么，我们可否制造一锅炉，烧水加热让水汽化，吸收能量变成水蒸气。用水蒸气的膨胀之力，推动杠杆进行活动，将其转化为机械做功呢？”
今年是乡试之年，顺天府学的生员们，已经很少来听物理课了，一个个都在忙活着复习应考。
国子监生们也减少课外活动，因为乡试之后半年，便是明年的会试！
现在王渊的实验室里，只剩下十多个人，比去年冷清了不少。
宝朝珍、杜瑾二人必在，他们不管科举仕途，一心研究物理和数学。其中宝朝珍物理最优，杜瑾则数学最优，堪称王门心学之物理学派的核心弟子。
顾应祥偶尔也来几趟，但都是做物理实验，平时他可以在自己家里搞研究。
黄峤、黄峨兄妹俩，也算进步神速。前者自知考不上举人，一边跟着王渊搞物理，一边跟着杨慎玩诗词；后者则是夫唱妇随，黄小妹都不怎么写诗了，专心致志在理科道路上发展。
王渊讲述完蒸汽机原理，便把简单示意图画出来。
他自己也没接触过蒸汽机，全凭想象而已，画出来的东西也显得蹩脚。
宝朝珍在看图之后，立即有了思路：“此物可以代替水力，催动纺车或织布机！”
“然也，”王渊笑道，“不止如此。若能催动铁锤，则百炼钢易造耳，铁匠不需再数百上千次挥锤，只要将钢铁放入蒸汽锤下锤炼即可。”
顾应祥眼睛发亮：“若能快速锤锻百炼钢，则此物有大用！”
黄峨盯着示意图，皱眉道：“怎么防止它漏气呢？”
“慢慢实验改进呗。”王渊笑道。
自从下聘之后，黄峨又跑来了，每天耍得不亦乐乎。
而且，王家的仆人们，皆以主母之礼相待，每次见面都喊“夫人”，学生们自然也敬其为“师母”。
只这两个称呼，就能让黄峨乐此不疲。
王渊又讲了一通，黄峨捧来茶杯递上：“二哥，喝茶，润润嗓子。”
“多谢小妹。”王渊笑道。
黄峨也甜甜一笑，她就盼着日子再快些，早点到秋天就可以拜堂了。
袁达突然跑进来：“二哥，宫里有太监来了。”
王渊立即出去迎接。
那太监微笑道：“王学士，三日之后，陛下在豹房开经筵之会，请王学士务必到场！”
经筵？
什么鬼东西！
经筵制度形成于宋朝，但形式并不固定。
大明开国，朱元璋泥腿子出身，偏偏又特别爱学习。于是召集学士们，不定期给他讲学、讲政，明朝也因此有了经筵传统。
英宗年少继位，三杨秉政，深感教育幼主责任重大。因此把明代经筵制度定下来，每十天一大讲，每天有一小讲，做了皇帝也需要天天听课。结果愣是教出一个土木堡之变！
弘治皇帝很尊重文官，除了儿子朱厚照生病，几乎从不缺席经筵大会。
等朱厚照当上皇帝嘛，刚开始还蛮听话的，半年不到就长期旷课了。
王渊进翰林院已经两年，核心工作便是参加经筵，但今天还是第一次收到经筵邀请。
顾昭仪，错了，是庄妃顾氏的功劳！
庄妃娘娘当然不会苦劝，而是在日常闲聊时，开玩笑说：“皇帝哥哥，经筵是什么样子啊？能不能开一次给我看看？”
于是，时隔整整三年多，皇帝终于开经筵了。
消息传出，大臣们闻之落泪，对突然冒出的庄妃也尊敬有加。
杨廷和对此非常重视，特意请来已经七十三岁的太子太师、英国公张懋，担任这次的知经筵事，杨廷和自己担任同知经筵事。
六部尚书全都来侍班，陪同皇帝一起听课。
阁臣梁储、费宏等人，分别担任展书、侍仪等职务，其实就是帮皇帝翻书，维持经筵秩序而已。
翰林院编修以上官员，全都汇聚于豹房。包括已经调任其他部门，只要还挂着翰林院衔的，今天都必须来陪皇帝读书。再加上内阁、六部和司礼监，居然一下子来了八十多人！
王渊到场之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王渊会试时的考官，有三分之一在此。跟王渊同科的进士，也来了好几个，包括杨慎、余本这两位榜眼和探花。
官员相见，纷纷致意，然后各自确定座位。
王渊身边全是侍讲学士和侍读学士，侍讲、侍读次之，修撰、编修排在更后面。
突然，门口一片哗然。
王渊下意识的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进来。
此君不修边幅，须髯乱糟糟的。而且衣服也不甚整洁，胸前还有一摊油渍，发髻用木钗斜插着，眼角甚至有坨巨大的眼屎未清理。
皇帝三年以来第一次开经筵，居然有官员蓬头垢面、衣衫不洁便来了。牛逼！
王渊问身边的温仁和：“此人是谁？”
温仁和笑道：“翰林院修撰何瑭，字粹夫，弘治十五年的庶吉士，参与编撰过《孝宗实录》。”
王渊瞬间无语，没想到翰林院还有如此奇葩。
弘治十五年的庶吉士，参与编撰《孝宗实录》，以其资历和履历，混得好都可以当侍郎了。但十一年过去，他还在当翰林院修撰，只能用人嫌狗弃来形容。
坐在后排的余本以手扶额，这位探花郎此刻尴尬无比，因为何瑭是他在翰林院的老师。就在前不久，余本受命去学习修史，而何瑭专门教导翰林院后进如何修史。
王渊问道：“此人如何？”
温仁和说：“一身才华，满腹怨气。清廉如水，放荡不羁。”
“有何才华？”王渊又问。
温仁和解释道：“现在还留任翰林院的官员当中，他是学问最深厚的，经学和史学皆通。两年前，你刚考上状元的时候，他就上疏整顿吏治、严肃军纪、治财固本。还献上《兵语》五篇，专言军制改革和边疆防御，可惜全被内阁挡了下来。自此之后，他就愈发荒唐，经常十天半月都不洗脸洗脚，除了喝酒便是钻研学问。”
王渊笑道：“此乃妙人哉，定要结交一番！”
面对众人怪异的眼神，何瑭毫无所动，大摇大摆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今天是来骂皇帝的，皇帝若听得进去骂，自然是可喜之事。皇帝若听不进去骂，那就骂得更凶，最好把自己外放去做地方官。在地方当官，至少能为百姓干些实事，可比在翰林院修史强多了，这破翰林院他一天都不想再多待下去！

第214章 骂皇帝
众臣等待多时，皇帝与庄妃终于驾到，也就迟到了两刻钟而已（明代一刻钟为14分24秒）。
但没有官员对此心生不满，皇帝能来上课已经很难得了，迟到半个小时又算什么呢？
倒是庄妃的出现，吸引了群臣注意。
一般而言，嫔妃是不参加经筵的，至少从大明开国以来便如此。但又没有严格规定，说后宫嫔妃不能这样做，就算此举不妥，也只是违反后宫的规矩而已。
同样无人反对，因为规矩早就被破坏完了：第一，经筵不应该在豹房举行，这是对群臣的不尊重；第二，嫔妃不应该住在豹房，想想豹房那上万军汉，就知道此举有多么荒唐。
朱厚照接受群臣叩拜，笑着说：“诸卿请起吧，不用多礼。”
庄妃蒙着面纱，而且把整张脸都蒙住，此刻就坐在皇帝身边。
大部分官员，都以为是在避嫌，没怎么当回事儿。只有杨慎和另一位年轻官员，望着庄妃目瞪口呆，明显已经认出那是顾倌人！
已经垂垂老矣的英国公张懋，恭敬问道：“陛下欲读哪本书？”
这也是没规矩的表现，经筵内容需提前定下，好让主讲者有所准备，也避免临时找不到相应书卷。
朱厚照说：“上次讲到哪里了？”
礼部尚书傅珪回答：“《资治通鉴&#183;齐纪之三》。”
朱厚照道：“我忘得差不多了，今日换一本吧。”
傅珪说道：“陛下已将《四书》、《诗经》、《礼经》学完，今日不妨讲《书经》。”
明朝的经筵内容，以四书、五经和通鉴为主，偶尔也讲《皇明祖训》，以及抽讲各朝代的治政得失。
“那就讲《书经》。”朱厚照从善如流，视线往下边一扫，很快落在何瑭身上。
没办法，这位先生太出众了，蓬头垢面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杨廷和刚想宣布主讲官，朱厚照突然指着何瑭：“你来讲！”
何瑭起身离席，大摇大摆走到皇帝对面，毫无规矩的盘坐于地。
朱厚照颇为欣喜，没想到翰林院还有这般人物，顿时笑问：“卿乃何人，现居何职？”
何瑭回答道：“臣翰林院修撰何瑭，奉命教授翰林院后进如何修史。”
“何修撰开讲吧。”朱厚照说。
何瑭等着礼部官员，把一本《书经大全》递给皇帝。他自己则没有接书，两手空空，直接讲道：“《尚书》有古文、今文之分，可并行不悖，古今皆讲之。日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
背诵了一段原文，何瑭开始夹杂私活进行宣讲：“尧帝名叫放勋，他严肃恭谨，明察是非，宽宏温和，诚心尽职……何为《尧典》？载尧帝之故事而为万世常法也！作为一国之君，应如尧帝那般。陛下久居豹房，每日与左右近臣嬉戏玩乐，称不上‘严肃恭谨’；陛下宠幸小人，称不上‘明察是非’；陛下喜怒无常，称不上‘宽宏温和’；陛下不理朝政，称不上‘诚心尽职’；陛下……”
大殿里一片死寂，都傻傻看着何瑭，感觉这位老兄已经疯了。
把朱厚照和尧帝逐一对比，所作所为完全相反，就差没有直接说出“昏君”二字！
朱厚照是不怕被骂的，他早就习惯了，因此还能冷笑以对。
及至何瑭从尧帝讲到舜帝，说出父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五种美德，朱厚照终于勃然变色。
何瑭说，皇帝长期住在豹房，不每天去给太后请安，是为不孝；一直冷落后宫，多年来没有子嗣，是为不孝；把先皇传下来的江山搞得乱民四起，是为大不孝！
何瑭的言辞越来越激烈，至禹帝时达到巅峰，因为“禹帝篇”主讲君王为政！
何瑭面对皇帝的愤怒，侃侃而谈道：“一国之君，应当‘修身、知人、安民’。陛下荒唐无稽，可否修过己身？满朝小人横行，可是知人善任？天下流民四起，可知什么是安民？君主有九德。一曰，宽而肃。陛下该宽时不宽，该肃时不肃，此一无德也！二曰，柔而立。陛下性格刚烈，且又易被谗言误导。此二无德也！三曰……”
“何修撰，适可而止吧！”杨廷和终于听不下去了，何瑭话里多多少少也顺带骂了他。
朱厚照已经愤怒到极点，却冷笑道：“让他讲完！”
何瑭把君主九德与朱厚照对比，从而得出结论，朱厚照连一德都没有。
接着又是为政，《尚书》说明君不能贪污安逸、放纵享乐，应该兢兢业业。明君不要虚设各种官职和机构，应该让有才德之人来完成政事。君臣之间应该互相尊重，同心同德……朱厚照全部违反。
何瑭越说越激动，干脆站起来。他扫视群臣，又直面皇帝：“《尚书》为何记载大禹治水？告诫君臣也！为君者，为臣者，当以造福百姓为先。民乃社稷之本，无民耕种则天下饥馑，无民织造则百工不兴。而今，人民耕种却不得其食，人民织造却不得其物。因此流民遍地，皆不得活也！禹帝开山劈石，乃大水平息，人民安居乐业，自成无上功德，自为万世久仰！禹帝一人可治水乎？需选贤任能，君臣齐心，方能安民！观陛下之行事，皆背离禹帝之德行，乃千古一独夫是也，后世自当唾之……”
王渊忍不住感叹：老哥牛逼，竟敢当面骂皇帝是独夫。
“滚！”朱厚照终于忍不住了，抄起茶杯就砸过去。
何瑭被茶杯砸中，却若无其事，继续说道：“臣再来讲‘甘誓’，请陛下认真听书……”
朱厚照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几案，大喊道：“给我拖出去，廷杖伺候！”
“陛下不可！”
杨廷和带着内阁和六部大臣，全都出来阻止。
杨廷和说：“何修撰奉命讲经，此刻并非臣子，乃帝师也。陛下怎可笞打老师？”
朱厚照愤怒至极：“朕没有这样的老师！”
杨廷和说：“奉命讲经，即为帝师。至少在此时此刻此地，何修撰是陛下的老师！”
朱厚照气得够呛，却又被师生关系阻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处理。
庄妃突然开口：“皇帝哥哥，我虽然没读过几本书，但也知道唐太宗和魏征的故事。此人虽然胡说八道，但陛下乃英明圣君，怎可与他一般见识？何不效仿唐太宗，暂且容忍此等糊涂臣子，让他回家好生反省今日过错。”
听得此言，朱厚照本想要顺坡就驴，不再跟何瑭计较，结果何瑭却不依不饶。
何瑭说：“陛下，臣何错之有？臣不过是在讲《尚书》而已，句句属实，绝非虚言。难道身为臣子，对陛下说真话也有错吗？陛下确非明君也！”
“好，你很好，”朱厚照冷笑不已，抬手指着何瑭，“你说做官应该造福于民，那就别在翰林院了，去地方上造福于民吧。”
何瑭闻言大喜，当即跪地叩头，无比真诚而恭顺道：“臣，谢陛下恩典！”
这个反应完全出乎众人意料，朱厚照瞬间感觉中计了，此人今日就是来寻求外放的！
庄妃说：“何修撰，请牢记今日之言，做一个造福于民的好官。”
何瑭道：“臣一日不敢忘记。”
朱厚照此时怒气已消，望着跪伏于地的何瑭，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居然莫名其妙的对何瑭心生好感。但又抹不下面子，装作怒气冲冲的模样，冷笑着转身拂袖而走。
经筵大会就这么散了，群臣纷纷朝何瑭拱手，以表达对耿直谏臣的敬意。
同时，官员们也私下评价庄妃，众口称赞道：“此贤妃也，当为社稷之福！”

第215章 又是一个同道
何瑭回家之后，立即沐浴更衣，把头发和须髯也打理一番。
脱离翰林，即将外放，犹如新生，如何不值得庆祝？
何瑭在京城租住的民房，宅子虽然不大，但也不会寒碜。他家属于世袭武将，朱元璋时代便随军北征，获得赏田和功田不少，根本就不缺银子花。
等何瑭梳洗完毕，长子何光祖过来禀报：“父亲，翰林院王学士来访，二弟正在陪他说话。”
何光祖、何显宗兄弟二人，都跟在父亲身边读书。
可惜他们资质鲁钝，只是生员而已，一辈子都没考上举人。何瑭后来虽然可以荫子，却拒绝使用这种特权，做人做官都堂堂正正。
大名鼎鼎的小郑王朱载堉，便是何瑭长子何光祖的孙女婿，何瑭与朱载堉的父亲亦师亦友——包括《中国音乐词典》在内的很多资料都搞错了，朱载堉并非何瑭的外甥兼学生，而是何瑭的曾孙女婿兼隔代传人。
后世之人，将何瑭誉为“中州圣儒”，其最有名的故事，便是临死前留给两个儿子的遗言。
何瑭问儿子：“人生在世，应以何立身？”
长子回答：“为民者勤，为富者仁，为官者廉，以一技而利天下。”
何瑭又问儿子：“我一生为官，没给你们置田产。只有分家得来的五千两银子，你们该如何用？”
次子回答：“银子我们不要，我们兄弟可自食其力。三千两捐给景贤书院，救济贫寒士子；另外二千两府前开市，周济天下穷人。”
何瑭非常高兴，提笔写道：“子孙胜似我，要钱做什么？子孙不胜我，要钱做什么？”
何瑭死后，两子将其遗言刻碑于坟前。年久日深，石碑残缺，只剩两个“要钱”，人们称之为“要钱碑”。不清楚情况的，还以为坟墓主人临死前，有多少外债没要回来呢。
何瑭大步来到客厅，笑容满面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王渊起身拱手，逗趣道：“何修撰春风拂面，似有什么大喜事？”
何瑭苦笑：“何喜之有？陛下若听得诤言，挨骂之后晓得改正，那才是真的大喜事。”
“绝无此种可能，”王渊摇头叹息，“我第一次去豹房，就劝谏过陛下，结果直接被轰出去。陛下是属毛驴的，得顺毛捋才行，你骂得越凶，他越不会听。何修撰今日用错了法子。”
何瑭感慨道：“我又何尝不知？但我根本无法接近陛下，更找不到时机顺毛捋。我的那些奏章，估计陛下都没看过，在内阁和司礼监就被挡下来了。”
王渊笑着说：“外放也好，我明年也会外放。”
何瑭惊讶道：“王学士舍得外放？”
翰林院官职清贵无比，外放等于贬官，何瑭也是没办法了，才寻求外放出去做事。
王渊解释道：“我虽然外放，但翰林院职务保留，算是到地方上去历练吧。”
何瑭羡慕无比：“王学士果然简在帝心！”
外放出去做官，居然还能保留翰林院职务，等于是去镀金混资历和政绩。更何况，明年的事情，今年就已经决定，那得多受皇帝宠幸啊！
王渊说道：“今日听何修撰讲经，有句话我非常认同。为君者，为臣者，当造福于百姓。民乃社稷之本，孟子此言不虚。”
“哈哈，你我乃同道之人也。”何瑭大笑，非常高兴。
畅聊一番，何瑭回到书房，把之前被扣下的奏章副本，全都交到王渊手中：“王学士，烦请转交给陛下，务必要让陛下亲自阅览。”
“我尽力而为。”王渊翻开，粗略浏览一番。
《兵言》五篇的内容很简单，并没有涉及大明军制的根基，却又反应了实际工作中的弊端。
比如卫所权责划分，你管你的，我管我的，互不协调。这个卫所的辖地出现叛乱，只需出兵把反贼赶出去便不管了。反贼来到其他卫所辖地，其他卫所又说这不是我的责任，应该之前的卫所来管。之前的卫所又说，我没有权力带兵越境。
如果是在省内还好，可以由总兵进行协调。一旦跨省，便是糊涂官司，必须由兵部负责处理。
何瑭就建言说，应该设一个总制官，根据反贼的动向，督促本地武官调拨军士镇压。
其实类似于兵备道，天顺年间就有了，但属于非常设机构。何瑭在刘六刘七肆虐以前，就建议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可朝廷对此没有任何回复。直至现在，迫于形势，朝廷才开始增设兵备道，而且是哪里有叛乱，且镇压乏力，才在哪里增设。
若早听从何瑭的建议，将兵备道在全国铺开，刘六刘七起义哪能横行无忌？至少流窜速度不会那么快！
何瑭的这些奏章，也有关于赋役的，一篇为《均徭》，一篇为《均粮》。究其内容，已经有“一条鞭法”的影子，只是没有“一条鞭法”那么深入而已。
读罢奏章，王渊起身抱拳：“先生大才！”
何瑭摆手笑道：“王学士的殿试文章，我也看过。你那些改革之法，比我的奏章更加激进彻底。你是大才，我不算什么。”
两人都倾向于改革，自然有无数共同话题。当即越聊越畅快，何瑭还把王渊留下来吃饭，酒食之后又带王渊去书房。
何瑭藏书很多，经史子集应有尽有，另有音乐、天文、数学、农政、水利、医学等书籍。但并非为了藏书而藏书，都是比较常见的，而且何瑭全都读过。
小郑王朱载堉，后来能成为文学家、数学家、音乐家、天文学家……跟何瑭有很大关系，因为朱载堉正是何瑭的隔代弟子，他的父亲和岳父都曾受学于何瑭！
“何修撰可知物理？”王渊问道。
何瑭笑道：“听说过，物理乃王门心学之下一学派耳。王伯安（王阳明）的心学，恕我不敢苟同，其实就是禅宗的儒学变种！”
王渊又问：“白沙心学呢？”
何瑭摇头道：“白沙心学我也不认同，倒是湛甘泉（湛若水）改良之后，还勉强有些意思。”
王渊说道：“物理之学化自朱子，乃探究万物之理而明天道。正所谓，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
何瑭颇为吃惊：“你到底是王伯安的弟子，还是湛甘泉的弟子？你这路子，跟你的老师王伯安背道而驰啊！”
王渊笑道：“背道而驰，也可殊途同归。”
翌日，王渊便邀请何瑭，前往自己的格物堂。
何瑭本就精通天文和数学，在详细了解物理之后，立即从阿拉伯数字学起。他不承认自己是物理学派的成员，却从此研究并推广物理知识，再结合自己的程朱理学理念，开创所谓的“新理学”一脉。
半个月后，何瑭的调令也下来了，被扔到大名府开州去当同知。
从品级上属于平调，但翰林官平调到地方，跟贬官有什么两样？
这位老兄高高兴兴上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当官不到两个月，就把清丰知县的儿子给砍了，当地万民称颂。
接着，他又不顾各方阻力，顶着知州和豪绅的压力，强行在开州实行自创的“九均法”（有点类似“一条鞭法”）。还亲自上阵，带领军民修筑水利工程，一年时间便让开州赋税大增、百姓安乐。
同时，弹劾奏章如雪花般飘进中枢，何瑭不知道得罪了多少地方势力。
王渊始终悄悄关注，在自己的“干员清单”上，把何瑭的名字给添加上去。
这种官员被闲置翰林院十一年，真真浪费了。

第216章 新一批学生
致知堂。
徽商黄崇德再次前来，还带着儿子和拜师六礼。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跪地三叩头，双手奉上茶盏：“先生，请喝茶！”
王渊端起喝了一口，送给少年一架天平秤，算是对弟子的回礼。
黄崇德恭敬道：“吾子黄煦，尚未及冠，恳求王学士赐字。”
王渊略微思索，笑道：“景光。”
黄崇德非常高兴，对儿子说：“煦儿，还不快感谢先生赐字！”
“谢先生！”黄煦连忙再次磕头。
黄崇德问儿子：“煦儿可知，先生赐你‘景光’二字有何奥妙？”
黄煦冥思苦想一番，摇头道：“孩儿不知。”
黄崇德感慨道：“愿君崇明德，随时爱景光。先生是将你的字，与为父的名连在一起，有父慈子孝的寄许。同时告诫你，一定要爱惜光阴，今后刻苦读书！景光，乃光阴之意也！”
王渊挠挠头，哭笑不得：“黄员外，我真没想过那么多。”
“啊？”黄崇德惊讶道，“那先生是何意？”
王渊对旁边的黄峨说：“小妹，你来讲吧。”
黄峨和王渊最近都在研究《墨子》，寻找里面的物理知识。王渊一发问，她立即就明白了，笑道：“墨子云：‘景光之人煦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这是说，光沿着直线传播，揭示小孔成像的道理。先生让你今后好生研习物理！”
黄崇德瞬间尴尬无比，拍马屁道：“王学士学究天人，一言多意，难以捉摸也。”
“也罢，你父亲说得也有道理，你今后一定要爱惜光阴，”王渊告诫弟子几句，又问，“听说徽商子弟都信奉陆门心学，你学过陆门心学吗？起来说话。”
黄煦起身作揖，恭敬回答：“学生略知一二。”
王渊问道：“为何商贾子弟，要信奉陆门心学？”
黄煦答道：“陆门心学，习孟子而得，推崇以民为本。民之根本，则为财赋，理财是重中之重！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陆子言：‘商贾若能行公利，言利也当为君子；士人若只求小义，言义也只是小人。’”
王渊本来对陆九渊的学问没啥研究，但听了这话却能够理解了。
陆九渊奉行的是孟子那套大义，而且认为区分小人和君子，不该以其身份而论。整日逐利的商贾，只要有仁义之心，能为天下带来公利，也可称之为君子。
商贾自然喜欢这套学说！
“吾已知，今后好生向学，你也可以继续研习陆门心学。”王渊点头道。
黄煦再次行礼，然后站到一边。
何光祖和何显宗立即捧茶上前，准备行拜师礼。王渊将他们拦住，端着一杯茶说：“二位不必拜师，今后我等亦师亦友，平辈论交可也！”
何瑭跑去开州当同知，却把两个儿子扔来，说是要拜在王渊门下求学。
何光祖比王渊年龄还大，何显宗跟王渊年龄相仿，再加上他们有个学问深厚的老爹，王渊还真没脸收这兄弟俩当学生。
见王渊死活不肯接受，何光祖说：“既如此，当以兄长之礼相待。若虚兄，今后请不吝赐教！”
“好说。”王渊笑道。
宝朝珍过年回来，也带了一个堂弟，名叫宝朝相，今日一并拜在王渊门下。
另外还有六个孩童，是王渊的家仆、佃户之子女。王渊说了，每年收六个，今天也跟着正式拜师。
这些家仆、佃户的子女，王渊并不亲自传授知识，都扔给宝朝珍、杜瑾等人代为授课。只有等几年之后，其中出现天资聪慧之辈，王渊才会收来做亲传弟子。
不过嘛，他们既然学习了基本的数学和物理知识，就算资质平平，今后也肯定被任命为各种管事。可以管理家宅，也可以管理工厂，甚至可以被派去做海上贸易。
至此，王渊所收的正式弟子，已经超过二十人。亦师亦友者，同道追随者，加起来超过六十人！
其中还有一个勋贵子弟，是英国公张懋的嫡孙，没有爵位继承权那种，名叫张成。这小子因为爱读《倩女幽魂》，每期必买《物理学报》，结果对数学和物理产生兴趣。只要获得英国公张懋首肯，张成随时都可以来拜师。
诸弟子拜师完毕，黄崇德又跟王渊聊了一番生意，说山东很多田地改种棉花，今年山东棉花肯定能够大丰收。
随后几日，王渊发现黄煦确实聪明。
这个商贾之子，虽然刚满十四岁，但学过四书五经，也习过传统算学。他的思维非常跳脱，不喜欢埋头苦读，也不爱做师兄宝朝珍布置的作业，成天就围着物理实验小组转悠。即便如此，在新招收的几个弟子当中，黄煦的理论知识也是进步最快的。
何瑭的两个儿子，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难怪在历史上，他们一辈子都考不中举人。纯属那种每天用心学习，表现得比谁都刻苦，考试却总是不及格的差生。
但胜在忠厚老实，而且品德高尚，以仁义为自己的做人标准。只论品行，堪称君子！
转眼到了五月。
中央财政终于有所好转，最直接的表现，便是端午节终于赐宴群臣，不再以节省开支为名免去赐宴。
吏部尚书杨一清再次辞职，说自己身体不好，身边无人照顾。皇帝不允，还把杨一清的儿子，从南京调来北京做官，让其可以就近照料老父亲。
紧接着，户部尚书孙交、礼部尚书傅珪一起辞职，皇帝表示同意。
跟杨廷和不是一伙的科道官员，立即请求皇帝收回成命。杨一清也说，我病成这幅鬼样子，都还赖着不走，孙交和傅珪怎么能走？他们一旦走了，朝中重臣还不有样学样，纷纷跟着辞职啊？
“若虚怎么看？”严嵩问道。
王渊笑着说：“陛下对孙交和傅珪彻底失望了！”
严嵩对朝堂不太了解，问道：“王琼和刘春是谁的人？”
王渊解释道：“新任户部尚书王琼，一直是陛下的人；新任礼部尚书刘春，则是李阁老（李东阳）留下的人。”
“原来如此！”严嵩瞬间搞明白情况。
孙交和傅珪选择辞职，都是因为自己被杨廷和派系架空。皇帝以前不准他们辞职，是想让两人继续撑着，现在看来是烂泥扶不上墙，那就干脆让王琼和刘春顶替上来！
刘春已经老了，估计也没啥作为。
王琼却当壮年，背后又有皇帝支持，今后数年的大明朝堂，必定是王琼、杨廷和二人斗法的格局。
王琼这人很特别，才干超常，对户部门儿清。边疆请求调拨粮草，文官和武官配合吃回扣，他直接回复说：某仓、某场有多少粮草，各地每年运输多少，边卒每年屯粮多少，我给你拨多少就足够了，再伸手就是想贪污！
遇到修建水利工程，王琼直接拿出算盘，给要银子的官员算账，算出来的经费让人哑口无言。
王琼用人也全凭本事，历史上他当了兵部尚书。虽然从没见过王阳明，王阳明也没给他送过一分钱，王琼却远隔千里启用王阳明去剿匪，这才有了王阳明的战场神话！
王琼自己不贪污，宁王给他送钱也不要，但他真的刚正无私吗？
非也！
王琼曾经干过一件事，勋贵侵占百姓田产，他帮着勋贵翻案，对受害者落井下石！满朝官员弹劾江彬，他却抱江彬的大腿，被文官们视为江彬的走狗。
这是一个性格复杂的干才，做事有些不择手段！
反正，大明朝堂格局再次剧变，一下子换了两个尚书，而且都是皇帝那边的人。内阁还有一个缺额，皇帝死活不愿补录，一直让内阁名额在那儿空缺着。
一切都充分显示，皇帝对这届内阁非常不满。
杨廷和终于消停下来，不敢随意安插亲信，但在许多地方依旧肆无忌惮。
很快到了六月，金罍结婚，请王渊去参加婚礼。

第217章 皇帝的反击
明朝对婚姻有着严格规定，比如主婚人，必须是祖父母或者父母。若祖父母、父母皆亡，才能由其他亲人来主婚。
王渊请大哥来京城主婚，严格来讲，是违反大明婚姻法的！
另外，指腹为婚，不受大明法律保护。男女双方皆可悔婚，告到哪儿都有效，因为朱元璋说“男女婚姻，各有其时”，指腹为婚纯属瞎胡闹。
蒙古人和白人，只要定居中国，就能与中国人结婚。但不许蒙古人、白人同族婚姻，一旦违反，全部抄家，打入奴籍——这是为了促进民族融合，让中国人把外国人给同化掉。
如果读书人跟宗室联姻，不得担任京官，不得委以要职！
但是，还真没有明文规定，说什么文官不能取土司的女儿。这是一个法律漏洞，王渊可以去钻，但必须有足够的地位，并获得皇帝许可才行。否则必然影响仕途，别说入阁，就连当尚书都够呛。
“世叔，恭喜，恭喜！”王渊抱拳笑道。
金罍的父母都来京城了，若非等着父母来京主婚，金罍去年就可以和靳家小姐成亲。
金万川高兴得合不拢嘴，躬身行礼道：“王学士客气了，快请入内！”
今天是制敕房主官的女儿结婚，满朝官员来了一堆，没来的也都派人赠送贺礼。
金万川斥巨资给儿子买了一套京城婚房，占地足有二十亩。女客专门有区域招待，男客也分档次归在不同地方，王渊那桌全是翰林院官员。
杨廷和今天自然没来，真正的大佬很少参加小辈婚礼，除非双方是世交。杨慎于情于理却该来，因为新郎是他的同年，新娘的父亲跟他父亲是同事。
杨慎探过身子，挨着王渊低声问：“若虚，豹房那位娘娘，可是擅长剑舞之人？”
王渊笑道：“你猜。”
“那就是了，”杨慎感慨道，“若虚好手段！”
王渊矢口否认：“此事与我无关。”
杨慎说：“又没人责怪你，何必撇清关系？”
王渊还是不承认：“确实与我无关，我还能左右陛下的喜好不成？”
杨慎没再接话，心想：除了江彬，就属你最会讨好陛下！
庄妃的原有身份已渐渐传开，因为她那两个兄弟回京了，而且还获赐锦衣卫千户之职。好事者随便一查，就能查到其来历，怎么遮掩都藏不住。
跟翰林院同事闲聊一阵，外边就传来喧哗声，却是新郎把新娘接回来了。
新人自去拜堂，客人也开始吃喝。
一番热闹之后，王渊被新郎的岳父请去。
密室之中，无人打扰，靳贵说道：“陛下有意让你做顺天府乡试主考官。”
“我资历不够吧？”王渊惊讶道。
靳贵笑道：“陛下将此事一说，立即招来阁臣反对，如今双方正闹脾气呢。”
王渊的资历确实不够，哪有今科状元主考顺天府乡试的？
王渊问道：“内阁有何推荐？”
靳贵说道：“伦文叙担任主考官，贾咏担任副主考。”
伦文叙乃弘治十二年状元，他来主考乡试非常合理，可他跟阁臣梁储是亲家！
贾咏算是内阁留给皇帝的面子，这位先生并非杨党，而是朱厚照看重之人。他因为触怒刘瑾而贬职，却又在刘瑾跋扈期间，被朱厚照亲自调任升职。刘瑾死后，贾咏不但恢复翰林院官职，还立即被授予詹事府职务。
别看朱厚照平时不管事儿，他夹袋里的官员还真不少！
王渊笑问：“陛下是什么意思？”
靳贵说道：“陛下想让你当主考，贾咏担任副主考！”
得，朱厚照不给内阁面子，连一个主考官的位置都不给杨廷和剩下。
靳贵又说：“陛下让你提前做准备，这个主考官必须你来当。还有，看管住自己的家人，不要闹出泄题卖题的事情，别像我前年一样被搞得狼狈不堪。”
“明白。”王渊点头道。
随后数日，皇帝与内阁爆发激烈矛盾，朱厚照开始了大反击！
为何现在才反击？
因为边镇已经抵京，户部也由王琼接管，皇帝不需要再看内阁的脸色。
朱厚照首先揪住梁储的小辫子，梁家公子那三百条人命说不清楚啊。直击要害之下，负责审理此案的张子麟，仅当了半年刑部尚书，就只能主动引咎辞职——继户部和礼部之后，刑部尚书也换人了。
这是皇帝的第一击！
紧接着，朱厚照突然给兵部左侍郎石阶升俸一级，做出想要换掉兵部尚书的样子。
六个尚书，已经换掉三个，再换哪还得了？
杨廷和、梁储等人立即服软，请求让伦文叙、贾咏去南京当主考官，北京这边的主考官人选就按皇帝的意思办。
皇帝一旦发威，权臣只能退让，顶多也就阳奉阴违而已。
就此，王渊当上了正德八年的顺天府乡试主考官。而他除了翰林院和詹事府职务，还有一个今科状元的身份。
让今科状元主持京城的乡试，这不仅是在明朝破例，也是中国确立科举制度以来的头一遭。
朝野为之轰动！
本来已经放过王渊的科道官员，此刻也按捺不住了，再度疯狂上奏章弹劾咱们王学士。
王渊感觉特别委屈，又不是我想当主考，而是皇帝非逼着我当主考，你们牛逼就去弹劾皇帝啊！
朱厚照阴险得一逼，惯会玩引蛇出洞的把戏。
他让王渊担任顺天府乡试主考官，副主考让杨廷和推荐，杨廷和便推荐了吴一鹏。
朱厚照一看，好啊，原来翰林院的吴一鹏也是杨党！余怒未消之下，心里琢磨着等乡试完毕，就把吴一鹏扔去南京管理国子监，名义自然是主持乡试有功进行升迁。
反正朱厚照的一系列操作，把王渊看得叹为观止。
这皇帝非但眼睛明亮，而且政治手段高明。刚刚把边镇调进北京，就利用大臣辞职为突破口，把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换成自己人。掌握户部之后，彻底逃脱对杨党的依赖，于是又以乡试主考官为焦点，趁机把刑部尚书给逼得辞职。
之前还掌控六部的杨廷和，一下子就失去三部，还有一部的杨一清不咋听话。
杨廷和现在只能控制兵部和工部，而且兵部左侍郎还是皇帝的人！

第218章 枯窘题
提前两天，王渊就进入贡院。
等所有考官到齐之后，贡院大门被锁上，任何人员都不许随意出入。
王渊虽然被任命为主考官，但只负责内帘事务，即出题、阅卷、评判等等内容。
另有提调官，由顺天府官员担任，总摄帘外事务。主要负责前期准备工作、后期收尾工作等等，这场考试就是提调官来组织进行的。
还有监临官，由监察御史担任，内外事务一把抓，包括：试卷收发、誊抄、搜身、监考、伙食供应等等。
如果考场有人作弊，或者中途调换答卷——出现这类舞弊事件，王渊是不用负责的，那都是监临官的责任！
王渊的责任有哪些呢？
泄题漏题、朱卷和墨卷内容不同、考官有违规操作……出现这些情况，王渊就会被问责。
“王学士，我要锁门了。”张士隆说道。
王渊抱拳道：“有劳！”
之前锁的是贡院大门，现在锁的是内帘之门。主考官和同考官全被锁在院子里，除了每日来送饭的监考人员，他们不能跟其他任何人接触。
张士隆说完就退出去，掏出钥匙把院门锁上。
之前不是说，光禄寺卿李良，把女儿许配给刘健的孙子，在刘健失势以后又退婚吗？揭发弹劾者，正是张士隆！
张士隆并非杨廷和的人，也不是皇帝的人，他只是一个恪尽职守的御史，被杨廷和暗中利用了而已。历史上，观其一生言行作为，纯属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干员，把勋贵、幸臣、太监、杨党都得罪完了，最终在陕西督建水利时病死。
朱厚照这次绕开都察院，让杨一清推荐监临官，杨一清便把张士隆推荐出来。
王渊在院门紧锁之后，立即回去跟考官们商量出题。
除了吴一鹏这个副主考，另外还有十二个同考官。朱元璋那会儿，规定乡试同考官只选四人，但随着考生越来越多，至明中期已经增加到十多个。
这些同考官来源复杂，有顺天府各州县的知州、知县，也有各地学校的教授和教谕。
王渊回屋坐下，笑道：“诸位，有什么建议，都畅所欲言吧。”
“全凭王学士做主。”众同考官齐声说道。
主考官的权责之一便是出题，脑子正常的官员，都不会跑来抢主考的风头。
王渊又问吴一鹏：“吴学士呢？”
吴一鹏此刻非常尴尬，两年前王渊参加会试，他还是同考官之一，现在居然成了王渊的副手。吴一鹏挤出笑容道：“王学士何必谦让，试题就该你来出。”
王渊懒得费脑筋，直接说：“四书五经，诸位请各出一道大题、一道小题。最后选用谁的题目，暂且不提，考试之前我再来决定！我只有一个规矩，张榜之前，谁都不许喝酒。谁若是喝酒，被我逮到了，立即取消同考官资格！”
众人惊愕，随即肃然，集体起身抱拳：“绝不喝酒！”
乡试考官们宴饮属于常态，毕竟要在贡院里关半个月。别说离开贡院，就连别人的考房都不许去，只能留在自己的考房批改试卷，唯一的消遣也就去院子里散心。
若不喝酒聚餐，如何打发时间？
于是风气越来越坏，天天喝酒取乐，甚至考题都是喝醉之后临时所出，批改试卷也半醉半醒胡乱打发。
当天傍晚，考官们第一次聚餐，全部只能以茶代酒。
在宴席散去之后，有人满肚子怨气，认为王渊装腔作势；也有人敬佩有加，认为王渊办事负责。
无论如何，没人敢喝酒，也没有那个条件喝酒。
因为王渊直接递纸条给张士隆，让其提供伙食的时候，不得带一滴酒进来。
“喝酒误事，此良法也！”张士隆对王渊这个幸臣，本来是印象欠佳的，但拿到纸条之后，立即有所改观。甚至他还决定，等乡试考完，就立即上疏朝廷，建议全国乡试都取消酒饮供应。
张士隆的父亲，就是喝酒喝死的，而且喝得家道中落，窘迫到卖祖宅求生的地步。他被迫在国子监辍学，回家照顾老母和弟弟妹妹，中间耽误好几年时间，一切都因老爹嗜酒如命！
王渊禁止考官喝酒，立即让这位监察御史好感大生。
转眼两天过去，乡试考生都摸黑聚集在贡院之外了，王渊才召集众考官决定考试内容。
“请诸位把各自所出考题拿过来！”王渊说道。
众考官陆续上前，将自己出的考题递给王渊。
王渊快速浏览一番，用毛笔画圈标注，挑选摘抄到另一张纸上，同时他自己也出了一道题：格物致知！
不夹带私货，还当什么主考官？
王渊把最终考题内容拿出来，笑道：“诸君且看。”
众考官围拢过来，纷纷赞叹，马屁如云。
王渊的这套考题，把当下所有题型都囊括其中，分为：单句题、一节题、数节题、全章题、连章题、扇题、截上题、截下题、截上下题、截搭题、上全下偏题、下全上偏题、枯窘题。
想必，考生们在看到题目的时候，表情会非常精彩吧。
王渊又拿出蜡印机，迅速将题目刻版，然后让考官们帮着印刷。几千份试卷，刻版就得刻几十张，好在内容不是很多，否则要把王渊给刻疯掉。
那些州县长官和教谕，对蜡印机赞誉有加，觉得这玩意儿太方便了。
换成其他地方的乡试，经常就是把题目写在题板上，由监考人员举着板子全场转悠，等考生全部抄下来才算完事儿。
有些考生是近视眼，又加上半夜抄题，反复折腾非常麻烦。
五更天，几千考生已经悉数入场，各自钉好油布之后，却迟迟等不来题目，居然在考场闹腾起来。
“不要吵闹！”
张士隆亲自带着军士，在考场里大喝不止。
及至天光微亮，监考人员才带着试题，沿着考棚挨个分发下去，一边发题一边说：“不要用手触碰油墨，当心把答题卷弄脏了！”
王晹对这玩意儿非常熟悉，直接从壶里取出清水，将蜡印试题贴在考桌的一角。虽然油墨有过改进，但也难免粘在手上，最好还是全程都不要去碰。
快速浏览试题，看到“格物致知”，王晹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虽然没有公布主考官是谁，但朝堂冲突那么严重，王渊当主考官的消息早就传开了。
恰好，王晹是物理社成员，有段时间天天泡在格物堂。这家伙籍贯河南，却借籍顺天读书考试，去年秋天便已经拜王渊为师。
王晹也不管其他，首先逮着“格物致知”写文章，内容大部分源自朱熹，少部分则是王渊的那套理论。
直至傍晚时分，王晹只剩一道题，抓耳挠腮实在答不出来。
或者说，眼下的数千考生当中，有九成以上都面对此题不知所措。
这是比截搭题更恐怖的枯窘题，题目内容就一个字：螬。
螬，即金龟子的幼虫。
天色将黑，诸生枯坐，望着那道题傻眼，完全不知道从哪里下笔。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要干啥？

第219章 录取考生全凭喜好
日落西山，发烛两支，蜡烛烧尽就轰人离场。
大概有数百个顺天府考生，是被军士给叉出去的，贡院内外一时间哭天抢地，仿佛无数人集体死了爹妈。
“克弘兄，你一向才学渊博，可知那道枯窘题的来历？”一个考生问道。
涿州考生史道笑言：“出自《孟子》。”
此言一出，周遭考生纷纷围过来，对着史道拱手求教。
史道解释说：“这‘螬’字本就生僻，只要熟读《孟子》，又怎么可能忘掉？原文为《孟子&#183;滕文公》：螬食实者过半矣！”
诸生恍然大悟，纷纷回忆起来，随即捶手顿足，只恨自己怎么会忘了。
原文是孟子和匡章的一段对话，说陈仲子是廉洁之士。其出身于齐国世家，兄长的俸禄足有万钟。他却认为兄长的俸禄，是不义之财，自己搬到外地去居住。曾经三天不吃不喝，看到被金龟子幼虫吃了一半的李子，便爬过去将李子吞掉。
这涉及到战国历史，齐国到处欺负弱小诸侯，因此陈仲子才认为兄长的俸禄为不义之财。
整段话有两层意思：一为讨论廉洁，二为讨论人伦。
朱熹的批注由人伦着手，认为陈仲子无君无父。孟子也有这层意思，核心是为了攻击墨家。考生只要用人伦来开题，就可算标准答案，得分多少全看自己发挥如何。
而王渊作为主考官，则希望考生讨论廉洁。
已经有考生在破口大骂了，因为不管是截搭题，还是所谓枯窘题，全都属于“小题”范畴。这是不正规的题目，一般只在道试、岁试出现，乡试和会试根本不可能使用。
但骂又有什么用？
朝廷也没有严格规定啊！
而且拖到交卷的时候，也有七成考生答出来了，剩下三成考生纯属读书不精。
就像史道说的那样，“螬”是一个生僻字，只要熟读《孟子》肯定印象深刻，记不起来的多半没真正掌握《孟子》。人家朱熹在作批注的时候，专门给出了“螬”字的注音和解释，你们连朱子批注都不认真看一下？
真不是抠字眼，也不是死读书，纯粹在考验《孟子》掌握程度。这个故事挺有趣的，就算把《孟子》当故事书看，也能非常清晰的记下来。
那数百个无法下笔的考生，估计平时只看参考资料，对四书原文则一扫而过！
……
“王学士，这是今日各房荐来的答卷。”吴一鹏捧着一摞试卷过来。
你可以把乡试视为作文大赛，同考官那儿属于初选，吴一鹏那儿则是复选，最终由王渊来评判名次。
大概有三十多份答卷，王渊更注重言之有物。那些辞藻华丽，却没有自己思想的文章，直接被王渊扔到最后边，谁让他是主考官呢！
可惜，即便是老成持重、朴实无华的文章，也大多只是把朱熹的论调写出来，很难看到有什么新颖的发挥。就算创新很难，至少也该发散出去吧，不能仅限于题目所在章节啊，老子需要你来搞“中译中”做翻译？
王渊不愧是王阳明的学生，他给出的阅卷评语，跟自己的老师如出一辙——
“此文不甚出彩，胜在平实详尽，中。”
“此文老成朴实，于仁义理解透彻，中。”
“此文平平无奇，难得阐述清晰，中。”
王渊还发现了自己的学生，从“格物致知”那道题，便知道出自物理学派！
“就这些？”王渊失望道。
吴一鹏说：“还有一些卷子，尚在批阅当中。”
又过了大半日，王渊拿到史道的卷子，批阅至那道枯窘题时，顿时拍案笑道：“此当为今次乡试第一！”
史道虽然也以“无君无父”开题，却着重论述了“清廉”之道。
而且借孟子之口，论述伯夷、伊尹、柳下惠和孔子，再拿伯夷和陈仲子做清廉对比。从而得出结论，伯夷的清高虽然狭隘，却能激励懦夫立志；陈仲子比伯夷更加狭隘，一点用处都没有！只有像伊尹那样担负责任，像孔子那样与时俱进，才是清与廉的正确打开方式。
陈仲子既然觉得兄长的俸禄是不义之财，就应该担负起责任，用自己的努力去改变现状，让齐国变成一个仁义之国。即便无法做到，也该努力去做，而不是离家出走把自己给饿死。
史道最后收题时说，君子立于世间，自当追求清廉。但不要为了清廉，而忘记自己的责任，变成只剩下清廉却一无是处的人。这样的清廉，于国无用，是为不忠；于亲无报，是为不孝（此段是圆回去扣“无君无父”之题意，否则就脱离了朱熹批注的范畴）。
王渊想选什么样的人才？
当然是会做事，且愿意做事的人！
现在终于发现一个，必须得弄成解元才行。
可惜，阅卷至今，也就这么一个。
等王渊把所有试卷都批完，还是感觉不怎么满意，于是亲自跑去各房查找落选试卷。
这道程序叫“搜卷”，目的是防止有人才流失，实际上是为了制约副主考和同考官的权力。否则的话，副主考和同考官乱改卷子，主考官只能看到他们送上来的。
发展到明代中期，有些副主考和同考官，也破坏规矩跑去“搜卷”，还美其名曰帮助朝廷发现遗才——其实就是想给考生作弊，寻找约定好关键词的卷子将其录取。
王渊整整翻阅了一千多份落选试卷，大部分都一扫而过，只有碰到合意的才仔细阅读。
看着看着，王渊表情有些古怪，他发现了一份奇特的卷子。
这份卷子的主人，肯定是王渊的学生，因为很多内容都是王渊的理论。而且，此人不像另一个弟子王晹那样委婉，他直截了当就阐述王渊的学说，还把这种歪理邪说写得文采斐然。
录了！
王渊搜卷一共搜到四份卷子，并非全都是自己的学生，其中三人正正经经答题，只可惜不被同考官所喜而已。
王渊还不知道，他搜卷搜到的那个学生，乃历史上嘉靖朝的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赵锦。
这位老兄靠做喷子起家，帮着嘉靖喷走不少重臣，真实能力和品性尚且存疑。但被王渊的蝴蝶翅膀一扇，赵锦现在成了王渊的学生，对物理那一套深信不疑，有可能从喷子变成实干家。
王渊这次录取的喷子不少，其中一个叫郑自璧，文章写得慷慨激昂。这货历史上跟着杨慎混，大礼议当中被打屁股，后来历次升迁逮谁喷谁。喷到人神共愤的地步，自己身为兵科都给事中（言官里的大佬之一），却被科道言官集体弹劾，给扔去江阴做县丞。
王渊录取郑自璧也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此人的文章一腔热血而已。
妖魔鬼怪挺多的，慢慢调教吧。

第220章 狂信徒
要说大喷子，在王渊录取的考生之中，被他点为第一名的史道，当属喷王之王。
史道喷过江彬、张忠、谷大用、王宪、张佐，全是正德皇帝的亲信之人。朱厚照虽然没有完全采纳意见，但也没有因此生气，反而“改颜受之”，并且自觉理亏，让史道一直留在兵科当言官。
正德皇帝死后，嘉靖皇帝继位。
史道率先跳出来喷杨廷和，弹劾杨廷和三十多项罪名。杨廷和被逼得不再上朝，请求辞职，嘉靖勒令其复出。随即，杨廷和上奏章反驳，弹劾史道欺君罔上罪名二十多项，奏章足有四千多字，足见他被史道气得多厉害。
接着，又有两位言官站出来，不但弹劾杨廷和，还弹劾内阁大臣以及各部尚书。
这可不是在拍嘉靖的马屁，因为当时嘉靖刚刚上位，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嘉靖被朝堂局势给吓到了，把史道、曹嘉、阎闳三位言官下狱，全都扔去做县丞和判官。
皇帝这个举动，立即引起数十位言官反弹，逼得皇帝取消命令，将史道等人官复原职——这一切，都是在杨廷和权势最顶峰时进行的！
而史道却装了逼就跑，皇帝要给我官复原职？
抱歉，若不罢免杨廷和，老子就不伺候了，老子请求外放！
这又是个未来的兵部尚书，加上搜卷得来的赵锦，王渊录取了两个嘉靖朝兵部尚书。
……
半个月时间转眼而逝，史道跟同窗一起去看榜。
直至乡试榜单揭完，贡院大门外哀鸿一片，同时又有人惊喜狂呼，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抱怨者，都骂王渊不该在乡试的时候出小题，那道枯窘题太他娘折腾人了。
但无人质疑考试的公平性，因为第一名史道乃涿州人。史道的爷爷只是不入流的小官，其父的官职也不上不下，跟主考官王渊没有丝毫瓜葛。
第二名郑自璧，也跟王渊没啥关系，乃是通过正常渠道，由易经房同考官推荐上来的。
只有第三名赵锦，才是王渊的学生，且在落选之后，被王渊搜卷得来。
至于王渊的另一个弟子王晹，名次一百三十二，差一点点就落榜了。也是由同考官推荐而来，王渊没有暗中帮忙，谁也不能说他徇私舞弊。
“克弘兄，恭喜！”同窗纷纷道贺。
赵锦身边也围着不少人：“文卿兄，你总算熬出头了！”
赵锦的泪水一下子就流出来，随即嚎啕大哭，直接跪着朝南方磕头。
赵锦家住良乡县北郊太平庄，当时即将过年，全家回乡团聚。齐彦名的骑兵洗劫太平庄，被王渊带兵给赶走。但赵家作为太平庄大户，却被反贼一把火烧了，赵锦的祖父、婶婶、堂兄、胞弟、胞妹皆遇害，只剩下他和祖母、父母、大伯、堂妹侥幸逃脱，而且父亲还被反贼砍断了手臂。
自此之后，赵锦就随做官的大伯，定居于京城求学。
赵锦纯粹感念王渊带兵救人的恩德，才主动拜在王渊门下学习物理。别看他在嘉靖朝是大喷子，跟着王渊求学的时候，却一向沉默寡言，王渊对这个弟子甚至没啥印象。
王晹将赵锦搀扶起来，感慨道：“文卿兄乡试高中第三，令祖父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几个物理学派成员，相约前往酒楼庆祝。虽然都是王渊的学生，但只有赵锦和王晹中举，其他人全部名落孙山。
倒是考了第二名的郑自璧，没人前来向他道贺。这家伙跟金罍一个脾气，皆为恃才傲物类型，平时把同窗都得罪完了。
……
数日之后，鹿鸣宴。
王渊作为主考官，端坐主位，将近一百五十位举人，排着队给他磕头谢恩（有些是副榜举人）。
王渊不禁感慨，这顺天府的举人名额，比云南、贵州加起来还多得多！
其他人都已停下，唯独赵锦还在磕头，这位学生要给王渊行大礼。
众人纷纷投去鄙视的目光，认为赵锦拍马屁太恶心。
王晹立即给旁人解释，说道：“若非王学士带兵相救，关键时刻赶走反贼，赵家恐怕满门皆亡。赵兄非但在拜座师，也是在拜救命恩人！”
事情真相很快传开，考官和诸生交口称赞。
吴一鹏颔首道：“此必为一段佳话，当写进今科乡试录之中！”
在诸生拜完房师之后，各自落座宴饮。
赵锦对旁边的史道、郑自璧二人说：“两位贤兄可知物理之学？”
郑自璧摇头：“不知，可是格物致知？”
史道回答道：“有所耳闻。涿州也有《物理学报》，吾一同窗每期必购，听说此乃研究万物之理的学问。”
赵锦已经成为王渊的狂信徒，见谁都安利物理学，他趁机说：“物理学派之宗旨，乃秉承朱子学说，以格物致知而探究天理。以心求理，以理证心，正所谓，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
郑自璧虽然恃才傲物，但也求知欲旺盛，问道：“如何求理，如何证心？”
赵锦解释说：“天生万物，皆有理可循。”他拿着筷子，“比如这副筷子，便是应用杠杆原理。”
史道不解问：“何谓杠杆原理？”
赵锦将碗倒置，指着碗说：“这是一块大石头，人举巨石，颇为费力。但若寻一支点，像这样……”他把手指放在旁边，用筷子作为杠杆去撬动，“如此，动力臂越长，阻力臂越短，则越能轻松做功。”
赵锦看向主座的王渊，抱拳说：“吾师王公曾言：予我一支点，再予我足够长之杠杆，我必能轻松撬起泰山！泰山之重，不值一提也。”
“王学士此乃妄言。”郑自璧不肯相信。
赵锦于是手指蘸酒，在桌上写出杠杆原理的公式，把史道、郑自璧二人唬得一愣一愣。
紧接着，赵锦又讲光学，说老师王渊制作的万里镜，能够清晰看到月亮表面，就连皇帝都对此赞誉有加。
东拉西扯一番，史道和郑自璧半信半疑，约好了改天继续聊物理。
数日之后，史道和郑自璧两人，被赵锦带去格物堂参观，稀里糊涂就拜入王渊门下当学生。

第221章 贵州开科
九月九，重阳节。
大家已经习惯了皇帝路数，只有在各种特殊节日，才会亲自来上朝一遭，散朝后顺便赐宴给群臣。
王渊照常在外边打完哈欠，来到奉天殿半眯着眼睡觉。
右都御史王璟出列奏报：“刑部主事陈良翰之妻程氏，杀奴婢分其尸藏于木柜。隔日，又欲杀一婢女，未遂。陈良翰及其妻程氏，已下锦衣卫狱，俱得招供。都察院覆议，认为程氏穷凶极恶，按律当斩。刑部主事陈良翰纵妻行凶，应夺其官身，发配戍边！”
包括王渊在内，睡意立即消失无踪，群臣都对这个事情感到惊讶。
奴籍也是人，自然有人身权益。
虽然杖杀奴婢的事情，在明代时有发生，而且大多数都不惊动官府。但这个程氏也太凶残了，居然杀了奴婢还分尸，而且杀上了瘾欲杀其他婢女。
朱厚照也有些生气，说道：“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居然有杀人分尸之事。准都察院奏，问斩程氏，流放陈良翰！还有，这个刑部主事陈良翰，究竟是谁举荐的，一并追责到底！”
杨慎的脸色非常难看，因为这个陈良翰，乃是丽泽会成员，而且是杨慎的四川老乡。平时挺正直一个人，怎会治家不严，放任妻子搞出杀人分尸的事情？
王渊也总算想起来，今年正月十六，他还在画舫上跟陈良翰一起喝酒赏灯呢。
立即有官员出来背锅，识人不明，罚俸三月。
礼部尚书刘春随即出列：“陛下，顺天府乡试已毕，主考王渊、副主考吴一鹏有功，请褒奖之。”
王渊面无表情，不喜不悲。
吴一鹏却面露喜色，他已经在翰林院熬了好多年，中途还被刘瑾扔去南京吃闲饭，如今总该给一个詹事府职务了吧。
杨廷和、梁储等人则大皱眉头，因为礼部尚书刘春的发言，完全绕过了内阁，他们对此毫不知情！
朱厚照笑嘻嘻说：“是该褒奖。翰林院侍读学士王渊，升授朝议大夫；翰林院侍讲学士吴一鹏，升调南京国子监祭酒。”
吴一鹏猛然探头，傻傻望着皇帝，一脸的黑人问号。
这位翰林院侍讲学士，如果不出意外，只能一辈子留在南京吃闲饭了。谁让他被杨廷和推荐出来当副考官呢？
“唉！”
杨廷和暗自叹息一声，手持笏板有苦难言，皇帝打击报复起来没完没了啊。
今天刚上朝没多久，杨党就被罚俸一个，被流放一个，被扔南京一个。
杨一清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突然，又有人绕开内阁做事，而且还不是帝党。礼科右给事中许瀚出列：“陛下，臣弹劾翰林院侍读学士、顺天府乡试主考官王渊！”
王渊歪着脑袋朝此人看去，搞不明白弹劾自己做什么。
朱厚照问：“你特意加个顺天府乡试主考，是要弹劾王学士舞弊？”
“非也，”许瀚拱手道，“臣弹劾王学士主考乡试，出题时，大题、小题各出一半，竟有截搭题、枯窘题出现！乡试、会试，为国取士，皆出大题。小题非理学正统，割裂经义，离经叛道，岂可任其为之？”
朱厚照满脸微笑，问王渊：“王学士，你有什么要自辩的？”
王渊辩解道：“陛下，科举小题，正统朝便已有之，朝廷并未禁绝。既未禁绝，便可为之，臣不知哪里有错。”
许瀚怒道：“王学士，你那道枯窘题，可知坑害了多少士子？”
王渊笑道：“若连《孟子》都背不熟，取之何用？并且，这次顺天府乡试第八十七名，此人虽然忘记了题目出处，但他知道‘螬’字是什么意思。洋洋两百言，其文章颇为不俗，我搜卷的时候也将其补录了。”
群臣哗然，感觉王渊就是在乱搞。
哪有忘记题目出处，就因为文章写得好，便考试过关做举人的？
王渊又说：“那些截搭题，我也没有出无情搭，全都是有请搭，并无任何难度可言。我出小题，只是为了避免有人死记硬背历年程墨！”
真有人靠背科举范文而录取的，而且为数还不少，王渊说得也有道理。
许瀚懒得跟王渊扯淡，直接跪下说：“臣请求陛下，从今往后，明令禁止乡试、会试出小题！”
“臣附议！”又有几个言官冒出来。
这些言官有个特点，全是弘治十五年、十八年进士。他们的处境非常尴尬，背后靠山早就滚蛋了，刘瑾乱政期间又无法正常升迁，现在想投靠谁也得排队才行，只能到处弹劾官员邀名求赏。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他不愿因为这点小事，而跟言官们闹得不愉快，当即说道：“准奏。今后乡试、会试，不得再出小题。”
言官们非常高兴，特别是许瀚，他的建议被皇帝接受，等于又添了一笔政绩。
朱厚照又问王渊：“王学士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渊本来没啥好说的，既然皇帝问起，那就多说几句呗。当即拿着笏板出列：“臣恳求陛下，允许贵州自开乡试！”
此言一出，群臣皆惊，全都看向王渊。
捅马蜂窝了！
首先表示反对的就是杨廷和：“贵州边僻之地，学校甚少，士子不足。擅开乡试，则靡费无度，徒耗钱粮而已。”
都御史乔瑛也说：“陛下，贵州自开乡试，还需谨慎议之。不可因王学士考中状元，又出自贵州，就让贵州自行开设乡试。”
给事中安磐言道：“贵州自有实情。其余省份，皆有两位布政使，唯独贵州只有一位布政使。何也？流官太少，土官太多，遍地土司蛮夷。贵州科举亦如此，学校几何？士子几何？每届乡试也就两千贵州生员应考，有时只有千余人。为这千余人单设乡试，置上万士子应考的省份于何地？”
一个又一个官员站出来反对，而且全是出自中榜地区的官员！
南北榜官员反而默不作声，笑看中榜狗咬狗内斗。
为何如此？
因为大明会试，是按比例录取的，中榜地区只占10%。
一旦贵州单独开科，必定相应增加举人名额。但贵州举人名额增加了，中榜进士比例却不会变，等于将有更多贵州举人，跟中榜其他省份争抢进士名额。
而王渊这边，一个支持者都没有。
只因贵州十多年没出进士了，最近的一个贵州进士，还是王渊同学的哥哥詹恩，已经病死了七八年。满朝文武，只有王渊是贵州人！
王渊手执笏板，微笑不语。
等反对者全都表态之后，他才感叹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等皆为中榜官员，为何闹得如此地步？”
安磐冷笑道：“王学士，我等在讨论国家大事，请不要分什么中榜、南榜和北榜。”
王渊觑了此人一眼，朗声道：“我请问安给事中，你说贵州流官太少、土官太多、遍地蛮夷、士子稀缺，所以才不适合单开乡试。是这个意思吗？”
“难道不是实情？”安磐反问。
王渊又说：“那我请问安给事中，我等为何要做官？”
安磐义正辞严道：“上报君王，下护黎民，为大明江山社稷耳。”
王渊笑道：“那么请问，贵州可是大明江山？贵州百姓可是大明子民？”
“自然是的。”安磐哪敢说不是。
王渊喝道：“贵州既是大明江山，你就忍心看着贵州一直为土司把持吗？贵州百姓既是大明子民，又为何称之为蛮夷？即便他们不会说汉话，不会写汉字，难道不应该推行教化吗？贵州士子为何稀少？正因为教化不力所致！越是如此，越应该在贵州开乡试，让更多贵州百姓沐浴圣德。等到有一天，贵州蛮夷也能遍布朝堂，那才能彰显圣天子之恩！难道，你不愿大明朝廷教化贵州蛮夷？你究竟有何居心！”
“我……你……强词夺理！”安磐被怼得不知如何辩驳。
王渊突然话锋一转：“陛下，此人曾陷陛下于不义，请诛之！”
安磐气愤道：“你血口喷人，我何时陷陛下于不义了？”
王渊质问道：“正德四年，是不是你怂恿陛下追夺恩师诰命？”
全场死寂，无人说话。
不止安磐脸色剧变，另有几个言官也浑身一哆嗦，就连朱厚照都有些脸色不自然。
刘瑾弄权期间，不但逼走刘健、谢迁等大臣，还要夺去他们的诰命和赏赐。平江伯陈熊被流放海南，属于追夺诰敕的漏网之鱼，刘瑾便责令科道官员严查。
而安磐等人趁机上疏，说刘健、谢迁这些家伙十恶不赦，不仅要夺去其本人诰命，还应该将其妻子、父母、祖宗三代的封赠一起夺去！
如今，刘健、谢迁的封赏虽然已经恢复，但那些言官的无耻上疏，却是他们这辈子都洗不去的污点。
朱厚照颇为尴尬，说道：“王学士，不要提陈年旧事，今日只谈贵州乡试之事！”
王渊微笑着走到大殿中央，问道：“诸位同僚可知，本人参加乡试的时候，曾在半路上被土匪劫道？当时山道狭窄，只容两人并行。上百土匪堵截前后去路，又在山坡上投石射箭，欲置我等贵州生员于死地！”
朱厚照点头道：“我听李三郎说起过。”
王渊继续说：“幸好我还有几分武艺，策马奔行于山壁，一刀斩其匪首，复又冒着箭雨，纵马杀溃山上的数十匪徒。这才有惊无险的前往云南参加乡试！贵州士子的艰辛，你们有谁能体会？”
群臣愕然，无言以对。
王渊又说：“我是贵州宣慰司人，前往云南乡试尚且要走二千余里。更远的，还有思南、永宁等府卫，他们要走三四千里！可不是中原和江南的几千里路，沿途根本没有水道可行舟，也没有平坦官道可纵马。盛夏之时，山岭险峻，瘴毒侵淫，匪贼横行。有多少贵州士子，病死、累死、被贼人杀死在赴考途中，你等晓得厉害吗？杨阁老说贵州士子不足，当然不足！每次乡试，都有近半贵州士子，根本无法顺利走到云南考场！”
王渊扫视众臣，冷笑道：“我若没有以一敌百的武力，今天就没机会在这里说话，早就成了贵州山道里的一具枯骨！你们觉得，所有贵州士子都能以一敌百吗？那也别考文举了，让贵州士子都去考武举更好，保证能杀得蒙古小王子不敢南向！”
“哈哈，此言妙哉！”最后两句话，把朱厚照逗得笑出声来。
王渊用拿刀姿势拿着笏板，喝问道：“还有谁反对？且与我辩论一番！”
无人说话。
朱厚照笑道：“既如此，准许贵州自开乡试。”
礼部尚书刘春提醒：“陛下，贵州若开乡试，当专设一提学使，不能再由云南提学使兼任。另外，单独开科，贵州举人名额也该增加。”
朱厚照道：“理应如此。”
这个政策传到贵州，全省士子欢欣鼓舞，皆视王渊为贵州学界的英雄。第一任贵州提学使，来到贵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立碑，把王渊的开科事迹刻上去，否则这位提学使别想获得当地人心。

第222章 拉帮结派
散朝途中，跟王渊关系较好的官员，纷纷朝他拱手致意。
没别的意思，纯粹是在道贺。
仅凭促使贵州单独开科这件事，王渊就足以青史留名，毕竟传播教化乃奉行圣人之道。今后贵州所有的举人和进士，都要感激王渊之恩德，投入王渊门墙属于顺理成章的事情。
等王渊身边清净下来，严嵩才笑着说：“若虚好手段！”
“随口一提而已，不想陛下真的答应了。”王渊说道。
“若虚何必谦虚，今天这个机会选得实在让人拍案叫绝。”严嵩明显进步神速，对朝堂政治有了更深的理解。
别看王渊提出贵州开科之事，似乎属于心血来潮，其实是有精确判断的！
贵州单独开科，对南榜和北榜没有任何影响。各自按比例录取进士，该考上的都能考上，不会因为多了几个贵州考生而发生变化。
只会给中榜带来变数，假设总共录取三百五十人，中榜进士便有三十五人。
贵州开科之后，举人名额增加两个，等于多出两个贵州士子，竞争三十五个中榜进士名额。如果这一届没考上，下一届累加起来继续考，便是多出四个贵州举人，竞争三十五个中榜名额。
一届一届累加，连续五届都不出贵州进士的话，第六届就多出十个贵州士子，竞争那三十五个中榜名额！
金罍这种新鲜出炉的中榜进士，才不管今后如何竞争呢，跟他没有屁的关系。
但对杨廷和这种中榜士林领袖，对安磐这种中榜科道官员来说，却有着非常重大的影响。中榜士子会骂他们：“身居关键职位，却不能阻止贵州开科，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因此，最大的阻碍便是杨廷和，以及杨廷和麾下的杨党。
如果换成别的时候，王渊一旦提出建议，内阁必然集体反对，他们会帮着杨廷和说话。
今天却不一样，杨党被罚俸一人、流放一人、外放一人，皇帝明摆着是在打击报复。王渊巴不得内阁全员反对，让皇帝看看杨党的影响力，皇帝愤怒之下指不定能干出啥事来。
可惜，杨党怂了。
竟然没有一个阁臣，没有一个尚书，直接出面支持杨廷和。就连祖籍云南的杨一清，都不敢帮着说话，生怕引来皇帝的忌惮。
所以严嵩才说王渊机会选得好，借皇帝打击杨党的“势”，逼得杨党不敢冒头，一下子就将贵州开科给搞定。
严嵩感慨道：“若虚还是太弄险了，不该重提追夺旧臣封赏之事。”
王渊笑道：“你真以为追夺封赏，出自陛下的旨意？”
“难道不是吗？”严嵩疑惑道。
王渊解释说：“或许追夺刘阁老、谢阁老的封赏，是刘瑾蛊惑陛下所致。但之后清查所谓‘漏网之鱼’，还要追夺祖宗三代的封赏，那绝对是刘瑾私下授意的，陛下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原来如此。”严嵩恍然大悟，朝王渊深深一揖。
什么意思？
朱厚照并非一直“英明神武”，刚刚继位那几年，同样幼稚得很，朝堂是真被刘瑾操控了。
随着刘瑾倒台，各种烂事被翻出来，朱厚照也被吓得不轻，从此政治手段快速长进。他现在知道分化文官集团、分化太监集团、分化武将集团，不允许任何一方权势独大。
王渊旧事重提，纯属居心叵测。明面上在向给事中安磐开火，暗地里矛头直指杨廷和，是在把杨廷和跟刘瑾进行比较，暗示杨廷和很可能是下一个刘瑾！
内阁大佬瞬间就听明白了，科道言官也听明白了，所以无人再敢说话。
谁若说话，便是杨党，意图如刘瑾那般蛊惑皇帝、蒙蔽圣听！
严嵩居然没搞明白玄机，可见还得继续努力，这政治敏感度不行啊。
顺天府乡试监临官张士隆，突然走过来，对王渊拱手说：“多谢王学士！”
“举手之劳而已，”王渊笑道，“你们两位可以多聊聊。”
王渊自己离开皇城，张士隆和严嵩则结伴而去。
却是王琼担任户部尚书之后，发觉历年盐课有重大问题，于是上疏请求皇帝严查。
朱厚照就随口问王渊：“二郎，该派谁去查盐税啊？”
王渊回答说：“臣身为翰林院官员，对科道官员不甚了解。不过监察御史张士隆，这次监督顺天府乡试非常称职，帘内帘外监督得井井有条。”
于是，朱厚照就让张士隆以监察御史的身份，担任河东巡盐御史。
这是一个棘手差事，不好好查得罪皇帝，严格追查将得罪无数大佬。同时又是难得的升官机会，张士隆准备大干一场，非要打几只大老虎才行。
而严嵩身为山东清吏司官员，正好兼管天下盐课，完全可以跟张士隆打配合，立功之后一起升官嘛。
朱厚照可能是缺银子练兵吧，居然想起来整顿盐课。这次疯狂打击杨党，也可能是觉得杨党拖后腿，不给皇帝安心练兵的机会，于是才率先把户部尚书的职位拿走。
如果杨廷和全力支持皇帝练兵，皇帝多半会放任他当权臣。
……
出得西长安门，守在那里的袁达激动道：“二哥，王阿伯他们来了！”
王渊惊讶道：“不是只让大哥来吗？我阿爸怎么也来了？”
不但父亲王全来了，母亲和大哥也一起来了，说什么儿子结婚却父母不在，是对女方家庭的不尊重。
回到家中，王渊很快看到家里的一大堆人，欣喜喊道：“阿爸，阿妈，大哥！”
或许是生活变得更好，家人都白净了许多，而且都比以前胖了一些。
还没来得及嘘寒问暖，王渊便看到贵州巡抚魏英，惊道：“魏巡抚也回京了？”
魏英拱手道：“多谢王学士仗义执言！”
历史上，魏英本该在杨廷和、杨一清斗法时，被杨廷和逼得辞职回家养老。现在嘛，王渊为了稳定贵州局势，生生将魏英给保下来。
不但如此，魏英还因为镇压反贼、改土归流之功，由右副都御使提升为左副都御史。
王渊感慨道：“魏巡抚真是……令吾汗颜！”
魏英笑道：“为国效力，不分彼此。”
魏英这次回京述职，不但带着王渊的父母过来，还穿着官服直接拜访王渊，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属于王渊的坚定政治盟友！
实在是杨廷和做得太过分，把魏英搞得一肚子怨气。
一年前，魏英以右副都御使的身份，巡抚贵州，兼制湖广、四川，实质上属于弱化版的三省总督。而且他还连战连捷，攻破贼寨六百，俘斩反贼数千，招降反贼将近两万人。
如此位高权重、立功无数的地方大员，居然因为巡按御史捕风捉影的弹劾，就被杨廷和逼得必须辞官来自证清白。
而那个巡按御史，还是杨廷和破坏规矩提拔的，还刚刚跟着魏英打顺风仗立功升官，转眼就翻脸不认人。
欺人太甚！
魏英在了解事情真相之后，已经把杨廷和恨到骨子里，也对杨一清颇有微词，铁了心今后要跟着王渊混。
更何况，魏英和王渊本就渊源颇深。
王阳明被贬到贵州当驿丞，正是因为魏英的强烈推荐，才能在刘瑾倒台之前，就升官去江西当知县。
魏英对王阳明有恩，王渊对魏英有恩，都是一家人，牢不可破的盟友关系。
王渊笑道：“赧翁，我改日带你去见陛下。在见到陛下之后，不要谈那些繁琐政事，只说官军如何杀贼，如何逼得当地土司乖乖听话。还有，灵儿征战沙场的事迹，也要讲得活灵活现，陛下就喜欢听这些。”
“理应如此。”魏英抱拳笑道。
以魏英现在的年龄，如果顺风顺水心情好，不像历史上那样抑郁而终。那有王渊的帮助，以魏英自己的资历和才干，说不定几年之后就能执掌都察院。
拉帮结派，谁还不会啊？

第223章 黄河决口
“这王若虚到底想做什么？”杨廷和一脸阴鸷。
梁储叹息道：“介夫还没看出来？王二从头到尾都是陛下的人！”
杨廷和无比郁闷道：“那他为何求娶黄鸣玉之女？还跟我家用修（杨慎）走得颇近？”
“为了麻痹吾等而已。”梁储说道。
“那今日又为何陷害于我？难道是见我受到陛下冷落，他跳出来要跟我撕破脸了？”杨廷和还是想不明白。
梁储猜测道：“或许是出于陛下授意，借刘东川、王若虚之口敲打你我！”
杨廷和渐渐冷静下来，点头说：“多半如此……不，定然如此！若无陛下授意，以王二此时的情况，绝不可能说出那种话！”杨廷和一脸落寞，哀叹道，“陛下啊，你我君臣，何至于此！”
杨廷和对朱厚照是忠诚的，至少此时无比忠诚。他也想做万世流芳的名相，也想辅佐皇帝中兴大明，只不过治政理念跟皇帝南辕北辙，而且碍于各种条件难以推行改革。
梁储提醒道：“最近半年之内，以稳固朝堂为先，不宜再起任何波折。”
“理应如……”杨廷和突然闭嘴，因为阁臣费宏进来了。
明代内阁，并无定额。
其阁臣数量，一般在五个以上，七个的时候常有，崇祯朝甚至出现九阁臣共存的局面。
更奇葩的是万历朝，有段时间内阁只剩首辅，时人称之为“独相”。并非首辅想独自揽权，而是万历怠政搞出来的，当时京官缺额达到三分之二，一向紧俏的京城房地产市场都垮了。
如今的内阁也很萧条，只有杨廷和、梁储、费宏三人而已。
在内阁还没压倒六部的正德朝，阁臣数量越少，意味着内阁的影响力越小。这种情况让杨廷和很糟心，他数次请求皇帝，希望将内阁补为五人，但朱厚照一直装聋作哑。
拢共就剩三位阁臣，偏偏费宏还是个修仙的。
费宏从来不主动表明立场，也从来不反对谁。你说他尸位素餐吧，这家伙又能力极强，遇到棘手事情很快就处理了。
有时候，杨廷和感觉费宏是自己人，有时候又感觉费宏是帝党。反正捉摸不定，难以准确判断，云里雾里让人看不明白。
费宏走进来说：“散朝之后，陛下召我策对，言及贵州开科之事，问我贵州举人名额该定多少。”
杨廷和、梁储面面相觑，三位阁臣，皇帝独召费宏是什么意思？
“文宪如何回答？”杨廷和问。
费宏说：“吾言，可定为二十三人。”
杨廷和对这个数字能够接受，说道：“文宪老成持重！”
费宏又言：“陛下说，似乎太少了，贵州士子也不容易，让我回来与二位商量。”
梁储说道：“那就二十五人吧。”
杨廷和已经被皇帝压得抬不起头，哪还敢再搞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便是二十五人，不能再多。”
以前云贵举人名额总共五十人，其中云南三十一人，贵州十九人。
刘瑾弄权时瞎搞，把中榜和北榜地区一起提升，云南增加到三十四人，贵州增加到二十一人。
刘瑾倒台之后，其他省份的名额恢复旧制。唯独云贵乡试名额，在李东阳的主导下不变，算是沿袭了刘瑾的政策，目的是加强对西南边疆的控制。
现在贵州开科，名额提升到二十五人，等于再次增加四个！
“云南该定额多少？”费宏又问。
杨廷和、梁储顿时头疼，云贵科举本为一体，贵州都增加了，云南能不表示一下？
“云南三十五个吧。”杨廷和只给云南增加一个名额。
内阁的决定还没被批准，杨一清突然上疏，要求把云南乡试名额增加到四十个！
杨一清学坏了，趁机跑来分功。
刘春作为四川人，背弃了四川士子，居然也支持杨一清。
于是，形成了吏部、礼部联手对付内阁的局面，皇帝拉偏架批准了杨一清的上疏。
从此，云南乡试名额，由三十四增加到四十；贵州乡试名额，从二十一增加到二十五。
云南竟是最大赢家！
云南士子，今后也要念王渊的好，当然他们更喜欢杨一清。
……
数日之后，王渊带着魏英，前往豹房觐见皇帝。
君臣之间一番友好交谈，朱厚照龙颜大悦，给魏英加俸一级，并赐斗牛服以示恩宠。
同时，又以贵州右宣慰使宋仁病重无子为由，令宋灵儿暂代贵州右宣慰使之职，全权署理水东九长官司军政事务（宋家有三个长官司被改土归流了）。
“二郎，听说你要大婚了，这是我与皇帝哥哥赠送的新婚贺礼。”庄妃命人搬来一件物事。
几个太监把礼物抬来，上面还盖着一层红布。
朱厚照笑道：“揭开看看！”
王渊把红布揭下，里面赫然是一尊红珊瑚。状若假山，红得滴血，这玩意儿怕是价值千金！
王渊连忙说：“陛下，娘娘，此物太过贵重。”
朱厚照说：“海外蛮夷所献，你收下便是。”
海外蛮夷万里而来，怎么可能进献如此贵重的东西？关税抽成罢了，抽出来的钱粮留在地方，稀罕物品则进献到皇宫。
王渊心想：陛下啊，你要是真想送礼物，就赶紧把庄妃的肚子搞大吧，都半年时间了还没有任何动静。若是不留下子嗣，让我这个幸臣今后可怎么办！
朱厚照的思维非常跳脱，刚刚赠送完新婚贺礼，莫名其妙来一句：“二郎，你说世间可有神灵？”
王渊不解其意，模棱两可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庄妃在旁边解释说：“黄河决口了。总理河道的右副都御使刘恺，不思修筑河堤，反而祭祀于山川之灵。工部尚书李鐩认为他祭拜错了，应该祭拜河伯才对。于是，刘恺又去祭拜河伯，李鐩还有脸为刘恺请功。现在舆论汹汹，言官们都在弹劾此二人。”
王渊听得一阵无语，黄河决口，堤坝不修，只祭神灵，工部尚书居然还有脸为河道总督请功！
朱厚照估计也是心累，问道：“二郎，你说我就那么像昏君吗？我真要赏赐了刘恺，怕是会沦为千古笑谈。”
王渊拱手道：“陛下，请罢工部尚书李鐩、河道总督刘恺！”
朱厚照说：“工部尚书罢不得，总得给杨阁老留一两个尚书。河道总督我肯定是会换人的，二郎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搞工程，我在行啊！
王渊笑道：“陛下，你看臣怎么样？”
朱厚照反问：“你会整理河道？”
王渊说道：“愿意一试！”
王渊敢请命，朱厚照就敢任命，他说：“那行，等你大婚之后，就以巡按御史的身份，去修整黄河吧。”
王渊又说：“陛下，臣的恩师伯安公（王阳明），曾履职工部，为威宁伯督建陵寝。臣请求任命伯安公为副使，我们师徒共同去治理黄河！”
“准奏。”朱厚照答应得很干脆。
有了治理黄河之功，王阳明就可以调回中央了！

第224章 北堵南疏
眼看婚期将近，黄峨愈发不知羞，天天朝王渊家里跑，父母怎么都拦不住。
王全和王姜氏出身贵州，倒也不在乎什么礼数，反而越看未来儿媳越顺眼。主要是这个儿媳太乖巧了，提着亲手制作的糕点，左一句阿爸，右一句阿妈，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着实孝顺贤惠得很。
“阿妈，大嫂、侄子和小妹没来，这是我给他们准备的礼物，”黄峨拿来一堆物事，又捡出个金锁说，“听说大嫂怀孕了，我就让人打了一副长命锁。”
“好看，真的好看。”王姜氏笑得合不拢嘴。
王全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只顾着傻乐。他对这儿媳一百个满意，感慨其不愧是官家小姐，做事就是比普通女子周到，居然连老大媳妇肚子里的孩子都想到了。
王姜氏拉着黄峨的手，将一副玉镯塞过去，亲热道：“黄家阿妹，这副镯子，本来想等过门之后再给你。但你这女娃太招人疼了，阿妈实在忍不住，现在就给你了吧。这对镯子不贵，希望你不要嫌弃。”
黄峨笑得两眼弯成月牙状，握住镯子说：“只要是阿妈给的，就算一颗石头，我也肯定当成宝贝。”
“这女娃，太会说话了。”王姜氏高兴得不行。
至于大哥王猛，这几天则泡在马棚里，照料阿黑三个月大的儿子。
王渊买了两匹母马给阿黑当老婆，其中一匹已经产下小马，另一匹则在怀孕当中。王猛自从当土官之后，就迷上了骑马，这次来京城也不懂享受，整天跑去伺候几匹马儿，没事儿就骑着马到处遛弯。
格物堂。
王渊接到仆人通报，立即出去迎接客人。
客人有两个，皆为六十多岁的老人。一个叫夏昂，现任工部左侍郎；一个叫李兴，弘治朝的太监。
“懋齐公，李公，冒昧相请，真是打扰了。”王渊拱手行礼。
夏昂笑着还礼说：“王学士欲治黄河，乃国之大事。老朽对黄河治理知之甚少，今天只好把李公也带来。”
李兴连忙说：“我一个早已退休的太监，不敢当两位如此敬称。”
太监李兴在退休以前，曾经协助督造无数工程项目。此人业务能力很强，贪污能力也特别厉害，几年前被言官弹劾，李兴居然拿出四十万两银子买命！
王渊把两人请到书房，拿出一大堆资料说：“自受命以来，我翻阅了本朝的治河史料，有些疑惑需要向两位先生请教。”
夏昂说：“老朽没有治理过黄河，怕是难以帮忙。”
李兴笑道：“王学士，本朝治河的关键只有四个字，便是‘南疏北堵’！”
“跟漕运有关？”王渊求证道。
李兴点头说：“正是。讲句不好听的话，黄河一旦决口，淹死多少百姓无所谓，重中之重是不能影响漕运！”
王渊叹息：“我明白了。”
李兴又提醒说：“王学士虽然骁勇无双，但在治河的时候，也要万分注意安全，当心河南、山东有人行那不忍之事！”
王渊无语。
奉命跑去治理黄河，还得提防当地百姓造反杀人，这种事情在弘治朝就发生过一次。
明朝的黄河治理方案，是非常不科学的。不管实际地形走向，不管中上游情况，只在下游河道修筑堤坝、挖河分流。即便有人提出正确建议，也因为耗资太大，而不被朝廷所采纳。
李兴指着地图说：“河南的西部和中部，虽然也时常泛滥，但都不需太过理会。真正的治河关键，是豫东、鲁西一代，黄河每次决口，都要导致漕运中断。在河道以北筑堤防御，在河道以南挖河分流，逼着黄河从淮水入海！”
这就是百姓欲杀治河官员的原因，无脑的北堵南疏，必然造成黄河南岸泛滥成灾，南岸老百姓被逼急了自然要拼命。
王渊对黄河的情况不甚了解，问道：“为何黄河的河道总是北移？弘治十八年、正德三年，黄河北岸两次决口，河道也随之北移。正德四年北岸又决口，河道直接北移一百二十里！”
李兴详细解释道：“因为黄河泥沙太多。自太宗迁都北京，漕运就成了治河关键，每次都在南岸分流泄洪。豫东、鲁西地势本就平坦，黄河之水流速不快，次次皆向南分流，导致南岸沉淀的泥沙越来越多，南岸的地势自然比北岸更高。”
“明白了。”王渊一阵头疼。
明朝为了稳定漕运，治理黄河的方案，简直属于饮鸩止渴。
整个过程是这样循环的：南岸地势更高，一旦洪水肆虐，北岸必然决口，河道随之北移。为了保住漕运，就在北岸筑堤，并在南岸分流，逼迫河道南移。泥沙沉淀之下，南岸的地势越来越高，北岸的堤坝也越来越高，黄河的河道就这样来回滚动，动辄便是滚动上百里！
王渊喃喃自语：“这样下去不行啊。一味北堵南疏，河道与堤坝不断抬升，百年之后再发大水，必致豫东、鲁西千里之地成为一片泽国。”
李兴摊手道：“那有什么办法？王学士若想一劳永逸，就必须从豫西、豫中开始治河。但如此一来，工程量实在太大，朝廷的银子就没那么多。再则，必然耽误漕运，北京有几十上百万人可等着吃饭啊！”
王渊心里有了计较。
若想真正治理黄河，必须达成两个前提条件：第一，开辟海上漕运通道，减少北京对大运河的依赖；第二，改善朝廷财政状况，否则别想说服皇帝和户部掏银子。
好难！
王渊这次接了个烫手山芋，只能继续玩“北堵南疏”那一套，暂时解决眼前的困境再说。黄河北岸的百姓会称颂他，黄河南岸的百姓则会痛恨他，因为“北堵南疏”的实质，便是将北岸的洪水引到南岸去泛滥！
必须进行实地考察，制定妥善方案，把对南岸的破坏降至最小程度。
唉，头疼。
不想了，先把婚结了再说，治河的事情太糟心。

第225章 洞房花烛夜
闺房。
黄峨端坐在妆台前，傻笑望着镜中的自己。
“小姐今日端的是美若天仙。”丫鬟夏婵笑着夸赞，捧起珍珠翡翠冠给她戴上，这是官家女子才有资格戴的首饰，平民女子结婚只能佩戴璎珞。
黄峨对镜打量一阵，听到外边的喧哗声，连忙说：“快扶我起来。”
夏婵取笑道：“小姐等不及了呢。”
“不许乱说！”黄峨红着脸啐道。
黄峨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身穿一袭真红大袖衣，再配一条红罗裙。稚嫩俏丽的脸庞，被婚服映得平添几分美艳，就连旁边的丫鬟似乎都漂亮了许多。
堂屋里，女方主婚人，已经把王渊引入屋内。
周冲呈上一对大雁，这是自求亲以来，王渊送给黄家的第三对大雁。
主婚人念着祝告词，引导王渊向黄家祖宗行叩拜礼。这个礼仪，本该在黄家祠堂举行，但客居京城也没那么讲究了，在桌案上摆好祖宗灵位便可。
此时此刻，夏婵也扶着黄峨来到里屋，由主婚人引导着拜别父母。
“爹，娘，感谢二老的养育之恩，女儿今日便要嫁……”黄峨本来挺高兴的，突然间鼻子发酸，说着说着就开始抽泣抹泪。
聂夫人扶起女儿说：“傻丫头，今天应该高兴，别把妆给哭花了！”
黄珂也训诫女儿：“你嫁过去以后，应当孝顺舅姑（公婆）、敬爱夫君、抚育子女，切不可做违背女德之事！”
黄峨擦着眼泪道：“女儿谨记。”
聂夫人拿起红盖头，笑道：“来，娘给你盖上。”
王渊看到的，是已经披上盖头的新娘，由丫鬟扶着朝自己走来。
这种感觉挺奇妙，自己穿越时空数百年，今天居然真的要结婚了，王渊没来由的又想起宋灵儿。
牵着新娘来到大门外，王渊翻身上马，黄峨也坐进婚轿。
礼乐大作，队伍启程。
出了胡同，一直沿着大街往北走，街道两边全是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王二郎娶亲喽！”
“新娘子好福气！”
“……”
人群中不断传来起哄与贺喜声，可见王渊在京城的人气很旺。
王渊骑着马儿，不断朝街道两旁拱手，于是又响起阵阵欢呼与喝彩。
明代的平民百姓结婚，新郎可以穿九品官服，而且是带补子那种，或租或借反正讨个彩头。王渊今天则穿着红色便服，头戴状元乌纱帽，这玩意儿是从国子监借来的。
如此行头，又胯着高头大马，可谓春风得意、神采飞扬，不知把街边多少女娘看得心旌荡漾。
黄峨坐在轿中有些闷热，忍不住摘下盖头，问道：“婵儿，这是到哪里了？”
“什么？”夏婵没听清楚，四下里声音实在太吵。
黄峨干脆掀开轿帘一角，偷偷朝外边看去，只见街边黑压压的到处是人。
“唉哟，小姐你可不能这样，”夏婵连忙将轿帘盖回去，大声说道，“就快了，再走一阵便是西直门大街！”
“那还挺远的。”黄峨莫名焦躁。
这条路，她近半年来经常走，以前也不觉得很长啊。
在一种度日如年的心理状态当中，迎亲队伍终于出了西直门，抬眼便可见到王家大宅的围墙。
围墙西侧不远处，是一桌桌露天酒席，王家的佃户可以敞开了吃。一些京中混混帮闲，也主动跑来凑热闹，反正这路边流水席是免费的，回去还可以吹嘘自己喝了王二郎的喜酒。
“小姐，到了！”夏婵提醒。
黄峨只感到轿子一沉，连忙把盖头给重新披上，然后被夏婵搀扶着下轿。
“小姐，慢点，别踩到地了。”夏婵说道。
有几个王家仆人，将棉布袋子铺在地上。
黄峨必须踩踏布袋而行，仆人们不断捡起后边的布袋，铺到黄峨前方的道路上。这个仪式叫“传席”，穷人家用麻袋，富人家用锦缎。反正新娘离开娘家之后，直至洞房之前，双脚都不能沾地。
二位新人来到堂屋，桌案上同样摆着王家的列祖列宗。
“礼拜天地！”
“礼拜高堂！”
“夫妻交拜！”
“礼毕！”
这套仪式，源于北宋，成型于明代。各地略有不同，但都大同小异。
袁达麻溜拿着一根秤杆过来：“二哥，可以揭盖头了。”
明代的许多男子，直至此刻，才能第一次见识新娘的真面目。不说当场吓晕，肯定有大吃一惊者，娶到歪瓜裂枣也只能认命。
感受到伸过来的秤杆，黄峨双手捏紧衣角。明明已经见过无数次，这一次却紧张异常，她双腿现在都是软的。
赞者大呼：“称心如意！”
随着秤杆将盖头掀开，礼乐声再次大作，黄峨羞得低着头不敢见人。
婚礼，本称“昏礼”，自然是黄昏时进行，拜堂之后就直接送进洞房，不用跑去挨桌给来宾敬酒。
婚房之内，红烛燃动。
王渊和黄峨在盥盆洗手后，便来到几案之前，被引导着祭黍、祭稷、祭肺。这些都是古礼，平民结婚没那么讲究，但官员结婚却应该遵循。
三祭三饭，谓之“共牢而食”。
接着便是“合卺礼”，就是把匏瓜劈成两半，夫妻各执一半喝酒。这个程序，后来渐渐演化为交杯酒。
王渊解下黄峨头上的红绳，丫鬟夏婵拿着剪刀，分别剪下新郎、新娘一缕头发，用红绳系好放入锦囊之中。
那根红绳，自订婚之日起，黄峨就必须绑在头上，表示自己已经有了婚约。现在由王渊解开，再系二人剪下的头发，便是真正的结发夫妻了。
直至此刻，婚礼才算告一段落，闲杂人等全部离开婚房。
为啥说告一段落？
因为明天还得早起，王渊领着老婆去拜祖宗和父母，拜完之后才算真正完成婚礼。唐朝时期的拜堂，特指这个程序，并非明代的拜天地。
其他人都已离开，唯独丫鬟夏婵不走。
黄峨问：“你还留下做什么？”
夏婵说：“伺候老爷和夫人吃饭啊。”
“不用了。”黄峨觉得这个丫鬟好不知趣。
“这就嫌我碍事了。”夏婵嘟着嘴离开。
民间有闹洞房的，王渊这个翰林院侍读学士却不怕，哪个损友敢跑来闹洞房，王二郎保准一只手就将其扔出围墙。
待夏婵把房门关上，王渊才说：“饿了吧？”
“有一点。”黄峨扭捏道。
王渊笑道：“今天这是怎么了？都不敢跟我说话。”
黄峨为王渊盛了一碗黄米饭，捧至眉间说：“夫君请用饭。”
王渊一直保持着微笑，接过饭碗：“举案齐眉虽是佳话，但你我夫妻不用那么客气。”
“嗯。”黄峨的声音细如蚊呐。
刚才“共牢而食”，只象征性吃了一口，两人早就饿坏了。
可惜饭菜并不丰盛，只有稷和黍两种饭，菜则只有肉酱和羊肺，都是为了遵从周礼而搞出来的。
吃了几口垫肚子，黄峨斟酒两杯，递给王渊一杯说：“夫君请饮酒。”
王渊越听越乐，笑道：“你今天说话就跟唱戏文一样，其实可以正常些。”
黄峨终于横了王渊一眼：“多喝几杯便正常了。”
并不正常，黄峨喝得小脸通红，眼睛里好似带着雾气。借着酒意，被王渊说了几句情话，便从对坐变成并坐，最后干脆靠在丈夫怀里饮酒。
浑身热得发烫，如同着火一般。
“夫君，”黄峨双眼微闭，惬意无比偎着王渊说，“你还没有来京城考试，我便读过你的《临江仙》，而且还知你是贵州神童。当时就想啊，我若嫁人，这辈子便只嫁如此大才子！”
王渊有些尴尬：“咱们别提《临江仙》了，不如研究一下物理吧。”
黄峨哭笑不得，啐道：“可恶，大煞风景！”
王渊说：“可惜没有温度计，否则我肯定要测一下你的体表温度，隔着衣服都发烫呢。”
“那是因为喝了酒。”黄峨说。
“喝酒哪会烫成这样，既然没有温度计，我就暂且用手来测量。”王渊笑着伸手往衣服里探。
黄峨猛然惊呼：“啊呀，不许乱摸，羞死人了！”
“我没有乱摸，我在测试体表温度。”
“胡说八道，你好坏！”
“你怎么更烫了？”
“快吹蜡烛！”
“红烛不能吹。”
“那就去床上，把帐子放下来。”
“……”
闹洞房的损友没有，听墙角的丫头却有一个。
夏婵啃着鸡腿，悄悄抬起窗户，贼兮兮的趴那儿朝屋里偷看。

第226章 待晓堂前拜舅姑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唐&#183;朱庆馀。
黄峨这个新婚小媳妇儿，似乎一夜之间就成熟了许多。她半年前已满十五岁，算虚岁的话便是十六，放在古代正属当嫁之时。
跟随丈夫拜过公婆，黄峨吃了些早饭继续补觉。
没办法，昨夜睡得实在太晚。
倒不是被王渊折腾的，毕竟少女破瓜得悠着点。而是黄峨自己激动得睡不着，抱着王渊一直说话，就像积攒了几辈子的心里话，非要用一晚上的时间说完才行。
再次睡醒已临近中午，夏婵端着一盆温水进来：“小姐，快起床啦，太阳都已经晒屁股了！”
黄峨训诫道：“婵儿，咱们嫁来这里，今后可要斯文点，女儿家不准说屁股。”
夏婵笑道：“可老爷让我自在点，说没必要那么拘束。老爷可好了，一点架子都没有，府上的规矩也没有黄家那么多。”
黄峨说道：“二哥是小事不计较，大事不糊涂。侧门的门子又换了一个咧，就因为私收客人钱财，连管家周冲都被罚了三个月的例钱。”
“哪有门子不收钱的，老爷有些不近人情。”夏婵道。
黄峨解释道：“二哥说，这便像世间小吏，拿着朝廷俸禄却暗中贪墨。甚至有小吏不要俸禄，免费给官府打白工，在百姓身上搜刮油水敛财。官府看似减少了支出，失去的却是朝廷威信，大明社稷的根子便从中坏掉。治家如同治国，须从吏治着手。”
“哪有恁多讲究，”夏婵笑道，“不过府上的下人例钱是真多，今早上我领到五钱银子呢。”
五钱银子还比不上棉纺工人，但夏婵没有额外花销啊，吃住都是在家里，那些银子全都可以存起来当私房钱。如此高的工资，已经相当于京城的许多妾室了，这也跟夏婵的地位有关。主母就她一个贴身丫鬟，相当于家里的女仆首领，就是年龄太小还不怎么会管事儿。
至于王家的其他仆人，工资也略高于京城整体水平，高薪养廉同样适用于治家。
那几个被王渊撤职的门子，下场比较凄惨，直接卖去当矿工！
是不是觉得王渊小题大做？
讲两个真实故事就明白了：
其一，历史上严嵩权倾朝野，他自己没怎么贪，儿子和家奴却厉害得很。一个叫严永年的家奴，雅号“鹤城”，朝中大臣都得给他送钱，还与官员互赠诗文，士大夫尊称其为“萼山先生”。
其二，历史上张居正专权时，有个家奴叫游守礼，雅号“楚滨”。太监、文官、武将纷纷巴结，尊称其为“楚滨先生”，甚至以家奴的身份，与文武官员结成儿女亲家！
俗语云，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不是说着玩儿的。
若不防微杜渐，等王渊真当上重臣，这些家仆不知要闹出多少幺蛾子。
……
夏婵服侍着黄峨重新梳洗一番，这丫头从始至终在叽叽喳喳说话，全在讲关于王家内宅的事情。
以前家里没有女主人，总体事务有周冲管理，格物堂和致知堂由洪来福管理。
现在嘛，该分的就要分出来，黄峨也该学着如何打理家宅。
王渊突然走进来，笑着说：“夏婵，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幸好你不叫虫字旁那个蝉，不然肯定更喜欢讲话。”
夏婵惊奇道：“老爷你真聪明。我小时候就叫夏蝉，小姐……不对，是夫人。夫人嫌我话太多，跟树上的知了一般闹腾，就把我的名字给改了。”
王渊闻之，大笑不已。
黄峨整理好自己的妆容，这才起身行礼：“夫君！”
王渊拉着黄峨的手，夫妻俩还没说几句话，袁达就慌忙跑来通报：“二哥，皇帝和庄妃来了！”
以前皇帝都是微服私访，家仆们不知其底细，今天却是带着仪仗来的，整个王家都因此乱做一团。
王全、王姜氏和王猛不懂礼仪，更不知如何按程序接驾。他们只能带着仆人来到正门，乌压压跪倒一大片，学着戏文高呼“皇帝万岁”、“娘娘千岁”。
“都起来吧，”朱厚照笑道，“两位就是二郎的双亲？”
王全连忙又带着妻子、长子跪下：“草民……呃，下官王全，回陛下的话，下官正是二郎的父亲。”
朱厚照笑着将他们扶起：“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
王全的两条腿全都软了，他年轻时是军户，低级军官都能随意使唤之。做梦都没想过，居然有一天，皇帝会亲自搀扶他。王全顿时热泪盈眶，浑身激动得发抖：“陛下大恩大德，王家上下世世代代都记得，一定为陛下鞠躬……鞠躬……”
王猛稍微多读点书，提醒道：“鞠躬尽瘁。”
“对，鞠躬尽瘁！”王全连忙说。
“哈哈哈哈！”
朱厚照开怀大笑，又问王猛：“听说你会武艺？与二郎相比如何？”
王猛答道：“臣远远不如。”
朱厚照笑道：“二郎骁勇无双，自然无人能比，你身为二郎的兄长，想必也勇猛有加。前几日，魏英说了些贵州的事情，你们穿青寨有几百义民为国剿贼，封赏一直都没有议定。朕擢升你为世袭千户，领兵八百，镇守新设之底寨千户所。穿青寨那几百义民，全都转为军户，俱有土地封赏！”
“谢陛下恩典！”王猛大喜过望，再次跪地磕头。
这个任命，真不是朱厚照心血来潮，而是魏英在豹房奏对时的建议。
底寨在扎佐以北，历史上，直至崇祯三年，才设了一个息烽千户所。
现在，扎佐长官司已经改土归流，土司兵自动遣散，转化为捕快、衙役之类。这导致从四川播州到贵阳，如此重要的交通要道，居然没有足够的士兵把守。
于是朝廷新设一千户所，把王猛扔去当世袭千户，子孙世代镇守底寨千户所，穿青寨数百义兵也转正当官军。息烽那边的许多无主田地，一部分用来做军田，一部分赏赐给士卒做私田。
似乎捡到个大便宜，但如果播州杨氏谋反，攻打贵州的第一站便是此地！
王全、王姜氏和王猛，陪着皇帝、庄妃往里走，半路上碰到王渊、黄峨小两口。
“叩见陛下！”
王渊拉着黄峨给皇帝行礼。
“起来吧，”朱厚照瞧了黄峨一眼，侧身对庄妃说，“果然郎才女貌，端是一对璧人。”
庄妃笑道：“王二郎好眼光。”
王渊和黄峨连忙谦虚答谢。
朱厚照又说：“二郎，我昨天本来想喝你的喜酒，结果被兵部那帮窝囊废给气糊涂了。”
“兵部？”王渊不明所以。
朱厚照点头道：“辽东那边的事情，蛮夷又来劫掠了。”
就在前不久，女真部落从开原一带入寇，抢了财货就跑。镇守太监王秩、参将高钦很生气，便率领士卒追杀出境，结果半路上遭到埋伏，被围困数日，死伤惨重而归。
胜败乃兵家常事，很正常一个情况，顶多判罚王秩和高钦轻敌冒进。
结果兵部大佬们脑子抽风，认为开源、泰宁、海西、建州等地蛮夷，朝廷容许他们在边墙之外随意放牧。距离如此接近，地方守御官又疏于防备，才导致女真蛮夷轻易入境抢掠。而边将为了掩罪冒功，总是任由贼寇离开，跑去境外斩杀蛮夷牧民。蛮夷首领为了报复，于是又跑来劫掠，恩恩怨怨，无休无止。
于是兵部建议，辽东边军在边墙之内杀敌，才可以报功请赏。如果出了边墙五里以外，就算斩杀无数，也以擅开边衅论罪！
这次也应该从重处理，相关边将全部罢免，镇守太监应该抓回来听候发落。
辽东边将确实有许多人畏敌，不敢跟入寇的女真交战，反而礼送贼寇出境，然后带兵去杀女真部落的牧民冒功。这种做法理应严厉禁止，但规定出边打了胜仗，还要以擅开边衅论处，这就特别扯淡了。必将使得辽东局面限于被动，今后只能挨打再换手，敌人跑了还不敢追得太狠。
朱厚照被气炸了，把兵部尚书叫来一顿臭骂，而且完全否定了兵部的决议。
甚至朱厚照还说，辽东边军可以随便杀，只要是真正的蛮夷，不管男女老幼都可以拿来报功领赏。
兵部对此表示反对，但给了个折中意见，即：女真蛮夷接近边墙百里，辽东边军才能出兵讨伐，而且只有青壮蛮夷的脑袋才能报功。若蛮夷没有犯边，且在百里之外放牧，辽东官军不得出境滥杀。
朱厚照与兵部整整吵了一天，最后不情不愿的同意了兵部的折中意见。
其实双方都有道理，朱厚照纯粹从军事角度考虑。
而兵部则考虑更多，如果按朱厚照的说法，辽东边军还不天天出境“打草谷”啊？砍几个老人、小孩的脑袋，都能拿回来报功，朝廷拿什么去封赏？一旦滥杀成风，必然激化边境矛盾，迫使一盘散沙的女真部落联合起来攻击大明。
朱厚照把事情一讲，王渊默然不语，因为他想到了女真部落的崛起。
此时的女真，确实一盘散沙，但遇到猛人可就说不准了。
朱厚照又把兵部大骂一通，才跟着王家人一起去吃饭。
消息传出之后，整个京城都为之羡慕。皇帝居然亲自带着庄妃，在王渊大婚的第二天上门庆贺，如此优待宠幸找不出第二家来。

第227章 社会烙印
王渊正在翻阅历代治理黄河的史料，黄峨与夏婵跑进来说：“二哥，你看，庄妃娘娘让内官送来的苏绣璎珞。”
夏婵咋呼道：“老爷，可漂亮了，是精选的贡品呢。”
王渊笑着放下书卷，接过苏绣端详一番，点头道：“确实巧夺天工。”
黄峨挑出一张最漂亮的，说道：“这张做一个仲家头饰，送给灵儿姐姐，让阿爸、阿妈他们带回贵州。”
王渊心中感动莫名，将黄峨揽入怀中：“眉儿，你有心了。”
黄峨抿着嘴一脸甜笑，复又说：“这还有三张，一张给阿妈，一张给大嫂，一张给小妹。”
王渊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将妻子搂得更紧。
夏婵却在旁边撇嘴，显然是为小姐感到不值，有好东西为啥要拿去到处送人啊？反正王家人都在贵州，等开春日暖全都要回去，根本不用这样刻意讨好。
夫妻俩说了一阵情话，王渊便拉着黄峨前往花园，笑道：“眉儿，你看这是什么？”
黄峨摸着秋千满脸开心：“专门为我做的？”
王渊点头道：“是啊，我过两日便要去山东治河，你在家里若是无聊，便跟夏婵来这里荡秋千。我还买了几个小球，平时没事儿也可以玩玩蹴鞠。”
黄峨当即爬上秋千，笑道：“婵儿，快来推我！”
王渊说：“我来吧。”
“啊，轻一点，都飞起来了！”
“夫人，你别装啦，你以前在家里荡得更高。”
“胡说，我哪有！”
“哎呀，我好像说错话了。”
“咯咯咯咯……”
主仆二人一阵斗嘴，黄峨在秋千上越飞越高，花园中不时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玩得微微发汗了，黄峨才下来休息，夏婵迫不及待站上去自己荡。
都是十多岁的小姑娘，玩心还很重，一个小游戏就能耍半天。
笑闹过后，黄峨回房取来一套便服，亲手帮王渊换上。又给夫君系上香囊，端端正正挂上玉佩，连玉簪都仔细插了好半天。
这就是单身狗和已婚青年的区别。
王渊以前出门，穿得随随便便。现在浑身打理得一丝不苟，居然还破天荒的带香囊，这些全都是黄峨悉心收拾的。
黄峨带着夏婵，直把王渊送到门口，才笑着说：“二哥早回。”
“我省得，喝完酒就回家。”王渊心情舒畅道。
这趟出去并非喝花酒，而是庆祝同科庶吉士散馆。
被录为庶吉士之后，理应在翰林院学习三年，但经常两年半就毕业，谓之“散馆”。
毕业了自然要分配工作，成绩优秀者留在翰林院，二榜进士做编修，三榜进士做检讨。成绩稍差的，被分配到六科、六部和都察院。再次者，只能外放出去当知州。
如果庶吉士毕业，却被外放州同知或知县，那只会有一个原因：这货得罪人了！
从明朝中期便是如此情况，他们的前辈就要惨得多，明初庶吉士大部分都被外放知州、知县。
王渊骑着马儿，身后跟着袁达，打马进城直奔酒楼。
“王学士！”
“王二郎来了！”
“王二郎，《倩女幽魂》是不是快写完了？”
“……”
酒楼之中，认识的，不认识的，纷纷跟王渊打招呼。
王渊一路抱拳回礼，来到二楼就座，朋友们差不多都到齐了。
曾经一起住工部宿舍的三位舍友，许成名、张璧、张潮全部留在翰林院做编修。一起坐船进京的张翀，则被安排到刑科当给事中。其余人等都不太熟，王渊只跟他们打过几次照面，但也值得拉拢结交一番。
在另一个时空，眼前这些人里边，阁臣与尚书就出了好几个！
比如留任翰林院编修的孙承恩，就在嘉靖朝官至礼部尚书。可惜因为不穿嘉靖赏赐的道士袍，惨遭皇帝罢官，丢官也算丢得特别奇葩。
除了王渊之外，探花余本也来了。只因他们两个，是同科进士当中，最早进翰林院的。
至于杨慎，不提也罢。这位老兄心高气傲，更喜欢跟正德三年的进士打交道，正德六年的进士都不太待见他——想巴结都挨不上，谁让人家是首辅的公子。
“若虚兄主持宴会吧。”许成名说。
王渊摆手道：“今天庆祝散馆，我就不喧宾夺主了。”
许成名毕业考试第一，而且仗义疏财，在本届庶吉士当中人缘不错。几分推辞之后，由许成名主持宴会，也不谈啥诗词歌赋，就是一边喝酒一边吹牛。
“好！”
楼下大堂，蓦地传来阵阵喝彩。
却是一个瞎子说书人，正在讲着评书版《倩女幽魂》：“只见那树妖姥姥，张嘴一吐，舌头见风而涨，须臾间便有二十余丈。那长舌乃是树妖练就的法宝，柔软坚韧，可破地而行，可绕树穿林……噗噗噗噗噗，一阵响动，咱们的书生宁采臣便被长舌缠住……燕赤霞咬破指尖，以血虚空画符，口念法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燕赤霞的宝剑一化为二、二化为三、三化无穷，天地之间尽是剑光。正是他习自上古剑仙的独门法术：万剑归宗！”
无数食客听得如痴如醉，有人代入宁采臣，幻想着哪天也能遇到美艳善良的女鬼。有人代入燕赤霞，幻想着倚仗法术，于世间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楼上众人被喝彩声吸引，安静下来侧耳倾听。那说书人好似自带喇叭，声音并不洪亮，却让楼上食客也听得清清楚楚。
受任浙江道监察御史的张鳌山，好奇问道：“若虚兄，这《倩女幽魂》的作者究竟是谁？”
兵科给事中刘夔笑道：“自然是若虚兄本人，没见故事发生在贵州吗？”
翰林院检讨张衍庆，明显也读过《物理学报》，他说：“《倩女幽魂》由一人口述，一人编录。若虚兄自是口述之人，只不知是哪位大才编录？”
王渊的口述，只是把大致剧情干巴巴讲出来。
黄峨才是真正的作者，在书中添加大量诗词散曲，而且把细节润色得非常精彩。虽然年仅十四五岁，黄峨的文笔却越来越老辣，至少读起来似是青年才子所作。
王渊摇头道：“编录之人，不愿透露姓名。”
“可惜不得一见。”吏科给事中黄臣感慨道。
翰林院检讨吴惠说：“定是某位官员所作，怕漏了姓名影响清誉。”
王渊笑而不语。
楼下依旧在说着评书，楼上已经酒过三巡。
“啪！”
隔壁突兀传来拍桌子的声音，随即是激烈的争论。
“月亮怎么可能是坑坑洼洼的圆球？”
“谁说不可能？钦天监观星台自有万里镜，你若不信，今天晚上且去一观！”
“观星台又不是谁都能去，你在此大言不惭，我等也无法证实。”
“我还偏要证明给你看！”
“你如何证明？”
“吾师王学士曾传授光学玄机，我明日便寻工匠，磨制水精打造万里神镜。你若不服，届时咱们夜间赏月，看那月亮的本来面目是何模样。”
“王学士学究天人，自然能打造神镜，你一个乡试落第的秀才能造得出来？”
“吾师王学士曾言，物理之道，人人皆可习之，人人皆可参破，以物理达天理是也。我为物理学派门徒，只要掌握了光学奥妙，又如何不能制造万里神镜？诸君且拭目以待！”
“你这厮走火入魔了。一阵说月亮是坑洼球体，一阵又说自己能撬起泰山，还说什么大地也是球体，径直往西能从东面回来。胡言乱语，滑稽至极！”
“我滑稽至极？我看你们才是井底之蛙！”
“……”
王渊听到隔壁的吵闹声，不禁开心笑起来，物理学这是越传越广了，居然有人想要自造天文望远镜。
再加上楼下的《倩女幽魂》评书，以及让京城百姓趋之若鹜的足球联赛，王渊在明代的北京已经留下深刻印记。

第228章 半步圣人与三态论
隔壁士子争论之时，另一间房的朝鲜人，也喝着酒在侧耳倾听。
如今的朝鲜国王，乃中宗李怿，就是电视剧《大长今》里那位。
李怿自认为英明神武，还品评明朝历代皇帝。
他说朱棣动辄诛杀大臣，连个借口都不找，还崇信佛教，不是什么圣主。又认为明宣宗大造宫室，靡费无度，也不是啥好皇帝。还说后来的嘉靖刚愎自用，啥事儿都管，动辄对谏臣施以重刑，导致言路阻塞。
其实，李怿自己也大造宫室，喜欢研究炼金术和命课学，他跟明朝皇帝有啥两样？
这货依靠政变抢了兄长的位子，先天就有政治缺陷，无法摆脱“反正功臣”的制约。他连自己的妻儿都保不住，一旦敢跟群臣做对，必然落得与兄长同样下场——被流放之后赐死。
就这种孬货，虽然对大明表现得无比忠诚，每年都派使者入朝进贡，暗地里却让使者打探明朝虚实。
打探个鬼啊！
倒是这些探子回国之后，将所见所闻写在《李朝实录》里边，让中国史学家可以看到一个更真实的朱厚照。
今年的朝鲜使团头领叫柳湄，名字起得挺妖娆，其实是个糙老爷们儿，乃朝鲜的两班官员之一。
一个使团成员推门而入，呈上一摞报纸说：“柳参判，今年非但有邸报，还有一种《物理学报》。京城百姓，人人争而购之，其所载小说《倩女幽魂》，更是在北京蔚然成风。”
柳湄问道：“就是楼下说书人口中那个故事？”
“然也！”使团成员回答。
柳湄又问：“朝中虚实如何？”
使团成员说：“群臣以首辅杨廷和为主，但也有许多官员，对杨阁老颇有微词，杨阁老不是很得人心。翰林院侍读学士王渊，今年更加受宠，皇帝带庄妃亲自登门庆贺他的婚礼。另有边将江彬，被皇帝收为义子，改名朱彬，异常跋扈。”
“太监呢？”柳湄问道。
使团成员说：“太监没有以前那么得势了。”
柳湄笑道：“看来明朝皇帝吸取教训，不再信任太监。”
在刘瑾弄权之时，朝鲜使团很尴尬。他们有什么事情，都得先跟太监李珍交谈，再由李珍去拜见刘瑾，通过刘瑾向礼部下令，如此才能完成出使任务。
使团成员又说：“北京士林，兴起一物理学派，尤以国子监和顺天府学为主，‘物理社’成员已经多达百余人。便是没有加入‘物理社’的读书人，也爱谈物理大道。譬如首辅之子杨慎，就在《物理学报》发表过实验文章。”
柳湄不解道：“何谓物理？何谓实验文章？”
使团成员吞吞吐吐说：“我也不是太懂。这物理之学，好像源自朱子理学，又说是王门心学一支脉耳。物理学派门徒，讲究通过观察、实验、总结，了解天地万物之真理，从而体察世间天理。他们常有奇谈怪论，说大地和月亮都是圆球，月亮绕着大地旋转，大地绕着太阳旋转。还说物有三态，曰：气态、固态、液态。人亦有三态，曰：神态、体态、仪态。”
物理学派，已经自发出现哲学理论完善者。
妥妥的跑偏了！
那些家伙不好好做实验，非要把物质三态跟人联系到一起。
说神态是一个人的灵魂状态，主导思想、道德、性格等等；体态即一个人的生理状态，主导身体健康、年轻衰老、力量强弱等等；仪态是一个人的气质状态，受魂态与体态影响，从而表现出雍容、刚健、猥琐、木讷等各种气质。
人最初只有灵魂，即神态。
获得父母精血降生，便有了体态。不断吸收物质（吃喝）和精神（学习）能量，体态变得越来越好。
吸收能量的好坏与多少，形成每个人不同的气质，于是仪态也因此出现。
这跟朱熹的理论有所不同，于是大家又完善修改。说每个人的神态（灵魂），初始皆为圣人状态，降生时吸收的精血能量驳杂，导致天性与良知被埋没，需要不断追求天理来恢复。恢复得越好，则体态与仪态就越接近圣人。
如此理论，是刚考上举人的王晹搞出来的。这货的本经是《易经》，就喜欢玄之又玄的东西，硬生生把物理和哲学扯到一起。
你还别说，这套歪理还有很多人信，物理社成员纷纷帮他完善。
王渊也被这些学生誉为“半步圣人”，即王渊天生神态充盈，又得天地灵气造化，因此能量十分充足。所以，王渊虽然小时候很穷，甚至吃不饱饭，却身体和智慧都超长发育，拥有举世无双的武力，读书几年就能考中状元。同时，还能窥探天道，创造物理学派，以万物之理来感知天理。
只要王渊继续向前，踏出最后半步，就能成为真正的圣人！
王晹这小子，甚至想把“人之三态”理论发表在《物理学报》，被王渊劈头盖脸训斥了一番。即便如此，私下依旧快速传播，而且结合程朱理学越来越完善。
还是那句话，正德时期的读书人，处于一个思想迷茫期。他们接受程朱理学教育，却又对此万分疑惑，再加上社会经济不断发展，迫切需要一种新的理论来理解世界。
使团成员递上一篇《三态论》，写的是最新版物理学派哲学理论。
柳湄虽是朝鲜官员，却深谙程朱理学，他看完之后皱眉道：“此似为旁门妖言，却又暗合朱子之学，难道大明真出了‘半步圣人’不成？”
当然暗合朱子之学，好几十个物理社学生，翻着《朱子语类》研究半年，汇集众人智慧才逐步完善理论。
而且，比起朱熹的理学，这套《三态论》更具有进步性，补充了相关的“方法论”。
物理学派认为，物质有三态，一级高于一级，想要升级就得吸收能量。
人也有三态，神态（灵魂）为最高级，想要升级就得努力。
在身体方面，应该健康饮食，注意锻炼，这样才能精力充沛、延年益寿。在精神方面，应该努力学习、观察、实验、总结，体察万物之理，最终窥探天理。
身体和精神都好了，还要勇于实践，带兵打仗啊、勤于政事啊、奉行孝道啊。这是把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搬来，只知不做，只做不知，皆为假修行，只有知行合一才是真修行。
这帮学生的想法，是以物理窥天道，最终成就圣人功业。
柳湄虽然不太相信，却也不知如何反驳，同时心里也生出一番计较。他身为朝鲜两班官员，身世自然显赫，但又资历尚浅，不能跟两班重臣相比。
若能习得物理学，带回朝鲜传播，那他就是朝鲜物理学派的开山祖师，将获得无限的政治与学术地位。
柳湄立即下令，搜集市面上所有《物理学报》，住在会同馆潜心研究三天，脑袋都差点给研究炸了。
这什么鬼学派？
好难啊！

第229章 炼神还虚哪儿去了？
王渊的离京计划再度推迟，因为皇帝要过生日了，万寿节属于古代中国非常重要的节日。
这天，朱厚照先去奉先殿拜见太皇太后，再去奉慈殿拜见张太后。感谢她们的养育之恩，毕竟没有两位太后，就没有朱厚照和他爹弘治皇帝。
接着再驾临奉天殿，群臣山呼万岁，庆贺皇帝生辰。
按照礼制，皇帝应该赐宴群臣。但今年各地大灾，粮食减产严重，遂免去赐宴节省开支。
随后，各番邦使节依次入朝，恭贺大明皇帝生日，皇帝赐宴、赐金织衣、赐大明宝钞以示恩遇。
宣布赏赐完毕，藩国使节本该退下，朝鲜使节柳湄突然大喊：“圣皇帝陛下，臣请求留在大明，谨以十年之功精研理学！”
群臣愕然，随即狂喜，就连朱厚照都特别高兴。
什么资历尚浅，放在柳湄身上纯属扯淡。这家伙的朝鲜官职为户曹参判，类比大明官职就是户部侍郎，妥妥的两班重臣！
而且其所在家族，全称是“文化柳氏”，听这名字就属于儒家正统。
一个儒学正统出身的藩国侍郎，居然放弃高官厚禄，主动留在大明钻研学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泱泱中华的教化之功啊。
“准了！”朱厚照心情愉悦道。
文武百官齐声大呼：“陛下圣明！”
柳湄同样非常高兴，他留在大明进修，凭借其家族背景，不但不会耽误前程，反而等于积累资历和名望。而且北京的日子多快活啊，娱乐项目比汉城齐全得多，汉城那边就一帮土包子。
更关键的是，朝鲜那边正在玩党争！
一方是勋旧派，相当于贵族大地主联盟，他们想方设法维护既得利益。
一方是士林派，都是通过科举上位的新兴小地主，希望推行改革建设国家。
上百年来，许多士林派渐渐混成勋旧派，变成自己当初最讨厌的样子。但随着科举兴盛，士林派的势力愈发壮大，甚至一度盖过了皇权。
于是，上上个国王，疯狂打击士林派。上个国王先扶持士林派，接着又扶持勋旧派，目的无非是维持朝堂平衡（玩崩了，被政变废掉）。
如今这个国王，正在重用士林派，全力打击勋旧派。
士林派此时如日中天，勋旧派的日子很不好过，而柳湄恰恰出身于勋旧派。
按照朝鲜官场的斗争规律，国王很快就要跟士林派翻脸了，因为这帮泥腿子得势之后太过嚣张。他们奉行“至治”理念，国王翻修厕所都要拿出来“公论”，而弘文馆（类似翰林院）和两府（类似六科与都察院）又一大堆士林派，论来论去都是士林派说了算。
但是，士林派一旦失势，勋旧派必然张牙舞爪。再过一阵子，国王就又该启用士林派，转而打击勋旧派了。
一起一落，循环往复，谁也打不死谁。
国王若是打压某一派太狠，肯定有人狗急跳墙，上一个被废掉的朝鲜王便属前车之鉴。
另外，政治斗争还掺杂着学术斗争，朝鲜儒学有着理学派和气学派之争。
理学派推崇程朱理学那一套，强调个人体验和道德修养。气学派同样尊崇朱熹，却认为“气”才是世界本体，主张积累外在的学识和经验。
柳湄为啥对物理学派感兴趣？
因为物理学派可以理解为“理气互发”，但实际操作更加偏向于“气”，而且还提出了做实验这种“方法论”，当然值得拿回朝鲜大力推广。
柳湄打算不理朝鲜党争，留在北京学习十年，把物理学研究透了再回去。届时，可以改“物理学”为“气理学”，统一朝鲜的理学派和气学派，那样柳湄就可以成为儒学宗师！
物理学派在朝鲜不难推广，由于社会矛盾日渐激烈，徐敬德的客观唯心主义大行其道（气学派），柳湄完全可以在此基础上再添一把火。
甚至，柳湄感觉自己可以统一勋旧派和士林派。勋旧派以理学为主，士林派以气学为主，他以勋旧派的身份，提出偏气学派的主张，很可能得到两派的共同支持——嗯，也有可能是共同反对。
散朝之后，还没来得及出皇城，柳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王渊执弟子礼：“王学士，吾欲学习物理，还请不吝赐教！”
群臣皆惊，大部分冷笑鄙视，心想：果然是番邦之臣，不识儒学真义，放着满朝大儒不请教，居然拜一个后进末学为师。
王渊也是惊讶，回礼说：“不敢当，互相切磋而已。”
翌日，王渊出京前往山东，实地考察黄河治理问题。
跟随王渊一起出京的，有从户部借来的王文素，这位人形计算器用起来特别方便。还有宝朝珍、宝朝相和钟安三位弟子，以及四个乡试落榜的府学生员，他们都要执行辅助测量工作。
弟子杜瑾则留在京城，负责其他学生的教学工作，包括教授朝鲜学生柳湄的数学。
老师一走，学生就发疯了！
王晹这个家伙，不好好准备明年的会试，居然悄悄搞起了串联。他通过师弟黄煦，联系到徽商黄崇德，在宣武门外开办书院，名曰“物理学院”。共有讲堂三间、后堂三间，加上其他房舍，足足十多间屋子。
因为有金主资助，书院免收学费，寄宿学生只收食宿费。
这些物理激进派们，用蜡印机印刷传单上千份，在宣武门外见人就发。大部分出城看球赛的官民，都需要从宣武门经过，分分钟就能把传单发完。
第一次书院讲学，就来了二百多人，反正一切免费，只当来看热闹了。
主讲人有好几个，王晹率先登台。
因为听课者五花八门，有豪门公子，有求学士子，也有普通百姓，甚至还有和尚道士，宣讲内容不能太过深奥，必须讲得深入浅出才行。
王晹说道：“本人王晹。晹，即太阳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先生赐字‘隐之’，认为我现得太多，隐得似乎太少。今天，我又要出来现了！本人只不过是物理学派一小卒，却厚着脸皮做主讲，实乃抛砖引玉也！”
“何为物理？就是具众理而应万物，从而窥探天理天道。只要认真研习物理，知行合一，则人人皆可为圣……”
阐述了一大堆物理学派的理念，王晹又说：“万物皆有三态，即固态、液态、气态。我们用水举例，就是冰、水和蒸汽。冰吸收能量为水，水吸收能量为气，因此气是最高等级的。人也有三态，即体态、仪态、神态。”
“人人皆有体态，乃人之身体。遍食五谷杂粮，吸收食物精华，加强武艺锻炼，则体格健壮；饱览经史子集，吸收文章教化，通晓各家学问，则学问渊博。”
“这就好像冰吸收热量变成水，人吸收了能量就有气质，此为仪态。武将气势慑人，此为仪态；士子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也是仪态。”
“有了仪态，还要继续修行。要知行合一，不断做好事，渐渐修出自己的神态。神态乃先天之态，人人皆有，降生之时才被埋没。相当于蒸汽失去能量，变成了水，变成了冰。我们物理学，便是将冰变成水、将水变成蒸汽。让人修出仪态，还原本来的神态！”
罗里吧嗦讲了一大堆，台下一个道士嘀咕道：“这就是道家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啊，怎么把炼神还虚给去掉了？应该补上才对。王二郎的学问，原来源自道家。”
得，王渊与王阳明彻底跑远了。
王阳明被视为佛家禅宗，王渊干脆成了道家传人。
王晹笑道：“说了如此许多，想必各位感到很枯燥，咱们来做一个有趣的实验。”
物理门徒们抬着大缸进场，直接生火将油锅煮至沸腾。
“我要将它捞出来！”王晹将一个钢质砝码丢进去，挽起袖子就伸进油锅里去捞。
众人惊呼。
王晹却优哉游哉，神态自如，将砝码捞出来说：“这并非变戏法，也非我练就一双铁臂。而是锅里大部分为醋，只有表面一层为油。为何会如此呢？这涉及两个物理知识，沸点和密度。醋的密度大，所以沉底；油的密度小，所以浮面。醋的沸点更低，因此煮沸了也不烫手。”
“再来说这个千里神镜，为何能看得更远，这也涉及到物理光学知识……”
今天讲得并不深入，纯属科普性质，就是怕把听课者给吓跑了。
散场之后，一个道士找到王晹：“贫道至真，乃一游方道人，可否寄居书院修习物理？贵学派研究万物之理，铅汞大道亦在其中，或许可以互相切磋精进。”
王晹的目标就是传道，哪管什么和尚道士，他非常高兴地说：“真人既愿修习物理，鄙书院自然欢迎之至。”
于是，至真道人从此加入书院，并以道家理论，帮助王晹完善那套“物理三态论”。
等王渊办完差事回来，看到那套学说思想，简直哭笑不得，只能亲自下场删删改改。

第230章 临清州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挑动元末乱世的石人，便是黄河河工，在开掘黄陵冈河道时挖出来的。而这次黄河决堤，也恰恰是在黄陵冈！
自正德皇帝继位以来，短短八年时间里，仅黄陵冈就决口三次。
黄陵冈在河南开封以东，那里决口，为何王渊带人直奔山东呢？
其一，坐船顺大运河南下，速度要快得多；第二，视察山东临清那边的漕河情况。
至于黄陵冈决口处，那位拜祭河神的河道总督刘恺，正在将功赎罪抢修堤坝。朱厚照虽说要将其撤职，但好歹此人熟悉情况，须得缓解汛情之后再召回来。
王渊率众从北京出发，转眼就到了临清州。
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太监李兴，也被王渊带过来。
李兴站在甲板上，指着远处河面说：“从蒙元至今，黄河主要流经开封，过黄陵冈转向东南，流经徐州汇入泗水，借淮河而入海。但每次决口，都会导致黄河分流，洪武二十四年那次决口尤其惊人。当时黄河一分为三：一走寿州入淮，称‘大黄河’；一走徐州入淮，称‘小黄河’；一走山东流入会通河，带来大量泥沙，造成会通河淤塞，大运河因此断航二十年之久！”
这贪污成性的老太监，居然忧国忧民道：“现在黄河决口怕什么？就怕洪水灌入山东，导致漕运断绝，关乎社稷安危。”
王渊看着河面上南来北往的船只，舒了口气说：“看来洪水已退，漕河又通航了。”
李兴笑道：“老天保佑，今年决口不是很厉害，否则只能等冬季枯水期才能退。”
王渊说道：“还请李公讲一下，山东哪里的漕河容易被波及。”
李兴指着前方说：“一处便是此地临清，卫河与闸河交汇，上游的黄河支流颇多。一旦黄河在河南决口，很容易绵延数百里淹过来！一处在更南的济宁，济宁比临清被淹的次数更多。但是，临清更容易断航，即怕洪水又怕旱灾。”
“为何如此？”王渊问道。
李兴解释说：“闸河、卫河地势较低，丰水时自然不怕。但每当三四月雨量减少，又或者冬季枯水期，就只能通过关闸蓄水。蓄到足够水量，再开闸通航，开闸一次就要把水耗尽，靠后的漕船全部搁浅。”
王渊命令船工继续前进，来回观察将近半天，基本搞明白什么情况。
李兴说道：“今年黄河决口，导致临清断航将近两月。眼看洪水退去，但马上又是枯水期，到时候漕运还得断断续续，今年京城的米价必然暴涨。若王学士能够解决临清的漕运问题，便是不去管黄河决口，也是莫大的一桩旷世奇功！”
这年黄河决口，漕运官员率先遭殃，一共二十多人被罚俸，只因漕粮延期三月不至。
王渊笑了笑，不予置评，只让船工在临清城外码头靠岸。
他们这群人都穿着便服，在城门口，王渊拿出腰牌说：“翰林院侍读学士、巡按河道御史王渊在此，让我上城楼一观！”
巡按河道御史是什么鬼？
只说过总督河道御史，还真没见过巡按河道的。
守城军将一惊，问道：“可是斩杀刘六、刘七、齐彦名的王状元？”
“正是！”王渊说道。
守城军将立即陪同王渊登上城楼，同时派人去通报知州马纶。
王渊站在城楼之上，掏出望远镜观察情况，东南西北四城都走了一遭。
突然，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带着其他几位官员来此，拱手作揖道：“鄙人临清知州马纶，见过王学士！”
“马太守，有礼了。”王渊很给面子，喊了一声太守。
马纶连忙说：“不敢当。”
马纶乃举人出身，能当上知州，而且还是临清知州，已经算非常厉害了。而翰林院官员外放，除非把皇帝得罪狠了，打底就是一个知州。
高下立判。
见王渊还在观察水道，马纶恭敬道：“王学士，时日不早了，在下略备薄酒，不如先到州衙用膳？”
“不忙。”王渊说道。
“是。”马纶只能站在旁边陪同，同知、州判等官也跟着傻站那儿。
王渊转身对王文素、宝朝珍、宝朝相、钟安等八位弟子说：“从明日起，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带队，一路由尚彬（王文素）带队，测量各处河道高低与水位深浅。用我传授给你们的方法作图，要标出等高线！”
海拔自然没法测量，只能用三角函数测出各处的相对高程。
“遵命！”
众弟子齐声听令，心里颇为欢喜，他们所学知识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王渊又问马纶：“马太守，临清兵备道官员何在？”
马纶连忙说：“因为反贼肆虐山东，为拱卫王府，兵备道已经搬去济宁。有山东兵备副使一人，名叫李充嗣。”
王渊对宝朝珍说：“替我修书一封，给山东兵备副使李充嗣，让他立即调动山东军民，随时听候命令修筑水利！我要五万人。”
“是。”宝朝珍特别有干劲。
一封书信就能使唤山东兵备副使，而且张口便要五万人，如此权威让宝朝珍热血沸腾。
王渊道：“马太守，你也要准备钱粮，不能全靠户部拨款。”
马纶头大无比，苦着脸说：“王学士，临清去年遭遇兵灾，今年又遇水灾，哪还能挤得出钱粮？”
王渊笑道：“别处没有，临清肯定有。放心吧，不用你出太多，尽量筹措一些。”
钱粮都是现成的，甚至不须转运。
只要户部答应拨款，王渊就能直接在临清领到粮食，好多漕船被堵在这里还没走呢。而且临清有钞关，平时收取无数商税，关税银子拿来用便是。
马纶小心翼翼问道：“不知王学士打算修筑何处水利？”
王渊指着远处河面：“我要让临清在枯水季节也能通航，并且不怕遇到普通洪灾。你自己想想吧，这事若能办成，你作为地方主官辅助有功，该是多大的政绩！”
马纶立即有了精神，挺直腰杆说：“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在下自当鼎力相助，唯王学士马首是瞻！”
王渊又对同知和州判等官员说：“你们也有功劳。”
众地方官员立即齐呼：“全凭王学士做主！”
必须取得地方官员的支持，因为王渊要占不少土地，用来涝时泄洪和旱时储水。

第231章 沈师爷来啦
在明代，如果大臣遇到紧急事务，是可以暂时挪用钱粮的。
比如此时的户部尚书王琼，六年前就已经是户部左侍郎，五年前因为皇帝赏识转任吏部侍郎。恰在此时，因为边臣紧急挪用太仓银，逾期没有归还，已经从户部调任吏部的王琼，也被追责扔去南京吃闲饭。
王渊现在奉皇帝命令巡按河道，户部尚书王琼算自己人，申请工程经费还是很容易的。反正这些漕粮和部分关银，也迟早要运去北京，直接在临清支付反而更省事。
钞关那边比较难搞，负责官员不情不愿，但还是答应给一些，只要王渊签字画押便可。
漕粮则出乎意料顺利，该河段的漕运参将，恨不得立即把漕粮全部交给王渊。这家伙因为延期不至，已经被罚俸三月，眼看着再次通航，没通几天又给堵了！
之前断航，是因为洪水泛滥。
现在断航，是因为河南那边治河有了效果。河道总督刘恺在南岸掘河泄洪，在北岸修补堤坝堵住决口，导致蔓延到山东的黄河水量减少，且加速了泥沙在卫河的堆积。
于是临清附近的河道，现在大面积淤堵，漕船、商船时不时就要搁浅。
时间越往后走，河道淤堵得就越厉害，因为马上要到枯水期了。若不能完成清淤工作，就得等到明年春季，雨水增多之后才能恢复航运。
中间有好几个月时间，足够扣这位漕运参将一年的工资。若是造成京城粮荒，多半会论罪下狱！
“王学士，你需要多少粮食？”梁玺问道。
王渊笑着说：“梁参将尽管转运，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运不完。至于我需要多少钱粮，那得等工程计划制定之后才知道。”
“若是工程浩大，可以多给王学士留一下。”梁玺做梦都想甩锅。
去年济宁漕船被烧一千多艘，沈复璁所担责任微乎其微。而眼前这位梁玺，则在漕运军将之中，责任排第二，排第一的是漕运总兵兼镇远侯顾仕隆。
此君十分倒霉，去年漕船被烧，今年两次断航，已经被罚俸到明年夏天。期间一直戴罪立功，罪责却越戴越多，感觉就像借了高利贷，这辈子都还不清一样。
但北京又急需粮食，梁玺不能坐等通航。他得组织漕运官兵，从陆路转运粮食去德州，耗人、耗粮、耗时……非常麻烦，巴不得王渊多拿走一些漕粮，反正朝廷追究起来也可以推给王渊。
可惜，王渊不接招。
就陆路转运那工作效率，临清逗留着数百艘漕船，给梁玺一两个月都运不完（人手太少）。
王渊站在甲板上，指挥学生坐小船，于各处河道、河岸插放标杆，通过三角函数来测算附近的地势高矮。甚至王渊都懒得亲自运算，直接扔给学生做题，只有当学生之间数据不同时，王渊才会自己进行计算验证。
“这河就让它淤着？”王渊问道。
梁玺无奈道：“又有什么办法？河道总督在黄陵冈治水，在下又要从陆路转运漕粮，卫河之淤泥只有暂时不管。”
王渊提醒说：“如果不在冬季清淤，春日水涨就更难清理了。”
梁玺说道：“春日水涨倒不怕，那时肯定能通航，就怕暮春时节雨水不足，漕船再次因为泥沙而搁浅。”
这是非常尴尬的事情，河道总督远在河南，没精力跑来临清做事。临清这边的漕运军民，也有清理河道的责任，但他们更大的责任，是赶紧把粮食通过陆路运走！
卫河淤在那里，竟然没人来管了，把南北商船全部堵住，不知会造成多大的经济损失。
其中，也有为王渊运棉花的商船。如今正是棉花采摘季节，山东棉花运至天津，最快捷的便是走这条水道！
于公于私，王渊都得抓紧时间把卫河疏通。
王渊说：“梁将军，我想看看清淤船，或许可以改进一二。”
临清州作为漕运重要转运点，再加上河道又浅，因此时常淤堵，常备有清淤船以应急。
清淤船上，有各种工具。
一种名曰“混江龙”，是一根长长的木杆，端部安装四片铁叶，沉入水底通过人力搅动，以此刷荡泥沙。但只能把局部淤积的泥沙搅散，令其滑向附近更深的河道。
一种名曰“铁龙爪”，用绳索系住铁爪扔水中，全力开动船只，借船前行之力拖散河底淤泥。同样只是拖散而已，只能治理局部，大面积淤堵根本不起作用。
一种名曰“浚川耙”，就是在巨型木杆上，弄一个钉耙之类的玩意儿。两条大船抛锚固定，巨木和钉耙位于两船之间，由船上的工人以滑轮来回拖动，将淤堵的泥沙进行搅散。
都是局部清淤的器具，而卫河这次淤塞，是黄河水带来泥沙导致的，必须等枯水期进行人工打捞清淤！
接下来几天，学生们测绘制图，王渊则在改进清淤船，他要制造“链条挖斗式采沙船”。
用帆布做履带，履带有孔洞，方便轮毂带动。履带每隔一截，便有铁质挖斗，由巨木干伸入河底。蒸汽机什么的没有，可由四个工人，推磨一样旋转动力台，通过铁质齿轮，利用杠杆原理轻松带动轮毂和履带。
遇到不好清淤的地方，可用“混江龙”将淤泥打散，再用王渊这个设备去挖沙。挖出的泥沙通过履带送到船上，工人们再运走即可，比人工下水清淤效率提高百倍。
王渊立即通过知州马纶，召集临清州工匠，木匠、铁匠、纺织匠人，按照图纸严格进行打造。
剩下的便是等待，一等工匠制作零件，二等学生测绘制图。
想要保证临清水道四季通航，可不止挖个水库储水泄洪那么简单，否则早就有人搞出来了，古代治河大臣又不是傻子。
“二哥，”袁达快步跑来通报，“沈先生来了！”
王渊愣了愣，反问：“沈师爷？”
袁达笑道：“就是他。他现在是济宁州判，你写信给山东兵备副使，那位副使就派沈先生过来联络。”
王渊立即出去迎接，老远就喊道：“先生，三载不见，想煞学生也！”
沈复璁比以前当师爷的时候更有派头，他穿着一身破旧官服，手持王姜氏赠送的孔雀羽扇，握住王渊的手说：“渊哥儿又长高了，你我师徒贵州一别，不想竟在山东再会！”
“先生快请进去说话！”王渊小心搀扶道。
沈复璁感慨：“还是渊哥儿孝顺啊，我才疏学浅，只能为你开蒙，哪当得起如此敬重。”
师徒之情，感天动地。
临清州的官员，以及沈复璁带来的济宁官员，全都看得感慨有加，说不定就有谁回去以此教育晚辈。
静室之内，没有旁人。
王渊嘿嘿笑道：“先生，李兵宪是什么意思？他愿意配合吗？”
沈复璁歪坐在椅子上：“配合，不合配才怪了。别说要五万人，就算要十万人都凑得齐。兵备道管辖的事情太多，其中就包括暂时赈济流民，现在济宁城外汇聚了三四万灾民，连临清的灾民都往那边跑。李兵宪让你赶快制定好工程方案，他立即就能把几万灾民送来！”
得，以工代赈，古代人也很聪明。
若非没有足够的权力和钱粮，山东兵备副使李充嗣，估计自己就要带着灾民兴修水利。实在是几万灾民聚在一起太可怕，不给他们找点事做，很容易搞出乱子，说不定还有人趁乱举事造反！

第232章 王剃头
临清，州衙。
知州、同知、州判皆在，漕运参将、临清仓大使也在，另外就是济宁州判沈复璁先生。
王渊把学生们绘制的地图铺开，图纸上大圈套小圈，看得众人满头雾水。
临清仓大使薛奋问道：“王学士，这些圈线是何物？”
明代漕运有四大转运仓库，分别为常盈仓（淮安）、广运仓（徐州）、临清仓和德州仓。虽然沧州、济宁等城也有转运仓，但规模远远不如四大仓，四大仓每一个都是漕粮集散基地。
比如临清仓，不但有南粮运来储存，山东部分地区、河南东部地区的粮食，也会通过水陆运输储存此地。如果卫河一直淤堵，临清这里的漕粮将越来越多，甚至有可能出现爆仓现象。
临清仓有大使、副使各一人，今后肯定要劳烦他们，因此也被王渊请来一起商议。
王渊解释道：“等高线，同一个圈，沿线地势高矮相同。”
老太监李兴不愧是做了一辈子工程的人，顿时赞叹道：“如此制图，则一目了然也，王学士有真本事！”
知州马纶问：“王学士打算建什么？”
王渊指着图纸说：“在闸口百丈之外，修筑滚水坝并设几道活闸，再于坝外数里挖凿储水库，开凿河渠连接滚水坝与储水库。有滚水坝阻挡，则水势可以减缓，无论旱涝皆有缓冲余地。”
“平常时日，滚水坝紧闭闸门，通过溢出之水，就能让过往船只正常通行。遇到洪灾，可将滚水坝闸门打开，一部分流往下游，一部分流入储水库以分流泄洪。不管是平常时候，还是遇到洪灾，有滚水坝在上游阻挡，下游船只都能更加平稳安全的通行。”
“在枯水期，则配合下游闸门，轮换交替开启。如此，可让闸内蓄水多用几次，不至于在蓄水之后，开闸半天就无水行船了。甚至遇到旱灾，还能引储水池之水，保证漕船可以正常通行。”
“最最重要的是，滚水坝可以阻挡泥沙！遇到黄河再度决口，泥沙也大部分被滚水坝挡住，基本不会流进漕运河段，临清漕河不会再像此时这般突然淤堵。但是，在滚水坝上游，必须定期清淤，否则顶多三五年就废了。我正在改进清淤船，可以加快清淤工作。”
众人仔细琢磨，似乎还真是那回事儿。
特别是漕运参将梁玺，听到这个方案欢喜异常，感觉自己的高利贷可以还清了，不用一直处于戴罪立功状态。
梁玺拍掌道：“王学士不但文武双全，连治理河道都如此拿手，下官佩服之至！”
“哪里，”王渊谦虚道，“我只不过参考历代治水方案，仿效先贤故智，再配合临清实情，因地制宜而已。”
“好一个因地制宜！”沈复璁大赞。
老太监李兴提醒道：“滚水坝必须地基扎实，修得坚固无比才行，否则洪水来了容易溃堤。特别是靠近南岸的地方，那边多为沉积泥沙，新土疏松很难建堤，就算建起来也容易被水冲溃。”
王渊自然不能做豆腐渣工程，听到李兴此言，当即说道：“那就一直向下挖，挖到实土再打地基，争取能用三百年！”
李兴又说：“滚水坝两岸应栽种柳树，以柳树护堤，且需卧柳、长柳兼种。”
王渊上辈子主要在修桥打洞，还从来没有搞过水利工程，对古代水利更是不了解。当即问道：“为何要卧柳、长柳兼种？”
李兴解释道：“卧柳应离堤二三尺栽种，且需密植，以其繁茂枝叶抵御风浪。长柳离堤五六尺栽种，既可捍水，也可提供大量埽料。”
埽，即治河时用来护堤堵口的器材，常以树枝、石块、高粱杆混合制成。
李兴的意思是说，卧柳用来抵御洪水风浪。长柳用来保持水土，并且柳枝砍下来，还能用作治水的原材料。
黄河最关键的黄陵冈堤坝，虽然隔三岔五决口，但那属于大自然的威能，并非堤坝修得太差劲。而太监李兴，正是当年的筑坝三功臣之一；还有一个是刘大夏，已经致仕归乡；最后一位是平江伯陈锐，已经去世好几年。
这老太监别看贪污厉害，几年前遇到弹劾，能拿出四十万两银子买命。但他做了一辈子工程，肚子里是绝对有货的，可以为王渊补充无数关键细节。
沈复璁提醒自己的学生：“王学士，此工程观之颇大，耗费钱粮不少、涉及百姓且多，须得跟山东三司官员接洽。”
“理应如此。”王渊说道。
河南、山东都有治河役夫，河南役夫定额有五六万，他们不用服别的差役，一旦黄河决口就得出人出力。平均下来，每次治理黄河，河南役夫每户需上交三两银子，造成无数百姓倾家荡产。山东这边稍微好一点，但那些役户至少也得交二两，好几万两治河经费就有了。
想要从老百姓手里弄这笔钱，需得漕运官员和三司官员一起出力。王渊自己是使唤不动的，而一旦让其他官员插手，中饱私囊也就无可避免了。
如果不容许官员贪污，那挖水库的拆迁工作谁来做？
就算官员不贪，经办此事的吏员也会贪！
沈复璁知道自己学生的性格，所以特别提醒其中关窍，让王渊提前做足准备。
此外，工程所需材料，还得召集商人和百姓搞定。
这也是一个巨大的贪污项，官员和吏员必然层层伸手。比如历史上嘉靖二年治河，仅在祥符一县之地，百姓需要承担的稍草只六万多斤，最后莫名其妙增加到六十多万斤，十倍差额大部分进了各级吏员口袋。
散会之后，王渊一边写信联络山东三司官员，一边写信给朱厚照和内阁。
按照王渊的打算，临清水利工程不打算用役夫，也即不兴师动众迫害山东百姓。王渊请求，将山东赈灾和修筑水利合并为一事，以工代赈，既可减轻百姓负担，又能暂时解决流民问题。如此，需要户部和工部共同拨款！
另外，王渊请求朱厚照，派十个年轻科道官员，最好是正德三年、六年的进士，调来山东临时担任巡按御史！
这些年轻科道官员，没有太深的人脉纠缠，而且迫切需要立功升官。让他们交替清查贪污现象，绝对能杜绝大面积贪污，不至于整出什么草料需求翻十倍的破事儿。
还有，王渊请求皇帝赐予尚方宝剑，六品以下官员可以先斩后奏，同时请求获得山东运军（漕运官兵）的实际指挥权。
官员不听话？杀了再说！
豪强不配合？直接抄家！
王学士，或许今后要改名叫王剃头！

第233章 怂秀才
王渊应该庆幸，临清还没有郡王封地，否则拆迁工作那才叫难搞呢。
山东有个鲁王，这很多人都知道。
但还有个德王，封地在德州，后来迁到济南，其藩国名称自然是德国。再过几十年，德王有个儿子就要分到临清，建立临清郡国，王渊修水库那片地皮全都要被划走。
此时却没有那么许多麻烦，只涉及到路氏、柳氏、刑氏三个地方大族而已。
路氏先祖在元代做过高官，到明代安心种地经商，暂时没有出过什么官员。
柳氏乃世袭军官家族，在本地很有实力，目前有个族人因功累迁密云参将。
刑氏属于明初山西洪洞移民，弘治朝出了一个州判。如今无人当官，但有一个国子监生，还有好几个秀才。
最先跳出来反对修水库的，居然是邢家那几个秀才！
他们不敢公开串联闹事，只敢到处张贴大字报。
这属于明代秀才的惯用伎俩，朱元璋时期就明令禁止，但随着时间发展却愈演愈烈。明晚期的东林党，那真是把大字报艺术发展到巅峰，有些大字报写得文采斐然，知州、知县一边派人查禁，一边暗自品味、拍案叫绝。
……
大半夜。
袁达拖着一个秀才大喊：“二哥，逮到一个！”
那秀才年约二十许，被袁达揪着衣领，犹如提鸡仔般往前拽。他胀红着脸大喊：“你这贼厮，快放开我。吾乃临清州学廪生，是有功名的，如此拖拽成何体统！”
袁达怒道：“再吵就打死你！老子为了抓人，六天晚上没睡觉，蹲在树上冻得要死，正愁找不到撒气的！”
那秀才估计刚被打过，此时也不敢嚣张，只嘴硬道：“有辱斯文，实在有辱斯文。”
王渊穿好衣服从屋里出来，笑道：“放开他。”
袁达随手一摔，呵斥说：“不许再跑！”
秀才被带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整理衣襟问：“你便是翰林院王学士？”
王渊点头说：“既知我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为何连基本的士子礼仪都不懂？”
秀才只得作揖行礼：“王学士职位清贵，为何不在翰林院辅佐圣君，反而来山东惊扰地方？”
“我怎么惊扰地方了？”王渊问道。
秀才挺直腰杆说：“王学士水库选址，方圆数里皆为沃土。那些上等良田，一年可种出多少粮食，可以活命多少百姓？就因王学士一声令下，无数良田皆成泽国，此扰民害民之举也，望王学士三思而后行之！”
王渊也不生气，更懒得戳穿其动机，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秀才昂首挺胸道：“君子光明磊落，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临清州学廪生刑泰是也！”
王渊又说：“我问你，可知漕河堵塞一日，沿河运军要耗多少粮食？南北商船要损失多少银子？”
刑泰哪里知道这些，答道：“应该不少。”
王渊笑道：“我告诉你。建水库所淹良田，比如漕运和商船损失，犹如九牛之一毛也。”
刑泰嘴硬道：“即便如此，王学士也可以挑选荒地，再不济也该挑选下田修水库，何必要淹没沃土肥田？”
“你懂水利吗？”王渊问道。
“略懂。”刑泰说。
王渊骂道：“你懂个屁！若是建水库能随意选址，老子吃饱了撑的，才会把上好的肥田给占了！”
刑泰愤然不语，不知如何反驳。
王渊继续说道：“所征之地，肯定要赔偿。我这还在跟田主商量呢，你就迫不及待蹦出来做什么？难道嫌我太客气，想换一个二话不说就强行征地的昏官过来！”
刑泰欲言又止，他是个秀才，只敢悄悄贴大字报，真没胆子跟翰林院侍读学士当面辩论。
刚才那几句话，已经用完了他所有胆量。
此刻，怂得一逼。
王渊冷笑道：“你等毗邻漕运河道，自当知晓朝廷政策。老子若是强征，可以直接将你全族打入军籍，世世代代做漕运军士！”
刑泰被吓得浑身一抖，因为王渊没有说谎。
漕运乃是国本，但凡涉及这玩意儿，朝廷都是不讲道理的。大明开国上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漕河附近的百姓，被强行征田兴修水利设施，那些百姓也打入军籍成了运军（漕运官兵）。
就连漕河里的水，关键河段都不能随意取用，两岸农作物便是枯死也不能来取水！
比如临清州有好几道闸口，每逢遇到旱灾，周边农田都想取水灌溉。但闸门一关，下游几乎断流，乡绅豪强就贿赂管闸主事，请求稍微开闸放那么一点点下去。有的管闸主事或贪钱、或抹不开面子，就私自开闸放一些，如果造成不良影响可直接杀头！
豪强带头闹事？
运军可不是摆设，他们就靠漕运吃饭，世世代代皆如此。谁敢砸他们饭碗，明的暗的轮番使出，靠山不硬的豪强可以直接宣布破家。
王渊让袁达搬出一张太师椅，他四平八稳坐下，说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你们邢家有一个致仕州判，还有一个族人在国子监读书。这也算书香门楣了吧？按理说也该讲点道理，为何要乱写文章蛊惑群众？就不怕你那位族兄，被国子监除名吗？我看你这个廪生，今后也别想领到廪米了！”
赤裸裸的威胁，吓得刑泰顿时矮了几分。
王渊突然起身回屋，拿出一把宝剑说：“此物名曰尚方宝剑，皇帝御赐，六品以下官员，皆可先斩后奏。昨天傍晚，刚刚由锦衣卫送到，你可以回去跟柳家人说道说道！”
柳家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因为他们本就是军户，根本不怕被打为军籍。豁出去了还可能玩兵变，毕竟王渊要占的都是上等良田，这等于在刨柳家的家族根基。
刑泰被尚方宝剑吓得不轻，连忙拱手说：“晚生一定转告柳家。”
“很好，”王渊迅速变脸，和蔼微笑道，“我看你聪慧过人，也算难得的读书种子，可愿拜我为师研习经义？”
刑泰福至心灵，瞬间跪地：“先生在上，请受弟子三拜！”
即将被征地的三大家族，刑家肯定会全力支持，因为王渊收了刑泰做弟子。而且，邢家还有一个国子监生，体制内的人总是更容易操控。
王渊还觉得不够，笑道：“你且转告路家和柳家，他们的土地，可有不少是历年洪灾之后，不清不楚得来的。可别逼我彻查鱼鳞册！”
“不敢！”刑泰吓得膝盖发软。
官府要干啥事儿，办法多得很。
鱼鳞册属于土地登记文件，那玩意儿多少年没换过。真要按照鱼鳞册确定土地归属，直接就能将三家土地没收七八成，而且还是符合大明法律的！
三大家族若不乖乖听话，就只能扇动民众闹事。
王渊刚刚接手山东运军指挥权，就怕闹事的不多，带兵平乱他顺手得很。
“嗙嗙嗙！”
外边突然疯狂敲门，王渊让袁达去看看情况。
却是京城又来了锦衣卫，而且来了十多个，领头的是司礼监太监温祥：“王学士，归善王朱当沍意图谋反，兵部已派军队驻守济南，以防不测。陛下密令王学士，率我等一起前往查问。”
郡王谋反？
刑泰直接吓瘫了。
王渊扫了刑泰一眼，说道：“我也不软禁你，你且跟我一起去。”
这什么鬼啊，老子正忙着兴修水利呢，居然半途跑去查郡王谋反案，皇帝可真是对咱信任有加。
就山东这两年的情况，又是兵灾，又是水灾，朱当沍脑子抽了才会谋反！

第234章 倒霉王爷
山东有王爷谋反，别说王渊不信，就连朱厚照都不信，否则怎么可能让王渊去调查？
王渊不敢怠慢，连夜直奔兖州，顺便把刑泰也带上，谁让这个刚收的弟子听到不该听的。
骑马过了淤堵河段，众人下马登船，王渊问道：“究竟怎么回事？详细说来。”
太监温祥答道：“吏部主事梁谷，接到同乡屈昂、西凤竹密报，说归善王朱当沍意图谋反。梁主事就将此事凑报吏部尚书杨一清，杨尚书又将此事转告兵部。兵部虽不知真假，但为防不测，命令各卫所军士移驻济南。”
“就这？”王渊笑道。
温祥又说：“如果只是这样，谁都不会相信。但军队移驻济南之后，鲁王也奏报朝廷，说归善王意图谋反。”
鲁王就是归善王的亲爹！
亲爹举报儿子谋反，谁敢选择不相信？
王渊不信，皇帝也不信。
朱厚照非但不信，反而特别欣赏归善王朱当沍。
因为朱当沍不是酒囊饭袋，是一个弓马娴熟有作为的王爷。
去年，反贼偏师攻打兖州，骑兵四百余，步卒数千人。朱当沍率领随员登上城楼，亲自引弓射贼，不等济南、济宁的援兵来救，他自己就把反贼给打跑了。
听到这事儿，朱厚照非常高兴，当时还下令嘉奖朱当沍。
鲁王一系都比较长寿，论及王室辈分，朱当沍还是皇帝的叔爷！
王渊又问：“陛下有什么特别旨意？”
温祥笑道：“陛下是不怎么信，认为此事过于荒唐，所以才让王学士查清真相。”
王渊说道：“这事还得大理寺出马吧？”
温祥答道：“大理寺少卿王纯、锦衣卫指挥韩端，此刻怕已到了济南，他们打算带一支军队过去。”
“瞎胡闹！”王渊立即命令加快船速。
乘快船南下济宁，又向东继续行船，当日下午便来到兖州府。
王渊带着一个太监、十多个锦衣卫，直接来到府衙门口，喝道：“兖州知府何在？”
锦衣卫的衣裳便是招牌，根本不用王渊出示文书，兖州知府童旭便慌张出来迎接。
知府童旭，以前一直在户部做郎中，自然认识威风八面的王二郎。见到王渊之后，童旭惊讶道：“王学士，你怎么来兖州了？”
王渊说：“奉陛下谕旨，调查归善王谋反一事。你且召集衙役捕快，配合锦衣卫，把归善王府给围住！”
童旭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即把府城官吏集结起来，并亲自引导王渊前去王府。
半路上，王渊问道：“这归善王平日表现如何？”
童旭回答：“归善王平时还算老实，也不怎么欺压百姓，唯独喜欢舞刀弄棒，爱结交民间武勇之士。”
王渊又问：“你觉得他会谋反吗？”
童旭整理措辞道：“这个真不好说。他虽然不欺压百姓，但可能是在蓄名养望，结交武人也可能是招揽门客。”
王渊再问：“鲁王呢？他这次亲自告发儿子。”
童旭突然就气愤起来：“鲁王深居不出，平常难见一面。但他的亲信却飞扬跋扈，把这兖州府搞得鸡犬不宁！”
当代鲁王很怂的，自从几十年前，鲁王府多人运动被举报，这位鲁王就从此消停了。他整天待在王府不出门，也不知道究竟在干啥。但他越是不问世事，其心腹就越没人管，乌七八糟的烂事做了一大堆。
至于归善王，乃鲁王之幼子。
按照明制，不管亲王，还是郡王，又或者是公侯，都只能享有名义上的封地。他们不能治理封地百姓，也不许拥有封田，朱当沍被封为郡王之后，依旧住在兖州城内，靠两千石的岁禄过日子（亲王岁禄为一万石）。
明代王爷的土地怎么得来？
全是皇帝赏赐的！
还是请田那个套路：哇，陛下，那里有一大片荒地，不种粮食多可惜啊。请陛下把荒地赐给我吧，我一定会好好派人耕种。
历史上，被李自成抓住炖汤的福王，名下拥有无数田产。这些田产，大部分都是万历皇帝给的，万历很想传皇位给福王，为此跟大臣赌气几十年不上朝。但嫡长子继承制不能变，于是就给福王各种赏赐，再加上两代福王不断侵占，最后就变成明末那般模样。
……
“王爷，不好了！”
一个王府太监急匆匆冲进演武场。
阉人在元代曾经非常泛滥，就连地方豪强，都大肆蓄养阉人。其中多为自宫者，没法进宫伺候皇帝，那就主动投靠地方豪族。
朱元璋颁布禁阉令，一是彻底废除阉割之刑，二是禁止私蓄阉人为奴。
但勋贵阶层，是可以拥有阉人的，朱祁钰、朱祁镇哥俩，还严格规定了勋贵可用的阉奴数量。
不过嘛，只有皇宫和王府的阉人，才能称为宦官、太监（一开始不能叫太监，那时候太监还是尊称）。
太监一边喊叫，一边滚进演武场趴下：“王爷，不好了，锦衣卫把王府给围住了！”
“锦衣卫为何要包围王府？”朱当沍收刀入鞘，他还不知道自己被亲爹卖了。
太监哭丧着脸：“不知道啊！”
朱当沍连忙带人出去查看情况，走到半路，便跟王渊碰个正着。
朱当沍拱手问道：“不知钦差尊姓大名？”
王渊还礼道：“翰林院侍读学士王渊。”
朱当沍非常高兴：“原来是阵斩刘六刘七的王二郎，久仰大名，早就盼着能当面一见。王学士快快请进！”
王渊对温祥说：“你来讲吧。”
这太监立即说道：“归善王，我等此行，是奉陛下命令，前来调查王爷谋反之事。”
“谋反？”
朱当沍一头雾水，随即大惊：“你是说，我要谋反？简直荒唐，我一个郡王，连王府侍卫都没有，拿什么去谋反？”
温祥问道：“那你为何储名养望、私蓄门客？”
“我何来储名养望？”朱当沍郁闷得不行，“难道我要残害百姓、鱼肉乡里，才不算养望吗？这位中官，我真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侵占过百姓田产，只不过占得没有诸位兄长那么多而已。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我绝对不可能是储名养望的贤王。”
王渊哭笑不得，原来当贤王也是一种罪过。
温祥问道：“那私蓄门客呢？袁质、赵岩二人何在？”
袁质、赵岩皆为武勇之辈，也是这次谋反案被举报的王府门客。
朱当沍立即把二人叫来，解释说：“赵岩乃归善王府的属官，袁质也只是军户出身的普通武人，他们算什么门客？这就算是门客，我难道就带着他们两个造反？”
王渊与温祥对视一眼，都感觉这次谋反案纯属诬告。
就像朱当沍自己所说的那样，他连王府侍卫都没有，难道带着属官和家奴去造反？
这在边远地区还有可能，但在山东却纯属扯淡。
山东因为反贼肆虐，济宁那边驻守着大量兵卒，还有一个山东兵备副使坐镇。一旦朱当沍在兖州谋反，山东兵备副使立即调兵，半天就坐船杀到城下了！
王渊叹气道：“王爷，鄙人皇命在身，不论如何都要搜查王府。”
朱当沍无奈道：“你们搜吧。”
王渊提醒说：“如果有兵甲之物，可以自己先交出来。”
朱当沍瞬间脸色煞白，额头冒汗道：“这个……我府上确实有甲胄六副，但并非蓄意谋反，而是本人喜爱兵事，这些甲胄都是用来收藏玩赏的。”
“你糊涂啊！”王渊责备道。
王府里有刀剑兵器还好说，便是强弓劲弩都无所谓，偏偏甲胄属于犯禁之物，而且还他娘的足有六副之多。
温祥提醒道：“先把违禁物品搜出来，等王少卿、韩指挥来了之后，就开始审理此案吧。”

第235章 冤冤冤
第二天，大理寺少卿王纯、锦衣卫指挥韩端也来了，还请济南那边的千户带兵护送，把归善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韩端颇有锦衣卫习气，一来就将袁质、赵岩严刑拷打。但又不敢真的往死里打，折腾好半天，也无法从这两个武者身上得到有力口供。
随即，千户高乾也被抓来，因为梁谷告发的时候，说千户高乾是归善王的同党。
前后足足耽误四五天时间，王渊没好气道：“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归善王、高千户纯属被诬告。如何审理诬告之人，你们自己处理吧，我要赶回临清修筑水利了。”
王纯、韩端、温祥，皆无异议，与王渊一起，在阶段性审理结果上签字。
朱当沍对此感激涕零，给王渊、王纯、韩端、温祥四人，私下里每人赠送二千两银子。卷进此案的千户高乾，也给他们各赠送五百两银子，这莫名其妙的谋反案就此了结。
才怪呢！
王渊提前离开兖州，留下其他三人，继续审理诬告情况。
仔细询问得知，原来告发者梁谷，在考中进士之前，跟袁质、赵岩、高乾皆有仇。其同乡屈昂、西凤竹，也跟袁质和赵岩有仇，猪油蒙了心才乱咬一通。
顺便一提，梁谷这个诬告之人，跟王渊不但同属正德六年进士，而且都是王阳明的弟子！
“怎么办？”温祥问道。
韩端说：“当然是秉公办理。”
王纯提醒道：“我出京之前，询问过吏部梁主事，他与王学士乃同年兼同门。若如实办理此案，梁主事轻则贬官，重则下狱问罪。咱们，是不是该给王学士一点面子，把诬告之罪推到他那两个同乡身上？”
温祥仔细思考道：“理应如此。王学士提前离开兖州，估计也是为了避嫌，暗示咱们放他师弟梁谷一马。”
王二郎的面子挺大，这三人来自司礼监、大理寺和锦衣卫，居然都主动为他考虑。
另外还有个告发者，乃当代鲁王，这也必须请来问话。
……
鲁王府。
长史马魁提前得到消息，被惊得失了三魂七魄。
鲁王之所以举报儿子谋反，正是长史马魁怂恿的。马魁跟朱当沍的关系不好，跟千户高乾也因争田有矛盾。他得知朝中有人告发朱当沍，济南还调集大军，便趁机进献谗言，说朱当沍勾结千户、蓄养门客，迟早是要造反的。
鲁王自从多人运动事件之后，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居然不加查证，就直接举报儿子谋反，只有如此才不会牵连自己。
眼见诬告事败，长史马魁惊慌失措，招来自己的帮闲陈环和李佐秀。
马魁指使道：“你们二人，若有人来逮问，就趁机揭发归善王意图谋反！”
陈环和李佐秀心中惊骇。
陈环说：“马老爷，这归善王谋反，跟我们也没关系啊，怎么会有人来逮问？”
“是啊，我们也不知道归善王要谋反。”李佐秀道。
“现在就有关系了，”马魁指着陈环道，“你到时候就供述，说归善王与你结交，令你暗中蓄养门客三千！”
陈环就是一个混混头目，哭丧着脸说：“马老爷，你是知道的，我手下的混混顶多也就百来个。哪来的三千门客？”
“让你说三千，就是三千！”马魁又对李佐秀说：“你且供述，归善王令你卜筮天命，还让你算卦确定谋反日期！”
李佐秀恐惧道：“马老爷，我就一个算命的，算算姻缘还行，哪能算得出天命？”
“嗙！”
马魁一脚踹翻凳子，呵斥道：“你们以前做的事情，杀头十次都不冤枉。听我的话照做，有我暗中使钱，再加上揭发有功，顶多判你们流放戍边。你们的父母妻儿，我都会好生照料。否则的话……哼！”
陈环和李佐秀面面相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马魁又写信给镇守太监毕真，送信的同时又送去大笔银子，请求毕真逮捕陈环、李佐秀进行拷问。
毕真看在银子的份上，愿意帮马魁一把，于是抓住二人，送去钦差团队那里会审。
这个时候，山东巡按御史李翰臣也来了，旁听整个询问过程。
大理寺少卿王纯问道：“你们二人，是归善王谋反的同伙？”
“是……”混混陈环硬着头皮说。
“是冤枉的啊，”术士李佐秀立即打断，大声哭喊，“我要检举鲁王长史马魁，他逼迫我等诬告归善王！”
陈环傻傻看着李佐秀，很快反应过来，也跟着说：“对，都是长史马魁暗中使坏。”
镇守太监毕真见此情形，不敢再跟马魁同流合污，立即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马魁此人，胆大包天，竟敢贿赂本镇为他诬陷归善王。咱家忠于陛下，怎会与他一起枉法？马魁的亲笔书信，我都已经带来了。王少卿、韩指挥、李御史、温兄弟，诸位且看！”
众人一看，果然如此，又一个居心叵测的诬告者。
这桩谋反案，事实清楚，可以了结啦。
才怪呢！
……
混混头子陈环、江湖术士李佐秀，当天晚上就死于非命。
司礼监太监温祥、大理寺少卿王纯、锦衣卫指挥韩端、山东巡按御史李翰臣，全都被神秘人士暗中拜访。
神秘人带着随从，直接扛来几个大箱子，里面装着万两白银。还承诺事成之后，再送一万两，而且其他人都打点好了，让他们不要有任何担心。
除了巡按御史李翰臣，其他三位查案者，全都将银子收下。
隔日再聚。
太监温祥道：“陈环、李佐秀二人，已经畏罪自杀了。”
大理寺少卿王纯说：“看来此案另有蹊跷。”
巡按御史李翰臣大怒：“还有何蹊跷？这两人明显是被人害死的，怎么可能是畏罪自杀！”
锦衣卫指挥韩端说：“李御史此言有理，我也觉得是被人害死的，幕后指使者很可能是归善王！”
“多半如此。”温祥和王纯齐声应和。
“你……你……你等，颠倒黑白，定然是收了马魁的银子！”李翰臣快被气炸了，板上钉钉的案子，居然有人敢当着巡按御史的面乱来。
韩端冷笑道：“李御史，请注意言辞，你怎么污人清白？”
一番争执，李翰臣被三人轮番挤兑，气得直接拂袖而走。
王纯担忧道：“这位李御史软硬不吃，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温祥大笑：“我是司礼监的，你是大理寺的，韩指挥是锦衣卫的。我们三人众口一词，他一个巡按御史能翻起什么风浪？王少卿别忘了，朝中的告发者，乃王学士的同年兼同门，此事王学士肯定也站在我们一边。山东的告发者乃鲁王，他儿子多得很，少一个儿子算什么？他自己告发的儿子，肯定也不敢改口。如此，司礼监、锦衣卫、大理寺、王学士、鲁王，还有那位镇守太监，咱们全是自己人，可以把谋反案办成铁案！”
这些坏家伙，不但收银子，还想办案立功！
三人立即将倒霉的归善王软禁，具体如何处置，得朝廷那边仔细商议。
巡按御史李翰臣，立即上疏弹劾。
三人反手诬告李翰臣，说李翰臣收了归善王的贿赂，所以才为归善王脱罪。
朝廷众臣信哪边？
三人分别来自司礼监、大理寺和锦衣卫，全都是奉命查案的钦差。还有鲁王和镇守太监，也都站在他们那边，把巡按御史李翰臣搞得百口莫辩。
御史李翰臣，居然因此下诏狱，被打得几欲死去！
当王渊回到京城时，震惊得无以复加，以为自己听错了消息。
同时，王渊还被同情李翰臣的言官，弹劾为此桩冤案的幕后主谋。说他收了马魁的银子，又遮掩师弟梁谷的诬告罪责，才颠倒黑白整出惊天冤案。
都什么玩意儿？
我刁你老母啊！

第236章 一言不合就抄家
王渊为何中途离开兖州？
因为临清出乱子了！
数千百姓云集工地，阻拦以工代赈的灾民挖掘水库。临清知州，以及临清河段的运军，害怕激起民变都不敢管——漕运参将梁玺，正在把济宁的运军调过来，明显是随时准备进行武力镇压。
王渊火速赶回来，劈头盖脸大骂：“你这知州是干什么吃的？早就让你防备有人趁机闹事！”
马纶叫苦道：“王学士，防备不了啊。这是有居心叵测之人，暗中造谣生事，说水库方圆上百里，今后都要用来泄洪。沿河两岸百姓，土地全部强征，举家皆打入运军籍。临清州辖地那么大，谣言又如此阴险，哪里防得住？”
“那你查清了是谁在造谣生事吗？”王渊又问。
马纶还是那副倒霉模样：“数千百姓聚在一起，在下不敢轻举妄动，害怕稍不注意就要激起民变。”
“废物！”王渊很想一刀把这人砍了。
太监李兴冷笑：“还能有谁？无非是路、柳、刑三家怂恿，他们被占的良田最多。”
已经拜王渊为师的刑泰连忙辩解：“先生，绝不可能是我邢家！”
沈复璁已经回济宁了，他作为济宁州判，不能长时间离开辖地，只是过来传递消息而已。
王阳明也暂时没来，其父王华病重，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水库挖掘工程，王渊只能交给大弟子王文素督建，让临清州的官吏全力配合。
很明显，王文素镇不住，那些官吏总是阳奉阴违。
再加上王渊的工程预算做得详细，还每天让弟子查账，没给官吏剩下太多贪污空间，导致这些家伙办事非常不积极。
几千百姓聚集闹事，官吏居然看热闹，就连知州都指挥不动他们！
王渊骑着快马赶到工地，发现数千百姓扶老携幼，居然在工地上搭窝棚住下。反正此时属于农闲时节，他们在家也没事儿干，就此赖在工地不走了。
“先生，弟子有负重托！”王文素自责无比。
王渊安抚道：“你也不容易，快五十岁的人了，还整天在工地上吹冷风。以前没管过如此大的事情，而且手底下也没几个可以使唤的人。”
工程分为好几个部分，挖水库的人最多，由弟子王文素负责。
另外还有人挖河渠，用以连接水库与河道，由弟子宝朝珍负责。
滚水坝的专业需求最高，由老太监李兴负责。
知州马纶负责搞后勤，并且联络、安抚地方。
此外，梁玺派了两百个运军过来，帮忙维持治安，剩下的运军都在负责从陆路转运粮食北上。
王渊把两百运军全都召集起来，又对王文素说：“下令开工！”
工人全是以工代赈的灾民，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给谁做事。但也仅此而已，面对暴民闹事，他们都选择远远躲起来。
此刻王文素命令开工，灾民们刚拿起锄头扁担，数千闹事百姓就从窝棚里出来了。
王渊单骑奔去，挡在数千百姓之前，喝问道：“领头的出来说话！”
无人应答，只是默默组成人墙。
王渊冷笑：“漕运参将梁玺，已经去济宁调集运军了。两日之内，官军赶至，可就要用刀子说话！”
听闻此言，百姓组成的人墙一阵慌乱。
王渊又说：“我叫王渊，江湖人称‘王二郎’，反贼呼我为‘杀坯状元’。去年，我带两百骑兵，就敢硬冲上万反贼，把他们杀得人头滚滚。你们这几千人，够我杀的吗？”
人的名，树的影。
这些百姓更加惊慌，已经有人打算逃跑了。
王渊说道：“你们跑来闹事，无非是听信谣言，王主事（王文素）已经解释了无数遍，但你们都听不进去。我也不再解释了，且在此等待片刻。运军将士，随我去路家！”
马纶忙问：“王学士带兵去路家做什么？”
王渊笑道：“妖言惑众，当然是抄家！”
马纶大惊：“不一定就是路家在造谣生事，也可能是别人。”
王渊不屑道：“我管它那么多，难道还要慢慢抓人审讯？耽误一天工期，就得耗多少钱粮，若不在开春涨水之前完工，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被占地的三大家族，柳家有一个参将，而且在本地卫所颇具势力。邢家有一个国子监生，还有个秀才拜入王渊门下。这两家都不好动手，那就直接拿路家开刀，谁让他们只知道种地、经商？
而且，这三大家族，抄哪家都不冤枉。
他们能够快速积累田产，主要是靠历年洪水，勾结官府侵占灾民土地，不知搞得多少百姓倾家荡产。
眼见王渊直接带着二百运军，前往路家抄家，顿时有人大喊：“官府要杀人了，杀了路家就回来杀我们！”
“呵呵。”
王渊闻之冷笑，果然背后是路家在搞鬼。
很有可能，三家都参与其中。不过嘛，王渊只需抄掉路家，就能把事情搞定。
人群之中，还有不少在怂恿百姓闹事。
王渊暂时也不走了，指挥上万民工包围这数千百姓，下令道：“都给老子把他们看好了，若有人敢暴力抗法，你们就拿着锄头扁担去镇压。杀完了我都可以负责，如若任由他们胡闹，你们以后的救济粮就没了，给我滚回老家吃土去！”
王渊又问：“皂吏当中，可有路家之人？”
王渊带来的人手不够，必然要借助地方吏员做事，水库这边的工地就有二十多个临清吏员。
王文素早有登记造册，答到：“有三人姓路。”
“抓出来！”王渊喝道。
王文素立即带着运军去抓人，很快带到王渊面前。
王渊问道：“你们都出身临西路氏？”
一个吏员惊骇道：“王学士，我虽然姓路，但不是临西路氏子弟。”
“那没你的事了，且退下。”王渊笑道。
剩下两个路家人不明所以，跪在那里战战兢兢。
王渊拔出宝剑，大声说道：“此乃皇帝御赐尚方宝剑，六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知州马纶无所谓，他是从五品。但跟来的同知和州判，却吓得脖子一缩，他们是可以被这把剑给当场砍死的。
工期紧凑，必须赶在春雨普降之前竣工，王渊没那么多时间慢慢处理。
必须快刀斩乱麻！
王渊走到两个路姓皂吏面前，叹息道：“唉，只怪你们命不好。”
两人惊恐万分，还没来得及求饶，只见两道剑光闪过，已经被王渊抹了脖子。
其中一人还没当场死透，捂着喉咙不断挣扎，嘴巴和指缝间不断冒出汩汩鲜血。
王渊翻身上马，对两百运军说：“随我去抄家！”
所有人都愣在当场，傻傻看着将死之人，犹如一只没有被杀透的鸡！
数千闹事百姓，开始有人退却，不多时居然全走了。
王渊带兵来到路家祖宅，发现那居然是一座土楼，相当于坞堡的缩小简化版。
路家先祖曾在元朝做过大官，元末乱世，山东乱得一匹，估计也是靠这种土楼保住家业。
王渊大喝道：“土楼中人，一刻钟之内全部出来，若有不听令者，按谋反罪论处！”
王渊是全速赶来的，路家人还没接到消息，但看这阵仗也不敢直接开门。
一个中年人悬筐而下，问道：“王学士为何带兵至此？”
王渊笑道：“数日之前，我带着好意前来，跟你们商量占地赔偿之事。既然你们不接受好意，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只能带兵来了！回去跟你的家主说一声，今天若不开门，明日便是大军攻楼，全部以谋反罪论处。夷三族！”
那中年人赔笑道：“王学士言重了，我们路家怎么可能谋反。”
王渊说道：“那可说不定。我接到举报，说去年反贼过境之时，你们给反贼送了粮食。否则的话，为何山东许多县城都被反贼攻破，你们这路家土楼还好端端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中年人只得回去，不片刻，土楼大门开启，路家族长亲自拄着拐杖出来迎接。
“不要开门，他们要抄家！”后方有人赶回来大喊。
王渊本来不想再杀人，听得此言，一剑将路氏族长砍死，喝道：“全部束手就擒，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二百运军，面对反贼只能逃跑，此刻却如狼似虎的冲入土楼。
这些运军的军纪实在不堪，趁机私藏财物且不说，居然还有人想侮辱妇女，被王渊提剑砍死两个才算规矩。
从元代便兴盛至今的临西路家，就此覆灭。
男的被发配戍边，女的打入教坊司。有劣迹的家奴，陪主人一起流放，其他家奴却能分到路家留下的土地田产。
各种产业加起来，折合白银三万多两，这还不算王渊分给那些家奴的土地。
可以省下不少工程款了。
科道言官会因此弹劾王渊吗？
不会！
因为王渊是为了漕运工程，漕运乃国本，谁敢胡乱说话？
别说王渊只抄一家，便是把邢家和柳家一起抄了，那也是有功无罪的！

第237章 杀不尽的贪官污吏
清晨，水库工地。
各处火把渐渐熄灭，又到了换班时间。
一个吏员趁着换班的间隙，扯开嗓门儿大喊：“昨夜之工程，一组评为最优，组长赏银五钱，各小组长赏银二钱，全体组员加餐加肉！四组虽工程速度不快，但因土质坚硬、颇多石砾，诸位尽心尽责，实属不易，四组全体组员加餐加肉！”
获得赏赐的两个工程组，个个喜笑颜开。
特别是能拿钱的组长、小组长们，更是把王渊视为再生父母。除了组长是临清州吏员，小组长全是在灾民中挑选的，如果能多得几次奖赏，开春回家的耕种银子都够了。
说完奖赏，便是惩罚。
“六组，已经连续三次考核倒数第一、第二。组长肖常贵就地免职，各小组长全部重新推选，全体组员今天餐食减半！”
无人敢质疑，全都垂头丧气，被免职的吏员也灰溜溜离开。
王渊是真的心狠手辣，不但将路氏抄家，随后还惩罚那些阳奉阴违、吃拿卡要的皂吏。
因为克扣伙食经费，知州马纶的师爷，已经被逮捕下狱，等待他的将是剥夺秀才功名之后再流放。其他涉事官吏，临清州主簿被王渊一刀砍了，其工作由王渊的弟子宝朝相接手。好几个吏员被勒令戴罪立功，一旦再出差错，可以陪那位师爷一起去边疆当兵。
漕运参将梁玺派人送来的粮食，莫名其妙缺了两千石。负责押送粮食的百户，也被王渊一刀砍了，顺便让人将其头颅带回去给梁玺看看。
负责征地赔偿的临清州书吏，暗中侵占百姓良田，把征地范围之外的土地也悄悄弄走。涉事官吏全部被砍头，之前那位临清州主簿，也是因此被杀掉的，否则王渊多半会令其戴罪立功。
前前后后，王渊砍了二十多颗脑袋，吏员不够怎么办？
呵呵，王渊不是刚收了个弟子叫刑泰吗？刑家虽然只出了一个州判，但读过书的子孙却不少，不管秀才还是童生，临时征用过来做吏员即可，甚至刑家的账房先生都在工地上帮忙！
而且刑家还是地头蛇，很多事情让他们办，用起来非常顺手。
朱厚照已经派了十个年轻御史过来，交叉轮换着监督各地情况，各种捕风捉影的消息都往王渊面前奏报。贪污消息实在太多，而且分不清真假，王渊只能慢慢查验，一经查实，要么流放，要么杀头！
仅仅二十天，东昌、临清、济宁等地，各级官员简直闻风色变，听到王渊的名字就两腿发软。
当然，弹劾王渊的奏章也不少。
这些官吏或豪绅，多少在朝中有点关系，疯狂写信去京城揭露王渊的劣迹。不少言官被轻易蛊惑，历数王渊三大罪状：无故查抄良民之家、动辄滥杀官吏、贪污工程款无数！
而王渊，每三天给皇帝写一封信，消息阐述自己的工程进度和所杀官吏。
……
黄崇德跪在地上说：“王学士，在下不负重托，所需工程材料已陆续运至。”
“起来吧，你办得不错。”王渊笑道。
黄崇德本来就在山东做生意，王渊所需的山东棉花，都由此人经手购运。再加上黄崇德的儿子，已经拜王渊为师，自然就选择黄崇德作为招商总负责人。
肯定会让黄崇德赚钱，也肯定会让供应商赚钱，但别想把王渊当傻子哄骗。谁敢坐地起价，那纯粹是嫌王二郎的刀不够快！
此时正值冬季枯水期，上游河道直接被凿冰截断，部分河水被挖渠引流至下游。
王渊来到滚水坝工程处，问道：“李公，地基挖好了吗？”
老太监李兴说：“已经挖好了。”
王渊点头道：“石灰等物也运到了，从明天开始打三合土。”
李兴问道：“真用三合土筑堤？我以前没试过，不知是否可行。”
“层层夯实，硬若坚石，年份越久，就越是坚固！”王渊笑道。
李兴拥有修筑各种堤坝的经验，二十年前，他跟刘大夏、陈锐一起修黄陵冈堤坝。不但在北岸筑起三道高愈城墙的防水坝，还修了一道滚水坝，用于防沙和减缓水势。
当年，仅是黄陵冈那道滚水坝，就耗费巨石三万多块，巨木三千、小木四万五，生铁一万一千斤。
这老太监有经验得很！
王渊问道：“此坝何时能竣工？”
李兴笑道：“两个月。若非夯三合土太麻烦，一个月就足矣。”
黄陵冈那道滚水坝，劳工一万六千人，用时四个月完成。但临清的滚水坝，规模要小得多，施工难度也小得多，前期已经做了一个月的准备工作，两个月时间是完全可以搞完的。
“二哥，柳家人来了！”袁达突然骑马来报。
不但人来了，还送东西来了。
柳氏族长已经七十多岁，亲自拄着拐杖带队，身后是十多车酒肉粮食。
“草民柳德贵，见过青天大老爷！”柳老头子带着族人，在冰冷的河岸土地下跪磕头。
王渊笑着将其扶起：“柳老丈，何来青天一说啊。”
柳德贵捋着胡子，朗声道：“王学士刚正无私、清廉如水，可称青天。王学士为国为民、兴修水利，可称青天。王学士为民除害，将那路氏恶贼抄家，可称青天。有此三大功绩，自是我临清百姓的青天大老爷！”
“哈哈哈，柳老丈过奖了。”王渊大笑不止。
其实全是扯淡，就在前不久，柳德贵还暗中怂恿路家挑事儿，造谣煽动也有柳德贵的一份功劳。即便王渊把路氏给抄家了，柳家仗着自己在地方卫所的势力，也都懒得跟王渊打交道，只是不再添麻烦而已。
可随着王渊杀掉的官吏越来越多，甚至砍了一个主簿、一个百户，顿时吓得柳德贵主动前来犒劳。
柳德贵指着那十多车酒肉粮食道：“王学士，此乃草民的一点心意，预祝临清的滚水坝和蓄水库顺利竣工！”
“好说，好说，”王渊笑道，“我查抄路家，也抄出一些田地。这些良田，已经分给被占地的百姓作为补偿，还分了一些给路家仆人作为私田。还剩下不少，思来想去，应该分给柳家和邢家，毕竟占了你们两家许多良田，至今没有给出补偿方案。”
柳德贵顿时激动道：“王学士办事妥帖，草民佩服之至。今后但有差遣，柳家上下必定鞠躬尽瘁！”
“还真有需要柳家帮忙的，咱们借一步说话。”王渊笑道。
看看，这就是将路氏抄家的好处。
一来震慑众人，二来可以抄没田产。
路家可是元朝就在临清发展，明初不知开垦了多少荒地，田产是三大家族中最多的。征地怎么补偿？拿路家的地来分啊。
补偿之后还绰绰有余，剩下的全部充为官田。
甚至，王渊还擅自做主，给了临清州学三十多亩地。这些今后都是学田，招佃户耕种所得收入，可以用来补贴学校老师。
学生也会受益，因为他们参加乡试的路费，有一部分就来自学校赠送——穷地方的官方学校，连老师都过得清苦，自然不可能给学生送路费。
别看王渊得罪了无数人，甚至把知州的师爷都抓去流放。
但是，王渊已经获得临清州学的支持，获得无数年轻士子的支持，获得刑家和柳家的全力支持。
哪个吏员不听话，换掉就是，随时可临时征召读书人。
皂吏是地头蛇？
刑家和柳家才是真正的地头蛇，他们办事比皂吏管用多了！
临清知州马纶才是真的欲哭无泪，王渊来这里也就个把月，竟然直接把他这个知州给架空。自己的师爷被抓了不说，连下面的官吏，他也已经使唤不动。
跟柳老头刚刚聊完，突然有一位年轻御史骑马而来：“王学士，东昌府有官员打着治理临清河道的由头，派遣差役下乡强征草料！情况属实，乃本人亲眼目睹，无数百姓被逼得衣食无着。”
“好啊，我杀了那么多人，居然还有嫌脖子太硬的！”王渊翻身上马，召集二百运军说，“随我去为民除害！”

第238章 李知府和李兵宪
王渊带着两百运军，风风火火杀到东昌府。
附廓府城的聊城知县，听闻消息被吓得瑟瑟发抖，以为自己往年贪污的事情被发现。他在县衙走来走去，焦躁万分道：“王二那官屠来了，必是来斩我的，如之奈何！”
亲信安慰道：“观王学士所杀之人，似并不追及过往。更何况，县尊清正廉洁，又怕他作甚？”
“对，对，我清正廉洁！”知县连连点头。
不廉洁也得廉洁，谁让这位知县的治所，就在东昌府城之内呢，他上边还有一个铁腕知府压着。
东昌知府名叫李珏，弘治十八年进士。在当知县的时候，就敢受理魏国公抢占民田的案件，因得罪刘瑾而下狱（魏国公贿赂刘瑾），后来在刑部工作号称“断案如神”。
东昌府被反贼攻陷之后，李珏被紧急升任为知府。
他刚刚赴任，就逼着富户出银子和粮食，以工代赈修缮残破城墙，又建好几座关桥方便百姓通行。
此君属于基建狂魔，历史上，他走到哪儿建到哪儿。同时还性格火爆，后来做徐州知府，亲自率军剿灭巨盗，都等不及秋后问斩，自己审理出罪大恶极者，当着徐州百姓的面直接用火烧死！
八年时间，从知县升任知府，李珏完全是靠政绩干出来的。
王渊还没进入府城，就已有师爷等候多时，而且语气强硬道：“王学士，李府尊有令，不准你的二百士卒入城。至于作奸犯科者，已审讯完毕关在大牢，为首之人乃东昌府通判曹亮，另有吏员若干。”
王渊笑道：“李知府动手好快！”
那师爷又说：“李府尊有言，王学士虽执尚方宝剑，但东昌府事，自有东昌知府管制，不必劳烦王学士拔剑。”
“哈哈哈哈！”
王渊大笑，说道：“既如此，那我定要去拜会一番。”
那师爷答道：“李府尊有言，王学士若不相信他，可直接去大牢审讯罪犯。至于见面，就不必了，李府尊不想见王学士。”
王渊感觉这位知府蛮有意思，笑道：“不见就不见，帮我带句话，就说王二得罪了。”
临清州也属于东昌府管辖，王渊在李珏的地盘上杀人，都不跟人家知府打声招呼，遇到脾气强硬的肯定不高兴。
而李珏，恰好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臭脾气。
王渊对事不对人，反倒觉得李珏很合自己胃口。当即让报信的御史，自己去牢房验证情况，王渊则带兵坐船返回临清。
府衙。
这位三十三岁的年轻知府，问回来禀报的师爷：“王二走了？”
“走了。”师爷答道。
李珏又问：“他有没有不高兴？”
师爷说：“此人跟府尊一样，都是任事之臣，不想耽误时间。府尊动手把贪污官员抓住，省了他不少功夫，想必心里是很高兴的。”
李珏的心情，则颇为复杂。
一方面，他欣赏王渊敢于任事，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一方面，他羡慕王渊杀伐果断，恨不得自己也有如此权力。
一方面，他又讨厌王渊在自己地盘搞事儿，而且不提前跟自己商量一下。
至今，王渊都没来东昌府拜过码头，也没去济南府跟山东三司主官接洽。全程通过信件联络，虽是商量的口吻，却跟下达命令没啥两样。
如此举动，气得山东三司和东昌知府，全都不愿掺和临清州的水利工程，也不主动给王渊提供任何帮助。
“还是年轻气盛啊。”李珏感慨道，话语中更多是羡慕。
李珏也想像王渊那么干，可惜他没有皇帝撑腰，许多时候都无法顺着心意当官。
师爷笑道：“府尊，或许你可以跟王学士多多联络。”
李珏脾气硬得很，不屑道：“他王二圣眷正隆，我现在主动去联络，岂不成了刻意巴结他？君子不为也。”
这货也是意气风发，没遭受过什么挫折。
他就一个三榜进士出身，又非庶吉士，直接外放当知县，正常情况下升官很慢的。可在刘瑾弄权期间，他居然敢同时得罪魏国公和刘瑾，瞬间闹得满朝皆知其名。刘瑾倒台之后，他直接从知县升为刑部员外郎，接着又是刑部郎中和知府！
当然，从刑部郎中调任知府，真说不好是升是贬，更像以连升两级为名，直接将其排挤出朝堂。
但一个三榜进士，八年时间做到知府，绝对属于官场罕见。
接下来，就该接受社会毒打了。
因为李珏朝中无人，多半会在地方上一直打转，这辈子很难再有做朝官的可能。结交王渊，是他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惜李珏不屑这样做！
师爷暗自叹息，也不再劝，因为他知道李珏的脾气。
师爷离开书房，李珏却慨然叹息。他不想亲近王渊，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有点害怕王渊的清廉，或者说自惭形秽！
李珏也贪，否则他怎么养得起师爷？只是贪得较少而已，去年修缮东昌府城墙，他就从中贪污了三百两——比起大多数官员，已经算得上清官了，但跟王渊没法比啊。
用脚后跟思考，都知道王渊肯定分文不贪，否则绝不敢提着尚方宝剑到处杀人。
“好个王二郎，吾自愧不如也。”李珏喃喃自语。
另一位官员就从容得多，山东兵备副使李充嗣，亲自把最后一批灾民送到临清。或者说是流民，因为各种原因青黄不接，吃不饱饭往济宁汇聚，现在全都被李充嗣扔给王渊当劳工。
在历史上，李充嗣和王阳明，是平定宁王叛乱的两大功臣。
宁王叛乱的前一年，李充嗣就在南京加强防备，又把杨锐安排在战略要地安庆。若非如此，宁王的叛军可以直取南京，哪有王阳明从容应对的时间？
而且，李充嗣和王阳明，在不同的地点，同时谎称朝廷派来了十万大军。两相印证之下，把宁王吓得智商掉线，之后频频出现重大战略失误。
也因此，两人后来成为至交好友，李充嗣还在嘉靖朝帮王阳明复官。
把灾民送到的同时，李充嗣还提醒道：“王学士，朝廷派来了一位工部侍郎、一位右副都御使，你要小心为上。”
“我知道，多谢李兵宪提醒。”王渊笑道。
修建大型工程，一般都有三位主官，可以起到互相监督的作用，往往是太监、文官和勋贵（武将）的组合。
王渊在山东瞎鸡儿搞，内阁收到一大堆弹劾奏章，怎么可能不派人过来查看？
如果王渊搞砸了，他们就弹劾建功；如果王渊搞对了，他们就分润功劳。
甚至，多半还打着捞一票的主意，毕竟做工程都油水丰厚。
李充嗣说：“等朝中来人了，我尽量帮你顶着，你这边须加快工期！”
王渊抱拳道：“李兵宪的好意，在下记住了！”
李充嗣笑道：“我只不过是不想有人来捣乱。”
李充嗣是反贼肆虐山东时，紧急任命的兵备副使，这一年多来可谓功勋卓著。武将打胜仗他有功劳，战后赈济他也有功劳，王渊修水利他还有功劳，半年之内必定再次高升，怎么可能容许最后关头出现差错！
虽然跟杨廷和乃是四川同乡，但李充嗣可不会依附谁。
这位老先生是成化朝庶吉士，一把年纪了还巴结小辈？大不了辞官归乡！
如今的三朝老臣已经没剩几个，个个都属于神仙，便是皇帝都不会轻易处罚。顶多，也就升官扔去南京养老，而且官还不能给得太小。
李充嗣直接选择留在临清，帮王渊应付官面上的事情。
有了李充嗣帮忙，什么事情做起来都名正言顺。因为兵备道官员职权很杂，不但可以调动地方部队，后来甚至还监督学政，连科举都能掺和一脚。
右副都御使和工部侍郎来到临清之后，李充嗣天天陪他们打太极拳。
想管事？很抱歉。
想查账？请随便。
只三天时间，新来的两位大臣，就彻底宣布放弃，直接跑去跟知州马纶吟诗作对。
这账根本不用查，一看就知道没油水，因为耗费的钱粮太少，少得让人怀疑王渊在搞豆腐渣工程！
眼看着即将开春，王阳明终于来了，刚好能够分一份政绩。

第239章 昏官？好官？
还记得在贵州之时，主动宣传王渊是神童的布政使郭绅吗？
这次跑来临清州的右副都御使舒昆山，便是同一类人。他没有别的本事，就字儿写得好，文章也写得好，喜欢到处题词刻碑，也喜欢写文章歌颂同僚。
去年，舒昆山以右副都御使的身份，被派去延绥当巡抚。
好家伙，延绥可是大明九边之一，他当巡抚没留下什么政绩，反而留下不少边塞诗。跟自己的师爷写诗唱和，跟兵备道官员写诗唱和，反正就是到处巡查边务，巡查完毕之后就写诗留念。
不是说不能写诗，而是他写的诗也太多了，相比起来却没干啥实事儿。
舒昆山这家伙，也是三朝老臣，比李充嗣的资格还老，且脸皮比城墙还厚！
他是在延绥巡抚任上，被言官弹劾回来的。按理说应该避嫌，不管有没有问题，至少得做样子辞官。这家伙非但不辞官，反而还想着升官，搞得满朝哗然，弹劾奏章一度超过了江彬。
眼见犯了众怒，舒昆山终于辞官，被朱厚照挽留下来。毕竟是个没有威胁的三朝老臣，直接答应其辞官不好看，留下来领闲工资便是。
估计内阁不想直接招惹王渊，于是就把舒昆山扔来，想让这位厚脸皮的老臣到临清当搅屎棍。
至于来的那位工部右侍郎，名叫俞琳。
王渊离京之时，此人还在当礼部右侍郎，并兼管鸿胪寺事务，不知怎么就升任工部右侍郎了。
“好字！”知州马纶拍手赞叹。
舒昆山颇为受用，放下毛笔，昂首挺胸，双手背在后腰上，继续巡视临清州学。
这货明明是来监督王渊搞水利工程的，结果现在每天“巡视”地方，还把工部右侍郎俞琳给捎带上。半个月不到，老先生便写了十六首诗，顺便在州衙、乡贤祠、州学校、漕河闸口等地留下墨宝。
今天来到学校，舒昆山与教谕喝酒作诗一番，又检查学生们的功课，督促鼓励学生们天天向上。学生们如沐春风，对这位老臣印象甚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山东提学使！
从学校出来，俞琳提醒道：“楚瞻公，我等来此，是协助王学士整治河道，或许应该再去工地看看。”
舒昆山指着马纶，笑道：“你看马知州，不也很少去工地吗？”
马纶抱怨道：“在下去了也没用，那里有王学士说了算。”
俞琳非常郁闷，很想来一句：总该去做做样子吧。
但仔细想想，还是不说了。
都说舒昆山是昏官，其实脑子聪明得很。从接到差事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着找王渊麻烦，只希望能分润功劳和一点油水。
既然没有油水可捞，那还赖在工地干啥？
直接躲得远远的，不给王渊添乱，等着工程完毕白捡政绩即可。
俞琳还打算在工地显示存在感，舒昆山二话不说便将他拉走。事情明摆着的，王渊是皇帝宠臣，没有旁人搅和的余地，继续留在那里只能讨人嫌。
其他文官修筑工程，必然有太监跟随，皇帝这次连太监都不派。唯一的太监李兴，还是王渊自己请来当顾问的，足见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舒昆山现在思考的，是请一个文人给自己写文章。
他不是当过延绥巡抚吗？虽然是被弹劾回来的，但也可以写一篇《陇西太守公传》，记录自己巡抚延绥的巨大功绩。
突然，一个吏员飞快跑来，对知州马纶说：“王学士又又又又杀人了！”
马纶惊道：“杀了多少？”
“一个。”吏员道。
“那你又又又半天作甚？”马纶没好气道，“王学士杀个把官吏不是很正常吗？”
吏员解释道：“王学士，他……他把钞关主事郑源给砍了！”
“什么？”
马纶初闻大惊，随即咂咂嘴：“砍了就砍了呗，谁让郑主事不晓事理。”
换成两个月以前，谁敢乱杀钞关主事，马纶肯定觉得此人疯了。现在却已经习以为常，甚至都懒得问王渊为什么杀人。
舒昆山笑道：“杀得好，此人必有贪腐之事，吾当作诗记录王学士为国除害的壮举！”
俞琳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心想：您老可是奔着捞银子来临清的。
俞琳问道：“王学士为何杀钞关主事？”
那吏员说：“由于官船不够，最近一批铁料和石料，皆由民间商贾以商船运送。那些商贾，手里有王学士开具的文书，过关时可以免收关税。郑主事却不干，说商船必须征税，让商贾自行掏银子补足。王学士得知此事，冲到钞关，一剑就将郑主事砍死。”
“活该，要钱不要命了，也不看看那是谁的东西。”马纶撇撇嘴。
可以免税的船只还要收税，当然不可能为国征收，百分之百要收进私人腰包。
舒昆山捋胡子笑道：“如此硕鼠，果然该杀！”
俞琳咋舌道：“就算有贪墨之事，也罪不至死吧。王学士真是……真是有些做得过分了。”
舒昆山笑道：“俞侍郎，王学士是何等人，你难道还不晓得？他肋骨都断了，还单骑追杀上百里，将贼首齐彦名从马背上生擒。此等刚烈之辈，不可与之为敌，他非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你只看到他到处杀人，却忘了他的工程账目。换成别人来督造此等水利，所耗钱粮至少要翻三倍！”
真正吓得舒昆山不敢捣乱的原因，便是那账目太吓人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王渊甚至把抄家得来的银子，归善王在兖州赠送的银子，也全部拿去做工程款，并且详详细细记录在册。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吃饱了撑的才跟清官做对，赢了没有好处，输了一身骂名。
舒昆山问道：“马知州，这临清还有什么名胜古迹？”
马纶立即说：“城北三里外，有一座舍利宝塔，塔高将近二十丈！”
舒昆山顿时笑道：“我有印象，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过，明日且邀城中士子一起登塔揽胜。”
马纶奉承道：“楚瞻公好雅兴，若能再题诗一首，镌刻于宝塔内壁，必为我临清文坛的一桩佳话！”
舒昆山说：“既为舍利宝塔，自该写一首礼佛诗。”
王渊在工地上忙天火地，时不时还要杀几个人处理贪污。
这位老先生却潇洒得很，整天想着去哪儿玩，只等着水坝修好了分润功劳。偏偏王渊还得感谢他，因为这老东西不捣乱啊，不捣乱的官员已经称得上好官！
“哒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响起。
袁达骑马奔来，对几位当官的说：“各位上官，王学士发明的清淤船，已经有三艘通过改进测试。明日上午，请诸位到卫河一起庆祝清淤船下水开工！”
袁达只是王渊的随从，舒昆山这个三朝老臣，却颇为有礼貌的抱拳道：“小哥且回去转告王学士，我等到时必至！”
“告辞！”
袁达立即打马离去，只觉这位老先生是个好官，对待白身草民都如此礼遇。

第240章 心学信徒们
有过贬谪龙场驿的遭遇，对于王阳明而言，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被调任南京之后，王阳明回了余姚老家一趟，跟妹夫兼弟子徐爱同游山水，期间将王门心学丰富完善了一番。接着又去滁州督管马政，在滁州收了一大堆学生。
父亲病重，王阳明回南京探望。他离开滁州之时，滁州诸友和弟子，一直将他送到江边。
这些朋友和弟子还舍不得离开，干脆在长江北岸住下来，等着王阳明再次渡江相逢。
此外，南京国子监教务处长，也是王渊的亲传弟子，目前在监生中发展了许多下线。正德九年的会试，必定有无数心学门徒参加，心学团体正在不断膨胀壮大。
待父亲病情稍微好转，王阳明才动身北上。
那些候在江边的朋友和弟子，竟有十多人追随左右，跟着王阳明一起到临清治水。
全都是狂信徒！
一个人的魅力，不仅要看他说什么，还要看他在做什么。
王阳明本来是去滁州督管马政的，却经常聚众讲学，固定听众就有二百多人。
若只是讲学，王阳明跟天天写诗的舒昆山有何区别？
王阳明还在教学之余，召集百余户流民，于旷野开垦土地，搞自己心目中理想的社区实验。大家团结起来互相帮助，维持社区治安，设立社区条规，建公仓，办社学。再加上流民可免税三年，王阳明组建的社区飞速壮大。历史上，只用不到十年时间，社区人口就翻了三倍有余，直至民国都还在祭祀王阳明。
王阳明带着滁州二百弟子，一边学习，一边实践，共同投入到社区建设当中。
正因为目睹社区的快速发展，不断趋近儒家理想社会，那些弟子才对王阳明深信不疑，其中十多个狂信徒更是常年追随左右。
这十多个弟子，来到临清之后，跟王渊的弟子杠上了！
双方都号称心学门徒，可怎么也对不上啊。
王渊平时教导弟子，要少说多思、多看多做。于是，弟子们都帮忙做事，也懒得跟这些滁州狂信徒辩解。
狂信徒们直接找上王渊。
这些弟子以蔡宗兖为首，此君并非滁州人，而是从绍兴跑去滁州听课的，后来做了白鹿洞书院的山长。他问道：“王学士，先生曾言，格物是诚意的工夫，你的格物为何只是做实验？未免有些偏颇吧！”
王渊笑道：“先生还说，工夫须在事上磨。只有诚意，而没有行动，还算什么工夫？还算什么格物？做实验，便是‘在事上磨’的一种体现。”
“那你们物理学派做实验，有何诚意可言？”蔡宗兖又问。
王渊解释道：“求真务实，便是诚意。我等研究物理，不盲从盲信，一切都需验证。我们发现事物，观察事物，寻找规律，探寻本质，以实验获知万物之理，再以物理来造福于民。先生说知行合一，于物理一道，能通过实验的才是真知，有了真知便要去行。”
蔡宗兖说：“你这是先知后行，而非知行合一。”
王渊笑道：“错。以实验获知物理，便是从行到知的过程。而实验，也是以既有的认知、假定的认知，通过做实验这种‘行’，来确定真知。从始至终，都是知行合一！”
蔡宗兖说：“若没有实验，难道就不能称为真知？先生说，孝为天性，此即真知。难道孝也要做实验吗？”
“我研究物理，孝不是物，是道德！”王渊说。
蔡宗兖道：“原来，物理学派只研究死物，已经落入小道耳。若有一人，尽知死物之理，却道德败坏怎么办？”
王渊无语道：“物理学派，是对王门心学的补充，并非要取代王门心学。难道一个人只能学物理，不能去学先生的心学吗？”
“我明白了，多谢赐教。”蔡宗兖抱拳致谢。
以蔡宗兖为首的十多个心学狂信徒，跟王渊尿不到一个壶里，甚至有些看不起物理学派。他们的终极目标，是儒家大同社会，认为物理学派的侧重方向已经跑偏了。
王渊不想再解释，只说：“明日清淤船开始工作，你等都可以来看看，看物理学派是如何造福于民的！”
蔡宗兖回去见王阳明，提出自己对物理学派的看法，其他追随左右的弟子也在。
听蔡宗兖说了一大堆，王阳明笑道：“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工夫，穷理是尽性的工夫，道学问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约礼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你还停留在半知未行的阶段，而王若虚已经在行了。他立志格尽万物且去做，便是诚意；他立志以物理造福百姓且去做，便是明善！他欲穷万物之理，便是尽性而为；他斩杀贪腐官吏，便是遵德性；他专门钻研物理，便是惟一精进。”
蔡宗兖苦思不语。
王阳明说道：“王二郎走的路子，虽然跟我南辕北辙，但他却领会了心学的精髓。而你，还只是学到皮毛，今后要加倍努力才行。心学并非教条，我也非圣贤，亦步亦趋跟着我学是错的，领会精髓走自己的路才是对的！”
蔡宗兖似乎想明白什么，当即拜道：“多谢先生教诲。”
冀元亨也从湖广到滁州求学，又跟随王阳明来到临清。他问道：“先生刚才所言，唯独漏了博文以约礼，是因为王若虚不遵礼吗？”
“哈哈！”
王阳明笑道：“王二郎可非守礼之人，但他偏偏本经为《礼记》。他心中的礼，乃世间大礼，而非繁琐小礼。他跟着我修习心学，只学精髓，不管其余；他跟着我学《礼记》，也只学礼之真义，而不理会繁文缛节。其性格如此，不能强求什么。他的物理学派，我也了解过，无非‘透过现象看本质’而已。他只要本质，不纠结与现象。”
“透过现象看本质？”刘观时嘀咕道，这位也是从湖广跑去滁州求学的。
王阳明点头道：“这话也是王二郎说的，我印象非常深刻。就像一个人，平时彬彬有礼、尊礼守德，关键时刻却不讲道义廉耻。那他的本质如何，便可知矣。王二郎的物理学派，把繁文缛节都视为现象，把仁义礼智信孝这些视为本质。就像他们探究万物之理一样，只认万物的本质！”
蔡宗兖又问：“如果不遵小礼，只遵大礼，又该如何明心正意呢？逾越礼制习惯了，怕是大礼都不会遵守。王学士或许能坚持大礼，他那些弟子各个都能有如此心性和定力吗？”
王阳明反问：“遵小礼者，难道人人都能遵大礼？世间贪官，哪个不是读圣贤书的？他们可时时守礼？不要看人怎么说，要看人怎么做。物理学派的宗旨，是研究天理以造福于民，只要他们能够真的造福于民，又何必纠结一个‘礼’字？”
蔡宗兖再次拱手，牢记老师教诲。
王阳明笑道：“明日且看他们如何造福于民吧。”

第241章 心学门徒改信物理
卫河之畔。
王渊昂首立于河边，身侧依次站着舒昆山、李充嗣、俞琳、王阳明、梁玺、马纶等官员，这个次序是按年龄和官职综合排出的。
至于老太监李兴，以及王渊的众多弟子，依旧在各自工地忙活着。
三艘清淤船行在河面，由于吃水较浅，完全不受河底淤泥的影响。只是偶尔有些浮冰，须得用撑竿拨开，免得一头撞上去。
在众人的注视中，漕工抛下“混江龙”，将河底泥沙搅得更加疏散。
紧接着，四个漕工犹如推磨一般，在甲板上推着动力台。也不见他们费多大力气，齿轮带动齿轮，再带动帆布制成的履带，很快履带之上的铁质挖斗，便一斗一斗的将淤泥挖出，自动落入放置于甲板的柳条筐内。
两挖斗掘出的泥沙，便可装满一大筐，由漕工架着小舟运走。
梁玺这个漕运参将，对河道淤塞头疼无比，见状不由大呼：“此乃治河利器，可保漕运畅通无阻！”
王渊笑道：“梁将军，卫河上游的滚水坝，一可减缓水势，二可挡住泥沙。但必须时常清理，否则滚水坝被泥沙堵住就废了，今后最好三个月清理一次。”
“我记住了，”梁玺高兴道，“有了这种清淤船，清理泥沙轻松得很，哪像以前要动辄组织数千军民。”
有些时候，土办法就是好办法。
这种清淤船根本不需要蒸汽机，否则还得额外运煤，而且机器维护也是个难题。朝廷养着大量漕工，也完全不缺人手，若真实现机械化，你让漕工们平时干啥？
王渊建造滚水坝，用三合土而非水泥，也有着现实考量。
即便组织工匠研究几年，把现代水泥弄出来，以现有的技术水平，也不可能达到建造水坝的标准，勉强建出来也属于豆腐渣工程——水泥是有不同标号的！
工程强度的三合土就不一样，那玩意儿添加各种辅料，层层夯实之下，年份越久就越结实，用普通炸药都不容易将其炸开。
在古代发展水泥，威力主要体现于民用和军事领域。
比如王渊在天津的工厂，如果有水泥的话，轻轻松松就能建造厂房和宿舍。又比如在北方边疆，水泥可大量快速修筑边墙，甚至可以层层推进修筑堡垒。
舒昆山拍手笑道：“此乃利国利民之器，吾当写诗为王学士赞！”
知州马纶也连忙奉承：“王学士造物，舒御史作诗，等到百年之后，必为临清州的一段流传佳话。”
临清州的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马屁如潮。
王阳明带来的那些弟子，虽然也觉得清淤船很方便，但他们大都没接触过实务，也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因此觉得王渊的发明也不过如此。
李充嗣笑道：“看来，明年朝廷该疏浚大通河（通惠河）了。”
从北京城外的大通桥，到通州共有一百六十里。永乐年间便开始淤堵，近百年来，好几次疏通都宣告失败，每次疏浚不久便再次淤堵。而且疏通河道也费力得很，需要分段放干河水，让河工们用锄头挖掘淤泥，再肩扛手抬艰难运走。
因此朝廷干脆懒得疏浚了，漕粮运到通州以后，剩下一百多里都走陆路。直至嘉靖六年，巡仓御史吴仲翻阅典籍，按照元代郭守敬的引水路线，这次疏通才达到一劳永逸的效果。
漕粮可以改走陆路，无非多一些成本。
问题是商船也得走陆路，又耗时间又耗钱，大通桥那边的码头几乎宣告废弃。像木材这种笨重商品，由南方运抵北京，就因为这段河道淤塞，运输成本打着滚儿的往上升。
现在有了王渊的清淤船，也不用再放干河道，组织数万人清淤。只需造他三十艘清淤船，固定安置六百个河工，每天来回挖掘淤泥即可，挖上半年怎么也能挖通。而且挖出来的淤泥，属于上好的农业肥料，可以拿去卖了赚钱的。
更方便的是日常维护，清淤船可以时时清淤，不用等淤泥大量堆积之后，再放干河水搞数万人的工程。
在清朝，通惠河有北方秦淮之称，那都得益于嘉靖朝的疏浚。
正德朝的通惠河则非常糟糕，大型商船完全绝迹。等清淤船将河道疏通之后，必将使得北京商业更加繁荣，无数百姓可以因此受益，至少京城米价能够下降不少！
这些事情，李充嗣想到了，王阳明想到了，王阳明的弟子却很难想到。
与智商无关，纯粹是眼界问题，那些年轻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跟随王阳明来到临清的十多个学生，其中夹杂着一个伪信徒。此人名叫蒋信，字卿实，在王阳明贬谪贵州的半路上，就已经聆听过王阳明讲学，只不过当时没有正式拜师而已。
回到住所，蒋信单独面见王阳明，说道：“先生，弟子想转学物理之道，还请先生应允。”
王阳明笑道：“想学就去学吧，我这里没有门墙之别。”
蒋信害怕王阳明生气，又解释道：“实在是弟子愚钝，无法理解良知之教。或知而难行，或行而难知，万般疑惑藏于心中，纵使请教先生也无法开解。也许，物理之道更适合弟子。”
历史上，此人追随王阳明数年，一见到湛若水，立即改换门庭。只因湛若水的心学，主张体察万物而得天理，再用体察到的天理来反馈内心，不像阳明心学那般虚无缥缈、难以捉摸。
蒋信打算转专业的消息，很快在狂信徒中间传开。
好友冀元亨非常不高兴，质问道：“卿实，你为何背弃先生？”
蒋信解释说：“我没有背弃先生，只不过我天资愚钝，难以理解良知学问，想从物理之道另辟蹊径。”
冀元亨冷笑道：“什么物理之道？我看是百工之道。改良清淤船，确实利国利民，但跟心学大道相比，不过是微末小道而已。我们从学的目标是致圣，而不是成为一个高明的工匠。”
蒋信说道：“也不至于此，王学士也是先生弟子，而且早已领会心学精髓，他怎么可能只在乎微末小道。”
冀元亨说：“观其言行与学说，更像是战国墨家传人。”
“怎又是墨家？”蒋信问道。
冀元亨说：“他手提宝剑，身边弟子跟随，一怒便斩杀官吏。又偏重于发明器械，沉迷于百工之道。如此重重，不是墨家做派是什么？”
蒋信嘀咕道：“你这样讲，先生的心学还像禅宗呢。”
冀元亨大怒：“禅宗只是枯坐，我等知行合一，怎能混为一谈？禅宗的工夫是瞎想出来的，我等的工夫是做事做出来的。你果然不懂先生的学问！”
蒋信说道：“或许，物理之道，也跟墨家只是相似而已。”
“你真要去学物理？”冀元亨问道。
蒋信反问：“难道你还想因此与我割席断交？”
“那倒不至于，人各有志，你且去吧。”冀元亨气呼呼离开。
隔日，蒋信前去请教王渊。王渊也不讲数学、物理的具体内容，只把朱熹那套拿出来，又夹杂着阳明心学，曲解得面目全非，可劲儿的一通忽悠。
接着再用各种物理常识举例，还说亲眼见过月亮真面目，大地乃围日旋转的圆球等等。
蒋信被那句“具众理而应万物”所折服，在王阳明那里积累的疑惑，瞬间就豁然开朗了，这才是他想追求的学问！
“王学士，吾欲学物理，还请不吝赐教。”蒋信对王渊行弟子礼。
王渊笑着说：“你我乃心学同门，不必如此见外，今后互相切磋印证即可。”
稀里糊涂的，王渊居然从王阳明那里抢了个弟子，而且还是王阳明悟道之前就收的弟子。
王阳明没有不开心，他已经接手督建水库。
水库那边的工地，一直是王文素在负责，很多时候被搞得手忙脚乱，还需要王渊给他擦屁股。现在有了王阳明接手，根本不需要王渊操心，做事也比以前顺畅多了。
今年春节，王渊是在工地上度过的，舒昆山则留在城里跟一群文人耍乐。
直至正月十八，元宵节都过了，水库、滚水坝、分流渠终于全部竣工。
必须竣工，时间拖得越久，工人们就越心浮气躁。
因为全是背井离乡的灾民，他们想赶回老家忙碌春耕。一旦错过春耕时间，就全年衣食无着，这也是王渊疯狂抢工期的原因。

第242章 微斯人，吾谁与归？
不早不晚，竣工当天，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就来临了。
雨下得并不大，淅淅沥沥，刚好打湿人们的衣服而已。
临清军民冒雨前来观看，只听王渊一声令下，河工就扒开临时拦水坝的口子，又堵塞南岸的分流渠道，干枯的施工河段渐渐水位上涨。
不到半个时辰，河水已经漫过滚水坝，流向下游带闸口的旧有水坝。
当水位蓄积到一定高度，管闸主事喊道：“开闸！”
卫河与南河立即接通，早已清淤完毕的运河，一艘艘船只向北行驶，完成今年的第一次通航。
漕运参将梁玺非常高兴，说道：“有一道滚水坝挡着，开闸通航时，船只运行确实更平稳，而且也能多放几次闸。”
李充嗣抱拳对王渊说：“恭喜王学士，今次立下大功。除非遇到黄河泛滥，或者百年不遇之洪水，否则临清河段将永不断航！”
但凡对治河有所了解的官员，也纷纷赞叹道贺。
等多来几场春雨，水量足够之后，就不用开闸关闸那么麻烦。每年也就暮春和寒冬时节，需要通过几道闸口控制水位，平时都可以自由运行。
而在涨水时节，还可以开启北岸闸口，将多余的卫河之水，通过河渠引入水库中泄洪。水库储水之后，若遇到干旱天气，则开闸将所蓄之水放回河道，以此为下游的漕河供应闸水。
王渊总共修筑了一道滚水坝，一个水库，三道闸门，一条河渠。另有一道拦水坝和一条引水渠，属于方便施工的临时设施，竣工之后拆掉回填即可。
作用如下：防洪、防沙、抗旱、续航。
不仅能够保持漕运畅通，还能惠及沿岸百姓。
遇到普通洪灾，百姓的房屋和良田不再受到威胁。若遇到旱灾，百姓也可以到卫河、水库中取水，只有水位下降到警戒线，官方才会禁止百姓取水饮用和灌溉。
两岸的柳树已经栽种下去，王渊对当地官员说：“好生将柳树养大，不许任何人来攀折！”
“谨遵王学士之令！”官员们齐声答道。
这些官员，对王渊又敬又畏。私底下腹诽的不少，都是抱怨王渊不漏些油水出来，但公开场合谁都要竖起大拇指。
特别是吏员们，世世代代在此居住，今后将享受无尽的便利。
王渊将数万劳工聚集起来，以地域为单位分成多个团体。然后给他们发放路费、干粮和种子，互相扶持着回老家春耕，人多势众也不怕被人抢劫和欺负。
“你们再休息一晚，明日便启程吧。”王渊传令下去。
正在领取物资的灾民们，突然有人跪地叩拜。就像是具有传染性，一个接一个跪下，他们也不说话，只朝着王渊的方向不停磕头。
王渊平时给的伙食虽然不好，但比赈灾稀粥要好上百倍，而且足够让他们吃饱。不仅如此，冬季天气寒冷，王渊害怕因伤病而耽误工期，还给他们每人发了两套棉衣、两双棉鞋。现在即将返乡，又给他们发路费、干粮和种子。
青天大老爷啊！
说一句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数万人自发跪拜，黑压压的一大片，这场面把所有官民都惊呆了。
李充嗣叹息一声，感慨道：“做官做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
知州马纶凑趣道：“临清百姓，当为王学士送上万民伞！”
王渊瞪了他一眼，告诫道：“不要劳民伤财，也不要做虚头巴脑的事情，我缺你一把万民伞吗？”
马纶热脸贴到冷屁股，尴尬道：“王学士当入乡贤祠。”
王渊懒得再说。
马纶却高兴起来，以及自己的马屁拍准了。
王渊带来的那些弟子，此刻一个个昂首挺胸。从测绘到施工，他们全程参与其中，如今被数万灾民一跪，弟子们浑身热血上涌，内心的成就感已经爆棚。
心学狂信徒们也被震撼到了，特别是跟王渊辩论的蔡宗兖，带着其他弟子一起过来作揖：“王学士造福百姓之言，吾等已经亲眼目睹，今后当向物理学派看齐。我等心学弟子，牢记知行合一，必躬行利国利民之举！”
突然，围观百姓当中，奔出六个临清士子，齐刷刷跪在王渊面前：“我等仰慕先生德行，愿拜入先生门墙，以物理之道匡扶天下、造福万民！”
“起来吧。”王渊没有拒绝。
六位士子立即起身，排在刑泰旁边，恭恭敬敬站于王渊身后。
又逗留数日，王渊将后续事宜了结，才与众人一起结伴返京。王阳明也要去京城报道，毕竟他是王渊请来的副手，确实接管了半个月工地，可以论功行赏的。
知州马纶还在拍马屁，召集众多官吏和士绅，礼送王渊离开临清。
许多人是真心诚意来送别，一方面尊敬王渊的清廉和功绩，一方面也是希望这杀坯早点滚蛋，多留一日都让人提心吊胆！
看到王渊登船，无数官吏豪强都在抹眼泪——王学士终于走了啊，今后大家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这一幕，在临清州乡贤祠的记载，却是：“正德九年，正月癸巳。王学士功成返京，万民景从，争相送别。思公之恩德，敬公之品行，军民无不掩涕，两岸跪伏遍地，沿途哭声震霄，恨青天不得长留！”
也不算通篇鬼话，确实有不少百姓，自发前来河边送别。
以前搞这种工程，沿岸百姓要么出钱，要么出人，甚至又出钱又出人。便是没有靠近卫河的百姓，只要户籍在境内，都必须无偿提供一些物资，并且被官吏趁机盘剥渔利。
而王渊，不但没有侵扰百姓，还帮着杀贪官污吏。一桩工程做完，当地百姓并无损失，今后反而还会跟着受益。
百姓又非没有思想的木头人，谁对他们好，心里是清楚的。
在当地大户的带领下，许多百姓都前来送别，他们私底下已经把王渊呼为“王青天”。
“跪！”
刑氏族长很给面子，带着全族一起跪下，附近的百姓也跟着跪下。
其他百姓见状，纷纷下跪送别。他们觉得王渊值得跪拜，这样的好官以前真没见过，今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
诸多官吏和豪绅，愣了愣神，相顾左右，跟着跪拜。生怕自己不跪，会显得太突兀，万一被王渊看见，坐船杀回来可怎么办啊？
前不久改换门庭的蒋信，自己把自己给感动了。他望着那些下跪的官民，浑身热血沸腾，不禁抹泪道：“今日方知何谓仁义，若能利国利民，便是大仁大义！微斯人，吾谁与归？”
王阳明身边的弟子，全都默然不语，反正今后不敢再非议物理学派了。
老太监李兴则心情十分复杂，他做了一辈子工程，也没见过万民跪伏的场面。
相比起来，当年的黄陵冈工程，规模更大，作用也更大，地方百姓却没一个主动送别的，施工期间甚至差点闹出民变，两岸百姓都把他们视为仇敌。
南岸百姓还可以理解，毕竟分流泄洪淹没无数。北岸百姓就没有道理了，黄陵冈堤坝修筑起来，可以帮着北岸百姓防洪啊，怎么北岸百姓也对治河官员如此敌视？
很简单，扰民太甚！
官员贪污，吏员贪污，豪绅渔利，修建一个工程，不知逼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李兴答应给王渊做顾问，帮着王渊搞工程，无非是想借机复出，在皇帝那里捞一个差事而已。现在连续两次看到万民跪伏的场面，他突然就没了复出的心思，只求皇帝夸赞一句，再给族人荫一个末流小官就够了。
太监也想积阴德，更何况是捞足了银子的退休老太监。
工部右侍郎俞琳，悄悄对舒昆山说：“楚瞻公，您是三朝老臣，可曾见过此等场面？”
舒昆山笑道：“我年轻时候做梦，确曾梦见过，而且百姓跪的还是我自己。”
哪个读书人，不曾有过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梦想？
俞琳望着站在船头的王渊，又是敬畏，又是羡慕，他也想被万民膜拜啊。
舒昆山突然对左右说：“取纸笔来！”
不要问，问就是写诗。

第243章 朝会应对
王渊回京听到的第一件事，是皇帝把自己的寝宫给点着了。
任蝴蝶翅膀如何扇动，都没把这场皇宫大火扇走！
宁王依旧每年元宵进献花灯，今年进献的花灯数量众多且漂亮，朱厚照让宫人将其挂在柱璧之上。这已经比较危险，更扯淡的是，檐下还放置毡幕，幕中储存有烟花火药等物。
烟花一放，点燃花灯，花灯再点燃梁柱，于是就有了朱厚照那句：“好一棚大烟火也！”
乾清宫被烧个精光。
而乾清宫是用来干啥的？
明朝历代皇帝起居与办公的所在！
王渊一回到京城，就接到上疏议政的任务。所有官员都必须议政，检讨皇帝和众臣得失，因为乾清宫大火肯定是上天在昭示什么。
这次群臣没有自我检讨，都把矛头对准了皇帝，谁让火灾正好烧毁皇帝的寝宫呢。
内容无非以下几点：
第一，皇帝不该长住豹房，应该回皇宫居住。
第二，皇帝不该宠幸边将，应该把边军从京城调走。
第三，皇帝不该亲近番僧，应该尊崇儒家、勤修文德。
第四，皇帝不该怠政厌学，应该勤于朝政，按时出席朝会和经筵。
第五，皇帝不该偏信佞臣，应该广纳百官之言。
朱厚照被文官们喷得狗血淋头，还没法反驳，只能在豹房发脾气，毕竟他确实把自己的寝宫给烧没了。
另外，朱厚照终究还是信佛了，在豹房里养了无数番僧。
起因是朱厚照想生儿子，带着庄妃去寺庙拜祭。这事儿被钱宁知道以后，日渐失宠的钱宁，立即弄来所谓德高望重的番僧。
朱厚照什么事情都图新鲜，跟番僧聊了一阵，便对佛学产生兴趣。也不顾庄妃劝阻，便把番僧留在豹房，并为其在豹房修建寺庙，他还煞有介事的学习梵文。
这很朱厚照！
几年前，刘瑾还没死的时候，朱厚照曾经信奉回教，还给自己起个阿拉伯名字叫“妙吉敖兰”，意为“安拉的荣耀”。不过嘛，啥事儿都三分钟热度，很快就把兴趣投向其他地方。
……
王宅。
王全、王姜氏和王猛还没走，就等王渊回家之后，他们才启程去贵州。
女仆端上来一大盘饺子，黄峨笑着说：“二哥，你在外面肯定吃得不好，这是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的扁食！阿爸，阿妈，大哥，你们也吃。”
王姜氏眉开眼笑：“渊哥儿，你娶的堂客多贤惠啊。这些日子你不在，阿眉（黄峨）把家里管得妥妥当当，她还要抽空帮你编那个什么报纸。”
王全说：“就是，你以后要好好待她。”
王渊连连点头：“孩儿谨记教诲。”
一大家子人热闹吃饭，当天晚上，又把王阳明请来聚餐，父母一直念着要感谢王渊的恩师。
忙活大半天，王渊终于有空跟老婆亲热，然后搂在一起说些私密话。
“有没有想我啊？”王渊笑问。
黄峨偎在王渊怀里，额头还有细汗，喘着气说：“想得要命，就跟失了魂儿一样，天天盼着你回来。”
王渊双手悄悄滑动，逗趣道：“想我回来做什么？”
“哎呀，你不要乱摸，就知道做坏事，”黄峨羞红着脸，“人家只是想跟你每天说话，每天都能见着你而已。”
王渊问道：“真没有其他？”
黄峨窘道：“也有一点点，灵儿姐姐的孩子，想来现在已经生了，我也想跟你有个孩子。”
王渊突然翻身：“那就再努力一下！”
黄峨羞得说不出话，只能闭上眼睛，把王渊紧紧抱住，任由这个家伙瞎折腾。
折腾完毕，就该洗漱上朝了，睡觉这种事情可以留在朝会上进行。
自从把乾清宫烧毁之后，朱厚照变得勤政起来，已经连续上朝大半个月，期间还举办了好几次经筵。
群臣反而有些不适应，突然要天天半夜起床，这搁谁受得了啊？大家都在暗中猜测，看皇帝这次能勤政多久，没人觉得皇帝能坚持一个月以上。
候朝的时候，王渊看到了自己的岳父。
黄珂这两年升官就跟坐火箭一样，他既是杨廷和的心腹，又是王渊的老丈人，哪边都愿意给他升官。之前是户部右侍郎，从河南督粮回来就升刑部左侍郎，现在又平调（重用）为兵部左侍郎。
很有意思的是，皇帝似乎跟杨廷和达成了默契。
杨廷和的人一旦升迁，往往伴随着帝党升迁。黄珂这次调任兵部左侍郎的同时，皇帝从南京召回一个大臣担任兵部右侍郎，同时论功将严嵩升为户部郎中，继续管理山东财政和天下盐税。
“贤婿，你在山东做得太过火了，当心朝堂暗箭！”黄珂提醒道。
王渊笑道：“多谢泰山大人关心，我坐得直、行得正，不怕那些跳梁宵小。”
黄珂说道：“归善王谋反案，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归善王不是已经自证清白了吗？”王渊没弄明白。
一个王爷的谋反案，一时半会儿无法判决。即便办案者伙同诬陷，大家都认为确实谋反，但几个月过去还在讨论该如何处置。在此期间，消息一直封锁，归善王也处于软禁状态，王渊忙着治水居然不知道事情变化。
也没人提醒王渊，或许，李充嗣之类的官员，都以为王渊跟其他办案者是一伙的，因此不敢冒昧提起这个话题。
众臣按着班次，来到奉天殿站好。
王渊叩拜皇帝之后，便闭上眼打盹儿，站着睡觉他已经练出来了。
大臣还未发言，朱厚照就打预防针说：“今日，不许再提乾清宫火灾，也不许再提什么边将、番僧！”
言官们面面相觑，都觉得好没意思，不能以正当理由疯狂喷皇帝了。
首辅杨廷和出列奏事：“陛下，臣请停止一应工作，减免各处织造事务。除司礼监书堂、东朝房及各京仓需要继续修理，其余兵仗局、大慈恩寺僧舍、皇城街路红铺、豹房扩建等，都该停工停建。南京苏杭各处织造，也应即刻停止。实在是户部银子不多，需得集中钱粮全力重修乾清宫。”
这是正事儿，无人反对，朱厚照也说：“准奏。”
阁臣梁储随即出列，直接跪在地上：“臣教子不严，以至其草菅人命，请求致仕并重惩那不孝之子！”
朱厚照不耐烦道：“此案已结，勿须再提。”
身为内阁重臣，自是众矢之的，任何疏漏都要被无限放大，更何况儿子手里有三百条人命。
但凡遇到什么事情，这桩旧案都会翻出来。
恰巧遇到乾清宫大火，又有言官旧事重提，认为内阁官员德行有亏，上天才会降下灾祸以示警，梁储陪着皇帝一起被骂得狗血淋头。
一位年轻的给事中出列：“陛下，阁臣梁储之子，杀害三百条人命，却只判个发配戍边，实在有失公允。臣请重审此案！”
朱厚照烦躁得很，他好不容易坚持上朝，天天就听这些弹劾内容，已经听得快吐了。当即猛拍金座：“朕说了，此事不要再提！”
大理寺少卿王纯出列：“陛下，归善王谋反一案，证据确凿。有司商议之后，认为应该将归善王贬为庶人，发配肃州戍边。山东巡按御史李翰臣，收受贿赂为归善王脱罪，应重重严惩之！”
监察御史程启充出列，反驳道：“陛下，归善王谋反案，还有诸多疑惑之处，臣请另责官员重新审理。此外坊间疯传，举报者梁谷，乃王守仁之徒，与翰林院王学士乃同年兼同门。王学士当时参与查案，是否有偏帮同门之嫌？”
王阳明今天也来上朝了，没想到自己会卷入王爷谋反案。
跟王渊有过矛盾的安磐出列：“陛下，臣弹劾翰林院侍读学士王渊，其在山东治河期间飞扬跋扈，视臣民为家奴，生杀予夺，贪污强占，任意行事。致使东昌府民怨沸腾，官吏士绅皆苦其戾政……”
“好了！”
朱厚照打断道：“一桩一桩说。王二郎，归善王到底怎么回事？”
王渊终于睁开睡眼，慢悠悠出列道：“陛下，因临清数千百姓聚集工地，臣害怕闹出民变，因此提前离开兖州。臣离开兖州的时候，曾在断案文书上签字，那份文书判断归善王是清白的，并没有谋反之举。至于为何发展成现在的样子，臣实在不明内情。”
伙同诬陷归善王的王纯和韩端，听闻此言面色剧变。
王纯连忙说：“王学士离开之后，案情另有线索。”
王渊问道：“什么线索？”
王纯说道：“兖州豪强陈环、江湖术士李佐秀，投案揭发归善王谋反事。”
王渊质问：“这两人何在？”
王纯说道：“已畏罪自杀。”
王渊大怒：“投案揭发之后又畏罪自杀，你当天下人好糊弄吗？陛下，臣请求重审此案！还有，巡按御史李翰臣，对案情比较了解，也应该参与其中。”
倒霉御史李翰臣，此刻还在大牢里，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
朱厚照说道：“就依王学士的意思，着司礼监、锦衣卫、大理寺各派一人，与李翰臣共同审理归善王谋反案。在案情查清之前，此事不要再提，朕已经被你们搞得很烦了！王二郎，现在说你在山东乱杀官吏的事情。”
王渊笑道：“臣乃被弹劾者，不便多说。臣在山东的所作所为，十位御史都看在眼里，由他们来讲最合适。”
十位年轻御史一起出列。
礼科给事中蔡佑，是临时作为御史巡按治河工程的。他冷笑着问安磐：“安给事中，你若出京治河，敢主动请陛下派遣十位御史监督自己吗？若王学士真的贪赃枉法，他怎会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安磐说道：“不要讲这些虚言。王学士究竟有没有滥杀官吏，究竟有没有中饱私囊，究竟有没有把东昌府搞得民怨沸腾？你且讲讲这个！”
监察御史张鳌山说：“安给事中，你可知王学士治水，修滚水坝一道、闸门三道、河渠一条、水库一座，究竟所费钱粮几何？”
安磐问道：“想必靡费无数。”
张鳌山大声说：“只用了朝廷的白银三千七百二十八两零五钱，粮食九万余石。这些钱粮，还包括赈济六万灾民三个月，发给灾民回家路费、种子和干粮，还发给灾民每人两套棉衣和棉鞋！安给事中，你说王学士中饱私囊，换你来督造此等工程，翻三倍的造价能竣工吗？”
蔡佑笑道：“翻三倍太为难安给事中了，或许翻五倍还有可能。”
安磐瞠目结舌：“怎么可能只花这点钱粮？定然是盘剥百姓，将工程所需钱粮都摊在百姓身上！”
临时担任御史的吏科给事中黄臣说：“盘剥百姓？你自己去打听打听，工程竣工当日，六万多治河灾民，自发给王学士下跪谢恩。王学士回京那天，临清百姓聚集于卫河两岸，同样自发给王学士磕头送行。如果不信，也不想去临清查问，可以问问舒都御史和俞侍郎，他们也是亲眼所见的！”
舒昆山和俞琳齐齐出列，给王渊作证道：“确为实情。数万灾民与临清百姓，皆视王学士为青天，当日哭嚎挽留，遍地跪拜谢恩。”
安磐脑子都懵了：“不把钱粮摊在百姓头上，难道他能自己变出银子和粮食？”
王渊只能解释：“陛下，当地有不法豪强，曾经勾结刘六刘七，又煽动百姓阻拦工程，所以臣率领运军将其抄家。这钱粮和银子嘛，也抄出了一些，全都用在治理河道上。包括归善王送给臣的银子，也全都拿去治河了，臣分文未取，账目写得非常清楚。真正消耗的钱粮，白银用了四万多两，粮食用了将近十万石。”
这才说得过去，群臣恍然。
但也都选择闭嘴了，不敢再拿工程款说事儿。
这些钱粮，让他们做工程都已经够呛，更何况还兼着赈济六万灾民，还发了棉衣、棉鞋、路费和种子。
清官，干臣！
就连安磐都不说话了，恭恭敬敬对着王渊行礼，老实退回自己的班次站好。
朱厚照笑道：“有功必赏。王二郎这次做得大事，又给朝廷省了银子，擢升其为礼部右侍郎！”
杨廷和劝谏道：“陛下，王学士还是今科状元，是不是太急了点？”
朱厚照说：“再过一月就要会试了，那就等殿试结束，再升王二郎为礼部右侍郎。至于其他治河功臣，内阁和吏部商讨个章程出来。”
朝会散去，不少年轻官员，纷纷朝王渊作揖行礼，只为表达对清官与干臣的敬意。

第244章 朱厚照的逆鳞
又是一日朝会。
“滚！”
朱厚照勃然大怒，指着户部员外郎黄体大吼：“将此人削职为民，立即逐出京师！”
“陛下三思！”群臣纷纷劝阻。
杨廷和帮着求情说：“陛下，乾清宫灾，百官奏事，并无不妥之处。即便黄员外郎触怒龙颜，贬官即可也，不应削职为民。”
连一向在内阁当神仙的费宏，都忍不住发言：“陛下，不如将此人调至远方担任杂职。”
吏部尚书杨一清也说：“陛下，可贬他到广东，担任兴宁县学训导。”
一个户部员外郎，从五品实权京官，正经的进士出身。居然被远远贬去广东，担任县学的教务处长，直接被打成从八品末流杂官。
简直是往死里惩罚！
而朱厚照居然不接受，认为太便宜此人了，怒吼道：“不允，必须削职为民！”
户部员外郎黄体行究竟干了啥？
他也就借着乾清宫灾，拿边将、番僧、佞臣说事而已。大家都在议论，并无任何不妥，但他偏偏提及太后和皇后，让皇帝拿这种事情去征询太后和皇后的意见。
朱厚照顿时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炸毛了，死活要将此人削职为民。
这是非常诡异的反应，也是《明武宗实录》的记载中，朱厚照极其少有的失态行为。他去年经筵被骂成那样，何瑭直呼其为昏君，也只是把何瑭贬去当州同知而已。
一旦牵扯到张太后，朱厚照便会失态。
皇帝和太后之间，绝对有不可缓和的巨大矛盾！
再联系朱厚照刚刚继位那两年，不断给寿宁侯张鹤龄赏赐，其家奴侵吞盐课也能被原谅。很快却态度大转变，寿宁侯以小妾病死为借口，请地为小妾修建坟墓，却被朱厚照下旨大骂一通。
包括朱厚照决定搬去豹房居住，对太后及其娘家态度转变的分水岭，恰好是传说中的亲外公郑旺被处死！
一切都太巧合了，让人不得不怀疑皇帝确非太后亲生。
“退朝！”
朱厚照咆哮着拂袖而走，从此又不上朝了，果然没有坚持到一个月。
户部员外郎黄体行，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用无辜的眼神望向群臣，表情可怜得似乎随时都要哭出来。
因劝谏皇帝而遭受廷杖，或者被贬官，便是被贬为县学训导，那都可以邀名买直，被当场打死还能留下清名。可削职为民是什么鬼？一切都没啦！
黄体行欲哭无泪，更惨的是他连怎么回事都不清楚。
文武百官则若有所思，猜到皇帝的逆鳞是什么，从此谁也不敢拿太后说事儿。
杨廷和、梁储、费宏三位阁臣，跟着皇帝一路前往豹房，由于今天皇帝心情不好，他们谁都不敢率先开口。
朱厚照生气道：“有事就说！”
杨廷和只能拱手道：“陛下，翰林院侍读学士王渊，已经数次越阶升迁，不宜再升迁过快。礼部右侍郎可是正三品，而王学士不管在翰林院还是詹事府，都只是从五品官职，连升五级不足以服众！”
“怎么又提起这个事？你们都说好几天了。”朱厚照愈发烦躁。
梁储躬身道：“陛下，此事关乎吏治，我等阁员不得不说。”
朱厚照估计是被烦得不行，专门让人查过资料，此刻举出例子问：“三位可知彭纯道？”
杨廷和、梁储、费宏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彭纯道。
彭时，字纯道，正统十三年状元，正统十四年便入阁参预机务。
也即是说，这位老兄，在考上状元的第二年，就直接超阶提拔成为内阁大臣！
杨廷和辩解道：“陛下，彭阁老属于特例，正逢土木堡之变，蒙元余孽兵临城下才紧急入阁的。而且，彭阁老以翰林院修撰的身份入阁，之后也不过被提拔为翰林院侍读，并未如王学士那般超阶升官。”
朱厚照咧嘴一笑：“要不，我就仿效彭纯道旧例，让王二以翰林院侍读学士的身份入阁？反正三位阁臣也太少，不如让王二也来当阁臣。”
杨廷和、梁储、费宏呆立当场，瞬间不再言语。
皇帝铁了心要干啥，大臣如何反对得了？有太多方法让内阁闭嘴！
崇祯年间的魏藻德更厉害，状元出身，两年进内阁，四年当首辅。不过嘛，只当了两个月首辅，李自成就杀进北京城。
朱厚照笑道：“又或者，让王二去当少詹事？”
三位阁臣，被怼得更加不敢说话。
少詹事，正四品而已，比礼部右侍郎低两级。
但是，礼部右侍郎依制只有一个，实际任命却可以有无数个。而少詹事，定额虽然只有两个，同样可以任命无数个。但特别提拔一个不满二十岁的状元当少詹事，其背后的政治意义就意味深长了。
少詹事是啥玩意儿？
太子的老师当中，班次排第二那个！
杨廷和是少詹事出身，梁储也是少詹事出身，他们现在都是内阁大臣。
朱厚照越想越愉快，拍手道：“就这样吧，依你们的意思，不能让王二升迁太快。他现在是侍读学士兼左春坊左谕德，正好可以提拔为少詹事，谁也不能挑出错误来。”
三位阁臣默然退下。
少詹事都当了，侍郎还远吗？今后皇帝随便找个由头，都能升王渊做侍郎，别说什么右侍郎了，直接升左侍郎都在情理当中！
朱厚照还是感觉不满意，他打算让王渊担任这次会试的副主考，可惜王渊的资历实在不够啊。
历年会试惯例，主考必为阁臣，而且还要挂职吏部尚书，没有挂职也得临时挂一个。副主考必为翰林院学士，而且是实际执掌翰林院那种，挂职学士没有资格当副主考（除非正职学士生病或死亡）。
王渊只是侍读学士，距离翰林院学士还远得很。
不过同考官肯定要给一个，不但王渊当了同考官，跟他关系较好的同科进士余本、张潮等人，也是正德九年的会试同考官。
唯独杨慎不在。
杨公子的继母去年病逝，他带着妻子扶柩归乡，今后三年都得在四川丁忧。
这位老兄也是倒霉，眼看着三年进士期满，马上就能升官了，偏偏遇到继母病逝。
不仅如此，杨慎的爷爷同样病重，估计活不了多久，杨廷和到时候也得丁父忧回乡，朝廷局势必然再度大变模样。

第245章 气理合一
“这都什么鬼啊？”
王渊看着自己离京期间，弟子们搞出的改良版《三态论》，在哭笑不得的同时，还想把首倡者王晹给打一顿。
王晹忐忑道：“先生，有何不妥？”
王渊其实也发现了自己学说的漏洞，必须有更完备的哲学系统，否则很难用数学和物理来吸引读书人。他把众弟子合编的三态论，仔细品味一番说道：“你们忘了把阴阳之道加进去啊！”
王晹皱眉道：“先生，弟子所治本经便是《易经》，阴阳理论不好加入物理啊。”
王渊顿时笑道：“跟你讲分子斥力、正负电子什么的，你现在也听不懂。咱们从最简单的力学说起，万事万物是否是运动的？”
王晹点头道：“如果以太阳为参照物，则大地所有人或物，皆为运动状态。”
“那就对了，”王渊说道，“运动是阳，静止是阴。运动是相对的，静止也是相对的，即静中有动，动中有静，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物体由静止到运动，便是从阴到阳的转换。再来说说你喜欢的物质三态，其中也有阴阳变化。”
王晹连忙问：“有何阴阳变化，还请先生教诲。”
王渊瞎扯道：“升腾活跃为阳，下坠抑制为阴。就拿水来举例，液态之水，阴阳平衡，润泽万物。其失去能量，温度降低，便成了阴属性的冰。其得到能量，温度升高，便成了阳属性的蒸汽。”
王晹顿时被惊到了，拜服道：“先生果然学究天人，原来三态之中也有阴阳之道。”
这货的思维非常活跃，瞬间就产生无数联想，甚至还想把五行理论也扯进来。
王渊笑道：“你自己慢慢想吧，不要再讲什么三态论。”
王晹站在原地不动，突然大喊：“先生，弟子悟了！”
“你悟了什么？”王渊感觉莫名其妙。
王晹欣喜若狂道：“我等研究物理、使用物理，暗合朱子之理气大道！”
王渊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朝鲜那边的儒学，有理学派和气学派之争，这并非专属于朝鲜的产物，而是理学诞生之初就有理气之争。
《朱子语类》的第一章和第二章，便首讲“理气”。
朱熹说，太极只是万物之理，存于天地间，也存于万物间。理先于天地而诞生。动而生阳，是理；静而生阴，也是理。阳为体，阴为用，阴阳循环，不分先后。有了理，便产生气，发育万物。气发展出形，于是出现性质差别。理形而上，气形而下，必须同时具备气和理，人与物才是健康有用的……
根本不用再找什么三态论，朱熹关于气理的论述，便是物理学派的哲学核心！
物理研究，便是求理；物理运用，便是求气。
气为理发，因此要在气中寻理，便是通过做实验印证物理。理以气显，因此要在理中运气，便是用物理知识解释万物、发明创造、利国利民。
只研究不运用，有理无气；只运用不研究，有气无理。
只有将产学研相结合，才能气理合一，也即王阳明的知行合一。
什么阴阳五行，什么物质三态，都不过是气理之道的延伸和补充。
王晹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对王渊崇拜得无以复加。心想：先生不愧是物理学派的祖师爷，高屋建瓴，直指大道，与我们这些弟子的小道有着天壤之别。
拿出《朱子语类》再次详读，王晹发现朱熹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套入物理学派的理论当中。
他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喜悦，狂奔着跑去格物堂、致知堂，将这套新理论告诉大家。接着又跑去城南的物理学院，重新再说了一遍，所有弟子全都精神大振。
朝鲜学生柳湄，也忍不住翻出《朱子语类》，反复阅读比较之后，哈哈大笑：“朝鲜的气理之争，可就此消弭统一也。依我看，就不该叫物理学派，而该改成气理学派或理气学派，等我回到朝鲜定然要改名字。”
跟着王渊从临清回来的八个新收弟子，本来就因王渊的功绩而佩服，现在更是被这套理论搞得心服口服。
数日之后，王晹请求王渊前往物理学院讲学，王渊拿着这套新鲜出炉的理论，跑去书院可劲儿的忽悠扯淡。
同时，王渊私掏腰包五百两银子，扩大城南物理学院的规模，兴建实验室并订购器材，还新增了不少学生宿舍。
从今往后，刚刚入门的普通弟子，就在城南物理学院学习，由师兄们传授数学和物理知识。学问长进到一定程度，再去城西王渊家里进修，由王渊亲自来教导。相当于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区别！
这天，王渊讲学完毕，王晹、赵锦、郑自璧、柳湄等弟子请求：“先生，请留下墨宝，为物理学院写一副对联。”
王渊仔细想了想，挥毫写就——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好联！”
朝鲜弟子柳湄拍马屁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乃气中求理也，万物皆有其理，以声形显之，我辈应当探究其理。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乃理中运气也。学得物理，自当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利国利民利己！先生此联，道尽物理学派之宗旨与精髓，当为所有物理学派弟子之座右铭！”
从王阳明那里转专业过来的蒋信，也赞叹道：“先生此联，道明志向，吾辈当毕生恪守，天下读书人也该毕生恪守！”
王渊被如潮的马屁声拍得高兴，顿时笑道：“这副对联，挂在书院大门。我再写一副，挂在学堂里边，望诸位能够勤学不缀。”
“先生，笔在这里。”弟子黄煦捧上毛笔。
王渊于是又提笔写了一副对联——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绝世好联！”众弟子欢呼如潮。
没几天功夫，两副对联就挂在书院，那逼格蹭蹭蹭的往上涨。
甚至，大门口那副对联，王晹还自作主张弄了个横批：气理合一。
风声雨声是气，家世国事是理，这是物理学派的内部理解。物理学派也跟阳明心学渐行渐远，不过也偶尔一致对外，共同抵抗如今的主流程朱理学，“气理合一”就是“知行合一”，双方弟子都没有任何异议。
物理学派就在城南，而赴京高考的士子，也多半住在城内地区。
今年参加会试的各地举人，已经在城南住下了，每天都有不少跑来物理学院参观。或许他们只是路过，但看到门口那副对联，便忍不住走进去探寻，很快又看到里边的第二幅对联。
一些科举落榜者，干脆留在京城不走了，直接进入物理学院读书，他们纯粹是被两副对联给吸引来的。
当然，数学劝退无数人，大部分只学两三天，就脑袋炸裂直接跑路了。

第246章 临时任命
豹房。
庄妃怀里抱着一只猫咪，是从王渊家里抓来的，属于豹猫与狸花猫的混血。
朱厚照翻出蒙尘已久的军棋，跟王渊厮杀几局，突然投子道：“二郎，你不是一直想开海吗？”
“是的。”王渊点头。
朱厚照笑道：“你也别去巡抚广东了，帮我办成一件事，便允你逐步开海！”
王渊问道：“何事？”
朱厚照咬牙切齿：“给朕灭了吐鲁番！”
王渊对西北情况并无了解，只能说道：“可以试试，尽力而为。”
如果说，朱厚照最讨厌的是蒙古小王子，那么第二讨厌的便是吐鲁番王。
从弘治元年开始，吐鲁番就把哈密当成公共厕所——
第一次来，便杀死大明册封的哈密忠顺王。
第二次来，攻占哈密城，绑架新册封的忠顺王，分尸哈密卫指挥阿木郎。
第三次来，又攻占哈密城，自称可汗，掠夺大明罕东郡。
第四次来，再度攻占哈密城。
第五次来，不但兵不血刃占领哈密城，还怂恿大明新册封的忠顺王叛逃。
第五次是最扯淡的，吐鲁番换了新王，一边搞事，一边进贡，一边请赏，中途还击败过瓦剌。暗中把哈密城占据之后，明朝巡抚还认为此人忠于大明，各种给予赏赐。
现任吐鲁番王满速儿，在占领哈密并麻痹明朝一年之后，终于又有了新动作：出兵占领西北数城，兵锋直指甘肃！
直到此时，朱厚照才知道自己被耍了，被敌人悄悄占领城池，期间还几度赏赐敌人。
朱厚照说道：“哈密太远，补给困难，因此你手里的兵不多。收复哈密很容易，大明已经收复好几次。难的是一劳永逸，把吐鲁番打怕了让他们不敢再来，不要给他们降而复叛的机会！”
王渊笑道：“臣尽量将其灭国。”
朱厚照猛拍棋盘：“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王渊说道：“第一，臣要做陕甘总督，否则难以辖制地方；第二，臣要带一千骑兵、三千神机营、数百工匠过去。”
“就这些？”朱厚照问。
王渊点头：“这些就足够了。”
朱厚照道：“那朕等着二郎的凯旋消息！”
历史上，这次叛乱是彭泽“平定”的，由杨廷和举荐其经略边疆。
彭泽是如何“平定”的呢？
他面对吐鲁番的烧杀抢掠，立即筹措锦缎布匹，暗中与吐鲁番议和。吐鲁番王满速儿大喜，承诺归还哈密土地和金印。都还没正式交易，彭泽就上报朝廷，说满速儿畏惧天朝，已经归还土地、金印，然后屁颠颠班师回朝。
满速儿因此更加骄横，变本加厉劫掠边地，还跟瓦剌结盟进犯河西走廊。
要知道，在彭泽跑去平乱以前，吐鲁番还跟瓦剌打生打死。这位老兄一场平乱，把大明朝的两个敌人平成了同盟。
没办法啊，明廷表现得太窝囊了，吐鲁番和瓦剌自然会如此思考：“我们互相攻击有什么意思？大明那么弱，不如联手一起打大明算球！”
这就是杨廷和手下的知兵第一人，号称文武双全，还跟王琼争夺兵部尚书职务。事发之后，杨廷和的心腹陆完——就是帮梁储儿子摆平杀人案那位，居然敢扣押弹劾彭泽的奏章，导致皇帝和大臣都以为吐鲁番已经平定。
结果，满速儿率兵进攻沙洲、嘉峪关，竟在大明边疆玩起了屠城把戏。
朱厚照以为吐鲁番降而复判，再次让彭泽去提督三边，被王琼、钱宁等人联名弹劾，这才东窗事发被削职为民。
等朱厚照一死，杨廷和便逼走王琼，又起用彭泽为兵部尚书。
这时吐鲁番已经杀到甘州，靠着都御史陈九畴的计谋，大明才终于收回哈密，将吐鲁番侵略军赶出明朝国土！而造成这一切的彭泽，因为正好担任兵部尚书，居然运筹帷幄有功获得封赏。
……
正德九年二月二十八日，王渊以翰林院侍读学士兼詹事府少詹事的身份，被皇帝钦点为陕甘总督，主要任务是经略吐鲁番。
等不及殿试结束，兵马集结之后，立即动身前往西北边疆。
包括王渊的会试同考官都不干了，随便让一个翰林院编修接任，他哪还有时间去给考生们阅卷？
在王渊出发之前，他推荐老师王阳明，担任兵部右侍郎巡抚辽东，王大爷总算摆脱了南京弼马温的差事。
山东兵备副使李充嗣，因为帮了大忙，也被王渊一阵赞叹。皇帝将其升为左副都御史，即刻巡抚河南，主要解决赈灾事宜。河南去年因黄河决口，如今已是饿殍遍地。
临时被王渊请去山东的十位年轻御史，因查处地方贪腐，自然是各自记功。
王渊的几句美言，就让皇帝任命一个兵部右侍郎、一个左副都御史，消息传出立即震惊文武百官。再加上之前的魏英，也是因为王渊美言，才被提拔为左副都御史，这些都让杨廷和、梁储感到巨大压力。
杨廷和紧急前往豹房劝谏：“陛下，王学士虽武勇过人，但边疆事务更加复杂，稍有差池便凶险无比，应当派遣一位老成持重的知兵之人。”
朱厚照笑问：“杨阁老觉得该派谁去？”
杨廷和说：“左都御史、太子太保彭泽，曾经两度巡抚边疆，又多次平定各地叛乱，历经大小上百战，可谓老成持重的知兵之人！”
朱厚照冷笑道：“四川反贼的区区残部，他就用了两年时间才平定，我给他升官加衔已经够优待了。让他去经略吐鲁番，究竟要多久才能平乱？三年，还是五年？”
杨廷和说：“边疆之事，不可太急，须得步步为营。”
朱厚照大怒：“我父皇刚刚登基，吐鲁番便侵占哈密，步步为营二十多年，那些蛮夷都快打到嘉峪关了！”
面对皇帝的怒火，杨廷和不敢再说话。
朱厚照这次是真的生气，堂堂大明皇帝，被番邦蛮夷不断攻陷城池，期间还他娘的把蛮夷视为好人赏赐了几回。
朱厚照感觉自己被当成傻瓜糊弄，恨不得亲自提刀砍死丫的！

第247章 热气球
“二哥，一路保重！”
黄峨带着丫鬟夏婵，依依不舍将王渊送出家门。
前两日，王全、王姜氏和王猛也走了，今后黄峨独自在家怪冷清的。
王渊先去一趟军营，点检好自己的队伍，这才挥师绕着城墙往西南行去。
其中，一千骑兵，皆从三千营选出，由御马监少监朱英统率；三千火枪兵，皆从神机营选出，由惠安伯张伟统率——这是典型的文官、太监、勋贵组合。
皇帝非常贴心，没有给王渊使绊子。
太监朱英曾与王渊两度合作，两人关系非常不错。
而惠安伯张伟，曾跟随马中锡招抚刘六刘七，被言官弹劾得丢爵下狱。前不久才刚刚恢复爵位，他这戴罪立功的样子，也不敢跟王渊对着干。
李应也跟来了，他在豹房干得心累，也不想跟江彬争宠，就向皇帝请求随军出征。这货把书童李忠都带上了，主仆二人踌躇满志，想要奔赴边疆沙场建功。
此外，王渊还带了弟子十二人，宝朝珍负责管理那几百个随军工匠。
王渊刚刚走出军营，就看到大门口站着三人，竟是归善王朱当沍和他的两个门客。
王渊惊讶道：“王爷怎么来京了？”
朱当沍哭笑不得道：“陛下重新派人审理案件，我也被带到京城接受问询。我发誓说自己没有谋反，愿意去北方戍边以证清白。没想到……陛下真让我跟着王学士去西北打仗。”
“那就一起走吧。”王渊点头说。
看来，朱厚照是想和稀泥了，因为制造冤案的太监温祥、锦衣卫韩端、大理寺少卿王纯，全都是皇帝信任重用的人！
处理他们，等于朱厚照自己打自己的脸。
特别是太监温祥，那是皇帝的身边人，传圣旨口谕什么的，近年来都是这家伙在跑腿儿。
朱厚照派温祥去审理谋反案，无非是给他立功的机会，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制造冤案，收了银子就敢诬陷一个郡王。
现在，皇帝选择和稀泥，把归善王扔给王渊，出去打几年仗回来，也就没人再记得此事。至于太监温祥，事后被皇帝扔去浣衣局，这辈子是别想再翻身了。
还有就是，皇帝特别欣赏朱当沍，这位郡王勇武过人，朱厚照不想看到其才华被埋没了。
朱当沍不仅勇猛，而且刚烈。历史上，他遭受冤屈，被贬为庶人，直接当着朝廷官员的面，一头撞死在墙上以证清白，导致皇帝下令重新复查此案。
大军绕着城墙，来到城西南方的驿站，送行队伍早就已经在哪里等候。
金罍、常伦、余本、张潮、张翀、许成名等同科进士，顾应祥、严嵩等朝中同僚，还有王文素、王晹、蒋信等诸多弟子。
此时会试已经结束，殿试还未开始。
王渊的诸位弟子和同道当中，方楷、刘储秀、箫鸣凤、徐景嵩、谷高、席春、席彖、王晹、史道，一共九人考中今年的进士。可惜，到处安利物理学的狂信徒赵锦，因为太沉溺于做实验而名落孙山。
这九个人里边，席春和席彖都未正式拜师，因为他们是王渊座师席书的亲兄弟。甚至，他们对物理学也不怎么感兴趣，这一年来借口温习功课，已经很少出现在物理实验室。
另外，史道比较倒霉，会试考中之后，突然接到消息，说他亲爹死了。只能放弃殿试，立即回家奔丧。
这种情况，三年服丧期满，下一届殿试可以补考。因此，正德九年的进士，还有正德十二年的进士，都将与史道属于同年！
众多年轻弟子当中，王晹是最活跃的，物理学派的哲学体系建立他居功至伟。学习最好的则是方楷，这家伙出身阴阳世家，国子监物理学社便是由其创立，现在整天在研究天体物理学，而且还拥有自己的天文望远镜。
“若虚兄，慢走！”罗江、田秋站在金罍身边，朝王渊抱拳告别。
王渊笑道：“二位有心了，恭喜罗兄、田兄金榜题名。”
罗江就是王渊在云南参加乡试，跟王渊住同一个院子的云南士子。田秋则是贵州思南府士子，正德六年因为生病而没有赴京赶考。今年两人同时考取进士，罗江甚至会试排名第三十位（总共录取四百人）。
田秋考中进士，则更具代表意义。从今以后，大明朝堂的贵州人，终于不再是王渊孤零零一个。
“先生，一路保重！”
上百位弟子齐声呼喊，把其他送别者惊得侧目不已。
王渊拱手道：“诸君且回，努力向学！”
说完，王渊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出发！”
望着数千人的队伍远去，罗江忍不住感慨：“三年未见而已，若虚兄竟已如此威风。不但建功无数、陛下信赖，而且还有弟子无数。换成在云南的时候，你我如何想象得到？”
“是啊，他都已经做总督了，我们才刚刚考过会试而已！”田秋咋舌道。
金罍笑道：“若虚兄文武全才，堪称国士无双，不可以常理而论之。”
常伦则以羡慕的眼神望向远方，喃喃自语道：“好男儿，就该当沙场建功，便是马革裹尸也死得其所。我何时才能提兵杀敌？”
常伦在大理寺的人缘非常不好，金罍还只是高傲而已，这家伙则愤世嫉俗。每次遇到冤案，因上官包庇而无法惩治凶手，常伦就会写诗写曲，指桑骂槐的到处传播，已经得罪了好几个朝中大佬。
罗江、田秋二人，跟着王渊的弟子们，一起回城前往物理学院参观。
“罗兄，田兄，这便是先生亲自题写的对联！”王晹表现得非常热情。他跟罗江、田秋二人属于同年，罗江、田秋又是王渊的故友，这些关系叠加起来特别亲密。
田秋仰望着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好联，若虚兄才高八斗，吾自愧不如也！”
罗江则问：“为何横批是‘气理合一’？”
王晹解释说：“因为此联暗合气理大道。物理学派的‘气理合一’，便是王门心学的‘知行合一’，同一个理念，不同的叫法而已。”
“这副对联怎么包含气理大道？”罗江怎么也想不明白。
“是这样的。风声雨声……”王晹又开始了忽悠，逮着各位士子可劲儿安利物理学。
今年的会试第一名霍韬，此刻踱步来到书院大门前。他仰望那副对联，不禁赞道：“王学士的才学，果真名不虚传，不愧是状元出身。”
走到里边，又看到一副对联，霍韬拍手道：“三千越甲可吞吴，王学士好气魄！”
王晹突然走过来：“阁下可知物理学？”
霍韬说道：“你们这个书院叫物理学院，想来物理学也与此有关。”
王晹笑道：“且随我来。”
霍韬跟着王晹来到内院，却见一个藤筐，还连接着巨大的布包，中间装着什么东西似乎正准备点燃。
“这是何物？”霍韬问道。
王晹解释说：“热气球。虽然还未试验过，但根据物理学的浮力知识和热胀冷缩原理，只要气囊内的空气受热膨胀，密度低于气囊外的温度，就能像舟行于水那样，在天空中飞起来！”
霍韬瞪着眼，听得是一头雾水：“？？？？”
物理学派的超级学霸方楷，此刻站在框内，大喊道：“点火！”
立即有人举着超长火把，将气球下方的燃料点燃。随着气球渐渐充盈，藤筐也带着方楷飞离地面，甚至随着东南风飞越城墙，直接来到北京城的上空。
霍韬愣神道：“这不就是孔明灯吗？”
王晹笑道：“孔明灯能带人上天？而且，你知道孔明灯的原理吗？我们物理学派知道，早就研究得清清楚楚。”
“愿闻其详。”霍韬感觉很有意思，这位会元正在稀里糊涂入坑。
方楷站在藤筐里越飘越高，他取出望远镜，兴奋地观察着地面。偶尔伸手调整火焰大小，以控制热气球的飞行高度。
“快看，有神仙白日飞升！”
北京城内，突然有人指着热气球，顿时引来无数百姓仰望高空。
一些人跪地磕头，顶礼膜拜；一些人争相追逐，欢呼大叫。
以春天的风向，热气球从城南起飞，正好要飘过豹房上空。
豹房内，太监和侍卫奔走相告，胆子小的直接跪拜磕头，被朱厚照宠幸的番僧也领着众和尚念经。
朱厚照问道：“大师可知此为何物？”
番僧合十作揖：“阿弥陀佛，此乃陛下与娘娘虔诚向佛，佛陀降下护法巡游皇城，保佑庄妃早生皇子且能健康长大。”
朱厚照拍拍番僧的肩膀：“大师，你以后还是老实念经吧，此乃王二郎及其弟子发明的热气球。”
“呃……”
番僧噎了一下，随即赞叹：“王学士果然有佛缘，竟能请来护法降世！”
“哈哈哈哈！”
朱厚照大笑不止，从此不再信仰佛教。
物理学院内，上百弟子欢声雷动，追逐着天上的热气球疯狂奔跑，逢人便说这是物理学派在做实验。
一个热气球实验，就让物理学派增加了六十多个学生，好多没考上秀才的京城士子都跑来拜师。
物理学，正在大明朝茁壮成长，朝着不可磨灭的方向前进。
物理学院的每一个学生，都将是传播科学的种子，带着物理学在各地生根发芽。
第六卷 射天狼

第248章 抵达甘州
出京畿，经山西，过陕西，便至甘肃。
明代甘肃并未单独设省，而是“甘肃镇”。此镇非彼镇，乃军镇之意，属于大明九大边镇之一。
中途经过西安，王渊见到了三边总制邓璋。
三边总制，又称三边总督，都还属于通俗叫法，此时的官方名称是“提督三边军务”，其职责为总督陕西、甘肃、延绥、宁夏军务。跟王渊这个陕甘总督，职权交叉重叠，可以说非常接近。
邓璋同样是三朝老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年轻时当大理寺丞，杜绝亲友宾客请托，曾查处冒功者九百多人。后来巡抚河南，也是刚正严明，豪强猾吏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王学士，我为了见你，专门从固原回来等了半个月！”邓璋见面就说。
王渊拱手道：“邓公有何赐教？”
邓璋反问：“你可有经略吐鲁番的章程？”
王渊摇头说：“不知详情，难以议定章程。”
请求朝廷派重臣经略吐鲁番，便是邓璋提出的建议。他详细解释道：“吐鲁番伪王满速儿，乃蒙古余孽，其弟赛德是別失八里国国王……”
邓璋说了一大堆，王渊却越听越糊涂。
这位老先生虽然出于好心，却都属于道听途说，给王渊提供了大量的错误信息。
明朝对西域的了解，历来非常扯淡。
察合台汗国灭亡之后，各地兴起大量军阀势力。大明官员搞不清楚，于是就把哈密称为哈密国，柳陈称为柳城国，火州称为火州国，吐鲁番称为吐鲁番国，其实这些都是西域军阀而已。
至于別失八里国，真名叫做“东察合台汗国”。
朱厚照想让王渊弄死的吐鲁番伪王，正是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满速儿。
王渊自己没搞清楚状况，还打算将其灭国，他得把东察合台汗国灭了才行。
至于满速儿的弟弟赛德，其实是叶儿羌汗国的开创者赛依德。他们的表哥巴布尔，即将成为印度莫卧儿帝国的创建者！
王渊被邓璋搞得一头雾水，只等就地补给，带着部队继续赶路。
八月中旬，王渊终于来到甘州（张掖）。
李应牵马而行，摊手去接飘落的雪花，感慨道：“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古人诚不欺我也！”
太监朱英叹气说：“前两天还热得要死，今天突然就下雪，军中兵马得病的不少。”
惠安伯张伟道：“最近一两个月，都不可能打仗，士卒得安心休养一段时间。”
王渊总算听明白了，朱英和张伟的闲言碎语，都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当即笑道：“两位放心，我虽年幼，却还不至于急功近利，拉着长途跋涉数千里的军队去打仗。”
归善王朱当沍却精神奕奕，这位王爷以前没出过封地，现在却从北京一路走到甘州，沿途大好河山带来一腔豪迈之情。
“就地扎营！”
王渊对袁达说：“袁二，你带着我的手令进城，召集巡抚、总兵、镇守太监和巡按御史来见，顺便让巡抚多弄点柴禾出来御寒。”
“是！”袁达立即打马飞奔。
甘州城始建于西夏，元代和明代两度扩建，面积、厚度和宽度都堪称西北雄城。只不过嘛，城墙是沙土夯筑的，城门皆为厚实门板，很容易被攻城锤砸破。
因为西边有肃州（酒泉），更西边还有嘉峪关挡着，最西边更有作为缓冲的关西七卫。甘州此时不需要修缮城池，等到吐鲁番把嘉峪关以西全部占据，朝廷就该在甘州、肃州疯狂修筑石城了。
如今，王渊站在城外营地，遥望着甘州城墙，入眼第一感觉就是破败不堪。
约末过了半个时辰，甘肃巡抚赵鉴来见。
甘肃没有布政使，迅速便是最大的文官。他带着大量柴禾和一些粮食，亲自送入军营，朝王渊抱拳道：“王学士，哈密之事就靠你了。鄙人已经老朽昏聩，顶多也就修修边墙。”
“老先生言重了，还需老先生多多相助。”王渊回礼道。
赵鉴今年已经七十岁，身子骨还算硬朗。他来到甘肃之后，也不干别的，就是疯狂修筑长城。
明长城绵延万里，甘肃段兴建时间最晚，从弘治十六年才开始修筑，距今也不过十一年而已。弘治末年，动用了九万人修筑甘肃长城，但还有许多地方顾不上，后来的历任甘肃巡抚都喜欢可劲修补。
王渊问起关于哈密和吐鲁番的事情，赵鉴陈述的消息跟邓璋差不多。他们都不知道，吐鲁番并非一国，而是东察合台汗国的地盘，更不知道历代“吐鲁番王”，其实是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
反正，不管是三边总督邓璋，还是甘肃巡抚赵鉴，他们去得最远的地方便是嘉峪关，从来没有亲自去关西七卫看看。关于哈密的一切消息，都是关西七卫报上来的，有些内容乱七八糟已经倒了好几手。
送走甘肃巡抚赵鉴，甘肃总兵王勋很快前来拜见。
历史上，朱厚照大战蒙古小王子，王勋便是最先接敌那个。王勋以薄弱兵力，扛住蒙古五万大军，为朱厚照赢得宝贵的集结时间，从而将蒙古大军进行层层包围。
王渊运气非常好，他遇到的甘肃总兵是王勋。此人打仗勇猛，而且贪得不凶，算是难得的将才。
若换成下一任总兵李隆，这次任务的难度将成倍提升。
李隆疯狂贪墨军饷、霸占军田，导致无数军户逃亡，留下来的也吃不饱饭。最后为了捞钱，李隆甚至怂恿士卒，闹兵变把新任巡抚给杀了，从此开启边军闹兵变的先河。
“王总兵，甘肃镇有士兵多少？马匹几何？”王渊表情严肃道，“跟我说实话，不要来虚的，这关系到收复失地的大事！”
王勋问道：“王学士想听真话？”
王渊说：“当然是真话！”
王勋说道：“甘肃镇纸面上总兵力有九万人，包括骆驼、耕牛在内，马匹数量有三万。至于真实情况嘛，兵力其实已不足六万，马匹数量二万三千多。可用于打仗的战马，仅有两千匹左右。”
“那我就放心了。”王渊松了口气。
不愧是九边之一，居然还有三分之二的实际兵力，这已经超乎王渊的预料了。
王渊又问：“关西七卫有多少士卒？能打仗那种。”
王勋说道：“加起来不超过五千，而且还有心怀叵测者，稍不注意便会临阵倒戈。”
关西七卫，就是嘉峪关以西的七个卫所，军将和士兵基本都是少数民族，他们属于明朝设在西北的缓冲势力。
王渊想了想说：“我也不动甘肃镇的步卒，只把那两千战马集中起来，组建成单独的骑兵部队，带出嘉峪关去跟吐鲁番打仗。另外，骆驼和民夫也准备一些，我要保证自己的后勤稳当。”
“王学士打算何时出兵？”王勋问道。
王渊笑着说：“我连关西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当然要先去关外打探打探。”
王勋离开不久，甘肃镇守太监梁玉、巡按甘肃御史冯时雍，也先后前来拜访王渊。这些人都非常给面子，可惜无法带来有用情报，王渊对嘉峪关外的情况仍旧两眼一抹黑。

第249章 只能灭国了
整个甘肃镇的骑兵，全部集结起来归王渊调遣，王渊麾下的骑兵部队规模由此达到三千。
火枪兵也有三千，另有数百工匠，将近七千人的部队，已经能够在西域立足。
可惜，即便有如此兵力，也干不过东察合台汗国、瓦剌蒙古和叶儿羌汗国中的任何一个。幸好，这三方势力互相攻杀，暂时没有联合起来侵略大明。
等到骑兵集结完毕，伤病员也好得差不多，此时已经是九月中旬。
沙场秋点兵！
王渊骑马奔上将台，朝下边的士卒说：“你们当中，有人知道我的底细。也有些甘肃镇的弟兄，还没听过我王二的名号。本人姓王名渊，字若虚，虚岁二十……”
“嚯~~~~”
来自甘肃各地的二千骑兵，顿时爆发出起哄声，阴阳怪气的一听就知道是嘲讽。
王渊也不制止他们，只是弯弓搭箭，一箭射在百余步外的旗杆上。
嘲讽声立即消失，都傻傻看着箭矢。
王渊继续说：“你们肯定以为，我二十岁当总督，多半是哪位大官的公子。告诉你们，老子在贵州山中长大，吃肉都要自己去打猎。老子去云南赶考，碰到上百个土匪劫道，老子一人一马便将土匪杀溃。老子考状元那年，带着二百精骑，正面冲击万余贼寇，大获全胜。老子带着二千押运部队，追击堵截贼寇主力，阵斩贼首刘六刘七。老子带着六千只训练了两个月的弱旅，正面击溃万余贼兵精锐，单骑追杀数十里，生擒贼首齐彦名！”
王渊指着下面：“老子这个总督，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你们有谁不服，可以上来单挑。比力气，比刀剑，比箭术，比马术，随你们选！”
无人说话，或许有不相信的，却也不敢上台叫板。
“抬上来！”
李应、李忠、袁达、宝朝珍四人，抬着一口薄皮棺材来到将台。
王渊一脚将棺材板踢开，躺进去试了试，又站起来说：“刚让工匠打造的，还蛮合身。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棺材，我若战死，就葬在嘉峪关外，保证在关西陪着你们。老子是打算死在这里的，若谁让我死得不痛快，谁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全军肃然。
包括朱英、张伟、朱当沍等将领，都认认真真听从训示，谁也不敢触到王渊的霉头。
“从今日起，所有将士，不得踏出军营半步，每日给我严加训练！若感到乏味，每日可蹴鞠耍乐，但不得酗酒宴饮，”王渊看向朱英、张伟等人，“可听明白了？”
“明白！”朱英、张伟大喊。
骑兵除了训练阵型变换，同样重要的还有纪律和勇气培养。
因为双方骑兵互相对冲，必然造成惨烈的车祸现场，不管是人还是马，都不愿进行直接对抗。
有经验的骑兵部队，往往冲到一定距离，就会自发减速以伺机变阵。而纪律不严明的骑兵，会一些冲得快，一些冲得慢，一些冲着冲着就逃跑了。
如果双方都队形整齐，就要看谁更有胆气。敢不减速、不变阵，还能全力冲锋者，只要数量悬殊不大，基本上属于稳赢那方。
若双方都头铁硬冲，那将异常惨烈，并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此时的骑兵阵型不严密，彼此留有对冲的缝隙空间）。
而在火枪骑兵出现以后，西方骑兵打仗那叫一个难看。
经常在临近射程的时候，双方骑兵齐刷刷停止前进，任由将领怎么催促都无用，端起火枪在那儿隔空对射——哥萨克骑兵最喜欢这样干，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是雇佣兵，可不愿意为了雇主而赴死。
说这么多，是因为吐鲁番拥有大量骑兵，王渊很可能面对上万骑兵的冲锋。
王渊当然不可能以卵击石，带着三千骑兵往上万骑兵队伍里撞，但必须未雨绸缪，提前准备应付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
这些骑兵，每天只训练半个时辰马战，主要是怕训练过多马儿掉膘。剩下的时候，都训练纪律和勇气，反正列队训练是必须的。
至于火铳兵，清一色的三眼铳，射程超过一百六十米，但有效射程不足百米，最佳射程只有五十米。
在正德朝，鸟铳（前装火绳枪）还未传到中国，大明神机营主要玩的便是三眼铳。
历史上的戚继光那是真牛逼，他改进西方火枪技术，对抗蒙古骑兵时发明“五雷神机”。五根枪管可旋转轮换射击，相当于步枪版左轮，这玩意儿接敌时还能当狼牙棒使用。
后来赵士桢发明的迅雷铳，就有点一言难尽了。改进型迅雷铳，可连续发射十八发子弹，子弹打完还能近距离抛射火球。枪管上配有圆形盾牌，枪身支架是一把斧头，敌人来了提起斧头就能厮杀。
这玩意儿已经属于多管转膛炮，看似优点很多，缺点更为致命：又贵又重，零件还多，不易行军，不易操作，不易养护，一直都无法实用于战场。
王渊对火器没什么研究，且至今也没时间去研究。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弟子和工匠，弄出了颗粒化火药。这玩意儿很简单，在制作火药时加入液体，制成糊糊状，风干凝固就会变成颗粒物。
至于威力，那得慢慢实验，就看用料和工艺如何。
欧洲此时已经有了重口味颗粒火药，加入尿液将火药风干颗粒化，只因尿液当中含有硝酸盐，但暂时还没有得到大范围推广。
中国这边，大概是嘉靖、万历年间，开始拥有制造颗粒火药的技术：是加入烈酒和草木灰，比直接加尿要文雅得多。
王渊让弟子和工匠们，继续改进颗粒火药，并打算建厂制造火绳枪。
“西北甘肃，东南泉郡，皆锭铁之薮也；燕京遵化与山西平阳，则皆砂铁之敷也——《天工开物》。”
甘肃所产的锭铁，在整个大明都能排得上号。
王渊把部队扔给李应进行操练，自己则带着弟子和工匠，前去接管甘肃最大的官营铁厂。作为火器小白，王渊只能借着一鳞半爪的现代知识，跟弟子与工匠们一起设计火绳枪。先把火绳枪设计出来再说，之后再改进成燧发枪便是，毕竟饭要一口一口吃。
就在此时，肃州兵备副使陈九畴送来边报：瓦剌大军侵略哈密，吐鲁番伪王满速儿，率军击败之。满速儿请求大明封赏，希望能够重开朝贡（商贸）。
这个消息特别扯淡，把王渊直接给看懵了。
其实就是东察合台汗国，在占领哈密之后，继续向东侵略大明。走半路上，瓦剌蒙古大军南下，也打算来侵略大明，没想到一头跟东察合台汗国的军队撞上。
满速儿将瓦剌大军击退，自己也受到损伤，于是撤军回吐鲁番，顺便要求大明给予赏赐、重开贸易。
王渊运气很好，若非瓦剌南侵，满速儿很可能一路杀到嘉峪关，都不留时间给王渊做任何准备。
满速儿这家伙，明明是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却一直伪装成吐鲁番国的国王。还一边侵略大明，一边向大明俯首称臣，把大明君臣耍得团团转。
王渊连大明历史都不清楚，更何况西域的历史，他现在雾里看花根本搞不明白。
直至十月，哈密国（亲王藩国）三都督之一的奄克孛刺，从哈密逃回肃州，再被送到王渊面前，咱王二郎才终于搞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
“什么，满速儿是別失八里国的大汗？那吐鲁番国又是怎么回事？”王渊惊道。
奄克孛刺回答道：“王学士，早在一百年前，別失八里国就不断侵略吐鲁番各城。他们发起圣战，大肆杀戮佛教徒，现在已经完全占领吐鲁番、柳城、火州等城池。因为满速儿的亲弟赛依德叛乱，阿克苏被占领，满速儿如今长期在吐鲁番居住，吐鲁番已经近似于別失八里国的首都了。”
王渊问道：“满速儿手下有多少兵马？”
奄克孛刺说：“至少能召集两三万骑兵，但他肯定不敢全力东侵。一方面要防备北边瓦剌，一方面还要防备西边和南边的赛依德。特别是赛依德，他们兄弟俩一直在争夺汗位，现在赛依德打下南边大片领土，今年刚刚建立叶儿羌汗国。”
王渊问道：“可否联络叶儿羌汗，一起夹击满速儿？”
“可以，但大明军队必须证明自己的实力，否则叶儿羌汗顶多口头上答应，”奄克孛刺说，“王学士，有件事情你必须清楚。”
王渊说道：“你讲。”
奄克孛刺说：“別失八里国，这几十年来不断侵略哈密，只是想控制西域与大明的贸易而已，他们求财而非求地。但现在，赛依德建立叶儿羌汗国，把別失八里国的西边和南边都堵住，满速儿只能朝着东方扩大疆土，他今后必然还会东侵。”
“我明白了。”王渊点头道。
东察合台汗国，以前攻打哈密是求财，因此总是小打小闹，大明很容易收复失地。
但从今年开始，就逐步转为地盘扩张，以后必然兴师动众。以大明的财政状况，是没法在西域打大仗的，很可能丢失嘉峪关以西的全部国土！
王渊面临的情况非常糟糕，比威宁伯王越当初遭遇的形势严峻百倍！
王渊对奄克孛刺说：“你很不错，不仅汉话说得好，而且很有战略眼光，可愿跟我一起去收复哈密？”
奄克孛刺没有纳头便拜，而是提醒：“王学士，哈密很容易收复，但难以挡住满速儿明年的回击。就算挡住了明年，也挡不住明年的明年，王学士能在哈密停留几年？”
王渊眯着眼，沉默许久，咬牙道：“那就灭了別失八里国！”

第250章 畏兀儿老将军
哈密人口，主要由三个种族构成，即回回、畏兀儿和哈刺灰。
明代的回回，不完全等同于数百年之后的回族，他们主要来源于中亚地区的白人。朱元璋规定，中国境内的色目人不得同族通婚，唯独回回和钦察人例外，因此回回在明朝是受到优待的白人种族。
畏兀儿则很好理解，乃是维吾尔族的前身，民族来源极其复杂。
哈刺灰则属于蒙古后裔，是出伯家族及其士卒的后代，从忽必烈时期便在哈密繁衍生息。
汉人，在哈密非常稀少！
因此大明占据哈密之后，为了方便羁縻统治，册封蒙古黄金家族的后裔为忠顺王（俗称哈密王），级别等同于亲王，世代为大明镇守哈密城。
期间，忠顺王绝嗣，哈密被吐鲁番占领。
哈密卫右都督罕慎，统合忠顺王旧部，在赤斤、罕东两卫的配合下，奇袭哈密，收复失地。大明朝廷论功行赏，又认为罕慎素有威望，于是将其立为新的哈密王（忠顺王）。
但问题来了，罕慎属于畏兀儿人，并非纯正的黄金家族后裔（其母亲是），从此之后就变得纷争不断。
从哈密千辛万苦逃回来，跑来给王渊报信的奄克孛刺，正是上一代忠顺王罕慎的亲弟弟。
在哈密三都督当中，奄克孛刺算是最忠于大明的。
满速儿他爹统治吐鲁番的时候，有一次把哈密打下来，奄克孛刺表面进行臣服，却暗地联络小列秃（瓦剌部落），偷袭斩杀吐鲁番守将撒他儿，帮助大明将哈密城给夺回来。
这次，连忠顺王都叛变了，唯独奄克孛刺不愿投敌。这位信奉佛教的畏兀儿将军，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居然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报信。
“也就是说，除了你之外，忠顺王和其他两位都督全都投靠吐鲁番了？”王渊问道。
奄克孛刺摇头道：“我那个侄孙（忠顺王拜牙郎），脑子不太清醒，被人一哄一吓，便稀里糊涂臣服吐鲁番。至于另外两个都督，满刺哈三其实痛恨吐鲁番，但他畏惧吐鲁番的实力，因此才选择背弃大明。而写亦虎仙则不同，此人乃回回，信奉回教，是真心投靠吐鲁番，想要把哈密人全都变成回回！”
这就说得很明白了。
哈密忠顺王拜牙郎，只是个不能做主的窝囊废。哈密三都督当中，奄克孛刺忠于大明，满刺哈三摇摆不定，写亦虎仙则一心投敌。
今后王渊若是带兵收复哈密，必须弄死写亦虎仙，或者重点进攻写亦虎仙。只要战局利于大明，满刺哈三很可能临阵倒戈，再次跑回来成为大明朝的将领。
王渊听完这一番讲述，朝奄克孛刺拱手道：“老将军辛苦了，我一定禀报陛下，让大明君臣皆知老将军的忠心与功劳！”
奄克孛刺摆手说：“我跟吐鲁番有血仇，我最崇敬的哥哥（忠顺王罕慎），便是被吐鲁番用卑劣计谋杀死的，我的大儿子也死在那次阴谋当中！王学士，我对大明或许没几分忠心，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臣服于吐鲁番！”
罕慎当年是真的勇猛，身为畏兀儿人，却得到三族的共同拥戴，还卧薪尝胆收复了哈密。可惜死得够憋屈，吐鲁番假意联姻，将其诱杀于哈密城下。
王渊问道：“老将军有什么计策吗？”
奄克孛刺说道：“给我五千骑兵，就可奇袭夺回哈密，指挥得当甚至只需三千骑。占据哈密之后，分守赤斤等城的满刺哈三和写亦虎仙，必然顺势再度归降大明。这个时候，一定要将写亦虎仙杀死，一来吞并其部众，二来可以震慑满刺哈三。”
“然后呢？”王渊又问。
奄克孛刺分析说：“然后有两个难题。第一，如何安抚写亦虎仙的部众，他们全都是回回；第二，如何应付吐鲁番的反攻，这次吐鲁番号称出兵五万，真正兵力至少也有一万五千。”
其中一个难题，是朱厚照留给王渊的。
朱厚照前些年曾经信奉回教，于是在西北边疆也重用回回。哈密三都督当中，除了畏兀儿都督奄克孛刺之外，写亦虎仙和满刺哈三全都是回回。满刺哈三居然以回回身份，担任哈刺灰（蒙古后裔）都督，这是违反潜规则的任命——正常情况下，什么族就担任什么都督，不可能出现跨种族领军的糊涂事。
王渊再问：“我若主动进攻吐鲁番，周围有什么势力可以拉拢？”
奄克孛刺立即说：“小列秃与吐鲁番有血海深仇，这次也是他们出手，才把吐鲁番逼退的！”
小列秃，便是“小瓦剌”，属于瓦剌分出的部落。
造成土木堡之变的瓦剌，此时已经快速衰落，被蒙古小王子撵着往西跑，并且分出许多不同的部落。
在瓦剌本部还未西迁时，那些被分到大西北的瓦剌部落，便被明朝官员统称为“小列秃”。
到如今，紧邻哈密的小列秃王，叫做阿歹卜六，其部落即“准格尔部”的前身。
稍远一些的小列秃王，叫做孛罗汗，其部落即“杜尔伯特部”的前身。
这两位都跟吐鲁番有大仇，其中阿歹卜六的父亲，在帮大明一起抗击吐鲁番时，被上一代吐鲁番王射死在哈密城外。
王渊问道：“小列秃大概能出兵多少？”
奄克孛刺说：“也就四五千吧，每次出兵都是这个数，再多他们就拿不出来了。”
“四五千刚好，太多了难以制约。”王渊点头道。
奄克孛刺说：“现在的困难是，小列秃前不久已经出兵，被吐鲁番正面击溃。要他们继续出兵相助，恐怕有些困难，须得派遣能言善辩之人。”
借兵使者可不好选啊，小列秃也就几千兵力，家底儿薄弱得很，还刚刚被吐鲁番击败，至少得舔三五年伤口才能恢复。
在这种情况之下，很难说服小列秃出兵！
……
军营那边也闹起来，李三郎根本压不住。
主要是天寒地冻，而王渊又下令禁酒，这在士卒们看来，简直就是反人类的命令。而且，有四千多士卒来自京城，他们远离故土，情绪愈发低落，已经渐渐不服从训练。
王渊与朱英、张伟商量之后，很快杀了一个刺儿头祭旗。
然后放宽饮酒限制，训练结束可喝酒，但每日有严格限额，相当于让士卒们喝一点御寒解闷。同时，定期招甘州城中的娼妓，到军营里让士卒们发泄余力。
这真没办法，王渊必须做出让步。
因为王渊是临时接手部队的，并没有建立足够的威望。而且又是劳师远征，远离故土数千里，一味杀人无济于事，稍不注意甚至会酿成兵变。
只有等王渊带领士卒，真刀真枪打几场胜仗，那个时候才能真正出手整顿军队。
相比而言，军工厂更让人省心，第一批火绳枪已经敲出来几支。但其性能差强人意，还得继续改进，这都不需要王渊亲自看着。
十月下旬，把后方安顿好，王渊决定西出嘉峪关。
一方面，关外还有好几个卫所，依旧在大明的羁縻控制当中。王渊需要亲自考察情况，以做出相应的军事部署，这些卫所都是他未来的助力。
另一方面，王渊打算亲自去见小列秃王，依靠自己的满腔诚意说服小列秃出兵。
大明、小列秃、吐鲁番，这三方外交关系很扯淡，大致可以概括成如下情况——
吐鲁番击败小列秃，于是遣使向大明报捷：“陛下，臣击溃了入侵大明的瓦剌贼寇，请陛下赏赐！”
朱厚照说：“赏！”
小列秃击败吐鲁番，也遣使向大明报捷：“陛下，臣击溃了入侵大明的吐鲁番贼寇，请陛下赏赐！”
朱厚照说：“赏！”
赏你妹啊，朱厚照恨不得这两方同归于尽。

第251章 非我族类？
风雪之中，二骑奔来。
肃州（酒泉）东城门的官兵，正窝在门洞里喝酒抖暖。见到有人来了，都懒得挪动脚步，只问道：“有路引文书没？”
潜意思是，没路引要收入城钱！
袁达喝道：“翰林院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陕甘总督王若虚在此，肃州守将还不快快来见！”
守城官兵立即打起精神，又见王渊和袁达非常年轻，半信半疑不知该作何反应。
王渊也不难为他们，下马走过去，拿出自己身份文书。他让一人进城通报，随即跟其他人闲聊起来：“肃州城有多少军士？”
守城官兵小心回答：“五六千。”
王渊问道：“到底是五千，还是六千？”
守城官兵吞吞吐吐道：“这……这我也不太清楚。”
王渊又问：“几日一操？”
守城官兵说：“不下雪的时节，半月一操。”
嗯，半月一操，已经算训练刻苦了，肃州城的负责人应该嘉奖。
现实就这么扯淡。
王渊再问：“军饷可如实发放？”
“这个……不好说，”守城官兵模棱两可道，“反正现在比以前日子好过些，至少大家能活得下去。”
两年前，肃州出过贪腐案，军方一把手和二把手全换了，估计新上任的军官相对比较收敛，所以这个官兵说自己还能活得下去。
跟守城官兵没聊多久，甘肃副总兵徐谦、都指挥佥事陈铠，便骑着马儿疯狂奔来城门。
“卑职徐谦（陈铠），见过王学士！”两人同时单膝下跪。
这面子给得很足，王渊也投桃报李，搀扶他们说：“两位将军请起。”
二人引着王渊入城，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街面明显更加繁华。
徐谦介绍道：“此地名为发放十字。”
很古怪的名字，但王渊一听就懂。
十字即十字路口，发放特指发放罪犯。想来，被流放到肃州的罪犯，就是在此地签收落户。同时，刑满释放人员，也是在此地刑满释放——流放是一辈子的事儿，刑满也不能回家，只能留在肃州建设大明边疆。
这个十字路口，以及周边街道，应该是整个肃州城最活跃的所在。住在这里的都是人才，有盗贼、有诈骗犯、有杀人犯、有政治犯……反正各行各业，五花八门的精英都居于此地，有些甚至已经传了两三代人。
王渊又问及更深入的话题，徐谦和陈铠都叫苦不迭。
肃州以前非常繁华，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可惜大明多次对吐鲁番进行经济制裁，商贸隔三岔五中断，已经有好几年不通商了，现在也就跟关西七卫做做生意而已。
几人走在街道上，突然一个文官骑马而来，落地拱手道：“甘肃兵备副使陈九畴，见过王总制！”
“陈兵宪有礼了！”王渊回礼道。
陈九畴是杨廷和派系的人，而且非常年轻，比彭泽稍微要靠谱一些。
历史上，彭泽一来就跟吐鲁番议和，陈九畴直斥其没有担当。而且，陈九畴也料到吐鲁番不会罢休，于是在彭泽班师回京之后，立即整军备战以应对变化。
《明史》记载，吐鲁番大军东侵，攻破嘉峪关。陈九畴从甘州星夜疾驰肃州，率领军民守城，又主动出击杀败吐鲁番，成功守卫了大明疆土。
是不是很厉害？
真实情况却相去甚远，在彭泽离开之后，陈九畴自知兵力和财力，都不足以守御关西之地。于是，他对嘉峪关以西的国土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但他也确实整军备战，把守卫嘉峪关作为战略底线，这比较符合当时的大明国情，也不能说他完全做错了。
陈九畴错的地方在于谎报军功，他只是守住了肃州城而已，吐鲁番是被小列秃捅屁股打跑的。当时，陈九畴暗中联络瓦剌部落，对吐鲁番大军进行前后夹击，事后报功却只字不提瓦剌友军。而且，他还将自己的功劳夸大，说自己杀死了吐鲁番王，其实满速儿只是受了轻伤。
直至嘉靖朝大礼议，陈九畴谎报军功的事情，才被杨廷和的政敌捅出来，直接被嘉靖扔去发配边疆。
但还是那句话，陈九畴至少比彭泽靠谱，他的脑子是非常清醒的，而且还知道联络瓦剌出兵！
夜晚，王渊与陈九畴密议。
在详细说明局势之后，陈九畴问：“不知王总制有何方略？”
“收复哈密，重创吐鲁番。”王渊说。
陈九畴道：“收复哈密容易，重创吐鲁番则非常困难。吐鲁番已经今非昔比，动辄能召集两三万骑兵，把瓦剌小列秃诸部打得节节败退。而关西之地，汉民非常稀少，再加上路途遥远，后勤补给难上加难，不可能长期供养大军。”
王渊问道：“陈兵宪的意思是？”
陈九畴说：“以我观之，三五年之内，吐鲁番必然占据关西七卫，然后兵锋直指嘉峪关。我等应该厉兵秣马，修筑嘉峪关长城，将吐鲁番挡在关外！”
王渊有些不高兴，质问道：“关西之地的大片国土就不要了？”
陈九畴说：“关西之地，本就属于羁縻疆土，军民皆为异族。那里非但不能征收赋税，反而需要大明的财政支持。以前设置关西七卫，是用来做西域缓冲地带，如今吐鲁番兴盛，关西土地已经无法再缓冲。不如严守嘉峪关，一来更方便守御，二来可以减少钱粮消耗。”
这话似乎没有错，综合了大明和西域的实际情况，而相应作出的最优战略调整。
问题是，羁縻地区也是大明国土，怎么可能直接放弃掉！
若没有关西七卫做缓冲，今后满速儿可以直接进攻嘉峪关，那就不再是反复争夺哈密城的事儿了。
王渊也不当面斥责，只安抚道：“陈兵宪好生备战，容我出关巡视一番。”
陈九畴提醒说：“关外颇多吐鲁番奸细，王总制要多加小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便是关西七卫的守将，也不能相信依靠他们。”
这话特别扯淡！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问题是异族也不可能同心啊。
关西七卫虽为异族（蒙古人），但基本都忠于大明朝廷。因为吐鲁番太残暴了，一来便是烧杀抢掠，几十年不断争夺，哈密城的人口只剩下几千，其他城池也被杀得人口锐减。
在弘治年间，别说关西七卫的蒙古人，就连吐鲁番那边的蒙古人，都纷纷内迁投靠大明朝，死活不愿被东察合台汗国统治。
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把心向大明的关西七卫，全都推到敌人那边去？
纯粹是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翌日，王渊找陈九畴要了个会说汉话的蒙古向导，带着袁达餐风宿雪直奔嘉峪关而去。

第252章 风雪前进
出了嘉峪关，第一个羁縻卫所，便是蒙古赤斤卫。
赤斤卫以蒙古族为主，也有大量藏族，还有少部分汉族。此卫几乎已经属于定居状态，治所在后世玉门县西北方，镇守都督为蒙古人锁南束。
为王渊带路的蒙古向导，名叫哈尔巴拉，是一个身材矮壮的小伙子。百年前，他全家都生活在柳陈（也唤“柳城”），东察合台汗国在占据吐鲁番诸城之后，便不断进攻附近城池，柳城被杀得人口减半，哈尔巴拉的曾祖父带着全族内附大明。
“王学士，前面便是赤斤堡！”哈尔巴拉指着前方说。
由于积雪覆盖大地，到处都白茫茫一片，王渊看不到具体的情况。
但根据哈尔巴拉介绍，在开春雪化之后，这里到处都是麦田，绿油油的非常漂亮。就连许多赤斤卫的蒙古人，也已经改种农作物，放牧反而成了他们的兼职——这跟大明的支持有关，自设立赤斤卫以来，大明朝廷多次提供种子、耕牛，并且教会这些蒙古族和藏族耕种。
甚至赤斤卫还种棉花，妇人懂得棉纺技术，冬天可以穿棉衣抵御严寒。
雪越下越大，无法纵马飞奔，王渊三人只能牵马前进。
赤斤堡外有许多民居，全部由沙土夯成，但此刻都紧闭门户。
而且，这些民居多遭毁坏，是三个月前被吐鲁番大军毁掉的。当时，吐鲁番军队已经打到赤斤，若非瓦剌小列秃突然杀到，吐鲁番很可能直接攻打嘉峪关。
来到赤斤堡外，哈尔巴拉用蒙古语大喊开门，因为风雪太大，喊了半天才有人回应。
堡内守军悬着柳筐将其拉上去，片刻之后，大门洞开。
赤斤卫都督锁南束亲自来迎接，见面就用汉话跪地哭诉：“王学士，你总算来了。可恶的吐鲁番杀我子民，抢我粮食，掠我妇女，卑职请求朝廷发兵征讨，一定要报这个大仇！”
“将军请起，咱们慢慢诉说。”王渊将他扶起来。
王渊虽然不满陈九畴放弃疆土，却也相信陈九畴说的许多内容，那就是关西七卫不能真正信任。
在受到吐鲁番或瓦剌威胁时，关西七卫自然个个忠诚，已经帮着大明打了许多仗。
可一旦安全之后，这些家伙就小动作不断，安定卫甚至截杀大明派往乌斯藏的使臣，将使团财货全部抢走。后来朝廷出兵征讨安定、曲先，罕东卫也死活不肯出兵。
关西七卫，偶尔互相抢劫财货和人口，即便大明出面调停，占便宜那边也不愿归还战利品。
但不管有多少矛盾，吐鲁番实力越强，关西七卫就越忠于大明。
锁南束是个四十多岁的蒙古壮汉，他把王渊三人请进自己的府邸，好酒好肉招待着，还让人烤一只羊晚上吃。
王渊喝着烈酒，问道：“将军，这次吐鲁番有多少兵马侵略赤斤？”
锁南束愤恨道：“一万多人，全是骑兵。赤斤卫被抢走上千人口，被抢走牛马无数。若非有赤斤堡的城墙挡住，赤斤卫肯定已经灭亡了！”
王渊又问：“我若征讨吐鲁番，赤斤卫能出多少兵马与钱粮？”
锁南束说：“钱粮没有，这个冬天很难过，希望朝廷能救济一些钱粮。如果王学士出兵征讨吐鲁番，赤斤卫可出五百骑兵，都是久经沙场的勇士！”
五百骑兵，已经是赤斤卫的极限，锁南束这次愿意掏家底儿追随王渊。
历史上，因为彭泽的瞎搞，关西七卫几乎等于自生自灭。赤斤卫没几年就被吐鲁番给吞了，只剩下千余人内附大明，全都迁徙到肃州城附近定居。
王渊点头说：“很好，五百骑兵足矣，等开春之后就奇袭哈密！”
锁南束见王渊太过年轻，不禁有些疑惑，问道：“王学士这次带了多少兵马？”
王渊笑道：“三千精骑，三千火铳兵，四千刀盾枪兵！”
“够了，足够了。”锁南束非常高兴。
这上百年来，大明都是不怎么出兵的，全靠关西七卫自己跟吐鲁番、瓦剌打仗。王渊即便不虚报兵力，锁南束也能够理解，总比以前他们自己凑兵出击更好吧。
曲先卫、阿端卫和安定卫，由于太过偏南，王渊没有亲自去接洽。只让锁南束派遣送信者，拿着盖了陕甘总督大印的文书，前往这三个卫所召集兵马，约好积雪融化之后在沙洲城集结。
王渊自己则带着袁达和向导，直奔沙洲卫而去。
中途经过苦峪城，又称锁阳城。哈密卫曾经被吐鲁番占领，逃出的哈密部众全都迁来此地，苦峪城曾经一度成为哈密卫的治所。再加上本地原有居民，一度繁衍生息到数千人口，可现在仅剩千余人。
人哪儿去了？
半年前，吐鲁番攻陷此城，把人口都抢走了！
这座城池，已经陷入饥荒状态，苦等着大明朝廷救济，王渊一个兵都招不到。
再向西便是瓜州，瓜州的情况比苦峪稍好，但也就流浪汉和乞丐的区别。
来到沙洲卫之后，王渊感觉头疼不已。
这破地方，是之前吐鲁番的重点进攻目标，幸好城墙“高大”总算坚守下来。但是，城外民众损失非常惨，大量牧民和农民被掳走，只能出骑兵八百、步兵一千帮助王渊。
兵力虽然比赤斤卫更多，却让王渊大失所望，因为沙洲卫是关西七卫当中最强的。
再往前的罕东卫，情况与赤斤卫相同，也遭到吐鲁番劫掠，只能出骑兵四百帮忙打仗。
整个关西地区，被吐鲁番祸害得好惨！
当然，这也方便了王渊召集兵马，一个个都同仇敌忾，愿意拿出棺材本跟随王二郎出征。双方绝无妥协的可能，他们不会投降吐鲁番，这跟彼此的宗教信仰有关。关西七卫的首领，就算选择投降，也基本是死路一条，他们连改变信仰的退路都没有。
过了沙洲，前方便是哈密。
哈密城内，有一位叛王、两位判将，严格来说属于敌占区域。
但王渊一路通行无阻，主要是风天雪地的，哈密军民全都躲在屋里御寒，谁会没事儿跑出来瞎溜达？
从嘉峪关到沙洲，王渊到一座城，便换一次马。
不断冒雪前进，马儿扛不住，王渊更是舍不得骑着阿黑去草原。从沙洲出发的时候，王渊三人甚至骑着六匹马，一路上轮换骑乘，绕过哈密城前往瓦剌小列秃部落。
进入十一月，风雪更大！
最严峻的时候，六匹马死了四匹，他们几乎是寸步难行，在牧民家里寄宿几天，才终于熬过那场大风雪。
若非王渊自称大明使者，说要前去觐见小列秃王，又不经意展现自己的武力，那些瓦剌牧民肯定会杀人越货，因为王渊直接用茶和盐支付寄宿费！
正德九年，隆冬季节，天寒地冻。
王渊、袁达和哈尔巴拉，全都暴瘦了一圈，终于艰难抵达杜尔伯特部。

第253章 我有六万大军！
历史上，杜尔伯特部有两个。
西杜尔伯特部，此时还没有完全成型，后来被吐鲁番打得到处跑；东杜尔伯特部，后来迁徙到大兴安岭以东，对外自称为“嫩科尔沁部”。
王渊来到的这个蒙古部落，只能勉强算是西杜尔伯特的前身。
为了方便记忆，咱们用大明朝廷的规矩，将其统称为“小列秃”，包括其兄弟部落也叫“小列秃”。他们的共同祖先，是瓦剌部落首领、北元太师——也先。
不论祖辈有多牛逼，反正此时的小列秃很狼狈。
北边，是瓦剌本部，是他们名义上的主宗；
西边，是更强的同族部落，彼此不找麻烦已经很难得；
东边，是不断扩张的蒙古小王子，疯狂吊打他们的主宗瓦剌；
南边，是天杀的吐鲁番！
四面楚歌啊，小列秃部落的发展方向被完全堵死了。
风雪初霁，阿歹卜六坐在大帐里叹息，只求今年不要被冻死太多牲畜。也祈求大明朝给力一些，祈求关西七卫给力一些，务必要将哈密城从吐鲁番手里夺回来才行。
小列秃部落所需的铁器、茶叶和食盐，都得通过哈密那条商路获取。
一旦哈密被吐鲁番长期控制，那小列秃就等于完蛋了，生活必需品的价格将成倍上升！
“父亲！”翁高查突然奔入账中。
阿歹卜六问道：“出什么事了？”
翁高查说道：“来了三个年轻人，自称是明朝廷的使者。”
“带了多少礼物来？”阿歹卜六问。
翁高查说：“只有三个人和一匹马，估计剩下的马都被冻死了。”
阿歹卜六点头道：“也对。前日里一场大风雪，就算他们带着礼物，也不可能送到我们这里。把使者带进来吧。”
阿歹卜六还以为，自己抄后路攻击吐鲁番，大明朝派遣使者送赏赐来了。大明确实有口头赏赐，但赏赐的却是吐鲁番，理由是他们击溃了瓦剌（阿歹卜六的部队）。
王渊和袁达，以及蒙古向导哈尔巴拉，很快来到大账当中。
阿歹卜六有些惊讶，笑道：“明朝廷的使者，这次可真年轻。”
王渊拿出节仗，又拿出自己大印：“大明翰林院学士、詹事府少詹事、陕甘总督王渊，见过小列秃王！”
屁的小列秃王，阿歹卜六的真正身份，乃是绰罗斯部的大汗（北元太师）。
绰罗斯本为四瓦剌之一，而且曾是最强大的瓦剌部落，可惜此时已经实质上分列，阿歹卜六这个大汗更是被四面夹击。
在蒙古向导翻译之后，阿歹卜六不可置信的望着王渊：“陕甘总督？”
阿歹卜六的疑惑，一是因为王渊太年轻，二是因为不相信大明陕甘总督会亲自来草原。
王渊说：“我是大明的状元，皇帝最信任的大臣。”
阿歹卜六半信半疑，问道：“总督阁下亲自来小列秃，究竟是为了什么？请我出兵收复哈密？”
王渊摇头道：“收复哈密，我自己能做到，不需要请谁帮忙。明年春天，我会率兵征讨吐鲁番，希望小列秃也能共同出兵。”
“主动攻打吐鲁番？”阿歹卜六问道，“你如何证明自己会出兵？万一我们出兵之后，大明却按兵不动怎么办？”
王渊笑道：“大明总督亲自来草原，难道还不能表达诚意吗？”
阿歹卜六默然，心里已经有些相信。
前些日子大风雪，便是草原牧民都不敢外出，这个年轻人却冒险而来，可见确实有足够的诚意。
仔细思考良久，阿歹卜六问道：“你有多少兵马？”
王渊瞎鸡儿胡扯道：“骑兵一万，步卒五万！”
“六万人？”阿歹卜六闻言大惊。
王渊安抚道：“你放心。吐鲁番远离大明国土，这六万兵马不会久留，大明朝廷也没能力在万里之外，长期供养如此规模的大军。只要彻底击败吐鲁番，我就会率兵撤离，吐鲁番北部的城市可交给小列秃占领。”
阿歹卜六的脑袋有些发晕，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回答。
他有些不相信大明会出兵六万，但又有些期待大明出兵六万，同时又害怕这六万兵马赖在西域不走。他担忧大明朝忽悠自己，又怕自己犹豫不定，会错过这个扩张地盘的好机会。
还有，即便大明真的出兵六万，劳师远征之下，也不一定能打败吐鲁番。但他又觉得，如果自己出兵从北方杀出，或许真能帮着大明打胜仗。
最主要的，小列秃部落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必须寻找机会扩张实力，否则迟早要被四面的强敌吃掉。
好难抉择啊！
阿歹卜六说：“总督阁下，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跟其他部族首领商议。给我五天时间，定会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王渊三人被安顿下来，每天好酒好肉吃着养身体。
阿歹卜六则立即联络自己的兄弟和叔叔，商量着是否应该出兵，结果越是商量，就越是心里没谱。
王渊再度被请到账内，一个老头子问：“总督阁下，你如何保证自己会出兵攻打吐鲁番？”
“这位是？”王渊问道。
阿歹卜六说：“我的叔父孛罗罕。”
孛罗罕，才是杜尔伯特部的首领，而且是杜尔伯特部的始祖。
至于阿歹卜六，乃是准格尔部的首领。他有个子孙叫葛尔丹，未来将建立强大的准格尔汗国，跟康熙皇帝打得不可开交。
阿歹卜六，在名义上属于绰罗斯大汗，但只能掌控自己的小列秃部。孛罗罕的杜尔伯特部更强大，身份却比阿歹卜六矮一些。这叔侄俩碍于周围形势，必须团结一致，因此关系非常要好。
在大明眼里，他们都是小列秃。
王渊笑着对孛罗罕说：“我可以率先攻打吐鲁番，你们随时注意动向便是。到时候，吐鲁番北部的防御必然空虚，就看你们敢不敢出手占便宜。”
叔侄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计较。
这买卖做得，不管王渊那边胜负如何，他们都可以捅屁股干一票，见势不妙也能随时选择跑路。
孛罗罕问：“总督阁下，是否可以等到夏秋季节再打？”
“不能。”王渊笑道。
“这个嘛。”孛罗罕有些犹豫。
对于蒙古人来说，秋天才是最佳的作战季节。
春天就比较糟糕，马儿在冬季掉的膘还没养回来，而且马儿也开始进入发情期。一旦春季作战，既不能保证战马处于最优状态，也会耽误战马的正常繁殖。
汉武帝时期，卫青、霍去病就特别喜欢春季作战，多来几回能把匈奴人给彻底整疯。
王渊起身说：“这样吧。让你们部族的神射手与我比箭，我赢了，便春天出征；我若输了，便秋天出征。如何？”
“哈哈，可以，我来跟你比试！”
阿歹卜六的儿子翁高查大笑，这家伙在历史上属于末代绰罗斯大汗。
大风雪早已停止，部落的牧民们纷纷来看热闹。
几个草垛设于远处，算是箭靶。
翁高查弯弓搭箭，连续数箭都命中草垛，他得意道：“你来吧！”
王渊对自己的向导说：“让他们将靶子放远一点。”
蒙古人将草垛移出十余步。
王渊摇头道：“再远一些。”
足足比翁高查的靶子远了二十多步，王渊拉开犀照弓，一箭飞射而出。
在命中草垛之后，王渊干脆翻身上马，高速奔跑之间再次开弓，连续数箭都准确命中目标。
周围不断传来王渊听不懂的喝彩声，翁高查已经完全看傻了。等王渊下马之后，他突然奔过去，抱住王渊用力拍打：“你是真正的勇士，我愿意跟你一起打仗！”
阿歹卜六转身看着叔叔，低声道：“看来，明朝廷这次是真要打仗，居然派出如此勇士来当总督。”
孛罗罕皱眉道：“就怕将吐鲁番击败之后，汉人将会成为此地的霸主。”
阿歹卜六摇头笑道：“他们养不起那么多汉兵，吐鲁番还有哈密，迟早都是我们的。吐鲁番难以对付，这次要全力帮着汉人，把吐鲁番打得没有反抗之力。等那几万汉兵撤走，我们再慢慢把吐鲁番吞掉！”

第254章 兵临哈密
正德十年，二月初。
积雪还未化尽，王渊已经回到肃州。
畏兀儿都督奄克孛刺，带着一个蒙古人前来拜见：“王学士，这位是亦卜次派来的使者。”
蒙古使者单膝跪地：“蒙古遗民，见过天朝总督阁下！”
王渊皱眉道：“亦卜次好像经常抢掠大明边境吧。”
奄克孛刺说：“化外蛮夷，不懂礼教，他们已经知错了。”
王渊也不追求，只问：“亦卜次为何派你来见我？”
蒙古使者解释说：“我家大汗听说王学士要征讨吐鲁番，愿出一千骑兵，为大明扫清边患！”
“这可稀奇了，”王渊笑问，“亦卜次有什么要求？说吧！”
蒙古使者道：“第一，请求大明皇帝，允许我族驻牧西海；第二，请求大明皇帝，允许卜儿孩部穿越甘肃，驻牧曲先。”
王渊反问：“让卜儿孩部驻牧曲先，那大明的曲先卫在哪里放牧？”
奄克孛刺提醒道：“王学士，曲先卫已经名存实亡，早就被亦卜次部落给灭了。”
王渊愣了愣，随即冷笑：“很好，很好！”
曲先卫属于关西七卫之一，王渊还想召集一些兵马呢，没想到早就被亦卜次部给灭了。
亦卜次原本是永谢布、鄂尔多斯两部的共主，驻牧于河套地区。几年前，他杀死了蒙古小王子的次子，被蒙古小王子打得生活不能自理，只能率众一万余逃离河套。
最初，这万余蒙古人逃到延绥镇西部，被延绥总兵打得跑去凉州。他们请求在凉州定居，被凉州守将拒绝，只能继续沿着大明边境游牧，最后游到了关西七卫所在的区域。
别看这些蒙古人有部众过万，却属于惊弓之鸟，根本不敢攻打赤斤、沙洲等卫所。
他们只能小心翼翼继续南下，跟曲先、安定等卫争夺牧场。在走投无路之下，连破南边四卫，且把曲先卫直接灭掉，但自身也损失惨重。
眼见吐鲁番杀来，他们不敢留在关西之地，又流窜到青海北部。因为多次入境劫掠，把甘肃守军给激怒了，出兵把他们打得难以招架。
至于卜儿孩部，乃是亦卜次的隶属部落，如今在河套地区也撑不住了，想要越过大明边境到曲先定居。
这些家伙，便是西海蒙古的前身！
王渊扫了奄克孛刺一眼，问道：“老将军与亦卜次关系很好？”
奄克孛刺尴尬道：“我与亦卜次是儿女亲家。”
这个哈密卫最忠于大明的老将军，看来忠诚度也就那样。亦卜次把关西七卫的其中一个给灭了，他居然悄悄跟亦卜次联姻，恐怕也是看中了亦卜次的血统。
奄克孛刺的父亲是畏兀儿人，但母亲却出自蒙古黄金家族。如果儿子再跟黄金家族联姻，那么诞生的子嗣，就将拥有四分之三的黄金家族血脉。
见鬼的血统论，但西域就看重这一套！
这些蒙古人，是杀不干净的，打输了就跑去别处游牧，几年之后又会跑回来。而且，亦卜次如今在西海，随时可以入侵甘肃，把甘肃镇搞得不胜其烦。
甘肃官员虽然不断打胜仗，却越打越心累，居然贿赂亦卜次，请这位老兄走远点。可走了没两年，亦卜次又回来，想必是这边的草场更丰美，希望大明允许他们一直留在此地。
仔细思考利害关系，王渊说道：“回去告诉亦卜次，我可以做主接受他的请求，但我也有四个要求。”
蒙古使者连忙说：“王学士请讲。”
王渊说道：“第一，亦卜次和卜儿孩，必须尊大明天子为共主，接受大明朝廷的册封；第二，这两个部落的首领们，必须接受大明朝廷的官职；第三，大明派遣僧纲司入驻部落，部落里的僧务须由大明管理；第四，这两个部落必须迎佛，由大明册封活佛世代永驻，今后每一代活佛都必须由朝廷册封！”
蒙古使者说道：“我一定回去如实禀报。”
二十日之后，积雪渐渐化尽，亦卜次亲自率军来到甘肃边境。
曾经雄踞河套的亦卜次，此时的情况有多狼狈？历史上，悄悄跟吐鲁番议和的彭泽，回京之前还顺手跟亦卜次打了一场，完全把亦卜次当成用来泄愤的软柿子。
王渊提出的四个条件，亦卜次全答应了，他现在只想求生存！
三月中旬。
王渊率军出征，而且只带骑兵。
一千京骑，二千边骑，一千亦卜次蒙古骑，一千卜儿孩蒙古骑（卜儿孩在甘肃镇的允许下，已经快速进入大明地界）。
出了嘉峪关，又沿途不断增兵，获得五百赤斤蒙古骑，六百罕东蒙古骑（罕东左卫两百，罕东卫四百），八百沙洲蒙古骑，两百阿端蒙古骑，一百安定蒙古骑。
骑兵数量，竟然多达七千二百！
换成任何一个大明官员，都不敢像这么瞎搞。擅自议和的官员可能有，擅自答应封赏土地的却没有，事后追究起来乃是死罪。
当七千骑兵来到哈密城下时，哈密叛军直接傻眼了。
奄克孛刺单骑上前喊话：“我是哈密畏兀儿都督奄克孛刺，朝廷大军已至，还不速速开门投降！”
此城四分之一的士兵，都属于奄克孛刺的老部下。他这么一喊话，外加大兵压境，顿时让哈密城内军心浮动。
“擅开城门者，死！”他只丁大怒。
他只丁是吐鲁番占领哈密之后，留下来镇守此城的火者。
火者，又译为：和卓、华哲、霍查、虎者等。最开始是波斯语，意为老爷、长官、长者、先生，渐渐有了主宰、主人、称霸的意思。
王渊微笑抬手，立即有数百骑奔出，游走于城池四方，朝着城内疯狂放箭。
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朝城内射去劝降信。
他只丁见势不妙，立即呵斥：“将书信全部烧掉！”
烧不完的，难免有几封信被藏起来。
夜晚，王渊已在城外扎营，城内却陷入诡异气氛当中。
回回都督写亦虎仙，悄悄拿着书信来见他只丁：“尊贵的火者，你看过这封信了吗？”
“不看，那是汉人的计谋。”他只丁说。
写亦虎仙道：“信上要求满刺哈三在今晚半夜举火为号，开城迎接明朝廷的军队！只要满刺哈三照办，事成之后，明朝廷将不再追究他的责任，反而还会给予封赏。”
他只丁生气道：“我都说了，这是汉人的计谋，不要再提这件事。”
“万一满刺哈三真的听从命令呢？他虽是回回，手下的士卒却是蒙古人。”写亦虎仙担忧道。
他只丁突然沉默，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写亦虎仙继续说：“应该把满刺哈三软禁起来，等汉人军队撤走之后再恢复他的自由。”
他只丁来回踱步，随即对自己的随从说：“严加监视城内的蒙古和畏兀儿士兵，把满刺哈三给我请来，就说我邀请他共同商议守城的事情。”
在城内的另一侧，满刺哈三也拿着一封信。
“将军，开城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一个中年汉人劝道。
满刺哈三犹豫不决，他心里更偏向于大明，但又怕吐鲁番过些日子杀回来。
那中年汉人又说：“将军，此乃离间计，而且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这哈密城中，有奄克孛刺的旧部，如今奄克孛刺就在城外，他的旧部早已蠢蠢欲动。而将军麾下的士卒，又多为蒙古人，许多人心向拥有一半黄金血脉的奄克孛刺。就算将军没有异心，火者他只丁会相信你吗？他会杀了你！”
满刺哈三还是无法下定决心，他始终有一种鸵鸟心态。
突然，他只丁的人来了：“将军，火者请你前去商议守城事宜。”
满刺哈三闻言大惊，下意识看向那个汉人，中年汉人悄悄眨眼示意。
满刺哈三立刻暴起，拔刀将来者砍死，怒道：“他只丁，这是你逼我的。传我命令，举火烧屋，开城迎接王师！”

第255章 月色照我杀人
满刺哈三的行动，并不怎么顺利。
他麾下的蒙古士兵，刚刚点燃房屋，写亦虎仙麾下的回回兵就杀到，双方立即在城内展开混战。
很快，奄克孛刺的旧部也加入战团。这些全是信仰佛教的畏兀儿士兵，他们站在同样信仰佛教的蒙古士兵那边，前后夹击之下，杀得回回兵难以抵挡。
“满刺哈三果然叛变了！”写亦虎仙大怒。
他只丁冷笑道：“这个笨蛋，居然被城外七千杂兵吓到，那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王渊的七千二百骑兵，确实属于乌合之众。
来源复杂，统率各一，互相之间还曾仇杀过。这些骑兵，打打顺风仗还行，面对吐鲁番大军只有逃跑的份儿。
只要哈密叛军坚守城池，王渊根本毫无办法。
可哈密城内的情况也差不多啊，他只丁手下只有五百吐鲁番骑兵，剩下的全是哈密卫三族叛军。吐鲁番曾在哈密玩过好几次屠杀，本就跟哈密人有着血海深仇，更何况哈密三族之间也矛盾重重。
离间计正大光明使出，立即就点燃了哈密城里的火药桶。
写亦虎仙说：“火者大人，哈密城守不住了，我们快撤吧。”
“不急。”他只丁胸有成竹道。
城中大火越烧越旺，东城门已经被打开，满刺哈三亲自率兵把手城门，只等着大明王师早点进来抵定乾坤。
突然，十多个骑兵飞奔而至，领头一骑的马背上，还横放着一个贵族青年。
贵族青年，正是叛变投敌的哈密王拜牙郎。他被抖得七荤八素，趴在马背上大呼：“快……咳咳……放我下去，啊……我要死了……咳咳咳！”
他只丁鄙视道：“就你这幅样子，还敢说自己身上有黄金血脉，简直就是在丢黄金家族的脸！”
写亦虎仙说：“火者，时间来不及了，咱们快带着他走吧。”
他只丁一声令下，立即掳着哈密王，带领骑兵杀向西城门。那里早被他控制了，轻轻松松便出城去，转眼间已逃得无影无踪。
城外，朱英和张伟望着冲天火光，心里只剩下佩服感慨。
惠安伯张伟说：“我也打了不少仗，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感觉就跟《三国演义》差不多。”
太监朱英笑道：“王学士用兵如神，用计也是神鬼莫测。”
归善王朱当沍有些迫不及待，说道：“东门已开，咱们杀进去吧。”
朱英阴恻恻说：“不着急，让他们自己杀一会儿，不多流点血咱们怎么立威？”
这死太监阴毒得很，城门开了足足两刻钟，等城内的喊杀声变弱了，他才带着骑兵杀入城内捡便宜。
王渊在哪儿？
王渊自然在城西守株待兔。
哈密城内，算上吐鲁番军队，总共有四族士兵镇守，几乎是各自分守一边。奄克孛刺在哈密活了几十年，一眼就能看出来，吐鲁番守的是西城墙，估计早就做了随时西撤的打算。
王渊便让朱英、张伟带领三千汉骑留在营内，他自己则带领四千二百蒙古杂骑，半下午就悄悄溜去城西数里外埋伏。
这个分配，主要出于两种考虑：一怕蒙古杂骑进哈密城洗劫，二怕换成别人镇不住蒙古骑兵。
黑暗中，他只丁策马狂奔，虽然莫名其妙丢掉城池，但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愤怒。
这种情况太正常不过，近百年来，吐鲁番是第五次占据哈密，又第五次丢失哈密，早他娘的已经习惯了。
更何况，哈密共有八城，汉军只是收复王城而已。
西边的拉木城，还有一位吐鲁番火者镇守，那里亦有五百骑兵。自己这五百骑前去合并之后，一千骑兵可以搞很多事情，能把王渊那七千杂骑耍得团团转。（拉木城，又称“拉甫却克古城”，乃汉朝窦固、班超所筑，位于哈密绿洲的中心地带。）
“火者，前方似乎有人马！”写亦虎仙惊道。
他只丁也看到了，借着月光，旷野里影影绰绰一大片。他立即大喊：“向右走！”
王渊拔刀出鞘：“杀！”
两千蒙古杂骑，在王渊的带领下，士气高亢的开始月夜追击。打硬仗或许太为难他们，但是这种顺风仗，却仿佛是给他们量身打造的。
王渊这次骑的是阿黑，手提龙雀刀一马当先。
“杀！”
他只丁奔逃的方向，突然亮起无数火把，一千一百杂骑，举着两三千支火把杀来。
并非王渊料事如神，他在道路的左右两边，都埋伏了一千一百骑，自己则带着两千骑守在正面。不管他只丁逃向哪边，都会面临三千一百骑兵的左右夹击。
他只丁终于慌了，拔刀大喊：“一直向西，在他们合围之前突出去！”
亲卫似乎觉得哈密王太碍事，直接将这家伙推下马去，然后拔刀跟着他只丁一起往前冲。
“咻咻咻！”
乱七八糟的箭矢，从两边飞向吐鲁番骑兵。命中率虽然很低，但好歹是三千人齐射，当场就射翻六十余骑，不少吐鲁番骑兵中箭之后还在向前突围。
“救救我，我是大明忠顺王！”
被推到地上的哈密王拜牙郎，居然没有被骑兵踩死。他晕乎乎站起来，挥舞双臂大声喊叫，但喊声却淹没在马蹄声中，被一个沙洲蒙古骑兵顺手砍翻。
三千一百骑兵合流之后，瞬间吃掉五百吐鲁番骑兵的尾巴，但也让两百多个贼骑成功突围。
王渊带人疯狂追击，连续斩杀数人。渐渐的，他竟单骑杀到敌方队伍当中，自己的部队全被扔在后面。
只有月光，黑灯瞎火，彼此都没发现情况不对劲。
王渊不断骑马加速，一路从背后下刀，不费吹灰之力砍翻十余骑。
他只丁骑的也是一匹宝马，同样将自己的部队甩在后面，王渊始终都追不上。但写亦虎仙就没那么幸运了，这家伙戴的帽子就不一样，借着月色便能看出区别，王渊一路砍杀直追而去。
一刀将写亦虎仙砍翻，这个大明判将稀里糊涂坠马，然后被后面的吐鲁番骑兵给踩成肉酱。
“操，追太快了！”
王渊略微回头，便看到前后左右全是敌人，就连自己的亲随袁达，都被他甩开两三百米远。
王渊连忙侧向前进，连续砍翻数人之后，直接脱离敌军队伍，打马回去接应自己的部队。这几千骑兵是东拼西凑而成，王渊害怕自己不在，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事实证明，乌合之众确实让人头疼。
也就一袋烟功夫，那些蒙古杂牌骑兵已经快打起来了。
起因是这样的，有一千一百骑兵埋伏空了，赶来战场时连根毛都没摸着。他们感觉追不上，于是半路下马抢战利品，跑去摸那些被杀死的吐鲁番骑兵的尸体。
战马、皮甲、刀剑、弓箭……甚至是衣服鞋子，在这些蒙古骑兵眼中都是好东西，瞬间把吐鲁番骑兵尸体扒得干干净净。
而跟着王渊杀敌的三千一百骑兵，眼看追不上了，也纷纷回去打扫战场。
两拨骑兵立即爆发矛盾，因为埋伏空了的一千一百骑，根本没有杀伤任何敌人，却把战利品给搜罗大半。这让辛苦杀敌的三千一百骑如何忍受？若非双方首领约束部众，怕是当场就要提刀互砍起来。
“全都给老子住手！”王渊气得肝颤。
这些骑兵打顺风仗都能内讧，遇到硬仗哪还得了？怕是要直接扔下主将一哄而散。
可惜，王渊说的是汉话，大部分蒙古骑兵都听不懂。
有些头领听懂了，罕东卫都督帖木哥说：“王总制，你来评评理。这些吐鲁番蛮子，本就是我们杀的。他们连一箭都没放，凭什么把战利品抢走？”
赤斤卫都督锁南束说：“什么叫我们一箭没放？那是因为贼人没来我们这边，我们埋伏空了而已。大家都辛苦一场，都为了大明出力，当然是谁抢到的东西归谁！”
“放屁……”旁边的脱啼大怒。
“都闭嘴！”
王渊气得更凶。
大家都闭嘴了，等着王渊分配战利品。
“啪啪啪啪！”
王渊提起马鞭，照着这些蒙古首领，一个个挥鞭抽打。他边抽边说：“你们这些家伙，自诩是成吉思汗的子孙，甚至还有真正的黄金家族后裔。就因为几匹马，几件破衣服，居然在战场上跟友军闹起来！便是成吉思汗复生，怕也要被你们气得再死一次！”
这话说得众人脸红，又碍于王渊的官职和勇猛，被他抽打的蒙古首领全部单膝跪下。
王渊怒道：“吐鲁番有数不尽的金银、牛马、人口和粮食，你们要是有胆量，要是还保留着成吉思汗的一丝荣耀，就跟着老子过去抢！这几件死人的衣服算什么？真他娘的丢脸！所有部族，各出一人，将战利品归拢统计，按照各部伤亡多寡来分配。没有伤亡，但杀过敌人的部族，也可以多分一些。没机会杀敌的部族，也给你们少分一点。战利品就留在原地，其余人跟我去杀敌！”
“去哪儿杀敌？”锁南束问。
“当然是拉木城！”王渊说。
锁南束又问：“不等哈密城的友军吗？”
王渊骂道：“你他娘的问题还真多。咱们有好几千骑兵，吐鲁番能在拉木城留多少人镇守？不赶快杀过去，他们就又跑了！”
原地休息片刻，等马儿恢复体力之后，王渊立即带着四千骑兵，星夜疾驰拉木城。
至于那些战利品，每个部族分一人出来，原地守在那里等着运回哈密。

第256章 率众来归
王渊率兵赶到拉木城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只丁从哈密带走的五百骑兵，此时只剩下不到一百二十骑。这家伙狼狈不堪，被镇守拉木城的火者牙木兰笑话好一阵，然后二人就打起精神开始做防御准备。
吐鲁番非常残暴，在自己的辖地都民心尽失，更何况被他们屠过好几遭的哈密八城。
拢共只剩六百二十个骑兵，分出四百人担任督战队，强逼着拉木城百姓守城。一人反抗，全家杀死，拉木城百姓只能战战兢兢来到城墙上。
另外二百二十骑，则直接被拉去城外，伺机对王渊发动进攻。
王渊奔袭了百余里，结果面对的是“守卫森严”的城池。他也不说二话，让大部队原地休息待命，顺便补充食物和饮水，并派遣数百骑兵查看城池防御情况。
除了新附的亦卜次和卜儿孩部落，其他关西骑兵都对此没有意见。
这里面有许多人，亲自参与的收复哈密之战就有两次。只要把哈密王城攻下，其他城池都唾手可得，吐鲁番不会留重兵镇守，而城内百姓也不会死命抵抗。
不多时，派出去的探马就回来禀报：“王总制，城西有段城墙塌了，好几丈宽的口子，可以从那里进攻。另外，城西两三里外，有吐鲁番骑兵窥伺，可能趁我们攻城的时候发起突袭。”
王渊说：“再休息两刻钟，从城西进攻！”
城西那道口子，已经塌了好几年，不管是哈密卫官兵，还是吐鲁番占领者，居然都没想过要去修复。
城楼上。
牙木兰远远望着城外骑兵，已经在打主意开溜了。他是关西七卫的贵族之子，八岁时被吐鲁番掠走，靠着聪明伶俐获得赏识，又靠着作战勇猛而获得火者称号，至今也不过二十岁出头。
为吐鲁番拼命？
能打胜仗时自然要拼，百分之百的败仗，那还拼个屁啊！
眼见一队哨骑绕城而过，牙木兰突然瞪大双眼，喃喃自语：“那是……那是曲先部落的旗帜，我的部族不是已经被灭了吗？”
曲先卫确实被灭了。
其主力被吐鲁番打残，老人被杀，青壮、妇女和孩童被俘，牙木兰就是被俘的孩童之一。
曲先卫都督之子脱啼，带着二百骑兵投奔罕东卫。因为他们没有妇女和财产，只有两百青壮和战马，所以等同于融入了罕东卫。并且，脱啼还迎娶罕东卫都督之妹为妻，后来被安排到沙洲附近放牧。
没有被吐鲁番杀绝的曲先部落遗民，陆续回到曲先放牧，又被亦卜次杀了一遭，直接宣告曲先卫灭亡。
但是，曲先卫的都督大印，依旧被脱啼小心保管着。
这次出征，王渊让脱啼打出曲先卫旗帜，他打算安排牧场恢复曲先卫。
牙木兰看着城外旗帜，眼眶瞬间就湿润了。八岁以前，他每天都能看到那面旗帜，他的父亲、母亲、哥哥、弟弟、妹妹……早就已经淡忘的一张张面孔，再次浮现在脑海当中。
“火者，那是我们的旗帜，那是我们的部族！”一个亲卫凑过来，压抑着情绪对牙木兰说。
这个亲卫，也是被掠走的曲先卫孩童，跟牙木兰一起在吐鲁番做奴隶。牙木兰因功成为火者之后，就不断搜寻自己的部众，通过购买的方式拉到身边，现在已经寻回了二十多人，全都做了他的亲卫。
牙木兰冷静下来，对左右说道：“拉木城不要了，召集部众从西门离开。”
王渊这边还没休息好，拉木城的守将牙木兰，便已带着骑兵弃城而走。
“王总制，贼寇逃跑了！”哨骑奔回来禀报，手里还拿着一副王渊赐予的千里镜。
王渊立即说：“上马，追敌！”
牙木兰带着城内的四百骑兵离开，不多时便跟他只丁汇合。
他只丁质问道：“为什么不守城？”
牙木兰反问：“能守下来吗？要不我在城外策应，你去城里守着？”
“嘿嘿。”
他只丁笑了笑，不再言语。
这家伙早就打定主意，有机会就发起突袭，没机会就开溜，把牙木兰卖在城里也毫无心理负担。
既然牙木兰聪明，那就一起回吐鲁番呗，等秋天再跟随大军杀回来便是。
牙木兰突然低声说：“我有一个计谋，或许能全歼敌人。”
“哦，什么计谋？”他只丁颇为惊讶。
牙木兰骑马渐渐靠近，低声说道：“是这样的……”
他只丁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锵！”
弯刀出鞘。
牙木兰一刀斩出，直接将他只丁抹脖子，他的亲卫也开始斩杀他只丁的亲卫。
另有大概四五百个骑兵，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也搞不明白该帮哪边。
以有心算无心，牙木兰的亲卫，瞬间就将他只丁的势力解决。
牙木兰下马割掉他只丁的首级，举起来说：“诸位，东察合台汗国残暴无礼，他们并非吐鲁番的主人。你们可曾记得，这一百多年来，我们的祖先被屠杀了多少吗？我们的同胞又还剩下多少？他们逼着我们信教，不改信的便杀了。我的父亲、母亲和大哥，就死在我的眼前，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鲜血。现在，大明的军队来了，大明会给我们发粮食、发牛马，我们可以种地，也可以放牧。愿意归降大明的，都跟着我过去！不愿意的，请自己离开！”
此刻，还剩下五百九十六个吐鲁番骑兵，竟只有寥寥几人不愿跟随牙木兰。
牙木兰看着那几人，冷笑道：“全部杀死！”
众人一拥而上，将那几个冥顽不灵者砍成肉酱。
牙木兰率领将近六百骑兵，快速朝王渊的部队逼近，只剩百余步时突然下令：“丢掉兵器！”
六百人齐刷刷弃械投降，王渊连忙止住部队。
牙木兰大喊：“可有曲先部的同胞？”
脱啼骑马奔出，喊道：“我是曲先卫都督脱啼，你也是曲先部的族人吗？”
牙木兰热泪盈眶：“哥哥，是我啊，你的牙木兰。小时候你教我骑马，你教我射箭，你教我摔跤，你说我会成为天上的雄鹰！”
“牙木兰？”
脱啼骑马狂奔过来，跳到牙木兰身边，按着他的肩膀仔细端详：“牙木兰，真是你吗？你被掳走时才八岁，十多年过去，我都已经认不出你了。你长高了，也长壮了，你已经从雏鹰长成了雄鹰！”
“哥哥，我们的部族还在吗？”牙木兰问。
脱啼说：“还剩下一些族人，王总制答应划拨草场，让我们曲先部繁衍生息。”
牙木兰问：“哪个是王总制？”
脱啼转身指着王渊：“穿着汉人盔甲那位。”
牙木兰快步奔到王渊跟前，单膝跪地说：“感谢王总制的恩德，你让曲先部延续下来，我牙木兰今后誓死追随！”
牙木兰不会说汉话，脱啼连忙过来翻译。
王渊听了哈哈大笑，下马将牙木兰扶起：“你我都是年轻人，不要说那么许多。只要你们对大明忠心耿耿，我保证让曲先部再度繁盛！”
历史上，牙木兰因为作战勇猛，不断被满速儿提拔。
到嘉靖三年，这货已经成为满速儿身边大将，率部攻破嘉峪关，兵锋直指肃州城。
但到了嘉靖七年，牙木兰遇到自己的哥哥，得知曲先部还残存着，而且已经内迁到甘肃。他直接率领三千部众，要求投靠大明，把明朝君臣弄得不敢接受，生怕这家伙在玩无间道。
于是，嘉靖朝的君臣，以不愿擅开边衅，担心吐鲁番借机发兵为名，拒绝了牙木兰的投降。
当时王琼已经复起，经过多次争辩，终于让嘉靖接收牙木兰。但害怕牙木兰生变，因此将其三千部众打散，牙木兰本人被安置在江夏，成了当地的大富豪。
若是王渊当时在朝，肯定指着嘉靖破口大骂。
一个八岁就被掠走的奴隶，能在吐鲁番成为大将，还能率众三千归附大明。这意味着怎样的勇猛，这意味着怎样的号召力？完全可以让他统率部下，为大明镇守边疆啊。
居然打散他的部队，扔去江夏当一个富家翁。
可惜啊，此时的牙木兰，还没成长到拥众三千，只能率领六百骑兵归降大明。

第257章 抢他娘的
数千蒙古骑兵没有进城抢掠，因为能抢的东西，都被吐鲁番抢得差不多了，城内百姓也就剩那么点口粮而已。
至于吐鲁番留下的军粮，牙木兰表现得非常大方，派兵从城里运出来，全部交给王渊统一调配。
对此，王渊特别欣赏牙木兰，问道：“吐鲁番究竟实力如何？”
牙木兰拿出地图说：“满速儿自称（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但蒙古斯坦之地，早就被哈萨克人占据了。满速儿的父亲和叔父，也被月即别汗（金帐汗国后裔，并非真正的月即别汗）击败，满速儿继承大汗之位后，只能主动放弃国都阿克苏。月即别汗随即又攻打拜城和苦先，将这两地的人口全部掳到阿克苏。现在，满速儿只有吐鲁番、火州和柳城，他的其他地盘可以忽略不计。”
王渊看着那张简易地图，感动得简直想要落泪，他终于知道敌人的真实情况，终于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牙木兰又指着地图说：“满速儿有几个兄弟，全都被他赶走。其中一个兄弟叫赛依德，这些年来迅速崛起，竟然击败了月即别汗，重新占据国都阿克苏，自称‘叶儿羌汗’。”
王渊问道：“如果联络赛依德，他会帮忙攻打吐鲁番吗？”
牙木兰点头说：“会的。但在击败吐鲁番之后，满速儿很可能投靠赛依德，吐鲁番和叶儿羌将合而为一，变成真正的（东）察合台汗国。然后，赛依德会成为大汗，调头过来攻击我们！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满速儿也可能向西遁逃，让赛依德跟我们打生打死。”
王渊思索道：“也即是说，只要我们占领吐鲁番，赛依德必定会来进攻我们？”
牙木兰说道：“不一定是立即进攻，有可能是十年之后再进攻，毕竞赛依德刚刚建立叶儿羌汗国，他需要处理很多内部事务。”
王渊又问：“吐鲁番的国情如何？”
牙木兰说：“因为满速儿不断攻击哈密，导致大明与吐鲁番断绝贸易。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商贾百姓，全都痛恨他的残暴统治。但是，没人敢反对他，因为满速儿军事强悍，士兵作战也非常勇猛。我只是一个奴隶，却能因为战功成为火者，而且是刚满二十岁的年轻火者。如果不是看到曲先部的旗帜，我也会继续忠于满速儿。”
王渊默然。
按照牙木兰的说法，吐鲁番的内政一塌糊涂，国内普遍反对满速儿的统治。但这却是一台战争机器，奴隶都能靠打仗荣升高位，普通士兵怎么可能不拼死作战？
“吐鲁番有多少兵力？”王渊问道。
牙木兰说：“镇守各城的步卒，加起来应该有上万人，骑兵至少在两万以上。若我们主动去攻城，满速儿随时可以召集数万步卒，甚至女人和孩童都能抓来打仗。”
王渊问道：“那带兵袭扰吐鲁番的牧场和村镇如何？”
牙木兰说：“可以的。对付那些牧场和村镇，必须将青壮全部杀死，抢走他们的妇女和孩童，抢走他们的牲畜和粮食，只留给他们一堆饿肚子的老人！满速儿必定勃然大怒，亲自带着骑兵出战，这样我们就不用攻城了，只需要对付吐鲁番骑兵。”
牙木兰这家伙虽然真性情，但同样残忍冷血，动辄就是杀死全部青壮、抢走妇女儿童，把吐鲁番那套学得彻彻底底。
若非哈密要留着跟大明谈判通商，估计哈密八城的百姓，此刻已经没剩下几个。
数千骑兵一宿没睡，王渊就在拉木城驻扎下来。
等到第二天早晨，王渊将骑兵分为六部，分别进攻剩下的哈密六城。有些城市连城墙都没有，也没有几个吐鲁番士兵镇守，几乎是兵不血刃就打下来。
至此，哈密八城全部收复。
朱英、张伟和朱当沍带兵赶到，对此欣喜不已，已经忙着派人回京报功了。
王渊对此没啥成就感，快速收复八座城池，看似很牛逼的样子。其实也就面对一两千分散的吐鲁番士兵，其中好几百还主动投降归附，军事难度还不如跟反贼打一场。
当然，对王渊来说很简单，对其他大明官员可就不好说了。就像历史上的彭泽，连嘉峪关都不敢出，更别提什么召集关西蒙古骑兵作战。
嗯，那些蒙古骑兵很让人头疼！
在收复哈密八城之后，一个个闹着要回家放牧种地，害怕耽误了春天这个关键季节。同时，因为没有得到多少战利品，各部首领也心生怨气，王渊已经快指挥不动了。
“朱兄弟，你的报捷文书发了吗？”王渊问朱英。
朱英说道：“已经写好了。”
王渊拿出一封奏疏：“帮我一起发回去。”
王渊的奏疏主要有以下内容：
第一，哈密八城已经收复，但哈密王死了，哈密王的金印仍在吐鲁番手中，请重新册封一个忠顺王。
第二，哈密僧纲司已被吐鲁番屠尽，请朝廷赶紧派遣一些僧人过来，重新组建哈密僧纲司。
第三，请求朝廷允许新附蒙古部落，在西海地区游牧，设置西海卫，并册封黄金家族后裔亦卜次为忠义王。
第四，派遣僧人前往西海，设置西海僧纲司。
第五，派往哈密和西海的僧人中，可以由朝廷册封两位高僧为活佛，最好给其他关西部落也送几个活佛。活佛无价，打包批发。
此外，王渊又分别给陕西和甘肃写了一封信，让他们把难以安置的流民，都弄到哈密这边来。哈密人口锐减，一来可以充实人口，二来可以增加汉民比例。
剩下就是催促赶紧运粮，王渊手里的军粮已经所剩无几，因为他拨了不少来赈济关西七卫，否则那些蒙古骑兵怎会甘愿卖命？
这些信函刚刚发出，各部首领就来集体请愿：“王总制，大家都希望撤军，毕竟现在是春天。只有撤军，才能让牲畜繁衍生息，让土地有人耕种，让战马可以重新养膘。”
王渊踢翻桌子，冷笑道：“自己生产有什么意思？都跟老子去吐鲁番抢！也不攻打城池，只抢他们的牧场和村镇，抢来的东西够你们生产好几年。”
各部首领面面相觑，以前只有吐鲁番抢他们，现在跑去抢吐鲁番，还真有点畏惧忐忑，且……莫名兴奋！
王渊又补了一句：“如果春天不去抢吐鲁番，到了秋天，就该吐鲁番卷土重来抢你们了。到时候，大家都分散在各地，有谁能抵挡吐鲁番的上万骑兵？”
赤斤都督锁南束问：“如果吐鲁番调集大军追杀怎么办？”
“跑呗，咱们跑回哈密，”王渊笑道，“我麾下的大军，已经从甘肃出发了，一个月内就能驻守哈密诸城。”
加上哈密和牙木兰的军队，王渊带着足足八千五百骑兵，直奔吐鲁番烧杀抢掠。他们仅带了少量军粮，如果抢劫失败，只能饿着肚子回来。

第258章 烧杀抢掠
刘广的身体很孱弱，因为已经两年没有吃过饱饭。
他的父亲是哈密忠顺王纪善，专门给哈密王讲授儒学的正八品官员。他的爷爷也是纪善，如果不出意外，他的兄长今后也将成为纪善官。
从记事的时候起，爷爷就告诉刘广，他们都是天朝子民。
天朝？
刘广不是很懂，他在哈密出生。除了忠顺王府的长史、纪善和经历三个汉官家庭，他所接触到的全都是异族，说着跟他不一样的语言。
甚至，刘广的母亲也是蒙古人！
随着年龄渐渐增长，刘广读了许多书籍，包括《左传》、《史记》、《资治通鉴》……他终于明白天朝的意义，也很想回到一个叫江西的故乡去看看。
就在这时，该死的吐鲁番来了，他们杀死刘广的父亲和兄长，掳走刘广的母亲、姐姐、弟弟和妹妹，将刘家的藏书付之一炬。
刘广不知道家人身处何地，他自己则做了吐鲁番贵族的奴隶。由于年龄尚幼，而且体格太弱，贵族嫌他没有用处，于是又廉价转卖给一个商人，商人再将他转卖给现在的主人。
“啪！”
一鞭子抽来，刘广的背心火辣辣的。
这是嫌他动作太慢，可刘广已经尽力了，他以前从没学过耕种，他只会读书和做文章。
三四月种小麦，五月还要种棉花，收麦子和棉花的时候更累，刘广总是感觉自己的腰疼，每天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轰隆隆！”
一阵马蹄声响从远处传来，地面似乎都在抖动，刘广好奇的朝那边看去。
这次偷懒没有再挨鞭子，监督大家干活的家伙，正惊恐无比的奔逃着。很快就有数千骑兵涌来，刘广看到旗帜上一个大大的“王”字，多么熟悉的汉字啊，仿佛具有神秘的力量，刘广感动得泪流满面。
骑兵绕过田野，凡是脚上没有草绳的青年男子，全都被他们当场砍死，就算跪地投降也逃不过死亡命运。
一队骑兵在麦田边停下，用蒙古话喊道：“你们这些奴隶，全都聚拢过来，王总制来解放你们了！”
刘广立即用汉语、蒙古语和畏兀儿语大喊：“大明王师来救我们了，都到我身边来了！”
茫然不知所措的奴隶们，自然而然朝他们更熟悉的刘广靠拢，很快身边就汇集了十多个奴隶。
刘广双脚虽然被绑着草绳，却突然挺直了腰杆，朝那队骑兵的长官作揖说：“大明忠顺王府纪善之子刘广，见过将军！”
蒙古骑兵笑道：“呵，还是个汉人。给他一匹马，一把刀，让他随军收拢奴隶！”
十三岁的刘广接过弯刀，斩断脚上的绳索，又将其他奴隶的绳索斩断，骑上马背，用三族语言重复说：“拿起武器，随我去杀那些吐鲁番狗贼报仇！”
在刘广的带领下，十多个奴隶拿起农具，没有农具的就抱起石块，跟随着天朝大军杀向奴隶主。
从这里一直杀到赤亭城外，刘广身后的奴隶已有数百人。
他们也不去打仗，专门帮着天朝大军，押送掳来的吐鲁番妇女和儿童，带着复仇的心态动辄毒打。
“杀，那边还有个吐鲁番狗贼！”
好多奴隶扔下俘虏，一窝蜂朝路边的吐鲁番老人奔去。
这些吐鲁番老人，王渊懒得掳走，也懒得杀死，任其饿着肚子自生自灭。他们能结伴进城就更好，吐鲁番若是救济，纯属浪费粮食。若是不救济，或多或少也会丧失民心。
但奴隶们可不管，但凡看到活着的老人，便冲上去虐杀而死。
刘广大喊道：“快快回来，不可擅离职守，我们的任务是为天朝大军押送妇女和孩童。”
一些奴隶听从命令，另一些奴隶则不管不顾。
那个倒在路边的吐鲁番老人，瞬间被好几十个奴隶围住，尸体不知被分成多少块，许多奴隶的嘴巴里都含着血肉。
……
遥望前方的石制城墙，牙木兰提醒道：“王总制，这便是赤亭城了。”
王渊身边的一个中年汉人突然吟诗：“赤亭多飘风，鼓怒不可当。有时无人行，沙石乱飘扬。夜静天萧条，鬼哭夹道傍。地上多髑髅，皆是古战场！想不到我张子皋，也有跟着大明天兵征讨赤亭古城的一天。壮哉，壮哉！”
这个叫张子皋的家伙，以前的职务是忠顺王府经历。他的妻儿皆被掳走，自己躲在坎儿井中方得逃命，后来假意投靠叛将满刺哈三。
王渊使用离间计进攻哈密，张子皋立即怂恿满刺哈三举火开城，也算为收复哈密立下一份功劳。
至于赤亭城，乃后世鄯善县七克台镇附近的古城。
而此时的鄯善，名叫必残城，与赤亭城一起归属柳城（后世鲁克沁镇）。
几百年后的许多荒地，如今还是绿油油的草场。这里的牧民全是半耕半牧，并非游牧，碍于地形限制，他们想游牧也只能游到戈壁滩上。
“好一片牧场啊，”张子皋笑着朝王渊拱手，“王总制，不如由鄙人亲自带队放火如何？”
王渊挥手说：“去吧。”
张子皋立即带领数百汉骑，搜集枯草去烧毁牧场。这家伙的妻儿皆不知所踪，心中对吐鲁番恨到极点，巴不得将吐鲁番的牧场烧得一块不剩。
赤亭城虽然面积不大，但就地取石而建，城池异常坚固。
王渊也不打算攻城，直接带兵绕城而过，直奔必残城（鄯善）而去。同时，留下四千骑守在赤亭城外，另有上千奴隶帮忙掠阵，守军胆敢出城就直接围杀！
因为地理原因，此地只需防备哈密和小列秃。
但是，哈密和小列秃，每次都是被吐鲁番吊打，赤亭城怎么可能派重兵把守？
而且这还是春天，许多士兵都回家去了。他们的战马需要繁衍，他们的土地需要耕种，吐鲁番大军处于分散状态，至少得一个月才能召集起来。
赤亭城以东的狭窄地带，牧场被王渊烧毁，耕地被王渊踩踏，沿途村镇和部落全被王渊劫掠。
只有零散数百骑，成功逃进赤亭城。加上城内守军数量，骑兵也就一千多，守城步卒也有一两千。
就这两三千人，怎么敢出城迎敌？
绕过赤亭城，又是狭窄区域，皆为草场和耕地。
汉朝攻击匈奴特别费事儿，王渊攻击吐鲁番却很方便。因为匈奴属于游牧，吐鲁番属于驻牧，绿洲摆在那里不可能搬走，王渊至少不会出现迷路，或者是率领大军却找不到敌人的情况。
王渊和牙木兰都没心思出手，倒是朱英、张伟、朱当沍三人，领着汉骑和蒙古骑兵，左右冲杀忙得不亦乐乎。
可惜，这边估计已经得到消息，许多青壮都骑马西窜了，只扔下老弱妇孺给王渊劫掠。
一路烧杀抢掠，距离必残城（鄯善）大约二十里，王渊终于下令撤军。
赤亭城基本上毁了，虽然城池丝毫未损，但附近区域已经成为一片白地。耕地还能补种粮食，草场却别想短期内恢复，最要命的是人口要么被杀、要么被王渊掳走。
总共俘获妇女一千多、孩童二千多，除了老人之外，高过车轮的青壮皆斩，老人全部被遗弃在路边。各种牲畜六千余头，另有粮食、财货无数，并解放奴隶二千一百多人。
吐鲁番绿洲就那么大，直接被王渊毁了十分之一！
另外，王渊得到新附的吐鲁番骑兵八十多个，都是跟着牙木兰一起投降的骑兵的家人。
谁有家人，事先说明，并自己带路劫掠家乡……
“王总制，敌军骑兵快追上来了，至少有三千骑！”撤军途中，后方哨骑前来禀报。
王渊下令道：“不要管他，加强警戒，按计划撤退。”
王渊带着俘虏、牲畜和钱粮，安然绕过赤亭城汇合，然后大摇大摆的返回哈密。
那些追上来的骑兵，大部分来自必残城（鄯善），也有一些是从赤亭城西边逃走的青壮。他们与赤亭城内的骑兵汇合，兵力增加至四千余骑，在赤亭城东八里外，终于追上王渊的劫掠部队。
王渊有八千多骑兵，但要分出人手照看俘虏和牲畜，大概七千五百骑可以投入作战。
四千余吐鲁番骑兵，追至数百步外便减缓速度。看那样子，估计是想恢复少许马力，然后以少击多，直接对王渊的部队发起进攻。
心好大啊！
长途追击，马儿本就跑累了，居然还敢攻击两倍于己的敌人。
这说明吐鲁番真的是战争机器，敢打硬仗苦仗，难怪能依托吐鲁番绿洲，北压小列秃、东击关西七卫、南镇叶儿羌汗国！
王渊怎么可能让他们恢复马力？
自己押送着大量俘虏和财货，速度肯定很慢。时间过得越久，追兵就状态恢复得越好，到时候就更难对付了。
分出一千汉骑、一千蒙古骑，押送着俘虏继续赶路，王渊带着剩下的骑兵立即回击。
大概六千六百杂骑，对阵四千二百吐鲁番精骑。
战斗一触即发！

第259章 杀敌斩将
傍晚时分，双方列阵。
中间一条道路，由于长期通行，相对比较平坦。两侧全是戈壁滩，可以策马奔行，但颇多石子，且坑洼不平。
王渊本阵是两千汉骑、两千蒙古骑，左右各遣千骑进行包抄。
包抄还没完成，吐鲁番骑兵直接就冲上来。没有任何花哨动作，也不防备两翼，四千余骑直扑王渊本阵，中途放了一箭便抽刀冲锋。
吐鲁番的将领名叫马黑麻，是满速儿手下又一员大将。
他本该驻守在火州，因为北边小列秃有异动，受命率领两千骑兵驻守赤亭。结果刚率军来到必残（鄯善），就听说赤亭周边被人劫掠，于是便沿途收拢骑兵追上来了。
八千杂兵，马黑麻并不害怕，他认为自己的四千骑兵足够将其冲溃。
事实，也相差不远。
由于马黑麻的进攻太过迅速，王渊后方又有俘虏和粮草，咱王二郎只能提前下令冲锋。不能撤退，也不能转换阵型，更没时间等着两翼包抄。
双方都以蒙古骑兵为主，却都没选择骑射，同时选择向前冲锋。
马黑麻属于长途追击，战马没有多余的体力绕圈子骑射。而王渊身后是俘虏和财货，又是临时拼凑的杂牌部队，害怕射着射着就失去组织度。
在互相冲锋的过程中，各自放了一箭，互有损伤。
大概相距六十步时，吐鲁番骑兵加速冲锋，而王渊率领的骑兵却下意识减速。这直接证明双方的士气差距，王渊这边明显兵力占优，可内心已经有些怯懦，很可能在即将接敌的一瞬间崩溃。
王渊本来在刻意压制马速，以保持阵型整齐。可就在他下令加速冲锋时，发现自己的部队反而减速，顿时就感觉不妙，立即拔刀大呼：“王二郎在此，随我杀敌！”
“杀！”朱当沍热血上涌，立即催马狂奔。
朱英和张伟却怂得很，他们没有经历过如此场面的骑兵对冲，不自觉的就产生怯战心理。他们一慢下来，身后的部队也慢下来，此时被王渊举动激励，才稍微加快了一点速度。
王渊越奔越快，袁达和朱当沍紧紧跟随，三人已经脱离了本阵。
心好累啊，在京畿迎击反贼，需要王渊举枪在前。现在到了西域，还他娘的要一马当先，否则身后那群怂兵肯定崩溃。
当然也有例外，牙木兰率着数百降骑，同样在数十步时全速冲锋。这货能以一介奴隶之身，刚满二十岁就被提拔为火者，不骁勇善战那是不可能的！
双方仅剩十余步时，王渊率领的大部分骑兵，都被迫加速冲锋，现在怯战已经来不及了。
但也有一些骑兵，始终在减速观望，渐渐落到最后方，接敌之前直接掠向侧翼保命。其中，以那些藩属部众居多，比如帖木哥、土巴的部队，他们连关西七卫都不是，属于关西七卫辖下的小部落，被硬生生拉来打仗的。
王渊率领四千骑兵冲阵，还未接敌，便有八百余骑脱阵而走。若非他一马当先，表现得悍不畏死，很可能一个照面就要被冲溃。
临时征召的杂牌部队，就是这般不经打！
王渊直奔敌将马黑麻而去，这家伙穿得就不一样，浑身装备齐全得很，而且身边明显有亲卫保护。
双方骑兵都伏低身体，将兵器拖在旁边，接敌时只那么顺势一撩。
骑在马上劈砍，那纯属扯淡，只在追杀时使用。正面对冲都不敢乱来，劈砍只会更耗体力，而且增大自己的被攻击面积，稍不注意还会被那力道反震落马。
马儿是有灵性的，在即将接敌时，都不愿再前进，必须由骑兵强制驾驭冲锋。没有经过训练的战马，此时多半会失控，连主人的话都不听了。
“砰砰砰！”
不时响起撞击声，那是双方骑兵闪避不急，陆续传来的车祸声响。
但大部分骑兵，都从双方阵型空隙杀入，用刀子去撩旁边的敌人或战马。
王渊是最先接敌，同时面临左右两把弯刀。他根本没有闪避的余地，只能放弃缰绳，用刀鞘格挡一侧攻击，再撩起龙雀刀将另一个敌人的手腕斩断。
龙雀刀，比敌人的弯刀要长得多！
一刀撩出，再半空划一个圈，第二刀借力向斜下方斜劈。王渊的速度其快，一刀劈在对方腋下，甲胄很难防御那里。同时，王渊顺势向右倾斜，险险避开另一侧的弯刀，但衣服依旧被割破了，露出里边的锁子甲。
身后的朱当沍和袁达同时中刀，幸好全都穿着锁子甲。
王渊第二刀劈下，第三刀再次上撩，撩中敌骑的马颈。马儿吃痛之下失控，将那个吐鲁番骑兵直接掀飞。
没有多余招数，就是上撩，斜劈，上撩，再斜劈，循环往复，就像是在用刀子画圆圈。
只瞬息之间，马黑麻的亲卫，就被王渊一个斩断右手、一个割伤右腋、一个伤马掀翻。前两个几乎等于失去战斗力，最后一个落地被踩成肉酱。
“当！”
双方主将终于交汇。
马黑麻的弯刀，直接被龙雀刀斩断。但也仅此而已，两人已经错马而过，各自继续杀向前方。
第一次交锋结束，双方转换了位置，中间留下一地尸体。
王渊本阵的四个千人队，竟有一个被吐鲁番骑兵当场冲溃，都是因为怯战而导致的。
另外，负责包抄两翼的千人队，此刻已经冲锋杀来。
马黑麻又惊又怒，以他常年作战的经验，眼前这种杂牌骑兵，肯定是一个照面全部冲溃的。只要敌方本阵溃败，两翼的部队也得跟着溃，他跟小列秃的骑兵打仗经常如此。
可王渊实在太勇猛了，单骑往他的亲卫队里冲，连续杀伤他几个亲卫，还将他的弯刀斩断。
这种情况，导致王渊身后的骑兵，如同打了肾上腺素一般，将马黑麻的本部骑兵杀得七零八落。
此时负责左右包抄的二千骑赶至，杀得马黑麻根本不敢停下，只能继续全速前进。跑得慢的数百骑兵，直接被左右夹击给吃掉，根本就没有还手的余地。
冲锋时逃走八百多藩属骑兵，见此情形也跑回来占便宜，撵着马黑麻的屁股疯狂追杀。
负责率领两千骑押送俘虏的李应，此时已经召集部队回身掠阵，马黑麻正带着残部直扑而来。
李三郎在激动之余又有些害怕，声音颤抖着大喊：“随我杀贼！”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马黑麻在脱离两翼敌军之后，立即侧向奔逃。如此临阵变向，必然速度减缓，瞬间又被吃掉几百尾巴。
马黑麻带来的四千余骑，此刻只剩下千余人马，而且奔逃于戈壁滩上。由于石子太多、坑洼不平，不时出现人仰马翻的情况，只能被迫减缓逃跑速度。
马黑麻如今后悔得要死，早知对方如此难缠，他还长途追击个屁啊。
可关西七卫很容易对付啊，早就被吐鲁番杀得没胆，哪次不是一冲就溃的？就算由一个悍将统领，也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变化。
很简单，王渊手下有三千汉骑，从去年秋天就在不断训练。还有两千鄂尔多斯蒙古骑，虽然属于丧家之犬，却是在河套跟蒙古小王子打了好几年的身经百战者。另有牙木兰统率的数百吐鲁番降骑，同样也是猛得一匹。
这五千多骑兵，才是王渊的真正倚仗，关西七卫的骑兵纯属凑数。
马黑麻只剩下逃命的份儿，但他们长途追击而来，渐渐的战马体力跟不上。而王渊那边则好得多，因为要押送俘虏和财货，一路行军速度非常慢，战马有着足够的体力进行追击。
终于，马黑麻发狠了，大喝道：“勒马减速，杀回去拼了！”
亲卫全部勒马回击，沿途收拢的骑兵，则根本不听指挥，甚至开始四散奔逃。
而且在他们减速转身的瞬间，王渊已经带兵杀到。一边刚刚回身，一边却在追击状态，几乎是风卷残云般将马黑麻淹没。
王渊策马一刀斩出，直接将马黑麻的头颅砍得飞起，然后用刚学会的蹩脚蒙古语大喊：“贼将已死，速速投降！”
出乎王渊意料的情况发生了，马黑麻残存的亲卫们，居然还在负隅顽抗，直至被斩杀殆尽也很少有投降的。
当然，其余的吐鲁番骑兵，就没有那么悍勇了。要么投降，要么逃跑，最后投降的有二百余骑，另有五六百骑四散于茫茫戈壁滩。
王渊又是高兴，又是心忧。
高兴是因为吐鲁番总共两万多骑兵，今天直接被他吃掉将近四千，简直就是老天爷送来的礼物。再扣去赤亭城附近被杀掉的青壮，吐鲁番撑死了还能调集一万五千骑，今后打仗将会容易得多。
心忧却来自于马黑麻的亲卫，这他娘可是古代骑兵，士气能不能别那么高？
打扫战场，统计伤亡。
王渊收获了许多战马和甲胄，也收获了两千多的伤亡，其中阵亡士卒便有一千余人！
王渊的心在滴血，他总共也才八千多骑兵啊。
“刚才哪些临阵而逃的？自己给我站出来！”王渊想要撒气和立威。
但凡没有临阵退缩的，此时全部怒目相向，那八百多骑只能出来接受惩罚。想抵赖都没办法，因为都是以部族为单位避战，只有个别属于擅自逃跑。
王渊一眼扫去，发现全是藩属骑兵，即关西七卫的仆从军。
“很好，”王渊冷笑道，“这次出征，你们的赏赐没了，战利品没有你们的份儿！下次再敢逃跑，别怪我刀下不留情！还有，你们这些头人，全部给我滚回部落，士卒交给所属卫所统率！”
王渊的兵力太少，不敢胡乱杀人，因为一杀就是一片。
剥夺逃兵的战利品，剥夺逃兵头领的指挥权，这种惩罚算是比较合适的选择。
天色已晚，王渊原地扎营休息，同时派遣数百骑兵，将战报射进赤亭城内。歼灭四千吐鲁番骑，阵斩火者马黑麻，足够赤亭城吓得不敢动弹。
而且这个消息，多半会传到小列秃，小列秃那边也该出来烧杀抢掠了。
咱轮换着劫掠，不让吐鲁番休息，就看满速儿如何应付。
满速儿嘛，当然是气炸了，吐鲁番贵族们也炸了。
这种内政混乱的战争机器，顺风顺水时威风八面，一旦出现挫折，首先暴露的便是内部矛盾。

第260章 灭国毒计
因为是轻装出行，连军粮都没带够，更不可能携带其他物资。
所谓扎营，也不过是把抢来的物资，将部队团团围起来而已。俘虏都被看押在中间，士卒们燃起团团篝火，将死掉的战马割肉炙烤。
马肉有毒？
别扯淡了，日本还有马肉刺身呢，只不过腥味太大而已。
在信奉喇嘛教以前，蒙古人也会吃马肉，此刻众人烤食死去的战马没有任何抵触。
更重要的是，马肉燥热，吃了晚上可以御寒。
王渊来到张伟身边：“爵爷的伤势无碍吧？”
惠安伯张伟连忙起身行礼：“王学士折煞在下了，可别称我为爵……嘶！”
“别再说话。”王渊安抚道。
张伟的右脸被弯刀划了一下，伤口深可见颧骨，耳朵也被横着割成两半，如今大半张脸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太监朱英也是死里逃生，他在冲杀的后半程落马，摔得当场晕过去。幸好有头盔做缓冲，否则必定脑浆崩裂，可见高速行驶中戴头盔的必要性。
朱英黯然说道：“王兄弟，我今后没机会打仗了。”
王渊笑道：“等伤好之后，咱们再一起征战沙场，也就断了左手两根手指，不碍事的！”
“嘿。”朱英惨笑。
这死太监虽然落马之后没被踩死，左手的无名指和尾指却被踩烂，而且还是被自己麾下的骑兵给踩到的。
作为统军主将，王渊一个个前去安抚，否则部队士气将愈发低落。
毕竟八千多骑兵，直接战死一千多，还有好几百个受伤。
如此战损比例，对于临时拼凑的杂牌部队而言，已经非常非常高了，换成步卒很可能直接在战场上崩溃。
但骑兵却没那么容易崩溃，或者说，没时间留给骑兵崩溃！
骑兵的崩溃，主要发生在三个时期：
第一，交战之前，因怯敌而直接溃逃；
第二，在来回试探、游击的过程中，一方因士气低落而溃败；
第三，在对冲结束之后，撑不住那边直接崩溃。
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对冲接敌时溃败。
因为只要进入高速冲锋环节，人体会大量分泌肾上腺素，让骑手进入一种兴奋状态，懦夫都能短时间内变成勇士——经常飙车的朋友应该有所体会。
而骑兵对冲交战的过程很短，几分钟就已经结束，期间哪会给骑兵崩溃的机会？
如果王渊这边，没有两翼友军杀到，肯定在交锋之后就崩了。但两翼友军一至，崩溃的只会是敌人！
骑兵对战，就是这般。
要么彼此试探之后一方遁逃，伤亡可以忽略不计；要么双方直接对冲，在短时间内造成巨大伤亡。
在平坦开阔地带，没有任何计谋可言。
王渊在赤亭城以西，就已经得到了追兵消息。他必须快速返回，避免赤亭城的骑兵出来，面临被敌人东西夹击的情况。
过了赤亭城之后，敌人若敢追击，那就趁敌军没有恢复体力，直接转身硬碰硬进行反击。不能一直拖下去，因为王渊押运着大量俘虏和战利品，任何拖延都只会让敌军恢复体力，并在途中找机会发起突袭。
只能莽，别无他选。
等王渊把汉骑和蒙古骑的头领的安抚完毕，张子皋突然过来找到王渊。
“王总制，在下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张子皋说，“你打算如何应付吐鲁番大军？”
王渊思考片刻，感觉没什么可隐瞒的，便大致说道：“劫掠烧杀，激怒满速儿，诱其大军主动出击。依托哈密城池作为防御，用步卒和火铳兵守城，骑兵伺机对吐鲁番大军发起决战。”
张子皋问道：“火铳兵有多少？”
王渊不回答。
张子皋说道：“如果步卒可以保证哈密城不丢，那么或许可以在哈密拖住吐鲁番大军，王总制暗中率领骑兵奇袭吐鲁番王城！”
“奇袭？”王渊突然来了兴趣。
张子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简易地图：“在下出生于哈密，对西域也有所了解，喜欢在史书中研究关于西域的一切。汉唐之时，从瓜州、沙洲到西域共有五条路线。其一，走阳关道过若羌，此为南道。其二，走玉门关过楼兰，此为楼兰道。其三，走玉门关直抵高昌，唐三藏过流沙河便是走的这条道……”
“等等，”王渊惊讶道，“高昌不就是如今的吐鲁番吗？可以直接从玉门关过去？”
张子皋摇头说：“汉唐时候可以，但现在不行了，许多小绿洲都变成了大漠。”
王渊顿时无语。
张子皋笑道：“剩下两条，分别是伊东道和伊北道，都可以称为伊吾道，伊吾便是如今的哈密地区。王总制可以从哈密出发，穿北方山口而出，沿着大雪山一路西行，过別失八里城（已经废弃），直扑仰吉八里（昌吉）！”
仰吉八里属于吐鲁番的大后方城市，占领此城之后，中途再攻下一座小城，吐鲁番王城便暴露在王渊的铁蹄之下。
如果满速儿胆敢倾巢而出，王渊率兵绕道奇袭，可以把吐鲁番的后方城市给杀穿！
张子皋给出的这条路线，如果按照后世地名标注，即：哈密—巴里坤—奇台—乌鲁木齐—吐鲁番。
全程大约一千八百里，绝对属于千里奔袭。
从天山北麓绕一大圈捅屁股，王渊自己都想不到，更别说哈密王满速儿了。
“我知道了。”王渊不置可否，没有直接接受建议。
张子皋也不气馁，只是笑着抱拳离开。
这货已经家破人亡，提出的全是毒计。一旦王渊奔袭成功，吐鲁番必定被灭国，就算满速儿的主力仍在，也只能向北遁逃去跟小列秃抢地盘。
读书人很可怕，特别是蛮夷之地的读书人！
至于此计是否可行，还得看满速儿配不配合。只有满速儿率领主力东出，王渊才敢千里奔袭，否则自己就要被堵死在吐鲁番腹地。
满速儿暂时还没法展开军事行动，因为吐鲁番贵族已经闹内讧了，他必须先摆平那些贵族再说。

第261章 进击的满速儿
满速儿这个东察合台汗国大汗，一直都当得非常憋屈。
在关西七卫和小列秃看来，此时的吐鲁番势不可挡。其实呢，这是满速儿最弱的时候，该死的哈萨克人和金帐汗国余孽把他打得抱头东窜，只能窝在吐鲁番这破地方当土皇帝。
外敌也就不说了，刚上台便是激烈内斗。
当时，满速儿的父亲和叔叔，一起结伴去跟月即别汗开瓢，然后这哥俩双双兵败被俘。献上好些赎金，他老爹总算被赎回来，结果第二年就死球了，早知如此何必浪费赎金啊！
老爹留下的儿子太多，满速儿屠杀兄弟消耗了国力，当外敌再次入侵时，他只能连续两次放弃首都。
“满速儿，你必须臣服于明国，否则大家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把巴叉拍桌子说。
满速儿头疼道：“我会考虑的。”
把巴叉是满速儿的亲兄弟，曾经出兵帮他争夺汗位。可兄弟俩最近两年关系迅速恶化，一切都因为满速儿窃据哈密，导致大明直接切断西域商贸。
“不要考虑，是必须臣服明国，把金路重新打通！”说话这人叫歪和阿，辈分为满速儿的叔父，同样属于掌握军队的实权人物。
又有一人说：“我们跟着你攻打哈密，抢掠瓜州、沙洲和罕东。可抢来的牛马和人口，你自己就分走一半，我们得到的战利品，还不如跟明国做买卖。你说夺了哈密王金印，就能让明国皇帝服软，可明国皇帝却派军队过来了！”
“就是，通往撒马尔罕的商路已经断绝，现在通往明国的商路又断绝了，我们便是抢来金银也买不到东西！”又有一人发怒。
满速儿肺都快气炸了，当初出兵抢掠时，你们一个比一个动作利索，现在出了问题全都推在我头上！
这就是吐鲁番糟糕的内政问题。
历史上，满速儿一路高歌猛进，甚至打服了小列秃，带着小列秃一起抢掠大明，依旧不能转移内部矛盾。
正德十二年，朝廷收到情报：“满速儿之弟把巴叉，嗔伊兄做歹，把金路断了，与伊不和。”——首先表达不满的便是把巴叉。
到正德十四年，朝廷又收到边报：“满速儿往肃州做了歹，各地面王子（领主）说把金路断了，都要仇杀伊。满速儿害怕，差了马黑麻火者等来了。”——各地领主皆不满，甚至扬言要杀掉满速儿，满速儿被迫请求议和。
再能打仗又如何？
一招经济制裁就把吐鲁番搞得几欲内讧。
因为大明始终断绝贸易，吃不上茶叶的小列秃首先跳反，配合肃州守军前后夹击满速儿。
仅仅吃了这一次败仗，满速儿就表示臣服，跪求大明重开贸易，给大明皇帝的请罪文书如此写道：“我在前干的歹事也悔了，以后再也不干了……我再犯边，天也不容！”
因为明朝陷入倭乱，无暇顾及西域，干脆放弃嘉峪关以西领土，与满速儿重新进行商贸活动，双方这才终于停止了战争。
此时此刻，吐鲁番损失四千余骑，其中两千都是满速儿的直属部队。
于是乎，各地领主提前闹事儿，逼迫满速儿臣服大明，以此换取大明重开商路。
满速儿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立即派遣使者前往哈密。
“求和？”王渊笑问。
使者双膝跪地说：“我主愿意臣服大明，归还哈密王金印，从此吐鲁番成为大明藩属。我主说，他以前做的歹事，已经感到万分后悔，今后若敢再来犯边，安拉也不会再原谅他。”
在翻译转述之后，朱英、张伟、李应、朱当沍等人，纷纷用汉语道贺：“恭喜王学士，不但收复哈密，还为朝廷降服番邦，此真乃旷世奇功也！”
换成别的文官，估计就直接派人报功，然后兴冲冲班师回朝了。
王渊却冷笑不已。
今日称臣求饶，过几年又来犯边，老子出生入死岂不是白干了！
王渊质问道：“满速儿自称速檀（苏丹），自称察合台汗国大汗，却为何以吐鲁番王的身份求和？这就是他的诚意吗？”
使者愣住了，很快又辩解道：“明国皆呼我主为吐鲁番王，因此以吐鲁番王的身份请求饶恕。”
王渊怒道：“你们窃据哈密，抢走哈密王金印，又连年劫掠关西七卫，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现在只派使者来求和，不主动归还哈密王金印，也不承诺赔偿大明的损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使者连忙说：“只要明国皇帝重开贸易，我主愿意归还哈密王金印。”
“这他妈是求饶？这是威胁老子呢！”
王渊怒不可遏，喝令道：“给我割去他的耳朵，让他回去告诉满速儿：臣服可以，必须亲自去大明国都，跪在地上请求大明皇帝宽恕！如果做不到，那就提兵来见，或者我提兵去见他！”
满速儿派来的使节团，全部被王渊割掉耳朵，灰溜溜跑回吐鲁番报信。
“这是在侮辱我！”满速儿看着没了耳朵的使者，恨不得立即亲率大军杀去哈密。
可满速儿不敢，因为各地领主不愿意。
满速儿对亲信说：“把各地面王子都请来，就说断了金路是我的错，我亲自去明国见皇帝。离开之前，我要把速檀（苏丹）之位传给得力者，请他们都来商议该传给谁。”
数日之后，吐鲁番各领主齐聚。
经过众人商议，苏丹之位应该传给把巴叉，因为他是上一代苏丹的儿子，且是满速儿之外最有实力的强者。
满速儿握住把巴叉的手：“我的弟弟，你就是下一任速檀了，希望察合台汗国在你的统治下，能够再度恢复祖先的荣光！”
把巴叉兴奋异常：“兄长，你放心吧，我不但要恢复察合台汗国的荣光，还要恢复成吉思汗蒙古国的荣光。”
“可惜啊，你野心太大。”满速儿在拥抱兄弟的时候，袖子里突然亮出匕首。
“你……”把巴叉没有立即死去，依旧抱着自己的兄长。
满速儿旋转匕首，抽出来再次捅入。忠于他的领主，也随即扑向其他领主，苏丹禅让大会瞬间刀光剑影。
屋内的响动，很快让外面也厮杀起来，各部亲卫全都被满速儿的人突袭。
只剩下几个窝囊小领主，被满速儿留了一条狗命。他对这些领主说：“把巴叉意图谋害速檀，你们可愿随我平乱？”
“愿意追随速檀左右！”那些小领主惊慌跪地，匍匐过来亲吻满速儿的鞋面。
满速儿立即带领自己的部队，裹挟着那些小领主，用武力收服把巴叉等人的势力。
非常直接，非常冷血，非常暴力！
当初争夺汗位，满速儿就曾经杀过好几个兄弟。有两个兄弟带着部众回来，躲在边界放牧而已，满速儿得知消息之后，都再次带兵过去赶尽杀绝。
可惜让弟弟赛依德跑掉了，赛依德依靠残余部众，竟然击败俘虏他们父亲的月即别汗。顺势收复东察合台汗国的大片失地，而且收复了曾经的国都阿克苏，如今的军事实力直追满速儿——百年之后，赛依德的子孙，甚至把满速儿的子孙吞并，再度统一了东察合台汗国。
王渊这边还在观望形势呢，吐鲁番内部就自相残杀起来。
一直在打听消息的小列秃，眼见王渊在吐鲁番捞了一票，心里早就眼红得很。如今又见吐鲁番陷入内乱，立即从天山东部的口子南下，穿过赤亭城直扑必残（鄯善），把必残城周边也抢掠一空。
可小列秃来得太慢了，而满速儿的动作又太快。
因为互相吞并，吐鲁番大军已经召集起来，不再是各自回家放牧耕种的状态。
得知必残也被抢了，基本平息内乱的满速儿，立即带着骑兵疯狂追击。狂奔一天一夜，中途只停下来吃喝，在赤亭城东便将小列秃追上。
九千多吐鲁番骑兵，在一天一夜不合眼的状态下，直接对四千多小列秃骑兵发起冲锋。
小列秃根本不敢应战，一番试探之后，便丢掉战利品狼狈而逃。
吐鲁番最菁华的三个城市群，在王渊和小列秃的轮番劫掠之下，柳城城市群已经废掉三分之二。
而且因为在春季动兵，吐鲁番今年的生产活动，也几乎是废掉大半。
在这种情况下，满速儿必须出兵，靠抢劫来渡过难关，否则今年冬天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要么西出攻打自己的兄弟赛依德，要么向西北攻打和硕特部联盟，要么向东北攻打小列秃联盟，要么向东方攻打哈密诸城。
兄弟那里实在不好招惹，北方的两个蒙古部落联盟，又擅长在草原上逃跑。
那就只能进攻哈密诸城了！
此时此刻，满速儿只能召集一万二千骑兵。
但这万余骑兵却不好惹，本身战力强悍不说，而且还是为生存而战。
满速儿得逞了，内部矛盾成功转移。各部必须跟在他身边，去抢劫财货来度过艰难，不会有任何人跳出来挑战他的权威。
万二铁骑，兵指哈密！

第262章 坚壁清野
李三郎用刚学的蒙古语，指挥着手下的骑兵部队：“快快，让他们再快点！”
生活于哈密绿洲的百姓，不分种族和部落，全部被强制迁走。
哈密八城，只留哈密王城、拉木城和昆莫城，其余五城可以直接放弃。所有百姓，都被迁到这三座城中，由朝廷提供粮食和简易武器守城。
从关内运来的军粮终于到了，由三家晋商联合运来。
他们把粮食运送到哈密，可以从王渊手里获得盐引，这便是大明实行的“开中制”。
有些商人直接在边疆屯田，生产的粮食直接卖给部队，赚钱的同时还能获得盐引，这便是商屯与开中制的结合。
可惜，随着政治腐败，开中制和商屯制都渐渐衰落。
开中制的衰落，源于盐引乱发，只需贿赂权贵就能拿盐引，又何必千辛万苦运粮？商屯制的没落，源于勋贵和文官把持军粮征集权利，导致商人在边疆就近卖粮还要亏本。
王渊这次为了得到军粮，直接以西域的茶马贸易权为诱饵，吸引晋商前来开中。只要他们把粮食运来，那些晋商不仅可以获得盐引，还能获得接下来几年的西域茶马贸易资格。
经过长达半年的时间，军粮终于被晋商们送到哈密！
“将军，有些百姓不愿离开家园。”一个蒙古骑兵过来禀报。
张子皋冷笑道：“既然不愿离开，那就杀了吧。”
李应惊道：“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百姓！”
张子皋摇头道：“他们若不搬进城内，就肯定被吐鲁番掳走，然后成为苦力和送死的攻城部队。李将军现在不杀他们，过几天也要在守城时将他们杀死。”
李三郎默然，仔细衡量得失，随即下令：“慈不掌兵，只能如此了。不愿搬进城的百姓，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在屠刀的催促下，搬迁效率迅速提升。
李应领带王渊的弟子们，以及赶来哈密的火铳兵，还有原哈密守军，奉命驻守在哈密王城。
朱英统率五百蒙古杂骑，纠集百姓守城，奉命驻守在拉木城。
张伟统率五百蒙古杂骑，纠集百姓守城，奉命驻守在昆莫城。
由于吐鲁番的多次劫掠，哈密八城及周边人口锐减，全部迁到三座城内居然一点也不拥挤。
拉木城垮塌的一截城墙，也早已被简单修补，防止吐鲁番士兵一拥而入。
当满速儿率领一万二千余骑来到哈密，顿时心都凉了！
不管是牧场还是耕地，全部荒无人烟。特别是那些耕地，有些已经种完小麦，有些只种到一半，都扔在那儿无人打理。
抢个屁啊，只能从地里刨已经发芽的麦苗！
满速儿继续行军，终于来到一座城池，结果哨骑回来禀报：“速檀，城内空无一人，没有找到一粒粮食。敌人还把坎儿井堵了，我们若想取水，得先把坎儿井修好。”
满速儿郁闷之下，带着部队继续前进。
依旧是荒芜一片，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前方撞见的又是一座空城。
满速儿快疯了，只能下令：“今晚住进城内，先把这里的坎儿井修好！”
折腾了足足四天，吐鲁番大军终于来到拉木城外。
这座城池比赤亭城要大得多，乃汉代宜禾都尉建立的屯城，由伊吾司马负责管理，主要责任是屯田、养马和打仗。
城墙不高，沙土夯成，但对纯骑兵部队来说却高不可攀。
怎么办？
满速儿头大无比。
他以前在哈密打仗，为了保证行军速度，都是不带任何步卒的。直接劫掠当地牧民和农民，用这些百姓当炮灰，临时制作简易攻城器械就搞定。
如果城池防守严密，那就干脆绕城而走，继续到处劫掠便是。
可王渊不按套路出牌，四五月份不顾生产活动，竟然玩了一出坚壁清野。
看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虽然全是拿着简易武器的百姓，可满速儿还是没有任何信心能攻下。
“速檀，要不回吐鲁番带步卒来攻城？”马贴火者建议道。
“马贴”便是“穆帖义”，意为“顺从者”。之前被王渊阵斩的“马黑麻”，其实该翻译为“穆罕默德”，一听便知是什么名字。
满速儿摇头说：“直接去哈密王城！”
吐鲁番的步卒并不强悍，都是组建骑兵剩下的青壮。让他们守城还勉强，拉出来攻城就抓瞎了，而且数量太少根本不够在攻城时消耗。
又是一番奔袭，满速儿来到哈密城下。只略微观察片刻，便绕城奔向东方，他不信关西七卫全都坚壁清野了！
事实证明，王渊比满速儿想象中更狠。
罕东左卫和沙洲卫的百姓，全都已经撤进沙洲城，满速儿同样找不到任何机会。
王渊的坚壁清野命令，之所以能够顺利实施，多亏了吐鲁番这些年的残暴。他们以前玩劫掠，可是把曲先卫几乎灭族，安定卫也离灭族不远，其余几个卫所也人口锐减。
这些部族的青壮，大部分都被王渊拉去打仗，剩下的老弱病残没有任何抵抗能力，自然很容易被带进城中躲避兵灾。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王渊担忧麾下的蒙古部族不配合。
而是他麾下的蒙古部族，担心王渊带着军队一走了之。如果没有王渊聚集军队，关西七卫将重新变成一盘散沙，并且满速儿已经被彻底激怒，到时候就等着满速儿的疯狂复仇吧！
就像吐鲁番各部，被逼得只能团结在满速儿身边。
关西之地的蒙古部族，同样被逼得只能追随王渊，无论谁半途放弃都是灭族的下场。
怎么办？
满速儿不想再继续往东了，那边肯定也是坚壁清野。
沙洲城墙不高，守军也就两三千，且大部分是老弱病残。满速儿在愤怒中下达命令：“制作云梯，下马攻城！”
屁的云梯，沙洲附近本就没啥高大树木，仅有的一些也被提前砍伐了。
满速儿连攻城器械都无法制作，他只能让士兵兜土抱石，运到城下垒成斜坡。
守城的只有少数青壮，带领老人、女人和孩童，拼命朝城下抛击石块、木头、金汁等物。这些部族物资有限，铁箭全被骑兵带走了，老弱妇孺们只能零星射出骨箭。
用了两天时间，付出近千伤亡的代价，满速儿终于冲上低矮的沙洲城墙。
根本没有抢到多少财货，城中粮食就剩那么一点，也就牲畜数量稍微可观。如此寒酸的战利品，却是用近千精锐骑兵的性命换来，满速儿心头简直在滴血！
满速儿不敢玩屠杀，而是押着两千老弱妇孺，去当炮灰攻打附近的瓜州城。
瓜州城更矮，而且守军更少，同样战利品也更少。
攻下沙洲、瓜州之后，满速儿不敢继续往东。因为根据探马回报，肃州城的汉军，很可能已经移驻赤斤堡，并且还有罕东卫和赤斤卫的老弱病残配合守城。
更可怕的是，王渊率领的大队骑兵，从始至终都没有现身。
万一满速儿带兵攻击太深，在赤斤堡外被前后夹击，那就等着全军覆没吧。
押送着将近三千老弱妇孺，满速儿重新来到哈密城下。
这些充当炮灰的无辜百姓，被弯刀逼着负土攻城，走到一半突然集体跪下。
“升热气球！”
李三郎一声令下，两个热气球从城墙上升起，用绳索系在那里充当瞭望台。
“安拉在上！”
满速儿麾下的骑兵，纷纷下马，朝着两只热气球匍匐跪拜。
满速儿焦急大喊：“那不是安拉，那是色塔尼（魔鬼），是伊布里斯（恶魔）！”
魔鬼守城，也不好攻打啊。
被满速儿这么一吼，骑兵们不再跪拜，却也不敢再攻城。
满速儿咬牙道：“杀掉老人，带着妇人、孩童和牲畜回吐鲁番！”
吐鲁番骑兵就在哈密城外，向手无寸铁者举起屠刀，然后带着少量战利品撤退。
从发现敌军坚壁清野开始，满速儿的行军速度就很慢。他甚至故意露出破绽，引诱王渊的骑兵来攻击，只要吃掉王渊那几千骑兵，整个关西之地都任他纵横，关西各城甚至都要主动投降。
但从始至终，王渊的骑兵都没出现过。这让满速儿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那个憋屈，简直气得想要撞墙。
撤退途中，满速儿同样行军缓慢，盼着王渊带兵来打他，无论埋伏、夜袭都可以接受，只要能跟他真刀真枪打一场就行。
活见鬼了，旷野里一个敌人都找不到！
李应站在哈密城墙上，目送吐鲁番大军西撤，喃喃自语道：“只盼若虚兄能够成功，否则关西之地就废了。”
坚壁清野，说起来容易，实质上对己方有巨大危害。
若非吐鲁番早将关西七卫劫掠屠杀好几遍，总共也没剩下多少人口，王渊根本坚壁清野不了。即便如此，今年的生产活动也近乎完蛋，王渊承诺大明朝廷会送来救济粮食。
朝廷财政是个什么鬼样子，西域的蒙古人不清楚，王渊自己却是知道的。
救济粮肯定有，但无法养活关西七卫。
王渊只能通过抢掠吐鲁番，清空贵族们的金库，拿着财货向大明的商人买粮！

第263章 千里奔袭
王渊只带了四千六百骑，一人双马，轻装前进。
三千汉骑，因为伤亡和生病，此时能打的只剩二千二百人。新附的鄂尔多斯骑兵（亦卜次、卜儿孩两部），此时也有一千六百人可以出战。降将牙木兰的骑兵越打越多，投降的吐鲁番骑兵，全都归他调遣，此时已有八百人。
至于关西七卫的骑兵，王渊一个没带，全都扔在拉木城、昆莫城和赤斤堡。防备吐鲁番撤军之后，小列秃会失心疯的跑来抢劫。
但是，关西七卫的战马，被王渊带走大半，承诺将来连本带利归还。
这些关西骑兵虽然窝囊，但还是非常听话的。因为他们不得不听，若没有王渊出面抗击吐鲁番，他们过几年就会被吐鲁番吞并。
不仅仅是吞并那么简单，要么选择死亡，要么选择改变信仰！
王渊率兵从巴里坤（天山东部余脉）山口北行，立即进入巴里坤草原。这里是小列秃的地盘，王渊曾经来过一次，也算轻车熟路了。
刚刚穿过山口，就把小列秃吓得够呛。
小列秃部落被王渊忽悠着，前段时间跑去必残城劫掠。收获倒是不少，却被满速儿率兵追上，一场小败便退回草原不敢动弹。
“父亲，南边的牧民来报，说汉军杀来草原了！”翁高查惊慌失措的冲进大帐。
阿歹卜六斥责道：“胡说，汉军只会攻击吐鲁番，怎么可能现在来打我们？”
翁高查说：“真的，他们朝西去了。”
“朝西？”
阿歹卜六猛地一惊，顿足道：“好狠的汉人，他们想要绕过天山，直接奔袭吐鲁番的后方！”
“绕过天山？”翁高查瞠目结舌。
阿歹卜六说：“我已经老了，经不起那般折腾。你立即召集一千骑兵，一人双马，前去追赶汉军部队。”
翁高查问道：“我追汉军做什么？”
阿歹卜六道：“追上汉军，加入汉军。如果奔袭顺利，那就跟着汉军打仗得好处。如果奔袭不顺利，立即从仰吉八里撤回来，财货也不要带回，保住部落男儿的性命便可！撤退途中如果断粮，就近去寻求和硕特部的帮助。”
“好，我立即就去！”翁高查兴奋莫名。
古代骑兵的行军速度，最高可以达到每日三百多里，但那属于非正常的强行军。
在成吉思汗时期，蒙古骑兵的正常行军速度，可以达到每日两百里。
王渊一人双马，轻装前进，又只有四千多奇袭部队，因此与蒙古骑兵的行军速度相当，每天大概前进一百八十里左右。穿过山口之后，路就好走得很，沿途全是大草原，而且以天山为坐标也不怕迷路！
傍晚。
朱当沍跳下马来，笑着对王渊说：“王学士，若非跟着你打仗，我这一辈子都体会不到千里奔袭的乐趣。快哉！壮哉！”
“王爷不累吗？”王渊问道。
朱当沍说：“累得要死，腰都快断了。不过好男儿该当如此，整日闲在家中，反而让人闷得发慌。”
王渊摘下阿黑身上的马具，搅拌盐水喂马，又给马儿喂豆子。等马儿自己去啃青草，他才说：“王爷可愿做这西域之主？”
朱当沍连忙说：“王学士不要乱说。”
王渊笑道：“我说真的。此战必将嘉峪关以西之地全部打烂，西边和南边有叶儿羌汗国，北边有小列秃部与和硕特部，亦卜次部也将到西海放牧。到时候，吐鲁番即便打下来，也是孤悬在外被团团包围。若只设立卫所，册封蒙古亲王，数十年后必定西域糜烂。”
朱当沍说：“能安定西域数十载，王学士已经立下不世奇功。”
王渊摇头道：“我欲效仿汉唐雄风，在吐鲁番设置西域都护府，当然现在该叫‘西域都司’。一定要有一位汉人亲王，在西域屯垦驻守，才能保证此地为汉家所有。若王爷愿意，等此仗打完，我就请求陛下册封王爷为镇西王，依黔国公例兼任西域总兵官。”
“此事不妥，必然招致非议。”朱当沍摆手道。
王渊笑着说：“镇西王可不是享福的，西域汉民稀少，强敌环伺。王爷在此，至少得苦心经营三十年，才能稍微有点成效，期间还得防备外敌入侵。王爷，你是愿意回到山东，当一个无兵无田的郡王，弄点土地还得担心文官弹劾。还是愿意留在西域，做一个为大明开疆拓土的亲王？”
朱当沍默然不语，其实已经热血沸腾，谁不想当西域之主啊！
王渊又说：“王爷若是愿意，我连镇西王的长史都选好了。哈密那个叫张子皋的，阴险毒辣，非常适合辅佐王爷镇守西域。”
“再说吧。”朱当沍没有直接拒绝。
突然，散出去的哨骑奔回：“王总制，后边有蒙古骑兵追来，已经停在三里之外。”
王渊下令让骑兵做战斗准备，又对哨骑说：“去问问情况。”
不多时，翁高查单骑前来拜见，单膝跪地说：“听说王总制千里奔袭仰吉八里，小列秃部愿舍命相随！”
“你带了多少人？”王渊问道。
翁高查回答：“一千骑兵，两千战马！”
王渊笑道：“那就一起行军吧。”
四千六百骑，莫名其妙就成了五千六百骑。
又奔行半日，王渊抵达別失八里城。
此城在唐朝属于庭州金满县，后来成为北庭都护府的治所，渐渐演变成高昌回鹘的首都。元代为蒙古统治，丘处机还曾经过这里，称此城为“大城”，城中有不少僧、道、儒。
明朝称东察合台汗国为別失八里国，其实属于美丽的误会。
別失八里城已经荒废，位于小列秃地盘的边缘，也就一些零散牧民在此游牧。
王渊下令全军歇息片刻，仔细观察別失八里城附近的情况。这里有天山流淌过来的雪水，非常适合农耕，完全可以屯垦，难怪曾是北庭都护府的治所。
可惜，大明的财政太糟糕，否则王渊绝对带兵过来，重建属于大明的北庭都护府！
紧赶慢赶，又过数日，王渊来到仰吉八里（昌吉）。
这是吐鲁番最后方的城市！
中途遇到几个小部落，都属于和硕特部。有翁高查出面交涉，这些部落不但放行，而且主动提供少量粮食作为礼物。
实在是和硕特部太弱小，由大大小小的部落联盟而成，偶尔还跟西北的土尔扈特部打仗，或者是被吐鲁番偷袭劫掠，根本不敢再轻易招惹外敌。他们不但礼送王渊出境，还派向导指路，带领王渊以最近的路途直奔仰吉八里。
数千骑兵又累又困，王渊提前休息半日，然后狂奔数十里直取仰吉八里城。

第264章 仰吉八里
仰吉八里，元代汉人称其为“昌八剌城”，大明则音译为“彰八里城”，蒙古语意为“游牧与种植园地之城”。
城池占地为一千亩，相当于五个王渊在京城的宅子。
在西域已经算大城了，还有比这小得多的。
就拿被王渊绕城劫掠的赤亭来说，占地面积三十亩，也就几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只有京城王家宅院的七分之一。那玩意儿顶多算个军事堡垒，塞几千士兵进去已经很挤了，可以把城墙站得密密麻麻。
西域各城池里边，主要居住贵族、亲卫、奴仆、工匠、商人和少量百姓。而赤亭城那样的小城，甚至连百姓都没几个，几乎等同于领主的私人城堡。
吐鲁番那些领主，已经统治此地近百年。
百姓和士兵，或许穷得叮当响，贵族领主却富裕得很。近百年掠夺的财货，还有从阿克苏那边搬来的金银，此时全都堆积在城内，只等着王渊带人来抢！
大白天的，王渊正在飙演技。
牙木兰带着八百骑兵在前面奔逃，身上穿着吐鲁番士兵服饰。都不需要额外化妆，他们本就是投降的吐鲁番骑兵，连日风餐露宿、长途奔袭，衣服早就脏得不成样子。随便弄点牲畜血液上去，就是一群被杀得惊慌败逃的丧家之犬。
王渊则带着其他骑兵部队，在后面疯狂追击。遇到牧场和种植园之后，立即停止追击，转而解放奴隶，抢夺吐鲁番牲畜和粮食。
少数没有随军出征的吐鲁番青壮，以及能够骑马的老弱妇孺，下意识的跟着牙木兰一起逃命。
当牙木兰来到仰吉八里城外时，不但自身狼狈不堪，身后还跟着数百当地难民。
“快开城门，汉军和蒙古人杀来了！”牙木兰在城下大喊。
城内的骑兵几乎都被调走，只剩下少量守城部队，用来维持治安和保护领主财产。守将在城头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牙木兰满脸血污，随便瞎编一个名字说：“我是柳城的亚查莫，跟随速檀征讨哈密，哈密人竟然勾结小列秃，对我们的士兵前后夹击。速檀击溃了他们的联军，又带我们追杀到草原上，结果被绰罗斯联盟伏击！”
“难道速檀败了？”守将惊问。
牙木兰说：“速檀虽然败了，但主力仍在，已经从哈密方向撤军。但我的部队却被蒙古人追杀，一路从草原追杀到这里，他们就在后面不远到处劫掠。快快打开城门，否则敌人就要来了！”
守将惊疑不定，一时间难以做出抉择。
这时，一个当地难民大喊：“我是为火者赫梯管理种植园的胡马木，蒙古草原骑兵真的杀来了，火者的种植园也被劫掠了。他们有好多骑兵，至少有几千人，快快把城门打开。”
火者赫梯，正是城主的儿子之一，守将顿时不再有任何怀疑，立即下令开门放他们进来。
“敌人有多少？”守将问。
牙木兰回答道：“至少四五千！”
守将忐忑道：“恐怕很难将其击败。”
牙木兰说：“没事的，仰吉八里城池高大，那些蒙古骑兵杀不进来。”
守将哭丧着脸说：“守城当然很容易，但火者老爷们在城外的牧场和种植园，恐怕都要被这些该死的蛮子抢光了。”
王渊确实在疯狂抢劫，他将剩下的部队一分为二，绕着城池给抢了个遍。总共解救八百多奴隶，俘虏妇女孩童二千有余，收获各种牲畜四千多头，可惜其中没有多少马儿。
直至傍晚，王渊才率部围城。
守将惊讶道：“这些蛮子居然抢了财货不走，难道他们想要攻城吗？”
牙木兰安慰道：“肯定不会的，可能是吓唬咱们。”
“他们真的过来了！”守将连忙组织防御。
牙木兰说：“我来帮你守城。”
守将感激道：“谢谢你，我的朋友，你……”
话只说到一半，牙木兰抽出弯刀，精准无比的将其割喉。
“杀！”牙木兰麾下的八百士卒，对城内守军发起猝不及防的突袭。
转眼之间，牙木兰就已经控制城门，把王渊的数千大军放进城内。
“除了工匠之外，城中男丁全部杀死！”王渊带领着一群疲惫不堪的士卒开始造孽。
百年之前，满速儿的祖辈们，也是这样占领仰吉八里的。他们甚至都不攻城，每次只把城外抢掠一空，多抢几次之后，连种地放牧都奇缺人手。这时，他们才选择攻打城池，在城内进行血腥屠杀，把仰吉八里生生杀成绿色。
从傍晚杀到半夜，几乎城内每个角落都沾满血腥，其中不乏有士卒侮辱吐鲁番妇女。但王渊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他正带人抄掠贵族和商人的财货，仰吉八里城近百年的积蓄正在向他敞开。
第二天早晨，财宝、粮食已经堆积如山。
吐鲁番根本不缺粮，至少贵族们不缺，他们只是舍不得分给普通士卒和百姓。所以今年错过春季生产之后，满速儿必须带兵出去劫掠，否则普通民众肯定会饿死一大片。
“你叫什么名字？”王渊问一个奴隶。
奴隶匍匐在地说：“尊贵的天朝将军，我叫道古鲁，是出生在哈密的畏兀儿人，七年前被该死的满速儿掳走做了奴隶。”
畏兀儿的来源构成非常复杂，比如眼前这个，长得更像汉人或蒙古人。他们大多信奉佛教，历史上许多不肯改信，便内迁到大明境内，融入当地成了黄头回鹘（撒里维吾尔），渐渐演变成后世的裕固族。
王渊点头道：“我听人说，你昨天表现得非常勇猛，其他奴隶都对你非常服气。可愿效忠于我？”
道古鲁爬过来亲吻王渊的靴子：“我愿意终身侍奉天朝将军老爷！”
“站起来说话。”王渊道。
道古鲁连忙起身，佝偻身子站在王渊面前。
王渊喝道：“站直身体！”
道古鲁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忐忑望向翻译。
王渊说道：“我手下的人，一个个都挺直腰杆，是堂堂正正的男儿！你也是！”
听完翻译内容，道古鲁激动不已，他感觉自己受到尊重，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人格上的满足。他昂首挺胸站在那里，等待着王渊的指示。
王渊说：“我要带兵去攻打吐鲁番绿洲，仰吉八里就交给你了。你要带领那八百多奴隶，用弯刀为我守住财宝。等我下次回来，将分给你们土地和牧场，让你们成为这里的主人。你可以办到吗？”
道古鲁跪下发誓：“我将用生命捍卫主人的财宝！”
“好，带着你的手下，去领兵器吧。”王渊笑道。
王渊没有多余人手，更没时间转运财货，只能用八百多奴隶看守战利品。这些奴隶如果脑抽，带着王渊的财货逃跑，那也没啥好下场可言，肯定会被草原部族给抢走。
只要这个新任命的奴隶头子智商正常，就不会选择舍弃城池，跑到草原变成蒙古人的猎物。
更何况，王渊答应赐给他们土地和牧场！
在西域这破地方，只有依附强者才能生存，而王渊明显就是那个强者。
在仰吉八里城休整一日，补充食物和饮水之后，王渊立即带领五千多骑兵南下，前方便是委鲁母（乌鲁木齐）。
委鲁母，对王渊来说等于不设防，因为这座城市连城墙都没有！

第265章 攻占吐鲁番
在委鲁母，王渊并未造下多少杀孽。
因为这里连城墙都没有，而且没有任何守军。其形式规模，类似中原地区的小镇，以商人和手工业者为主，仰吉八里的领主只在此地设置收税官。
当王渊掠夺周边牧民来到城外，委鲁母的几大商人已经跪迎王师。
他们自愿奉献一部分财货，还用马车给王渊运来粮食。只求活命，不管敌我，反正谁来了都可以统治他们。
王渊也懒得耽误时间，派遣部分骑兵进城，把城内的收税官杀掉。然后带着粮食继续南下，连金银都懒得带，反正今后可以杀回来随意取用。
但是，在委鲁母周边解放了四百多奴隶！
王渊搜集城内的武器，分发给这些奴隶们，又委任奴隶首领，勒令其管理此城。
至于大军离开之后，是奴隶仇杀城内居民，还是居民们围杀奴隶，又或者和平共处不闹事儿，这些问题王渊是懒得去想的。
继续南下，便开始穿越天山山口。
这里四季狂风呼啸，后世建有许多风车用来发电。沿途树冠全都歪向一边，是被大风给吹的，因为模样形似马刀，这种树木又被称为“马刀树”。
“好爽利的风！”朱当沍不禁感慨。
王渊望着前方的古城遗迹，不禁冷笑：“吐鲁番这种蛮夷藩国，居然敢放弃战略要地，就算我不来征讨，迟早也要被人给灭掉。”
这地方，后世叫做达坂城，是唐代北庭伊西节度使的府衙所在。
只要在峡谷之中建一城堡，就能扼守天山南北要冲。仅派驻五六百士兵把守，便可让王渊的数千骑兵傻眼，千里奔袭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明明此地有古城遗址，满速儿只需修复完善，便能保证自己的腹地安全，但他居然对此视而不见！
王渊虽然出言讥讽，却差点惊出一身冷汗，是敌人的愚蠢成就了这次奔袭。
这也说明满速儿的不事生产，已经到了何等脑残地步，只知道不停劫掠四方，连自家腹地的战略要冲都荒废在那儿。
王渊对朱当沍说：“王爷，你若在吐鲁番封国，当务之急是要重建白水镇，最好是逐年扩建为白水关。此关一旦建成，只需几百人驻守，就能挡住北方蒙古部族的入侵！”
朱当沍看着眼前的险要地形，点头道：“确实如此！”
王渊又说：“哈密以北的地方，有好几个山口能够通行。只要再建长城挡住那些山口，则可保西域之地的北方安全！”
“只能一步步来。”朱当沍说。
确实需要一步步来，在吐鲁番屯垦二十年，再借助丝绸之路的贸易利润，到时候就有人力和财力修建长城了。
长城和关隘一旦建成，从吐鲁番到嘉峪关，都不用担忧北方安全。南边又是八百里瀚海，叶儿羌汗国也打不过来，只需担忧新附的亦卜次部落从西海杀出。但亦卜次部落想造反，至少还得发展三十年以上！
那么，就只需防御叶儿羌汗国从阿克苏东侵，这种防御战还是很好打的。
王渊带兵从天山山口奔出，半路又遇到一座古城遗迹，即安西都护府的早期治所——交河故城。（上一章把交河故城的位置搞错了，已更正。）
这座城池，一百多年前还很繁华，乃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贸易节点。
被满速儿的祖宗杀空了，城内城外全是森森白骨，连尸体都不带清理的。以至于，东察合台汗国攻下此地，自己都不愿住在城内，而是把治所移到更东边。
过了交河故城，便是满速儿的老巢，东察合台汗国的都城：吐鲁番城。
王渊看到具体情况之后，直接笑出猪叫声。
吐鲁番城非常小，面积还不如王渊在北京的宅子，那就是满速儿的私人城堡而已！
当然，也可以说吐鲁番城很大，因为商人、工匠、农民、牧民……全都围绕着城堡聚居，也全都暴露在王渊的铁蹄之下。
“王总制，我麾下一些骑兵，他们有家人在吐鲁番。”牙木兰说道。
王渊下令道：“让他们带路进城，其余各部，不得伤害同袍的家人。至于其他居民，你们自己看着办。我要在天黑之前，拥有三千兵力进攻城堡！”
吐鲁番的许多居民，已经提前收到风声跑了，但依旧有无数留在家里听天由命。
没有城墙阻碍，五千多骑兵窜入街巷，驱赶城内百姓拆毁住宅。
其实也没啥可拆的，全都是砂土建筑，只有房梁能够拆了做云梯。在本城工匠的无私帮助下，数百简易云梯很快做好，城中百姓被刀子逼着去攻城。
满速儿的破城堡本就不高，面积还没王渊的宅子大，而且城堡守军也不是很多。
密密麻麻的云梯搭在墙上，骑兵部队提着弯刀催促百姓攻城。在一番血腥督战之后，不管男女老幼，全都疯狂的攀爬云梯往上冲。
一次失败再来一次，在连续失败十多次后，城堡守军的箭矢已经消耗一空。而且，守军的体力也严重下降，天色尽黑双方都处于瞎打状态。
就在此时，骑兵下马，混入攻城部队。
牙木兰带领八百士卒，第一个登上城墙，提着弯刀把守军杀得节节败退。
“此人端的勇猛！”朱当沍赞道。
王渊笑道：“可留给王爷做麾下大将，不过能否令其归心，王爷还需有手段才行。”
朱当沍点头说：“确实如此。”
很快，城堡大门洞开，王渊立即指挥骑兵杀进去。
满速儿的吐鲁番王城，就这样轻易攻陷，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王渊甚至都懒得亲自杀进城堡，只留在外边维持大局。
一队汉骑押着二十多平民过来：“王总制，此人声称自己是天朝子民。会说汉话，但长得像色目人，卑职拿捏不准，交来由王总制亲自定夺。”
“天朝将军在上，草民本姓李，真的是汉人啊！”一个老头子趴跪于地，嚎啕大哭不止，他的家人也跟着跪下哭嚎。
王渊举着火把过去，顿时被逗乐了：“你这蓝眼睛、高鼻梁，只长着一头黑发，就敢说自己是天朝子民？”
那老头子说：“草民祖上确实是汉人，至今还会说汉话。”
王渊笑道：“我刚学会几句蒙古话，难道我就是蒙古人？”
那老头子又说：“草民会背汉家经典。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哈哈哈哈！”
王渊大笑：“既如此，那就当你是汉人，起来说话吧。”
老头子不但自己爬起来，还把身后一个少女拉起来：“草民膝下有数女，皆是美人。其中最美的幼女，愿献与将军为奴为妾！”
王渊没看那个少女，而是问道：“我欲攻打火州，你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老头子道：“请将军释放城内商贾，让他们贡献子弟，可组成一支军队。商贾还能为将军组织工匠，打造攻城器械。”
“商贾会帮忙？”王渊问道。
老头子解释道：“满速儿在哈密做歹，断了通往东方的金路，而且商税越收越高，商贾们都视其为仇敌。只要将军释放商贾，答应归还一些财产，承诺将来重开金路，商贾们必然愿意为将军卖命。”
王渊想了想，点头道：“好，此事就由你来办理！”
老头子没有立即行动，而是说：“请将军纳小女为妾。”
“不愧是商贾，果然做得好买卖，”王渊为了给对方吃定心丸，都懒得看这少女长相，便直接答应道，“我同意了，你且去办事吧。”
“多谢将军！”老头子大喜。
王渊就这样多了个便宜老丈人，而且连对方叫啥名字都不知道。

第266章 香香
即将天亮，城堡内外的尸体搬尽，王渊被部众请进去休息。
大量金银财宝被堆在空地上，具体有多少正在统计当中。
牙木兰屏退属下之后，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者，才被汉骑押上来。牙木兰低声说：“这是火者他只丁，整个吐鲁番的教长，蒙兀儿人的谢赫，满速儿的老师。我们在哈密杀掉的他只丁，正是此人的儿子！他的弟弟撒者儿，正在跟随满速儿出征。”
“能否劝降？”王渊问道。
牙木兰摇头说：“不可能劝降，吐鲁番数次入侵哈密，都是此人以圣战为名策划的。”
这老家伙还在喋喋不休，说些王渊听不懂的语言，估计是在诅咒或者唾骂。
王渊说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既然是满速儿的老师，又不能阻止满速儿杀戮，那么罪有应得该当处死！”
牙木兰说：“王总制，不好杀。一旦消息传出，吐鲁番必然生乱，就连平民都会冒死反抗。”
王渊笑道：“那就捆起来，当做人质，随军出征。”
将他只丁软禁之后，又派专人看守，便宜老丈人再次进来。
王渊这老丈人叫剌把罕，也可以译为拉巴哈。他匍匐在地说：“将军，我已经召集商贾军队七百多人，工匠队伍两百多人，随时可以追随将军进攻火州。”
商贾军队，自然不可能由商人组成，而是由商人的子弟、奴仆组成。
王渊笑道：“你让那些商贾子弟立刻出发，前往火州、柳城散布消息。就说在天朝总督的统领下，关西七卫、鄂尔多斯部、四瓦剌（卫拉特蒙古联盟）已经联合起来。共计两万骑兵穿越天山山口，已占领仰吉八里、委鲁母和吐鲁番。我们的目标，是杀光吐鲁番的蒙兀儿人！然后将仰吉八里、委鲁母，封赏给和硕特等部；把吐鲁番诸城，封赏给鄂尔多斯两部；把火州诸城，封赏给小列秃等部；柳城诸城，大明将新设柳城卫！”
剌把罕惊疑不定的望着王渊，差点自己就信了这个假情报。
因为除了鄂尔多斯部（亦卜次、卜儿孩）之外，王渊所说的其他势力，全部都是吐鲁番的仇敌。如果出现一位得力者，真的很可能将这些势力纠集起来，然后灭亡并瓜分吐鲁番。
满速儿树敌太多！
“将军真要杀光蒙兀儿人？”剌把罕小心翼翼询问。
王渊说道：“反抗者皆杀，顺从者有赏。”
剌把罕放心了，他是顺从者，说道：“我立即去办。”
蒙兀儿，即莫卧儿。
广义泛指蒙古人及其后裔，比如莫卧儿王朝，便是蒙古人及其后裔的王朝。
狭义特指生活在新疆地区，使用突厥语系的蒙古各部，满速儿便是狭义的蒙兀儿人。吐鲁番国灭亡之后，蒙兀儿人也逐渐消失，一部分融入后来的维吾尔族，一部分融入后来的哈萨克族。
剌把罕领命离开，他的女儿却被送进来。
已经快天亮了，王渊打算洗脚之后睡一觉，这少女忐忑不安的主动帮他搓脚。
王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抬头，茫然望着王渊，显然听不懂汉话。
王渊只能把自己的翻译喊进来。
少女这才回答：“阿卜拉。”
翻译还顺便解释一句：“将军，阿卜拉出于教经，意思是芳香。”
王渊说：“既是出自教经，那就必须改名字。”
少女连忙匍匐跪地：“请将军赐名。”
叫什么名字好呢？
迪丽热巴？古力娜扎？还是马尔扎哈？
好像混进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王渊也懒得去想，只说：“既然你名字的含义是芳香，那以后就叫香香吧。”
听过翻译的二手传达，少女立即拜伏说：“多谢将军赐名，我以后就叫虾虾。”
“哈哈哈哈！”
听着对方古怪的口音，王渊被逗得大笑，顺便把翻译给轰出去。
在少女的服侍下，王渊擦干双脚，接着起身去取蜡烛。
“抬头。”王渊说。
少女不明其意，傻乎乎看着王渊。
借着烛光，王渊凑近仔细查看，发现这姑娘确实漂亮。
黑头发、蓝眼睛、高鼻梁、小嘴巴，但眼眶没有凹进去，颧骨也不突出，皮肤也不像纯种白人。她脸部毛孔非常细腻，肤色比汉人稍微白净一些，不能直接辨认是什么种族，反而更像不知混了多少代的混血。
王渊突然伸出双手，把少女浑身都摸了一遍，吓得少女瑟瑟发抖又不敢躲闪。
没有身藏兵器。
“睡吧。”
王渊闭眼躺到床上，只脱了靴子，甲胄都未除去，右手还一直握着刀柄。
少女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床前愣了一阵，才小心翼翼爬上床去。她挪到王渊身侧，立即闻到一股血腥味，还混杂着浓烈刺鼻的体味。
没办法，王渊只在仰吉八里洗过澡，之后一直在长途奔袭。期间还吃过烤羊肉，没加香料，膻味其重，混杂着血腥和汗味，差点把少女熏得恶心呕吐。
“虾虾，虾霞，星霞……”少女小声重复自己的新名字，可惜总是不能念对音节。因为王渊也只说了一遍，又被翻译的奇葩口音给搞混了，她已经完全忘了“香香”是怎么说的。
香香捂着鼻子，想要挪开一些，又怕将王渊惊醒。
至少过了二十分钟，香香总算开始适应。借着屋内蜡烛的微光，她仔细观察自己的丈夫，虽然看不太真切，但似乎也并不丑陋。
香香伸手去摸王渊的胡须，胡子很短，并不扎手，反而有绒绒的感觉。
难道这是个刚开始长胡须的年轻人？
香香突然开心起来，她就怕自己嫁给一个五六十岁的糟老头子，毕竟她也才刚满十四岁而已。家里比她年长的姐姐，全都已经嫁人了，经书里的法定结婚年龄是九岁。
不知何时，香香终于睡去，她从白天到半夜都受到惊吓，现在又累又困实在撑不住。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
香香是被床上的动静给惊醒的，那位明国将军已经起床，正坐在床沿上穿靴子。
“你继续睡吧。”王渊说。
香香听不懂，只能报以微笑，并把王渊的头盔抱来。
王渊全副武装，手握刀柄说：“我走了，你在这里不必离开，会有人来伺候你。”
香香还是听不懂，不过终于看清王渊的长相。
好年轻的将军，而且长得不赖，远远超出香香的可接受程度。
她微笑着把王渊送出门，回到屋里突然开始跳舞，没有伴奏就那么瞎跳，却仿佛应和着虚空中的韵律。
“啊！”
香香蓦地停下，傻乎乎看着王渊。
王渊回房拿起马鞭，走出房门时说：“跳得不错，你继续，我就回来拿件东西。”
香香窘得双手捂脸，跳回床上滚来滚去。

第267章 黑心满速儿
吐鲁番诸城是这样的，以满速儿的私人城堡为中心，大量平民聚居在城堡之外形成城市。
此外，还有一些城堡，也隶属于吐鲁番诸城。
比如后世的托克逊县，此时叫“托克三城”，是吐鲁番王城的卫星城堡，城堡之外同样聚集平民形成城市（小镇级别）。
王渊攻下吐鲁番王城之后，对那些偏远卫星城不管不顾，只休整半天就往东杀向火州。
高昌故城就在火州附近，那些残存的城墙，最高竟达十一米。若吐鲁番守军驻扎此城，并且城墙完好无损，王渊哪还敢去攻城，可以直接选择原路返回了。
两百多年前，火州城便是高昌故城。
当时蒙古各部内讧，海都派遣秃古灭攻打火州（高昌故城），大军围城半年愣是没打下来，可见当时的火州城有多么坚不可摧。
之后又是数十年战乱，火州（高昌故城）被彻底摧毁，蒙古人就在附近建立新的火州城。
王渊现在要攻打的，便是新火州城！
如果说，吐鲁番王城是政治中心，那么火州城便是宗教中心和教育中心。
用《明外史&#183;火州传》的原话来说，即：“火州……城方十余里，僧寺多于民居。”
这里是火者他只丁的地盘，鬼知道他只丁为啥在吐鲁番被俘获，他应该常年居住在火州才对。
“城方十余里”，非常非常大，可惜外围没有城墙，只有一个跟王渊家宅差不多大的私人城堡。
王渊在此受到激烈抵抗，平民和“僧人”悍不畏死，朝着数千骑兵发动自杀式攻击。
不屠都得屠了！
……
满速儿还没赶回赤亭城，就已经得到消息，他被人给抄老窝了！
不断有人骑马来报信，但消息内容极为混乱。
一些说，敌军拥有数万之众；一些说，敌军只有数千骑兵。
不管几千，还是几万，兵力空虚的吐鲁番腹地都挡不住。
满速儿留五百骑押送战利品，自己率领大军加速西归。刚过柳城，便再度收到战报：“速檀，不好了，火州城失陷！”
满速儿震怒不已，问道：“敌军有多少？”
那人说：“根据哨探回报，敌军只有数千骑，但是……”
“但是什么？”满速儿问。
那人说：“但是，柳城诸城疯传，敌军有两万之多。天山以北的诸多瓦剌部落，都在追随明国的总督打仗，还有什么鄂尔多斯部也加入了。传言说，明国总督要把仰吉八里、委鲁母赏赐给和硕特各部，把吐鲁番诸城赏赐给鄂尔多斯各部，把火州诸城赏赐给小列秃诸部，还要在柳城设置柳城卫。”
满速儿大怒：“胡说八道，扰乱军心，把此人拖下去砍了！”
那人惊呼：“速檀，我没有胡说，柳城真的在疯传这个消息！”
“把他的嘴堵上！”满速儿喊道。
堵上一个人的嘴容易，堵上整个城市的嘴却很困难。
满速儿挥师来到柳城驻扎，发现这个消息已经传遍，无数人已经陷入惊恐状态，因为王渊扬言说要杀光蒙兀儿人。
民心已经浮动，很快军心也浮动了。
首先是被王渊占领地区的首领和士兵，担忧自己的财货、家人，迫不及待想要杀回去。但理智又让他们不敢杀回去，因为王渊已经占领火州，后方那些城市的财货、人口，估计早就被搬空了，以前他们打仗就是这么干的。
其次是柳城本地的领主，也即他只丁的兄弟撒者儿。万余大军聚集在柳城，随军粮食和战利品坚持不了多久，如果继续耗下去，肯定要动用柳城的储备粮。
“速檀，要么赶快杀去火州，要么赶快想清楚退路。”撒者儿说道，他生怕大军长留此地会把自己吃穷，更怕满速儿鸠占鹊巢把柳城给吞掉。
另一个小领主马木鲁说：“速檀，敌人有两万骑，而且已经占领吐鲁番和火州。我们只有一万一千多，恐怕这仗不好打。”
“两万敌人只是谣言，并不一定是真的。”另一位领主说道。他是满速儿兼并兄弟之后，新近封赏的小领主，渴望杀出去夺回自己的地盘。
各地领主你一言我一语，求战和避战的各占一半。
只有撒者儿，无所谓怎么打，只求早点做出决断，别让大军始终赖在自己地盘消耗粮食。
满速儿被吵得头昏脑涨，拍桌子道：“别吵了，你们都先去歇息，让我仔细思考一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满速儿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搞不清敌人的虚实，因为各种谣言传得太邪乎。
他立即派遣一千骑兵，前往七十里外的火州打探军情。
结果，那一千哨骑狼狈而回，说是遇到三倍于己的敌方哨骑，根本无法接近火州城五里之内。
满速儿因此举棋不定，他怕自己贸然出兵，会被敌军团团包围在火州。
但下意识的，满速儿又不相信敌人真有两万骑。
又反复思考一日，满速儿把撒者儿叫来：“撒者儿火者，你立即率领五千骑前往火州，看看火州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若遇重兵抵挡便立即撤回，若遇零散敌人也不要追击太深，到了火州立即派人回来报信。”
撒者儿对这个命令非常不满，因为满速儿大有鸠占鹊巢的征兆。柳城是他的地盘，满速儿却派他带兵离开，满速儿自己则率领精锐窝在柳城不动。
但是，撒者儿又不得不听话。
撒者儿率兵五千西进，在火州城外五里遇到三千骑兵。
不等接战，那三千骑兵直接选择遁逃，火州城内的骑兵也全跑了。
撒者儿率领部队，小心翼翼来到火州，发现此城已经烧成一片白地。无数圆顶寺庙，全被烈火洗礼，僧人更是一个都不剩。
至于兄长他只丁的私人城堡，撒者儿进去之后，看到的同样是一片狼藉，里面值钱的东西都被搬空了。
又过一日，满速儿率领大军来到火州，傻傻看着那一片废墟。
这仗根本没法打！
吐鲁番、委鲁母、仰吉八里……这些城市必然跟火州一样，已经被该死的敌人抢掠一空。
即便把地盘打回来，今后的日子也没法过了。
现在整个汗国，只有柳城丝毫未损，撒者儿的实力一家独大。
即便撒者儿是老师的亲弟弟，是自己最忠诚的盟友和下属。但谁能保证，一家独大的撒者儿，今后不会造反自立呢？
满速儿甚至不敢收复失地，一旦收复吐鲁番王城，他就必须搬去吐鲁番，把柳城的地盘还给撒者儿。
吐鲁番已经成了一片白地，满速儿靠什么过冬？让撒者儿出粮救济吗？粮食索要太多，撒者儿会同意吗？
历史上的满速儿，因为被断了好几年贸易，只打一仗败仗就众叛亲离，好多领主跑去投靠叶儿羌汗国，也有一些跑去投靠大明。而现在，可不止贸易断绝那么简单，吐鲁番腹地已经被占领一半！
现在已经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吐鲁番的统治结构太松散了。
这种情况，几十年前就出现过一次，当时满速儿的爷爷还不是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
大汗名叫马黑麻，也即是默罕默德。
此人非常荒唐，在继承汗位之后，想要娶父亲的妃子。这种事情蒙古人经常干，但绿化之后却不能再做，因为违背他们的教义。
马黑麻硬要娶自己的小妈，为此杀了七位反对此事的教士。
就这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瞬间造成大规模叛逃，无数领主跑去投靠哈萨克人，又或者跑去投靠满速儿的爷爷。
满速儿的爷爷趁机出兵，由此成为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
王渊搞出的事情，比大汗娶小妈严重得多！
满速儿现在，只有立即出兵，把城池全部收复，靠着军事胜利才能重塑权威。但胜利之后，又必须除去撒者儿，因为撒者儿的实力已经超过他。一旦除去撒者儿，又无法振兴经济的话，估计他麾下的领主们全都要跑。
这是个死结，根本解不开。
如何才能把所有人，都捆上自己的战车，一条心跟着自己死里求活呢？
满速儿苦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当天晚上，满速儿再次对族人举起屠刀。没有任何征兆，他就杀掉撒者儿及其追随者，并吞撒者儿的部众。然后回师柳城，带着军队、粮食、财宝、牲畜和人口，直奔哈密而去。
自然不是要攻打哈密，也不是投靠大明。
而是带着全体族人，穿过哈密北方的山口，跑去草原抢夺小列秃的牧场。
一旦到了草原，那些领主就是无根之萍，必须团结在满速儿的身边。
或许有人舍不得离开领地，但他们的领地，大部分都被王渊摧毁了。满速儿杀掉撒者儿之后，把撒者儿的财产，拿出七成分给各领主，立即就把军心再次笼络。
只有撒者儿，至死都不相信，满速儿居然会杀他。
他们两个，从少年时代便相识，一起跟着他只丁学习经义。撒者儿，曾经帮满速儿争夺汗位，曾经为满速儿立下无数战功，他们虽然不是兄弟，却比兄弟更加亲密无间。
可是，满速儿还是把撒者儿杀了，用撒者儿的财产去收买军心。

第268章 李三郎的伏击
哈密方向的军队，以惠安伯张伟为主。
张伟在史书当中，有好几次以反派形象出现。比如他包庇建昌候张延龄的家人，被李元芳怼得羞愧难当，只能把残害百姓的罪犯给交出来。
你没看错，就是李元芳。
李元芳生活在明代，而非在唐朝跟着狄仁杰混。此君乃正德二年举人，如今还在努力考进士，他做知县就敢把东厂办的铁案给翻了。
张伟虽然干过许多糟烂事儿，但这属于明代官员的优良传统，他还是有真实才干的。
十六年前，张伟就出任山西总兵。
后来，被弘治朝内阁集体推荐，提督神机营，兼掌左军都督府，又被朱厚照加授太子太保。
直至跟随马中锡招抚刘六刘七，因被言官弹劾，论罪当斩，革职闲住——很扯淡的罪名，言官把马中锡、张伟弄下来之后，立即换上了杨廷和的心腹。
如今，张伟虽然已经恢复爵位，但没有任何正式官职，太子太保的荣耀也被剥夺，连俸禄都只能领到一半。
跟随王渊出征，张伟只有一个临时职务：署提督神机营。
署，即代理，一般任期为一年。
“爵爷，满速儿倾巢东出，不但带着军队，还带着人口、财货和牲畜，径直往哈密来了！”
一个离奇的军报，把张伟搞得满头雾水。
张伟立即召集众将议事：“大家都说说，这满速儿到底想干啥？”
朱英猜测道：“定是王学士奔袭得手，占了满速儿的老巢。这满速儿死里求活，倾巢而出想要攻占哈密！”
“多半便是如此了，”李应点头说，“我等应该加强守备，一定要挡住满速儿的进攻。”
关西七卫的头领们，也都纷纷认可，打算固守待援，等着王渊带骑兵杀回来，在哈密给满速儿来个前后夹击。
张伟突然问张子皋：“张经历，王总制说你熟知西域事务，且颇有智慧，该多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满速儿是来进攻哈密的吗？”
张子皋微微一笑：“满速儿倾巢而出，而且还带着牲畜和人口，这说明王总制肯定奔袭成功。如果我是满速儿，就不会傻到来打哈密。能不能打下还两说，哈密经过连年征战，早就是一片白地了，他就算打下来有什么用？便是哈密富庶无比，满速儿占领此地，也等于龙困浅滩被团团包围。”
“那他准备往哪里走？”奄克孛刺皱眉道。
张子皋指着西域地图：“南边是八百里瀚海，更东是嘉峪关，他自然是要往北啊。”
“对咧！”
奄克孛刺哈哈大笑：“这蛮子要发狠了，他被王总制逼得走投无路，只能穿越天山山口，跑去草原跟小列秃抢地盘。”
“妙啊，”朱英高兴道，“吐鲁番与小列秃，乃大明在西域的两大劲敌。如果他们自相残杀，西域边事无忧矣，王总制一下子处理了两个祸害。”
张子皋摇头道：“小列秃打不过满速儿，如果满速儿倾巢而出，很可能直接吃掉小列秃的牧场。十年之后，满速儿必定在草原崛起，到时候肯定又会南下侵犯哈密。”
朱英笑道：“十年之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没必要想那么远。”
张子皋丝毫不给朱英留情面：“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或许，我们可以中途来一下，继续损耗满速儿的兵力，让满速儿与小列秃势均力敌。”
张伟问道：“满速儿骑兵众多，哈密皆为步卒，如何损其兵力？”
张子皋指着地图说：“想要穿越天山去草原，最近的山口便在哈密以北。那里地形陡峭复杂，不利于骑兵作战，咱们的火铳兵则可以发挥优势。”
张伟现在满脑子都想着戴罪立功，恢复自己太子太保的荣誉，他立即说：“我亲自带领神机营去阻击满速儿！”
“不可！”
众人齐声劝阻。
李应说道：“爵爷，王学士不在，你便是哈密的主心骨，必须留在哈密王城坐镇。”
朱英也说：“是啊。王学士已经奇袭得手，万不可有任何闪失，若满速儿真是来打哈密的怎么办？”
张伟望着地图思考良久，他虽然不是什么名将，可基本军事眼光还是有的。
就探马带回来的信息，满速儿连家都不要了，怎么可能来攻打哈密？
左思右想，张伟说道：“我确实不适合离开，但满速儿也该伏击，谁愿统率神机营出征？”
众人左右看看，只有朱英和李应合适。
李应突然单膝跪地：“末将愿往！”
张伟拍板道：“好，三千神机营就交给你。张经历熟悉地形，可为随军向导和参谋。”
即便兵工厂研发顺利，但究竟时间和人力有限，至今也不过打造了一千支燧发枪。而且属于滑膛枪，暂时没那闲心慢慢打磨膛线。三千神机营，仍有两千在使用糟糕的三眼铳。
张子皋引着他们来到山口，指着周遭地形说：“哈密以北，有不少山口可以穿越天山，但这个山口是最近且最好走的。若不走这个山口，满速儿就得绕道好几天。”
李应仔细查看情况，现实跟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这山口，并非两边峭壁的一线天。
从哈密往北走，经过数十里的戈壁滩，便来到天山脚下。山口可以纵马穿行，两边属于阶梯状斜坡，偶尔坡度还比较平缓，若埋伏得太靠下，满速儿的骑兵可以直接冲上去。
而且，山坡光秃秃的很少有树木，属于牧民喜欢的草甸地形。必须仔细挑选伏击地点，才能埋伏军队不易发觉。
王渊千里奔袭，走的是这里。
历史上，班超走的是这里，裴岑走的是这里，姜行本走的是这里。康熙、乾隆征讨准格尔，走的依旧还是这里。
兵家必争之地！
李应问道：“张经历以前亲自来过这里？”
张子皋笑道：“来过好几次。东边的山顶上，有一座废弃古庙，我每次来都要上去拜祭。”
“古庙？”李应问道，“祭祀的是谁？”
张子皋仰望天山，悠悠说道：“班定远。”
班定远，便是班超。
到了清朝，此庙将重新修缮，可惜班超被请出去，生生换成关二爷，改名叫“天山关帝庙”。
两日之后，探马带来消息。
满速儿从哈密王城绕过，大摇大摆的穿越戈壁奔山口而来。
一千骑兵前锋开道，满速儿统率五千骑兵跟随，接着是人口、财货、牲畜和粮食，最后面还有四千多骑殿后。
在通过山口时，他们始终留着一条通道，可供两匹战马并行奔驰，前后部可随时互相进行救援。
“敌军前锋已过。”张子皋趴在草里说。
李应手里拿着千里镜，笑道：“不要急躁，等对方的妇孺和牲畜进来一部分再说。”
满速儿骑在马背上，左右打量山势地形，总感觉有一种潜在的危机。他下令道：“加速行军，过了山口再休整！”
李应又等候一阵，突然说：“升热气球！”

第269章 火器发威
热气球刚刚鼓胀，就被下方的吐鲁番军队发现，并且同时响起一阵枪声。
就在今年，普鲁士的钟表匠约翰&#183;基弗斯，发明了转轮打火枪（燧发）。但并非撞击式，而是摩擦式，灵感来源于火柴，这种摩擦式燧发枪有可能关键时候打不着火。
有了王渊的方向性指导，从三眼铳到火绳枪，再到撞击式燧发枪，都属于顺理成章的事情。
去年秋冬之交，火绳枪便已出炉，没有立即大规模打造，而是加上燧石和火门变成燧发枪。工匠们敲敲打打，紧赶慢赶，在神机营移师哈密时，总算打造出九百二十三支，而且使用的是颗粒性火药。
“啪啪啪啪！”
一阵白烟从山坡升腾而起，下方的吐鲁番骑兵瞬间倒了二十多个。
唉，远在西域，火药宝贵，没咋实弹训练。九百多支燧发枪齐射，而且还是伏击状态，居然只打中二十多个骑兵。
吐鲁番军队瞬间慌乱起来，特别是看到热气球升起，许多士兵和平民都下意识逃跑或跪拜。
幸好，此处乃是山口，否则吐鲁番军民被伏击之后，很可能出现小规模的四散而逃状况。现在他们只能选择往北突围去草原，又或者原路返回前往哈密，反正哪处更近就往哪处逃窜。
满速儿也被吓得不轻，他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遇到火器！
嘉峪关就有火炮和火铳，但满速儿还未真正扣关，没有亲身体会过火器的威力，他只是从密探那里听说过而已。
在满速儿的认知当中，大明的火铳，也就能打十丈远（30米左右），更远便没什么威力了。
眼见自己的军队出现骚动，满速儿立即指挥身边亲卫，用威信和武力强行安抚情绪。他指着热气球大吼道：“那是魔鬼，真主让我们杀死魔鬼！”
四五千骑兵顺着山坡往上冲，冲到一半只能下马，然后疯狂的朝上方攀爬。
其余部队，则催促百姓快速穿越山口，不便搬行的财货直接扔掉。
“当当当当当！”
山坡上锣鼓敲响，九百多个燧发枪兵，不等放第二枪便直接往山上撤退。
这里的山坡呈阶梯状，一段平坦，一段陡峭。
待到吐鲁番士兵爬到燧发枪兵的位置，第二排的一千三眼铳部队，早已拿着火折子等他们来送死。
平地面对骑兵冲锋，这些京城的神机营或许会害怕，或许会提起就射击了。但此地是山坡，怕个屁啊！
那些吐鲁番士兵挥舞弯刀冲来，一千三眼铳瞬间齐射。
居高临下，十多米的距离，三眼铳又是喷子属性，那玩意儿一扫一大片。钢珠、铁片、铁砂……伴随火药喷出来，瞬间就有两百多敌人被干趴下。
而且不是当场死亡，全身嵌入铁片、铁砂，疼得在那儿满地打滚，杀伤效果比燧发枪还恐怖。
“当当当当！”
这排三眼铳士兵也迅速撤退，第三排三眼铳士兵原地待命，之前撤回去的九百多燧发枪兵已经来到射击位。
四千吐鲁番士兵趴在原地，不敢撤也不敢再冲。
他们已经冲过了相对平坦地带，再前面陡峭得恨。这个位置刚好处于射击死角，他们后退会挨打，爬上去也会挨打，反而趴在原地是最安全的。
对满速儿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大明的火枪兵，已经撤到有效射程之外，无法杀伤通行于山谷的吐鲁番军民。
“怎么办？”张子皋有些担忧。
精心策划的一次伏击，难道就弄死两三百个敌人？
李应指着热气球，笑道：“看他们的。”
山谷之中的风向常年固定，受西风气流影响，形成狭管效应，风多且风大。
十多个热气球，由绳索拴在半山坡，却被巨大风力吹到山谷上空。
藤筐伴随气流不断摇晃，似乎随时都会掉下去。加热器虽然有防风装置，火焰依旧被大风灌得似乎要熄灭，但终究牢牢悬浮在山谷上空。士兵们用身体阻挡大风，火折子一掏出来，直接被风吹出明火。
地雷！
这玩意儿明初就有了，朱棣打朱允炆就遇到过：“藏火器地中，人马遇之，辄烂！”
热气球上的士兵点燃引线，便立即往下面抛。
石头凿制的雷壳，里面装着不少铁砂。
由于风力过大，有些引线被吹熄，落下去砸中倒霉蛋。有些被吹得加速燃烧，在半空中就炸开，地雷中的铁砂和铁片来个天女散花。
炸死炸伤的没几个，却比之前的火枪齐射更吓人。
没经历过火器洗礼的战马，被吓得不再受主人控制，撩着蹄子胡乱奔跑。
满速儿都差点被坐骑甩翻，带领部队疯狂冲过伏击地点。
可骑兵部队已经失去秩序，甚至有马儿往山坡上冲，或者折身回去冲击吐鲁番百姓。
殿后的四千多骑兵，根本不敢往回跑。即便逃出山谷更安全，但回到哈密是必死的，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冲，把挡道的平民直接砍死。
平民可不管那么多，牲畜和财货都不要了，一些往北边跑，一些往南边跑，或者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跑的，反正就是不想留在原地等死——其实，地雷和火枪都离他们很远，留在原地根本不会被火器杀伤。
“轰轰轰！”
地雷终于有两颗落到辎重队中爆炸，十多匹骆驼和耕牛惊慌乱窜，沿途不知撞死踩死多少人。
场面一片混乱，其实直接杀伤有限，大部分敌人都是被踩踏而死。
可惜，热气球载重有限，没一会儿就把地雷给扔完了。
被狂风吹着，燃料也迅速消耗，只能由地面上的士兵合力拉回来。
“回去整军！”
冲出伏击地段的满速儿，又带着亲卫部队返回，组织平民继续押送物资前进。
如何组织？
不听话就杀，多砍几个就冷静下来了！
三千火铳兵则非常尴尬，他们被逼得离开有效射程。同时还不敢回去，因为半山坡上，还趴着四千吐鲁番士兵未走。
那四千吐鲁番士兵也很尴尬，趴在射击死角不敢动，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更无语的是，由于山谷里风太大，吐鲁番士兵的弓箭成了摆设，射出去之后直接被吹得乱飘。否则的话，他们还可以趴在死角，往上边的火铳兵抛射箭矢。
还有二十多颗地雷，没有被热气球带到天上。
李应指挥士兵搬去最前方，用火折子点燃往下抛。
“轰轰轰！”
趴在射击死角的吐鲁番士兵，立即被地雷炸得七荤八素，然后转身不要命的往山谷里奔逃。
早就准备好的三眼铳士兵，立即一轮千人齐射。可惜距离有些远，风速又太猛，仅仅打死打伤几十个而已。
已经退后的两千火枪兵，连忙扑回原来的射击位，照着山谷里的敌人进行齐射。
可惜，射速太慢，风力太大，精度太低。
虽然搞出很大阵仗，也把敌方射乱，但依旧无法造成巨大伤亡，反而是敌人的自我踩踏杀伤力惊人。
李应看着一片混乱的山谷，嘀咕道：“此时若有一支骑兵就好了。”
“轰隆隆！”
谷外传来震天的马蹄声，满速儿惊慌大喊：“丢弃辎重和人口，全军北撤！”
王渊带着骑兵杀来了。

第270章 戏耍猎物
千里镜绝对属于战场利器。
王渊派出的哨骑，只需选择一处戈壁滩山头，就能远远观察吐鲁番部队的情况。
因此，王渊总是能更准确获取信息，不怕满速儿派出骑兵遮蔽战场。
当得知满速儿派大军杀回火州，王渊立即烧毁城池，带着财货和人口退守吐鲁番。反正他抢到了足够的粮食，如果满速儿继续进军，王渊甚至可以退到仰吉八里城。届时，满速儿将进退两难，只能收复一片白地，且时间拖得越久，内部矛盾就激化得越严重。
结果满速儿居然跑了，带着人口、牲畜、财货、粮食……往哈密方向进发。
刚开始，王渊也觉得满速儿想攻打哈密，搞出一套彼此“换家”的把戏。
可越想越不对，满速儿即便占领哈密，未来也将受到三面夹击（还剩一面是戈壁滩和沙漠），脑子稍微正常的将领都不会这么选择。
那就只能是北上草原，跑去跟小列秃争地盘了！
同时猜到满速儿意图的，还有小列秃部继承人翁高查。他找到王渊焦急说道：“王总制，请立即发兵追击，不能让满速儿逃进草原！”
王渊点头说：“我肯定是会追击的。”
五千多杂牌骑兵，去追击上万吐鲁番精骑？
王渊又不是智障！
他所谓的率兵追击，只是远远缀着，派哨骑用千里镜随时观察情况。
小列秃部纯属躺枪，虽然在几十年前，他们经常入侵哈密，偶尔还越过长城缺口劫掠甘肃。但东有蒙古小王子逼迫，南有吐鲁番的威压，小列秃部现在已经很少招惹大明，更多的时候是帮着大明一起打吐鲁番。
这次也一样，听说王渊要奇袭吐鲁番，小列秃部立即派一千骑兵、两千战马追随。
奇袭倒是成功了，小列秃部也能分到不少战利品。谁曾想，满速儿居然舍弃老巢，带兵直扑小列秃的地盘——大明的将军打你，你来打老子做什么？
春天很好寻找小列秃部，肯定在蒲类海（巴里坤湖）放牧。
满速儿只需穿过天山，就能把小列秃部赶跑，然后霸占牧草最丰美的蒲类海地区。
在翁高查不断的焦急催促下，王渊不疾不徐的慢慢行军，因为前面搬家的满速儿走得也很慢。
过赤亭之后，王渊立即派遣几个骑兵，穿越戈壁滩前往哈密报信，让李应带着火铳兵前往天山山口设伏。
不是不想提前报信，而是走北边戈壁饶得太远，走南边戈壁又得穿越库木塔格沙漠。
即便在赤亭派兵穿越戈壁滩报信，那也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因为要沿着火焰山走很长一段路。
就是《西游记》里那个火焰山，而非后世的火焰山景点！
直至清朝嘉庆年间，赤亭东南方的火焰山，都还一直在昼夜燃烧，大概到清光绪年间才彻底熄灭——从地理位置判断，唐僧穿越莫贺延碛（古称沙河，实为戈壁滩，即小说里的流沙河），接下来必然遇到火焰山。
那玩意儿其实是煤田自燃，位于沙尔湖煤田的北端，从先秦一直燃烧到清朝末年，最早见于《山海经&#183;大荒西经》。
王渊派出的骑兵，被火焰山烤得要死，总算穿越戈壁滩，成功抵达哈密王城。
结果，李应早已经率部出发了！
张伟又另派骑兵报信，此时满速儿已经接近哈密，传令兵很快绕过吐鲁番部队通知王渊军情。
王渊接到消息之后，瞬间变得胸有成竹，继续慢吞吞行军。别说满速儿的大部队，他连满速儿留在后方遮掩战场的哨骑都懒得接触，只为让满速儿安安心心的进入山谷伏击带。
来到哈密，王渊的部队变成六千多骑，因为驻留哈密的一千蒙古杂骑也归队了。
王渊立即下令：“把辎重留在哈密，只带两天口粮，全速追击！”
连日来的缓慢行军，王渊早摸清满速儿的行军速度。这是数学上的追赶问题，A以某某速度前进，B以某某速度追赶，请问在什么地方可以追上？
答案是，刚好在山谷追上！
可惜满速儿的行军速度有所加快，王渊的追击稍微慢了一些。
当王渊赶来谷口时，正好看到无数平民从谷中奔出，在茫茫戈壁犹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另有不少牲畜，也受到惊吓从谷中跑出。
这些人口和牲畜，裹挟着数百吐鲁番骑兵，只能被迫撤出山谷。
“杀！”
王渊率领六千余骑，朝那数百骑兵冲去。
吐鲁番骑兵立即沿着天山，朝东西两边逃窜。王渊派出八百蒙古杂骑分头去追，自己则率大部队杀进山谷。
沿途所遇平民，要么跪地求饶，要么疯狂奔逃，要么挡道被王渊带兵砍死。
但被山谷里的物资和平民拖延时间，当王渊越过伏击地带时，满速儿已经带着七千多骑兵逃跑。
不过嘛，那七千多吐鲁番骑兵，完全属于丧家之犬的状态。
特别是最前方的二千余骑，根本不听满速儿的命令，任凭如何吹响集结号角，他们都只闷着头往草原逃命。
这些没有遭受过火器洗礼的骑兵，先是被火枪齐射，接着又遭遇轰炸，而且还有让他们无法理解的热气球。虽然被火枪打死、被轰炸炸死的骑兵，仅仅只有四五百人，却让这上万吐鲁番骑兵濒临崩溃！
除了火器，伏击也是重要因素，平民骚乱引发骑兵混乱，王渊带兵杀来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王渊不来，满速儿顶多损失一两成兵力。
双方的骑兵部队，一前一后奔出山谷，而且距离还比较远。
满速儿渐渐放慢马速，回头观察敌军情况，发现追来的骑兵也就那个样子。王渊根本无法约束手下，那些家伙已经追疯了，急于杀敌的翁高查更是率部冲在最前方。
逃兵逃得乱糟糟，追兵追得乱糟糟，彼此都失去了该有的阵型。
“呜呜呜！”
满速儿再次吹响号角，他想要整队杀回去，保证能杀溃这些队形不整的杂骑。
可惜，只有少数骑兵听招呼，其余部众听到号角跑得更快。
吹了好一阵号角，满速儿只召集到三千余骑，剩下四千骑全都不听使唤。
“愚蠢！”
满速儿大怒，咆哮道：“在草原上我们到处是敌人，一味逃跑迟早会死的，只有将后边的追兵杀溃！随我杀回去！”
王渊见状也大呼：“翁高查，亦卜次，你们两个快撤回来整队！”
亦卜次属于老油条了，被蒙古小王子从河套追杀到宁夏，又从宁夏逃跑到甘肃，跟关西七卫打游击窜进青海。这家伙转战千里，知道怎么保存实力，见满速儿整队反击，立即带兵跑回来跟大部队汇合。
翁高查却追得失去理智，因为前方是他的部落，不能让满速儿带兵占领自己的牧场。他率领一千骑兵追得最深，完全跟王渊脱节，刚刚接战就被杀得溃散。
“智障啊。”
王渊在埋怨的同时，也感到非常欣慰。因为翁高查是小列秃部的继承者，甚至是绰罗斯汗位的第一继承人，这么没脑子的家伙，不怕他今后带兵侵略哈密。
满速儿杀败翁高查的一千骑兵，没有去追那些溃兵，而是继续杀向王渊本部。
王渊笑道：“一路放箭，退回山谷，咱们有火铳兵掠阵！”
攻守瞬间转换，满速儿在追，王渊选择逃跑。
数千临时拼凑的杂牌骑兵，在逃跑的过程中，时不时回身放冷箭。满速儿也在放箭，可他们属于追击方，互相对射肯定是要吃亏的。
转眼间，王渊已经带兵退回山谷。
“撤！”
满速儿气得脑袋冒烟，却也只能选择撤退。他不敢追进山谷中，那里有火铳兵埋伏，若再吃几发空中轰炸，剩下的部队也得溃散。
“儿郎们，随我杀敌！”
王渊见状大喊，再次率领杂牌骑兵冲出山谷。
满速儿快疯了，直接勒马转身，等着王渊带兵冲过来。
王渊抬手示意，袁达立即吹响号角，几千杂骑也跟着停止，双方远隔百余步进行对峙。
满速儿奔出阵列，唾骂道：“汉人将军，你是一个懦夫！你不敢跟我正面厮杀，只敢偷袭我的腹地。现在你兵多，我兵少，你还不敢真刀真枪杀一场吗？”
“什么？”
王渊喊道：“风太大，听不见！”
满速儿举起弯刀：“你若是男人，就跟我在草原上打一场！”
王渊虽然听不清楚，但也看明白意思，笑道：“我又不傻。亦卜次、卜儿孩，你们两个带兵前往左翼；王爷、牙木兰，你们两个带兵前往右翼。不要轻易接敌，听我号令行事。”
“是！”
四人立即领兵包抄。
满速儿冷笑着等待敌人展开阵型，突然率兵杀向左翼。两千鄂尔多斯骑兵立即撤退，边退边放冷箭，而王渊本阵和右翼也压着马速追上去。
茫茫大草原上，满速儿犹如被戏耍的猎物。他是一头猛虎，几个猎人却跟他兜圈子，锋利的爪牙毫无用武之地。
被杀溃的翁高查，带着残兵返回小列秃部落，在巴里坤湖畔见到自己的父汗。
“父亲，满速儿被明国将军杀败，带着数千骑兵来占领咱们的牧场！”翁高查焦急说道。
阿歹卜六被惊得站不稳：“明国的军队呢？”
翁高查说：“正在草原上跟满速儿冲杀，满速儿的兵力处于弱势。”
阿歹卜六立即下令：“召集部落所有的勇士，随我去帮助明国将军，一定要杀死满速儿，保护我们的牧场！”

第271章 执敌酋问罪于君前
数百年后，巴里坤湖的面积只剩112平方公里。
而在明代，巴里坤湖足有五百多平方公里，汉唐时期更是有八百多平方公里！因此在《后汉书》当中，它被称为“海”，蒲类海。
小列秃的牧场，距离天山山口足有百余里，等阿歹卜六带着骑兵赶到，估计这一仗早就打完了。
好巧不巧，他们在行军途中，遭遇之前溃逃的吐鲁番骑兵。
有四千多骑兵，不听满速儿召唤，只顾着闷头往草原深处逃跑。在确定安全之后，这些骑兵开始抱团集结，却又不敢回去面对王渊的部队。
更北边，属于瓦剌本部，廋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同样不敢去摸老虎屁股。
而东边，又是蒙古小王子的地盘，是如今草原上的霸主。因为信仰差异，这些骑兵不敢去投靠，那就只能往西了，按照原定计划去捅小列秃部的老窝。
他们休整一番，恢复战马体力，然后由火者马合木带队，直接杀向巴里坤湖——抢牧场、抢人口、抢粮食。
兴冲冲跑去帮王渊打满速儿的小列秃部，半路上跟这四千骑兵撞个正着。
战况非常尴尬。
双方兵力虽然相差不远，小列秃部却被冲溃了，被吐鲁番余孽一路追杀回老家……那糟糕的战斗力，简直感人肺腑。
历史上，吐鲁番出现严重内讧，国力不断被削弱，都还能打得小列秃部放弃草场。只能逃到西边寄人篱下，成为别人的附属部落，蛰伏上百年才能东山再起，最后发展成为要跟康熙平分天下的准格尔部。
如今的小列秃，一言难尽啊，竟被四千吐鲁番残兵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
满速儿则没有自己部下那么威风，他追王渊就逃，他逃王渊就追。
王渊手下虽然大部分是杂骑，但士气却越打越高昂，因为他们兵多且是猎人。
满速儿的部队则士气直线下降，他们老窝陷落被迫北迁，又遭伏击损失惨重，现在还被追兵戏耍，又因信仰差异无法投靠任何人。只要被王渊黏住不放，迟早也是死路一条，可王渊竟然不给他们拼命的机会！
从中午一直追追逃逃到傍晚，人累了，马也累了。
王渊见满速儿再次停止，也笑着让部队停止追击，并且下马暂时休息，只是不敢摘掉马具。
“速檀，咱们降了吧。”一个领主说。
满速儿的亲卫头领也说：“速檀，咱们已经失去了妇女和孩童，也没了粮食和牲畜。如果后面没有追兵，自然可以在草原上抢，但现在这样根本抢不到啊！速檀，降了吧。”
“速檀，投降吧。”越来越多的人表达意见。
满速儿大怒：“我们在哈密杀了多少人，我们跟他们信仰不同，投降之后能够活命吗？”
亲卫头领指着远处：“牙木兰和他麾下的骑兵，不也是投降过去的吗？”
满速儿下意识举起弯刀，却又缓缓放下，心灰意冷道：“若我不投降，你们是不是会斩下我的头颅，拿到汉人将军那里去请功？”
无人应答，但个个手握弯刀。
满速儿深吸一口气：“我不会投降，但我也无法逼着你们打仗。你，过去跟汉人将军说，我满速儿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如果他是个勇士，就出来跟我单挑。我赢了，就放我们离开；我输了，你们就去投降！”
被满速儿点名的亲卫，立即骑马朝王渊那边奔去，并且在半路上丢掉兵器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满速儿想说什么？”王渊笑问。
那亲卫说：“速檀想跟将军决斗，若速檀输了，便率部投降。”
“王总制，万万不可！”
此话一经翻译，众人纷纷劝阻。
朱当沍说：“王学士，咱们掌握着优势，何必理会此等言语。再追杀他半夜，吐鲁番蛮夷必定崩溃！”
王渊翻身上马，悠悠说道：“我想生擒此人。灭夷国，执敌酋，献俘于阙下，问罪于君前！”
这话说得汉人们个个热血沸腾，却依旧表示反对，因为没必要前去冒险。
王渊却执意如此，众人拦都拦不住。
朱当沍敬服王渊的豪气，主动说道：“小王愿为王学士牵马。”
王渊没有拒绝。
夕阳斜下，坠于天山。
西边的天空披着晚霞，草原也被映成一片金红色。大明的藩王牵执缰绳，伴随王渊缓缓走向敌方，人和马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老长。
满速儿冷冷一笑，也骑着马儿缓步前进。他在数十步外停下，用弯刀指着王渊说：“果然有胆量，你是一个勇士，居然敢接受我的挑战。来吧，明国的勇士，让我们用刀剑决定生死！”
王渊根本听不懂对方说啥，他取下犀照弓，将其扔到地上，又举起手中的长刀。
满速儿看懂了，也扔掉自己的弓箭。
朱当沍奔回阵中，一旦发生意外，就立即带兵冲出去。
“哒哒哒哒！”
战马开始奔跑，越跑越快，交错而过，双方同时举刀。
“当！”
龙雀刀与弯刀撞到一起，随即各自分开。
王渊勒马减速，调转马头，笑道：“刀不错。”
满速儿的右手在颤抖，王渊出刀实在太快，他只能用刀去格挡。可兵器相接之下，即便已经朝侧方泄力，依旧让满速儿差点握不稳弯刀。
“喝！”
满速儿趴伏在马背上，再次选择冲锋。
双马即将交错之时，满速儿突然翻身，大半个身体居然藏进马下，弯刀换到左手，伸臂挥刀去砍王渊的小腿。
王渊也飞快前扑，右腿收回，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只有左脚还踩着马镫。
刷！
锋利的弯刀划断马镫革带，割破王渊的裤腿，拉出一条血痕。
若王渊的反应稍慢些，右腿就直接废了。
好险，王渊惊出一身冷汗，再次回马望向对方。
满速儿的弯刀，已经掉到草地上。就在他割伤王渊小腿时，龙雀刀也划了过去，斩断了满速儿的左手拇指。
王渊本来想砍断他整只手，可仓促之下，未能建全功，只削掉一个指头而已。
满速儿缓缓抬起左手，看着那鲜血与残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勇士失去了拇指，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哈！”
满速儿赤手空拳，再度冲锋。两马即将交错时，他突然闭上双眼，只等对方的长刀砍来。
刀没来，头还在。
满速儿感觉腾云驾雾，突然就飞起来，却是被王渊抓住衣领，直接将他从马背上提起。
王渊拎小鸡一般，拎着满速儿奔向敌阵：“你们苏丹已经被俘，还不速速投降？”
将近三千吐鲁番骑兵，齐刷刷扔掉兵器，接着全体下马，朝王渊匍匐跪拜。
夕阳下，王渊拎着满速儿，骑马奔回本阵，晚霞在他身上镀满一层金色光辉，仿佛是来自天庭的无敌战神。
两千多汉骑齐声大呼：“大明万胜，将军万胜！”
那些蒙古杂骑，也跟着一起呼喊，看向王渊的眼神带着莫名敬畏。
“杀死我，快杀死我！”满速儿一心求死。
“聒噪！”
王渊将这家伙扔到地上，下令说：“把他捆起来，嘴也塞住，防止他自杀。”

第272章 西域来朝
小列秃部的首领阿歹卜六死了，被四千吐鲁番余孽，阵斩于巴里坤湖畔！
翁高查带着小列秃残部，前去投奔叔爷孛罗罕——两部挨得很近，都围绕着巴里坤湖放牧。
孛罗汗立即召集勇士，与翁高查一起杀回去。
吐鲁番余孽顶不住了，毕竟他们连番征战，从前一天上午（被李应伏击），一直打到第二天凌晨，中途只休整了两三个时辰。就算人扛得住，战马也扛不住，被孛罗汗和翁高查轻松夜袭得手。
那四千吐鲁番骑兵，一些被当场砍死，一些被俘虏做奴隶，只剩数百骑逃向更西边。
当孛罗汗和翁高查二人，亲自来到哈密见王渊时，王二郎被这个消息搞得差点笑出声来——哈密北方无忧矣，小列秃部受此重创，今后几十年都只能依附于大明。
接下来就是分赃……嗯，论功行赏！
王渊出尔反尔，只允许亦卜次部在西海（青海东部和北部地区）放牧。至于卜儿孩部，被王渊扔去仰吉八里、委鲁母，还说那是水草丰美的地方，仰吉八里更是西域数一数二的大城。
真实目的，是不想让这两个鄂尔多斯蒙古部落，在青海连成一片，否则数十年后必然威胁甘肃。
王渊把他们一个扔在青海，一个扔在北疆，中间隔着三四千里，想要联合搞事儿纯属扯淡。
亦卜次和卜儿孩还不能说什么，因为王渊赏赐他们的都是好地方！
小列秃部落，分到一些俘虏和财货，同时承诺恢复茶马贸易，让这些倒霉蛋今后也能吃上茶叶。对游牧民族来说，茶叶非常重要，能直接提高平均寿命。
关西七卫，也分到一些战利品，其中包括俘虏来的人口。他们得到的最大好处，便是吐鲁番被灭了，今后不会每年都遭受劫掠。
牙木兰及归降部众，分得柳城诸城作为属地。王渊打算设立柳城卫，让牙木兰担任柳城卫都督。
至于吐鲁番和火州诸城，那是王渊留给归善王朱当沍的。
这些，都是王渊擅自作主，等不及朝廷的正式封赏。
除了大明、亦卜次和卜儿孩，其他势力全都属于输家。吐鲁番和关西之地损失惨重，人口锐减，百业凋零，今年的生产无法保障，小列秃部更是惨得欲哭无泪。
王渊只能一边请求朝廷赈济，一边用抢来的金银，向晋商购买粮食等物资。
这天，王渊正享受着香香的按摩，突然接到禀报：“王总制，叶尔羌汗派使者来见！”
“带他们进来。”王渊说。
使节团有十多人，为首者直接匍匐跪地：“叶儿羌汗国火者扎默剌，拜见大明将军阁下。”
王渊说：“起来吧，叶尔羌汗为何派你等前来？”
扎默剌说：“我主赛依德，听闻吐鲁番之地重归大明统治，请求大明皇帝册封，今后永世为大明藩国，年年向天朝进行朝贡！”
什么册封，什么藩国，都是扯淡，只有“朝贡”是真的。
所谓朝贡，便是贸易。
王渊笑道：“满速儿是赛依德的亲兄弟，现在我生擒了满速儿，赛依德不来找我报仇吗？”
扎默剌说：“满速儿残暴嗜血，刚愎自用，曾经数次屠杀驱赶兄弟，大明将军这是为我主报仇了，我主又怎会因此心怀怨恨？”
王渊说道：“既如此，你带领使节团，一起去见皇帝吧。”
王渊这次把吐鲁番给灭了，绝对是威震天山南北，周遭藩国和部落全都派使者来见。
其中，叶儿羌汗国苏丹赛依德，更是吓得睡不着觉，因为他的地盘跟吐鲁番大部分接壤，只不过有戈壁和沙漠隔断而已——并非全部阻隔。
整个西域，以前是察合台汗国的天下。
察合台汗国灭亡之后，分裂成无数股势力，其中以东察合台汗国和西察合太汗国最大，并由一个叫秃黑帖木儿的家伙再度完成统一。
秃黑帖木儿一死，西察合太贵族立即叛乱，继任者虽然成功镇压，自己却死于战后瘟疫。
连续两个大汗驾崩，野心者便冒出来了。
一个叫哈马鲁丁的蒙古贵族，妄图自称大汗。但他又非黄金家族后裔，根本没有大汗的合法继承权。
怎么办呢？
把有继承权的杀掉就完事儿。
这个家伙，在一天之内，杀死老可汗的十八个儿子，然后声称黄金家族已经绝种。
如此行径，终于招惹出一代杀神帖木儿。他打着为黄金家族报仇的旗号，不但再度统一东西察合台汗国，而且把波斯帝国打得不能自理，击败刚刚中兴的金帐汗国，打垮新兴强权奥斯曼帝国，把德里苏丹国抢得精光。
可是，帖木儿只知打仗，根本不从事生产。甚至，他把东察合台汗国打下来之后，居然懒得统治此地，直接带兵去跟波斯和奥斯曼开瓢。
于是，满速儿和赛依德的祖先，又一个杀神黑的儿登场。
黑的儿，便是当年被屠掉十八个黄金家族血脉之后，唯一幸存下来的王子，因为年纪小被藏匿起来逃生。吐鲁番地区，也是被黑的儿生生杀成绿色，把天山南北第一大城“交河故城”给杀空。
现在西域强者有两个，一个是乌兹别克汗国，一个是哈萨克汗国。
特别是乌兹别克汗国，被四方势力联手攻击，却打得敌人一个个抱头鼠窜。
几年前，赛依德被兄长满速儿赶走，又被乌兹别克汗国打得生活不能自理。自称月即别汗的阿巴&#183;癿乞尔，居然还来抄赛依德的后路，赛依德只能被迫反杀，率一千五百骑兵击溃两万敌人，并且还俘虏三千多人。
实力大涨的赛依德，听说表兄巴布尔得到亦思马因（波斯皇帝）的支持，亦思马因派遣六万大军一起攻打乌兹别克汗国。赛依德立即带兵五千前往汇合，结果走到半路上，就被乌兹别克汗国给杀得崩溃。同时，巴布尔和波斯帝国将近十万联军，也被乌兹别克汗国杀得抱头鼠窜。
面对乌兹别克汗国的追击，联军靠着坚壁清野策略，波斯帝国才总算没有被长驱直入。
没办法，赛依德的表哥巴布尔，被乌兹别克汗国打怕了，不敢再去招惹这头猛虎，只能南下入侵印度，顺手建立印度莫卧儿王朝。
赛依德也被乌兹别克汗国打怕了，只能回来欺负阿巴&#183;癿乞尔，顺便收复当初的国都阿克苏，于去年建立起叶儿羌汗国。
嗯，后来几乎统一印度的莫卧儿王朝，以及几乎统一新疆的叶儿羌汗国，都是被乌兹别克汗国打得被迫退出中亚才建国的。
除非给王渊几万训练有素的火枪兵，否则他也不敢去摸乌兹别克汗国的虎须。更何况，在乌兹别克汗国的旁边，还有一个拥兵三十万，同属蓝帐汗国后裔的哈萨克汗国。
王渊只要再继续往西打，就能轻松夺取后世的新疆西部地区，并且同时跟乌兹别克和哈萨克接壤！
叶儿羌汗国派来的使者刚走，乌兹别克汗国的使者也来了。毫无疑问，都是得到吐鲁番被灭的消息，想要重新跟大明建立贸易关系。
满速儿控制吐鲁番的时候，中亚与大明的贸易全部断绝。
明代史料记载的朝贡（贸易），很多都是假的，是吐鲁番派人冒充的。
有一次应该是真的，撒马尔罕（乌兹别克汗国）走海路来朝贡。那个时候，乌兹别克占领波斯大片领土，商队穿过一个小国就能来到海上，带来了狮子、鹦鹉等珍禽异兽。
结果呢，被弘治朝的礼部官员给拒绝了，理由是撒马尔罕（乌兹别克）乃西域藩国，而南海并非西域贡道。这路子走得不对，有违礼制，于是拒绝接受朝贡（贸易）。但远来皆是客，你们的贡品咱不要，咱可以随便给点赏赐。
估计乌兹别克的大汗，得知这个理由之后，内心肯定是崩溃的。老子打波斯都快打到海边了，走海路贸易多方便啊，为啥要走上万里陆路来做生意？
接下来几个月，王渊都留在吐鲁番善后，并等着商人运来粮食，等着朝廷的一系列批复。
而吐鲁番苏丹满速儿、吐鲁番好几个火者，被甘肃镇官兵押解进京。同路的，还有天山南北诸部的首领，以及叶儿羌汗国的使者，乌兹别克和哈萨克的使者也随后而至。
不说万国来朝，也肯定是西域诸国来朝，朱厚照估计要乐得发疯！

第273章 朝堂新格局
就在王渊生擒满速儿的时候，大明朝廷格局迎来剧变。
杨廷和、杨廷仪兄弟，因父亲去世，同时回家服丧丁忧。君臣之间，还玩了套三辞三留的把戏，朱厚照终究还是没有夺情将杨廷和留下。
杨廷和前脚离开京师，朝堂后脚就进行大洗牌。
梁储接替杨廷和的位置，成为新任大明首辅。
吏部尚书杨一清入阁，兵部尚书陆完转任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王琼转任兵部尚书，右都御史石玠升任户部尚书。
阁臣如今有四个：梁储、费宏、杨一清和靳贵。
金罍的老丈人靳贵，王渊刚刚率兵出征时，就已经被皇帝钦点入阁。
比较有意思的是吏部尚书陆完，此君乃杨廷和的铁杆心腹。杨廷和一走，立即变成梁储的铁杆心腹。同时，他还是江彬的“至交好友”，跟钱宁的关系也非常要好。这货玲珑八面，同时讨好首辅、边将、太监、锦衣卫，甚至还跟宁王一直保持联系。
如此货色，必然糟烂事一堆。
为了讨好梁储，陆完曾帮忙摆平梁公子的三百条命案。为了讨好江彬和钱宁，他私下送了不少银子，自然要加倍贪污拿回来。历史上，彭泽搞得西域局势糜烂，陆完也能一手遮天按下言官的弹劾奏章。
吏部尚书从杨一清换成陆完，大明吏治简直难以形容。
俘虏和番邦使节还在半路，八百里加急军情便已入京。
“大捷！皇爷，西域大捷！”
一个太监在豹房飞奔，跑向正在跟庄妃一起赏花的朱厚照。
“西域大捷？”
朱厚照顿时来了精神，高兴道：“可是王二郎又打了胜仗？”
太监笑道：“皇爷，何止是胜仗，王学士把吐鲁番灭国了，还生擒敌酋速檀满速儿，为我大明拓土二千里！”
朱厚照夺过军报，越看越喜，感慨道：“好个王二郎，果然没让朕失望。”
太监又说：“陛下，锦衣卫朱指挥求见。”
朱厚照说：“让他进来。”
钱宁已经没那么跳了，在朱厚照面前也生份了许多，他跪地叩拜道：“陛下，王学士有封密信，托锦衣卫传递给陛下。”
之前那份军报，是给兵部看的。
现在这封密信，才是给皇帝看的。用火漆进行密封，又通过锦衣卫传递，不怕被人中途窥视。
朱厚照拆开火漆，发现这封密信，比军报要详细得多。
王渊将自己如何招揽蒙古各部，如何烧杀劫掠吐鲁番，激得满速儿主动出兵，又如何千里奔袭抄后路，又如何伏兵山谷、乘胜追击，从头到尾都仔仔细细讲了一遍。接着，又分析西域形势，请求户部赶快拨款赈济，希望朝廷再派僧人前往西域。还有就是安抚册封西域诸部，推荐朱当沍世代镇守吐鲁番。
甚至，王渊还附赠了一份西域地图，好让朱厚照理解起来更直观。
在灭国拓土的巨大喜悦之下，朱厚照几乎完全答应王渊的各种请求，唯独把归善王留在西域镇守有些顾忌。
王渊在信中说道：“西域之地，强国林立，皆野心之辈。撒马尔罕（乌兹别克）拥兵二十万，骁勇善战，西域无敌。哈萨克汗国拥兵三十万，纵横西方草原，国力远胜蒙古小王子。叶儿羌汗国雄踞向阳地，曾率一千五百骑，正面击溃月即别汗两万大军，生俘三千余众。北方瓦剌诸部，随时可以南下劫掠吐鲁番和关西七卫。关西七卫和新附部落野性难驯，由于强敌吐鲁番已灭，他们今日归顺，明日便可反叛。需以大明皇族镇守西域，移民屯垦，方可长治久安，令诸国不敢东顾也！”
朱厚照苦思良久，下令道：“招内阁诸臣、六部尚书，立即来豹房议事！”
……
朱厚照收到消息的同时，兵部也获得捷报。
王琼读完那报捷文书，简直不敢置信。他以前执掌户部，现在又执掌兵部，深知大明军队是啥样子，也知道在边疆打仗有多困难。
王渊居然带着一千骑兵、三千火铳兵、几百个工匠，就在西域灭国、生擒敌酋，为大明拓土二千余里，还收服了小列秃部和亦卜次部。小列秃以前跟着瓦剌混，亦卜次部以前跟着蒙古小王子混，那可都是大明的劲敌！
至于关西七卫，实质上已经灭了两个，全凑起来也就两三千骑，而且都是一些乌合之众。
手头就这点兵力，收复哈密绰绰有余，正面击败吐鲁番却很艰难。
王渊不但把吐鲁番打败了，而且还把吐鲁番给灭国了！
这他娘，简直班定远再世啊。
王琼把几个兵部侍郎叫来，拿出报捷文书说：“诸位且看，王学士又立下泼天大功了。”
众人看完，面面相觑。
其中，三朝老臣王璟，此时本应前往甘肃，接替彭泽的差事总制三边。但因为王渊的关系，彭泽没有去甘肃，王璟更不可能去甘肃，如今还在当兵部左侍郎，朱厚照有意升他做右都御史。
王璟四年前巡抚山西，直接造了一万多支火枪，生怕铁砂喷出去威力太小，居然往三眼铳里放置毒箭，颇有些“要你命三千”的味道。
这位老先生拿着战报，啧啧赞道：“当世奇功，绝无二者！”
王琼幸灾乐祸道：“石尚书该头疼了。”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石玠，纯属朱厚照看走了眼，认为这是一个清廉刚直的老先生。
是否清廉刚直，咱们暂且不论，胆子绝对大得很。
朱厚照后来御驾亲征，石玠掌管户部，居然不给皇帝输送粮饷，被皇帝催得狠了才运去一半。王阳明在江西剿匪时，石玠以改革商税为名，直接把王阳明的饷源给断了，只因王阳明是政敌王琼的心腹。
朱厚照这次简直昏了头，任命徇私舞弊的陆完当吏部尚书，任命敢断前线粮饷的石玠当户部尚书。
“王尚书，陛下请你去豹房议事！”
王琼飞快来到豹房，内阁和六部陆陆续续都来了。
朱厚照心情愉悦，笑问：“这次该怎么给王二郎封赏啊？”
靳贵说：“如此旷世奇功，至少该给个兵部右侍郎。”
王琼附和道：“理应如此。”
户部尚书石玠突然来一句：“臣以为，应该封侯！”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惊诧，不知道这个老家伙抽什么风。
王渊在京城的时候，石玠常年巡抚各地，两人之间根本就没啥交集，更不可能有什么矛盾。并且，石玠也非杨廷和、梁储的人，正因如此朱厚照才提拔他当户部尚书。
这家伙跟王渊八竿子打不着，却突然跳出来发难，想要毁掉王渊的政治前途。
朱厚照的脸色顿时就黑了，已经意识到自己识人不明。
但又没办法撤换，因为两个月前，内阁推荐了好多人选，朱厚照都没有同意，直至推荐石玠才获得许可，这位户部尚书相当于是他钦点的。
石玠是那种标准的文官清流，敢于直谏，主张节流，反对兵事，看不起武将、太监和佞臣。
在石玠的眼中，王渊根本不叫开疆拓土，而是擅开边衅，带给户部无限的财政压力。石玠认为，必须把王渊趁早掐死，否则今后还得闹事儿，大明财政迟早被王渊给整崩溃。
王渊是皇帝的宠臣又怎样？
石玠照样敢站出来打击，大不了丢官而已。他上任仅有两个月，已经得罪了三个太监、一个番僧，都是深得皇帝宠幸的近臣。
朱厚照憋了一肚子气，强行忍耐说：“封侯之事，就不要再说了。擢升王二郎为礼部右侍郎，赐蟒服，授正议大夫，其父母、妻子皆有封赏。至于随军将士，内阁商议出一个封赏章程来。”
“是！”
梁储带着诸臣领命。
相比杨廷和而言，梁储这个首辅乖巧得多。除非皇帝想要御驾亲征，其他事情都懒得阻止，反正随便皇帝怎么折腾都行。
朱厚照又问石玠：“关西之地需要赈济，户部能拨多少钱粮？”
石玠说道：“白银万两，粮食三万石。”
朱厚照皱眉道：“这点钱粮，沿途消耗之后，运到关西还能剩下多少？”
石玠颇为光棍：“陛下，户部实在困难，拿不出更多银钱。”
朱厚照打商量道：“白银三万两，粮食十万石如何？”
石玠跪地叩首：“恕臣无能，难以筹措。”
朱厚照很想把这家伙给砍了，但自己钦点的户部尚书，那是捏着鼻子也得认下来。他好怀念王琼当户部尚书的时候，只要自己需要钱粮，王琼千方百计都能及时送到。
“就这么定了，你好生想办法！”朱厚照加重语气说。
“臣，尽力而为。”石玠敷衍道，反正就是拖呗，拖到王渊回京都不可能把钱粮凑齐。
朱厚照没有出卖王渊，自己把事情揽下来，他说：“归善王朱当沍，跟随王二郎立下奇功。西域初定，也该留一个重臣镇守。朕欲册封归善王为镇西王，秩比亲王，世代镇守关西之地。复设安西都司，统管关西七卫，并再设一柳城卫归其辖管……”
“陛下，万万不可！”
在场众臣，全体反对，包括跟王渊关系较好的靳贵、刘春和王琼。
“就这么定了，你们且退吧。”朱厚照挥手道。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准备回家写奏章反对，并且还要请言官写奏章反对。
皇帝决定的事情，反对个屁啊！

第274章 阳奉阴违与讨价还价
明朝皇帝如果要做啥，大臣们确实拦不住，但可以阳奉阴违啊！
朱厚照强令六部执行封王事宜，结果大半个月过去了，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派出太监去礼部查问进度，太监回来禀报说：“皇爷，礼部正在商议新王的封号。”
朱厚照气得不行：“都快一个月了，封号都还没想出来？镇西王不就可以了吗？”
太监小心翼翼回答：“礼部那边说，镇西王不合礼制，只有异族头领才会有如此封号。我大明皇族，如果封亲王或国王，必须是一字王；如果封郡王，必须是二字王。且皆以封地为号。”
朱厚照郁闷道：“半个多月时间，礼部就商讨出这些？”
太监低头道：“他们之前在商议，将新王封为‘凉王’是否合适。”
“有什么结果吗？”朱厚照问。
太监弱弱道：“也不合礼制。其一，皇爷只说秩比亲王，并非真正的亲王，因此不能用一字封号；其二，‘凉’特指河西之地，而非嘉峪关以西。”
朱厚照问道：“所以呢？”
太监把头埋得更低：“所以礼部还在商议新王该给什么封号。”
朱厚照冷笑不已：“好，很好！”
按照这个速度，该给朱当沍什么封号，礼部就能反复讨论一两年。
关于爵位封赏什么的，本该由宗人府和礼部共同讨论，并且是以宗人府（勋贵）为主。但到了明代中期，宗人府已经名存实亡，一切相关决策权都被礼部霸占——相当于文官把勋贵的权力给抢走。
礼部尚书刘春，虽然是朱厚照提拔的，曾经帮着皇帝对抗杨廷和。
但作为老臣，刘春有着自己的坚持，有些事情还是会跟皇帝对着干。比如御驾亲征，比如乱封王爷，这些原则性问题，刘春是绝对不会配合的。
朱厚照立即把刘春叫来，说道：“既然镇西王不合礼制，凉王也不合礼制，那西凉王总该合礼了吧？”
刘春回答说：“陛下，容臣回去跟同僚商议一番。”
“不必商议，就封‘西凉王’！”朱厚照乾纲独断道。
“遵旨。”刘春领旨退下。
然后，继续磨洋工，商讨该给西凉王什么待遇。
毕竟朱厚照只说秩比亲王，那俸禄必须接近亲王，又必须高于郡王，这个问题也可以讨论几个月嘛。还有王府的规制，卫队的规制，王妃的待遇，世子的待遇，等等等等，需要商量的事情多着呢。
相比起礼部的拖延，户部就要光棍得多。石玠直接说钱粮不够，无法支持在西域封王建府，请求暂时搁置此事，等国家财政稍微好转之后再说。
吏部则慢悠悠等着，等礼部那边拿出章程，他们才会开始挑选王府属官。
反正吧，朱厚照傻等一个月，中间催促了好几回，目前只确定封号“西凉王”，而且还是皇帝亲自拍板做主。
文官们表现出空前团结，用实际行动来抵制朱厚照在西域封王。
自以为已经控制朝堂的朱厚照，突然感到一种深深恐惧。他的命令，别说出不了京城，竟然连六部都出不去！
“很好，都是朕的肱骨之臣。”朱厚照冷笑不已，内心已经愤怒到极点。
这件事情，已经不是封王那么简单，而是演变成皇帝和文官的交锋。
朱厚照亲自提拔的几位重臣，刘春态度鲜明的进行抵抗。靳贵和王琼虽然没有对着干，但也上疏反对此事，只是在实际操作时没给皇帝添堵而已。
钱宁幽幽说道：“皇爷，此事当为费宏指使。”
“关他什么事？他都没上疏反对封王。”朱厚照没闹明白。
钱宁瞎鸡儿分析说：“四位阁臣，梁阁老按部就班，杨阁老性格耿介，靳阁老忠于陛下，唯独这费阁老心思叵测。别人都上疏反对了，就他不上疏，不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如此汹汹物议，必然是费宏暗中串联！”
朱厚照当然不相信钱宁的鬼话，却从这番鬼话当中，获得了对付文官的灵感。
翌日朝会，朱厚照当场指责费宏，费宏只得引咎辞职，皇帝二话不说直接批准其致仕。
百官为之骇然，内阁拢共就四人，皇帝居然直接轰走一个。
……
钱宁为啥要陷害费宏？
因为在内阁大臣里面，只有费宏明确反对恢复宁王护卫，宁王因此怀恨在心，出了大笔银子想要逼走费宏。
近一年来，钱宁已经多次进献谗言，说了费宏无数坏话，导致朱厚照对费宏的观感直线下降，这次干脆就拿费宏来开刀。
嗯，就在去年，宁王撒了好几年的银子，终于把事情给办成，朝廷批准其可以再次拥有王府卫队。
这种智障决策，是杨廷和干出来的！
虽然杨慎后来在《丹铅杂录》当中，帮老爹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什么杨廷和丁忧回家了，是梁储给宁王恢复的卫队。但从时间推测就不可能，因为杨廷和是今年离京的，而宁王卫队去年就已经恢复了！
按照杨慎的狡辩，等于让自己的爷爷早死了一年。
当时，靳贵刚刚入阁一个月，还没有处置大事的权力。梁储虽然糟烂事一堆，却拒绝收受宁王贿赂。费宏更是坚决反对恢复宁王卫队。
因此整个内阁，只有杨廷和可以帮助宁王。
根据一些官员的私人著作披露，杨廷和为了避免费宏阻止此事，趁阁臣都在东阁批阅殿试答卷时，由太监卢明独召杨廷和一人草诏。当时靳贵已经不再掌管制敕房，写诏书的也是杨廷和党羽。杨廷和绕过内阁同僚，又勾结司礼监太监，居然把这事儿给办成了，让宁王拥有发动叛乱的基本兵力。
杨廷和这样做，大概有三个原因：第一，朱厚照太过荒唐，杨廷和已经彻底失望；第二，朱厚照多年无子，宁王正在密谋把儿子过继给皇帝，很可能杨廷和也有同样的心思；第三，杨廷和收了宁王大量贿赂。
杨廷和的心腹陆完，也在其中出了大力，凑请恢复宁王护卫，就是陆完这家伙提出的。理由是江西反贼多年未平，以皇明祖训为依据，恢复宁王护卫可以镇压反贼。
不管如何，反正费宏被提前搞下台了，大明内阁成员又只剩下三个。
梁储被吓得不轻，主动帮皇帝游说六部，君臣之间展开正式谈判。
之前文官是拒绝合作，朱厚照漫天要价，他们都懒得落地还钱，现在总算有了商量的余地。
在一番讨价还价后，双方互相做出让步——
首先，改封朱当沍为西凉王，依旧属于郡王待遇，只不过拥有实际封地，并可以统管辖地内的军政。但是，西凉王不得擅自进入关西，便是要带兵救援关西七卫，都必须获得朝廷的批准，一旦越界形同造反。
其次，关西七卫继续由甘肃镇兼管，西凉王的封地，就此与大明实际领土相隔绝。新设西域都司，西至昌吉，东至柳城，西凉王兼任都指挥使；新立昌吉卫和柳城卫，分别由卜儿孩、牙木兰担任指挥使，西凉王的直属封地只剩吐鲁番和火州。
再次，西凉王不得染指茶马贸易，直接断了他的重要财源，把相关利益留给文官、太监和勋贵集团。不过嘛，西域贡道的初步接待权，由哈密王转交给西凉王，西域诸国想要进行贸易，都得通过西凉王禀报朝廷。
封王之事，就此搞定。
在户部抠抠搜搜拨款时，朝廷勒令陕西组织移民，将今年受灾的陕西流民都扔去吐鲁番屯垦——这笔银子花得石玠心头滴血。
同时也把王渊给气炸了。
王渊一直留在吐鲁番镇场子，害怕自己离开之后有人闹事儿。
直至十月底，移民和钱粮终于运到。
结果移民只有三千多人，银子只有五千多两，粮食只有一万二千石，耕牛仅仅只有八头。不要问，问就是长途消耗，一路上人吃马嚼也得耗费钱粮啊。
仅靠这点物资，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幸好王渊还有个陕甘总督的身份，强令甘肃挪了一些军粮过来。又用抢来的财货，扣除分给各部的那些，其余全部拿出来吸引商人，通过商业手段买来粮食渡过难关。
不要认为西北缺粮，官府确实很缺，但武将和太监却富裕得很。
洪武、永乐两朝，在西北开垦了那么多军田，当时可以就地征粮北伐蒙古，现在那些军田和军粮哪里去了？都在世袭武将和镇守太监手里。甚至朝廷运去边地的军粮，他们都暗中吞没无数。
只要王渊这边给得起银子，分分钟就能在西北买到粮食。
明年就要好过得多，因为吐鲁番卡着丝绸之路，并且得到番邦进贡的初步接待权，朱当沍靠收商税就能富裕起来。
王渊这几个月留在西域，除了招商买粮之外，也不是啥都没干。他正带领弟子们，改进传统毛纺技术，并且大量收购羊毛，打算跟便宜老丈人一起兴建毛纺厂——总共俘虏上万妇女，当然要给她们找点事做，顺便发展西域经济。
几千年前就有毛纺技术，但到了明代的新疆，用能做毛毡、毛毯等用品，做成衣服则又重又粗糙。
一旦王渊改进毛纺技术，弄出轻便暖和的毛衣，不仅能够赚钱无数，还能很大程度控制草原部落，让那些游牧民族对西域都司产生经济依赖。
王渊在西域忙碌，朱厚照在朝堂忙碌。
好不容易搞定封王事宜，礼部和鸿胪寺终于开始接待西域诸番，顺便在午门搞个简单的献俘仪式。
嗯，朱英、张伟和李三郎回来了，由他们代表王渊献俘阙下。

第275章 献俘阙下
献俘仪式这种玩意儿，在朱元璋时期就制定好了。
礼部尚书刘春前阵子得罪皇帝，现在打算好生找补一番，定要把皇帝哄高兴才行。于是把献俘仪式定在九月初，即皇帝生日的前几天，一来为皇帝庆生，二来向番邦彰显武功——正好有许多番邦使者，这阵子前来给皇帝献上寿礼（顺便进行贸易）。
朝鲜、日本、安南、琉球、占婆、吕宋、锡兰……好多外藩都来了。再加上叶儿羌汗国、撒马尔罕（乌兹别克）、哈萨克汗国、小列秃部落、亦卜次部落等西域藩国，总共二十多个番邦，颇有些万国来朝的味道。
各地藩王使者，以及各外藩使者，早就来到京城住下，由鸿胪寺设宴款待。
在献俘之前，皇帝派遣勋贵官员，于南北郊祭祀宗庙与社稷，把打胜仗的好消息通知祖宗和天地神明。这个时候，文武百官要进表朝贺，不准说坏话，必须拍皇帝的马屁。
张伟、朱英、李三郎等将领，带着俘虏和部分将官，从城外军营来到午门。
沿途百姓争相围观，对着满速儿等俘虏指指点点。
“听说王二郎又打胜仗了。”
“你才听说啊？胜仗早就打了，专门拖到万寿节献俘。”
“何止打胜仗，我得到确切消息，王二郎在西域灭了一国，听说领兵三千杀败好几万蛮夷！”
“咦，王二郎怎么没有回京？”
“王二郎要镇守西域，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
“陛下就该让王二郎带兵，什么时候把蒙古小王子给灭了。”
“……”
李应感受着京城百姓的热情，顿时感觉荣耀无比，骑在马上挺直了腰杆。
进了皇城之后，李应都不用下马，一直骑马来到午门外，由皇城侍卫引导他们站好位置。
突然，礼乐大作。
“百官入侍！”
文武百官依次入列，整齐站在午门之前。
“藩国使者入侍！”
各藩王使者、外藩使者，依次排在既定位置。
“升楼！”
朱厚照身穿常服，伴随皇帝仪仗，来到午门城楼就座。他今天必须穿常服，不能穿其他服饰，这规矩是朱元璋制定的。
“大将朝拜！”
张伟、朱英、李应三人立即前行，越过百官和使节，向皇帝行四拜之礼。
协律郎（正八品官员）带领军乐队入场，司乐官跪地叩拜，高呼：“圣天子在上，请奏凯旋乐！”
朱厚照笑道：“准！”
“准奏凯旋乐！”
“准奏凯旋乐！”
太监、侍卫次第大呼，将皇帝的旨意传达到楼下。
协律郎举起麾节，军乐队鼓吹凯旋曲，形式跟后世的军乐队演奏差不多。
乐止，赞宣露布。
刚刚当上鸿胪寺卿的王阳明，扯开嗓子喊道：“宣露布！”
皇帝身边的承旨官，立即就要将露布交给露布官。
影视作品当中，经常出现一个小兵，骑着马儿高举旗帜，沿途高喊：“大捷，大捷！”那面旗帜便是露布，写有捷报以通传四方。
露布官由兵部尚书王琼担任，他来到露布案前，站在那儿静静等候。
王阳明又喊：“跪搢笏！”
王琼快速将笏板插到腰上，跪在案前接受露布，然后从文武百官中间，由北向南走到既定位置，与展露布官一起将露布打开。并宣告天下：“西域藩国吐鲁番，数侵关西七卫……今礼部右侍郎（已升官）、翰林院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王渊，奉命总制陕甘、经略西域。携惠安伯张伟、御马监少监朱英、锦衣卫指挥佥事（已升官）李应，统兵四千，辖制诸部，击破贼军数万、俘获无数，生擒敌酋满速儿，灭西域吐鲁番之国，拓土两千余里，收复瓦剌、鞑靼诸部……”
虽然早就知道详细军情，可此时听到露布文书，还是让文武百官震撼莫名。
反对西域封王是一回事儿，振奋于灭国拓土又是一回事儿，大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好消息了。
即便在皇帝面前硬气无比的石玠，如今也不得不承认，王渊确实立下惊世奇功，称一声大明朝的班超卫霍也当得起。
至于那些藩国使者，同样被吓得不轻，并牢牢记住王渊这个名字。他们不清楚里边的详情，只听露布文书胡扯，还以为王渊真的只带四千兵，就直接把吐鲁番给灭了。
不愧是天朝上国啊，一个礼部右侍郎都能轻易灭国！
王阳明再喊：“献俘！”
献俘将校将俘虏带到献俘位，北向立定。
被梁储推荐，重新启用为刑部尚书的张子麟，来到午门之下，跪伏奏报：“具兵部尚书王琼言：礼部右侍郎、翰林院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王渊，惠安伯张伟，御马监少监朱英，锦衣卫指挥佥事李应，以西域吐鲁番国所献俘虏速檀满速儿、火者马合木、火者哈力恪等，请付所司。”
朱厚照本该说“准奏”，然后把俘虏交给刑部行刑。结果这家伙不按常理出牌，居然说：“慢着，待朕下楼看看！”
庄重恢弘的献俘礼，就这么被破坏气氛。
文武百官瞬间无语，一个个捧着笏板，低着脑袋看自己的脚尖。
朱厚照从城楼上跑下来，扯掉满速儿嘴里的纱布，问道：“汝可服气？”
满速儿根本听不懂，只喊道：“快快杀了我！”
朱厚照对李应说：“李三郎，此人的武艺，与你相比如何？”
李应答道：“臣不能敌也。”
朱厚照又问：“听说二郎与这厮单挑，才把他擒获的？”
李应答道：“确实如此。满速儿被臣等追击半日，走投无路之下，叫嚣着要与王侍郎单挑。这厮虽然三合便被王学士擒获，但在第二合时，他整个人藏于马腹，王学士的小腿都被他割伤，骑术与刀法都厉害得很。”
朱厚照唏嘘道：“你也是武勇之人，身为一国之主，却能带着部众征战沙场，此亦为朕之志向也。”言语中，居然露出羡慕之情，朱厚照对刑部尚书张子麟说，“都是勇士，直接斩首吧，不要再折辱他们了。”
“臣领旨。”张子麟道。
朱厚照回到城楼上，俘虏则拖下去砍头。
王阳明大喊：“鞠躬！拜！”
众将叩首。
王阳明又喊：“兴！拜！”
众将叩首，四拜。
王阳明再喊：“平身，搢笏，舞蹈！”
众将站起来，将笏板插在腰间，然后一起跳舞庆祝。
想象一下，凯旋武将集体跳舞的情形，而且同样的舞蹈姿势要跳三次。这玩意儿也源自周礼，只有大型场合才能跳舞。
跳舞完毕，王阳明又喊：“跪！山呼万岁！”
众将跪下齐呼：“万岁！”
“再山呼！”
“万岁！”
“山呼万万岁！”
“万万岁！”
接着，众将从腰间掏出笏板，再对皇帝进行四拜之礼。
张伟、朱英、李应等将领算完事儿了，被礼官引导着离开献俘现场。
然后是文武百官，重复凯旋将领刚才那套程序，跳舞之后再山呼万岁。场面更加宏大，几百个大臣一起跳舞庆祝，番邦使节想要跟着跳舞都没资格。
汉民族，也是能歌善舞的！

第276章 喜脉
豹房。
皇帝和庄妃坐在花园中，张伟、朱英、李应、江彬、许泰、钱宁等人陪同。
朱厚照兴致勃勃问道：“物理学派制作的热气球，真的可将伏地雷从高空扔下？”
李应回答说：“禀陛下，当时的地形比较特殊。山谷当中常年有大风，且风向固定。臣只需提前选定地点，以绳索拴牢热气球于山坡，借大风之势，就可将热气球悬停于山谷上空。只要有敌军经过山谷，热气球上的士卒，便能往下边投掷。”
“妙哉！”朱厚照拍掌赞叹。
李应继续说：“当时伏地雷不断落下，敌军人马皆惊，山谷之中乱成一片。王侍郎长途奔袭两千里，连破西域诸城，又在关键时刻杀来山谷，将敌寇三万多军民顿时杀得抱头鼠窜。”
朱厚照扼腕叹息：“可惜你等都未随二郎决战，朕想听亲眼所见之人，说说二郎是如何跟满速儿阵前单挑的。”
朱英笑道：“皇爷，臣等虽未参与决战，却随王侍郎正面冲击四千余吐鲁番精骑。当时，我军骑兵来源杂乱，许多蒙古杂骑临阵退怯，王侍郎为激励将士，一马当先冲锋于前。其侍从袁达、西凉王，紧随王侍郎左右，三人三骑直扑敌阵，杀得敌军本阵人仰马翻。我军将士遂士气高涨、万众一心，就连臣都忘却生死，与张伯爷一起率军前突。”
朱厚照听得壮怀激烈，赞道：“你等都是朕之卫霍！”
惠安伯张伟脸上有道长长的疤痕，耳朵都被斩落一截。他这次虽然没有升官，却恢复了太子太保衔，恢复俸禄的同时还加俸一级，并且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
朱英断了两根手指，今后恐怕再难上战场。他依旧属于御马监少监，虽然没有升官，却得到了新的差事，不但掌管龙骧四卫，还受命提督东官厅。用人话讲，就是朱英掌管天子亲军十七卫当中的四个，同时提督一半数量的京营（都是老弱病残）。
李应直升正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并且属于实职，掌管直驾侍卫。也即是说，今后不管是祭祀宗庙、御驾亲征，李应都带着自己的手下，紧随皇帝左右保护安全。
朱英和李应加起来，已经勉强可以抗衡江彬。
“皇爷，兵部尚书王琼觐见。”司礼监少监卢明过来禀报。
朱厚照点头说：“让他过来。”
卢明是这两年兴起的宦官，以前跟杨廷和关系很好，还暗中勾结锦衣卫钱宁，三人一起对付江彬等边将。
江彬已经成了大Boss，谁都无法单独与之对抗，只能各自联合起来抵挡其压力。
王琼跪地磕头：“臣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朱厚照点头道。
王琼起身之后，朝众人抱拳致意，然后小心翼翼坐在旁边。
朱厚照问：“王尚书，二郎在西域拓土两千余里，立下如此惊世奇功，可见我大明兵精将广。蒙古小王子数次南下，我欲率兵击之，你不妨弄一个章程出来。”
很明显，皇帝被王渊的功勋刺激到了，也被那场献俘仪式弄得志得意满，居然想要御驾亲征去跟蒙古小王子开瓢。
王琼猛吃一惊，只得委婉劝阻：“陛下，边镇入京训练仅两年，何妨再多训练一年半载？而且，各地反贼还未清除。就拿江西之贼来说，已经闹了数十年，应该将其清缴一空！”
朱厚照没当回事儿，问道：“江西之贼，为何一直不能平定？你推荐个人选，替朕把江西之贼给平了。”
王琼说道：“礼部右侍郎王守仁，可堪重任。”
朱厚照笑道：“原来是王二郎的老师，那就派他去！”
王阳明去年被王渊推荐，担任兵部右侍郎，巡抚辽东。因为有不得出境五里之外的奇葩规定，王阳明引诱海西女真主动来劫掠，设伏大破之，擒斩数百贼寇，只半年时间就吓得各部女真上表请罪。
当然，也因此得罪了石玠。
因为石玠是上一任辽东巡抚，当时海西女真多次犯边，朵颜三卫又跟其他部落互相攻击，搞得辽东各地贸易断绝，不再朝贡。石玠的做法是当和事佬，亲自出关，化解朵颜三卫与其他部落的矛盾，又安抚海西女真前来进贡，因此立功升迁，以右都御史的身份执掌都察院。
石玠一离开辽东，海西女真再度劫掠边境，被王阳明设伏击败。但在石玠眼中，王阳明属于擅开边衅，把他安抚好的海西女真给逼得继续叛乱。
以朱厚照的性格，自然更喜欢王阳明的做法，蛮夷部落，安抚个屁，打就完事儿了。
就在前段时间，礼部尚书刘春，因为封王的事情得罪朱厚照。
朱厚照立即让王阳明转任礼部右侍郎，并兼掌鸿胪寺事（鸿胪寺卿经常由礼部右侍郎兼任），等机会升迁王阳明当左侍郎。刘春年事已高，哪天生病请辞，王阳明就可以升为礼部尚书。
嗯，王阳明也入了皇帝法眼，属于重点培养对象，朱厚照想让他执掌礼部。
既然王琼推荐王阳明巡抚江西，朱厚照立即就顺口答应。但凡立下什么功劳，回京就是礼部左侍郎，朱厚照正愁没有借口给王大爷升官。
于是乎，王阳明比历史上提前一年，被王琼推荐前往江西剿匪。
江西的土匪可不好清缴，形成原因太复杂了。
江西是整个大明朝，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区，没有之一。
一是因为江西出身的文官太多，二是因为明初封在江西的勋贵太多。这两个集团都是土地兼并的重要力量，现在扎堆聚在江西，老百姓的日子能好过吗？
不但如此，江西的矿山还多，矿工被太监逼得走投无路，也只能选择去当土匪。
最扯淡的是什么呢？
许多百姓本来不想做土匪，他们投身文官、勋贵做佃户。文官和勋贵逼着他们当土匪，甚至发展到劫掠州县，又或者跑去其他省份劫掠，所抢到的钱财也得分润给文官和勋贵，而文官和勋贵则充当土匪的保护伞。
因此，江西土匪越剿越多，几十年了还没有剿清。
历史上，王阳明轻松剿灭几个最大的土匪团伙，剩下的土匪纷纷跑去投靠宁王。宁王起兵叛乱时，手下就有大量土匪部队，好几个将领都是以前的巨匪。
甚至，此时此刻，宁王手下也养着一些土匪，专门为他聚敛财货。
王阳明这次去江西，不仅是剿匪那么简单，还会遭到当地文官、勋贵集团的抵制。历史上，他剿匪一年，连破四十余寨，却越剿越难，只得上疏朝廷，说自己权力太小，无法指挥麾下将士。王琼立即给王阳明旗牌（王命旗牌，代表统军大权），允许他便宜行事，这才有了力量继续剿匪。
“呕！”
王琼还没走，庄妃突然恶心呕吐。
众人一愣。
惠安伯张伟立即大喊：“陛下，快宣御医！”
御医来了，喜脉。

第277章 天子，当以边疆为家
庄妃怀孕的消息，瞬间传遍朝野。
皇帝登基已经整整十年，终于把后妃肚子搞大，太难得了！
不管是否能顺利生产，不管生下的是男是女，不管这个孩子将来是否能养大……至少证明了一点，那便是皇帝有生育能力。这个不行，再生几个呗，总有一个能长到成年吧。
太医院和司礼监立即忙活起来。
特别是太医院十三科里的妇科，妇科圣手们随时听令。小方脉科（儿科）也时刻准备着，明年他们就能派上用场了。
司礼监的礼仪房，更是全速运转起来。这个机构俗称“奶子府”，主要职责如下：为皇子皇女选婚，诞育皇室子女等等。其主事者，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任，级别可谓非常之高了。
一般而言，皇子、皇女取名，需要在百日之后，由礼仪房剃了胎毛再取。
但朱厚照已经等不及了，招来翰林院的饱学之士，给出无数个备用选项。虽然他很快就选定一个，但不敢直接说出来，因为害怕不吉利，害怕孩子不能平安活过百日。
堻（jīn），润泽之意。
朱厚照给儿子选的名字，叫做朱载堻。
不要埋怨太生僻，明朝皇室故意的，这是为了方便民间避讳。
李世民的名字就不生僻，搞得当时很多官员改名，连名将李世勣（徐世勣）都改名叫李勣。为了避那个“世”字，菩萨都得让道，观世音直接变成了观音。
他爹李渊，也把龙渊宝剑，搞成了龙泉宝剑。
明朝就宽松得多，同音字，形近字，单一字，皆不用避讳。
比如朱厚照，正常写法应是“朱厚燳”。你起名李厚照、张厚照都可以，只要别把“厚燳”一起用就行。普通百姓谁起这种名字啊，几乎排除了犯忌的可能，出现犯忌者绝逼是故意的！
在弘治朝以前，官员上疏奏事，遇到皇帝、亲王的名字，或者庙号、谥号，还得故意少写些笔划。到了弘治皇帝那会儿，直接说可以随便写，故意缺笔少划以示尊敬的，直接罢官论处。
至少从忌讳这方面来讲，明朝皇室特别亲民。
……
豹房。
庄妃把猫儿交给黄峨，叹息道：“妹子，这狸奴就交给你养了。太医说，让我最好别养猫，容易受到惊吓。陛下也是小题大做，让太监在豹房里赶猫，说一只猫都不能剩下。”
黄峨笑道：“陛下也是在爱护娘娘。”
庄妃又是甜蜜又是苦恼：“唉，现在这样不准，那样不许，陛下连剑都不让我碰。”
“刀剑乃利器，确实应当忌讳。”黄峨说道。
何止刀剑和猫儿，现在言官们又找到新业务。天天上疏，请求庄妃回后宫居住，不宜继续留在豹房，毕竟豹房校场里还有上万军士，出操训练的时候喊杀声震天。
朱厚照居然被说动了，但也仅此而已。
后宫让皇帝感觉很不自在，还是豹房住起来舒服。而且豹房的校场，离皇帝寝居之所较远，其实也不是特别吵闹。
庄妃笑言：“说起来，还要感谢王二郎。陛下时常感叹，是王二郎在西域开疆拓土，执敌酋而献于阙下，上天感应才送来这个孩子，昭示着大明中兴、社稷稳固。”
“此乃陛下与娘娘之洪福，便是没有我家外子，娘娘也肯定能够怀上。”黄峨说道。
黄峨说话之间，不觉生出忧愁。心想：灵儿姐姐那么容易怀上，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跟二哥同房的时间，加起来也有四五个月啊。
两个女人正自说话，朱厚照突然来了，黄峨连忙告退。
“皇帝哥哥有心事？”庄妃问道。
朱厚照换上一张笑脸：“没有，各地皆为喜讯，便是上天也在庆贺朕有子嗣。”
庄妃不再继续追问，而是转开话题，说要学习女工，亲自为孩子缝制衣物。
朱厚照其实心里很烦，想要亲自提兵去跟蒙古小王子开瓢。
刚刚接到前线急报，蒙古大军同时从榆林和宁夏入侵，足足有十多万草原骑兵。绥德、清涧、固原等地，不但百姓被掳掠，沿途军事堡垒也被攻破，损失惨重到要逼死户部尚书的地步。
蒙古小王子也就罢了，朵颜三卫也来闹事儿。
那本是明朝养的三条看门狗，现在居然反噬主人，时不时就要越过长城缺口劫掠边境。
对了，有人开始弹劾王渊。
因为王渊的差事是总督陕甘，虽然主要责任为经略西域，但陕西防御也名义上归他管啊。现在蒙古小王子，率领十多万大军入侵陕西，王渊绝对属于头号背锅对象！
如此种种，全是坏消息，让朱厚照越想越气。
将庄妃好生哄了一番，朱厚照前往校场，招来江彬、许泰等边将商议军事。
朱厚照问道：“延绥和宁夏两镇，靡费钱粮无数，为何遇到鞑靼大军，各处城堡都一触即溃？”
江彬说：“用人不当，卫所糜烂，军纪颓废，如是而已。”
朱厚照又问：“怎样才能振奋边镇？”
江彬说：“两个办法，一个治表，一个治根。”
朱厚照问道：“何谓治表，又何谓治根？”
江彬明显肚子里有货，并非单纯的佞臣：“治根便如王侍郎（王渊）所言，改革军制，改革屯田。如此可以治根，但困难重重，而且见效缓慢。”
朱厚照说：“这个我知道，什么是治表？”
江彬低声说：“陛下亲自坐镇边地，选用干将，严肃纪律，整顿军务。如此，一年就可以见效。”
朱厚照皱眉道：“非要朕亲自前往？你去都不行吗？”
江彬摇头说：“边镇有总制，有巡抚，有御史，有镇守太监，有世袭武将。若臣前往整顿，跟他们一起贪污可以，想真正振奋边务，恐怕比登天还难。唯有陛下，亲自坐镇边地，以圣天子的名义发号施令，才能让各方暂时老实听话。”
“等皇子降生，朕就御驾亲征！”朱厚照拍板道，他被蒙古小王子气炸了，也被边镇那帮酒囊饭袋给气炸了。
江彬提醒道：“陛下，以边镇现在的情况，不能立即御驾亲征，至少要陛下在边地整顿一年才行。有一年时间做准备，再率豹房新练之军，届时才可与蒙古小王子较量高下！”
“那就，再等一年。”朱厚照虽然没耐性，但一年时间他还是可以等的。
文官们如果得到这个消息，估计会集体炸锅。
皇帝不仅是御驾亲征那么简单，而是想要在边镇安家住上一年！

第278章 西域后事
中国古代的毛纺技术，在汉唐时期非常繁荣。
羊种和织机从西域传到中原，中原的纺织技术也传回西域，长期互相交流促进，让两地的纺织技术都飞速发展。
弹棉花使用的木弓，最早就是用来弹羊毛的！
可惜五代以后，中原与西域长期断绝联系。元代倒是大融合了一段时间，但西北诸王叛乱，察合台汗国内讧，新疆地区的人种都换了一茬，各种传统工艺更是近乎断绝。到了明朝，新疆与中亚地区战争不断，遇到好几个只懂抢劫，却不事生产的苏丹，再加上贸易和交流中断，直接把新疆地区的毛纺技术打回原始社会。
如今的吐鲁番、哈密等地，居然广泛使用皮绳弹羊毛。这种工艺弹出的羊毛，只能用来做毛毡，就连做毛毯都稍显粗糙。
也有优良工匠可以纺毛纱，但需要两个人配合，纯手工进行捻制，纺出的毛纱粗细不一。只有顶尖工匠，能够纺出精致毛纱，但良品率超低且效率也非常感人。
吐鲁番。
剌把罕看着正在工作的梳毛机，眼睛里都冒着金光，兴奋道：“有了这种机器，就可以每天生出金子！”
“还行吧。”王渊有些失望。
这种台式梳毛机，英国那边几十年前就有了，属于被工业革命抛弃的玩意儿。
天山南北的羊毛没法精梳，因为全是短羊毛。王渊虽然给梳毛机增添了精梳功能，也只属于“假精梳”而已，让梳出的羊毛稍微粗细均匀一些。
至于羊毛纺纱机，直接把棉花纺纱机搬来，羊毛其实比棉花更好纺织。但必须进行局部改动，纺轮如果太重、太大，纺出的毛纱就特别粗，而且粗细很不均匀。纺轮的最优质量和大小，王渊跟学生们试验了十多次，终于得出最合适的数据。
王渊跟学生们都没接触过毛纺，一切都从甘肃搬来的机器进行改进。
嗯，明代甘肃的毛纺织业，远远比新疆和蒙古地区更加发达！有些技术，还是元朝从中亚传过来的，那个时候的东西方交流非常频繁。
织布机的改动不是很大，用的就是天津那边的织布机！
梳毛机、纺纱机、织布机，这三种机器拿出来，绝逼能把吐鲁番打造为西域纺织中心。不但可以收购天山南北各部的羊毛，甚至在人口充裕、生产扩大之后，还能收购哈萨克和乌兹别克的羊毛。
工人去哪儿找？
王渊烧杀抢掠一番，俘虏了三万多妇女。便是分给各部一些，都还剩下万余，而且大部分属于战争寡妇。
这么说吧，陕西那边移民过来的单身汉，可以直接分配老婆，也算是促进民族融合了。
只等工匠把机器做出来，对这些妇女进行岗前培训，就能建起巨大的纺纱厂、纺布厂。甚至，王渊还在研究针织技术，然后教导这些妇女织毛衣。
“王总制，”朱当沍问道，“这些工厂，你要的股份是不是太少了？”
王渊笑道：“不少，我只投入技术，剩下的就是白捡钱。”
王渊决定开办股份制公司，西凉王朱当沍占股40%，关西七卫、牙木兰、亦卜次、卜儿孩、小列秃占股40%，便宜老丈人剌把罕占股5%，剩下的15%股份归王渊所有。
一旦工厂红火起来，成为下金蛋的母鸡，这些部落与西凉王将结成利益同盟。
王渊干脆直接对天山南北各部说，但凡谁敢打工厂的主意，纠集起来一起进攻吐鲁番，西凉王朱当沍就把工厂一把火烧掉！到时候，大家都别想赚钱。
为了保护吐鲁番，甚至面临叶儿羌汗国入侵时，各部也必须出兵进行支援，因为失去吐鲁番大家都遭殃。
“王总制，鞑靼十余万大军，入寇延绥、宁夏！”一骑快马狂奔而至。
王渊收到这个消息，终于想起自己是陕甘总督，他的职责之一便是保卫陕甘边境。
可现在也晚了啊。
蒙古小王子秋天出兵，跑到大明抢掠一番，在风雪来临之前就会撤军。而王渊远在西域，等他跑去前线，估计蒙古小王子都回草原过冬了。
王渊对此军情置之不理，跑去朱当沍的王府吃涮羊肉，顺便把王府长史张子皋也叫上。
“移民都安置好了吧？”王渊问道。
张子皋说：“只是暂时安顿下来，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王渊说道：“没有妻子的，不管愿不愿意，给他们分配妇人成婚。只要会说汉话，生下来的子女就是汉人。”
张子皋说：“单身汉还是有些太少，我们俘虏的吐鲁番妇女太多。”
王渊笑道：“那就让他们有妻有妾，便是已经成婚的汉人，也可以分妾室给他们。反正，必须让吐鲁番的汉人快些多起来，只要粮食足够，每个人生他一堆都可以。”
朱当沍顿时就笑了：“这些陕西移民也是造化，在家乡都快饿死了，跑来西域居然能有妻妾。”
王渊对二人说：“吐鲁番各地，今后尽量鼓励各族通婚。甚至可以立规矩，只要是异族通婚，诞下子嗣之后可以减税三年！到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发生叛乱的风险要小得多。”
“这个主意不错。”张子皋点头赞许。
朱当沍突然问：“王总制开春之后回京吗？”
王渊摇头道：“哪里等得了开春？过几天就要走了。”
朱当沍说：“这可下着雪呢。”
“风雪无阻嘛。”王渊在吐鲁番待够了，想早点回家陪老婆。
这几个月，王渊游览了许多地方。
火焰山他专门去看了，眼红那边的煤田，但开采成本实在太高。因为靠近绿洲的地方，大部分属于自燃状态，人畜都耐不住高温。煤炭采出来得绕过很远的戈壁区域，在没有铁路支撑的情况下，想要开采使用纯属扯淡。
根据后世的勘探结果，此煤田的煤炭储量居亚洲第一，且七成具备露天开采条件！
唉，还是等哪天去山西玩吧，京城那边的蒸汽机也不知研发到什么进度了。
王渊吃喝一通回到住宅，香香立即过来给他解衣脱靴。
“夫君，现在就歇息吗？”香香已经会说汉话，但仅限于日常交流，而且口音特别奇怪，带着那么一丝羊肉串味道。
王渊说：“我先看会儿书。”
书是找张子皋借的，这厮以前有许多书籍，逃命时只带走一本《资治通鉴》。
顺便一提，除了汉字书籍之外，王渊把地盘里的书全烧了。这个举动甚至激得某些人造反，王渊亲自带兵平乱，足足又杀了上千人，也算是西域版“焚书坑儒”。
香香静坐在旁边，发呆一阵，突然想起去给王渊泡茶，然后也借着烛光开始练字。
嗯，人之初，性本善，香香正在学习《三字经》。
足把一篇《通鉴》看完，王渊才合上书籍，香香立即过来服侍，红着脸帮他除去衣服。
接下来，自然是滚床单。
王渊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这里水源不足，得隔好多天才能洗一次澡。又经常吃羊肉和奶制品，身上味道那个重啊，啪啪啪起来都感觉不舒坦。

第279章 赐服斗牛，冠加三英
剌把罕害怕自己的女儿孤单，在王渊离开吐鲁番的时候，又塞了个侍女过来。
这货绝逼居心叵测，因为那侍女乃美人胚子，听说还具有波斯血统。是一个当地富商，与波斯舞女的私生女，打算献给满速儿的次子为侍。还没送出去的原因很简单，这女娃才他娘的八岁！
女娃的父亲，在破城时死于非命。剌把罕凭借王渊的关系，把这女娃买了下来，最近半年一直在教其说汉话。
严格来讲，王渊是她的杀父仇人。
自己的女儿远嫁中原，而且身份属于妾室。自然得安排一个美貌侍女，可以帮着女儿争宠，互相之间也算有依靠。
王渊没有多想，以为这女娃是剌把罕家养的，就随便让香香带在身边——谁会对一个八岁女娃起心思啊？王二郎又不是变态。
风雪稍霁，启程东归。
香香坐在马车里，不时扭头往后看，却不敢真正掀开帘子。她从小的生活衣食无忧，学习舞蹈、乐器和经书，也会做一些简单奶制品，既定命运是嫁给某个吐鲁番贵人。
谁知一朝剧变，居然要嫁去中原，那是一个她毫无概念的地方。
“小姐，别怕。”绮云安慰道。
绮云就是那个八岁女娃，剌把罕请张子皋取的汉名，意思是美丽绚烂的云彩。
香香用察合台语问道：“只有我们两个，为什么要说汉话？”
绮云道：“火者（主人）说将军不喜欢，让我跟小姐一定要说汉话，今后把自己当做是汉人。”
香香默然，她并非抵触，而是觉得汉话太难了。
察合台语是维吾尔语和乌兹别克语的前身，曾经属于中亚地区的通用语言，就连莫卧儿帝国和埃及都使用过。它带着一些蒙古语的根基，又吸收了阿拉伯—波斯和回鹘语，属于突厥语系的一个分支。
在此时的吐鲁番，察合台语和察合台文，已经跟后世的维吾尔语和维吾尔文字有些接近。但他们说出的话，遇到北方蒙古人，也勉强能够听懂。
香香对未来有些恐惧，也有一些期待，她抱着自己的侍女说：“以后就我们两个了。”
“嗯，就我们两个，”绮云说，“小姐，我们来练习汉话吧。”
绮云虽然只有八岁，却比香香有主见得多。她的母亲是舞女，是乌兹别克入侵波斯时，依靠战争抢回来的奴隶，接着又倒手几次转卖到吐鲁番。她从小都不被父亲待见，只教她歌舞和乐器，等她年满九岁就献给贵人。
在这种环境当中成长，绮云很小就懂得察言观色。她的本名叫廓里括慈，其实就是古丽克孜，意为“花儿一般的姑娘”。
两个女娃子，一个十四岁，一个仅八岁，就这样坐在马车里练起汉话。
她们有个小本本，记录着日常用语，还在旁边标注有读音，只不过注音稍显有些古怪。
练习一阵，香香实在有些乏了，便拿出自己二弦琴弹奏起来。弹的还是玛卡姆，一种正式且宏大的乐曲形式，后世存在于新疆、中亚、波斯、阿拉伯、土耳其、北非和西班牙。
王渊听着马车里叮叮咚咚的声音，不禁感觉有些好笑，自己来西域打一仗，回家时居然多出个妾室和侍女。
路上积雪不易行走，耗费一个多月时间，王渊终于来到肃州。
这里只有一个守将，以及部分守城士卒，副总兵带着主力协防延绥去了。
又继续赶路来到甘州，王渊碰到回师的甘肃士兵。说是蒙古小王子已经撤军，大明边地被突入五百余里，沿途堡垒全部沦陷，当地百姓被劫掠无数。
十多万蒙古大军，不是被大明打回去的，而是抢得心满意足，大摇大摆回草原过冬。
陕西边将，被降职、撤职一大堆。
为巩固边防，户部这次大出血，耗费十八万两白银，在山西、河北、辽东开中运粮草。又拿出二万五千两银子、三千匹马运到山西补充损失。再拿出五万两，运到陕西以供军饷。
相比起来，西凉王朱当沍，简直还不如小妈养的！
……
抵达兰州时，已是元宵佳节，王渊在庄浪卫渡过的春节。
虽然其他士卒早已回京，但他麾下仍有一千骑兵追随。这些官兵，要么官升一两级，要么有足额赏银，跟着王二郎打仗不吃亏。
过金城关时，香香和绮云都在马车内，直至兰州城外她们终于下车。
“好高好大的城墙！”
两个异族女孩子震惊不已。
香香嘀咕道：“这该是天底下最壮阔的城市吧，不知道北京城比这里如何。”
绮云说：“北京城应该更大，那是大明的皇城呢。”
别怪她们没有见识，吐鲁番被蹂躏上百年，一个个雄伟古城全部废弃，就连国主满速儿都住在小城堡里。沿途的甘州和肃州倒也挺大，但那城墙如今全是夯土而建，一眼望去土里吧唧的，哪比得上砖石结构的兰州城？
嗯，如今兰州还属于陕西省，是毗邻甘肃的战略要冲城市。
王渊没有进城打扰本地官员，命令士卒就地扎营。除了一千骑兵之外，还有两千民夫跟着，都是从甘肃镇借来的，进入陕西他们都得回去。
也没带啥辎重粮草，全靠沿途补给。倒是毛毡带得多，扎帐篷、打地铺非常暖和，王渊自己睡的也是毛毡铺。
让袁达带着自己的亲笔信进城，很快知州就亲自出来拜会。
“王总制一路劳顿，不如进城歇息。”知州宋轶说道。
王渊摆手道：“宋太守的好意，鄙人心领了，甲胄在身，不便进城。还请宋太守召集两千民夫，筹措二百石粮食、草料若干，等到了巩昌府，我就发放口粮让他们回来。”
宋轶只得说：“在下尽快筹措，烦请王总制等待三五天。”
甘肃跟来的二千民夫，第二天早晨就回去了。王渊苦等三日，兰州知州终于把事情搞定，于是带着本地民夫和粮草继续赶路。
知州宋轶带着本地官员相送，这还没启程呢，突然有数骑渡河而来。
“可是王总制？”一个太监老远喊道。
王渊抱拳说：“正是！”
太监是来宣赏的，昨晚住在船上，今儿个一大早赶路，正好在甘州城外碰见王渊。
“礼部右侍郎、翰林院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王渊听赏！”太监顿时跳下马来，打开制敕就要宣读。
王渊心里纳闷儿，不是早就封赏过了吗？咋又来一次？
太监立即宣读制敕，开头是一番套话，接着才是实质内容：“……赐斗牛服一袭，冠加三英，加俸二十石，长芦盐课一千引……”
这是追加赏赐，估计朱厚照被北方大败给刺激到，更加凸显王渊在西域的胜利是多么可贵。
又加俸二十石，王渊现在的工资，已经超过一品大员的法定月薪了。
这个且不说，居然还赏了一千盐引，这玩意儿可是硬通货，能值老鼻子钱呢。
最难得的是斗牛服。
王渊第一次打仗，赐的是麒麟服；第二次打仗，赐的是飞鱼服；前段时间在西域，赐的还是飞鱼服。现在走半路上，皇帝莫名其妙送来一件斗牛服！
历史上，朱厚照赐服泛滥，那是正德十三年的事情。他御驾亲征跑去跟蒙古小王子开瓢，打了一场大胜仗，得胜回朝，见者有份，乱七八糟赏赐了一大堆。
此时还比较稀罕，自正德登基以来，王渊是第一个获赐斗牛服的文官。
而且，还冠加三英！
英，就是靛染天鹅翎，用来缀在帽子上做装饰品。王渊不能穿斗牛服去上朝，却能在官帽缀三英去上朝，那玩意儿简直有着群嘲效果。
在另一个时空，兵部尚书王琼功勋无数，也只冠加一英而已，靠着这一英就能傲视群臣，王渊现在直接冠加三英！
途中封赏，没那么多讲究。
把行军毛毡叠成贡案状，太监宣读完毕，将制敕往上一放，便主动退到旁边等候。
王渊立即跪下，对着封赏诏书叩拜，然后起身将其塞进怀里。
“恭喜王总制！”知州带着属官前来道贺。
王渊拱手道：“为国杀敌，人臣本分，诸位告辞！”
一堆地方官目送王渊离开，心里那个羡慕崇拜啊，皇帝居然赏赐斗牛服，还他娘的冠加三英！
太监追上来，笑着说：“王总制，陛下让你穿着斗牛服、冠加三英入京，让朝中那帮酒囊饭袋好生看看。”

第280章 策马天街，辇趋豹房
回到京畿，已是二月底。
王渊没有直接进京，而是在良乡县稍作休整，顺便打理自己的个人形象。
头发，必须修一修。
身体发肤，确实受之父母，但不代表古人就任其生长。一些杂乱毛发，还是要修剪的，而且得挑选黄道吉日进行修剪。
胡须，也可以全部剃掉，刚长出的胡须全是绒毛，实在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刚满二十岁的小青年，没人会因为胡子问题而耻笑，明代一般是二十五岁之后开始蓄须。
顺便一提，自唐宋到明代，染发行业很流行。一般是老翁把头发、胡须染黑，让自己显得比较年轻，《本草纲目》里还有调配染色剂的配方。也有些非主流，把胡须染成紫色之类，这属于达官贵人的专属，因为紫色代表尊贵，平民百姓不许染成那个样子。
至于保留上唇胡须代表死爹，保留下唇胡须代表死妈，那是辛亥革命以后的事儿了。咱大清朝管你死没死爹妈，按制都要拔掉下唇胡须，还跟剃发令是配套的，只不过渐渐执行得不严格——即便是清朝，底层男子的脑门也属寸头，因为没那条件天天打理，光脑门儿的都是些有钱人。
修剪头发，刮掉胡子，穿上斗牛服，冠帽加三英，王渊瞬间变得英武非凡、尊贵无比。
“斗牛”并非是牛，本为天上星宿。具象化之后，牛首而龙身，斗牛服整体跟皇帝的龙衮服类似，站得远了根本难以分辨，只能通过帽子判断是不是皇帝。
在弘治朝时，斗牛服还排在蟒服、飞鱼服之后，朱厚照却偏生喜欢斗牛服。他后来亲征大胜，批发赐服的时候，也是一品斗牛、二品飞鱼、三品蟒袍、四五品麒麟、六七品虎彪。
对内行来说，更吓人的还是冠加三英。
“英”原指戈矛上的羽饰，《诗经》有载：“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彦兮。”翻译成白话文，便是：他的裘袍很清朗，三根英羽好璀璨。那个人啊，是国家的俊贤！
到了明代，只有立下军功的大臣，才能冠上加英，而且基本只能加一英。
自大明开国以来，王渊应该是第一个冠加三英的文官，加两英的都没怎么见过。朱厚照任性，直接给足了，懒得一根毛、两根毛的慢慢加。
王渊穿着这身行头，一回京就震动朝野。
骑兵被他扔在城外军营，香香和绮云也被袁达带回家。王渊独自骑马穿过正阳门，沿街百姓纷纷围观，争相大呼“王二郎回京了”！
过了正阳门，又进大明门入皇城。
朱厚照早有命令，守门侍卫没有请王渊下马，而是策马直奔承天门。这条路属于“天街”，沿街是五军都督府、六部、锦衣卫、宗人府等机构，官员们听到马蹄声全都跑出来看稀奇，因为此街是禁止骑马的。
“嘶，冠加三英！”一个侍郎倒吸凉气。
另一位侍郎说：“陛下太急了，哪有直接加三英的。便是有灭国之功，加一英也足够了啊。”
郁郁不得志的常伦，此刻羡慕无比，不禁感叹：“大丈夫当如是也！”
金罍则惊讶道：“若虚兄……这是要走承天门？”
六部与紫禁城的最短距离，就是走承天门。
可承天门只有重大活动才会开启，比如前些日子的献俘仪式。平日里，官员们在下朝之后，都得从东西长安门绕一大圈去上班。而此时此刻，王渊居然策马过天街，直接走承天门进入紫禁城。
这尼玛，皇恩浩荡啊！
便是已经成为大Boss的第一宠臣江彬，也绝对没有这种待遇，朱厚照简直把王渊给捧上天了。
没办法，谁让北边大败呢，而王渊又在西域直接灭了一国。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承天门的守门士卒，见到王渊骑马过来，立即昂首挺胸迎接，眼睛里多少带着钦佩和讨好。
“嘎！”
春节祭祀天地开启过的承天门，如今为了王渊一人而再度打开。
王渊一直骑马来到午门，才终于由太监服侍下马，然后步行进入紫禁城。而且，王渊没走几步远，便有天子赐予的车撵，载着他直奔豹房而去。
引路的太监叫卢明，专门负责传唤大臣。
卢明没资格跟王渊同乘车辇，一路疾走跟随，带着讨好的语气跟王渊攀谈：“王侍郎，您总算回京了，皇爷可时常念叨呢。”
王渊笑道：“承蒙陛下恩遇。”
卢明又说：“听闻王侍郎在西域的事迹，咱们佩服之至。自太宗之后，王侍郎的军功当属第一！”
王渊说道：“吾不如肃愍公（于谦）远矣。”
卢明赔笑道：“那王学士也是第二。”
王渊没接茬。
卢明又说：“王侍郎可曾得到消息，令师守仁公升任礼部左侍郎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王渊颇为惊讶。
卢明说道：“就在前些日子。”
礼部尚书刘春，兼掌制敕房，兼掌詹事府，可谓深得皇帝信任。
结果因为封王的事情得罪皇帝，又身体确实有病，前段时间终于辞官了。朱厚照挽留一二，刘春坚决辞职，那也就顺手放他回家。
新任礼部尚书叫毛纪，也是朱厚照的东宫班底，跟杨廷和、梁储穿一条裤子的。但他的心思更正一些，历史上还请求朱厚照立嗣，从藩王那里过继一个孩子，这话可不是谁都敢说的，必然会招致皇帝的厌恶，至少杨廷和就懒得考虑立嗣的问题。
礼部这么一调整，王阳明刚刚跑去江西剿匪，都还没来得及立功呢，就被皇帝钦点擢升为礼部左侍郎。
卢明这厮特别会讨巧，以王阳明为突破口，很快跟王渊聊得起劲。
“王侍郎，到了，”卢明说道，“皇爷正在陪庄妃在花园散步，还烦您多走几步。”
王渊跳下车辇，拱手道：“有劳带路。”
一直来到花园深处，果然见到皇帝和庄妃。
王渊快步过去：“臣王渊，叩见陛下和娘娘！”
“快起来，”朱厚照亲手将王渊扶起，扭头对庄妃说，“盼儿，二郎这英冠，端的是好看呢。”
庄妃笑道：“更显英武风流。”
就是三根染成靛蓝色的天鹅翎而已，插在王渊帽子上。若非有斗牛服搭配，便服穿出去反而显得轻佻，配上斗牛服则立即逼格提升。
这玩意儿，只有在上朝时杀伤力最大，脑袋上平白比文武百官多出三根毛啊。
今后，请叫我王三毛！

第281章 新任务：为皇帝搞钱
几个月过去，庄妃的肚子已经显怀。
王渊作揖道：“恭贺陛下，恭贺娘娘。”
朱厚照拉着王渊的手坐下，笑道：“说起来，二郎还是月老，我与盼儿应该多多感谢。”
见皇帝不端架子，王渊也开始没正形，凑趣道：“陛下真要谢臣，那就不该赏三英啊，不是把臣往火坑里推吗？还有这次回京，非要臣骑马独走承天门，不知要惹得多少人嫉妒眼红呢。”
“一群酒囊饭袋，我就是要让他们眼红！”朱厚照说起这个就来气。
自从北方大败以后，朱厚照虽然没有亲自去边镇，却派出好几个御史前往严查。有什么都御史、巡按御史、巡茶御史……五花八门，巡茶御史并非错别字，专门巡视茶马贸易的。
眼见皇帝动了真怒，御史们不敢怠慢，很快就查出大问题。
比如陕西苑马寺的牧马草场，居然已经消失无踪，全部变成世袭武将、当地豪强的私田。那特么可是西北最大的官方牧场，直接被吞得干干净净，就连州县文官都帮着掩饰，难怪每年都哭穷说战马不够。
朱厚照一心想着跟蒙古小王子开瓢，骑兵属于重中之重。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朱厚照气得全身发抖，一堆文官、武将、太监和勋贵被严惩。
去年底，户部耗费将近三十万两银子，用来恢复北方各边镇。现在又来讨银子了，户部尚书石阶肉疼无比，讨论来讨论去，也只得再拨六万两银子凑合，估计接下来两个月还得继续拨款十多万两。
不给钱不行，许多边地已经被打烂，必须尽快整顿边防——开春之后，一些蒙古部落大摇大摆入境，直接挑选草场在那儿放牧。大明边军还不敢出兵驱赶，因为去年兵力损失太严重。
如此种种，都促使着朱厚照下定决心，等庄妃诞下子嗣之后，就立即亲自前往边地整顿。
“二郎啊，”朱厚照感慨道，“你说那些混账，怎么就胆大包天到侵吞陕西苑马寺牧场的地步？镇守太监非但不阻止，反而还参与其中。历年巡抚、御史都不知情吗？竟然全都对此视而不见！”
王渊回答道：“贪得多，罚得少。侵占牧场所得之利，几辈子都吃不完，就算事情败露被查处，也只是处死几个替罪羊，大部分贪污者只丢官而已。甚至都不用丢官，仅仅降职处理，这不是朝廷在引诱官员贪污吗？”
“那就多杀几个！”朱厚照咬牙切齿道。
王渊撇撇嘴。
多杀几个有屁用，不彻底改革制度，过些年牧场肯定又没啦。
刘六刘七能够迅速壮大，就是因为边疆马政出了问题。朱棣那会儿，边镇牧场动辄拿出十几万战马，现在几百匹都要慢慢凑，还得让山东、直隶的老百姓破家养马。
朱厚照说：“二郎，你回家安歇几日，便速速去南方开海。给我多弄些银子回来，我想跟蒙古小王子干一场，现在特别缺银子！”
“遵旨。”王渊就等这句话。
朱厚照又说：“别去广东开海，直接去南直隶。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商贾遍地，若是在南直隶开海，弄来的银子肯定比广东更多。”
“那我还是去浙江吧，”王渊头疼道，“南直隶的水太深，臣怕去了会被淹死。”
朱厚照愣了愣，点头说：“也行。”
王渊之前请求去广东开海，也是觉得那里天高皇帝远，随便自己怎么瞎折腾都行。若是换成南直隶，开海难度呈几何倍上升，那边可是有套六部班子的，既得利益团体盘根错节捋都捋不清。
既然皇帝想要快速见效，那最好就是去浙江。
以杭州为大本营开海，又紧挨着手工业发达的苏松等地。只要胆子够大，手腕够硬，就肯定能迅速打开局面。
王渊说道：“臣若督抚浙江，还请陛下授予开府之权，左右须有标兵从之。”
朱厚照想了想说：“那你就转为兵部右侍郎，有兵部衔才好有标兵！”
王阳明是巡抚江西，因此他剿匪时，当地军将经常不听话，还得从朝廷请来王命旗牌（临时军权）。
王渊却是总督浙江，有权挟制浙江军队。但也只是挟制而已，如果浙江的兵头子阳奉阴违，王渊唯一的办法就是上疏弹劾。三司官员也同样如此，原则上王渊可以命令他们，实际上听不听话全看面子。这有个屁用啊！
因此，王渊要求开府之权，要求标兵之便。这种权力，标志着封疆大吏的诞生，历史上始于嘉靖朝，目的是为了方便征讨倭寇。
朱厚照为了筹措银子打仗，也完全豁出去了，王渊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也即是说，王渊跑去浙江之后，可以公开设置幕府，自行招聘临时官吏。还可就地征兵训练，或从京城带一支部队南下，甚至临时把当地卫所招至麾下听令。
倭寇肆虐时，这种任命能够通过。如今南方一片承平，恐怕言官们会跳起来，说一些谨防藩镇之类的鬼话。
虱子多了不痒，不管是朱厚照还是王渊，都懒得理会那些耍嘴皮子的家伙。
朱厚照说：“二郎要尽快开海弄钱，我只给你一年半的时间。”
“为何如此急促？”王渊问道。
朱厚照说：“一年半之后，朕要御驾亲征，到时候少不了你这个统军大将！”
王渊说：“臣尽量赶回来。”
朱厚照笑问：“御驾亲征你也不劝阻吗？”
王渊反问道：“劝了有用吗？”
“哈哈哈哈！”
朱厚照开怀大笑，多日烦闷一扫而空，欣慰道：“还是二郎了解我啊。哪像其他大头巾，只知道冒死以谏，却不知道为朕分忧。”
仅凭王渊浅薄的历史知识，也知道朱厚照御驾亲征，会打一个大胜仗回来。否则王渊也会劝，鬼知道皇帝是否真的靠谱，万一再来个土木堡之变咋办？
应州之战，朱厚照亲自布防，虽然说不上有多精妙，但也绝对有板有眼。在众将都不敢打的情况下，朱厚照力排众议，亲率大军前往支援，从应州一直追杀蒙古大军到朔州，因为中途起了沙尘暴才停止追击。否则的话，那一战的战绩将更加惊人。
王渊倒是很期待，自己加入战场，会产生怎样的效果。

第282章 小妾见正妻
黄峨早就收到王渊回京的消息，一大早便坐立不安，又得端着主母架子耐心等候。
“夫人，老爷回来了！”夏婵飞快跑来禀报。
黄峨立即整理衣襟，带领夏婵出门迎接。包括周冲在内，一些有职务的家仆，也得跟着去迎接主人回家。
众人守在大门口，很快看到袁达骑着马儿，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袁达迅速奔至，下马禀报道：“夫人，二哥受陛下召见，令我等先行回府。”
“哦。”
黄峨有些失望，指着马车问：“那里面是？”
袁达低声说：“夫人，那是二哥在西域所纳姬妾。当时要笼络一个西域富商，令其为大军散播谣言、组织工匠，所以二哥才纳了那个富商的女儿为妾。”
黄峨愣了愣，随即挤出笑容：“快快请进府里。夏婵，你为如夫人安排一下住处。”
“是！”夏婵不情不愿去张罗。
黄峨心里其实也有些不舒服，她能接受宋灵儿，却很难接受一个陌生女子。
明代官员，特别是京官，并不像影视剧里那般妻妾遍地。
许多京官甚至终身只有正妻，比如黄峨的父亲便是如此，甚至连妻子的陪嫁丫鬟都没要。
再来说阁臣靳贵，靳贵的父亲年过五十无子，母亲主动为其父纳妾，而且悄悄送进房内。靳贵的父亲果断拒绝，说我都已经老了，何必再祸害小姑娘？直接把这小妾送回娘家。然后继续跟老妻过日子，五十多岁才把靳贵给生出来。
官员纳妾，大都是纳陪嫁丫鬟为妾，又或者为求子嗣而纳妾。
除此之外，一般都是外放为官，正妻不在身边，常年生活寂寞，才在当地找女子服侍自己。甚至，许多地方官不敢直接纳妾，往往以招纳侍女为借口，免得给人落下口实。
至少，正德朝是如此，官场风气还未彻底败坏，京官纳妾太多容易遭到非议。
便是风流才子杨慎，也是快五十岁了，才为老不尊连纳两个妾。他年轻时有政治追求，一个妾都不纳，反正心痒痒了可以去逛青楼嘛。
历史上，黄峨与杨慎分隔多年，听到杨慎纳妾的消息，都还在散曲当中表达不满：“寄与他三负心那个乔人，不念我病榻连宵，不念我瘴海愁春，不念我剩枕闲衾，不念我乱山空馆……”
而杨慎他爹杨廷和，亦只有一个妾室而已。
真正肆无忌惮纳妾的，是勋贵、武将、富商、豪强和官二代，以及那些没有追求的地方官！宗室都不敢乱来，因为有宗人府盯着，但他们可以蓄养歌伎和侍女。
即便心里再不高兴，但黄峨也不能表达出来，反而微笑着指挥家仆迎接如夫人。
不过嘛……
黄峨自己从正门回府，让家仆引着马车，带香香前往侧门。
这是符合礼制的，妾室而已，怎可直入正门？
袁达站在侧门口，笑着撇撇嘴，对香香说：“香夫人，已经到家了。”
香香掀开车帘，与绮云一起下车，然后跟着袁达进入宅院。
走了好一阵，香香完全失去方向感，惊讶道：“家里好大啊，比速檀的城堡还大！”
满速儿如果地下有知，肯定被冒犯到。
黄峨回到正屋，等待许久，袁达终于把香香主仆二人引来拜见。
袁达低声说：“香夫人，这是将军的正妻。初次相见，你应该跪下磕头请安。”
香香偷偷瞧了黄峨一眼，连忙趴地上磕头：“叩……叩见夫人！”
路上走了几个月，香香的口音依旧古怪，但汉话水平提升很多，日常交流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旁边的绮云，也连忙跟着跪下。
黄峨本来憋了一肚子怨气，但看到香香那怯懦的样子，又见她跪拜时的姿势，顿时怒火就消去大半：一个不懂礼仪的蛮夷女子而已！
站有站姿，坐有坐姿，跪当然也有跪姿。
九拜之礼。
第一级就是稽首，额头贴着地面，不能立即抬头。
第二级名为顿首，额头碰到地面，可立即抬起来。
此时此刻，香香给黄峨磕头的姿势，就类似于稽首，属于终极大礼。只有在重要场合，臣拜君，徒拜师，子拜父，拜天地祖先，以上情形才会使用，小妾见到正妻是不必如此的。
甚至，君臣日常相见，都不必行此大礼！
明代大臣见到皇帝，只需行第三级的空首礼，脑袋不能撞到地面，而是撞到自己的手背，放在先秦时代属于宾客之礼——到了清朝，必须稽首，额头贴地，屁股撅着，斯文扫地。
“妹妹快起来吧，我可当不起如此大礼。”黄峨又好气又好笑。
香香爬起来，傻乎乎问：“我该叫你姐姐，还是夫人？”
那古怪的口音，黄峨越听越好笑：“就叫姐姐吧。”
正妻喊小妾妹妹，那是表示亲热。小妾如果直接喊正妻姐姐，那是没大没小，必须关系好到一定程度才行。
黄峨拉着香香坐下，问道：“妹妹如何称呼？”
香香回答说：“我叫阿卜拉，将军给我取了个汉名叫香香。这是我的侍女廓里括慈，汉名叫绮云。”
黄峨更加没有脾气了，“香香”这名字，乍听就像是丫鬟，哪犯得着为此吃醋？她又问：“妹妹年方几何？”
“嗯？”香香没听懂。
袁达在旁边说：“夫人问你多少岁了。”
香香连忙说：“再过三个月，就满十五岁。”
黄峨又问绮云：“你呢？”
绮云说：“我刚满九岁。”
黄峨叹息道：“也是难为你们，小小年纪，便远走异乡。今后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吧，咱们都是一家人。”
香香稍微放松下来，说道：“多谢姐姐。”
黄峨对一个侍女说：“带她们去住处，等安顿下来之后，再带她们在府上到处逛逛。”
两个异族女子很快离开，夏婵噘嘴道：“夫人，这可是两个狐狸精呢。一个比一个生得妖媚，我是女人都觉得她们好看。你看那五官眉目，跟画出来的一样，皮肤跟雪一样白，当心老爷会被她们迷住！”
黄峨笑道：“二哥可没那么俗气，不会只看皮囊。”
“那可说不准。”夏婵担忧道。
黄峨告诫说：“好啦，今后你也别刻意刁难，否则传出去，大家都以为我是妒妇呢。”
夏婵讥笑道：“都是不懂礼的，连怎么跪拜都不知道。可要好生教教她们，免得被外人知道，说咱们府上没有规矩。”

第283章 江彬的野望
“王侍郎，请留步！”
王渊刚刚走出豹房花园，突然就被江彬叫住。
王渊拱手道：“朱佥都！”
江彬拍马屁道：“王侍郎兴师灭国，威震天下，实乃群臣楷模，令在下佩服之至！”
“哪里，”王渊也笑着说，“朱佥都统御四镇，练兵有方，实为不可多得之将才。”
江彬说：“为陛下分忧耳。”
王渊说：“彼此彼此。”
江彬心里其实怨恨王渊，当初那一脚差点把他害死。
王渊同样不咋待见江彬，文官鱼肉百姓至少还要遮掩，江彬的做法可说毫无顾忌。就在两年前，此人把积庆坊、鸣玉坊给强拆掉，全部用来改造成皇店酒肆。那可是京城的两个坊市啊，简直无法无天，不知逼得多少人无家可归！
但又能怎么样呢？
王渊简在帝心，江彬只能退让；江彬深得宠幸，王渊只能无视。
谁都弄不死谁，那就没必要互相攻击，除非哪天能够一招致命，否则闹起来各自都没啥好处。
江彬陪着王渊行走一阵，突然说：“王侍郎哪日有空，不妨一起去鸣玉楼喝两杯？”
“改日吧，朱佥都的好意，本人心领了。都是为陛下分忧，何必那么客气？”王渊委婉拒绝。
江彬赔笑道：“王侍郎说得是。”
鸣玉楼，就是江彬强拆民房而兴建的酒楼，王渊怎么可能答应去那里喝酒？
江彬又试探道：“去年鞑贼南侵，不知王侍郎有何看法？”
王渊说道：“全凭陛下做主。”
江彬顿时心里有底儿了，抱拳道：“王侍郎深明大义，果然是陛下的肱股之臣。”
王渊登上车辇，乘御驾而去。
江彬看着王渊头顶的三根毛，那个羡慕嫉妒啊，琢磨着自己什么时候也弄几根。
很快就会有的，江彬统御四镇军，练兵两年已有成效。再过个把月，就会怂恿朱厚照搞阅兵式，朱厚照甚至亲自统御一支部队为中军。
一个阅兵式而已，因为军队训练有素，朱厚照龙颜大悦。遂赏江彬三根毛，许泰、李琮、沈周等将两根毛，兵部尚书王琼都挨着一根毛。相比王渊的灭国之功，如此封赏近乎儿戏，平白拉低了冠加三英的逼格。
朱厚照就是这般随性，只要他高兴了，懒得一根一根赏，直接就赏你三英，也不管今后该怎么加赏。
江彬慢悠悠回到校场，许泰不解道：“都督，何必跟他套近乎？他一个文官，终究跟咱们合不来。”
“我不要他帮忙，只要他别捣乱就行，”江彬忧虑道，“陛下御驾亲征，必然招致群臣非议，反对者能少一个是一个。”
许泰咂咂嘴：“也对。”
这帮边将，已窝在京城训练两年，虽然不断升官，却总想着捞更大功劳。只要跟随皇帝出去打一仗，别大败而归即可，小败都能吹成大胜，到时候加官晋爵啥都有了。
最头疼的就是文官反对，如今，江彬已经笼络了兵部尚书王琼、吏部尚书陆完，再搞定一个御前红人王渊，阻力将会大大降低。
江彬现在是啥职务？
都督佥事，又称佥都督，正二品武官，升官跟坐火箭一样。
但江彬还嫌不够，他连都督同知都看不上，想爬到五军都督的位置，最好能加三公、三孤衔。再把钱宁给挤开，将东厂、锦衣卫的大权捞来，到时候朝野上下谁敢不从？
如此种种，就必须打仗！
现在的江彬还比较有理智，等跟随皇帝打了胜仗回来，那才是真正的终极大Boss。封伯爵，提督十二京营，提督东厂，提督锦衣卫。成国公都要给江彬稽首长跪，魏国公带着公卿大臣，站在江彬左右随时听令。届时，江彬飞扬跋扈，完全把勋贵、文官、太监视为奴仆。
而朱厚照，也因为一场大胜丧失理智，从此变得越来越荒唐无稽。甚至在王阳明抓住宁王之后，朱厚照还想把宁王放了，自己亲率大军重新捉一次，把随军众臣雷得里焦外嫩。
……
王渊乘坐车辇、骑着马儿，从承天门原路返回，身边还跟着一个太监。
路过各部办事衙门时，王渊顺便回一趟翰林院。他在西域被升为礼部右侍郎，现在又被皇帝转为兵部右侍郎，应该去翰林院跟以前的同僚道别。
如今的翰林院掌院，名叫蒋冕，是王渊的老上司。这货还兼掌詹事府，兼掌制敕房，顺便挂了一个礼部尚书的虚衔，都是刘春致仕之后让出来的位置。
“王侍郎！”蒋冕颇为客气，主动打招呼。
王渊笑着拱手：“蒋学士！”
蒋冕是硬生生熬出头的，性格比较沉稳。这货十五岁就乡试第一，三十岁才考中进士，熬到将近六十岁，终于执掌翰林院和制敕房，做起事来四平八稳，可惜跟杨廷和穿一条裤子。
见蒋冕面有忧色，王渊随口问道：“蒋学士有何烦心之事？”
蒋冕叹息道：“开春以来，滴雨未降，今年北方的春耕恐怕……唉！”
“这老天爷，确实该下雨了。”王渊抬头望天。
正德年间，天灾不断。
就拿京畿地区来说，连续三年冬季少雪、春季少雨，几乎年年都要祈雪、祈雨。今年更厉害，北方数省不下春雨，眼看着就要大面积春旱。
蒋冕为啥忧心忡忡？
因为他还挂着一个礼部尚书衔啊！
无论干旱、洪水、地震、星象异常，但凡出现重大天灾，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礼部尚书，第二个被问责的才是皇帝。灾异代表老天示警，老天为啥示警？肯定是什么地方失礼了！
如果再干旱一个月，蒋冕这位挂职礼部尚书就得请求辞职。如果再干旱两个月，真正的礼部尚书毛纪也得请求辞职。如果再干旱三个月，皇帝就应该反思自己的过错了。
王渊跟蒋冕聊了几句，其他同僚也纷纷前来道贺。
王渊的会试房师温仁和不在，回家丁忧去了，服丧时间比杨廷和还早。余本等人依旧兢兢业业，继续在翰林院苦熬，想升官估计得等到九年考满——王渊暂时帮不上忙，除非他们离开翰林院。因为留在翰林院升官太慢了，在这里升一级，相当于别的部门升好几级。
经常跑去王渊家里，一起研究物理和数学的顾应祥，如今也不再担任锦衣卫经历，而是调往广东做道员（地方御史）。历史上，此君还曾配合王阳明剿匪，又亲自带兵去打海盗。如果王渊按照原计划，前往广东开海的话，有顾应祥配合会很好办事儿。
可惜，王渊必须去浙江，那里连个熟人都没有。
一路骑马返回家中，金罍、常伦等人纷纷过来道贺，约好了改日一起到酒楼吃饭。严嵩也出来说了几句，这货早已升为山东清吏司郎中，再熬下去就该升任户部右侍郎了。
还有王渊的老丈人黄珂。
历史上，杨廷和前脚回家丁忧，黄珂后脚就被扔去南京养老。而且是以兵部左侍郎的身份，被甩去南京当右都御史，谁让他是杨廷和的心腹呢？
如今王二郎的面子大，皇帝没有对黄珂下手，依旧留在兵部当左侍郎。
翁婿二人，一个兵部左侍郎，一个兵部右侍郎，着实让文武百官羡慕。黄峨的两个弟弟，远没到成年的岁数，已经有好多官员遣媒婆来说亲了。
说起黄峨，王渊有些不敢回家……

第284章 大妇的度量
远征归家是件大事，即便王渊一再要求简化礼仪，黄峨依旧带着家中奴仆，铺着地毯迎接王渊进正门。
香香一切都是迷糊的，她跟在黄峨身后，别人做啥她做啥。但她看不清黄峨的手势，只能借鉴对面的男仆，双手相交于胸腹间，对着王渊屈膝行礼（明代万福礼，是把双手正放在胸腹之间，前面有章节把位置放错了。特此更正。）
“错了。”夏婵低声提醒，忙把香香的左右手换位置。
不论是作揖，还是行叩拜礼，都要遵循男左女右的规则。
比如男子抱拳见礼，必须左手在上。若换成右手在上，即便同一个姿势，也直接成了给人吊丧。
女子刚好相反。
央视春晚，主持人就经常给全国人民拜丧。包括那些贺岁片，也各种春节期间给观众拜丧。
老子真要谢谢您嘞！
夏婵虽然嘴碎善妒，但脑子还拎得清。没有大声嚷嚷，而是小声提醒，悄摸把香香的姿势纠正过来。
王渊跨进大门之后，便把仆人们遣散，握着黄峨的手说：“小妹，我走了一年，家里辛苦你了。”
黄峨心中的怨气，瞬间彻底消失，脸红着抽手道：“旁人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呗。”王渊笑道。
就这样，黄峨被拉着手，一路甜笑着回去。又服侍王渊更衣沐浴，忙了好半天，夫妻二人终于结伴去饭厅用膳。
为了展现自己的大度，黄峨把香香喊来同桌吃饭。
香香完全搞不明白，稀里糊涂跟着坐下，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坐在那里一个劲儿扒饭，而且筷子都还没有用得利索。
在明代，妾室分两种，一种是良妾，一种是贱妾。
良妾出身于良家，地位稍高一些。若被正妻虐待，父母可以告发，原则上可得朝廷支持。
英宗朝有位监察御史，纳县丞之女为妾，结果被正妻殴打。县丞直接告到刑部，说监察御史强纳良女为妾。按律当施以绞刑，遇到大赦逃脱死罪，但也因此被流放戍边。
这种案例不止一两个，但凡良妾被正妻凌辱，娘家都可以告其强纳良女为妾。主编《四书大全》、《五经大全》的永乐朝首辅胡广，其儿子胡穜（时任礼部郎中），就是因为这种事情被发配边疆的。
所以明朝中前期的京官，不会胡乱纳妾呢，麻烦事儿太多了。
首先，官员纳妾要立文书，还必须上报朝廷。而且妾室偷人，会被同僚嘲笑，会被言官弹劾，严重者还要因此丢官。若纳同僚或下属的女儿为妾，那风险就更大，轻则降职，重则流放。
这么多糟心事儿，何必正式纳妾，多几个通房丫头不香吗？
嗯，这是明代中前期的情况，中后期就彻底败坏了，便是言官都懒得弹劾。民间就更扯淡，按照规定，没有官身的平民，四十岁以后没儿子才能纳妾，可谁他妈管那么许多？
至于贱妾就更好理解了，出自贱籍，跟奴仆没啥区别，只要不被打死即可。
香香来自西域，说不好是良是贱，但肯定没资格同桌吃饭。黄峨这个举动，让王渊舒了口气，庆幸家里的醋坛子没被打翻。
“二哥，这是纳妾文约，我已经准备好了。”黄峨拿出一式两份文书说。
王渊愣了愣，愈发心虚，硬着头皮签字画押，然后又拿给香香签字。这玩意儿，还要送去朝廷报备，否则被发现了要遭弹劾，而且性质非常严重。
“妹妹，把文约收好。”黄峨说道。
香香全程稀里糊涂，隐约明白这是自己的婚书，但不知道是自己后半生的保障。今后她的儿子如果做了重臣，或者女儿当了皇后、贵妃，香香是可以获得诰命的。又或者王渊立下惊世奇功，香香作为妾室，也能获得诰命，但至少要比黄峨低一级。
黄峨笑道：“继续吃饭吧。”
王渊埋头扒饭，不敢搭腔，惭愧至极。
黄峨不理王渊，给香香夹菜说：“别只顾着吃米饭啊，快尝尝这个。”
“嗯，多谢姐姐。”香香觉得这位姐姐真好，不像父亲说的那样会欺负自己。
这姑娘的性格有点憨，一路随军吃得不好，遇到美食胃口大开，足足扒了三碗饭进肚。还捂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认真的说：“鸡肉，真香，好吃！”
黄峨噗嗤一笑，她是真被逗乐了，抿嘴说：“明天我亲自教你礼仪，可别再闹笑话。”
“哦。”香香呆傻点头。
香香当然不傻，只是身处异国，啥都搞不清楚而已。
但黄峨对她好，香香还是知道的。吃完饭以后，她主动说道：“夫君，姐姐，我给你们唱歌吧。”
“好啊。”黄峨笑道。
香香立即让绮云把二弦琴拿来，就跟弹吉他一样，抱着在那儿自弹自唱。歌词内容听不懂，但就是好听，让黄峨感觉颇为稀奇。
“这是什么琴？有点像弦子（三弦），又比弦子的弦少。”黄峨问道。
香香说：“叫独他尔。”
“独他尔”是波斯语的音译，直译就是“二弦琴”。
黄峨又问：“我可以弹一下吗？”
香香连忙递过去。
黄峨从小就学词牌曲牌，对乐器同样在行。她随手拨弄几下，问道：“这弦是什么做的？”
“羊肠。”香香回答说。
“音色怪怪的，不过别有风味，”黄峨笑道，“今后我教你识字和礼仪，你教我弹这个……”
香香说：“独他尔。”
“对，独他尔。”黄峨点头道。
两个妹子在那儿交流音乐，王渊反倒被晾在一边，不过看着美女弹琴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直把王渊晾了个够，黄峨才说：“天色不早了，休息吧。”
香香立即抱琴起身。
黄峨又对王渊说：“二哥，你且去妹妹房里……啊！”
没等黄峨说完，王渊就把她抱起来，跟土匪似的扛在肩上，直奔他们的卧房。
香香和绮云目瞪口呆。
夏婵则笑着跟去，服侍二人洗脸洗脚，顺便趴外边听墙角。
久别胜新婚，一年未曾亲热，顿时天雷勾动地火，把夏婵听得跟发烧一样跑开。
“二哥，庄妃都怀孕了，我也想要孩子。”
“那就再加把劲。”
“我听母亲说，这种事要节制。”
“明天再节制。”
“嗯……好吧，明天你不许去香香房里，只准跟我老实睡觉。”
“可以，我要开车了！”
“啊？”

第285章 九皇物理丹经
正德年间，京城还没啥书院，因为不需要！
小孩子直接进社学或私塾，然后考进官方学校读书，私人书院根本没有生存空间。直至越来越多士子，开始质疑程朱理学，非主流学派讲学成风，私人书院才在嘉靖、万历朝的京城出现。
物理学院，是目前北京城唯一的私人书院。
去年会试前后，物理学院非常热闹，无数士子跑来旁听参观。可很快又冷清下来，一些学生被“艰深”知识吓跑，一些学生很快外放为官，一些学生渐渐失去新鲜感。
到现在，物理学院只剩下十二位轮值讲师，以及六十多个固定学生。还有几十个学生，时来时不来，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之辈。
内院当中，七八个人围着一口大锅。
至真道士站在锅边，举着棍子搅啊搅啊搅。熬制到一定程度，再用纱布过滤，待其渐渐冷却结晶，接着再次拿去熬煮，再次令其结晶。
众人立即围上来，半信半疑道：“这样真的能熬出毛硝？”
至真道士说：“我也不知，且尝尝味道。”
道士取出一块结晶，呈块状，白色半透明。他轻轻一掰，立即折断，断面发出玻璃光泽。他又凑到鼻子面前嗅味，接着用舌头舔舔，基本能够确定这就是毛硝。
咦~~~
众人投去嫌弃的眼神，这玩意儿可是从屎里萃取的，直接上嘴去舔合适吗？
其中一人凑过来，也拿起结晶仔细观察，然后闻味道、尝咸淡，最后点头说：“肯定是毛硝，我家开药铺的，对这东西熟悉得很。”
众人兴奋不已：“若真如此，岂非大功一件！”
“可献与皇上！”
“还可开工厂，书院出些钱，咱们出些钱，专门制毛硝卖给药房！”
“对对对，先生都说了，物理要研究，更要用于实践。机械分院研制的新式织布机，不就卖给天津工厂赚钱了吗？”
“……”
王渊离开京城的一年多时间，物理学院已经分成三派。
一派以方楷为主，主攻天文、光学和气象。
一派以王晹为主，主攻力学、热学和机械。
一派以至真道士为主，主攻化学。
当然，他们自己没有这么清晰的定义。比如至真道士，这家伙以前修炼铅汞大道，现在直接变成了西方炼金术。
王渊离开京城的时候，对至真道士说：“如今制备毛硝，皆需刮硝土。硝土为何形成于茅房附近？是不是跟粪便有关？能不能用粪便来得到硝土？”
至真道士受此启发，将人畜粪便混合其他物质，堆起来盖上油布放置大半年。
一共十五个粪堆，其中十四个都宣告失败，仅有加石灰的粪堆成功。
用加石灰发酵半年的粪堆，拌和草木灰以水淋之。取其汁进行熬制，即得硝酸钾溶液，一立方溶液可练毛硝十斤。
这绝对是巨大进步！
明代生产火药，所需硝石都得慢慢刮。老房子、厕所旁的浮土，会生出盐状结晶物，刮下来精制提纯就是火硝，通州有个专门的熬硝营就干这事儿。
但这种方法产量太低，俗语云：“熬硝千日，不抵将军一炮。”无数人辛苦两三年，制出的火药打一炮就没啦。
硝石矿也有，多在南方山区，比如贵州有个大硝洞，土司可挖矿制作火药。但离京城太远，长途运输不易，只能用于西南地区。
听到里面的欢腾声，王晹对弟子说：“去看看他们又弄出啥了。”
弟子很快打听回来：“先生，他们用屎做出了毛硝！”
王晹瞬间感觉有些恶心，他前阵子便秘，大夫就让他服用过毛硝，现在总有种吃屎的不适感。
“我们也要加快进度！”王晹说道。
去年，王晹考上了三榜进士，可惜没考上庶吉士，直接被外放到湖广做知县。仔细考虑一番，王晹选择辞官，留在京城继续搞研究，做官哪有钻研物理有意思？
在王晹的主导下，制成一种大型织布机。需六人配合操作，比王渊改进的织布机，其效率都还提高三倍有余。
王晹把织布机卖给了天津工厂，价值三千两白银。他自己分得五百两，其他研发人员共得二千两，剩下五百两直接捐给物理学院——类似机器，历史上诞生于清代中晚期，可惜很快就被蒸汽机给碾压了。
现在，物理学院很有钱，核心学员也很有钱。
比如至真道士那边，之前瞎鸡儿乱搞，不但耗费学院资金，他们自己的钱也扔进去许多。但现在获得用屎制硝的方法，随随便便就能回本，开工厂制毛硝，可卖给烟花商人和药材商人。
只有方楷一派最穷，因为他们研究天文、气象和光学。
光学基础理论早已传出，千里镜也没那么值钱了，民间有许多作坊在仿制。他们搞天文的只出不进，还得自己花钱制作或购买望远镜，一个个都穷得叮当响。
而且，方楷是三榜庶吉士，如今还在学习期间，毕业了也只能留在翰林院当小官，或者扔去其他部门慢慢爬。
研究天文的，都是苦逼啊，就差没有去街头摆摊算命了。
夜晚。
至真道士回到宿舍，将实验记录又检查一番，然后拿出草纸开始写稿，其书稿名曰：《九皇物理丹经》。
或许是受到物理学派影响，他所著的丹经，也不像传统那般云山雾海，而是写得普通读书人都能看懂：
“修炼大丹，须应天道。分辨两仪，汇聚三才，和合四象，周全五行。”
“两仪者，阴阳也，乾坤也，天地也，鼎器也！药在鼎中，居乾坤之内。坎为月，是铅；离为日，是汞。上日下月，合而为易，铅汞至于鼎中，既日月行于天地间……”
“三才者，水火药，应天地人也……”
“四象者，白金、朱砂、黑铅、水银是也！白金应白虎，朱砂应朱雀，黑铅应玄武，水银应青龙……”
“四象既齐，乃全五行，引雄黄入中宫方得土。万物得土而生，土生万物。万物失土而死，归土也……”
“炼丹如此，炼物亦然。需合两仪、三才、四象、五行，方可显而得矣。”
“今欲炼芒硝，如何得之？芒硝性寒，位在玄武……”
王渊回京的第二天，就去视察物理学院。
至真道士把《九皇物理丹经》呈上，作揖道：“王侍郎，些许心得，还请斧正。”
王渊听说弟子用粪便炼出毛硝，本来是非常高兴的，还以为他们开启了化学之道。可翻看这道士的书稿一看，王渊直接失去语言组织能力。
这他娘的是中国版炼金术？
至真道士的理论很简单，具备两仪、三才、四象、五行，可以炼出归于太极天道的金丹。那为什么不能用来炼物？
这家伙认为毛硝性寒，属于五行中的水，对应四象里的玄武。因此需要把其他条件创造出来，比如石膏属土、草木灰属火，人应该站在巽（木）位，用包铁木棍搅拌溶液。毛硝属水，粪便也属水，因此粪便是药引，以阴阳五行之道将毛硝从粪便中分离。
王渊挠挠头：“道长，你试过不站在巽位，不用包铁木棍搅拌？”
“没有。”至真道士说。
“可以去试试，万一也能做出来呢？”王渊建议道。

第286章 郑和航海图
至真道士又跑去做实验了，这次他要更换站立方位，只用木制长棍搅动溶液。
结果嘛，这位道长很崩溃，必须重新总结他的炼金术规律。
王晹领着王渊继续前行，来到靠城墙根的一处院落。那里有几台蒸汽机，却仅有一个人在捣鼓，其他学生早就选择放弃了。
“先生，这是凌夏，字仲时。”王晹介绍说。
凌夏出身匠户，有个哥哥叫凌春，还有个妹妹叫凌秋。他原本想考科举，考中生员之后，死活考不上举人，再加上家庭困难，只能跟着父兄学手艺糊口。
在明朝，只要不是贱籍，原则上都可以考科举。有明一代，匠户出身的进士，仅次于民户和军户。
王渊感觉此人有些眼熟，猛地想起来：“你帮我磨过水晶镜吧？”
凌夏灰头土脸爬起来，身上全是煤灰和油污，咧嘴作揖道：“凌夏见过先生！”
此人帮王渊磨镜子赚了些钱，悄悄跟着学习数学。接着又拜入王晹门下，系统学习物理知识，论起来算是王渊的徒孙。
王渊问道：“蒸汽机遇到哪些困难？”
凌夏说道：“刚开始到处漏气，现在稍微好些了。弟子用棉花做成多层垫圈，虽然仍旧漏气，但已经可以让蒸汽机工作。”
王渊又问：“然后呢？”
凌夏指着蒸汽机说：“从理论上讲，蒸汽机做功的最佳状态，是锅炉的蒸发功率无限大，而摩擦力、热量损耗和漏气等消耗无限小。但这就产生矛盾，如果要让摩擦力减小，活塞、滑杆的间隙就必须变大，间隙大了漏气就更多，锅炉蒸发量也得跟着变大。所以，制作蒸汽机的关键，是提高气密性、减小摩擦力！”
王渊非常欣慰，赞许道：“总结得很好。”
凌夏继续说：“弟子做了很多改进实验，以现有的条件，气密性已经做到极致，除非有什么新的材料可代替棉花垫圈。活塞和滑杆也反复改进，再涂上油脂，摩擦力也无法再减小了。”
“也就是说，蒸汽机做出来了？”王渊问道。
“做出来了，但功率不太理想，”凌夏说道，“我仔细计算了人工和原料消耗，若是用蒸汽机纺纱、织布，还不如直接用人力划算。”
王渊仔细研究这台机器，可惜他并非蒸汽发烧友，否则一眼就能看出，这玩意儿类似于纽科门蒸汽机。
非常简单的圆筒锅炉，通过蒸汽做活塞运动，必须进行改进才有商用价值。
但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改，纷纷打了退堂鼓，只剩凌夏还在继续跟蒸汽机死磕。
王渊问道：“有改进思路了吗？”
凌夏点头说：“有。现在的热效率低，是因为在缸内冷凝，如果让蒸汽在缸外冷凝，可能就会让功率大幅提升！”
“在做了？”王渊继续问。
凌夏从地上捡起一个玩意儿：“这是弟子制作的调节阀门，它可将冷凝器与气缸相连。按照设计，做功之后的蒸汽，可引入缸外的冷凝器当中，同时可使气缸产生真空，避免气缸在一冷一热中消耗热量。根据理论计算，有了这套设备，蒸汽机的效率可提升三倍以上。”
王渊高兴道：“很好的思路。”
凌夏叹气说：“可惜增加这套装置以后，气密性大大降低，四处漏气，效率还不如改进以前。”
王渊鼓励道：“那就继续想办法，把气密性提高。”
凌夏看了看王晹，又望向王渊：“学院不愿再资助经费，弟子磨水晶镜赚的银子，也全都砸进去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钱……”
王渊笑道：“我赞助学院一百两银子，专门给你改进蒸汽机，钱用完了就再去府上支取。”
“多谢先生！”凌夏大喜。
凌夏出身匠户，最大的理想是金榜题名。乡试多次落第之后，他已经没啥人生追求，老老实实回家做工匠。
就在此时，王渊把他弄去磨水晶镜，让他接触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凌夏不太喜欢研究理论，也对天文、化学什么的毫无兴趣，他热衷于使用力学知识制造机械。
他始终认为，自己可以造出蒸汽机，给大明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事实上，即便凌夏按照思路，完成这次冷凝器改进，也依旧无法达到商用等级，只相当于残缺版的瓦特蒸汽机。活塞做功方式必须改进，气缸也得改成双向气缸，到那时才是完整版的瓦特蒸汽机。
王渊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他知道蒸汽机的基本原理，具体细节则一问三不知。除了蒸汽发烧友，现代人谁去研究那玩意儿？
又好生鼓励凌夏一番，王渊回到书院讲堂，召集众弟子进行讲学活动。
随着王渊升任侍郎，并在西域立下灭国之功，物理学派的门徒们也心气儿十足，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信心。此时此刻，王渊站在讲堂里，所有人眼中都写满了崇拜。
朝鲜学生柳湄，同样崇拜不已，而且带着一丝敬畏。因为他听说，被王渊灭掉的吐鲁番，国土面积比朝鲜还大！
王渊上午讲学，在书院吃午饭，下午直奔兵部。
兵部尚书王琼，听说王渊来了，亲自过来套近乎：“王侍郎灭国之功，震古烁今，大丈夫当如是也！”
“王尚书客气了。”王渊拱手笑道。
王琼此人虽然能力极强，但喜欢攀附权贵，他已经巴结上江彬，跟钱宁的关系也不错。王渊虽然是他的属下，但同样也是御前红人，这家伙说话之间带着三分讨好。
两人互相吹捧时，老丈人黄珂也来了。
兵部左侍郎王璟，已经调去都察院，担任右都御史，成为都察院的二把手。现在，兵部只有黄珂这么一个左侍郎，他跟王琼联手等于控制兵部。
真联手了，黄珂角色转换快速无比。他以前是杨廷和的心腹，杨廷和还得两年才回来，为何不借着女婿的身份重新站队呢？
这不丢人，杨廷和的绝对心腹陆完，也已经完成了重新站队。
等杨廷和丁忧期满，再次回到朝堂，那时的局势已经彻底改变，需要承诺更多好处才能拉拢群臣。
三人在那儿闲聊片刻，又有两位右侍郎过来攀交情。
直至众人散去，只剩黄珂和王渊。黄珂才改成私人称呼，低声道：“贤婿久征西域，家中甚是想念。今晚你带着眉儿（黄峨），去我那里喝两杯，咱们好好叙一叙翁婿之情。”
“应该的，”王渊问道，“泰山大人，兵部库房在哪边？”
黄珂笑道：“我带你去。贤婿要找什么文书吗？”
王渊说道：“随便翻一翻。”
库房就是档案室，黄珂把王渊领到那里，便自个儿回去办公了。
库吏问道：“不知王侍郎要寻什么文书？”
王渊笑道：“三宝太监航海图。”
库吏愣了愣：“稍待。”
成化年间，就有太监建议，仿效永乐故事，下西洋获取珍宝钱财。结果，兵部郎中刘大夏，悄悄把航海图给藏起来，库吏怎么也找不到。
兵部尚书项忠没法交差，就责怪库吏，刘大夏在旁边说：“三宝太监下西洋，所费钱粮数千万，军民死者亦万计……案虽在，亦当毁之……”
这话是说，就算航海图还在，也应该毁掉。
但到了万历年间，顾起元撰写《客座赘语》，直接改成“取而焚之”，说刘大夏把航海图给烧了，刘大夏因此成为互联网上的民族罪人。
其实烧个屁啊，航海图属于重要文书，借刘大夏八个胆子都不敢私自销毁，顶多也就暂时藏起来而已。
郑和航海图，直至崇祯年间都还在。茅元仪编写《武备志》，将航海图也录入其中，且足足录了四十四页！
就算航海图被毁掉，也是在清朝焚毁的，崇祯那会儿还好好的呢。
库吏按照索引，很快就把航海图找到。躺在王渊面前的，是一张巨大地图，全名为《自宝船厂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
除了航海图，还有一些文字资料，记录沿途各国风土人情，以及各国的特产等内容。
王渊直接叫来两个书吏，将这些资料全文抄撰，航海图也临摹一份下来。

第287章 王大爷兵败
“妹夫，小妹，快请！”黄峤把王渊和黄峨引入府内，态度热情到没边，与三年前相比完全反过来。
王渊抱拳道：“兄长客气了。”
黄峤去年终于结婚，妻子是左副都御使李充嗣的孙女。
王渊在山东治理漕河时，担任兵备副使的李充嗣帮忙不小。王渊也投桃报李，在皇帝面前说好话，将李充嗣直接升为左副都御使——历史上，李充嗣先是担任顺天府尹，接着再升为右副都御使，王渊等于直接让他跳了两级。
李充嗣自然对王渊心怀感激，同时又觉得王渊前途无量。于是他主动找到黄珂，将孙女许配给黄珂的长子，黄珂立即答应下来。
李充嗣是内江人，黄珂是遂宁人，本就属于四川同乡。现在又结为亲家，关系瞬间就铁了，都是王渊的政治盟友。
自家人团聚，没啥好忌讳的，黄峤的新婚妻子李氏，也被带过来跟王渊见礼。
李氏刚满十五岁，虽非绝色，但也耐看，而且身上有股书卷气。
黄峤考科举不行，搞物理也够呛，也就诗词还过得去。如今讨了个漂亮老婆，又荫在工部做从八品小官，偶尔吟诗作对，小日子过得还算比较滋润。
“姐夫！”黄（山华）亦来见礼。
这小子已经十二岁，比他哥哥聪明得多，居然进学做了生员，今后多半能考中进士，属于黄家的重点培养对象。
幼弟黄峰仅五岁，跟在聂夫人背后，怯生生喊了声“姐夫”便躲起来。
王渊带着黄峨，上前给岳父岳母见礼，二老笑容满面招呼他们入座。
还没动筷子，黄珂就举杯道：“贤婿，你我翁婿二人，先来干一杯，庆贺你立下奇功！”
“该我敬泰山大人。”王渊笑道。
黄珂是那种没有酒量还喜欢豪饮的，不过酒品很好，醉酒后爱啰嗦，啰嗦完直接睡觉，从来没有耍过酒疯。
三两杯下肚，黄珂就开始话多：“亦卜次我打过交道，他打不过蒙古小王子，就来劫掠大明边境。当时我担任延绥巡抚，亲自率兵与之交锋，在木瓜山打得此獠狼狈而逃！过了两年，亦卜次还来，又被我带兵打跑了！我当初擢升户部右侍郎，也是靠军功挣来的。”
王渊随口奉承：“泰山大人真是文武双全！”
黄珂又喝了一杯：“我这不算什么，只是把亦卜次打跑。贤婿就了不得，居然把亦卜次收到麾下，统率其部众一起去打吐鲁番！”
王渊笑道：“亦卜次被赶出河套，又被赶出宁夏，再被赶出甘肃，早就成了落水狗。他想在西海站稳脚跟，就必须获得大明许可，招揽其部众轻而易举。”
“换成别人可不敢。”黄珂唏嘘道。
也就王渊胆子大，敢收一个多年劫掠大明的蒙古部落。
历史上是什么样子呢？
亦卜次请求甘肃巡抚，希望能在西海放牧。甘肃巡抚很有意思，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居然赠送财货，希望亦卜次能带领部众离开，走得离甘肃镇越远越好。
走个屁啊！
亦卜次接收财货时满口答应，当蒙古小王子侵略延绥、宁夏时，甘肃镇被调去支援兵力空虚，这家伙就趁机跑去甘肃劫掠。而且尝到了甜头，但凡找到机会，就去甘肃镇抢劫，因此实力迅速壮大。
现在嘛，卜儿孩被王渊扔去昌吉驻牧，直接分走亦卜次一半兵力。
亦卜次根本没法拒绝，只能老老实实在青海放牧。因为昌吉那边草场丰美，卜儿孩获此牧场非常高兴，从此不再跟亦卜次一条心。
这种安排，不仅解决甘肃镇的南方之危，还让卜儿孩成为吐鲁番的北方屏障，也可让亦卜次牵制关西七卫。
随手落子，精妙无比，可谓一石数鸟。
熟知边境事务的杨一清、王琼、黄珂等人，简直打心里佩服：王二郎不仅打仗勇猛，以夷制夷也玩得炉火纯青。
“来，再……喝！”
王渊还只是微醺状态，黄珂就已经迷糊了，一番啰嗦之后，居然直接趴饭桌上睡着。
聂夫人早已习惯，让仆人把黄珂扶去休息：“若虚，让你见笑了。”
王渊笑着说：“泰山大人真性情，何笑之有？我敬岳母大人一杯。”
酒足饭饱，王渊带着黄峨，乘坐马车出城回府。
黄峨趴在王渊怀里，她也喝了些酒，双颊酡红生出云霞：“二哥，今天爹和娘都很高兴呢。”
“那你高兴吗？”王渊把玩着黄峨的柔荑，那双小手煞是白嫩好看。
黄峨干脆坐到王渊腿上，俏脸贴在他胸膛说：“我当然也高兴啊。有疼我的爹娘，还有爱我的丈夫，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好命的女子。”
王渊将她紧紧抱住：“我会一辈子疼你的。”
“嗯，”黄峨突然说，“也不知灵儿姐姐怎样了，有时间我一定去贵州看望她。”
王渊叹息道：“找个机会，我们一起去。”
夫妻俩在马车里腻歪，擦着宵禁的边缘出城。
刚刚回府，周冲就来禀报：“二哥，阳明公来信，刚刚送来不久。”
王阳明已经去了江西半年多，这次主要是给王琼写信，希望能够挪用江西商税作为军费，否则根本没有足够的钱粮去练兵。他估摸着王渊已经回京，于是顺手给王渊也写了一封信。
怎么说呢，王大爷在江西剿匪的第一仗，居然大败而归！
王阳明只带了几个仆人和学生去江西，走半路上就遇到水匪。他忽悠客商跟自己同行，把商船伪装成官船，又亲自站在甲板上训斥，吓得那些水匪乖乖让出一条道路。
如果不这样做，王阳明估计半道上就被水匪给砍死了。
等到履任之后，王阳明更加头疼，当地卫所全是乌合之众，他只弄到两千老弱残兵。而给他办事的吏员，夹杂着一堆土匪奸细，王阳明使用计谋找出十多个，等他出兵的时候，消息还是被泄露出去。
不但如此，当地百姓也全是奸细，因为他们有很多亲人在做土匪。王阳明只得搞连坐法，十户为一组互相监督，尽可能解除土匪的群众基础。
接着王阳明又练兵，带着新练士兵去剿匪。结果呢，行军路线早被土匪掌握，刚开始打了一场胜仗，却在追击途中遭遇埋伏。
王大爷身中两枪，骑马突围，差点被土匪活捉……
王渊还没把信件读完，脸色就变得古怪。一代圣贤王阳明，居然在土匪那里栽跟头，纵横江西、福建、广东三省的江西土匪果然厉害啊。
太难了，王阳明打的不是土匪，打的是江西地方势力。
那些土匪，有些是当地士绅资助的，许多跟当地百姓沾亲带故，还有无数吏员是土匪的内应，而王阳明麾下只有一群新练士卒。
这尼玛怎么剿？
王阳明之前的那些巡抚，剿了几十年，土匪越剿越多，就是因为这些糟心事儿。
便是把王渊派去，估计也头疼得很。什么时间出兵，具体走哪条路，早被土匪打听得清清楚楚。你兵力强大，土匪直接分散躲进大山里，等你走了再重新聚起来。你兵力弱小，直接在有利地形埋伏，便是主将骁勇无双，手下的垃圾兵也会因中了埋伏而崩溃。
在信件末尾，王阳明向王渊推荐了一个人，希望王渊帮忙说说好话，给此人安排一个官位。
王阳明推荐的人才，叫做桂萼，跟王渊同科进士。
桂萼被外放到丹徒做知县，因为性格刚直，把上司和豪绅给得罪狠了。三年考满，非但没能升官，反而调去更穷的青田当知县。
一怒之下，桂萼辞官回家，如今在江西老家开办书院。
桂华、桂萼兄弟俩，主动找到王阳明，说愿意支持王阳明剿匪。王阳明自然投桃报李，又欣赏桂萼才华，于是向王渊推荐此人，希望能给安排个官做。
蝴蝶翅膀，扇起了大风。
历史上，王阳明晚一年巡抚江西。他是在初步剿匪成功之后，才接触到桂萼兄弟的。
为了巩固剿匪成果，王阳明重新划定行政区域，在江西新设了好几个县。桂萼的老家，被邻县划走不少地盘，于是兄弟俩主动联络王阳明，愿意倾力配合王阳明剿匪，换取老家的地盘不被领县划走。
由此，桂家在安仁县名声大噪，王阳明也得到切实的好处。
直至多年以后，王阳明再度出山剿匪，桂萼已经身居高位，两人直接闹掰了。
桂萼不但率先搞出一条鞭法，勒令全国清查土地，而且还梦想着开疆拓土。他给王阳明写信，希望王阳明借机收复安南，恢复大明曾经的国土。而王阳明碍于大明糟糕的财政，不愿再跟安南打仗，于是桂萼怀恨在心——当时确实有机会收复安南，但接下来肯定一堆战事。
在王阳明死后，桂萼甚至上疏嘉靖，把王阳明的爵位给剥夺了，并且开始全国性打压阳明心学。
现在二人提前接触，王阳明还帮着桂萼复官，这两位是不可能再撕破脸了。
桂萼？
王渊有些印象，毕竟他们属于同科进士。
但是，王渊是个历史小白，不知道桂萼会创立一条鞭法，也不知道这家伙在嘉靖朝当过首辅。直至现在，王渊都以为一条鞭法是张居正首创的……
既然王大爷说桂萼是个人才，王渊自然相信老师的眼光。
嗯，明天就去跟皇帝说说，把桂萼扔到浙江当知县，说不定还能帮助自己开海呢。

第288章 远程换人
桂萼此人，属于绝对的激进派。
力行改革，主张开海，梦想着收复国土。
翌日，王渊前往吏部，查看桂萼的政绩考核，差点当场就笑出声来。
桂萼在丹徒当了三年知县，一年报洪灾减免赋税，其余两年的赋税皆有所增涨，并且户口大增。如此数据，考核等级居然是“不称职”（第三等）。
镇江知府对桂萼的评价，是“酷烈，浮躁，不谨”，这属于地方考满。
监察御史对桂萼的评价，是“酷，民怨沸腾”，这属于随机巡查。
吏部考功司，就是按照以上两份考核，对桂萼进行最终复核的。
真正的贪官，怎么可能同时得罪知府和御史？
明朝官员考核，主要分为三项内容：
第一，是否执行《诸司职掌》和《到任须知》，前者是京官的行政守则，后者是地方官的行政守则。
第二，是否完成“本等六事”，即：学校、田野、户口、赋役、诉讼、盗贼。
第三，是否犯了“八项察例”，即：贪、酷、浮躁、不及（没有赴任）、老、病、罢（无能）、不谨。
从而可知，做地方官，办学第一，耕种第二，税收只能排第四。
不是说你GDP搞得好，政绩考核就一定好，可以指摘的地方多着呢。
镇江知府和监察御史，无法从桂萼的本职工作挑骨头，甚至都不敢说桂萼贪污，只能评价其：为官严酷、做人浮躁、办事不谨。
结合整体情况，王渊用膝盖都能想出来，桂萼定然在丹徒县清查田亩和户口。一下子就让该县户口大增，可惜得罪了豪绅，也因此得罪上司和御史。
此人用得！
王渊在小本本上记下桂萼的名字。
紧接着，王渊又去查浙江主官，结果没看见啥熟人。
此时的浙江左布政使叫王绍，弘治六年，三甲进士。巡按贵州时，平定蛮夷叛乱，从此平步青云。
这位老兄刚刚被任命两个多月，而且是从陕西调过去的。按照如今的出行速度，估计还没办完交接，不至于跟当地豪绅盘根错节，这对王渊而言是件大好事。
右布政使叫任鉴，成化二十三年，三甲进士。岁数够大的，而且任期快满了，等王渊抵达浙江，可能此人已经被调走。
所以，浙江的左右布政使，都跟王渊一样是新人，就看谁在杭州发展得更快。
杭州这地方很扯淡，不但浙江三司治所在此，一座城里还有两个知县。杭州城被劈成两半，一半归钱塘县管辖，一半归仁和县管辖。
王渊很想把桂萼、沈复璁弄过去，一人管理一个县。
不过嘛，沈师爷是浙江人，不能在浙江当官。王渊总不能让沈复璁辞职，担任自己的幕僚一起去浙江吧，沈复璁可舍不得那宝贵的官帽。
……
“王若虚在吏部库房做什么？”陆完惊讶道。
库房主事说：“似在查找浙江官员档案。”
陆完责备道：“吏部库房，岂能让人说进就进？你这个主事怎么当的！”
库房主事连忙说：“毛侍郎带进来的，说是为陛下办事。”
吏部左侍郎叫毛澄，正德东宫班底，跟陆完一样，属于杨廷和的心腹。
毛澄一度执掌翰林院，只要再得到掌管制敕房的差事，就有资格入阁当大学士。但杨廷和为了分杨一清的权力，把毛澄弄到吏部当左侍郎，目标直指吏部尚书。
结果呢，杨廷和突然丁忧回家。
陆完买通江彬说好话，被皇帝任命为吏部尚书。毛澄直接傻掉，他翰林院的差事丢了，吏部尚书的职位也飞了，竟落得个两头空，现在跟陆完的关系降到冰点。
“既得毛侍郎许可，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你且下去吧。”陆完无奈道。
一提起毛澄，陆完就感到头疼，他这个吏部尚书当得憋屈啊。
吏部各级官员，一部分是杨一清的人，一部分是毛澄的人（杨廷和党羽）。陆完作为吏部尚书，居然连吏部官员都指挥不动，至少还得花一年半载提拔亲信。
王渊大致了解浙江官场，慢悠悠离开吏部库房。
刚刚出门，就见常伦走来，王渊拱手道：“明卿兄，来吏部办事？”
常伦苦笑道：“我被外放了。”
王渊惊讶问：“什么职务？”
常伦叹气道：“寿州判官。”
这哪里是外放，分明往死里贬官，堂堂正七品京官，直接变成从七品地方官。
王渊问：“你得罪谁了？”
常伦说：“我得罪的权贵太多，不知道是谁干的。”
你牛逼，王渊彻底无语。
常伦的业务能力很强，可惜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偏偏又担任大理寺评事，负责复审各种案件。每每遇到冤案，而又被人阻挠，他就会写诗表达不满。常伦的诗词也很棒，有些讽刺权贵的词曲，居然传遍京城的各大青楼。
王渊想了想，说道：“你也别去吏部了，回去等几天，然后跟我一起去浙江。”
“浙江啊？又不能打仗。”常伦非常失望。
这货明明是一个法官，整天却想着打仗。
王渊笑道：“谁说浙江就不能打仗了？只要你敢坐船，肯定有仗打！”
“真的？那我跟你去。”常伦突然开心起来，完全忘记自己被贬官的烦恼。
王渊直奔豹房，找皇帝要人要官，并且暂缓常伦的外放。
“你想要钱塘、仁和两县的主官？”朱厚照说，“我让人问问。”
王渊自有做佞臣的觉悟和修养，他才懒得跑去地方跟知县斗法，至少得是知府级别的才够他出手。可知县阳奉阴违又讨厌，那就干脆全部换成自己人，反正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钱塘知县叫承天秀，两年前上任；仁和知县叫张介，一年前上任。
现在，两人全部给王渊挪窝。
事实证明王渊是对的，特别是钱塘知县承天秀，真真属于天秀。历史上，这家伙盘在钱塘当了九年主官，每次都是深受百姓爱戴，万民请命把他给留下来，破知县一直当到嘉靖年间才离任。
什么意思？
承天秀举人出身，自觉仕途暗淡，干脆在钱塘县勾结豪强，可劲儿的贪污享受。当地士绅舍不得他走，一再挽留，一留就是整整九年。
这货如果遇到王渊，估计直接一刀给砍了。
有皇帝开口，不用那么血腥。
常伦担任钱塘知县，桂萼担任仁和知县，杭州府城就这样被王渊掌控。

第289章 还得继续求官
一辆骡车，自保定清苑县而来。
说是车，却连车厢都没有，只是骡子拖着木架而已。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车架上赶骡，身后捆着个大木箱，以及鼓鼓的麻布口袋。
三百多里路，中年男子不急不徐，赶着骡车足足走了六天，远远已经可以看到北京的城墙。
突然，一个商队追上来，头领朝中年男子抱拳：“张知县！”
中年男子拱手还礼，报以微笑。
商队头领问道：“张知县车上装的是什么？车轮吃土比较深啊。”
中年男子说：“些许物事，不值一提。”
“怕不是搜刮而来的金银财宝！”商队头领冷笑道。
中年男子不再言语，也懒得辩解。
“抓住他！”
渐渐来到南城外，商队头领突然暴喝，随员纷纷扑过去，当着守城官兵的面，把中年男子拖下车来。
“大胆，我乃朝廷……唔唔！”
中年男子刚呵斥半句，嘴巴就被堵住，手脚也被捆住。
守城官兵愣了愣，随即质问：“你等欲作甚？”
商队头领解释说：“军爷，我们是保定府清苑县的良民，此人乃清苑县知县张钺。这厮在清苑鱼肉乡里，闹得民怨沸腾，百姓恨不得将其扒皮食肉。如今，趁着这厮进京考满，吾欲执之告发于吏部！”
守城官兵被逗笑了，指着骡车说：“就这破车，你说他是贪官？”
商队头领说道：“这厮惯会假装清廉，别看其骡车破旧，箱子和口袋里装的全是金银财宝。”
“唔唔……”张钺挣扎着想要辩解，却根本没法说话。
商队头领大喊：“京城的父老们，都过来做个凭证，我要把这贪官扭送去吏部！”
城门口聚集的看客越来越多，便是守城官兵都不敢犯众怒，只能放其进城直奔吏部。很快穿过正阳门，来到大明门，又是一番闹腾，守门官兵只得前往吏部通报。
吏部官员转瞬即至，将围观百姓喝退，只许商队头领和张知县进内城。
吏部尚书陆完、吏部左侍郎毛澄，以及众多吏部官员，全都被这件事情惊动。因为太反常了，县官进京述职，居然被老百姓捆起来，还扭送到吏部进行告发。
根据大明的法律，有冤也不得越级告发，无论冤情是否属实，越级告发者都要发配充军。
更何况，此人还是民告官！
但话又说回来，《大明律》只规定有冤不得越告。眼前这人并非喊冤，而是检举官员贪污，似乎又不用被发配充军。
常伦刚刚办完手续，在吏部领到文书，随时可以去浙江赴任。
听到外头的吵闹声，常伦好奇的跑来观看。只见吏部的吏员们，已经抬着箱子和口袋进来，张钺被捆绑着扔在堂前。
毛澄皱眉道：“朝廷命官，怎能如此侮辱，快把他的绳子解开！”
陆完也说：“解开吧。”
清苑知县张钺重获自由，长身站在那里，早已恢复镇定，只说：“我不是贪官。”
商队头领冷笑：“贪与不贪，打开箱子便知。”
“开箱！”陆完下令。
木箱被上锁，当场暴力撬开。
陆完和毛澄亲自过去搜查，对视一眼，脸色阴沉，各自离去。
考功司郎中也来查看，当即怒道：“将这刁民扭送去刑部！”
刑部就在隔壁不远，转眼就到了。
商队领头被架起拖走，急得大呼：“你们官官相护，我不服！”
考功司郎中喝道：“放开他，让他自己过来看！”
此人立即冲过去，结果发现箱子里装的全是书。他一本一本往外扔，搜寻到箱底，也没见到半两银子。
紧接着，这家伙又去解开麻布口袋，倒出来全是喂骡子的黄豆。
“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商队头领失魂落魄坐在地上，随即哀嚎：“老爷，你可害死我了，好端端的派我来京城作甚！”
张钺慢悠悠捡起书籍，全部放回木箱之中，又拿出地方考评文书，递给考功司郎中说：“清苑知县张钺，七年考满。”
考功司郎中接过来一看，地方考核为“称职”（第一等），还附带保定知府的评语“清廉如水，爱民如子”。考功司郎中笑道：“张知县果然是清官！”
张钺，正德二年举人，正德三年会试落榜。
因受提学使赏识，被荐为行唐知县。只做官一年，就把当地豪绅搞得欲仙欲死，凑钱为其买官转任他处。随后，被调去附郭府城的清苑做知县，做了两年又逼得当地豪绅凑钱买官。
结果，刘六刘七杀来，张钺率领军民守城。因此深得保定知府赏识，在清苑足足做官六年，到现在才来吏部述职。
历史上，张钺因为今天这档子事，成为人尽皆知的大清官，遂被擢升为南京户部主事，负责管理油水丰厚的淮安关税。他在淮安钞关革除积弊，搞得“天怒人怨”，任期未满便升任常德知府，直接在常德跟荣王干起来。
至此，张钺的官也算当到头了，虽然考满政绩优秀，却一直在各地打转，当知府能当到死。谁让他只是个举人，且又得罪权贵无数呢？
常伦一直站在吏部门口等待，过了好半天，张钺才赶着骡子出来。他上前寒暄道：“张知县清廉如斯，在下佩服之至！”
张钺回礼道：“敢问阁下是？”
常伦说：“鄙人钱塘知县常伦，字明卿，还未赴任。”
“原来是常知县，”张钺抱拳说，“鄙人张钺，字豁德。”
常伦笑道：“豁德兄，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根本不容张钺拒绝，常伦就拉着他离开，骡子和书箱都扔在吏部请人看管。
王渊正在兵部查阅档案，很快常伦经过通报，带着张钺进来了。
“若虚，刚刚吏部发生了一件稀罕事……”常伦把情况复述了一遍，又介绍说：“豁德兄，这位便是兵部右侍郎王渊，王若虚！”
张钺肃然起敬，作揖拜道：“见过王侍郎！”
王渊笑道：“豁德听说过我？”
张钺说道：“王侍郎之名，天下谁人不知？”
“坐吧，”王渊随口问道，“豁德可知海运？”
张钺反问：“王侍郎是想改漕运为海运吗？”
“你还真敢想。”王渊乐道。
张钺说道：“海运自然便利，却有两个难处需解决。”
王渊问道：“哪两个难处？”
张钺侃侃而谈：“第一，海上千里漂泊，如何处理飘没？第二，数十上百万军民，皆赖漕运为生，改成海运之后，如何解决这些人的生计？”
“豁德高见！”王渊立即知道此人是能办事的。
历来众臣反对漕粮海运，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海上风险太大。这种风险，不仅来自天灾，还来自于人祸！
走漕河都能玩出飘没把戏，海上漂那么长时间，沿途根本无法监督，怕不是一年要给你“翻船”好多次，运粮官吞掉的粮食比运到北京的还多。
其次，就是漕运军民生计问题，那是上百万人吃饭的行当。
王渊又问：“豁德可赞成开海？”
张钺说话直来直去，毫不隐瞒：“我是胶东人，自小在海边长大。我觉得吧，开海还是有好处的，但必须有一点要注意。开海互市之利，不可全做内帑，当分户部一些、分地方三司一些，否则绝难开海。”
“谁跟你说开海之利全为内帑？”王渊笑道，“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确实该分润好处。”
内帑就是皇帝私产，不说后世，就连明代中后期官员，都以为郑和下西洋弄来的钱全被皇帝拿走。
王渊这段时间，一直在查找资料，发现郑和做买卖，利润也是要上交国库的。
那玩意儿是真赚钱！
明宣宗时，工部尚书黄福对皇帝说：“永乐年间，营建北京，南征交趾，北伐沙漠，国库里银子多得是。而近年来，没有大兴土木，没有南征北战，而银钱只刚刚够用。如果遇到大灾，朝廷该怎么办？”
这话是让皇帝想办法弄银子，暗指继续下西洋。
仅过两个月，明宣宗就命令郑和重下西洋，去捞点银子回来充实国库。
郑和下西洋的致命缺陷，在于官方垄断远洋贸易，不肯让利给民间海商。
王渊感觉张钺颇有才干，问道：“吏部堂前开箱，君之清名必然传遍京城，怕是直升两级都有可能。”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此而已。”张钺不悲不喜，他已经四十多岁，远比常伦、桂萼要沉稳得多。
王渊问道：“你可愿跟我去浙江开海，且只给你一个正七品官职？”
张钺沉默苦思良久，反问：“王侍郎真要开海？”
王渊没有否认。
张钺问道：“若我去浙江，担任何职？”
王渊说道：“浙江南关工部分司主事，专门为我筹措木材造船！”
浙江只有两个六部分司，一个是北关户部分司，负责督粮和征收部分商税；一个是南关工部分司，负责征集木材和征收木材税。
这两个部门的主官，虽然只是正七品，却油水丰厚得让人眼红。
因此朝廷早有规定，分司主事任期一年，不得多任连任，以防止长期留任加剧腐败。
而且，基本上都是新科进士，扔去地方做分司主事，毕竟楞青头们不敢贪那么多。比如兵部尚书王琼，他的第一任职务，便是浙江南关工部分司主事。
张钺仔细考虑之后，点头道：“愿随王侍郎左右！”
得，又要去找皇帝求官。

第290章 一意孤行
朱厚照一连在浙江安排三个官员，虽然都只是七品小官，但依旧引起内阁、六部众臣关注。
皇帝究竟要干啥？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豹房，梁储、靳贵、杨一清，三位阁臣皆在。
朱厚照开门见山的说：“朕欲新设杭州市舶司，诸卿有何意见啊？”
三人都没有立即反对，因为搞不清楚状态。
梁储问道：“陛下，浙江已有宁波市舶司，为何要新设杭州市舶司？”
朱厚照说：“宁州市舶司负责日本贸易，朕新设杭州市舶司，是负责泰西诸国贸易。”
梁储依旧疑惑：“泰西诸国贸易，有广州市舶司负责啊。”
朱厚照说：“广州太远，江南商货不易运至。”
梁储劝道：“陛下，两广商货，与泰西诸国互市绰绰有余。”
朱厚照说：“肯定不够。”
梁储还要再劝，杨一清突然惊问：“陛下可是要开海？”
朱厚照笑道：“只开杭州之海，诸卿不必惊慌。”
“陛下，万万不可！”
梁储直接跪下，恳求皇帝不要开海，他说：“海禁乃祖制，不能轻易废之。”
这个理由很强大，直接把所有异见堵死。
便是朱棣，也不敢违反祖制，甚至将海禁执行得更严格。
郑和下西洋并非开海，那属于官方贸易。
啥是海禁？
禁止民间私商出海，禁止外商来中国，只允许番邦在朝贡时带些私货！
朝贡携带私货，那是有严格规定的。去年，朝鲜使者就私货带太多，锦衣卫直接去会同馆堵门，朝鲜国王感觉颜面尽失，借机在朝鲜国内搞派系打压。
朱厚照问杨一清、靳贵：“两位对海禁有何看法？”
杨一清委婉反对道：“应与六部商议。”
靳贵模棱两可道：“还需谨慎行事。”
文官集团反对开海，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提督市舶司皆为太监，反对开海，就是打压阉党。弘治皇帝加强海禁，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太监依靠市舶司贪污太多。
第二，害怕被断了财路，这个主要出自南方官员。
而北方官员，一向对是否开海，报以无所谓态度，反正他们也捞不到什么钱。
杨一清虽然祖籍云南，但户籍在广东，根基也在广东。
靳贵是江苏人，梁储是广东人。
三位阁臣，皆为南方沿海人士，他们怎么可能支持开海？
朱厚照非常生气，冷笑道：“若朕一意孤行呢？”
三位阁臣全部跪下，沉默抵抗。
朱厚照阴阳怪气道：“做生意嘛，讲究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朕已经出价了，你们多少也该还个价啊。”
梁储说：“陛下，事关社稷，怎可儿戏？”
杨一清突然蹦出来一句：“陛下，若无太监提督市舶司，或可试行开海之策。”
梁储听到这话，立即扭头瞪了杨一清一眼。
以太监提督市舶司，是朱棣搞出来的，这位老兄特别喜欢重用太监。他在位时当然一切顺利，可他一死，太监们就跳起来，把朝贡贸易所得利润吃得七七八八。
朱厚照犹豫不决，他也想用太监，但王渊有些不乐意，现在杨一清也坚决反对。
靳贵好歹也是帝党，见皇帝不说话，立即附和道：“陛下，若废太监提督市舶司之制，臣也支持开海！”
靳贵的小心思很简单，不是我要反对陛下啊，我只是反对那些太监而已。
也别怪文官这种逢太监必反的态度，实在是太监整体扶不上墙。就拿明代的银矿来说，必定选用太监做矿监，连银矿都能给你整赔本，你就说说贪得有多过分吧！
王渊也是坚决反对太监提督市舶司的，他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一场，最后海贸收益大半进了太监的腰包。
朱厚照坐在那里，良久不语，显然信不过文官，反而更相信自己的家奴——太监。
梁储这才放心下来，心中赞叹杨一清手段高明。如此态度，既没有得罪皇帝，也维护了朝廷的海禁政策。
在三人想来，朱厚照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盐矿、铁矿、银矿……被太监搞废了不知多少，文官们一直持反对意见，可百年来还不是继续任用太监。
朱厚照咬咬牙，突然拍板道：“宁波、广州、泉州、顺化、新平，这五个市舶司继续由太监提督。新设杭州市舶司，由文臣提督，暂时只在杭州开海，试行数年以观成效。不许再反对，此事就这么定了！以右副都御使金献民，提督杭州市舶司。”
金献民是四川人，在没有太监贪污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反对开海？
梁储、靳贵和杨一清吃惊不已，居然派一个右副都御使去提督市舶司，这分量有点重啊！
“陛下……”梁储还想劝谏。
“闭嘴！”
朱厚照直接打断：“朕都说了，只在杭州开海，施行数年以观成效，若难有作为则再禁不迟。”
三人默然，苦思对策。
这段时间，王渊在选用帮手，朱厚照自然也没闲着。他又说道：“升东昌府同知何瑭，为杭州市舶司提举官！”
何瑭就是在经筵之时，指着皇帝鼻子痛骂昏君那位。
朱厚照不知什么时候把他想起来，非但怒气全消，现在还一下子给何瑭升了两级。
还没等梁储、靳贵、杨一清缓过劲来，朱厚照再次甩出王炸：“即令兵部右侍郎王渊，总督浙江，赐开府之权，以一千神机营为标兵随行！”
“陛下！”
三位阁臣惊慌大呼。
梁储说：“总督有开府之权，还有标兵之厉，恐复为唐时藩镇之祸！”
朱厚照气得发笑：“只是临时开府，标兵也仅有一千，若如此都能形成藩镇，那地方三司官员皆可斩也！朕今天不是跟你们商量，朕是在传令，且下去吧！”
不管是王渊当总督的开府领兵之权，还是开海贸易之事，三位阁臣都拒不配合，还撺掇着科道官员上疏劝谏。
但还是那句话，正德时期的内阁，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利。
他们三个不配合，吏部尚书陆完配合啊，兵部尚书王琼也配合啊。
朱厚照直接让江彬传话，隐约透露出一层意思，只要陆完配合开海，事成之后就令其入阁为相。陆完这货是苏州人，为了迎合皇帝，连自己家乡的士绅利益都不要了，还趁此机会在吏部提拔亲信——吏部左侍郎毛澄不配合，陆完借助皇帝的威势，一口气换了三个吏部郎中。
吏部和兵部全力支持，内阁反对又有什么用？
礼部尚书毛纪、户部尚书石阶，全都以辞职来威胁皇帝，坚决反对这两件事。朱厚照只当看不到、听不见，辞职的一律不允，他们也只有傻愣着。
连调边军入京这种事，朱厚照都能强行办成，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干的？
开海成败，不在朝堂，而在地方！

第291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王家，会客厅。
黄珂叹息道：“贤婿，陛下一贯荒唐，你又何必跟着掺和？”
“泰山大人是来劝我的？”王渊问道。
黄珂说：“海禁乃祖制，开海即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你有平乱灭国之功，又是状元出身，安安稳稳熬几年，便是尚书都有得做。一旦趟进开海那滩浑水，徒惹非议，前途更加曲折啊。”
王渊问道：“梁储请你来劝我？”
黄珂说：“便是没有梁阁老，我也是要来劝劝的。”
王渊又问：“若我执意前往浙江，他们是不是要玩什么盘外招？”
“盘外招”这个词语，黄珂居然一听就懂，告诫道：“海禁的水太深，你一旦牵涉其中，必然凶险无比。成化、弘治两朝之时，就有大臣论及开海，可总是惹起滔滔物议。”
王渊笑道：“水深又何妨。那些地方士绅，难道比吐鲁番蛮夷更可怕？”
黄珂说：“你在西域可以纵情厮杀，可到了浙江，你还能把那些士绅都杀了不成？”
王渊冷笑：“杀一批，吓一批，拉一批，如是而已。”
“你真的不愿回头？”黄珂问道。
王渊反问：“难道泰山大人要因此与我决裂？”
黄珂叹息说：“那倒不至于，只是提醒而已。唉，你一心要蹚浑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说声好自为之吧。”
“吾自当慎之。”王渊说道。
黄珂突然问：“贤婿，既然把杭州南关工曹换了，为何不换北关户曹？北关乃杭州通商门户，必须要抓在手里。”
朝臣没也很疑惑，北关可比南关繁荣得多，“北关夜市”乃钱塘八景之一，通宵灯火辉煌，皇帝为啥不把北关也控制在手？
思来想去，朝臣们只当皇帝和王渊搞不清状况，连杭州的具体情况都没整明白，一个个在那儿等着看笑话呢。
黄珂毕竟是王渊的老丈人，眼见劝不住，于是好心提醒，免得王渊在杭州栽了跟头。
王渊却说：“泰山大人，此事你不必再过问，小婿早就有了通盘计划。”
“你是有主意的，那我就不问了。”黄珂又去跟女儿说了几句，便坐车离开王家。
黄峨把父亲送出大门，扭头问道：“二哥，大部分朝臣都反对开海，为什么你一定要去浙江？”
王渊笑道：“你怎么看？”
黄峨摇头说：“太祖禁海总有原因，朝臣反对开海也有理由，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王渊说道：“太祖禁海，是蒙元未灭，而张士诚余孽，福建蒙元余孽，又勾结倭寇袭扰沿海，动辄拥兵数万之众。为了应付这些海寇，太祖皇帝在沿海设置卫所，吞兵二十万。朝臣禁海，是他们悄悄出海，害怕开海之后断了财路。太宗一朝，海禁最严，却是将海贸利润控制在朝廷手中。如今只知海禁，又不学太宗下西洋，可谓自缚手脚。”
“原来如此。”黄峨立即明白。
朱元璋很有些意思，他在南京种树五十余万棵，大部分都是桐树、棕树和漆树。本意是就地收取桐油、棕麻、生漆，用来供给宫室，这样就不必再向老百姓征收。
结果呢，这三种树木，全是造船的重要原料，直接为郑和下西洋提供便利。
朱元璋那会儿的海禁，执行得并不严格，因为中国海岸线太长了。还是朱棣聪明，只许民间造平头船，这样既能保证渔民生计，又能防止民间搞远洋贸易。
所以，王渊到了浙江，查禁走私很简单。
只要遇到非官方的尖头船，直接剿灭就完事儿，根本不需要去核实身份。
可惜王渊手里没有海军，由于“承平”日久，朝廷早就不生产大型和中型海船，浙江、福建的水师徒有虚名，“战船、哨船十存一二”，只剩下可以近海巡逻的小船。
王渊这次去浙江，比在西域还不如，虽然带着一千神机营，但总不能让火铳兵划着小船护航吧。若无护航舰队，王渊组织的海贸商队，必然一出海就遇到“倭寇”，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肯定会盯着王渊打！
反正，只要王渊的商队做不成买卖，朝廷自然没有收益，开海也就无所说起了。
问题是，户部不配合，王渊手里没银子，哪来本钱去造大型战船？
王阳明在江西，一穷二白，奸细遍地。王渊在浙江，同样如此，而且情况更加恶劣。
回到后宅。
香香和绮云正在读书习字，教她们的居然是夏婵。
夏婵抱怨道：“哎呀，你们好笨啊，这个‘躔’字练了两天都还不会。”
夏婵真没有故意刁难，她在教两位异族女子学《三字经》，按着顺序教过来的，也不知道啥叫科学教学方法。
抱怨几句，夏婵继续悉心教导，拆解细讲道：“‘躔’字有践履之意，因此它是‘足’部。我们再来看右边……”
王渊在屋外听了好笑，进去拍夏婵的脑袋：“先教简单字。”
夏婵摸着脑袋说：“都是这样教的啊。”
王渊懒得再说：“休息一下吧。”
夏婵的性格挺讨喜的，私底下嘴碎，但对外人嘴严。有些看不惯香香二人，却又不刻意刁难，而且还认认真真教她们读书。
黄峨进来说：“二哥明日便离京了，我跟妹妹弹唱一曲，算是为二哥助行。”
王渊拖来一张躺椅，悠哉哉躺上去，也就在家里能享受享受。
黄峨弹起新学会的西域二弦琴，香香和绮云伴舞，夏婵跑来给王渊捶腿，这小日子实在有够舒坦。
绮云毕竟才九岁，年龄实在太小，根本没啥看头。
香香则是舞姿曼妙，伴随着琴声，时而扭动腰肢，时而旋转废物，不时还给王渊抛个媚眼，少女的眼神也能勾魂夺魄。
王渊喝着茶茗，吃着蜜饯，躺在椅子上欣赏歌舞，暂时忘却了一切烦恼。
而在通往南方的道路上，已经有数十封信发出去，内容无非是朝廷即将开海。
等王渊赴任，那些走私海商早就准备好了！

第292章 天津之行
正德十一年，四月。
三十余艘官船，走通惠河往通州驶去。
这得益于王渊改进后的清淤船，几十艘清淤船，日夜不停工作一年半，总算在今年二月彻底疏浚通惠河——只需清理淤堵河段，并非把整条河的淤泥都挖一遍。
从今往后，漕粮总算能直抵京师了，不用到达通州之后陆路转运。
户部因此节省不少银子，同时也让很多人丢了饭碗，负责转运的官员更是把王渊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王渊此刻乘坐的官船，都是返航南下的漕船。
一千神机营都在船上，武器皆为前装燧发火枪。他们跟着王渊走了一遭西域，还没休息两个月呢，现在又要跑去浙江。无人抱怨，都挺高兴的，因为跟着王二郎有好处。出征西域的军官，整体升了一级，普通士卒的赏银也发放到位，而且是皇帝亲自派人去发的。
除了神机营随行，还有物理学派诸多弟子。
已经五十一岁的王文素，直接从户部辞官，跟着王渊一起南下浙江，他这人形计算器有大用处。宝朝珍、宝朝相兄弟，带着二十多个弟子，这几年一直跟在王渊身边。
路过天津时，王渊短暂停留，跑去自家的工厂看看。
曾经的一片盐碱地，如今异常繁荣，客栈、酒楼就开了好几家，甚至还出现一座青楼。
简易码头修得更加正规，河道上到处是商船。
“老爷！”
工厂主事常兴，带着手下在码头迎接。
王渊赞许道：“你干得不错。”
常兴笑道：“吃老爷的饭，自然要为老爷尽心做事。”
在古代，职业经理人还是值得信任的，特别是给官商做事的掌柜。小动作或许有，但绝不敢来大的，一旦被抓住就没有活路了。
王渊的学生，会定期到工厂查账，只要能查出问题，可得贪污款项的六分之一。
工厂建立之初，共有五个管理者，现在只剩下四个。
缺的那一个，目前在甘肃充军，而且还被抄家，全家都打入贱籍。这对王渊来说很简单，随便罗织罪名即可，万恶的官僚就是这般不讲理。
常兴指着东边的一片房屋：“那些都是纺纱作坊，别家开的，专门给咱们供应棉纱。”
王渊特别高兴，居然都有配套企业了。
常兴说道：“他们的纺纱机，都是偷去仿造的，怎么严防死守都防不住。”
王渊问道：“最新式的纺纱机也泄露了？”
“可不是？”常兴慨叹道，“泄密的是一个工厂文书，他浑家在厂里做女工。两口子照着纺纱机瞎琢磨，愣是画出了机器图纸，一千两银子卖给南边来的商贾。这两口子把图纸卖掉之后，打着回家探亲幌子跑了。估计不小心露财，在静海县被人劫道。女的死了，男的重伤，没撑几天也死了。”
王渊问道：“也就是说，现在咱们的纺纱机，跟别家的纺纱机一样？”
常兴点头道：“纺纱机一样，但咱们的新式织布机，却是不容易被仿造的。零件太多，只要不拆开，工人根本看不懂。”
“那还好。”王渊点头说。
王渊在天津的工厂，纺织女工已超过五千人。另有数千男工，做着搬运等苦力活，还建起了五百人规模的护厂队。
护厂队是必须的，因为附近有倭寇出没。
倭寇经常去长芦盐场抢劫，工厂这边发展起来，也可能有小股倭寇流窜至此，反正必须提前准备着，顺便防一下本地的小偷和盗贼。
王渊指着客栈旁边的建筑，说道：“这家店生意不好啊，大白天都没几个人。”
常兴笑着解释：“此为妓馆，天津那边一个指挥使开的，到了晚上可热闹得很呢。”
王渊问道：“粮食不缺了吧？”
常兴说：“粮食倒是不缺，就是菜价贵得很，这边很多土地都不能种菜，只能从天津卫运过来。不过盐价便宜……嗯，您知道的。”
盐价便宜，是因为盐场那边的盐，运输时必须从工厂门口经过。
随便卸一船卖掉，够工厂吃好久呢，但这玩意儿没在盐课司报备，实质上属于官方盐场贩卖的走私盐。
这种脏事，不需工厂经手，自然有神通广大者，在码头设置贩盐的店面。
王渊来到厂里，场面热火朝天，纺织发出的机杼声无比悦耳。
王晹带人研发的大型织布机，实在太给力了，自家生产的棉纱根本不够，必须从附近的棉纱作坊采购补充。就这样都还供不应求，甚至要从百姓家中收购棉纱，现在天津家家户户都在纺纱。
也就是说，王渊开办的这个工厂，非但没有破坏传统家庭式的手工业，反而带动了家庭手工纺织（仅限天津）。
所生产的棉布，主要销往北直隶和山东，偶尔也间接拿些户部的单子。
户部要定期采购棉衣，运往北方边镇。自有棉衣商人，从王渊的工厂批量购买棉布，做成棉衣送到户部赚取暴利。
在工厂视察一圈，王渊问道：“在不影响工厂运转的情况下，你能拿出多少银子？”
常兴想了想说：“按照老爷的意思，工厂一直在扩产。去年底还修了厂房，又订做了三百台大型织布机，现在只能拿出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有点少啊，”王渊说，“全部搬船上去吧，我有急用。”
王渊自然是要做海贸，无论是造船买船，还是采购货物，都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既然工厂只能拿出五千两，那就去浙江空手套白狼呗。
朝廷没船，自家没船，可民间有的是船，而且是可以搞远洋运输的海船！
不但有船，还有炮！
据《福建通志》记载，正德五年，海盗杨昆仑攻打仙游县城，海商魏升协助知县守城，居然拿出一百多门佛郎机炮！
真他娘的胆大包天，做海商本来就犯法，还能私藏百余门火炮，而当地知县事后还不敢上报朝廷。
这样的海商，多多益善。
王渊勉为其难，可以代朝廷，接受海商的馈赠。

第293章 杭州
路过南京的时候，王渊终于见到了大报恩寺。
在西方，大报恩寺的知名度，一度远远超过长城和故宫。这是朱棣为父母修建的，历时十九年，耗费二百五十万两白银建成。
殿阁三十余座，经房三十八间，僧院一百余间，廊坊一百余间。寺塔通体琉璃烧制，塔高将近八十米，塔内外置长明灯一百四十六盏。
明朝时候的欧洲人，来到南京看见报恩塔，瞬间就会进入一种懵逼状态。
可惜，这座旷世杰作，后来毁于太平天国。
王渊在南京没有停留，南京官员也不会主动见他，各自之间，相安无事。
从南京一路行至杭州，如果只看城镇，确实繁华无比，将北方城市甩出几条街。甚至，有些城中小民，居然也穿着丝绸衣物，江南之富庶名不虚传。
朱元璋那会儿，南京人口至少七八十万。
朱棣迁都北京，大量强制移民，导致南京人口只剩四五十万。经过百年发展，南京人口已经反超北京，如果算上附城而居的百姓，正德时期就很可能已经接近百万。
而杭州的人口，跟南京差不多，这里是南直隶和浙江的海上走私集散地！
嘉靖年间，走私现象最严重的地区是福建。
但在正德中期，浙江才是海上走私大省。因为此时佛郎机人未至，主要海贸对象是日本，南直隶海禁严厉，浙江就成了走私最便利的地方。
特别是舟山群岛，一堆海商海盗。
整个南直隶和浙江北部的走私货物，都通过杭州进行集散，然后悄然运至宁波，或者直接运到舟山出海！
王渊乘船抵达杭州时，已经天色尽黑，但杭州北城门外却灯火通明。
就连小摊小贩，都还没有收工，打着灯笼吆喝叫卖。
河道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商船；码头之内，贩夫走卒不绝如缕。甚至，杭州居然没有宵禁，夜间可以随意出入，城内比城外还要繁华。
王渊乘坐的官船，在杭州钞关被拦下。
这座钞关，全名叫做“浙江北关户部分司”，是全国仅有的五个户部分司之一。户部专门在此设立分司，户曹主事还必须一年一任，可见杭州的商税油水有多么丰厚。
一个吏员跑上船来，赔笑道：“敢问是何司官属？”
袁达拿着文书过去验查：“兵部右侍郎兼浙江总督王渊，你等可要登船搜检？”
“自是不必。”吏员连忙说。
过了钞关，众人上岸。
因为带着一千火铳兵，王渊不便直接进城，于是前往杭州前卫的军营借宿。
听说浙江总督来了，而且还带着一千标兵，杭州前卫指挥使冯确连忙来见。嗯，是从城内妓院而来，骑着快马回到卫所驻地。
“王总制，卑职有失远迎，还请赎罪！”冯确直接单膝跪地。
王渊说：“无妨，我带着一千多人，你帮忙安置一下。所需钱粮，日后会给你，不是来白吃白喝的。”
冯确赔笑道：“卑职这就去安排。”
一夜无事。
第二天大清早，浙江都指挥使李隆，也从城内跑出来拜见。
岳飞墓前的秦桧跪像，换了好几个版本。
第一代跪像，出自成化朝的浙江布政使周木，到了正德年间已成破铜烂铁。
三年前，便是眼前这个李隆，命人用铜铸造了第二代秦桧跪像。
李隆自负武勇，崇拜英雄豪杰。他见到王渊，抱拳拜道：“王总制平乱京畿、灭国西域，在下佩服之至，只恨不能牵马坠蹬，常随左右！”
这姿态放得很低，李隆可是浙江三司主官之一，也可能是武将遇到当红文官在拍马屁。
王渊连忙扶住：“李指挥客气了，都是为国效力而已。”
李隆笑道：“王总制一路劳顿，今日不如在下做东，去品尝一番杭州美味。”
王渊说：“我的随员有一千余人，待安置妥当之后，再与李指挥共饮不迟。”
“应该的，且让在下带王总制进城。”李隆笑道。
王渊在杭州开府，需要杭州知府配合，当即跟随李隆进入城中。
杭州知府名叫梁材，著名的清官。嘉靖之初，有句话这样说的：“天下布政使以廉名著者，惟梁材与姚镆二人而已。”不过嘛，嘉靖皇帝对梁材的评价是：“沽名误事，似忠实诈。”
具体如何，谁都说不清楚。
但是，梁材能从杭州知府，后来升为浙江按察使，在富庶的杭州为官近十年，却没有闹出丝毫的麻烦，也对杭州一代的走私视而不见。恐怕，没有传说中那么清廉。
“王总制！”梁材礼节性作揖，没给啥好脸色。
清官嘛，架子肯定很大。
王渊自然不会热脸贴冷屁股，一脸严肃道：“吾奉陛下之命，总督浙江，有开府之权。烦请梁知府寻处地方，作为总督府衙所在。”
梁材说：“杭州富庶，人口众多，城内并无闲置居所。王总制若要开府，不如开在城外。”
李隆在旁边等着看笑话，因为梁材实在太无礼了，居然让堂堂的总督住城外。
王渊笑道：“无妨，还请梁知府安排。”
梁材依旧不给好脸色：“此事应该找知县，钱塘、仁和二知县，日前皆已离任，新任知县又未至。恐怕，还得等些日子。”
王渊等的就是这句话：“既如此，告辞！”
“不送。”梁材说道。
钱塘知县，不就是常伦吗？一路跟在王渊身边呢，如今正在县衙办理交接手续。
可惜，桂萼还未到，正在从江西往浙江赶路。
李隆跟着王渊离开府衙，随口问道：“王总制，不先召见布政使和按察使吗？”
王渊说：“等安顿好了再说。”
李隆又问：“听闻王总制欲在杭州开海？”
王渊说道：“开海之事，还要多多借助李指挥，钱塘水军也该多造几艘船了。”
“造海船耗资不菲，王总制带足银子了吗？地方上恐怕难以支撑。”李隆打听道。
王渊糊弄道：“吾欲挪用南关工曹钞银造船。”
“原来如此。”李隆恍然大悟。
随后几日，王渊要造船的消息，就传遍了浙江三司衙门。
众人暗中发笑，等着王渊慢慢造船，海船那玩意儿没有一年半载根本造不成。
王渊在干什么呢？
在杭州城外选了个土地庙，作为临时总督府，一千火铳兵围着土地庙扎营操练。
同时，借助官方驿员传文全省：王总督开府建牙啦，还请省内高士踊跃报名。不拘出身，不拘职位，只要有才的都可以来。而且还不耽误科举，乡试、会试可提前三月带薪休假！

第294章 跃跃欲试
总督开府，招揽贤才，还不拘出身。
这个消息迅速在浙江炸开，屡试不中的书生，纵横江湖的侠客，偷鸡摸狗的帮闲，得知情况都跃跃欲试——万一被选上了呢，落选了就当去杭州旅游，那可是浙江总督兼兵部右侍郎！
甚至，招聘信息传到了隔壁的南直隶。
紧挨着浙江的吴县，知县叫做李经。他上任之后，也没啥别的作为，主要狠抓教育工作。一来，地方官的本职工作中，教育排在第一；二来，他也对其他领域不了解。
什么耕种啊，诉讼啊，缉盗啊，扔给属官佐吏去办。
李知县自己则跟读书人玩，他跟县学教谕是朋友，经常去县学视察，偶尔还给县学拨款，资助一下贫寒士子。如此，只用一年时间，李经就在吴县风评甚好，读书人提起李知县必定赞誉有加。
“县尊，唐寅求见。”仆人进来禀报。
李经正在跟师爷吟诗作对，立即说：“快快有请！”
唐伯虎的一生纯属悲剧，他出身于小商人家庭。十五岁童子试第一名，二十一岁死朋友，二十三岁死老师，二十四岁到二十五岁之间，接连死父母、妻子、儿子和妹妹，全家只剩一个弟弟还活着。
二十八岁，唐伯虎乡试第一。二十九岁，卷入科举舞弊案，被罢黜为小吏。回到家中，唐伯虎被续弦的妻子给甩了，郁闷之下独自远游，得重病回家休养，弟弟又闹着跟他分家。
风流不起来，也潇洒不起来。
唐伯虎最穷的时候，三天没饭吃，主营业务是给人画春宫图。
今年过得还不错，知县李经是个爱才的，时常请唐伯虎吃饭喝酒，还出钱购买他的诗画。
有人赏识，唐伯虎感激涕零。《游庐山》、《过严滩》、《元夕》、《春来》、《登天王阁》、《人日》、《早起》、《谷雨》……无论新作旧作，一股脑儿的拿来献给知县，还为知县专门画了一副《山路松声图》。
今天，就是来送画的。
李经展开画轴，捋胡子赞道：“畅达自如，墨韵生动。浓淡枯湿，恰到好处。这用笔，顿挫转折，遒劲飞舞，恰点出松声之意境……子畏的画技又上一层楼也！”
唐伯虎赔笑道：“县尊谬赞。”
李经慨叹道：“子畏如此才学，埋没至今，太可惜了。”
唐伯虎一脸苦涩：“时也，命也。”
李经突然说：“兵部右侍郎兼浙江总督王若虚，目前在杭州开府建衙，广纳幕员。子畏兄何不去试试？”
唐伯虎摇头道：“堂堂浙江总督，又怎会招纳我这个获罪之人？”
李经说道：“王总制有言，他此番招纳幕府，不计出身，只问才学。试一试又何妨？”
唐伯虎还是摇头：“不必自取其辱。”
李经确实欣赏唐伯虎的才华，拿出两锭银子说：“我资助盘缠，就当去杭州散心。”
唐伯虎默然，有些心动，又有些畏惧。
即便穷困潦倒，唐伯虎依旧心志高远，但从去年开始就暮气沉沉。
两年前，宁王聘请唐伯虎去江西，唐伯虎满心欢喜上路。跟宁王接触之后，唐伯虎被吓尿了，对方居然想要造反！
唐伯虎只得装疯卖傻，吃屎喝尿，当街果奔，一番折腾，终于被宁王放走。
回到老家，流言蜚语扑面而来，都说唐伯虎已经疯了，就连青楼里的名伎都不接待他。
唐伯虎彻底心灰意冷，有人前来买画，他连银子都不收，让对方直接带酒来，还说自己“不使人间造孽钱”。
也就今年，知县李经多次拜访，给唐伯虎带来几分生气，总算不整天窝在家里喝酒了。
“去试试吧，”李经把唐伯虎当朋友，劝道，“王总制并非俗人，乃天下奇男子也，想必是个慧眼识珠的。”
唐伯虎思虑再三，终究还未彻底厌世，接过银子说：“李兄，多谢了！”
李经哈哈大笑：“子畏终于肯呼我为李兄了。”
……
温州府，永嘉县。
连续六次会试落第的张璁，此时还没创办罗峰书院，但已经收了好几个弟子。
张璁生于地主家庭，并非史书所载“出身寒微”。而且他的嫂嫂家也是地主，嫂嫂的祖父还高中进士，嫂嫂的祖宗在洪武年间就捐粮抗倭被授予七品教职。
此时此刻，张璁正在给学生们讲《孟子》：“‘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孟子此言，并非只讲仁义而不言利。孟子是说，应先义而后利，只有仁义之利方可为也……”
“我等君子，既心中有仁义，为何不能言利？当以利和义，不当以义抑利。所谓‘道不离器’，只讲道义，却没有手段，此为庸人耳！董仲舒说：‘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言谬矣，大错特错！若无功利，道义全为虚言！”
“不谋利者，乃虚德；不谋功者，乃怠政！人与德合，躬身践行，才是实德；学与道合，以利万民，才是实政！整天把仁义挂在嘴边，却不为国为民做实事，那是伪君子，是昏官庸官！”
为啥张璁赴京六次都落榜？
看看以上言论就知道了，这货信奉的是“永嘉学派”。
这一学派，又被称为“功利学派”、“事功学派”。主张经世致用、义利并举，主张通商惠工、减轻赋税，反对空谈、反对抑商。
散学之后，在县衙做书吏的朋友，拿着一份手抄公文来见：“秉用兄，这是我从县里抄来的，你且看看。”
张璁仔细阅读一番，惊讶道：“总督为何有开府之权？”
友人说：“早就传遍了咧，皇帝欲开海禁。又担忧地方阻挠，便派王侍郎过来，破例有开府建牙之权。秉用兄大才，何不前去应幕，反正也不耽误科举。”
“这开海怎么个开法？”张璁问道。
“不知。”友人摇头。
张璁琢磨道：“若真能开海，自是大好事，就怕搞得半开不开，成了四不像的害民之策。”
友人笑道：“所以才要秉用兄辅佐，外地人哪知道咱们浙江的情况。”
张璁所在的温州府，是正德年间，浙江海上走私的第三大基地，张璁对其中的利害关系门儿清！
突然，张璁长身而立，说道：“吾此去杭州，不为攀附权贵，只为以绵薄之力，引导王总制不要胡乱施为。否则，浙江沿海百姓苦矣！”

第295章 招贤纳士
有明一代，到处都是土地庙。
朱元璋重视农业生产，土地神灵可以保佑五谷丰登，于是强制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每年春天还要举行官方祭祀活动——因此带动庙会大兴，祭祀那几天，土地庙周围集市繁荣。
嗯，把贪官剥皮实草，也常常在土地庙前展览。
以至于，明初的许多官员，一提起土地庙就背心冒汗。
大力推广土地庙的同时，唐宋以来的许多民间神灵被取缔，大部分都被打为淫祀。
神奇的是，主张禁海的朱元璋，却非常尊重妈祖，册封妈祖为“孝顺纯天孚济感应圣妃”。到朱棣时期，妈祖再次升级，被册封为“弘仁普济护国庇民明著天妃”，这便是妈祖又被称为“天妃娘娘”的由来。
南京那边有天妃宫，祭祀活动由太常寺卿主持，级别非常之高。
随着海洋走私贸易的兴盛，杭州这边的妈祖庙香火旺盛，城外的土地庙反而变得无人问津。
每年春天，知县必须亲自主持祭祀的土地庙，如今只剩下一个庙祝在混日子。王渊直接鸠占鹊巢，将土地庙改成总督府，庙祝也成了总督府的临时雇工。
此时此刻，王总督正在接待应聘者。
“草民陈有为，拜见王总制！”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磕头道。
王渊坐临香案，背后是土地爷。他记下此人姓名，问道：“汝现居何处，做何营生？”
这个叫陈有为的家伙说：“草民就住在杭州城，营生嘛……”
“老实道来。”王渊笑道。
陈有为吞吞吐吐道：“给人做帮闲。”
王渊点头说：“杭州城的市井舆情、家长里短，你都清楚？”
陈有为说：“清楚得很。”
王渊说道：“我可以留你为吏，但不许你借我之名为非作歹。你可能做到？”
“愿为王总制鞍前马后！”陈有为大喜。
王渊提醒道：“你别忙着答应，有三个月试用期呢。而且你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自正德六年以来，我亲手杀的人也有上百，我下令杀的人有好几万。若你敢阳奉阴违、里通外人、胡作非为，我不介意手上多你一条人命！”
“不敢！”陈有为脖子一缩。
王渊挥手说：“下去办理聘用文书，明天来总督府正式报到。”
这种混混帮闲，王渊是不会信任的，也许还有可能是哪家派来的间谍。但暂时可以收下，用来跑腿儿很好用，一些普通消息也可以让他打听。
王渊在土地庙枯坐一阵，很快又进来个书生，作揖道：“晚生周沫，见过王总制。”
“朋友身居何处，哪年进学？”王渊问道。
周沫昂首挺胸说：“晚生乃湖州府人士，弘治十六年进学。自负一腔才华，却乡试屡试不第，近日听闻王总制招纳幕府，遂远来至此毛遂自荐！”
王渊笑道：“那你不必自称晚生，我比你还更晚进学呢。”
周沫立即拱手，身形稍微矮了一些：“达者为师。王总制学究天人，吾理当自称晚生。”
趋炎附势的投机者一枚。
王渊做出判断之后，又问：“你有何才华可为我所用？”
周沫说道：“晚生通晓四书五经，尤擅诗文，可为王总制幕僚。”
王渊笑了笑：“既然精通四书五经，我且考你一考。‘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此言何解？”
周沫侃侃而谈道：“此言出自《孟子&#183;尽心》，载事之辞或许言过其实，学者应当识其本义，而不应执着于辞令，否则还不如无书。孟子只取《武成》篇二三策，其余皆不信，是取其奉天伐暴之意，反政施仁之法也。”
“果然精通四书，”王渊又问，“那你对海禁如何看？”
周沫说：“海禁乃祖制，自当遵从之。否则万民皆因利浮于海外，还有谁会用心耕种？一旦开海，则沿海农事俱毁矣。”
王渊冷笑：“你跑来毛遂自荐，都不事先打听打听，本官正是来浙江开海的吗？”
“啊？”周沫瞬间懵逼。
“你且去吧。”王渊挥手道。
周沫连忙伏低身体，拱手道：“王总制，晚生话还没说完。开海虽于农事有害，却可增长国家生计，王总制在浙江开海，乃利国利民之良政也，吾辈读书人当倾力相助！”
“哈哈哈哈！”
王渊大笑：“你够无耻的，若是能提前打听一下，或许我会收你为幕僚。可你效仿毛遂自荐，连我想干啥都不知道，如此疏于谋略怎可堪任幕僚？你走吧！”
“王总制，晚生还有一言。”周沫直接跪下。
王渊懒得理会：“带他下去！”
左右军士立即上前，将这傻秀才叉出土地庙。
王渊扶额，心累无比。
已经快半个月了，每天平均十多个应聘者，但真正的有用之人却少见，倒是招了一些本地混混做皂吏。
又过一个时辰，进来个皮肤黝黑的健壮汉子。
“草民庞健，拜见王总制！”健壮汉子单膝跪地。
王渊问道：“汝现居何处，做何营生？”
庞健反问：“王总制不是说，不拘出身，不问身份吗？”
“看来你有难言之隐，”王渊屏退左右道，“你们先出去。”
等正殿只剩二人，王渊说道：“现在你讲吧。不管你以前有任何罪责，我都不会追究，更不会让第三人知晓。要不要让我发誓？”
庞健愣了愣：“不用，我信得过王总制。”
王渊问道：“你我初次见面，你又怎信得过我？”
庞健拱手道：“王总制考得状元，又征战沙场，文武双全，立功无数，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而我一介草民，又非什么巨寇，王总制何必跟我耍心思？”
“嘿嘿，有些意思。”王渊笑道。
庞健娓娓道来：“我如今的名字是假的，本为军灶户，迫于生计入海为贼。因冒头太快，被李哒哪嫉恨，假意请我喝酒，喝得半醉要杀我。王总制且看……”
庞健解开腰带，敞开衣襟，胸前一道巨大的疤痕。
“李哒哪是匪号？”王渊问道。
庞健解释说：“也叫哒哪，也叫哪哒，反正浙江、福建有名的海贼头领，都可以这般称呼，从祖上就传下来的。”
“哒哪”或“哪哒”，源自波斯语，原本是“船主”的意思，在宋元时代随着阿拉伯商人传到中国。后世某东南亚小国，还保留着“拿督”称号，其实也源自这一词根，成龙大哥就被此国封为拿督。
王渊又问：“你跟那个李哒哪是什么关系？”
庞健说：“他是船主。我刚开始给他运货，就是带人驾小舟，从海岸给他运到匪港，他再装船贩往日本国。后来我攒了些钱，就自己弄了条大船，跟着李哒哪一起去日本，慢慢混成第三把交椅。我为人仗义，兄弟们都向着我，这厮就嫉恨起来，现在把我的船都给吞了！我若武艺不好，也早被他砍死！”
王渊大感兴趣，问道：“你去过日本？”
庞健说：“去过，但不会说日本话，也跟日本人没啥接触。在日本靠岸之后，都是李哒哪的心腹去交涉，货也是由他一并卖出。”
王渊问道：“你能召集多少旧部？”
庞健说：“只剩十多个了，都是纵横大海的好汉子。我听说王总制要在浙江开海，所以前来投奔。”
王渊再问：“你有什么请求？”
庞健说：“我只求开海之后，能捞到一个武职做做，能恢复本姓就更好。我那些兄弟，也想落叶归根，请王总制给弄个良籍。”
“此事好办，你等皆有重用，留下来办理文书吧！”王渊非常高兴。
当天晚上，王渊招来庞健，仔细询问海商海盗详情。
据庞健讲述，浙江豪绅望族，大部分都不直接参与走私。他们把货物卖给陆商，陆商再贩运到海岸，小型走私团伙再运去贼港，由大型海贼团伙进行远洋贸易。
这是一条灰色产业链。
海禁严格的时候，朝廷会勒令地方清缴海匪，而且确实能够干掉几个大型团伙。但是干掉一个，又爬上来一个，真正提供货物的地方豪绅却屁事没有。
王渊问道：“我若开海，地方豪商有几个支持的？”
“怕是无人支持。”庞健摇头道。
王渊说：“开海之后，他们就不用偷偷摸摸卖货了，为何还要反对？”
庞健笑道：“正大光明卖货，要被抽税两成啊。不管是商贾还是海贼，都希望朝廷别禁海，也别开海。”
这话似乎前后矛盾，其实点明了海商心态。
希望朝廷不要禁海，意思是别禁得太厉害，得过且过就行了。希望朝廷不要开海，主要是不想缴纳出口税，那些收购货物的“陆商”也怕失去垄断地位。
王渊问道：“如果我把出海税降到一成，有多少士绅支持？”
庞健咧嘴道：“若真只有一成出海税，除了那些收货的豪商，其他士绅、商贾全都会支持王总制。”
明代关税（河道）很复杂，最高税率十抽三，最低税率三十抽一。
一旦开海，换成其他官员，至少也会抽20%的出口税，因为外国商船到中国就是被抽这么多。
顺便一提，外国商船，以前是不抽税的，收海关税还得多谢刘公公。
当时，广州飘来一艘非朝贡商船，按理是不能进行贸易活动的。广东三司官员胆子大，想要获取贸易利润补贴地方财政，于是就上报朝廷说抽税两成。
朝贡事关礼制，礼部对此坚决反对，刘瑾却力排众议答应下来（刘公公也得了好处）。
从此，大明海禁就开了一道口子，整个正德朝的海禁都监管不严，就连浙江和福建的官员都跟着学习。
但是，这些地方官员，纯粹是为了补贴财政（顺手捞一笔）。他们不许中国商船出海，只允许外国商船以“受灾飘来”的名义进行贸易，并抽取两成关税分给地方三司——除了进献给皇帝少数珍奇，户部一分钱都别想得到。
甚至，地方官员还嫌两成关税太少，正在请求朝廷增加到三成关税。
海商看到如此高的税率，想当然的就认为，开海之后的出口税也这么高，他们当然要坚决反对开海！
而地方官员，也坚决反对开海。因为以前收税都进自家银库，开海之后得上交户部，在刻意忽略把蛋糕做大的前提下，都把王渊当做来抢夺利润的朝廷代表。
听了庞健的一番说辞，王渊心头更有底了。
第二日，又来一个读书人。
此人拱手道：“在下唐寅，见过王总制。”
王渊愣了一下，瞪大眼睛问：“唐伯虎？”
唐伯虎心头苦笑，自己果然名满天下，居然连浙江总督都知道。他解释说：“在下已经改字‘子畏’，不再用‘伯虎’之字。”
别怪王渊那么大反应，实在是唐伯虎的形象，跟他想象当中反差太大。
一提起唐伯虎，自然想到风流才子。
可眼前此人，大脑袋，大胡子，大眼袋，酒糟鼻，须发花白，从脖子到脚都瘦弱不堪，偏偏还挺着个大肚子。
糟老头子一个！

第296章 突然袭击
王渊呼道：“看座！”
“多谢。”唐伯虎抱拳答谢。
“险夷原不置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王渊突然吟起诗来，吟完之后还问：“此诗如何？”
唐伯虎赞道：“豪迈飞逸，情致旷达，王总制好胸怀！”
王渊摇头说：“不是我写的，是恩师阳明公的诗作。”
“告辞！”唐伯虎起身就走。
“我不是在羞辱你，”王渊说道，“当时阉宦当道，恩师挨了廷杖，下了大狱，夫人小产，又被贬谪贵州做驿丞。半路遇到锦衣卫截杀，靠跳水装死逃过一劫，回乡时还在海上遭遇台风，差点葬身鱼腹。恩师肺病复发，一路强撑病体，还沿途收徒讲学，在贬谪路上写了这首诗。”
唐伯虎回转身来，重新坐下：“令师确实值得敬佩，可他即便贬为驿丞，依旧有望重回朝堂。而我唐寅，是被剥夺功名，这辈子都仕途无望。”
王渊问道：“失去功名，跟丢掉性命，哪个更恐怖？”
唐伯虎说：“难以评判。”
王渊说道：“恩师在贵州，住的是山洞，粮食还要自己耕种，左邻皆为茹毛饮血之辈。若换成你，会怎样做？”
唐伯虎默然。
以他的性格，根本不会去贵州赴任，直接辞官回老家喝酒去了。
王渊说道：“恩师没有气馁，在龙岗山上悟道，教导蛮夷子弟读书习字。他离开贵州时，已有弟子数十，好友与求学者数百！”
唐伯虎叹气说：“我不如也。王总制想说什么，一并说完吧，我只当来杭州游山玩水。”
王渊笑道：“换成旁人，我才懒得废话。说这么多，是想你收起愤世嫉俗之心，既然来此应聘幕府，就不要再觉得天下人都有负于你。否则，我哪敢收你做幕僚？吾师有一言，我想赠与阁下。”
听得一番解释，唐伯虎稍微平息怨气：“请讲。”
王渊说道：“人生大病，只是一个傲字。”
唐伯虎颓然一笑：“此理我也悟得，就是做不到。人无傲气，与犬类何异？”
王渊摇头说：“人应有傲骨，不应有傲气。数年前，我也傲得很，恩师才赠我这句话。其实，恩师也傲得很，他在朝做官，不收人一钱，也不与人一钱，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呢。”
王阳明和唐伯虎，老家相隔不到五百里，而且是同一年参加会试。
彼此或许未曾谋面，但肯定都听说过对方。
唐伯虎叹息道：“王总制不必担忧我恃才傲物，在宁王府上，我吃屎喝尿都做得，哪还会在你这里摆什么架子？”
王渊讶然道：“你跟宁王有接触？”
唐伯虎说：“两年前，宁王重金请我去做幕僚。”
王渊笑问：“他打算谋反吧？”
这下换成唐伯虎惊讶：“王总制怎知？”
王渊说道：“心明眼亮之辈，怎会看不清楚？宁王这些年，派人在京城到处贿赂官员，又勾结太监、锦衣卫和边将，还买通阁臣、尚书恢复侍卫。他若不是要谋反，还能是想做甚？”
“既如此，朝臣皆知，为何不将其法办？”唐伯虎问。
王渊说道：“因为满朝皆收其贿赂，少数几人说话没用啊。”
唐伯虎叹息道：“唉，宵小盈朝，还是跟当年一样。”
王渊说道：“你若愿留下，以后就替我撰写来往文书，顺便为我出谋划策。或许，我能还你功名也说不定。”
“真的？”唐伯虎眼睛突然明亮起来，仿佛整个人都焕发新生。
王渊笑道：“当今陛下，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还你功名，只是小事一桩。”
出谋划策什么的，纯属扯淡。
王渊缺一个文吏，妙笔生花那种，唐伯虎就很适合。
突然，袁达走进来，在王渊耳边嘀咕几句。
王渊起身说：“子畏先生，走吧，看看我是如何做官的。”
唐伯虎立即跟随，袁达那匹马也借给他骑。
却见王渊召集十多个读书人打扮的属下（弟子），又带着数百军士出营，绕着城墙直往北关杀去。
唐伯虎问道：“王总制要去剿匪？”
王渊哈哈大笑：“剿匪带兵就够了，我还带这么多弟子？带去给匪寇写墓志铭吗？”
唐伯虎被这话逗乐了，跟着莞尔一笑。
众人直奔北关而去，惊得沿途鸡飞狗跳，暗中监视王渊的帮闲，也连忙跑去报告自己的主子。
王渊只向皇帝要了南关职务，却故意留着油水更丰厚的北关不动，自然有原因的。
五百神机营将钞关三面包围，只留下靠河的一边。很快，靠河的一边也被接管，所有钞关办事员都被火枪指着脑袋。
浙江户曹兼钞关主事喻智，慌忙跑出来问：“王总制，为何带兵包围钞关？”
王渊说道：“查账！吾奉皇命总督浙江，临行之前，受户部尚书邦秀公（石玠）所托，让我一定要好生查查浙江北关！”
“查……查查查账？”喻智两腿发软，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
喻智是正德九年进士，加上观政（实习）岁月，也不过才当官两年而已。实在是浙江北关油水太厚，只用今科进士执掌，而且一年一换。即便如此，也挡不住贪污。
不贪不行，喻智上任之初，也想做个清官。但上任仅一个月，他就被拉下水了，实在是做清官压力太大，而做贪官又可以捞得太多！
这家伙，历史上官至右副都御使，如今还在新手期就被王渊逮到。
“王先生，有劳了！”王渊对王文素抱拳道。
王文素虽然对王渊执弟子礼，但并非真正的弟子。他这个人形计算器，带着十多个数学尖子生，绝逼能把浙江北关的账目给查爆。
等待通关的商船上，此时甲板站满了人。
王渊对袁达说：“告诉那些商贾，此事跟他们无关，该如何过关还是如何过关！”
话虽如此，在火枪的威胁下，关检人员一个个都打起精神，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公务员责任心。
没过多久就闹起来，因为一艘官船被拦下。
一个官员模样的家伙喊道：“胡闹，这是官船，怎容得你等搜查？”
关检人员说：“官船更要搜查，严防官员携带私货！”
因为官船免税，往往有官员携带私货，或者帮着商贾携带货物。这种行为是违法的，轻则降职，重则丢官。
那官员下得船来，跑到王渊跟前哀求：“王总制，你就放下官一马吧，下官只带了几百匹布而已。”
“你现为何职？”王渊问道。
那官员道：“刚刚迁为余姚知县，正欲前往赴任。”
王渊叹道：“可惜不是定海知县。”
“啊？”那官员没听明白。
定海县是浙江海上走私重灾区，那里的走私海港，占了整个浙江的三分之二。
不过嘛，余姚知县也行，因为余姚同样有走私活动。
王渊笑道：“把此人记下来，船上货物扣下，让他在关检文书上签字。”
“王总制，你给条活路吧！”那官员哀嚎。
王渊拍拍对方的肩膀：“放心，包括北关户曹在内，我都只是记录在案，并不会立即揭发。只要你们好生配合开海，自然能够相安无事。”
唐伯虎在旁边看着，若有所思，心想当官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钞关这边被王渊搞得鸡飞狗跳，城内的官员同样惊慌失措。从浙江三司到杭州知府，一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飞快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这王二不是开海吗？
怎么跑来钞关查账？还他娘的突然带兵包围，连放火的机会都不给。
王总督在钞关查账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杭州城。
一家客栈里，张璁听到消息，顿时哈哈大笑：“王总制果真奇男子也，大明开国百余年，他是第一个敢在浙江北关查账的！”

第297章 一天八十两税银？
王绍，山东曹州人，弘治六年进士。
去年，王绍担任陕西右布政使，年底回京述职，年初升为浙江左布政使。接到调令之后，他中途还回家省亲一趟，然后慢悠悠来到浙江赴任，只比王渊早到半个多月。
仅上任一个月的布政使，能贪得了多少？
王绍一分钱没贪，也就某士绅上门求字，给了一千两润笔费而已。
他怕个鸟啊？
嗯，还真有点怕！
浙江其他官员不知王二郎的威名，王绍却清楚得很。
王渊在西域灭国时，王绍在陕西。甚至，王渊、朱英、张伟等人回京，他还在西安城外接待过，听到不少关于西域灭国的细节。那他娘几千上万的杀人，听说杀了好几万，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王绍年初回山东老家省亲，又听说王渊在山东治河时，把七品以下官员砍了好几个。当场就砍死，根本不经三法司，事后还有功无过，巡按御史都不敢弹劾。
惹不起，惹不起！
王绍连续写了好几副字，唤来家仆说：“给陈员外送去，就说本官书法拙劣，一幅字不值一千两，再写几幅给他补上。”
好了，完事儿了，浙江北关的事情，从此便与王绍无关。
真正着急的，是浙江右布政使任鉴。这位老兄在杭州为官数年，还有一个月就要卸任了，关键时候居然碰到这档子事。
“任方伯不必担心，再让他查一年，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浙江按察使原轩说。
任鉴焦急道：“怎么可能查不出问题？就算账目没问题，但人有问题啊！他王二只需接管北关一个月，税银那么一对比，什么都清楚了！”
钞关的官吏，自然不会傻到留下证据。他们的主要进项，是敲诈勒索来往客商，虚报瞒报过关税额，这些东西都不用走账的。
堂堂大明五大钞关之一，浙江北关一年的税收，居然还不足三万两银子。
而清代康熙年间是多少？
翻了好几倍！
等到雍正狠抓贪污，改革税制之后就更多！
浙江地方官员，绝对不敢吃独食，来往御史必定有好处，甚至户部大佬们也有好处。包括曾经担任户部尚书的王琼，也多半被利益输送过，户部浙江清吏司的官员也肯定吃得脑满肠肥。
王渊敢在浙江北关查账，户部和都察院的官员肯定被他得罪一大堆。
……
第二日。
王渊坐在运河边上晒太阳，让人把宝朝珍叫来，问道：“昨日巳时到今日巳时，一天的税银是多少？”
“八百九十六两七钱银子。”宝朝珍说。
王渊又问：“去年北关的税银是多少？”
宝朝珍说：“两万八千六百三十两白银。”
王渊笑道：“也就是说，咱们在这里收税一个月，就抵得上去年一年的关税了？”
宝朝珍道：“一个月怕是不够，还得多收两三天。”
“厉害呀，”王渊唏嘘不已，“把钞关主事喻智带来！”
不多时，喻智就被军士叉来。这货一脸憔悴，站都站不稳，被军士放下之后，直接瘫坐在王渊面前。
王渊把两张税表扔过去，质问道：“喻主事，为何我一天能收税八百两，你一天只能收税八十两？”
喻智口干舌燥：“定是……定是昨日船多。”
王渊笑道：“要不，我多收几日看看，总不能一直船多吧。若是如此，我也不用回京当侍郎，就留在浙江收税算球。本官旺商啊，能为朝廷增涨十倍的关税。”
喻智只是个当官不到两年的初哥，哪里经得起这般场面。他哭声道：“王总制，在下担任北关主事，也不过才四个月而已。我是被逼的啊，北关下辖七个课税局，我若不顺着他们，连一个课税局都指使不动。”
王渊指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斥责道：“如此商贾云集，一天只收八十两税银，你们这些人胆子真大！”
喻智低头不语。
王渊又往远处一指：“此地往北十余里，皆为湖墅，居民稠密，商旅如织。你看这钞关街，一条路都被踩成什么样子了？坑坑洼洼，连车轮都要陷进去。你们就算要贪，至少也得拿点钱出来，把路给修好啊！贪官还能容忍，只贪不做事简直该死！”
喻智脸色胀红，羞愧难当，毕竟还在新手期，良心没有彻底泯灭。
王渊坐回交椅：“说吧，你们是怎么捞钱的。”
喻智也是豁出去了，他属于直接责任人，很可能被推出来背黑锅。既然没有活路，那就死中求活，啥话都往外吐：“商船……”
“慢着，”王渊对宝朝珍说，“此人所言，全部记下来！”
喻智慢慢爬起，坐在路边石墩上：“商船来往，本应抽取实物为税，为了便于课税，往往由钞关吏员估算价值。一千两的货物，最高可估值一千八百两，但基本是估一千五百两左右。商贾不敢不给，多估的税银，都进了私人钱袋。”
王渊拍掌道：“精彩，吃了商贾，再吃朝廷，你们这是两边吃啊。如果按昨天的税银来算，再加上你们敲诈商贾的银子，每年至少得私吞四五十万两吧？上户部一年税收，也才霸七八百万而已。”
喻智说：“我上任数月，也就分到二三千两而已。王侍郎，你真敢一查到底吗？”
“有何不敢？继续说！”王渊怒道。
喻智惨淡一笑：“商船、客船纳税，皆给印票（纳税收据）。钞关印票有两套，一套给朝廷看，一套发给税民。后者一月一清，上个月的已经烧掉，这个月的都被王总制扣押了。”
正德年间还算好的，万历年间才牛逼。
因为各地钞关贪腐成风，万历皇帝只能派太监督关。刚开始确实税收大增，渐渐变得越来越少，因为太监盘剥商贾太厉害，搞得商贾宁愿绕道走陆路运输，绕过杭州之后再进大运河走水道。
两相比较，文官确实在贪，但对地方经济影响不大。而太监为了增加关税，不便直接贪污太多，转而从商贾身上刮油，结果搞得当地经济下滑。
王渊突然问：“喻主事，你想不想当清官？”
“进士出身之人，谁还不想做清官啊？”喻智好笑道。
王渊说：“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便是天下无二的清官了！”
喻智愣了愣，瞬间如闻仙音，整个人精神抖擞，起身作揖拜道：“愿随王总制鞍前马后！”
王渊说：“任何人来找你，都不要给好脸色，让他们直接来跟我交涉。今年北关税银，至少要报给户部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税银，等于直接翻了好几倍，喻智回京述职绝对清廉无双。
王渊对宝朝珍说：“交给喻主事签字画押。”
喻智硬着头皮，在口供上签字按手印，有这把柄在王渊手里，他只能跟着王渊一条道走到黑。
至于钞关账目，则继续清查，发现啥问题，直接把证据拿走。
王渊就不信了，还有人敢来烧总督府毁灭证据，那一千火铳兵拿的可不是烧火棍！

第298章 官民反应
为啥王渊要查浙江北关？
当然不是为了打击贪腐，他的主要任务是开海，又何必横生枝节呢。
但欲开海，北关必须拿下。因为整个南直隶的货物，都必须经过这里，才能最终流向海上。
如果北关落入反对开海者手中，只要横征暴敛、勒索克扣，就会使杭州以北的货物，运输成本成倍增长。到时候，恐怕很多商贾都选择走私，而不是从杭州的官方港口出海。
另外，王渊开府建牙，还有一千士兵，都需要大量钱财支持。
比如王阳明在江西练兵剿匪，用的便是江西商税银子。王渊这边也差不多，他还指望着北关和南关税银吃饭，自家饭碗怎么可能由别人端着？
最后，若跟浙江北关有牵扯的官员，敢用政治手段抵制开海，那王渊就直接引爆钞关那颗炸雷。老子大不了开海失败回京，你们就等着丢官流放吧！
浙江都指挥使李隆就吓尿了，都不敢亲自来拜见，只让亲信送来土特产——杭州大厨烹制的鱼翅。
“怎么端回来了？”李隆问道。
亲信禀报道：“王总制吃了一口，说海味不敢多吃，怕闹肚子。”
李隆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只能把师爷叫来：“先生，王总制吃了一口，又给端回来了。还说海味不敢多吃，怕闹肚子。他什么意思啊？”
师爷仔细思索道：“恐怕，王总制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既然吃了一口，就表明不会直接翻脸。至于他那句话，恐怕是不信任本地官员，无非是让咱们配合他开海。”
“开海哪有那么容易？”李隆摇头不已。
师爷笑道：“不妨表面上配合，至少不能得罪这位王总制。”
李隆问道：“如何表面配合？”
师爷说道：“都司可以亲自去拜访，试探一下王总制的口风。”
“我再想想，看布政司和按察司怎么应对。”李隆说。
……
现任浙江巡按御史叫唐凤仪，正德三年进士，跟杨慎的关系较好。
历史上，此人官至左都御史，执掌南京都察院，主要有两大政绩——
第一，巡按浙江之时，当地婚嫁奢靡成风，无论嫁妆和彩礼都要求很高，导致许多未婚夫妻不断推迟结婚。唐凤仪脑洞大开，直接推行限年法令，规定男女加冠、及笄之前必须结婚，以此来刹住婚嫁奢靡之风。
第二，巡抚四川之时，朝廷对镇雄府改土归流，激得当地土司叛乱。朝廷出兵刚刚平叛，隔壁土司又闹起来。唐凤仪因此上疏，说改土归流让附近土司不安，干脆把流官变成土官。于是镇雄府仍由土司实质统治，叛乱即息，唐凤仪因功升迁。
杭州府衙。
知府梁材怒道：“王若虚此人，乃幸进佞臣。他生在贵州蛮荒之地，所作所为亦有蛮夷之风，虽为钦点状元，却如武人行事。他一个开海总督，哪有权力带兵包围钞关查账！若各地督抚皆如此跋扈，那地方政事还怎么做得下去！”
“梁太守所言甚是，本官定要参他一本！”唐凤仪大义凛然道。
总督和巡抚，在地方上权力很大，但就怕遇到小小的巡按御史。
一旦督抚被巡按御史弹劾，那基本是无法继续留任的。除非有重臣硬保下来，否则督抚只有两种选择：第一，直接辞官走人；第二，回京自证清白。
嗯，还有第三种选择。
督抚可以回参巡按御史一本，至于下场嘛，督抚和巡按御史双双被查办，而且最轻的处罚都是被贬职。
整个浙江，只有唐凤仪这种七品御史，可以从制度上威胁王渊。
一旦唐凤仪上疏弹劾，朝中众臣就可趁机发难。届时，王渊要么辞官，要么回京，要么跟唐凤仪一起被停职查办。
唐凤仪回到官舍，刷刷就是一篇奏疏，历数王渊在浙江的不法之事。
相对于唐凤仪的“刚烈无私”、梁材的“清廉正直”，左布政使王绍选择当缩头乌龟，啥事儿不干慢慢观望，反正他刚刚上任一个月。右布政使任鉴则心急如焚，只盼再熬一个月，平平安安回京述职，祈求妈祖保佑别把事情搞大。
左参政闵楷，右参政刘文庄，处境就非常尴尬了。顶头上司左右布政使，一个刚来，一个要走，都不管事儿的，他们如今惶惶不可终日，生怕王渊脑抽了直接引爆炸雷。
不管如何，反正杭州的官员，注意力全都被转移了。没几个人再关注开海，都盯着钞关那边呢，已经快忘了王渊是来干啥的。
……
钞关只剩二百军士看管，剩下的火铳兵都调回总督府。
北关主事喻智，开始做清官干吏。他严肃整顿北关七局，哪个佐吏敢不听话，直接扔给驻留军士，拖去总督府严加拷问。
关检人员，不再勒索商贾，货物估价只稍高于市价。
如此，来往客商欢呼雀跃，直呼王渊是青天大老爷，打心里开始信服这位浙江总督。
紧接着，喻智开始工作改革。
对那些需要上税不足五钱的船只，简化报关、纳税程序，发给小额报关票，随纳随报，名曰“便民小票”。这个改动，使得整体报关速度快了三分之一，极大方便过往客商，商贾们对王总督更加信服。
再然后，喻智宣布挪款修路，要把破烂不堪的钞关街重新修一遍。并且不请地方官征发役夫，由北关花钱请人修路，非但于民无扰，还能便利百姓。
这下不但是商贾，整个杭州城以北，沿河十余里的百姓都高兴起来。
虽然都是喻智在做好事，但人们又不是傻子，用屁股思考都知道是王渊在背后推动。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都盼着王总督能在杭州多留几年。有王总督镇着场子，大家今后的日子，说不定能越来越好呢。
老百姓要求真的不高，只做几件实事就能收买民心。
这个民心，不包括士绅在内。
“王总制端的好手段啊！”张璁暗中观察数日，对王渊的手段佩服不已，终于现身前往总督府应聘。
第七卷 望海潮

第299章 入幕之宾
王渊仔细打量此人，大脑袋，络腮胡，矮个子，小眼睛，竟然有点像午马饰演的燕赤霞。
“朋友是举人？”王渊问道。
张璁拱手道：“弘治八年中举，六赴会试，皆不第。”
王渊瞬间无语，这人参加会试的时间，已经快赶上自己的岁数了，整整考了他娘十八年进士啊！
张璁也是心中感慨，眼前这位总督，实在太年轻了。而且还是名额稀少的中榜进士，却能扶摇直上做到侍郎位，相比而言，自己一把年纪好像活到了狗身上。
王渊也不考教学问，直接问道：“朋友对开海如何看？”
张璁说道：“有利有弊。”
王渊问道：“利为何？弊又为何？”
张璁详细说：“浙江之地，官田众多，小民苦不堪言；福建之地，人多地少，百姓生活无着。因此，良家子纷纷弃籍，不顾生死蹈海求活。若能开海，则浙江、福建两省，万民皆可赖此为生，工商亦可因此而盛。于国而言，亦可大大增加商税，令户部财政丰盈可恃。”
明白人啊！
王渊只知道张居正，却不知“大明改革之先驱者”张璁。但是，只听这番言论，便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张璁又说：“弊端则来自于农事。若开海成功，工商必定兴旺，人民趋利而疏于耕种，桑麻、棉花尽夺良田。则浙江、福建两省漕粮锐减，两省反而需要向外购粮。一旦遇到湖广、直隶大灾，浙江、福建恐怕粮价飞涨，饥馑遍地！”
王渊点头道：“此言甚是。”
古代运输成本非常高，外省大量购粮太难了。再加上奸商的存在，若真遇到大灾，不知得饿死多少人！必须弄一个海外粮食基地，并且要辅以武力，否则很难保证开海之省的粮食安全。
王渊又问：“若欲开海，当如何行事？”
张璁反问：“王总制可知，浙江最大的海商是哪家？”
王渊说道：“不知。”
张璁说道：“浙江最大的海商，都是福建人！因为福建人多地少，而又善于造船，他们才有实力操舟远航。不止是浙江，放眼整个大明，最大的海商乃福清薛氏！”
王渊有些惊讶，问道：“福清薛氏出了多少进士？”
张璁说：“百余年来，福清薛氏所出的进士，仅二三人而已。但薛氏与林氏世代联姻，而林氏如果算上旁支，进士已出了数十个！薛氏、林氏之宗脉，不但遍及福建，而且已经扩散到浙江和广东。”
这些内情，海盗出身的庞健，是不怎么清楚的，还得问张璁这种举人才行。
王渊问道：“浙江本地就没有海商吗？”
张璁说道：“有，但不成规模。浙江无论是士绅，还是逃户海盗，但凡想要做海商，都必须去福建订购海船。而福建海船，又被福建大族所控，怎会让浙江海商壮大起来？浙江本地豪绅，主要还是做陆商，他们四处收购货物，卖给福建海商远赴日本销售。”
正德时期的海盗，还真不够看，在豪族海商的打压下，根本无法形成汪直、郑芝龙那样的大海盗。
比如天顺年间的福建海盗严启盛，此人乃“澳门开港始祖”，一度纵横南海。即便如此，严启盛也只敢在南海蹦跶，主要从事东南亚贸易，不敢来浙江、福建跟豪族海商抢生意。
甚至，连海盗组织体系，都是跟福建海商学的，有舶主、船主、财副、总管、直库等职务。
其中舶主最牛逼，统管航行指挥、船货买卖、疏通官府等等，属于真正的“哒哪”。有些舶主干脆不自己出海，只出钱打造海船，招揽海商、海盗，或者干脆把船租出去收佣金。
王渊仔细理清思路，又问：“浙江最大的陆上供货商是谁？”
“宁波杨氏。”张璁有问必答。
王渊继续打听：“宁波杨氏有何跟脚？”
张璁说道：“元末明初，整个县都是杨家的。太祖皇帝打击豪右，杨氏礼房一脉直接绝嗣，义房一脉抛家舍业，只剩下几间草房。杨氏族长与夫人，连下葬墓地都找不到，可谓死无葬身之地。甚至被人诬告，连几间草房都保不住，只能再次迁居以租房栖身。”
王渊唏嘘道：“这个杨家，也算多灾多难了，居然还能东山再起。”
张璁说：“杨氏虽抛家舍业，却从未丢弃书本，家传《易》、《诗》、《书》，三经皆通，信奉陆氏心学。”
又是一个陆门心学信徒，好像商人都喜欢陆九渊。
王渊问道：“这杨家连土地和房子都没有了，他们靠什么谋生？”
张璁说：“教授私塾，勉强为生。”
王渊又问：“如何发家的？”
张璁笑道：“杨氏一门通三经，在国朝之初非常罕见，靠教书就建起了三四进的大宅。他们又遵从陆门心学，于商贾之道颇为精通，以殖货之业便家资充盈。”
王渊问道：“既然诗礼传家，想必有许多当官的。”
张璁说道：“宣德年间，杨氏便开始出举人。到景泰、成化两朝，短短二十余年间，杨家出了六个进士，其中三个官至尚书！”
“嘶！”
王渊倒吸一口凉气，宁波杨氏恐怖如斯！
王渊再问：“如今呢？”
张璁笑道：“说来也奇怪，自弘治朝以来，杨家一个进士也没有，倒是举人出了一大堆。”
说实话，王渊对宁波杨氏非常佩服。
这是一个被朱元璋打击到草房都保不住的家族，族长死后都找不到地方下葬。却凭着家传学问，硬生生再度崛起，一门六进士，一家三尚书！
读书改变命运啊。
如果能够拉拢宁波杨氏，王渊开海将事半功倍。若是杨氏冥顽不灵，那王渊也不介意做破家总督，让杨氏一族再次回到连草房都没得住的境地。
王渊突然起身上前，握住张璁的手说：“秉用先生大才，可愿留下为吾入幕之宾？”
张璁笑答：“固所愿耳。”
王渊说道：“吾有一重任交于秉用先生，说服宁波杨氏配合开海！”
张璁问道：“总制打算如何开海？”
“小小的开，快快的开……”王渊屏退左右，只与张璁详说。
张璁听完，微笑不已，拱手道：“如此，在下倒有几分把握，就看杨家是否识时务。”
王渊横霸道：“他若不识时务，我就叫他不得不识时务！”

第300章 强拆队
宁波。
日湖西，青石桥，杨公第。
府邸门前，只有一座进士牌坊，因为杨氏三兄弟已经分家，剩下的几座进士牌坊都在主宗那边。
张璁奉命来到宁波，并未直接去找杨氏族长，而是拜访已经退休的原工部尚书杨守随。
自致仕以来，杨守随过得十分潇洒。经常穿着葛布野衣，手持竹杖，脚踩芒鞋，与宁波士人结成文会，悠游于山水之间。
“老爷，温州举人张璁求见。”家仆呈上拜帖。
杨守随在丫鬟的服侍下，用盐水刷牙，又洗脸完毕，才随口说：“让他等着。”
张璁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茶水都添了好几回，终于获得杨守随召见。
“后进末学张璁，拜见贞庵先生！”张璁沉稳作揖，丝毫不显得急躁。
杨守随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微笑说：“张朋友请坐。”
张璁并没有坐下，而是递上一封书信。
杨守随明显有老花眼，把信凑到面前仔细辩查，突然惊道：“张朋友是总督的幕宾？”
张璁微笑道：“然也。”
“何不早说，”杨守随更加热情，“快请坐，容老朽把信读完。”
这老家伙贴着信纸看了半天，心中越看越惊，脸色却始终平静。良久，他慨叹道：“王总制，这是把我杨氏放在火上烤啊！”
张璁说：“贞庵先生，你我皆为越人，当知开海利国利民。”
杨守随还在打马虎眼：“老朽已经分家，并非杨氏主宗，张朋友恐怕找错人了。”
张璁本就是个火爆脾气，被人晾了半个时辰，早憋了一肚子火。他微笑道：“王总制已经在信中陈明利弊，此事对杨氏亦有大利，贞庵先生何必如此推脱。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宁波杨氏已近四十年未出进士，若再如此下去，真能保住宁波第一望族的地位吗？”
这话让杨守随非常不高兴，当即冷脸道：“杨氏诗礼传家，子孙兴旺靠的是学问，并非祖宗的荫德。”
张璁问道：“贞庵先生都不跟族人商量一下，就这样一口拒绝了吗？”
杨守随道：“我宁波杨氏诗礼传家，只是躬耕苦读，不知商贾之事。况且海禁乃大明祖制，怎可贸然违抗？张朋友，且回吧。”
张璁突然笑起来：“若王总制选择在宁波开海，以信上给出的条件，想必贞庵先生会一口答应吧。”
杨守随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王渊给出的条件很简单，他将发放“海引”，相当于海商牌照。一份海引，许一艘商船出海，不拘船只大小，时限为五年。
而宁波杨氏，只要配合开海，能够免费获得三张“海引”。
如此好事，杨守随为何拒绝？
因为王渊选择在杭州开海，一旦开海成功，浙江海贸基地必然转到杭州，杨氏将彻底失去在宁波的供货商优势！
宁波几大家族，世代联姻，关系盘根错节。以杨氏为首共同发展，近乎垄断了海贸供货权，若海贸基地转到杭州，宁波豪族们的利益将受到巨大打击。
而王渊舍弃宁波，开海杭州，也是有仔细考量的，并非故意给自己增加开海难度。
在北宋时期，杭州乃是整个中国的海贸中心，杭州港乃是整个东亚最大的海港。直至南宋定都杭州，为了首都的安全考虑，才把海洋贸易中心转到宁波。
杭州毗邻南直隶，又是京杭大运河的开端。
若是开海成功，货物运输成本将大大降低，就算河北、山东的商品都能顺河而下，而且不用再跑去宁波重新设立钞关。
如此便利条件，为何要在宁波开海？
更何况，宁波有个市舶司，还有个提督市舶的太监。宁波市舶司又负责日本朝贡，上面有礼部这个公婆管着，官面上的阻碍远大于杭州。
眼见杨守随不识时务，张璁冷笑一声，拂袖而走，威胁道：“三日之内，贞庵先生请给我答复，我就住在宁波最大的客栈里！”
为何只给三天期限？
因为王渊赶时间啊！
古代海运得借助洋流和季风，就拿中日贸易来说，每年只能一来一回。若到了八月底，季风改变，就没法再出海前往日本，而此时已经是六月。
只剩下两个月，还得花时间集聚货物，王渊没有功夫跟杨氏瞎磨蹭。
王渊跟杨氏合作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利用杨氏的供货渠道，可以省去很多精力。杨氏实在不配合，也完全可以绕开，只不过多费些功夫而已。
“宵小之徒，岂有此理！”
待张璁离开之后，杨守随破口大骂，他居然被一个举人出言威胁。
三日之后，张璁没有等来答复，五百火铳兵刚好赶到宁波——张璁一个人走得更快。
守城官兵大惊，喝问道：“你等是何处军士？速速远离城门！”
袁达立于船头，大喝道：“浙江总督账下游击将军（非正式职务）袁达，率神机营捉拿通倭奸细！速速开城！”
“有何凭信？”守城官兵问。
袁达举起一杆挂旗带髦的长枪：“王命旗牌在此，奉皇命可便宜行事！”
守城官兵无法做主，只得通报主官。
宁波知府翟唐快马奔至，此人上得城楼，怒火中烧，呵斥道：“便是有王命旗牌，也不得进城肆扰百姓。宁波城内如有通倭奸细，本官自会带人捕之，你等速去！”
袁达笑问：“宁波杨氏通倭，你敢抓人吗？”
翟唐大怒：“宁波杨氏，一门六进士，一家三尚书，又怎会做通倭之事？休得胡言！”
翟唐也是个狠人，他连太监都敢怼。
市舶司朝贡，往往伴随害民之举。
比如宁波市舶司，日本按制可携带三船贡品，这三船货物由提督太监征发役夫搬运。老百姓不但没有工钱，还得自带粮食，把就地贩卖剩下的货物，运到杭州去装船北上。每年都有宁波百姓，因为运送贡品而家破人亡。
历史上，再过大半年，提督宁波市舶司太监崔瑶，就会借着运输贡品而残害百姓。
知府翟唐不但出手阻止，还把提督太监的心腹王臣活活打死，然后因此被正德下了诏狱。
这位老兄骨头硬得很，可不怕什么浙江总督，便是皇帝来了他都不会开城门。
张璁从客栈走到城门内侧，朝着城楼上的翟唐喊：“翟太守，浙江总督府佐吏、温州举人张璁求见！”
翟唐转身一瞧，没好气道：“让他上来。”
张璁慢悠悠走上城楼，说道：“翟太守无非是怕官兵扰民，我即刻令城外士卒舍弃火铳，不带兵器进城捉拿通倭奸细可否？”
翟唐说：“浙江又无战事，哪有士卒进城之理？”
张璁笑道：“翟太守，城外士卒既然放下兵器，可视为总督府的差员。你难道也跟倭寇有勾结，所以才阻止总督差员进城？”
翟唐想了想，说道：“好，只要放下火铳，不带兵器，我就允许他们进城！”
翟唐也有些看杨氏不太顺眼，同时又对王渊心存芥蒂。他把这些士卒放进城，让王渊与杨氏狗咬狗，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可以上疏参一本。
五百士卒果然放下兵器，只留十人在船上看守火铳，其余全部扛着铁锤、铁钎等东西下船。
“不是说放下兵器吗？”翟唐质问。
张璁说道：“铁锤、铁钎并非兵器。”
翟唐言语一滞，居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放这些士卒入城，然后亲自一路跟随，看王渊究竟想干啥。
沿街百姓纷纷避让，见数百士卒并不扰民，于是胆子愈发大起来，竟有许多人跟着去看热闹。
在袁达的带领下，数百士卒直奔杨氏主宗。
日湖东，采莲桥。
足足五道进士牌坊，其中两道还是尚书坊！
过了牌坊，是一座占地上百亩的宅院，正门牌匾刻着四个大字：大冢宰第！
冢宰，六卿之首，又称太宰，明代特指吏部尚书。
杨家显然早就接到消息，杨氏族长杨美盛是个中年人，指着袁达喝问：“此乃大冢宰第，尔等安敢胡来？”
袁达说：“有人告发宁波杨氏通倭，快快让开！”
杨美盛气得胡子乱抖：“胡说八道！便是浙江总督，没有陛下之令，没有刑部文书，也不得擅闯大冢宰第！”
“闯了又如何？你还敢对抗朝廷官军不成！”袁达毫不示弱。
突然，葛衣芒鞋的杨守随，拄着竹杖而来，朗声道：“让他们进去搜。”
“叔父……”杨美盛不愿答应。
杨守随喝道：“让他们进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找出几个奸细来。”
袁达带着数百士卒蜂拥而入，行不多时，便指着府内建筑说：“好啊，重檐重栱，杨家这是要造反，把这房子给我拆了！”
杨守随本来胸有成竹，听闻此言，也是眼前一黑，几欲当场昏倒。
杨氏家宅建筑，逾制了……
问题是，但凡有点权势和钱财的官民，特别是在南方富庶地区，谁家修房子不逾制的？
袁达继续溜达，突然抬手一指：“居然还有绘藻井，把这房子也给我拆了！”
藻井可以随便建，但不能雕绘，这是朱元璋规定的。
不多时，袁达又指着廊房：“此处有五色文饰，都给老子拆掉！”
杨氏族人气得跳脚，再这样拆下去，还不得把杨家给拆完啊？可偏偏确实逾制了，王渊没有直接抓人，已经算给他们留面子。
比如绘藻井那玩意儿，只有皇帝和亲王能建，你杨家建绘藻井是想干嘛？
一路跟来的知府翟唐，见此情形哭笑不得。难怪那数百军士，随手带着铁锤、铁钎进城，原来一早就打定主意玩强拆。
“张朋友，借一步说话。”杨守随终于看不下去了。
再不出言制止，拆完主宗的大冢宰第，就该拆他自己的尚书第了。老先生一大把年纪，可不想晚上睡觉风餐露宿。
这个总督真不是东西，连拆人房屋都干得出来，指不定今后还会做出啥事儿！

第301章 另有所图
地方豪族，盘根错节。
宁波杨氏，门生故吏遍布全国，在本地更是跟几大家族世代联姻。
但就如张璁提醒的那样，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杨守随已经致仕好几年，在朝堂的影响几近于无。等这老家伙一死，杨家也只能被称为地方望族了，再等那些门生故吏的香火情断掉，杨家的影响力根本出不了宁波。
谁让宁波杨氏，已近四十年没出过进士！
历史上，佛郎机人很快就会来中国，杨氏及其盟友快速丧失供货商地位。无数赤贫搏命的小海盗，以及那些闻见血腥味的两淮商贾，结成利益共同体给弗朗机人供货。于是乎，两淮商人赚得盆满钵满，小海盗也从中渔利变成大海盗。
比如汪直等海上巨寇，便是因此发家！
而宁波杨氏，利润被疯狂侵占。再加上官面上不给力，渐渐就衰落下来，倒是在明末硬气了一把。杨氏子孙，杨文琦、杨文琮、杨文瓒、杨文球、杨文珽、杨文玠、杨秉紘等（这份名单很长），皆在抗清战争中牺牲。
杨文琦在狱中写诗明志：“生为大明臣，死作大明鬼。铁石或可磨，贞心良独韪。天生七尺躯，罔敢自卑菲。松柏岁寒青，讵曰同凡卉？”随即，慷慨就义！
杨文瓒被救出狱，继续参加抗请斗争，最终再次被捕牺牲。其妻张夫人，大哭一场，又忍住眼泪说：“我夫死于忠分，为什么要哭？”遂请求丈夫的叔祖杨德周，为丈夫兄弟二人作传，杨德周畏惧满清不敢执笔。张夫人鄙之，留下遗书，自尽而亡。
除了那老不死的杨德周，宁波杨氏可谓满门忠烈。
眼下，这些忠烈的祖宗们，却在为自己的家族谋利，甚至不惜为此对抗朝廷。
会客厅里，张璁坐在客位，杨氏家主杨美盛坐在主位。
另外还有陆氏、张氏、方氏、屠氏等家族的代表，宁波豪族今天都汇聚一堂。
陆氏从元代就开始做官，宣德年间开始出进士，祖上出过一个刑部尚书。
有个陆氏子弟叫陆健，居然还跟王渊很熟。王阳明在贵州的时候，陆健是贵州按察副使，经常找王阳明喝酒聊天，王渊也总是跟着蹭吃蹭喝。
不仅如此，杨廷和的心腹、杨慎的好友徐文华，在贵州平叛时嚣张跋扈。这厮不但弹劾总督魏英，还抢夺其他同僚的战功，陆健站出来跟徐文华硬刚，被杨廷和扔去福建当按察副使。在贵州打了大胜仗，一点功劳都没捞到，只是平调转任而已，陆健因此在福建郁郁而终。
另有陆偁，王阳明的至交好友，曾邀请王阳明担任山东乡试主考官。此人在福建打过倭寇，打得福建海盗和倭寇不敢上岸，还是杨守随大哥的女婿。其长子刚刚考中进士，另外两个儿子，不出意外也会中进士。
陆氏子孙，陆宇鼎和陆宇景皆死于抗清活动，两人为了抗清散尽家财。在长江之役中，陆宇鼎是张煌言和郑成功的联络人，直至康熙年间还在密谋反清，最终被捕就义。
其他几族就不细说了，屠氏有个后代很出名，就是拿诺贝尔奖的屠呦呦。
“王总制给出的条件就是这样，”张璁摆明了态度，“五千两银子一张‘海引’。各位只要支持开海，杨家可免费得三张‘海引’，其余各家可免费得两张‘海引’，剩下的‘海引’就得出钱购买了。每家的‘海引’数量，上限是十张，不得多给！”
陆氏家主问：“盐引、茶引，开中可得。这船引也得开中吗？”
张璁笑道：“第一批海引，不必开中。献给朝廷海船一艘，可得十张海引资格，且不设上限。五年后发第二批海引，那就需要开中了。”
方氏家主道：“我们在南方沿海，总不可能给边镇运粮食去吧？”
张璁说道：“不需运粮食去边镇。只要能从海外运回粮食，达到一定数量，就可拥有购买海引的资格。”
屠氏家主问：“我们都没船，上哪儿弄海船去？拿到海引也没用啊。”
张璁说道：“各位拿到海引，可以转卖给福建海商，甚至可以转卖给海盗。当然，你们也可以给海商合作，共同经营手里的海引。”
杨美盛问道：“出海关税是多少？”
张璁说道：“这得细分。比如棉布、瓷器之类，出海税仅有百分之五。其他货物，最高不超过百分之二十。粮食、铜铁、硝土等物品，禁止出海！”
杨美盛道：“张朋友，我们需要再商量一下。”
“可以，限期一日，”张璁又对陆氏家主说，“陆先生，君美（陆偁）与文顺（陆健）二位先生，皆为王总制的尊长。不管事成与否，王总制都请陆先生到杭州一叙。”
“王总制相邀，定然前往。”陆氏家主说。
张璁一走，这些家伙就议论起来。
陆氏家主道：“我觉得应该配合王总制开海。”
方氏家主说：“海禁为大明祖制，就怕朝堂反复。若一两年之后，再度禁海怎么办？”
张氏家主道：“对啊，就怕这个！王总制的意思明摆着，一家最多只给十张海引，就是防止某族独大。还把开海之所设在杭州，也是瓦解咱们宁波人对货物的把控。万一过两年再度禁海，咱们的供货又被杭州、两淮商人分走，到时候就闹得个两头空！”
屠氏家主说：“我们好好做陆上的生意，为什么要去蹚海商的浑水？”
方氏家主说：“如果王总制愿意给二十张海引，那还可以赌一把，十张海引也太少了。”
张氏家主问：“能不能跟王总制谈谈，如果在宁波开海，我张家肯定支持他！”
杨美盛摇头道：“恐怕谈不拢，对王总制来说，杭州多便利啊。”
方氏家主突然说：“要不再拖一年？咱们答应支持开海，也帮王总制联络海商。海商那边可以慢慢谈嘛，到时候就说谈不拢，只要拖到九月份，就没有信风去日本了。”
“到时候可以下南洋。”屠氏家主提醒道。
杨美盛大笑：“下南洋好啊。咱们给海商供货，主要是去日本。如果能借着王总制卖货去南洋，不但没有损失，还能平添一笔财路。”
南洋贸易，基本是福建、广东士绅在搞，跟浙江士绅没有屁的关系。
张氏家主拍手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明面上支持开海，把时间拖到九月以后，届时就可走南洋的路子！至于日本的生意，该怎么做一切照旧。”
杨美盛说：“就怕南洋的生意不好做，半路上被福建、广东海贼劫道！”
“这倒是个问题，必须跟福建海商合作才行。”陆氏家主说。
屠氏家主道：“先探探福建海商的口风吧。”
这些家伙，既不想丢掉日本贸易的供货权、收货权，还想借王渊开辟南洋商路，好事儿都被他们占尽了。

第302章 海盗信息
宁波大族商讨对策之时，金华千户所长官满正，率领麾下三百军士直抵杭州。
满正原本是海宁千户所的副千户，爹爹不疼、舅舅不爱那种，所以被派去押解军械进京。这个差事挺恶心的，完成任务也没啥功劳，出了岔子就得担责任。
估计满正家的祖坟埋得好，半路遇到贼兵包围沧州，他配合沧州知州成功将贼寇击退。接着又被王渊忽悠去打仗，此战竟然阵斩刘六刘七，满正因功由副千户升任正千户。
可惜，满正没有靠山，虽然升官了，却被扔去金华千户所，还不如在海宁当副千户油水丰厚——海宁产盐。
“卑职满正，参见王总制！”满正单膝跪地，心情激动无比。
王渊笑着将此人扶起：“满将军别来无恙？”
满正连忙说：“卑职惶恐，不敢称将军。托王总制的福，卑职忝为金华千户，日夜盼着能随王总制一起上阵杀敌！”
王渊拍拍满正的肩膀，一副自己人的样子，问道：“你带了多少兵来？”
“三百士卒，皆为精锐！”满正答道。
满正麾下的账面部队也就千把人，他估计把能带的都带出来了，好歹凑够三百能战之士。
王渊问道：“你会打海战否？”
满正笑道：“卑职在海宁长大，幼时天天泡在海里，怎能不会打海战？”
“甚好，”王渊颇为满意，“你且在此歇息数日，过几天就去招兵，怎么也要补足一千人！”
满正好奇道：“去何处招兵？”
王渊遥望大海，笑道：“海盗！”
……
如今，浙江北关主事喻智，已经彻底投靠王渊。
浙江南关主事，是王渊从京城带来的张钺。历史上，张钺自己就敢在淮安钞关搞改革，现在有王渊撑腰，只几天时间就将浙江南关牢牢掌控。
常伦那边则有些头疼，他担任钱塘知县，管理着半个杭州城和城外大片乡镇。可新官上任，难免被属官佐吏蒙蔽，至少还得花一个月时间才能把县务理顺。
至于皇帝任命的杭州市舶司提督金献民，杭州市舶司提举何瑭，还有仁和县知县桂萼，此时都还在赴任的路上。毕竟他们之前都在其他地方，从北京发调任公文需要时间，他们接到任命之后才能赶来。
而唐伯虎和庞健，此刻全都不在杭州。
唐伯虎被派往南直隶联络富商，庞健驾舟前去联络浙江海盗。
另有一个叫钟颢的秀才，被派往徽州等地联络富商。还有一个叫宁搏涛的江湖侠客，自称可以招募太湖水匪，并且认识几个湖州富商。
再加上身在宁波的张璁，王渊幕府中人就只这些，其余皆为跑腿的皂吏——十多个弟子没计算在内。
当张璁在宁波豪族的介绍下，开始跟福建海商接触时，庞健已经带着旧部回来复命。
“如何？”王渊问道。
庞健面露羞愧之色：“总制，在下无能，未能说服海贼投效。”
王渊安慰说：“这很正常，不必介怀。毕竟我是官，他们是匪，心头有顾虑很正常。”
庞健犹豫道：“总制，其实有些海贼，还是愿意被官府招纳的，就怕官府出尔反尔，或者招安之后被逼着去送死。因此……因此……”
“说！”王渊道。
庞健说：“浙江最大的海贼团伙，乃定海卫双屿（舟山双屿岛）的陈哒哪，拥有海船十二艘。陈哒哪说，若王总制敢驾一小舟孤身前往，他立即带领部众投靠朝廷。”
“哈哈哈哈！”王渊大笑。
双屿的陈哒哪，属于巨寇严启盛集团的残部后裔。
数十年前，由于浙江、广东海禁严厉，福建反而成为海上走私的天堂。
当时，福建的左布政使、市舶司提举，皆为交趾籍出身。他们贿赂朝中太监，勾结提督市舶司太监，不但在大明境内鱼肉百姓，还对海上走私视而不见，甚至主动参与其中谋取暴利。
严启盛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逐步成长为中国最大的海盗头子，多次受招安之后又重操旧业。
最后一次，福建水师追击严启盛七天七夜，从广东、福建交界海面，一直追到浙江海面，前后大小十一战。
严启盛大败官军，抓住领军的王雄，杖其三十，扣押三日，然后把王雄放走。还对王雄说：“我罪孽深重，难以做良民。今天放你回去，可对福建三司言明，让他们上报朝廷。若朝廷肯宽恕我的罪责，到时候，你只需孤身驾小舟而来，我就彻底服气了，必定接受朝廷招安。”
王雄好不容易活命，哪还敢孤身回去？
于是严启盛率部前往广东发展，福建也因此成为海禁最严厉的省份。
舟山双屿岛的陈哒哪，爷爷辈儿属于严启盛集团。遭到官军打击之后，就跑来浙江发展，如今已拥有海船十二艘。他们收到王渊的招安令，居然又玩以前那套把戏，让庞健给王渊带话：“只须公驾一小舟来，我辈皆服。”
王渊大笑数声，问道：“你说我敢去吗？”
庞健道：“总制万金之躯，不可轻易犯险。”
“我倒想去会会，”王渊冷笑道，“你说陈哒哪是浙江最大的海盗，若能将其收服，其余海贼自然俯首听命！”
庞健慑服于王渊的豪气，同时又怕王渊出事，只提醒道：“便是总制去了双屿，陈哒哪也不一定会接受招安。”
“总得去试试。”王渊不太相信宁波豪族，不愿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当即，王渊命令弟子宝朝相，暂时代管总督府事务。又让弟子宝朝珍，挪用钞关银两，配合钱塘知县常伦修筑海港。
至于王渊自己，则化妆成平民，与庞健一起出海前往双屿。
海盗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杀害浙江总督，否则必将遭受无休止的清缴。整个浙江的海商、海盗都要被连累，到时候大家都别做生意了，尽早想想该怎么活命吧。
王渊笃定海盗不敢杀自己，海盗也笃定王渊不敢单刀赴会。

第303章 单刀赴会
朱元璋时期，张士诚、方国珍余孽逃窜海上，福建蒙元余孽也逃到海上，再与日本来的浪人合流，这就形成了明代最早的倭寇。
其实力非常强悍，动辄纠结三五万人，每每袭击沿海地区，大明官军防不胜防。
于是，就有了海禁祖制。
舟山群岛，虽然设有两个千户所。但汤和负责浙江防御时，不断抽调舟山士卒，加强浙江沿岸的海防力量。到了明中期，又有大量军户逃亡，如今舟山的卫所军力不足五百。
五百卫所兵能干啥？
舟山地区水域宽广，岛屿众多，早就成了海盗的天堂。
但这些海盗不懂建设，或者说朝不保夕懒得建设。就拿双屿岛来说，零散民居乱七八糟，港口码头能用就行，哪有浙江最大海盗基地的样子？
一架小舟自西而来。
王渊立于船头，腰悬长刀，背挂弓箭，身穿襕衫，头戴方巾，一副儒侠打扮。
庞健摇撸操舟，渐渐接近港口。
早有海盗发现他们，等小舟靠岸，立即将二人团团围住。
“胡兄弟，”庞健抱拳说，“我带浙江总督府师爷王先生来见，烦请向陈哒哪通报一声。”
胡姓海盗大笑：“那个王总督，果然不敢自己来吗？只派一个书生过来。”
庞健说：“王总制另有要务，这位王先生是他的族人，可以代表总督全权行事。”
“跟我来吧，”胡姓海盗觑了王渊一眼，点头说，“你这书生胆子很大，就不把被砍了丢进海里喂鱼吗？”
王渊反问：“砍了我，对你们有啥好处？”
胡姓海盗想了想，笑道：“也对。你是那个王总督的族人，不如把你绑起来要赎金。”
王渊问道：“胡兄认为我值多少钱？”
胡姓海盗伸出三根指头：“做官的都有钱，做总督的就更富裕，绑了你至少能弄到三千两！”
王渊琢磨道：“倒是不便宜。”
“哈哈哈哈！”
胡姓海盗大笑：“你这书生有点意思。来吧，把眼睛蒙上，我带你去见哒哪。”
王渊站在那里全无反抗，任由海盗蒙住自己的双眼，连身上的兵器都被夺走。
被海盗引着往前走，黑暗当中，王渊听到胡姓海盗的赞叹声：“好刀！”
王渊笑道：“我追随王总制数年，在中原杀反贼，在西域杀蛮夷。前前后后，这把刀也沾了两三百条人命，却还没有卷刃缺口，你说这是不是好刀？”
胡姓海盗讶然望向王渊：“就你一个书生，能亲手杀两三百人？”
王渊说道：“这算什么？王总制兵锋所指，军旗所向，已斩杀贼寇数万。就连西域吐鲁番国的国王，都被王总制生擒，抓回北京献给皇帝！”
“斩杀贼寇数万？怕是杀良冒功吧，官军就喜欢这套。”胡姓海盗讥讽道。
王渊嗤笑：“王总制前后生俘数万人，用得着杀良冒功？二十一岁的兵部右侍郎兼浙江总督，你以为怎么来的？”
胡姓海盗张张嘴，没有接话。
不管是海盗还是马匪，口头上对读书人不屑，心里还是很羡慕佩服的。更何况，王渊不但高中状元，还二十一岁就担任兵部右侍郎兼总督，对海盗而言那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片刻之后，王渊被带进一座木屋，胡姓海盗将弓刀呈上去。
陈哒哪本名陈双喜，他爹当年海战获胜，又正巧儿子出生，可谓双喜临门，于是便有了这名字。
陈双喜坐在椅子上，把玩着龙雀刀，随口说：“蒙布解了。”
王渊和庞健重见光明，拱手道：“见过陈哒哪！”
陈双喜笑问：“那位王总督不敢来吗？”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民房，没啥富丽堂皇的陈设，一点也不像海上巨寇的老窝。
王渊扫了陈双喜一眼，此人五短身材，光着膀子，敦实健壮，皮肤被晒成古铜色。脸上、胸前都有刀疤，但没啥刺青之类，一副络腮胡子平添几分威严。
王渊问道：“若王总制亲来此地，陈哒哪真的愿意归附朝廷？”
“海上讨活的汉子，一口一个唾沫，我陈双喜说一不二！”陈双喜斩钉截铁道。
王渊笑道：“陈哒哪，请屏退左右。”
庞健立即退出房间，被门口两个海盗堵住。
陈双喜撇撇嘴，挥手说：“你们都出去，我看这书生想干什么。”
屋内的海盗全部离开，王渊提醒道：“把门带上。”
陈双喜更觉有意思，说道：“听他的，把门关上。”
屋内只剩二人，王渊踱步朝陈双喜走去，陈双喜立即握住刀柄。
王渊伸手抓住一张椅子，拖到对方面前坐下：“你猜，我是谁？”
陈双喜笑道：“听说浙江总督很年轻，你总不能是那位王总督吧？”
王渊拱手说：“陈哒哪好眼力！”
陈双喜笑容一滞，死盯着王渊说：“我不信。”
王渊问道：“关于浙江总督王渊，陈哒哪知道多少消息？”
陈双喜说：“听说十多岁就中状元，带兵灭过刘六刘七，好像还在西域打了一场胜仗。”
王渊笑道：“不是打一场胜仗，而是在西域灭了一国。陈哒哪有没有去过朝鲜？”
“自然去过。”陈双喜道。
王渊突然翘起二郎腿，语气粗鲁道：“老子在西域所灭之国，地盘比朝鲜还大，为我大明拓土两千余里！”
陈双喜皱起眉头，身子也坐得正了些，问道：“你真是王总督？”
“如假包换！”王渊说。
陈双喜突然笑起来，指着王渊说：“你这书生，差点把我唬住了，爷爷可不相信当官的敢来贼窝。”
“那要看当官的是谁！”
王渊眯眼看着对方：
“你的消息很不灵通啊。”
“老子还没考上状元的时候，就敢单骑追杀数百贼骑几十里，一人一马杀了几十个反贼！”
“老子带着两百骑兵出征，第一仗就硬冲万余贼阵，当场俘虏数千反贼！”
“老子带着百多个骑兵，就敢追杀贼军主力，把刘六刘七的脑袋提回去见皇帝！”
“老子带着只训练两个月的几千新兵，就冲破上万老贼，断了几根肋骨还追杀贼首上百里，把贼将齐彦名给生擒回来！”
“老子带着四千兵马，就降服关西十个蒙古部落，千里奔袭吐鲁番王城，将那吐鲁番国王满速儿生擒回北京！”
“你这破贼窝子？也配被老子放在眼里？”
“要么归顺朝廷，要么把老子杀了。老子是皇帝最亲信的大臣，杀了老子以后，别说是你，浙江、福建、广东的海商海贼全都要给老子陪葬！”
陈双喜张大了嘴巴，傻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接话。

第304章 海盗的追求
眼前这个年轻书生，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里。
看似毫无正形的样子，却如岳临渊、眸深似海，陈双喜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头猛虎。
明明是在贼窝里，明明是自己的主场，明明此人赤手空拳，而自己手里握着长刀，可陈双喜还是被那气势给震住了。
气势，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杀气，就更玄。
几十年的老屠户，便是双手空空，也能吓得恶犬不敢叫唤。
而王渊身上不仅有血腥杀气，还有兴师灭国的霸气，有寒窗苦读的书卷气，有身居高位的权贵气。这些气质结合在一起，便是生杀予夺、睥睨众生的豪迈气概，在那瞬间压得陈双喜有些喘不过气来！
“锵！”
陈双喜下意识抽出宝刀，起身指在王渊额前，平缓情绪之后怒道：“你这鸟官，真以为爷爷不敢杀你吗？”
王渊依旧坐在椅子上，笑道：“听说你祖上跟着巨寇严启盛混，严启盛全盛之时，福建、广东皆为其地盘，你可比得了？”
陈双喜还举着刀，不敢砍出去，也不愿收回来，答道：“严祖一代英豪，海上讨饭吃的谁能跟他比？”
王渊换了个更好发力的坐姿，说道：“当时的福建，从布政使到都指挥使，从士绅到豪强，全都无视朝廷海禁。为什么偏偏是严启盛被官兵数次征讨，而其他官绅豪强却屁事没有？”
“因为你们这些当官的，跟地方豪族勾结！”陈双喜都没意识到，他全程被牵着鼻子走，王渊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王渊笑道：“严启盛实力发展太快，已经挡了福建士绅豪强的财路。那些官兵，就是福建士绅主动招来的，利用朝廷剪除生意场上的对手！而你陈哒哪，已经是浙江最大的海盗，你若敢继续壮大实力，等着你的就是严启盛的下场！”
陈双喜说：“我就十二条船，碍得了谁的事？”
“你一辈子都只满足于十二条船吗？”王渊发问，“我听说，隔壁的李哒哪，已经有八条船了。再过几年，他会不会比你船多，会不会来吞并你的船队？你是等死，还是继续买船做大？你做大之后，会不会引来官府？”
陈双喜说：“浙江都司卫所，老子全都喂了银子的！”
王渊笑道：“都司卫所的官兵真信得过？你挡了士绅豪族的财路，他们随便使点劲，官兵还敢不动手吗？严启盛当年逃到广东，把广东官场都喂饱了。结果呢？朝廷直接下旨，限期剿匪，畏敌不前的武官直接杀头。那些广东官军，收银子时有多利索，出海剿匪就有多凶狠！你喂的银子，难道比严启盛还多？”
“我……爷爷我大不了逃去日本！”陈双喜开始胡扯。
王渊质问道：“逃去日本有用，严启盛为什么不去？”
陈双喜盯着王渊看了半晌，思绪百转千回，他想一刀把这总督砍了，又或者绑票之后索要赎金。可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敢动手，别说杀一个总督，便是杀一个都司都是大罪，都会引来朝廷疯狂清剿。
嘉靖朝以前，海盗跟官军关系微妙。
沿海卫所武官，都是拿了孝敬银子的，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剿匪，而海盗也不会劫掠沿海百姓。
只有海盗挡了士绅财路，官军迫不得已之下，才会奉命跟海盗打仗。海盗如果遭到官兵清剿，也会破罐子破摔，沿海到处抢劫，迫使官兵疲于奔命。
平常时候，海盗做生意就能赚钱，武官躺着收孝敬银子，吃饱了撑得才会乱来。
嘉靖年间倭寇肆虐，正是因为朝廷破坏了这种平衡。突然海禁变得严厉起来，沿海居民难以求活，纷纷去当海盗为生。海盗团伙因此兵员充足，海盗太多竞争激烈，许多海盗难以做生意为生，索性伪装成倭寇烧杀抢掠。
王渊如果在嘉靖朝当官，他绝对不敢单刀赴会，那些海盗可不管你是什么总督，便是首辅来了也一刀砍死！
“你走吧！”陈双喜把刀放下。
王渊反客为主：“我若回杭州，必定倾浙江之水军来剿你！”
“你敢！”陈双喜大怒，又把刀抬起来。
王渊笑道：“你可以试试。”
陈双喜气得把刀一扔，郁闷道：“你他娘的究竟想怎样？”
王渊说道：“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率众归附朝廷，我给你一个武官当当；第二，送我两条船，你带着剩下十条船做海商。是朝廷允许的海商，我给你发放海引文书，你跟你的属下，全都可以落籍双屿岛，全都可以踏踏实实做良民！”
“真的？”陈双喜明显问的是第二种选择。
王渊好笑道：“老子冒死前来，就是为了逗你玩？要不是老子暂时缺船，才懒得跟你这个海贼瞎扯淡！”
陈双喜追问：“朝廷真的要解除海禁？”
王渊说：“只在杭州开海。你的那些船，今后想要做生意，也必须到杭州装货，否则老子还是要把你当海盗剿。”
陈双喜又问：“做了良民海商，还能不能有炮？”
王渊说：“原则上当然不许，但每一张海引，我都会配合发一张义勇文书。你们只要在海上，就是大明义勇，允许你们有铳炮，但不许带上岸。还有，不得攻击有海引的商船！”
陈双喜再问：“有税没？”
王渊说：“出海税，最低半成，最高两成。茶叶、生丝、棉布、瓷器这些大明特产，都只征收半成出海税。铜铁、粮食之类，禁止出海。你运货回杭州，还有入海税，最低一成，最高三成。如果能运粮食回来，直接免税！”
陈双喜仔细思考利弊，发现直接从杭州装货，即便要给朝廷纳税，他也比以前赚得多。当即态度大变，搓手笑道：“王总督，这生意做得，你可不要哄我啊。”
王渊说：“你爱信不信，第一批海引，我暂时只发一百张。你不来，自然有别的海贼来，错过这次机会可别后悔。”
“来，我肯定来。”陈双喜已经打定主意，全副武装前往杭州湾，见识不妙就直接跑路，便是领海引、装货都只派几个心腹下船办理。
嗯，得多拉几家海盗一起去。万一官军设下计谋，自己这十二条船，困在杭州湾可不好出来，至少得纠集三十条船去装货！而且，还不能一起进杭州湾，必须留几条船在外警戒，防止被官军给包了饺子。
想到这里，陈双喜说道：“王总督，附近岛上海盗，我可以帮你招揽。”
王渊来者不拒：“还是那个条件，献上一艘船，我给五条船的海引。船若是不够，可以几家凑钱，按照船价直接给银子。”
陈双喜连忙问：“那我可以不给船吗？我给银子。”
“不行，我现在缺船，你的船又多，”王渊低声笑道，“陈哒哪，做官总得捞点好处，本官也想跑船赚银子啊。你献我两艘船，包括水手和火炮，我的船跟你一起去日本。有钱大家赚嘛，今后肯定特别照顾你。”
这话说得够直白无耻，却让陈双喜更加相信王渊的诚意。
王渊突然问：“浙江最大的海商，可是福清薛氏？”
陈双喜点头道：“薛氏的船确实最多，他们在福州南台船厂有路子。但要论商船最多的，还是漳州人。漳州海商没有谁一家独大，你一条船，我一条船，抱团起来一起出海。向东可以去日本，向西可以下南洋，他们两边的海路都吃。严祖（严启盛）当年的老巢，便是设在漳州月港。反正吧，无论东海、南海，都是福建佬说了算，谁叫人家有船呢。我手里银子是够了，买船还得慢慢等，要是浙江能造海船就好了。”
浙江也能造海船，但都是些近海船。
永乐年间，浙江制造的海船数量，比其他省份加起来还多得多！可惜这些船不能进行远洋航行。
王渊告诫说：“你尽量帮我招揽附近岛屿的海盗，在钱塘潮之前一起来，随便哪天都可以，但最好是七月中旬以后，我得帮你们找货源啊。一定要一起来，然后一起出航去日本，我怕福建海商在海上拦路打劫。”
陈双喜笑道：“王总督就放心吧，福建海商还是很规矩的，他们出海都是为了求财，不可能来招惹咱们海盗。”
“那可说不准，”王渊担忧道，“我这次在杭州开海，肯定要断一些福建海商的财路。就说这么多，我走了。”
陈双喜亲自把王渊送到码头，在王渊登船离去之后，身边来了个师爷模样的家伙，职务乃是这群海盗的财副。
“哒哪，你真要归顺官府？”财副问。
陈双喜摇头说：“不是投靠官府，是从海盗变成良民，今后能够正大光明出海。”
财副惊道：“能有这种好事？其中必定有诈！”
陈双喜说：“我也觉得有诈，但人家总督亲自来一趟，怎么也得给点面子相信几分。到时候都打起精神，去杭州那边试试看，见势不妙立即就走。”
“我觉得够呛，官府肯定是想把咱们诱进港口！”财副琢磨道。
“总得赌一赌，我爷是海盗，我爹是海盗，我不想儿子也当海盗，”陈双喜也是有追求的，“若真能化为良民，我曾孙儿辈，估计就能考科举了。到时候考个进士，跟这总督一样做大官，岂不是美得很！”

第305章 报喜
仁和知县，是肥缺，即便它附郭府城。
桂萼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有贵人相助，辞官之后重新被任命为仁和知县。
投桃报李，桂家在江西，全力支持王阳明剿匪。
桂萼带着两个随员出发，紧赶慢赶，终于在七月初抵达杭州，然后被迫在北关数里外停下。
堵船了……
桂萼来到甲板，发现自己乘坐的官船，跟隔壁一艘商船紧挨着，还得靠蒿杆来防止两船相撞。
“便是杭州富庶，也不可能这么多船吧！”桂萼惊讶道。
隔壁商船也站着一人，笑着说：“这位官爷，王总制在杭州开海，苏松和湖州的商贾都在往杭州运货，这撞到一起可不就堵住了吗？”
桂萼更加想不明白：“你们找到出货船只了？就敢直接把货运来。”
那商人笑道：“但凡是出海货物，截止钱塘潮到来之前，过北关时的关税都可减半。便是王总制找不到海船，大家也不亏嘛。”
这话只说了半截，剩下半截是：如果王渊弄不来海船，没法从杭州出海，那就联络本地收货商，悄悄走私去海上，反正里外都能省去一半关税。
桂萼点头说：“王总制倒是奇人，居然能令商贾信服。”
那商人说道：“换成别的总督，咱们自然不敢信，可王总制不一样。从南边来的商队都说，自从王总制到了浙江，无论南关与北关，全都没有了敲诈勒索之事。而且还革新报关手续，发给便民小票，现在过钞关可快得很。来往商贾都说，王总制是好官啊，能留在浙江不走就好了。”
桂萼是借王渊复出的，而且还跟王渊是同科进士，如果不存在巨大矛盾，他今后都得跟着王渊混下去。
眼见王渊来浙江之后，短短月余就立威立信，桂萼顿时就觉得这位盟友靠谱。
嗯，也不能说盟友，别人已经当了兵部右侍郎，而他自己还只是一方知县。在外人看来，桂萼就是王渊的党羽，怎么辩解都洗不去这层关系。
桂萼的第一任职务，便是在浙江当知县。第二任职务，还是在浙江当知县，只不过他辞官没有赴任而已。
对于浙江的情况，桂萼还是有所了解的，知道必须开海才能养活浙江百姓。
即便王渊不出声，这家伙也会请求开海，而且是在嘉靖朝倭寇最严重的时候提出开海，还希望把漕运改成海上运输。
桂萼跟那商贾闲聊一阵，看到沿河正在修路，而且民夫一个个有说有笑。
只看那些民夫的精神面貌，桂萼就知道并非强行征派的，多半是王渊花银子雇老百姓修路。
至于银子从哪儿来？
眼前不是有个钞关嘛，王总督肯定把钞关给霸占了，真他娘的胆大包天！
可谁让王渊是佞臣呢。
浙江巡按御史唐凤仪的弹劾奏章，已经通过大运河飞快送到京城，这家伙还自掏银子让官差加急赶路。
朝堂吵作一团，科道言官化身泰迪，逮着王渊疯狂攻击，甚至有说王渊想谋反的。
首辅梁储也亲自上阵，请求皇帝取消开海之令，赶紧把王渊给召回京城，浙江已经被王渊搞得民怨沸腾了。
对此，朱厚照假装听不到，把弹劾王渊的奏章全部留中。
而且朱厚照理由十足，对着内阁、六部官员一通臭骂，让这些家伙别来扫兴——庄妃生了，一下生俩，龙凤胎。
在梁储、石玠等人疯狂怼王渊的时候，王琼、陆完等人纷纷进贺表，请求皇帝赶紧立太子。
然后把礼部也牵扯进来，顺便招来钦天监官员。
钦天监的阴阳官说，不能马上立太子，至少得等百日之后，否则于皇子而言不吉利。
其实就是古代医疗条件不好，婴儿容易夭折，平安活过百日才算保险。不管是给皇子起名，还是立皇子为太子，都得等到皇子百日之后。
在朱厚照的痛斥之下，满朝文武全部收声，提前准备立嗣活动，甚至让刑部到时候大赦天下。
皇储乃国本，开海算个屁！
在正式册立太子之前，王渊都可以在浙江随便瞎搞，朝堂不会再出现弹劾他的声音。
桂萼一直等到天黑，终于过了钞关——王渊延长了关检时间，以前钞关吏员只工作大半天。
幸好杭州不设宵禁，否则桂萼还得在城外过夜。他带着随员进城，一路上商旅如织，运送货物的独轮车更是不绝如缕，街道两旁到处是小摊小贩，酒楼食肆更是热闹非凡。
这都已经入夜了啊，居然比其他城市的白天还热闹！
“果真是杭州天堂！”桂萼咋舌道。
桂萼问路来到仁和县衙，拿出官印文书之后，立即被请进县衙之内。
一个年约三十许的士子迎出来：“桂知县，鄙人蒋信，字卿实，正德五年举人，乃王总制之弟子。桂知县久未到任，在下斗胆暂代职务，还请桂知县海涵！”
“哪里，有劳了。”桂萼心中更加惊讶。眼前这个读书人，明明已经中举，居然屈身给王渊做弟子，还千里迢迢跟来浙江开海。
蒋信拿出一本册子，交给桂萼说：“桂知县，县衙事务已经理顺，佐官属吏不论是谁，都不敢阳奉阴违。至少在大事上，他们不敢阳奉阴违，不听话的已经被罚去修建港口了。钱粮方面，上任知县埋下不少坑，账册我已经让人清理出来。”
桂萼翻着递来的册子，越翻越是心惊，里面写着各佐官属吏的姓名、性格、出身、社会关系等等。
“卿实兄大才！”桂萼抱拳说。
蒋信笑道：“都是先生教的，让我们平时做事，先理清头绪、抓住矛盾，最好能将细节整理成册。”
桂萼感慨道：“难怪王总制年方及冠，便能够身居高位，不惟武功惊人，便是文治也才干超卓！”
蒋信拱手道：“既然桂知县赴任，那我就该走了。告辞！”
“我送卿实兄。”桂萼热情无比的将蒋信送出门。他这人脾气不是很好，但恩怨分明，蒋信帮他把县衙理顺，不知省去桂萼多少功夫。这知县做得太爽了，上任就可发号施令，桂萼自然是感激莫名。
明日定要好好拜会王总督，将这开海事宜给做好！
桂萼送走蒋信的时候，一个男子疯狂奔向总督府。被带进去之后，男子跪地拜倒，却是王渊的家仆：“恭贺老爷，夫人有喜了！”
王渊接过家信，还未看罢，便笑容满面：“辛苦你跑一趟，有赏！”

第306章 控制杭州
“王总制！”
“子实兄！”
桂萼再次见到王渊，顿感唏嘘，仿佛又回到京城殿试的时候。
他寒窗苦读十余载，在江西那科举大省杀出重围。适逢刘六刘七祸乱京畿，皇帝出题考教治国安邦之策，桂萼奋笔疾书写了一堆改革意见。
结果，很扯淡。
桂萼只考得三榜进士，而同样论述改革的王渊，竟然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传胪那日，奉天殿前唱名，鸿胪寺卿引王渊独占鳌头，而桂萼只能跟其他进士跪在后面。接着东出长安门，大伙儿都被吏员带着离开，唯独王渊由顺天府尹亲自引出城外。
那风光场面，让正德六年所有进士，都牢牢记住王渊这张未脱稚气的脸。
数年过去，这张脸更加成熟，颔下已有青色胡渣，举手投足间更带着几分威严。
桂萼与王渊见面，说及一番当年趣事，比如琼林宴上某某当场呕吐，某某又忘了把进士服归还给国子监等等。
一来二去，两人亲近许多。
“子实，这次还有位同年来杭州，咱们且去一同宴饮。”王渊笑道。
桂萼自然从善如流：“王总制请！”
两人出得土地庙，骑马进入城中，沿途不时有当地百姓主动问候。
桂萼感慨道：“王总制来杭州不足两月，竟已尽收此地百姓之心。”
王渊笑着说：“我也没干什么。只是在北关修路，在城东建港，不许征一个役夫，花足银子雇百姓做工，工钱一日一结不曾克扣而已。咱们那位同年更厉害，居然仗杀浙江镇守太监的义子，令这杭州城的秩序为之一肃！”
“那位同年是？”桂萼问道。
王渊解释说：“原大理寺评事常伦。此君文武全才，嫉恶如仇，在大理寺断案得罪权贵，被贬到地方去做州判，我便把他带来杭州做了钱塘知县。”
“我辈中人也！”桂萼顿生同命相连之心。
朱元璋虽然定下各种规制，但并未限制民房高度，只要有钱有技术，修多少层楼都可以。
今日要去吃饭的地方，名叫“望潮楼”，足足四层高，站在顶楼可以越过城墙观赏钱塘大潮。
“王总制，里边请！”就连那店小二，居然都认识王渊。
王渊随口介绍：“这位是仁和桂知县，你们的父母官。”
店小二连忙说：“原来是县尊老爷当面！”
王渊来到最顶层，点了些好酒好菜，对桂萼说：“我私人请客，不动公家银子，今日一醉方休。可惜没有鱼翅，那玩意儿必须提前预定。”
桂萼说：“海味珍奇，须渔夫下海搏命，不吃那一口也罢。”
二人聊不多久，常伦终于来了，还有南关主事张钺，以及北关主事喻智。
王渊重复介绍一番常伦的事迹，又介绍其余三人：“这位是仁和知县桂萼，字子实，曾任丹徒知县，清查田亩，打击豪绅，因此忤了上官，被调任青田，怒而辞官。这位是浙江南关工曹张钺，字豁德，以清廉著称，曾带兵守城杀退反贼。有当地富绅怨之，绑了他去吏部诬告，堂前验查随身之物，惟一箱书、一袋粮而已。这位是浙江北关户曹喻智，字子真，也是清廉得很，一天所收关税，抵得上前任大半个月！”
众人立即碰杯，互相引为同道知己。
只有喻智羞愧难当，其他三人是真清官，他则是被逼出来的清官。
一番畅饮，王渊开始说正事：“豁德，南关该改改了。以前只收木材类关税，今后效仿北关收税。从南边来的货物，若只运到杭州出海，那就收税之后，发给他们专门的过关文书。若是北上的货物，则一切照旧，不在南关征税。”
张钺担忧道：“恐怕户部不同意。”
“工部同意即可。”王渊早就跟户部尚书石玠撕破脸了，虽然他们都没怎么打过照面。
南关由工部分司管理，北关由户部分司管理，所得税银也进各自的仓库。因此工部也是有钱的，有些时候兴修水利，需要工部自己拨款，然后找户部再拨一笔。
王渊现在给工部平添无数税银，工部尚书李鐩那糊涂蛋，估计做梦都想喊王渊一声爸爸。
嗯，李鐩就是河南黄河决口，责怪河道总督祭错了神那位。而且，李鐩自己就是河南人，老家被淹了不思筑堤，居然让河道总督祭祀河伯。
王渊又对喻智说：“子真，你的任务，就是管好北关，天王老子想伸手，都叫他滚得远远的！”
喻智还能说啥？当即拱手道：“定不负王总制所托！”
王渊最后对常伦、桂萼说：“明卿兄，子实兄，你们二位要守好港口。杭州港分辖于钱塘、仁和二县，我怕自己回京复命之后，会有人在港口胡来，你们的压力很大啊。”
桂萼道：“我与明卿兄压力倒是不大，开海之关键，在于杭州市舶司提督和提举。”
王渊笑道：“市舶司提督是陛下钦点的，乃右副都御使金献民。这位老先生是四川人，跟海商没什么牵扯。而且他御史出身，巡按过云南、顺天，按察过天津、湖广、贵州、山东，还巡抚过延绥，这些地方可都不省事儿。他来提督杭州市舶司，我是比较放心的。”
事实上，金献民是杨廷和党羽。嘉靖大礼议，百官哭谏，便是这家伙和徐文华一起倡导的，政治头脑实在堪忧。
但既然皇帝亲自任命，王渊总得给朱厚照几分薄面。
真正能让王渊安心的是何瑭，他说：“杭州市舶司提举是何瑭，曾在经筵上大骂陛下是昏君。他也主张改革，赞成开海一事，有他提举市舶司万事无忧。”
“那就好！”桂萼松了口气。
既然是敢当面骂皇帝的改革大臣，又有王渊在朝中顶着，那开海之事便稳了，不会因王渊回京半途而废。
有了这些人事安排，杭州就算被王渊控制了。
可惜南关和北关的主事，一年就得一换。
等张钺和喻智离任之后，王渊还得跟吏部尚书陆完讨人情，至少要在今后两年选对人。等过三年，杭州开海自然能形成一批既得利益者，到时候他们会主动出力维持局面，王渊就不用再事事操心了。
现在，只需要搞定浙江都指挥使李隆！
浙江虽然不能造远海船只，但有技术修补船只啊。福建所产海船多用杉木，两三年便破烂不堪，须得时常修补才行，而浙江的造船厂都归浙江都司管辖。
不但如此，浙江都司及卫所，全是海上走私的获利者。必须分给他们好处，今后才不至于破坏开海局面，这些都绕不开浙江都指挥使李隆。
李隆那家伙，自从第一天拜见王渊之后，现在都藏起来不说话了。
酒足饭饱，王渊返回土地庙，唐伯虎突然带着个寡妇来求见。

第307章 请纳小女为妾
唐伯虎年轻时交游广阔，在南直隶可谓无人不晓。
便是他被夺去功名，也经常成为江南士绅、豪商的座上客。主要是收钱给人写墓志铭，或者作画给士绅富商祝寿，这属于他的生活来源之一。
南直隶那边海禁管得严，海商、海盗几乎已经绝迹——数十年前，海盗被逼得走投无路，干脆联合起来攻打崇明岛，结果被官兵杀得屁滚尿流，残余势力全部逃入浙江海面。
说实话，若非南京有六部小朝廷，在南直隶开海是很舒服的。
当地士绅肯定支持开海，因为他们的货物，必须运到浙江才能搞走私。
这里的苏州、常州、松江、太仓等州府，手工业非常繁荣发达，全国货物都能走水路运至。若能在长江出海口建港，从运输成本而言远好于杭州，而且此地还有大型造船厂！
可惜，南京太碍事了。
那里的小朝廷一堆养老官员，遇事儿非常积极，就指望着能立功升迁调走。王渊若跑去南直隶开海，烦也给烦死，整天的精力都得拿去跟人争斗。
王渊的全盘思路，是先在杭州开海，用巨额关税堵住百官的嘴。然后再陆续开放广州（广东）、漳州（福建）和登州（山东），再陆续开宁波、福州、潮州、天津等港口，最后才能轮到南直隶的上海！
在整个北方，最好的港口并非天津，而是山东的登州。
便是福建、浙江海商，若要前往日本贸易，都得经过登州，那里是洋流和季风的必经之地。从登州出发，借着洋流与季风，最快三天就能到日本！
闲话休提。
且说唐伯虎成为幕僚之后，直接被王渊派往南直隶，对那里的士绅豪商说：“浙江王总制要开海了，已经联络好海船，你们只需把货物运到杭州就能卖掉。而且在钱塘潮来临之前，杭州北关的通关税减半，过期不候！”
刚开始，苏松豪商还不相信。
渐渐就有北上的商旅传来消息，说王总督来浙江以后，浙江钞关不再克扣勒索。好嘛，商贾们闻风而动，管他能不能开海，先把货运去杭州再说，至少能少交一半的通关税。
这两年，由于天津棉布价格低廉，江南棉布已经丧失大片北方市场。也就还能在山东、河南卖货，根本卖不进河北，更别提什么山西、陕西了（陕西市场主要被四川、湖广棉布霸占）。
江南棉布在北方滞销，间接促成浙江走私更加猖獗。他们生产出来的棉布，总得找一个地方销售，国内不行只能放眼于海外。
就这样，大量货物云集杭州，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货栈储存。只能堆在还未建成的港口附近，用防水布遮盖保管，王渊派了火铳兵每天巡逻保护。
唐伯虎圆满完成任务，顺便带了个寡妇回来——江阴首富徐家的当家人杨氏，徐霞客的曾曾祖奶奶！
杨氏的亡夫叫做徐经，与唐伯虎乃是至交好友。
正是拜徐经所赐，唐伯虎卷入科举舞弊案，终身仕途无望，两家也因此断了联系。
但唐伯虎早就对这些看淡了，他年轻时跟文征明闹翻，前几年也已经重归于好。杨氏托请来见，唐伯虎也没有拒绝，便把这寡妇带来杭州。
“江阴徐家未亡人杨氏，见过总督老爷！”杨氏盈盈下拜。
王渊扫了一眼杨氏，徐年半老，风韵犹存，心想难道跟唐伯虎有一腿？当即问道：“你有何事见我？”
杨氏说道：“请大人屏退左右。”
王渊顿时就笑了，这话他前几天跟海盗说过。把其他人都挥手叫走，王渊道：“说吧。”
杨氏说：“妾身膝下有二女，长女已近及笄之年，温良贤淑，才貌尚佳，愿嫁与王总制为妾。嫁妆有良田五百亩、官山十亩、民山十亩、滩涂二十亩、草场二十亩，请王总制笑纳！”
如果王渊答应，这便是良妾了，身份地位比香香高得多。
王渊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问：“你有什么要求？”
杨氏说：“妾身有三子，请王总制代师收徒，次子与幼子皆拜入阳明公门下。另外，请赐天津织布机，若事成，徐家织布厂所得利润，愿每年献于王总制一成。”
“你一个妇人家，倒是打得好算盘，”王渊忍不住笑道，“你这是公然贿赂本官？”
杨氏说：“实乃情非得已。妾身苦撑家业，难以为继，须得贵人相助。”
王渊嘀咕道：若再纳妾，家里葡萄架子就该倒了。
“王总制说什么？”杨氏没有听清。
王渊道：“你若真想嫁女。我有一徒，名叫黄煦，与你的长女年龄相仿，他爹是两淮巨贾黄崇德。”
“多谢王总制指婚！”杨氏立即答应。
黄崇德在江南还是很有名气的，这厮靠山东棉花发家，近些年染指两淮盐业生意，算是徽商染指盐业的先驱人物之一。
而徐家虽然号称江阴首富，但自从徐经死后，早就不复从前风光，家产已经被侵吞近半。若能与徽商黄崇德联姻，而且还是王渊的弟子，那徐家也算找到了靠山，不用再怕亲族兄弟勾结官员继续抢夺家产。
王渊突然道：“天津织布机，我可以给你。到时候，我们两家在江阴建厂，我占股四成，徐家占股六成，棉布交给黄崇德销售。如何？”
杨氏大喜：“谢王总制提携！”
杨氏是听说王渊官声很好，而且本身就很有钱，才敢跑来献女求关照的。换成别的官员，她可不敢这样做，万一家业全被夺走怎么办？
而天津织布机，在江南纺织行业被传为神器，若能得到这个技术，徐家的产业也能慢慢恢复。
王渊同样不吃亏，天津这几年都没法开海，必须在江南才能对外销售。他想把商业触角伸到江南，就得跟本地大族合作，而江阴徐氏就是很好的合作对象，一个寡妇当家掀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大型织布机技术，一旦传到江南，肯定会泄露出去。但北方市场不会受此影响，运河沿途钞关拦在那里，天津的棉布成本永远更低，不怕这些江南棉布竞争。
王渊对织布机外传无所谓，甚至有意而为之，他是站在全国层面，希望提升中国的整体纺织技术。这玩意儿可以促使棉纺业大兴，促使江南士绅急于开海外销，对中国远洋贸易是有巨大帮助的。
唉，朱厚照啊，老子可是为你的江山操碎了心！

第308章 抄家，杀人
“先生，海宁出事了！”还没把杨氏打发走，突然有弟子前来禀报。
王渊挥手让杨氏退去，问道：“何事？”
弟子说：“海宁渔民暴动，把建港工地给围了。”
王渊问：“曹知县呢？”
弟子说：“曹知县在审案，渔民还请了状师。”
“不会是告我吧？”王渊笑问。
“正是。”弟子道。
呵呵，堂堂浙江总督，被海宁渔民集体告上县衙了。
明代的余杭县，位于杭州城西边，跟后世的余杭区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余杭区的大片土地，此时归仁和县管辖，向东接壤海宁县。
王渊规划的杭州港，建在仁和县边缘地带，经过水位探测，港口必须占用海宁县地盘，并且占地面积还不小！
明摆着，拆迁工作出了问题。
海宁知县名叫曹珪，湖广黄冈人，正德六年进士，跟王渊乃是同年关系。
对于王渊在海宁建港口一事，曹珪非常配合，而且是报复性配合。他被海宁士绅百姓恶心得想死，如今借着王渊的威势，趁机狠狠敲打自己治下的刁民。
“余，险邑也！俗枭而善讼，豪魁伺持长吏，长短一字为忤，即千方诬诋。故为邑长于斯者，往往以坐法去，即不坐法去，亦必抵狱。”
上面这段话，翻译成白话文即：余杭县，是一个凶险的地方。民风剽悍而擅长打官司，地方豪强喜欢跟知县作对。受一点小小的损失，就千方百计向上告发，甚至是诬告。在余杭县担任知县，往往被刁民告发而撤职，如果不被撤职的话，那一定是进监狱了。
余杭如此，钱塘如此，海宁也是如此！
常伦担任钱塘知县，第一个月就被搞得焦头烂额。第二个月终于发狠，直接仗杀镇守太监的心腹，终于把那帮喜欢打官司的刁民镇住。
现在，海宁县又开始闹幺蛾子。
海宁县衙。
一个四十多岁的状师，站在县衙大堂问：“县尊，敢问官吏挟诈欺公、妄生异议、扰乱成法者，该当何罪？”
曹珪笑道：“当斩。”
状师问道：“敢问浙江总督王相公，可在官吏之列？”
曹珪笑道：“在。”
状师再问：“敢问海禁可是成法？”
曹珪笑道：“是。”
状师立即说：“浙江总督王相公，强征滩涂、民房以建海港，致使海宁百姓无家可归，海宁县内物议汹汹，海禁之策难以维持。是否当斩？”
曹珪笑得更开心：“本官无权审问王总制，你来错地方了。按察司也无权干涉王总制办事，你应该去找巡按御史告发。”
状师昂首挺胸，立于县衙大堂：“既如此，我只好状告县尊。你身为本县父母官，只知屈从于上官，不思维护治下百姓生计……”
“告得好！”
曹珪猛拍桌子，挽袖子说：“陈秀才，我忍你很久了。开海乃当今圣上之令，岂能说是扰乱成法。你刚才说的都是谤君之言，好大的胆子，给我往死里打。打死勿论！”
状师被皂吏按住，脱去裤子，当场开始打屁股。
“啪啪啪！”
一连打了二十余棍，状师只是冷笑，曹珪被气得发抖。
负责打屁股的那两个老吏，技艺非常精湛，看似打得狠毒，其实只伤及皮肉。这些吏员，竟跟状师是一伙的！
“没吃饭吗？”
曹珪大怒，亲自下堂，抢过棍来，使劲全身力气敲打。
“啊！”
状师终于叫出声来。
老吏连忙把曹珪拦住，劝道：“县尊，你对着腰这样打，会把陈秀才脊梁打断的。”
曹珪怒道：“放开，本县就是要把他脊梁打断！”
主簿突然出声：“把人轰出去吧。”
皂吏立即将状师叉出，而曹珪从头到尾被拦着，竟被主簿和皂吏给控制了。
“好，很好！”曹珪死盯着主簿。
主簿毫不畏惧，反而威胁道：“县尊，你别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曹珪冷笑：“有王总制担着，我还怕那些刁民诬告？”
曹珪刚刚上任不久，便被哄着收了孝敬银子，从而被抓住把柄当傀儡。这货还有点道德追求，虽然小贪小赃，却不愿违背原则，更性格刚烈不愿受人摆布。
士绅豪族越是拿捏他，曹珪心里就越不痛快，这次仗着有王渊撑腰，发誓要狠狠的一雪前耻。
曹珪此刻瞪着主簿：“你等死期已至。快让开，本官要去海边视察！”
堂堂知县，已在海宁做官两年，却连个心腹都没有，以前请的师爷早被他辞退了。曹珪居然得自己去牵驴，然后骑着驴子往海边跑，正好看到王渊带一百士卒抵达工地。
“王总制，下官来迟！”曹珪上前拜见。
王渊笑道：“不迟。”
大概有六七百个渔民、农户，扛着鱼叉和锄头堵在工地，甚至一些被雇来修港口的工人都在闹事。
王渊骑马过去，厉声说道：“我在海宁所征之民房、所占之滩涂，也不过涉及百余户人家，为何有如此多人阻拦建港？难不成都是他们的亲戚？补偿银子已经发下去了，足够你们买地建房，真当我不敢杀人吗？领头的是谁，站出来！”
“我！”一个渔民举着鱼叉说，此人袒露胸膛，生得极为健壮。
“可敢过来？”王渊问。
那渔民走到王渊马前：“有何不敢？总督也得讲道理！”
“锵！”
只听长刀出鞘声，一道刀光闪过，龙雀刀已重新入鞘。
头颅飞起，血柱冲天，此人站立依旧，竟在数息之后才倒下。
王渊问道：“还有谁要跟本官讲理？”
“杀人啦！”
那些闹事百姓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大叫着四散而逃。
王渊问：“曹知县，你觉得是何人所指使？”
曹珪说：“无非陈、查两家，还有……”
“还有谁？”王渊问。
曹珪说：“还有海宁千户吕英。海宁县走私猖獗，吕千户与士绅、豪商勾结，从中牟利无数，他们是反对开海的。”
王渊颇为稀奇：“一个千户就敢跟我对着干，跟海宁卫指挥使无关吗？”
曹珪说：“海宁卫的治所在海盐县，靠贩私盐就能吃饱，他又何必反对王总制开海？”
王渊冷笑一声：“曹知县，带我去抄家吧，本官正愁银子不够用。”
曹珪顿时背心冒汗，哪有动辄就抄家的，而且抄家银子也不能直接挪用啊。
以什么罪名抄家？
违制，谋反！
江浙地区的士绅和富商，有一个算一个，百分之百建筑违制，而且穿戴也肯定有问题。
朱元璋规定，农民可以穿绸、绢、素纱和棉布，商人只能穿绢和棉布。农民之家，但凡有一人经商，全家都不准穿绸和纱！而那些富商，哪个不是满身绫罗绸缎？
王渊亲自带兵前往海宁县城，根本不给陈、查两家转移财产的机会。
在清代“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的海宁陈家，在清代“一门十进士”的海宁查家，直接被王渊一股脑儿给抄掉！
这两家，目前有人在朝当官，不过就那两三个而已，并且官职都不怎么高。
王渊也不便直接杀人，只把家中浮财都抄走，然后把人全部收押，让浙江三司官员慢慢头疼去吧。
抄了这两个士绅家族，王渊又直奔吕衙街。
整整一条街，全都是吕家的，一个千户竟然如此富裕！
“好啊，很好，”王渊冷笑不已，下令道，“把吕衙街给我全部查封！”
曹珪阴恻恻道：“县城以东十五里，有个吕衖庄，那里才是吕家的祖宅所在。”
王渊大喊：“儿郎们，随我荡平吕衖庄！”
曹珪双手握拳，咬牙冷笑，心想：姓吕的，你也有今天，叫你对本官呼来喝去！

第309章 吓退众官
海宁吕氏，先祖吕子材随朱元璋征濠州升百户，先祖吕聚随朱棣靖难而升副千户。
虽是海宁副千户，却把正千户压得抬不起头！
两年前，江西土匪入寇浙江，副千户吕忠带病出征。遇贼突袭，吕忠亲手杀二贼，溪中落马被乱枪戳死。因此记功，弟弟吕英袭位升正千户，原来那位正千户则被调走，海宁就此成为吕家的天下。
一个小小的世袭千户，而且刚被升为正千户两年，居然能掌控地方？
因为吕家控制了海宁县的走私，不仅是海上远洋走私，还有路上的海盐走私，海宁也是可以产盐的！自从几十年前，海宁正千户绝嗣之后，吕家就已经把控地方，外调而来的正千户根本玩不过吕家，现在干脆自己做了正千户。
海港工地闹事，便是吕家安排的。
海宁县衙告状，则是陈家和查家安排的。
只要怂恿百姓闹事，激起“民变”，官府只能被迫让步。别说海宁知县，就连不听话的巡盐御史，都被他们生生逼走过——浙江三司收了不少好处，配合起来天衣无缝，外来官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灰溜溜滚蛋。
王渊在港口杀人，吕家的眼线早就回来通报。
很快，又有人惊慌跑来：“老爷，王总督抄了陈家和查家！”
“真抄了？”吕英大惊。
他庶出的弟弟吕焕，也是惊恐交加，不敢置信道：“陈家、查家可是有进士在朝，还有不少举人为官，这王总督怎能说抄就抄了？他哪来的权力抄官宦之家！”
报信之人说：“那王总督只是抄了浮财，并未抄走房产和土地，陈、查两家的人都被扣押。还有，咱们吕衙街的店面也全部被查封，王总督正带兵前去吕衖庄。”
吕衙街又叫吕衙巷，是一条贯通县城南北的街巷。
情急之下难免查封错误，吕家产业只占半条街，而王渊把整条街都给封了。
沿街店铺被封倒还罢了，听说王渊要去抄吕家祖宅，吕英惊得直接跳起来，吕家上百年积攒的银子可全堆在那里！
“快召集军士，跟我走！”吕英连忙下令。
吕焕劝阻道：“兄长，那是总督，你若私自带兵回家，正好给他查抄吕家的借口！”
吕英怒道：“他还要什么借口？他查封吕衙街有屁的借口！”
吕焕负责吕家的生意，也负责结交官府士绅，心思比吕英活络得多。他说：“先等李都司（都指挥使李隆）、唐御史（巡按御史唐凤仪）和刘御史（巡盐御史刘栾）的回信！”
回信很快就来了。
一个家仆回来禀报：“老爷，李都司说他是武官，这种事情他管不了。”
吕英大怒：“王八蛋，收银子时胃口大得很，遇到事情就当缩头乌龟！”
又有两个家仆回来禀报，一个说：“唐御史打算上疏弹劾！”另一个讲：“刘御史说，建港未占晒盐滩涂，此事他也管不了。”
“很好，很好！”
吕英气得浑身发抖，他一个千户，哪敢独自对抗总督？都是事先商量好的。
直至现在，吕英终于明白过来，他被那帮文官给耍了。那些都司和御史，把吕家、陈家、查家当枪使，利用他们试探王渊的手段。
若王渊的反制措施稍显软弱，杭州城那帮高官就会顺势进攻。
结果王渊直接抄家，把李隆等人吓得懵逼，立即弃卒保车当瞎子，根本不管吕家的死活。
……
浙江右布政任鉴，已经平安离任。
新任浙江右布政使汤沐，此刻刚刚坐船来到杭州。都还没办完交接手续，就听说王渊以违制、谋反的罪名，把海宁两大家族给抄了，人全部扣起来扔给浙江三司。
“飞扬跋扈，简直飞扬跋扈！”汤沐愤怒不已。
从外地一起跟来的师爷，劝谏道：“沂乐公，咱们刚来浙江，此事千万不要插手，这位王总制可是个煞星啊！”
汤沐也是个不怕死的，弹劾过太监，弹劾过国公，还因为触怒刘瑾而贬官。他震袖道：“正是因为刚来浙江，与此地全无干系，这件事我才好去管。走，跟我去海宁县！”
师爷将汤沐拉住：“沂乐公，你糊涂啊。你是刚到任的右布政使，都还没来得及跟左布政使通气，你去蹚这摊浑水作甚！便是去了，也不过得一个刚直之名，难道还能阻止王总督乱来？你已经被贬过两次官，若是插手此事，怕要被贬第三次官。”
汤沐大义凛然道：“伸张道义，维护法纪，贬官又何妨，便是下狱也不怕！”
师爷低声说：“王总督不是太监，也不是勋贵。他是正经的状元出身，又有讨贼灭国之功，听说诞下皇子的庄妃，也是他献于陛下的。若得罪他而贬官，这辈子恐怕再也不能复起了。”
汤沐愣了愣，来回踱步思索，突然说：“我路途劳顿，水土不服，想来是病了，估计要卧床休养两三个月。有人来见，一概推掉，布政司的事务，就劳烦先生代理一二。”
师爷立即说：“吾为公之幕宾，自当竭力效劳。”
嗯，新上任的浙江右布政使，就此生病卧床数月。而且病得不轻，谁来探访都不见，一应公务全部交给师爷打理。
……
“他安敢查抄官宦之家？”浙江左布政使王绍惊骇莫名。
左参政闵楷说：“王总督虽状元出身，行事类同阉党，已经不要脸面了！”
右参政刘文庄说：“又有何法？唐巡按的弹劾奏章，早已经送到京城，泥牛入海没有半点消息。巡按都制不住，更别提我们这些下官，按理我们都得听总督的命令行事。”
杭州知府梁材这位大清官，听说王渊把海宁望族给抄了，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他在北关拿了不少银子，把柄还捏在王渊手里呢，生怕王二郎顺手把他扔去按察司。
至于巡盐御史刘栾，吓得直接跑去海盐县视察，估计几个月都不会回杭州。
按察使原轩、按察副使刘瑞，双双病倒，不理政务。
浙江漕粮总督徐廷光，跟开海没有屁关系。听说了王渊的“暴行”，害怕自己被溅一身血，火速离开杭州，前往湖州视察漕粮收运情况。
两浙盐运使吴大有，也飞快前往嘉兴府。他收过吕英的孝敬银子，不敢再留在杭州办公，生怕太碍眼了招惹王渊。
浙江都指挥使李隆则装聋作哑，跑去西湖别宅住下，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一时间，浙江与杭州官员，病的病，走的走，瞎的瞎，聋的聋，竟然无人再敢跟王渊接触。
唯有浙江提学使徐蕃站出来，这位以前是李东阳的人。因为触怒刘瑾，差点被廷杖打死，事后又削职为民。在江西做参议时，还成功镇压过土匪，这是真不怕死的。
徐蕃站出来的原因很简单，他是浙江提学使，而王渊扣押的陈、查两族之人，有许多都是秀才，甚至还有举人！
这家伙快马奔往海宁县，而王渊早就出城去捅吕家老窝。寻不见正主儿，徐蕃便对留下来看守的士兵大吼：“便是建筑违制，亦该付有司审理，王总制有何权力滥用私刑？别的我不管，陈、查两家有功名的人，必须全部释放……快让开，谁敢拦我！”

第310章 吃人不吐骨头
海宁只有一个千户所，军田已经被吕家霸占大半，便是那些百户都没剩几亩田。
海宁军户，要么逃亡，要么跟着吕家搞走私。
吕衖庄附近的居民，全部都是军户，有一个算一个，家家皆有走私犯！
王渊分兵看守陈家、查家和吕衙街，只带了一百士卒前往吕衖庄。刚到此地，就被那些军户给围住，其中不乏老弱妇孺。
这就很有意思了。
吕家明明疯狂侵占军田，甚至侵占军户的私田，然后逼着这些人去搞走私。吕家应该是他们的仇人才对，可王渊带兵而至，他们居然主动站出来保护吕家。
只因，他们必须跟着吕家讨饭吃，吕家倒了他们也没活路。
一百士卒纷纷举起火铳，对准这帮可怜的刁民。
王渊扭头问曹珪：“曹知县，你说我敢下令开火吗？”
曹珪还真怕王渊抽风，连忙劝道：“王总制，此等刁民愚钝，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王渊面色一冷，喝道：“上药！”
从京城带来的一千火铳兵，这些日子都在操练。虽然因为火药短缺，无法进行实弹射击，但纪律性却大大提高。
听到王渊的命令，一百士卒行动整齐，有人拔出腰刀警戒，有人快速填充弹药。
“举铳！”王渊再喊。
火铳再次抬起来，这次可是装了弹药的，那些军户下意识后退。
王渊骑着高头大马，直接走向庄园大门，沿途军户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抬头仰望那气派的庄园正门，王渊感慨道：“我本以为，宁波的士绅官员会最先闹事，没想到居然是海宁县一个小小千户。他娘的，这庄园怕是比我在北京的宅子都大，吕家这千户住在里边也不怕折寿！抄吧，就凭这庄子，没证据也可以抄，这叫巨额财产来历不明。”
“王总制且慢！”
海宁千户吕英快马奔来。
这家伙也是狠人，居然袒露上身，背上绑着荆棘。在马儿奔跑之间，后背已被棘刺扎得血流不止，但吕英却眉头都不皱一下。
王渊回身问道：“你是何人？”
吕英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海宁守御千户所正千户吕英，拜见总督！”
王渊顿时就笑了：“负荆请罪？你小说话本看多了吧。”
吕英说：“卑职有罪！”
“何罪之有？”王渊问。
吕英说：“卑职身为海宁千户，却管制不严，致使刁民冲击海港，误了王总制的开海大计！”
王渊质问：“刁民为何冲击海港？”
吕英说：“刁民愚钝顽劣，可能是误信谣言。”
王渊指着庄园大门：“你这庄子又是怎么回事？你每年俸禄几何？”
吕英额头冒汗说：“此宅乃愚弟经商所置。”
吕焕也跟来了，叩拜道：“海宁守御千户所军余吕焕，拜见总督！”
王渊觑了一眼吕焕：“看来，你是一个经商奇才，听说吕衙街整条街都是吕家的？”
吕焕连忙说：“半条街。”
王渊一副为难的样子，嘀咕道：“本督把陈、查两家都抄了，总不能厚此薄彼，唯独放过你吕家吧。要不，勉为其难也抄一下？”
瞧瞧，这是人话吗？
吕英浑身直冒冷汗，吓得四肢发软。
杭州城里那帮官员，为啥一个个吓得不敢说话？
因为王渊不讲道理！
按照正常流程，即便有人闹事，也不过抓几个刁民而已。接下来还得慢慢审，寻找证据揪出幕后主使者，但无论案件怎么审理，都绝对抓不到吕、陈、查三家的把柄。
因此，这些家伙有恃无恐，竟敢跟一省总督对着干。
谁曾想，王渊不按套路出牌。
根本就懒得审问闹事者，也懒得去找什么证据，直接拿陈、查两家开刀，都不怕自己抄家抄错了对象。
普天之下，哪有这样做官的？
吕英和浙江一众官员，完全被王渊给吓傻了。他们终于彻底明白，王总督脑子有问题，是一条逮谁咬谁的疯狗，不可以常理而论之。万一把这条疯狗惹急了，很可能见人就乱咬，于是纷纷退避躲闪。
但吕英退无可退，因为王渊带兵要抄他的祖宅。
这次，得下血本了。
吕英稽首长跪，屁股撅得老高，这姿势代表彻底顺服。额头挨在地面好一阵，吕英终于抬头：“王总制，能否借一步说话？”
“走吧。”王渊冷笑。
吕英背着沾血荆棘，躬身为王渊牵马，从庄园大门进入。
进去之后，王渊突然说：“有话就讲，休得拖延。”
吕英只得屏退左右，低声道：“王总制，五千两银子。”
“你这是贿赂总督？”王渊冷笑。
“一万两！”吕英咬牙说。
王渊笑得更欢：“你这千户很有钱啊。”
吕英哭丧着脸：“三万两！王总制，不能再多了，卑职就这么些。”
王渊眯眼瞧着此人：“听说海宁有盗贼出没，吕千户可知详情？”
“或许，可能有吧。”吕英硬着头皮说。
王渊叹息道：“吕千户，我知道你不容易，可天底下谁又容易呢？皇帝死活要开海，朝廷百官拦不住，我也实在拦不住。我奉皇命来杭州开海，本地士绅官员皆反对，你等武官也来闹事。我心里的苦，又向谁说去？”
吕英噗通跪地：“卑职一定竭力帮助王总制开海！”
王渊点头赞许道：“很好，你起来吧。”
吕英这是走投无路了，杭州官员将他卖掉，他只能死中求活攀附王渊。或许，还能求得一场大富贵呢！
听王渊语气和缓，吕英心头大喜，陪笑着站在马前仰望总督。
王渊又说：“本督虽为文官，但讨贼灭国，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心里其实更向着咱们武将。跟那些窝囊贪财的文官，咱尿不到一个壶里。”
这话让吕英顿感亲近，觉得王总督比那帮文官实诚得多。
王渊再说：“为了开海。本督前些日子，单刀赴会去双屿岛，已经说服陈哒哪归顺。”
吕英大惊：“陈双喜招安了？”
王渊点头道：“陈双喜还是很听话的，他答应进献海船十艘，自己只留两艘。说是想讨个武职，而且盯上了海宁千户的位子。那可是十艘海船啊，本督实在难以拒绝，只能请吕千户让让位子。”
吕英顿时如坠冰窟，那王八蛋陈双喜，居然想用十条海船，换咱海宁千户的职务。难怪王总督这般蛮横，想来早就打算借机行事，把他吕家给连根拔起！
吕英再度跪下，连连磕头道：“王总制，卑职愿变卖家产，献给朝廷五万两银子！”
王渊摇头说：“我不要银子，我只要海船。”
吕英哀求道：“王总制，卑职真没有海船，只不过睁只眼闭只眼，收一点海盗的孝敬银子而已。”
王渊立即冷脸：“收几个孝敬银子，你就能置办这么大的家业，贯通海宁县城的吕衙街，你一家就占了半条街？你当本督好糊弄吗？有多少海船，我全要了，其他一分银子也不拿你的。”
吕英瘫坐在地，两眼无神，痴傻了许久：“卑职只有两条海船。”
王渊笑道：“船上的水手我也要，到时候一问，就知道你有没有藏私。”
吕英彻底瘫软：“三条船，真没了。”
“事不迟疑，今天就把船交来吧。”王渊逼迫道。
陈、查两家，就是给吕英供货的，这吕千户亲自下场当海商。
而且吕家刚刚把三条海船修缮完毕，如今正靠在岸边，只等货物齐备了便出海。这个时候出海是最便利的，半个月左右就到日本，花些时间把货卖给日本商人，再在日本收货装船，就立即可以借着季风回航。
现在全便宜了王渊，船都不用修理，甚至有一船货物已经送到岸边。
王渊把千户满正叫来，让他带三百浙江士卒，一起前往吕家的私港去收船。
“便是这里了。”吕英垂头丧气，指着海边的三艘船只说。
唉，破财消灾吧。
只要能保住海宁千户的职位，靠贩卖私盐也能吃饱，等哪天再花银子去福建买船。
吕英现在没别的想法，只求保住世袭武职。
不行，不能这样得过且过，必须奋发图强拼一把。吕英咬牙道：“王总制为开海辛苦奔波，卑职敬佩万分。海宁县城十家店铺，海宁城外两百亩地，另有白银五千两，愿献与王总制！”
这家伙，想抱王渊的大腿，想继续往上面爬！
王渊目视满正接收三条海船，突然怒喝：“好个吕英，不但以权谋私，暗中勾结倭寇，竟还敢贿赂本督！三艘海船，还有一艘船的货物在岸上，证据确凿，你还能狡辩不成！”
“啊？”吕英有些懵逼。
“锵！”
一道刀光闪过，吕英人头落地。
四下人等全被镇住，王渊喊道：“吕英勾结倭寇，私藏海船，妄图拒捕，已被本督诛灭。满千户何在？”
满正立即跑来，单膝跪地：“卑职在！”
王渊说：“你暂代海宁千户之职，立即去收拢吕英的部下。”
“卑职领命！”满正大喜。
虽然都是千户，但海宁千户可值钱得多。

第311章 表面顺服
本该卧病在床的右布政使汤沐，此刻正喝着小酒，感慨道：“果真见血了，师爷料事如神！”
师爷给汤沐满上一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王总督选择霸道，那就肯定不会只做样子。吕、陈、查三家，必须有一家被拿来开刀。陈、查二氏皆为官宦世家，杀他们牵扯太大，那吕千户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汤沐好笑道：“何止啊，杀掉吕千户，杭州城里不知有多少官吏能松口气。”
“确实。”师爷点头道。
宾主二人正喝得起兴，突然有家仆递上信函。
汤沐读罢函件，啧啧赞叹：“这王总制好手段！”
师爷问道：“何事？”
汤沐说：“王总制邀请浙江三司主官，前去陈、查两家做个见证。这两家的银子，他暂时一分都没动，都封存起来派专人看着。三司主官去了以后，要帮忙清查抄家银两，签字画押之后挪用来修建港口。其实，也不能说抄家，穿住违制，罚银而已。”
“就是罚得有点多。”师爷笑道。
“哈哈哈哈，”汤沐大笑，“确实有点多，听说把陈、查二氏的浮财都抄完了，便是地窖里的银子都被翻出来。”
抄掉两个官宦世家的浮财，比杀一个千户麻烦得多。
别看浙江官员都被吓住，等王渊一离任，必然是铺天盖地的弹劾奏章。巧取豪夺士绅家产，便是一个巨大罪名，王渊把浙江三司都喊去见证，便是为将来自辩做准备，反正账目摆在那里随便查。
其实吧，只要王渊不倒台，豪夺士绅家产算个屁！
别说地方士绅的产业，人家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在京城就敢玩这种把戏。
前两年，朱厚照不是把自己的乾清宫烧了吗？太仆寺少卿赵经负责重建，贪污工程款无数，如今正在被疯狂弹劾。
等赵经一死，钱宁就强逼赵经的正妻、子嗣全部扶柩出殡。然后趁着赵经下葬，家中无人主持，将赵家的姬妾和家产悉数霸占。这操作把满朝文武都看傻了，但除了三两个言官，也没人敢公开站出来说个“不”字。
遇到不讲道理的强横人物，文官们都非常识时务，只敢记在小本本上，等着以后寻机打落水狗。
……
“吕英死了？”李隆问道。
总督府差役说：“死了。”
李隆突然义愤填膺，拍桌子道：“死得好！这狗贼，我早怀疑他跟倭寇有勾结，没想到他如此丧心病狂，竟然自己就有三条海船！”
差役递上公函：“我家总督说，海宁守御千户所极为紧要，如今千户空缺，恐为倭寇所趁。因此举荐金华千户满正，暂时兼代海宁千户之职。”
李隆说：“满正我是知道的，他以前就在海宁当副千户，对海宁军务非常熟悉，由他暂代乃不二人选。只是，任命地方千户，需要都督府、兵部和吏部的批准，我一个浙江都司没这么大权力。”
差役道：“我家总督说，不用李指挥为难，只是请都司用印报备而已，总督自会将此事呈报朝廷。”
“好说，好说。”李隆笑道。
不管是请浙江三司配合查抄财产，还是请浙江都司报备满正暂代职务，都属于走流程而已。王渊抄家杀人时虽然莽得很，事后补漏子也非常积极，顺便把三司官员全都拉下水，到时候胡乱攀咬谁也脱不了干系。
李隆现在肺都快气炸了，却不得不陪着笑脸照办，他在浙江北关有把柄捏在王渊手里，更怕吕英死之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就如右布政使汤沐所言，吕英一死，浙江许多官员都要松口气。但同时，那些官员也心怀忐忑，不知吕英有没有供出谁来，有没有留下行贿账本什么的。
送走总督府差役，李隆叹道：“这个王总督，简直如狼似虎，就没见过这么狠的文官。”
师爷从屏风后面走出，幽幽说道：“此人一旦失势，必定不得好死，他太不讲规矩，得罪的人太多了！便如那刘瑾一般，气焰滔天号称立皇帝，一朝得咎便千刀万剐。”
李隆哭笑不得：“我哪等得到他失势？只求他早点离开浙江，否则这都司是没法当了。我现在都睡不好觉，生怕这厮突然带兵杀来，给我安一通罪名，然后稀里糊涂没了脑袋。”
师爷说：“不至于如此跋扈。”
……
一箱箱财货，从查、陈两家搬出。
两族子弟怒目相向，却无人敢做声，毕竟吕千户尸骨未寒，眼睛都还没闭上呢！
王绍、汤沐、原轩、李隆、闵楷、刘文庄、刘瑞……一众浙江三司官员，被王渊请去配合“抄家”。哪里的建筑违制，全都被指出来，此案板上钉钉，三司官员必须签字，汤沐这种“生病”的也得过来签字。
签字之后，大家才是自己人。
如此，众官顺服，皆支持开海，至少表面如此。
唯独浙江提学使徐蕃，被王渊扔得远远的，懒得跟这家伙打交道。这厮明知自己不会杀士子，非要挺身而出彰显存在感，无非沽名钓誉、邀名买直那一套。
数日之后，杭州市舶司提督金献民、杭州市舶司提举何瑭陆续到任。
何瑭依旧是那副德行，孤傲清高得很，谁都不给好脸色。
金献民则要圆滑得多，时常跟地方官员喝酒，但也仅此而已。他知道皇帝一心开海，又害怕自己犯众怒，于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既不支持也不配合，反正当几年糊涂官便回京述职。
这两人一到，王渊立即召集众官开会。
破土地庙，总督府内。
王渊直奔主题道：“开海之利，仅是收税就能获资巨万。我离京之前，便与陛下议定了章程。海关税收，户部得五成，地方三司共得三成，剩下两成全部充为内帑（皇帝私房钱）。诸位，可有异议？”
“此法甚好！”
王绍和汤沐这两位布政使，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他们一个来浙江也就三月，一个来浙江还不足半月，跟浙江地方牵扯不深，能分到海关税收自然属于意外之喜。
原轩、刘瑞等按察司官员，则是不悲不喜。他们以前收过许多孝敬银子，开海之后换个方式捞钱而已，海禁与否跟他们关系不大。以前抵制开海，纯粹是拿人手短，收了银子被地方士绅裹挟。
现在王总督直接来硬的，地方士绅已经不敢冒头，这些官员也就顺水推舟不管了。
最郁闷的乃是浙江都指挥使李隆，以前不管哪家海商海盗，都要给地方卫所孝敬银子，而地方卫所又要分出一部分来孝敬他。不仅如此，海商、海盗若想在浙江修补船只，也得跟卫所打交道，因为造船厂都是卫所开办的，李隆同样可以在里头抽红利。
现在，全完蛋了，开海之后找谁孝敬去？
李隆是一个武将，连跟王渊掰手腕的资格都没有。若撕破脸来，王渊想动浙江三司级别的官员，肯定第一个拿他李隆开刀。
唉，官不聊生啊，李隆只能暗自叹息。
王渊说了一番关税问题，突然言道：“我打算在港口附近设牙行，半官半私，由杭州府派属官管辖。但是，官方只有监督之权，没有定价之权，更不得胡乱插手牙行事务！”
杭州知府梁材这位大清官，早就被拿捏得没有脾气。他今天只打算旁听，没想到自己也能分得好处，顿时惊喜道：“监管何事？”
王渊解释说：“铜铁、硝土、粮食等物，坚决禁止出海，杭州府属官负责监督牙行是否收纳违禁品。还有，我打算在杭州设平准仓，海外运回的粮食，必须首先卖给官仓，以此来平抑受灾时的粮价，朝廷也好就近赈济百姓。”
何瑭捋胡子道：“王总制考虑周到。杭州一旦开海，肯定粮食减产，有了平准仓可保百姓口食。”
王渊对梁材说：“杭州府一来要监督牙行，查抄牙行的违禁品。二来负责收粮，防止大灾之时，海外所得粮食被卖与私商渔利。梁知府，此事事关重大，你需好生选派官吏任用。”
梁材连忙道：“定不负王总制所托。”
“牙行”有中介的意思，有时也兼收获与卖货的职能。
牙行有官牙与私牙之分，私牙自不必解释，官牙得说道说道。比如宁波市舶司，无论是日本运来的货物，还是日本带走的货物，必须全部交给市舶司的官牙处置。卖多少钱，买多少钱，也全凭官牙的一张嘴，许多时候甚至强买强卖。
因此，不论是卖货给日本使者，还是卖货给海商海盗，商贾们都不愿跟官牙打交道，而是通过宁波几大家族进行货物收散。
浙江北关，在正德年间没有牙行。
但很有意思的是，在另一个时空，海禁最严的嘉靖朝，北关附近直接兴起数十家私牙——全是为海盗服务，有些牙行干脆就是海盗开的。
如今杭州港外一大堆货物，杂乱不堪，必须有大型牙行进行管理。今后什么货紧俏，什么货可能滞销，牙行都可以通知各地客商，如此有的放矢才能带来更高的海贸利润。
王渊在杭州讨论着创建牙行，宁波的官牙则在商量怎么把开海搞黄。
杭州开海，损失最惨重的是宁波市舶司提督太监崔瑶！

第312章 祝融
常三贵是仁和县的农户，但那两亩薄地根本不顶事，他只能靠海吃海，以打渔为生。
长子死于海难，次子身患残疾，长女已经嫁人，次女和幼女……尽皆溺毙！
从成化朝开始，南方就流行溺死女婴，其中尤以江西和浙江为最，这同时也是百姓生活最艰难的两个省。
早在成化年间，就有御史奏报朝廷，说浙江的温州、台州、处州三府百姓，生下女婴之后往往溺死。皇帝召都察院奏对，都察院官员回答说：“此弊不独这三府，浙江的宁波、绍兴、金华，乃至福建、江西、南直隶皆如此。”
弘治十年，永嘉知县汪循说：“嫁女之家赀妆之具，动至千金，售产倾资，习不为异，病不能嫁者，多致育女不举。”这是把溺死女婴的原因，归结为嫁妆给太高。
万历年间编的《温州府志》，也说当地虽中产之家，嫁女也必须给足嫁妆，生下女儿多抛弃。
又有记载：“俗嫁女破产，虽富族亦多不举女，有逾四十不能妻者，虽其良族亦率以抢婚为常事。”
这已经不是养不起的问题，而是嫁不起女儿，连富庶之家都选择溺死女婴。
此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明末，明末思想家陈确的母亲就说：“我生平不做负心事，惟二十四岁产一女，溺之，至今为恨。”
也难怪咱们前面说的浙江巡按御史唐凤仪，会强行制定浙江男女结婚年龄。男的二十岁，女的十五岁，就必须婚嫁，违者法办。有官府命令，给不出嫁妆的家庭，也能顺利把女儿嫁出去。
常三贵就是这般，为了嫁女儿，当年几乎破产。
即便亲家也是寻常农户，但嫁妆不能寒碜，否则要被笑话得抬不起头。他东挪西凑，还卖了一亩薄田，又跟人下海捕捞鲨鱼，总算凑够了八两银子的嫁妆。
幸好，次女和幼女早已溺毙，否则就该轮到常三贵去跳海了。
可惜长子死于海难，次子的脚也瘸了，没法靠娶媳妇把嫁妆收回来。
“三贵，过来搭把手！”工头喊道。
“诶，来了！”常三贵快步跑去。
常三贵的破房子和薄田，全都属于拆迁范畴，并非用于建海港，而是建货栈和修路。他身家清白，又是拆迁户，因此被雇来做工人。
也不干别的，就是帮着卸货，然后看管整理一下货物。
货栈还在修建当中，有一片空地被划出来，用竹竿搭起简易竹棚，即将出海的商品全都堆放于此。
听说各地客商把总督府给围了，因为总督许诺的海船迟迟不到，而钱塘水师又在巡逻打击海盗，这些商贾害怕自己的货物卖不出去。
在常三贵心目中，王总督是个好官。
好官显而易见，常三贵家里被占的薄田，全部按照良田价格赔偿，而且王总督还安排了工作。他自己捞到货栈的差事，妻子被招去给士卒浆洗衣服，工钱一天一给，日子比以前好过得多。
可惜啊，儿子是个不省事的！
家里的拆迁赔偿款，竟被儿子拿去输个精光，还倒欠好几十两银子。这叫常三贵怎还得起？
儿子已经被扣下了，限期三天交钱赎人，否则就要扔进海里喂鱼。
不过，对方给了条活路。只要常三贵照办，不但抹去那几十两赌债，还能获得一百两赏银，甚至承诺给他儿子安排一桩婚事。
“三贵，你去哪儿？快出门领工钱了！”以前的邻居李四喊道。
常三贵吃了一惊，回道：“来了，来了！”
常三贵出去排队领完工钱，悄然转身回去，因为人多没被发现。
天色渐黑，有官差来清点货物。常三贵早已熟悉地形，听着脚步声跟官差捉迷藏，绕了好一阵，终于躲过官差的清查。
“王总督，你是好官，但我儿子也要活命。对不住了。”
常三贵蹲在角落里，拿出火折子和一团火棉。周围货物全都被防水布遮盖，那玩意儿防水不防火，一烧起来就是一大片！
火棉迅速燃烧，只要丢在防水布上，就能把无数货物给烧掉。
常三贵却犹豫起来，愣愣蹲在那里，等手里的火棉烧了大半，才咬紧牙关决定扔出去。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喧哗声。
……
一刻钟前。
王渊正在应付那些客商，许诺钱塘潮来临以前，必然有无数海船抵达杭州。
就在此时，差役进来说：“总制老爷，外面有一妇人，说有要事禀报，怎么赶都赶不走。”
王渊被商贾们烦得不行，也想出去透透气，便起身说：“我去见见吧，诸位稍等。”
土地庙外，跪着一个农妇，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其实也就四十多岁而已。
“总督老爷！”
农妇见了王渊，颇有些畏惧，但还是跪着爬上前。
王渊微笑道：“起来说话。”
农妇不肯起身，只不断磕头：“请总督老爷饶我家男人死罪！”
王渊以为又是来闹事的，皱眉问：“什么死罪？”
农妇磕头道：“总督老爷先答应了，我才敢说。”
王渊随口道：“好，我饶他死罪便是，你快说吧。”
农妇又说：“请总督老爷救我儿子一命！”
王渊愈发好奇：“谁要害你儿子性命？”
农妇吞吞吐吐说：“城南民安坊的赵一刀，他诱我儿子赌博，又逼我男人烧货栈……”
“来人！”
王渊猛然一惊，不等农妇说完，便大喊道：“卿实，你带五十军士，去城南民安坊捉拿赵一刀，派人通知县衙捕快一起抓人。剩下的人，随我去货栈救火，快快快！”
王渊打马狂奔，沿途遇人便喊：“快随我去救火，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到达货栈时，士卒已经被甩开，反而是沿途收拢的百姓和差役有上百人之多。
等王渊冲到货栈里头，第一个仓库没有异样，第二个仓库也没有异样……直至第三个仓库，果然看到角落里燃起一团大火。
“他妈的！”
王渊忍不住爆粗口，这仓库要是烧了，根本没法向那些商贾交代，都是暂存在这里没有给钱的东西。
“救火！”
“先把附近的货物搬开！”

第313章 全省通缉
总督府。
王渊的脸色阴沉如水，堂下跪着常三贵夫妇。
常三贵的任务，是把每个仓库都点燃。不过刚点燃一处，王渊就带人来了，吓得他赶紧逃跑，然后在回家途中被抓住。
这货怂得很，四肢都瘫软了，浑身不停发抖，趴跪在地上没胆抬头。
“谁让你烧货栈的？”王渊问道。
常三贵哆嗦道：“赵……赵一刀。”
“没见到别的人？”王渊再问。
“没。”常三贵说。
王渊看他那窝囊样子，就知道问不出什么线索，干脆去问他老婆：“你叫什么名字？”
农妇说：“林氏，常林氏。”
王渊对这农妇的态度更加和蔼，微笑道：“怎么想到来报官？”
常林氏看了丈夫一眼，吞吞吐吐道：“我……草民一早就想报官，我家男人不准，还打了我一顿。我……我就想吧，那赵一刀惯会破家害命，这回又是干得罪总督老爷的事，他怎饶得过我们？还不如早点跟总督老爷说，请总督老爷救我儿子性命。”
王渊又问常三贵：“这么浅显的道理，你浑家都想得明白，你怎么就犯傻了？”
常三贵把头埋得更低，不敢说话。
“说！”王渊喝道。
常三贵浑身一颤，答道：“草民……草民想着放一把火，也查不出是谁干的。那赵一刀干了得罪总督老爷的事，不敢不放我儿子。他要是不放人，我就把事捅出来，到时候大家一起死。”
王渊气得发笑：“你要真把货栈烧完了，就不是本官想杀你，而是赵一刀杀你满门灭口！”
常三贵愣了愣，心想：我又不傻，肯定先让老婆子到总督府外候着。然后我去威胁赵一刀，如果不能带儿子回家，就直接向总督告发。他赵一刀还敢不放人？
“等着吧。”王渊懒得跟这厮废话。
半夜，蒋信带人回来，禀告道：“先生，赵一刀失踪了，在赵家床底下发现一具尸体，确认是常三贵的儿子常二河。”
常三贵闻言惊起，愣愣看着蒋信，随即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的儿啊！”
常林氏哀嚎大哭，突然奔到丈夫身边，疯狂捶打：“让你报官你不听，让你报官你不听……都说了那赵一刀惯会害人性命，你就是不听，你还我儿子命来……”
常三贵不言不语，任由妻子大骂。
“拖下去，暂时关押。”王渊挥手说。
常三贵夫妇被带走之后，蒋信让士卒把十多个混混带上堂。
“总督老爷，真不关我们的事，都是那赵一刀自己干的。”
“总督饶命，我只是诱那常二河赌钱，其他真的一概不知。”
“总督大人，冤枉啊！”
“……”
这些混混吵得王渊心烦，顿时呵斥道：“住口，一个一个来！姓谁名谁，做什么勾当，跟赵一刀有何来往，都给本督说清楚。你先说！”
被王渊点名的混混道：“小民陆有田，家住城南民安坊，街面上都唤我‘陆二’。小民跟赵一刀从小认识，平时也就设局诱人耍钱。这次仁和县、海宁县修路建港，好多住户得了搬迁银子，咱就商量着从他们身上捞一笔。那常二河，是我跟李三拐诱来的，只想从他身上捞钱而已，真没想过赵一刀会干出恁大祸事。总督老爷，小民冤枉啊！”
“李三拐何在？”王渊问道。
一个混混应声：“在……在。”
王渊道：“你说说吧。”
李三拐说道：“草民家住仁和县，这次也被征用了房子，拿到一笔搬迁银子。草民平常在城南厮混，就给赵一刀出主意，把那些有搬迁费的肥羊诱来宰几只。草民前后诱了六人耍钱，常二河是最后一个……”
王渊问道：“也就是说，诱骗拆迁户赌钱，不是赵一刀主动提出来的？”
“不是。”李三拐不敢撒谎，因为摊上的事情太大。
王渊又问：“你再想想，赵一刀有没有打听过，那些肥羊的家人在作何差事？”
李三拐不假思索，答道：“三天前，赵一刀对草民说，这样宰肥羊太慢了，该捞一票大的。他让草民诱一个家人在货栈里做事的，令这人欠下赌债，然后让其家人偷货栈的东西。说那些出海物事值钱，随便偷些出来抵债，都够宰几十只肥羊。”
“这几天，赵一刀有没有接触什么陌生人？”王渊问道。
李三拐摇头：“草民不知。”
“你们呢？”王渊问其他混混。
一个混混出声道：“我……我撞见过。”
王渊道：“详细说来。”
那混混说：“那天晚上，赵一刀跟个胖子喝酒。我跟他打招呼，随口问了问，赵一刀说胖子是他远房叔叔。”
“哪天晚上？”王渊问道。
混混思索道：“记不太清，可能是四天前，也可能是五天前。”说着，混混问旁边的人，“六指，陈员外过寿是哪天？”
六指回答：“陈员外过寿是初九，今天十四号。”
那混混立即说：“就是初九那天，我去陈员外家混了一顿寿酒，回来便看到赵一刀跟那胖子说话。”
王渊问：“那胖子有什么特征？”
混混答道：“不是杭州口音，听起来倒像是宁波来的。对，就是宁波来的，宁听苏州人吵架，莫听宁波人说话。宁波口音硬得很，不好听，嗓门大，在杭州的好多宁波商人都讲话就跟吵架一样！”
宁波，呵呵。
王渊冷笑不已，对左右说：“把唐先生请来。”
唐伯虎很快前来，问道：“不知总制有何差遣？”
王渊说：“请唐先生画两副人像，不要管什么意境、神韵，只求画得越像越好，乡野小民都能认出来！”
唐伯虎的工笔画是一绝，尤擅仕女、山水和春宫图。
但平时属于艺术创作，追求美感与神韵，刻意忽略一个“像”字。比如他画中的仕女，清一色单眼皮，这是沿袭魏晋传统，古人觉得单眼皮更好看。
在唐伯虎的操刀下，由那些混混叙述相貌，两幅画像到第二天中午完成。而且还上了色，跟真人相去不远，看到了都能认出来。
“全省通缉！”
“有这两人消息者，只要确认无误，赏银一百两。能生擒此二人者，擒得一人赏一千两！”
至于那些混混，依法处置。
先集体仗打八十大板再说，这仅是赌博罪。剩下还有什么罪名，扔给县衙慢慢审理，反正把以前犯的事儿都要搞清楚。
至于常三贵夫妇，常林氏举报有功，该赏。
而常三贵自己，依《大明律》乃死罪，并且要查抄家产赔偿损失。
王渊强行判此二人离婚，否则常林氏获得的赏银，根本不够赔偿货物损失，剩下半辈子都得搭进去。
不过王渊事先答应免死，做主将常三贵改为流放。

第314章 自投罗网
慈溪县。
观海卫附近小渔村。
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胖子，跟随渔民摸黑来到海边。
“就这条，”渔民指着破渔船，摊手道，“银子呢？”
胖子一手握着匕首，故意亮出来刃尖，另一只手扔过去钱袋：“钱货两清，你可以走了。”
渔民清点银子之后，挥了挥手中鱼叉，讥讽道：“我若有歹心，早弄死你了，还用等到现在？”说着，渔民突然转身，朝黑暗中喊道，“出来吧，你已经跟了一路！”
趴伏于地的赵一刀，缓缓站起，对渔民说：“跟你没关系。”
渔民看看胖子，又看看赵一刀，笑了笑：“那你们慢慢叙旧，爷爷回家喝酒去。”
转眼间，渔民消失于夜色中。
赵一刀拔刀出鞘：“林兄，你许诺的银子呢？可还有三千两没结清啊。”
姓林的胖子哭丧着脸：“我自己都成了丧家犬，哪还有银子给你？”
“怎么讲？”赵一刀问。
林胖子哀叹道：“我家被人暗中围住，就等我回去送命。幸好我多留了几个心眼，不然早已在宁波死透！”
赵一刀问：“王总督已经追到宁波了？”
“不是王总督，是那杀千刀的王臣！”林胖子愤懑道。
“王臣是事主吧？”赵一刀追问。
“你还想找他要钱？”林胖子快步走向破渔船，挥手说，“快一起逃命吧。王臣是宁波市舶司官牙主事，这事儿就是他逼着我干的，不干都不行。我本来以为，只要事情不露跟脚，就肯定能平安无事，还能捞到不少好处。结果这厮不安好心，居然想杀我灭口。现在我跑了，说不定家人还能活，我若回去必被灭了满门！还是你快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什么拖累。”
赵一刀跟着上船，问道：“去哪儿？”
林胖子说：“当然是去投奔海贼，你还敢上岸不成？”
赵一刀帮着划船，问道：“王臣一个小小主事，不敢跟王总督对着干吧？难道是市舶司的提督太监？”
林胖子指着璀璨星空：“依我看，此事通天了呢。”
“朝中有人指使？”赵一刀惊道。
林胖子道：“反正不管是谁，都是咱惹不起的。”
林胖子出身于宁波林氏的旁支，不知歪了多少辈那种，反正早跟主宗断了来往。这货没有住在城内，而是郊外的村霸，他妹妹是市舶司下属牙行孔目的小妾，靠着这层关系就能鱼肉乡里。
就在前些天，林胖子突然被牙行主事王臣喊去，逼着他前往杭州，雇人烧毁海边货栈。
林胖子之所以被选中，一来他有把柄被牙行抓住，二来他是林氏家族的旁支。万一事情败露，可以直接杀人灭口，再把放火之事推给林家。
反正，借王渊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在缺乏人证物证的情况下，跑去宁波找市舶司提督太监的麻烦。
市舶司背后是御用监，御用监掌印是大太监张永！
张永原本是司礼监掌印，因为把七千两库银，不做任何账面遮掩，直接搬回自家私宅，由此被弹劾罢职闲住。乾清宫火灾之后，张永被重新起用，摇身变成御用监掌印，并且总督乾清宫的重建工作。
蒙古小王子大举入侵，朱厚照便让张永提督三边，带着京营前往边镇整顿防务。
如今，张永的主职为御用监掌印，临时职务是三边总督，同时还提督尚膳、尚衣、司设等监，重新超过谷大用成为顶级大太监。当然，他的司礼监职位丢了，现在的司礼监掌印是张雄。
除非有倭寇袭扰，否则各市舶司提督太监，必然是从御用监派遣的。
也即是说，各地市舶司，皆为张永的钱袋子！
这死太监肯定不敢独自对抗王渊，必然有其他人帮忙，比如……内阁、六部某些大佬。
赵一刀和林胖子，自然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他们只是被利用的小人物而已。
两个小人物，操着小渔船，连夜前往舟山投靠海盗。
他们投靠的并非陈双喜，而是一伙仅有四条船的小海盗。靠岸不久便被逮住，林胖子大喊：“兄台，我跟你们张二总是旧友，劳烦你通报一声！”
不多时，两人被带到张二总面前。
张二总，即这个海盗团伙的二当家。他哈哈大笑，拍着林胖子的肩膀说：“林兄弟，哪阵风把你吹上岛了？”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林胖子长吁短叹，“唉，小弟在岸上过不下去，今后须仰仗哥哥给口饭吃。”
“好说，”张二总指着赵一刀，“这位是？”
林胖子说：“这位是我的生死之交……”
赵一刀连忙拱手：“李振拜见张二总！”
张二总哈哈大笑：“都是自家兄弟，不用多礼。走先去吃一顿，喝几口热酒暖身子。”
两人初到贼窝，不敢大醉，但碍于颜面，不好拒绝劝酒，全都给灌得半醉。
及至下午，贼首黄哒哪从双屿岛回来，立即宣布：“明日准备，后天一起去杭州装货出海！”
张二总问：“真要去赌一把？”
黄哒哪笑道：“姓陈的十二条船都敢赌，我们四条船怕什么？你若不敢，便留在岛上，等我赚银子回来。”
岛上四条远洋海船，其中一条是张二总的，他也笑道：“那就跟哥哥赌一把。对了，今日有故友来投，他在岸上有些人脉，以后哪天或许用得上。”
“既是朋友，那便见见。”黄哒哪说。
赵一刀和林胖子，划了一宿的船，又被灌得半醉，如今正呼噜连天在补觉。
等他们醒来，已经是当天下午，立即被带去拜会贼首。
黄哒哪见到二人，明显愣了愣，盯着赵一刀问：“兄弟可是姓赵？”
赵一刀吓得不轻，强自镇定说：“哒哪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姓李。”
“狗屁！”
黄哒哪顿时抽刀：“把这两个贼厮捆起来！那画像虽然不是画得一模一样，但眉眼总相似的。一个人相似是巧合，两个人都相似便是正主儿，这他娘是老天给我送来二千两赏银！”
张二总忙说：“哥哥，怕是有甚误会。”
“没有误会，”黄哒哪笑道，“今日去双屿岛，众好汉商议出海之事。陈双喜拿出两副全省通缉的画像，一人值一千两赏银，便是眼前这二人了。”

第315章 拍卖出海
宁波几大家族，明面上支持开海，暗地里一味敷衍。
让他们联络福建海商，确实联络了，但拖拖拉拉谈判，而且不让张璁直接跟海商接触。一怒之下，张璁不再理会这些大族，直接跑去福清找海商薛氏商议。
王渊还发函邀请宁波豪族，让他们来杭州共创牙行。
这些家伙嫌王渊给的份额太少，迟迟不肯表明态度——王渊打算在杭州设立十大牙行，每家只能在一个牙行投资，并且股份不得超过20%，这是为了防止一家独大。
而其他商家，同样难以下定决心入伙，一来担忧王渊联系不到海商，二来担心开海之事会有反复。
七月二十八。
杭州湾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三十多艘海船，顿时让钱塘水师如临大敌。
幸好，按照王渊的要求，每艘海船的桅杆上，都挂着一幅巨大旗帜。旗帜为蓝底镶黑边，中间绣着一个“明”字，钱塘水师看清字样立即予以放行。
海盗们不敢全部驶进杭州湾，只遣了三分之一进来，剩下三分之二全部在外面警戒。
“诸位，船来了。”王渊笑着对商贾们说。
此时海港还未完全建好，泊位只有寥寥几处。众商贾随着王渊来到码头，看到海船顿时喜上眉梢，总算没有白等啊！
苏杭商贾们的货物，全部堆在货栈那边，最早来的已经等待将近一月。
王渊给不出银子收货，也不可能官方收货。杭州牙行也不敢收，生怕难以脱手，反正一直傻等着，王渊免收仓库储存费。
那些货物都清点过了，各家的存货凭据上，都盖着总督大印。
涉及这么多商家，还用了大印，谁来都不敢私吞，否则官司可以打到京城。
“这是……海盗？”有人认出来了。
“王总督真奇人也，居然招抚如此多海盗！”
“管他海商还是海盗，能卖货出海就行。海船要是再不来，我就提货运去宁波了。”
“……”
这些陆上的商贾，站在码头议论纷纷。
陈双喜心存顾忌，不敢亲自进港，只派来自己的财副。
财副名叫郑申，下船之后拱手说：“王总制，你要的两艘船，已经连水手一起带来了。”
“好说，”王渊笑问，“其他海盗，都不愿投献海船吗？”
郑申说道：“都是小门小户，哪有海船可献？大家都打算花银子买海引。有那么一两家，银子稍微周转不开，可否返航之后再给？”
王渊非常大方：“只要船来了就行，海引银子先欠着吧。”
从吕千户那里搞了三艘船，陈双喜又“献”了两艘船，王渊现在共有五艘海船，已经算得上颇具实力的海商了。
王渊突然喝令：“挂龙旗！”
弟子宝朝相率众登船，拿出五面团龙旗，悉数挂于自家海船上。
众人皆惊。
一个商贾问：“王总制，这是天子的海船？”
王渊笑道：“除了当今天子，还有谁敢挂团龙旗？”
明朝禁止官员经商，但自弘治朝以来，官员纷纷遣家奴经商，正德皇帝更是带头派太监经商。皇明祖制，早已破坏殆尽！
王渊这次开海，不但要为朝廷增加关税，还跟皇帝一起合伙做生意。
这五条白捡的海船，出海所得利润，朱厚照分五成，王渊分两成。剩下三成，由物理学派众弟子集体享有，一些捐给物理学院，一些资助贫困学生，剩下的分给此次随王渊开海的弟子。
君子，也要喻于利，用利益把诸多弟子绑在一起。
王渊转身对那些商贾说：“仓库里货物太多太杂，卖货的陆商多，收获的海商也多。你们又不肯合股开办牙行，那这次出海交易，就由总督府来主持拍卖。”
无论商贾，抑海盗，皆不知如何拍卖法。
王渊把各家海盗负责收货的招来，每家发给一块号牌，然后聚在货栈外进行拍卖。
蒋信主持拍卖大会，也不做什么说明，直接就开始：“今日所拍之货，按入库先后顺序进行。现拍卖湖州福隆盛所运生丝五百斤，起拍价一千五百两。愿出价的海商请举牌，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两！”
弟子宝朝相负责替王渊出海，他举牌道：“一千五百两！”
无人敢竞价，怕折了王渊面子。
王渊笑道：“想加价的就加，莫要留手。”
一家海盗的财副，感觉这价钱很低，忍不住举牌说：“我加价五十两。”
蒋信立即说：“甲字四号，加价五十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见此人没吃挂落，立即又有人加价，直加到一千七百两终于罢休。
这一千七百两的生丝，刨去出海关税，刨去其他成本，运到日本至少净赚五千两。
不是毛利，是净利润！
正德年间还算好的，中日贸易利润在三至五倍左右。
等到嘉靖年间禁海，利润一度涨到十倍以上，如此暴利导致海上走私愈发疯狂。
王渊开海，对小海盗、小海商是有好处的。否则的话，那五千两的净利润，还得分出许多来打点官府，孝敬银子远远高于出海关税。
蒋信落木定音，拍下生丝的海盗，立即被带去验货、提货，然后就地雇人搬到船上。
蒋信继续说：“今日所拍货物，都是请牙行老掌柜估过价的。所以验货估价就免了，下面拍卖苏州漆器若干，底价一千二百两！”
没有海盗敢举牌。
之前的生丝还好说，湖州运来的丝，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现在直接说漆器若干，也不知道有多少件，更不知道质量如何，纯粹是瞎猜胡蒙啊。
“一千二百两。”宝朝相继续举牌。
那些海盗不清楚，宝朝相作为王渊的弟子，可是知道今日拍卖底价，全都略低于市面价格。
等待稍许，蒋信见无人竞价，立即拍下醒木：“苏州漆器若干，一千二百两成交，由甲字一号拍得！”
海盗们立即就明白，底价绝对不会吃亏。
从半上午，一直竞拍到傍晚，抵港海船终于装满，浙江海域60%以上的海盗都来了。
第二日，三十四艘海船，打着大明旗帜集体出海。
他们除了做生意，还有一个任务。若中途遇到落单船只，可以直接进行攻击，抢来的财货大家分享——王渊规定，有海引的中国商船，必须凑足十艘以上结伴出海，十艘以下的中国船队肯定是非法走私！
海盗们喜滋滋去日本，陆商们也乐得合不拢嘴。因为没有中间商吃差价，他们这次赚得比以往都多，算是初次尝到了开海的甜头。
岸上的货物还剩不少，只等下一批海船到来。
王渊再次召集商贾，商谈在杭州设立牙行的事情。这事儿必须由官府主导，否则肯定自发组建牙行，然后被少数大商人控制货物收发权。
嗯，赵一刀和林胖子，已经被看押在总督府，正接受轮番疲劳审讯。

第316章 西湖醋鱼
赵一刀和林胖子，已经生生挨了三个昼夜。
王总督逼供具有人道主义精神，也不打也不骂，就是不让人睡觉，快睡着了就用针扎醒。同样的问题，交叉混杂在一起，反复问二三十遍，把两个犯罪分子给问得直抓狂。
“这是供状，请总制过目。”宁搏涛呈上状子。
宁搏涛，江洋大盗，本名未知。
估计是《水浒传》读多了，效仿梁山好汉故事，弱冠之年便加入太湖水匪团伙。因为一些腌臜事，跟水匪头子闹得不愉快，遂带着十多个弟兄离开太湖，在南直隶各州县劫富济贫。
这家伙的江湖名声极佳，专门洗劫为富不仁的士绅商贾，自己只拿一成财货，分给属下弟兄七成，剩下两成全部用来救济百姓。
比如在投靠王渊之前，青浦县有位穷书生，十七岁便考中秀才，为了照顾患病的寡母，甘愿在村塾当教谕，所赚银两全都给寡母治病，竟一直没钱去南京参加乡试。宁搏涛听说此事，立即半夜前往书生家，从窗户扔进一百两银子。
当然，前来投靠王渊的时候，宁搏涛不承认自己是强盗，非要说自己是江湖豪侠。他从湖州拉来三位商贾卖货，又招来数十个太湖水匪，如今全都在王渊账下听用。
“辛苦了。”王渊点头微笑。
宁搏涛跟着笑了笑，心头却有点发憷。
这位总督的手段实在阴损，宁搏涛以前做梦都想不到，刑讯逼供还能这样玩的。疲劳审讯到最后，赵一刀、林胖子二人，直接昏睡过去，用针都扎不醒。
王渊翻开整理好的供状，面色不怒不喜，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林昭，字光德，幼读书，未曾进学，世代务农，定海县清和乡下梁村人士。正德二年，行贿定海县主簿，担任县衙皂吏（不拿俸禄那种）。正德五年，献妹与宁波市舶司下辖官牙孔目吴正为妾，因得市舶司牙行差事，借征发徭役的权力，鱼肉乡里。半个月前，妹夫吴正找上门，逼他到杭州雇人烧毁货栈。此事，似乎是牙行主事王臣所指使。”
“赵一刀，本名赵洪，自幼失怙，少年丧母、丧兄、丧妹。曾流落衢州为盗，性格阴狠，睚眦必报。三十岁还乡，定居杭州，只是厮混，不曾娶妻。与林昭乃旧识，受其所托，逼迫常三贵火烧货栈。”
两人的供述，有用信息就这些。
王渊将供状缓缓放下，叫来神机营一位旗官：“立即带人去宁波，着令知府抓捕宁波官牙孔目吴正！你全程跟着，别泄露消息，防止吴正被人灭口。”
“是！”
这位小旗即刻带兵赶往宁波。
几天之后，消息传回，宁波官牙孔目吴正已死去多日，似乎是畏罪自杀。
线索就此断了！
“定是张永暗中指使，宁波市舶司提督太监还没那么大胆子。”何瑭推测道。
王渊问：“何提举对张永有多少了解？”
何瑭说：“贪婪，胆大，惯会逢迎，与陛下潜邸旧臣皆有私交！”
朱厚照的东宫班底，如今要么在内阁，要么在六部和科道。除去致仕和丁忧的，混得最差也是从三品，太监张永居然跟这些人全都有交情。
内有皇帝宠幸，外有文官帮助，这厮还提督三边，手里握有一万京营。并且，张永还结交了不少勋贵，里里外外什么都占齐了。
便是明知此人破坏开海，王渊都拿他没办法。
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王渊就算找皇帝打小报告，张永也能推得干干净净，把宁波市舶司提督崔瑶扔出来顶锅便可。
“慢慢来吧。”王渊不怒反笑。
这是个青史留名的太监，而且属于美名。
诛刘瑾，灭钱宁，平定安化王叛乱，指挥剿灭刘六刘七，提督三边防御蒙古，还发新钱禁止私铸……此类功劳很多，有些是张永亲自做的，有些是他分润功劳，但总体而言属于有作为的太监。再加上他又帮了许多文官，编史的时候自然要可劲儿吹捧。
但这家伙在正德年间，可没啥好名声。照样贪污霸道，在京郊大肆侵占土地，把府库银子几千两几千两的往自己家搬，遭到的弹劾不比王渊更少。
何瑭吃了一口西湖醋鱼，就着小酒笑道：“你心里记恨张永，他还记恨你呢。几大市舶司提督太监，全是张永的属下，开海还不让太监插手，这等于抢他多少银子？若是答应让太监提督杭州市舶司，张永保证是最支持你开海的！”
王渊哈哈大笑：“我这是把太监和文官都得罪了？”
何瑭说：“你且看着吧，一旦开海成功，张永必定出来摘桃子。什么文官不可信啊，还得皇帝家奴监管啊，说不定到了哪天，杭州市舶司也被张永捞去。”
“若到那时，我也当学朝中诸公，每个月都辞几次官打发时间。”王渊乐道。
不是王渊看不起太监，是太监特别能折腾。
嘉靖皇帝那么不信任文官的家伙，也陆续撤回各地镇守太监，真正原因便是那些太监搞得皇帝都看不下去。
各地镇守太监，若有兵事，则派御马监太监担任，主要职责是平叛安民，结果往往贪墨粮饷还鱼肉百姓。地方若无兵事，则派御用监太监担任镇守，主要职责是给皇帝搜罗“土特产”，这就玩得更肆无忌惮了，经常是把百姓逼得揭竿造反。
“此物甚好，”何瑭指着西湖醋鱼，开玩笑道，“我都想贪些银子，能天天吃这醋鱼。”
王渊笑问：“金提督（金献民）还算配合吧？”
“太配合了。他这市舶司提督，跟撞钟和尚差不多，什么事情都不管，市舶司事务由我全权做主，”何瑭啧啧感叹，“三十四艘船，出海关税就收了四万多两，这还不算卖海引的收入。每年上交户部的税银，必在百万以上（不计分给皇帝和三司的银子）！”
王渊打趣道：“户部石尚书，拿到百万两税银，会不会骂我与民争利？”
“哈哈哈哈！”
何瑭大笑不止：“他怕是盼着你多争些利回去，户部库房穷得都跑耗子了。”
王渊讥讽道：“那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呗，一边花我赚的银子，一边骂我不守皇明祖制。”
何瑭说：“每年若能交给户部二百万两，说不定就把石尚书的嘴巴堵住了。”
“呵呵，堵住嘴巴，”王渊突然冷笑，“这张永派人放火，恐怕还有内阁掺和，指不定是谁给他出的馊主意！”
“你是说梁叔厚（梁储）？”何瑭问道。
王渊笑道：“哈哈，瞎猜的，吃鱼吃鱼。”

第317章 张璁回杭
福清薛氏，先祖为薛仁贵之孙，在福建生息繁衍已逾千年光阴。
至成化年间，福清薛氏，发展成福建最大的海商！
很不凑巧，福建最大的海盗严启盛，当时把漳州的月港作为老巢。严启盛与官府的恩怨纠葛，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禁海行动，福清薛氏也因此被朝廷盯上。
结局是薛氏族长，被福建按察副使何乔新逮捕，罪名为通倭谋反，捉而杀之。
几十年过去，薛氏再度崛起，拥有海船无数。
宁波几大家族拖时间，张璁懒得在那儿瞎耗，亲自到福清与薛氏接触。
福清有个私港，直接就叫“薛港”，可见薛氏在本地的影响力之大！
来到薛氏庄园外，张璁递上拜帖，交给门子说：“烦请通报，浙江总督府属员张璁来见！”
片刻之后，门子回来：“张相公，真是不凑巧，我家老爷今天不在。”
“那我明日再来。”张璁道。
门子直接回答：“恐怕这两个月，我家老爷都不在家。”
吃了闭门羹，张璁只能败兴而走。
负责沿途保护张璁安全的，是一个神机营旗官，叫做牟晟。牟晟愤然道：“张相公，这薛氏也忒无礼了。已经明说是浙江总督属员，他竟敢闭门不见，简直不把王总督放在眼里！”
“浙江总督，管不了福建的官民，”张璁回头看了一眼薛府大门，感慨说，“看来，这福建海务，比想象当中的水更深！”
牟晟问：“那再找别家？”
“不着急，我去拜访一位故友。”张璁说。
张璁虽然考了十八年进士不第，但他的朋友却很多，福建右布政使姚镆便是他的故交——浙江老乡，关系不铁，能说上话而已。
折身前往福州，张璁递上拜帖，等候半个时辰，终于见到姚镆。
“晚生张璁，拜见姚前辈！”张璁拱手下拜。
姚镆比张璁大十岁，姚镆以前游学时，曾与张璁有过一段交情。只不过嘛，二十多年过去，他早把张璁搞忘了，拿到拜帖想好半天都没回忆起来。
毕竟是同乡士子，而且还是个举人，姚镆表现得很亲和，拱手还礼道：“秉用无须多礼，快请坐！”
张璁闲拉一番家常，说起当年的交游，姚镆终于有了些许印象——原来此人是我考中进士以前认识的。
姚镆稍微热情了些，问道：“秉用是来福建游学？”
张璁盯着姚镆观察，答道：“晚生现为浙江王总督幕府，此番来闽，是寻海船办理开海事宜。”
姚镆的表情迅速冷淡，但没有直接赶人，反而支招道：“恕我直言，你在福州是找不到船的，最好去漳州、泉州那边看看。须小心行事，否则有丧命之忧！”
“多谢前辈！”张璁感激道。
姚镆，清官一枚，名满天下。
真清假清无所谓，他是福建的官，浙江总督管不着，姚镆自然也犯不着得罪王渊。甚至可以暗中指点几句，帮些小忙做足人情，今后指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姚镆笑道：“我去年初，还在贵州当按察使，对王总督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无论身居何职，只要在贵州当官，必须去王家拜会一番，否则就是对贵州父老的不尊重。此非王家跋扈，而是贵州官民，对王家敬重爱戴。王氏在贵州修桥铺路，造福一方，便是土人都信服有加。”
“原来如此，”张璁附和一番，代王渊互相吹捧，“姚前辈清名满天下，亦为我辈楷模。”
姚镆非常受用，捋胡子道：“天下人抬举而已。”
张璁旁敲侧击又是一阵打听，终于明白了，福州的海商和海盗，早就悉数被福州市舶司和福建三司控制！
别看福清薛氏海船众多，其实被福州市舶司拿捏得死死的。至少六成以上的出海利润，必须分给市舶司和三司官员，否则就是被灭族的下场！
谁让福清薛氏沿袭千年，却在明代不出进士呢？
几十年前，福建按察副使出手，就把薛氏族长给杀了，还扣个通倭谋反的帽子。薛氏家产被抄走许多，而且从此之后，彻底沦为地方官员的打工仔。
张璁拜别姚镆，立即动身去泉州。
泉州曾是福建最繁华的港口城市，但在明朝非常不受待见。
因为泉州有个大海商蒲家，不但在宋末杀戮南宋宗室，还在明初武装叛乱十年之久。
到永乐年间，泉州市舶司名存实亡。
朱棣任命的泉州市舶司太监，都是不去泉州赴任的，直接把府邸建在福州。
于是就出现异常扯淡的现象，外来商船必须在福州办理朝贡手续，再前往泉州登记报备，然后再回福州做买卖。如此折腾，持续近百年之久，泉州市舶司才终于变成福州市舶司（前文出现泉州市舶司有误）。
正德年间，泉州海上走私，主要在同安、惠安、晋江三县，走私港口有浯屿、蓬城、崇武、安海、安平。
张璁在旗官牟晟的护送下，把泉州五大私港走了个遍。
一番许诺，成功说服几家海商，大小海船四十余艘，偷偷从泉州驶往杭州跟王渊接触——泉州被福州抢生意太厉害，而且属于官府重点打击对象，他们早就盼着能被官方接纳。
继续前行便是漳州，这里属于海盗的天堂。
仅在诏安县，就有南澳、走马溪、梅岭、龙溪、海沧、月港等诸多走私港口。在这里，海盗跟海商很难区分，他们并非士绅大族，以商贾和贼寇居多。往往几家合起来一起出海，东至日本，西走南洋，哪里都有这些人的影子。
这些家伙对官府无感，不愿招惹，也不愿归顺。
张璁把口水都说干了，总算说服两家海商，共出十八条船前往杭州。这是去打探行情的，如果今年去日本能大赚，明年肯定有更多商船跟进。
张璁在福建跑了一趟，功劳卓著，空口说来六十一艘海船！
当张璁回到杭州时，王渊亲自迎其入总督府，又招来何瑭、常伦、桂萼、张钺、唐伯虎等人陪同宴饮。

第318章 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
总督府。
供桌上的冷猪头，已经被土地爷品尝过，王渊让厨子拿去做卤菜。
傍晚，卤猪头切来，掌灯置酒小酌。
张璁与王渊对坐，突然说：“总制，我此去漳州，听到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
“什么消息？”王渊笑问。
张璁给王渊满上一杯，又给自己倒酒说：“有一伙红毛鬼，自泰西之地而来，已经霸占了满剌加（马六甲）。漳州走南洋航道的海商，称这些红毛鬼为佛郎机人，他们每每带来无数香料，在广州进行私下交易，据称获利不菲。”
佛郎机？
是葡萄牙还是西班牙来着？
王渊有点记混了，分不清到底哪国，反正不是西班牙就是葡萄牙。
“你怎么想的？”王渊问。
张璁吃着卤猪头说：“派人去广州，将佛郎机人招来，令其在杭州做生意，征其重税必能获得大笔银两。广州那边，按例征税两成，其实征税超过三成，杭州若只征两成半，那些佛郎机人肯定愿意过来。”
王渊说道：“广州征税，不分货物种类。我们应该区分对待，于国于民有利的商品，关税稍微征得低些。用于享乐的奢侈之物，则必须课以重税！”
“此法甚好。”张璁赞道。
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带回来许多胡椒。由于朝廷垄断海洋贸易，胡椒成为奢侈品，而且故意压着慢慢卖。导致胡椒在上岸之后，从官方牙行卖给民间商贾，再由民间商贾卖给百姓，官方牙行都能获利十倍，而民间商贾也能获利数倍！
可以想象，郑和为朝廷赚了多少银子，而那胡椒的价格又是怎样吓人。
葡萄牙人欧维治，其实早在正德八年，就已经坐船抵达珠江口。欧维治虽然没被允许登岸，但还是卖光了货物，并且获得巨额利润。他的儿子染病死去，就地葬在屯门澳。几年后，欧维治也被朋友葬于屯门澳，父子俩在中国的地府团聚。
两年前，葡萄牙人皮雷斯，根据欧维治以及在马六甲经商的中国人提供的资料，写成一书《东方志》。此书很快传回欧洲，与《马可波罗游记》齐名。
半年前，意大利籍葡萄牙船长贝莱斯特莱罗，再次来到屯门澳交易，获利……二十倍！
从马六甲到广东，被征收三成关税，竟然获利二十倍。
当然，这属于特殊情况，只因葡萄牙人手中，有从西方运来的稀缺物品。
张璁就着卤猪头，又喝了一杯：“我听说，广东私港遍地，只要抽分关税，三司都懒得去管。广东的海，已经开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怎么也开不完。”王渊遗憾道。
两广总督陈金、广东左布政使吴廷举，都是主张开征海关税收的，也是主张“半开海”的官员。
啥叫“半开海”？
允许外国商船来中国贸易，趁机课以重税。同时，禁止中国商船出海，选择性严格执行海禁祖制。
并且这种“半开海”，导致广东市舶司提督太监，跟广东三司官员争斗不休。太监想让市舶司收税，文官想让三司收税，刘瑾当权时太监获胜，刘瑾死后海关税收被三司把持。反正不管如何，都跟户部无关，税银绝对不可能上交中央。
广东的屯门岛（大屿山），已经被葡萄牙人称为“贸易之岛”。从吕宋、渤泥、安南、东埔寨、占婆、日本、琉球而来的商船，挤满了屯门澳海面，广东地方官员在收税之后，对此视而不见，完全不知道海禁为何物。
张璁说道：“等船队从日本回来，就该借信风走南洋了。到时候，我打算搭乘海船，先去一趟屯门岛，邀诸国商船都来杭州贸易。再去一趟满剌加（马六甲），探知一下佛郎机人的虚实。满剌加乃我大明藩属，竟不知不觉间，被这佛郎机人灭国，佛郎机必为南洋大患！”
王渊随口瞎编道：“我亦听海盗说，佛郎机人船坚炮利，而且还有一物名为番薯。番薯不择土地，瘠田亦可成活，而且产量惊人。若得此物，推种于中国，可活万民矣。”
“竟有这等物事？那我定要留心。”张璁半信半疑。
其实王渊也不知道，红薯究竟是哪年传到亚洲的，反正去打听打听也没啥损失。
……
前后四批商船，共一百一十余艘，由杭州出海前往日本。
杭州市舶司，抽得关税十三万两。
另外，卖海引文书（海贸许可证，有效期五年），得银五十二万五千两。大部分都赊欠着，海商们说赚了钱再给，王渊为求顺利开海一口答应。
这些钱不算什么，今后会越来越多。
一旦送去京城，保证把朱厚照乐疯。便是户部尚书石玠，估计也得拿人手短，跟王渊说话不敢再那么大声。
石玠已经快疯了，满朝文武也快疯了。
皇子、皇女顺利活过百日，皇子取名朱载堻，皇女取名朱璇祯。
九月底，选取黄道吉日，立朱载堻为太子，封庄妃为皇贵妃。
然后，幺蛾子就来了……
十月初，朱厚照在江彬的陪同下，偷偷从得胜门离京。梁储、蒋冕、毛纪等人闻讯，连忙骑马追赶，在昌平终于把皇帝追上，跪地哭谏皇帝回驾。
朱厚照不听，直奔居庸关而去。
巡关御史张钦拒绝开门，因为朱厚照手续不齐，没有随身携带通关文书。朱厚照自知理亏，只得返回京城。
又过数日，张钦外出巡视，不在居庸关。朱厚照立即出城，守关将领不敢违抗，只得开门放行，同时派人飞速入京报信。
“什么？陛下又跑了！”梁储大惊失色。
阁臣们面面相觑，只得尽力隐瞒，然后派人追回皇帝。
追不上，皇帝跑得太快，一溜烟儿的已经到达宣府，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并以此为名传令各边镇。
跟史书记载的不一样，朱厚照抵达宣府之后，没有大兴土木营建“镇国公府”——打败蒙古小王子，朱厚照才自封镇国公，说他在宣府建镇国公府纯属扯淡。更没有寻欢作乐，索要官民妻女；也没有残害百姓，逼得当地民不聊生。
正相反，朱厚照在宣府安顿下来之后，立即开始整顿军队、严肃军纪。又频繁调动边地将领，贬谪那些不合格守将，从各地调来能打仗的将军。
接着是清查士兵数量，尽可能补充兵员，勒令户部赶紧运来粮草。
然后是清查官方牧场，搜集可用战马，整编骑兵部队。
反正，一切为了跟蒙古小王子打仗。
因为皇帝亲自坐镇下令，大明边境军务迅速好转，就连贪污克扣都变得收敛起来。
江彬也是个狠人，为了打仗立功，以身作则变得无比“清廉”，也要求各地将领必须认真负责。谁敢不听话，皇帝在呢，直接撸掉完事儿。
可惜啊，也就一阵风。
等把仗打完，皇帝离开边镇，不管输赢如何，军队都会变回老样子。
同时，由于皇帝不在京城，朝政由内阁、六部与司礼监把持。
内阁、六部和司礼监张雄疯狂揽权，张雄更是肆无忌惮贪污。整个朝堂一塌糊涂，王渊在杭州开海居然没人管了。

第319章 钱塘观潮
八月十五。
王渊带领诸多商贾，于孩儿街北天妃宫，简单拜祭妈祖娘娘。
之所以简单拜祭，是因为官方有明确的祭祀日期，平常时候搞大型祭祀是违制的。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在古代祭祀神灵，属于非常敏感的事情。若王渊敢胡乱大祀天妃，后果比妄杀浙江都司还严重，甚至可以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拜！兴！”
“再拜！兴！”
“三拜！起！”
王渊上前给妈祖敬香，随即商贾们也陆续敬香，最后当着天妃娘娘的面立誓结约——
“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娘娘在上，吾等官民于此立誓共结牙行……当奉公守法，利国济民，恪守行规，守望相助……”
“杭州牙行十八规如下：”
“其一，杭州十大牙行，应严守《大明律》，严守杭州市舶司规定，不得收售粮食、铜铁等违禁物出海……”
“其二，海陆商民一视同仁，倘海商买贱卖贵，则行商必致亏折，且恐有鱼目混珠之弊，故各行商与海商相聚一堂，共议货价，私自售货者，十行共责之；”
“其三，他处商贾来杭与海商交易，应与本行协定货价，俾得卖价公道，有私自定价或暗中购入者，十行共责之；”
“其四，货价议定之后，不得以次充好，有以劣货欺瞒海商者，十行共责之；”
“其五……”
在连续一百多艘商船出海之后，江浙两地商贾终于彻底信服。就连宁波那些望族，都不得不跟进，终于议定了共建牙行之事。
一共四十六家商贾，合资入股十大牙行，其中就包括王渊弟子的父亲黄崇德。
建立牙行的初衷，当然是维持收货、卖货秩序，一定程度平衡货价波动。同时，这四十六家商贾，都是王渊精挑细选的，他们结成利益共同体之后，势必努力维持杭州开海局面，不至于让王渊一个人顶着海禁压力。
陆商多，海商少，今后的竞争将日趋激烈，牙行也是为陆商说话的。
咱们举个例子，弘治十年，日本贡使在宁波收货。因为官牙定价太高，宁波大族的定价也高，于是日本贡使联络普通牙人买货。
一个姓朱的以超低价接单，包揽日本贡船货物，结果赔本一千多两，而且货物还没收齐。交不足货咋办？这人将自己的儿子，塞到货柜中给日本人送去，以亲子抵货！
这个被用来抵货的儿子，名叫朱缟，在日本改名宗素卿。乃嘉靖朝争贡之役的两大主角之一，直接导致嘉靖朝禁海，引发沿海数省地区倭乱。
杭州十大牙行设立之后，只要严格执行行规，就不会再出现跟海商做生意还赔本的事情。一旦出现私下交易，必须严厉打击，不让那些小牙行扰乱市场。
立誓结约完毕，王渊笑着对商贾们说：“诸君，明日钱塘观潮，咱们再好生庆祝一番！”
“谨遵王总督之命！”众商贾齐呼。
王渊作为穿越者，虽然相信无神论，却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存在。反正浙江官民都信奉妈祖，王渊也就跟着信了一回，所以把结约立誓场所定在天妃宫。
朱元璋创立明朝，毁禁淫祀，罢黜百神，只承认十四位神明。
这十四位神明当中，有的一年一祀，有的一年两祀。
妈祖便是一年两祀，官方地位非常之高，这源于当时发生的一件事情。明初由于大运河不通，北方军粮经常海上运输，数百万石辽东军粮遭遇风浪，万人呼号待死，大呼妈祖之名，突然间风回舟转，军粮平安抵达直沽，朱元璋于是册封妈祖为“圣妃娘娘”。
到了明代中期，大运河沿岸，到处都是天妃宫，妈祖已经兼职运河之神。不但如此，沿海祈雨也祭妈祖，顺便还兼职雨神。
浙江更厉害，将妈祖与碧霞元君混淆在一起。碧霞元君是泰山山神，又称泰山娘娘、送子娘娘、眼光娘娘。由此妈祖的位格再次扩大，兼着山神、送子、治疗眼疾等神职。
王渊让这些商贾在妈祖庙立誓，多少还是有点震慑作用的。
翌日。
王渊率领浙江官员，带着诸多商贾，来到仁和县观潮。
此时观潮，不需要跑去盐官，因为钱塘江还未改道。钱塘江入海口是直的，并非呈现S型，后世海宁盐官观潮点对岸，在明代中期全都是水。比如萧山国际机场的地皮，正德年间还属于大海！
杭州海港估计还能用三五十年，每年都有大量泥沙沉淀，在钱塘江彻底改道之前几十年就不堪用了——吃水深的大型海船必然搁浅。
到时候，必须搬去乍浦港。
“王总制，潮水将至矣！”浙江都司李隆拿着千里镜说。
浙江左布政使王绍笑道：“今年的钱塘潮，有王总制莅临，必为杭州又一盛事，我等不妨作诗以助兴。”
“妙哉！”右布政使汤沐拍手附和。
“来了，来了！”
众官员手持千里镜，只见东方海面，水天相接之处，突然泛起一道银线，由远及近朝着岸边涌来。
王渊也拿着千里镜，这玩意儿在北方已经不稀罕，但在浙江却非常少见。王渊带了八十副千里镜南下，如今卖得只剩下自己人使用的几副，那些海商、海盗抢着购买，官员们也舍得花钱。
仅卖千里镜，王渊就赚了上万两银子，对海商来说属于必需品。
潮水越来越近，后浪推着前浪，摧枯拉朽般奔涌而至。一时间惊雷掠空，犹如千军呐喊，银山滚动，雪屋崩塌，满江云水震怒。
加盟牙行的四十六家商贾，纷纷派出弄潮儿。
这些弄潮儿，大部分是本地的混混帮闲，也有自负勇力者纠集前往。
岸上车马骈阗，堵塞道路，一二十里密密麻麻，到处都站满了观潮百姓。富绅豪民悬挂彩幕，才子佳人惊呼喝彩，还有无数锣鼓襄助声威。
只见弄潮儿们手举彩旗，争相下海踏浪。面对排天海潮，有人踩着高跷，有人水中舞蹈，还有的群体演绎水百戏。
“啊！”
近丈高的海浪拍来，岸边响起无数惊叫声，那些弄潮儿被瞬间吞没。
海浪退去之后，有些人站立如初，有些被卷得东倒西歪，反正一个个都在放肆大笑。
王渊拍掌连声叫好，这种与民同乐确实舒坦，比在西域杀人屠城有意思多了。

第320章 西国之雄
从浙江至日本，春夏两季，顺风顺水，半月左右便能抵达。
这时候的海贸全凭运气，运势极强者，可能一二十年都平安无事。运势衰弱者，可能在山东就沉船了，都跑不出中国近海海域。
就拿葡萄牙人来说，正德十年，皮雷斯（印度总督，实管马六甲）从马六甲出发前往广州。多近的距离啊，多老的航道啊，结果在占婆（越南中南部）遇到风浪，损失惨重之下，只能被迫返回马六甲。
宝朝相的运气还算好，他率领五艘商船，跟着海盗们一起出发，只在山东至朝鲜途中遭遇风浪——其实就是受“黄河气旋”影响，在渤海、黄海、日本海域形成大风天气，往往还夹着海上暴雨。
有几个水手受伤，船体也颇多破损，但好在无人丧命，这对远洋贸易而言稀松平常。
在王渊观赏钱塘潮的时候，宝朝相早就到了日本福冈。
福冈是日本战国时期，西日本最繁华的港口。宝朝相还没下船，就觉得这破地方很寒酸，虽然也有不少两三层建筑，但大部分都是低矮的茅草房。
跟杭州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突然来了三十四艘海船，这让日本人非常惊讶，因为已经好几十年没遇到过如此“庞大”的船队。
而且，其中五条船，桅杆上挂着团龙旗！
福冈市正、市佑全都被惊动，快步小跑来到港口，用汉话问道：“可是天朝上国的使者驾临？”
陈双喜下船之后，笑道：“陶先生，不认识老朋友了？”
“一年不见，想不到陈舶主居然有了几十条船！”福冈市正（市场管理部门长官）陶宏义惊叹道。
宝朝相与其他几位物理学派弟子，此时也来到码头。
陈双喜介绍说：“这几位是大明浙江总督的高徒宝朝相先生、李伯阳先生、李戊先生、张佑祯先生、龙怀礼先生。他们的商船，代表大明天子！”
陶宏义立即跪地磕头：“下国臣子陶宏义，拜见上国天子使臣！”
宝朝相是北直隶人士，平生只坐过运河官船，这次出海把他折腾得够呛。如今还没缓过劲来，脸色苍白问：“你姓陶，难道是天朝移民？”
陶宏义说道：“回禀天使，下国也有陶姓。”
陈双喜稍微了解日本国情，笑着解释：“大内氏是西日本最厉害的藩主，陶氏又是大内氏最受宠的臣子。这位陶市正，算是出身于陶家的支脉吧。”
“原来如此，”宝朝相问道，“我带有浙江总督的海贸文书，得此文书，便可在大明杭州港贸易，船只数量不受任何限制。这位陶市正，能否向上通报一声，我要去见你们的藩主。”
“不限船只数量？”陶宏义惊喜道，“请天使暂住福冈，小臣立即派人前往山口馆（城市名称）禀报消息！”
大内氏此时属于最兴盛时期，大内义兴身兼七国守护。而且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此君十多岁继位，干翻岳父，驱逐兄弟，垄断中日官方贸易，可谓是称雄西日本。
不过嘛，日本每年的朝贡船只，最多只能有三艘。大内义兴迫切希望扩大贸易，宝朝相带着文书前来，估计能把这厮给乐疯。
十日之后，宝朝相坐船前往山口馆。
至于商船，则停在福冈港内，卖货收货得耗费不少时间，而且还要花银子修补船只。
宝朝相在山口城受到热情款待，落脚当晚，藩主就派来艺伎伺候，白面黑牙把他给吓得不轻。翌日，有武士前来，带他去见大内馆主大内义兴。
除了大内义兴之外，大内氏的家臣，也来了一大堆，全都对宝朝相礼敬有加。
宴会规格非常之高，是室町时代最雅致的茶会料理。
主食只用三器，即筷子、汤碗和小碟，菜品有米饭、菜汤、梅干、水果、生鱼片等物。
这些日本贵族都不会说中文，全程需要翻译，客套起来有些麻烦。
宝朝相盘膝而坐，身边有侍女伺候。
大内义兴笑道：“天使请用汤，这是新鲜的河豚汤，今天早晨才捕捞上来的。”
宝朝相跟随王渊到浙江之后，也知道河豚是啥鬼东西。当即用勺子舀汤抿了一口，根本不敢吃到嘴里，立即说：“很鲜！”
大内义兴更加高兴，说道：“天使若是喜欢，喝完了还有。”
宝朝相推辞说：“海上风浪颇大，我为北人，身体不适，这些天胃口有限。”
“那真是遗憾，”大内义兴又指着一个青色小碟说，“那请天使试试生鱼片，也是河豚。”
宝朝珍还想活命，连忙推辞：“我吃不惯生食，真是抱歉。”
大内义兴又说：“蒸贝肉也是极好的。”
整桌饭菜，也就米饭和梅干菜对胃口。宝朝相吃了两口贝肉，立即大声赞美，然后只用梅干菜拌饭。
大内义兴感觉很有面子，招呼殿内家臣都一起享用。
战国时代的日本很穷，小兵只能吃糠麸拌野菜，下级武士吃糙米和咸菜，大将级别的武士才能吃米饭、鱼和贝类。
西日本最强大名的家臣们，此刻纷纷化身饕餮，盯着桌子上的食物两眼放光。
而且，排名靠后的桌子，根本没资格享用河豚。靠前的几桌，上来就吃河豚生鱼片，吃着吃着就倒下去一个，把旁边的人看得兴奋莫名，忍不住又多吃了几口河豚。
宝朝相顿时目瞪口呆，感觉自己到了生番之国。
一番宴饮，艺伎表演，接着又是茶道。
喝茶之时，其他家臣全部退下，只剩下第一近臣陶兴房。
大内义兴问道：“听说天使是天朝上国王侍郎的高徒？”
“然也。”宝朝相回答。
大内义兴说道：“我听幕府使臣回日本说，王侍郎是上国的状元，还带兵灭了西域一国？不知天使可否讲得详细一些。”
宝朝相笑道：“吾师十六岁便中状元。”
大内义兴拍手道：“真巧，我也是十六岁继承周防守护代！”
宝朝相又说：“吾师率二百骑兵，正面冲垮万余贼寇。如此战绩，数不胜数。他在中状元之前，就单枪匹马追赶二百贼骑数十里，一路斩杀贼骑近百！此事并非吹嘘，良乡县百姓亲眼目睹。”
大内义兴和陶兴房面面相觑，都感觉不可思议。
宝朝相再说：“吾师统兵四千前往西域，寸兵未发，便收服十个蒙古部落，数千蒙古骑兵自愿跟随出战。吾师又坚壁清野，诱敌深入，亲自带兵奔袭千里，绕过天山直取敌人王城。雄霸西域的吐鲁番国，就此国灭，连国王都被生擒回京师。”
陶兴房问：“敢问这吐鲁番国有多大？”
宝朝相笑道：“比朝鲜要大一些。”
“嘶！”
大内义兴和陶兴房倒吸凉气。
大内义兴说：“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人物，恨不能当面一见！”
宝朝相朗声道：“更难得的是，吾师并非出自豪族。他生于贵州蛮夷之地，左右皆为生番，幼时食不果腹，更无先生传授学问。”
陶兴房好奇问：“那王侍郎如何考中状元？”
宝朝相说：“十岁之时，一位佐官被流放云南，途径贵州之时遇到贼寇，幸被吾师之父王讳全公所救。吾师便随这位佐官开蒙，三年之后，又遇到贬谪贵州的王讳守仁公，遂于山中跟随守仁公学经。如此三载，赴京赶考，一举得中状元。此非天纵其才乎？”
陶兴房点头道：“果真天纵其才。”
宝朝相说：“吾师幼时在山中，曾随异人习艺，十岁便能搏杀饿狼，更曾于紫禁城豹房赤手伏虎。”
大内义兴都听傻了，同时又对王渊崇拜莫名。他十六岁继位，南征北讨，文韬武略，自负打遍西日本无敌手，被誉为“西国之雄”、“西国文武大将”。跟王渊这么一比，似乎根本拿不出手。
还是陶兴房记得正事，问道：“王侍郎在浙江开海？”
宝朝相说：“暂时只在杭州开海，大内家若能获得海引文书，五年之内都可前往杭州贸易，不限船只数量。”
大内氏能够迅速称霸西日本，靠的便是垄断中日官方贸易。历史上，嘉靖一旦海禁，大内氏便迅速开始衰落，最后成了家臣陶氏的傀儡。
大内义兴连忙问道：“如何能获得海引？”
“三万两白银！”宝朝相说。
大内义兴和陶兴房对视一眼，都不讨价还价，当即表示：“可以。”
日本不缺银子，缺的是各种生活物资。

第321章 满载返航
就文化发展来讲，此时的山口与京都齐名。
而且，“山口文化”具有开放性，经常出版大明与朝鲜的文学宗教书籍，这是因为大内氏垄断了中日、朝日官方贸易。
大内氏和细川氏都“尊奉”室町幕府，本来共同拥有中日官方贸易权。一次出使只能带三条船，经常是这次你出两条船，下次轮到我出两条船，联合组成朝贡使团前往中国。
由于大内氏实力强悍，大部分时候，都是大内氏出两条船。
前文咱们说过，有个浙江商人供货不力，只能把儿子赔给日本人抵货。这儿子投靠了细川氏，改名叫做宗素卿（一说叫宋素卿），因为熟悉中国内情，于是搞出各种骚操作。
比如正德四年，细川氏不甘心只出一条船，宗素卿就提前带一条船出发。而且宗素卿在山东登陆，违反正规朝贡流程规定，直接到北京贿赂太监刘理。当时刘瑾掌权，一千两黄金的贿赂，竟让宗素卿参加大祀天地的庆成宴会，导致当年的日本朝贡船破例有四条。
但刘瑾倒台之后，靠贿赂太监扩大贸易权的细川氏，立即被文官集团打击报复，中日官方贸易权彻底落入大内氏手中。
……
宝朝相在山口馆住了两个月，顺便学习了些日语，大内氏终于把三万两银子准备好。
除了白银，还有一千柄刀剑、一千把折扇、一千斤黄铜、五百架屏风。
日本土特产也就这些，大明商人甚至看不上屏风，称日本特产“仅一刀一扇”而已。倒是银子和黄铜特别多，经常用来购买大明货物，有些中国商船干脆直接运银子回去。
期间，后续从杭州出发的船队，也大部分来到福冈，只有三十六艘去了长崎。
福冈此时虽然还没有建城，但从弥生时代开始，便是对外贸易最发达的地区，而且是日本唯一的对外官方海港。
长崎就扯淡得多，此处属于“倭寇”老巢，敢在长崎登陆的中国海商都不咋正经。
至于京都那边，中国海商暂时不敢去，因为濑户内海遍布海贼。
这些海贼是《海贼王》创作的原型，他们根本没条件进行远洋贸易，也缺乏远洋海船去中国抢掠。他们只敢在濑户内海横行，抢劫日本国内的商船，或者登岸洗劫日本沿海地区。
日本西南一隅的津家，浙江海船也基本不去。
岛津家虽然悄悄进行中日贸易，但不走最便利的航道，而是通过琉球为跳板，直接跟福建商人接触。这条航道直线距离最近，可没有洋流和季风相助，航行日期反而更长，并且更容易遭遇海难。
前后一百多艘中国商船抵达日本，顿时引起“西国”轰动，甚至消息传到京都那边。
如此多的货物，大内氏、有马氏（长崎）很难独自吃下，东国的商人也纷涌而至。大内氏主要靠博多商人散货，堺商人不敢来福冈，纷纷跑去长崎交易。
“天使大人，京都来的凤冈大人求见！”日本侍者手捧一封拜帖，弯腰小跑入内。
宝朝相带来的贴身护卫接过拜帖，转交呈上。
拜帖内容很有些意思：日本国王门心学信徒凤冈桂阳敬拜！
师公王阳明在日本的弟子？
宝朝相感觉很稀奇，顿时笑道：“有请。”
凤冈桂阳原本的姓氏是三条，乃室町幕府内大臣三条西实隆的第三子。父子俩都是研究儒学的，凤冈桂阳曾跟随使节团，一起前往中国朝贡，在宁波遇到回乡省亲的王阳明（当时王阳明被杨廷和扔去南京，顺便坐海船由宁波返回余姚探亲）。
凤冈桂阳，正是将王阳明心学引入日本的先驱者之一。
此人又瘦又矮，身高不足一米五，进屋之后恭敬作揖：“拜见上国天使！”
宝朝相顿时生出亲近之心，因为对方的汉语说得很流利。他好奇问道：“君乃阳明公之弟子？”
凤冈桂阳遗憾道：“并未正式拜师，吾有幸跟随了庵禅师，于杭州聆听过阳明公教诲。”
了庵禅师，便是了庵桂梧。
日本派往中国朝贡的使团，正使必定是一个和尚。了庵桂梧当了好几十年的正使，跟王阳明在杭州碰面时，已经有八十多岁高龄。后世日本的三田博物馆，还保存有王阳明的真迹，即《送日本正使了庵和尚归国序》。
正德时期的儒林学者，曾说：“外域朝贡大明之五百余国，读书者惟日本人而已。”这个日本人，特指了庵桂梧。
了庵桂梧精通禅宗学问，精通程朱理学。他跟王阳明一聊，发现王阳明居然把禅宗与理学结合，顿时惊为天人，当即带着凤冈桂阳等弟子天天与之交流。
凤冈桂阳说道：“听闻天使乃阳明公再传弟子，鄙人立即就从京都赶来了，希望能请教天使心学疑问。”
宝朝相也研究过心学，但并不精通，他笑道：“吾师从王门心学物理学派，专研物理一道。”
“物理学派？”凤冈桂阳听得满头雾水。
宝朝相只能解释说：“物理学派，乃若虚公首创。大道遵循阳明心学，但更注重万物之理，取自朱子‘具众理而应万物’。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只要能精通万物之理，便能晓天理而入圣。”
凤冈桂阳问道：“贵派如何致良知？”
宝朝相笑答：“气理合一而已。所谓气理合一，便是阳明公所言知行合一。理先于天地而生，气孕于理而演化万物。理形而上，气形而下，气通理顺，则天地万物运行不悖……”
宝朝相叙述了一通物理学派宗旨，把凤冈桂阳听得傻愣在当场。这个，貌似跟阳明公的心学有点不一样，真是同出一源的学问？
凤冈桂阳当即求教数日，被几个简单小实验所折服，立即呼朋唤友一起来求学。
宝朝相于是可劲儿忽悠，竟在山口馆聚众讲学。他跟哥哥宝朝珍一样，都只是秀才功名，四书五经还算扎实，暂时抛去数学跟日本人务虚谈玄。
特别是他手中的千里镜，被日本学生视为神物，听说这是物理学派所造，顿时请求宝朝相讲解相关光学。
旬月之间，虽然因为语言差异，导致听课的学生不多，宝朝相的博学之名却迅速流传。
每当这些日本学生，请求正式拜师的时候，宝朝相都推辞：“吾不过物理学派一小卒，吾师若虚公的才学胜我万倍。吾只学到一些物理皮毛，怎有脸面开馆收徒呢？”
众皆拜服，更对王渊本人的学识心驰神往。
当福冈那边把船修好，卖完货物又买货装船，宝朝相已经名动山口馆，竟有数名日本弟子愿意追随他去中国。
大内义兴也是文武全才，对儿子的文化教育极为重视——后来，他儿子因为战争失败，从此对打仗不感兴趣，整天宠信文臣而打击武将，被陶晴贤联合一干武将架空，落得个败逃自杀的下场。
“天使大人，吾子义隆年方十岁，对文学和武艺都非常热衷，”大内义兴对宝朝相说，“听闻王侍郎文武双全，不知犬子可否拜在王侍郎门下？”
宝朝相说：“这件事情，我不能做主。”
大内义兴笑道：“那就让犬子随天使前往杭州，请王侍郎亲自定夺。”
大内义兴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想要继续独霸中日贸易，又听说王渊年纪轻轻就是大明天子的宠臣，于是迫切想要搭上这一层关系。送儿子去中国拜师，只是顺带的，他还要派遣船队去杭州交易，由家臣当面跟王渊拉关系。
十一月中旬，宝朝相率领船队，满载货物返航中国。还跟着大内氏的五条商船，以及一个叫大内义隆的十岁幼童。

第322章 天朝上国
船舱内。
年仅十岁的大内义隆，问宗设谦道：“禅师，我是武家长子，父亲为何要送我去中国？”
宗设谦道笑言：“七国殿自有其深意。”
大内义隆又问：“中国那位王侍郎，真的能够赤手伏虎吗？”
宗设谦道摇头说：“能否赤手伏虎不知，但他兴师灭国却是真的。他灭掉的那个国家，比大内氏控制的七国土地加起来还宽广，而他仅仅只用了一年时间。”
大内义隆心驰神往：“我要跟随这位王侍郎学习武艺！”
宗设谦道笑而不言。
嘉靖朝争贡之役的两大主角，一个是前文提到的宗素卿，另一个便是眼前的宗设谦道。
当时，宗设谦道率先抵达宁波，宗素卿紧随其后而至。
但是，后到的宗素卿贿赂市舶司太监，太监把宗素卿的宴席座次，故意排在宗设谦道前面。并打算承认宗素卿的朝贡资格，将宗设谦道定性为非法朝贡。
严格来说，宗设谦道手里的勘合文书才是真的，而宗素卿手里的勘合文书早就失效十多年。
宁波市舶司太监颠倒黑白，顿时把宗设谦道激怒。他先是杀掉细川家的正使，烧毁细川家的贡船，又追杀副使宗素卿，从宁波一路追到绍兴，沿途烧杀抢掠中国居民。浙江备倭都指挥都被杀掉，另外还死了一个千户。
大明朝野震动，遂撤销宁波市舶司，从此断绝中日官方贸易。
干出这等事情的主使者，竟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和尚。这和尚教导大内义隆一番经学，便阔步走上甲板，负手遥望无尽宽广的海面。
之前几十年，大内氏的正使皆为了庵桂梧，现在终于轮到他宗设谦道了！
跟王阳明交情匪浅的了庵桂梧，不但学问渊博，而且还是日本“瓷宗”。后世精美的日本瓷器，便是了庵桂梧偷师于中国，又自己发明改进技艺而形成。王阳明称这种瓷器是了庵桂梧的“自作陶”，对其赞誉有加。
在日本开窑烧瓷，很快行销全国，了庵桂梧因此赚得钵满盆满。
如今了庵桂梧已死，宗设谦道也想在中国学点东西，说不定他以后也能家财万贯呢。
这一百多年来，日本啥都在跟着中国学习。
在文化方面，明初宋濂、高启等人为尊，日本文学家就模仿此二人。到了弘治年间，前七子推行复古运动，日本也跟着推崇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日本的“大和绘”，明初模仿宋元画作，如今正在大量引入明代绘画技巧。
便是棉布，也是明代传入日本，越来越多日本武士开始穿棉布。
宗设谦道的身份是五山僧人，属于跟大明联系最深的一批人。因为日本到中国的朝贡使团当中，最有文化的便是和尚，而且往往让和尚担任正使。这些和尚热衷于钻研汉学，一代代传下来，便是没有到过中国的和尚，汉话也能说得贼溜。
五山和尚们主要研究程朱理学，形成所谓的“五山派”，碾压“公卿派”和“博士派”。后两者世代传承唐宋经学，以达到对儒学的垄断地位，结果被五山和尚们弄得影响力不出京都，被迫也转而钻研程朱理学。
一个不懂程朱理学的日本和尚，即便佛法再高深，也根本别想出名！
前些年日本乱起来，和尚们首先遭殃，五山僧人大量投靠地方藩主，宗设谦道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投靠大内氏。
就在宗设谦道欣赏海景的时候，凤冈桂阳也来到甲板透气。
“凤冈君看来又有进步啊。”宗设谦道笑着说。
凤冈桂阳兴奋道：“这些日子，我都在钻研天使传授的新算学。此学神妙无双，参天地之造化，不愧是王侍郎创立的天朝显学！”
宗设谦道一生研习程朱理学，将其他学问视为旁门左道，当即皱眉问：“算学有什么好研究的？”
“此神技也！”凤冈桂阳推崇备至。
正德年间，算盘已经传入日本，但在明末才开始推广。
直至丰臣秀吉入侵朝鲜，从朝鲜弄到《算学启蒙》和《算法统宗》，中国算学就此在日本小范围传播。后来，毛利重能在京都开办学校，专门传授《算学统宗》，求学者很快就达到数百人。
又有桥本正数根据《算学启蒙》，参悟领会天元术，其弟子泽口一之著成《古今算法记》。于是乎，天元术风靡日本学界，学者们争相学习中国天元术——其实就是解方程式！
方程式解法都能在日本引起轰动，更何况是王渊的现代数学。凤冈桂阳这段时间把宝朝相视为大学问家，把王渊尊崇为“天降神人”。
从日本前往中国，速度要稍微慢些。
大概二十天左右，船队成功抵达杭州港。
中国船员纷纷登岸，财副们开始联系牙行收货，普通船员则跑去城内耍乐。
大内氏的五条商船，在上交三万两白银之后，很快获得海引文书（藩国版），被允许在杭州长期驻留并进行交易。但是……
“上岸可以，兵器上交！”
市舶司佐吏大声呵斥，才不管什么邦交礼仪，那语气就跟训孙子似的。
中国船员可以带冷兵器上岸，日本人则连小刀都得上交，明摆着的歧视性条款。但日本人也不敢抗议，他们在宁波朝贡照样如此，全身武器都得交给市舶司临时代管。
就这项规定，便能看出争贡之役当中，宁波市舶司太监有多智障，浙江地方军队有多无能！
这死太监收受贿赂，颠倒黑白也就罢了。他把真文书判定为假文书，将宗设谦道彻底激怒，却不防着这些日本人闹事。
一群被逼得狗急跳墙的日本人，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竟一举攻占市舶司东库，把自己被收缴的武器抢回来。又攻入嘉宾堂，把正在吃饭的细川家正使砍了，再去港口烧毁细川家的贡船，就此提刀一路杀到绍兴，接着又从绍兴杀回宁波。
就那么几百个日本人，如入无人之地杀个来回，还生擒一个指挥使、一个百户，杀死一个千户、一个百户。接着再大掠宁波市区，夺船逃入大海，浙江备倭都指挥率军追击，被日本人所杀，顺便再死一个千户。
一群窝囊废！
反而是朝鲜人给力些，宗设谦道逃回日本的途中，一艘贡船遇风浪飘到朝鲜海面。被朝鲜守军诛杀三十，生擒二十，绑去北京献俘。
大内义隆虽然年仅十岁，但也随身带着一把肋差。他眼见中国船员带着腰刀，大摇大摆登上码头，自己却被要求上交武器，顿时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
刚想上前理论，宗设谦道便将他按住：“你会汉话吗？”
大内义隆愣了愣：“禅师可以帮我翻译。”
宗设谦道笑道：“你都不会汉话，如何与明国人理论？有什么想说的，等你学会汉话之后也不迟。”
大内义隆不再说话，臭着脸把肋差交给市舶司吏员。

第323章 没安好心
上辈子在学校读书时，王渊也会玩一些游戏，并且以单机游戏为主。
日本战国类游戏玩过两个，一个是《信长之野望》系列，一个是《太阁立志传》系列。
问题是，如今也就记住一些名字，具体细节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王渊正在翻阅贸易账目，突然抬头看着宝朝相，问道：“你是说，你带回来的孩童叫大内义隆？”
“是的。”宝朝相答道。
“大内义隆啊。”王渊不由笑了笑。
就算能忘了别人，王渊也不会忘记大内义隆和细川晴元。
在《信长之野望》这个游戏里，如果选择早期最高难度，地盘挨着大内义隆和细川晴元纯属找死。至少以王渊的弱鸡水平，就被这两家恶心过无数次，便是再穿越一回也不会忘记。
不过嘛，到了游戏中后期，这两家全是渣渣！
王渊问道：“日本时局如何，你打听清楚了吗？”
宝朝相可不是去日本支教的，他在讲学的同时，也向学生打听各种情况。
听王渊问起，宝朝相当即说道：“日本时局异常杂乱，大小藩国林立，但总体可分为东西日本和四大阵营。东日本，是政氏阵营和高基阵营对立，即足利政氏和足利高基父子俩在打仗。西日本，是高国阵营和澄元阵营对立，即细川澄元和细川高国这对义兄弟在打仗。其他藩主，要么保持中立打小仗，要么各自支持四大阵营的其中一方。”
这么和平有序的吗？
看来日本还没有进入真正的战国时代啊。
就连大内氏和细川氏这对冤家，如今都还属于同一阵营，大概到明年才会分道扬镳。
别说织田信长，就连织田信长他爹，此时也只有六岁而已。
王渊仔细看着宝朝相带回的日本简易地图，笑道：“多多供货给松浦、有马、菊池、相良，把这些小领主都养大一些，让他们跟大内氏打生打死。彻底乱起来的日本，才是好日本，方便我们长期做生意。”
宝朝相说道：“普通商贾，都希望跟大内氏做生意。一来行船最方便，二来买卖货物更容易。松浦氏虽然也很近，但他们实力太弱，根本吃不下太多货物。有马氏和岛津氏所在海域倭寇遍布，除非关系很好的商家，否则去那边肯定要被劫掠。”
“这样啊，”王渊继续看着地图，“既然如此，那就培养大内氏，让他们继续强大富裕起来。多卖些奢侈物品过去，再于大内氏内部培植亲信，最好让大内氏统一西日本，然后再从内部自己崩掉。”
宝朝相说：“这恐怕操作起来有点难度。”
王渊笑道：“其实也不难。如今的日本朝局，有点像中国的春秋时代，晋国称霸不也被三大家臣瓜分吗？”
王渊可不是什么键盘侠，他是大明的兵部右侍郎，对国家治理已经有了深刻了解。
别看日本打得热闹，各藩军力都很强悍。但在真正统一之前，连朝鲜都比不上，主要就是因为政治结构问题！
各藩若不变法，改良政治制度，地盘越大就越危险。一旦遭遇挫折，家臣们立即骚动，把下克上那套玩得贼溜，跟中国的春秋时代和战国早期没啥区别。
大内氏如果因为中日贸易迅速富庶强大，那他变法的意愿就是最弱的，统一西日本之后很大概率会内部崩溃——除非他能一路东进控制天皇。
在拥有蒸汽轮船之前，中日贸易只能影响西日本，而大内氏和岛津氏属于最大的获利者。
大内氏控制着官方中日、朝日航道，若内部不出问题，必然越来越强悍。而岛津氏控制着琉球贸易，可以通过琉球跟中国做生意，同样是越来越强大。
战国时代，大内氏发生内乱，最终被毛利氏取代。
而毛利氏、岛津氏借着海贸之利，一直延续到清末，并共同领导日本进行明治维新。什么织田信长，什么丰臣秀吉，什么德川家康，再牛逼的日本天降猛男，也别想把这两家给干掉。因为这两家有钱有货，经济实力非常强劲！
只要王渊一直给西日本强藩输送利润，并且支持他们保持独立，日本根本就别想结束战国时代。
若能抢一两个皇室血脉到西日本，那就更有意思了。也别说什么日本战国，更别扯什么德川幕府，到时候估计就是日本三国，或者叫做日本东西朝。
宝朝相说：“那大内义隆……”
王渊笑道：“他想拜师，我就收呗。”
如果通过海上贸易，把西日本与中国绑定。就算按照历史发展，丰臣秀吉实质统一日本，也别想号令群雄入侵朝鲜。只要大明宣布终止贸易，对西日本实行经济制裁，西日本那些大名肯定跳反，日本立即再度陷入内乱。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中国自身要足够强大。
……
宗设谦道带着大内义隆，先去拜访市舶司提督金献民，再去拜访市舶司提举何瑭，详细领会了一番大明最新的海贸规定。
直至第三日，他们才获得王渊召见。
大内义隆看着那被军营包围的破土地庙，惊讶道：“禅师，为什么总督的府邸，反而是最破旧矮小的？”
宗设谦道精通汉学，解释道：“中国唐代高贤崔若冲，曾著《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真正的贤达高士，并不需要华屋贵服来彰显自己。他们本身就是最耀眼的星宿，他们便是住在陋室，也能让这方陋室变得光彩夺目。”
崔若冲，便是崔沔，《陋室铭》真正的作者。
把《陋室铭》安在刘禹锡名下，是康熙年间吴楚材编《古文观止》搞错了，之后数百年一直以讹传讹，就连中学语文教材也跟着错误。
“竟是这样吗？”大内义隆对此非常惊讶，因为在他的世界观里，只有大屋才能彰显主人的尊贵。
宗设谦道说：“这就是英雄与凡人的不同。”
二人被引入正殿，王渊正背靠土地爷坐着。
宗设谦道立即跪下磕头：“下国野僧宗设，拜见天朝总督大人！”
大内义隆也跟着跪下，用强行记住的一句汉语说：“下国大内氏长男义隆，拜见天朝总督大人！”
王渊笑着站起来：“两位快快请起。”
待王渊起身之后，大内义隆震撼莫名，因为这位总督生得太高了，比他见过的其他明人还更高。他抬头仰望大明总督，仿佛面前站立的是一尊神明，心想：难怪能赤手伏虎，这定是天下一等一的猛将。
日本战国时代，就不说平民了，武将身高都一言难尽。
一米五、一米六属于常态，一米三、一米四的都有不少，丰臣秀赖一米八五那是基因突变。号称“东国无双”，被后世誉为“日本吕布”、“日本张飞”的本多忠胜，根据其留下的盔甲推测，身高仅有一米四左右。
用欧洲传教士的话来说，日本战国骑兵，就是一群骑着狗打架的孩子。
饮食结构有问题，蛋白质摄入不足，哪里能长得高？
宗设谦道恭敬无比道：“我家守备大人，仰慕总督大人威名，希望总督大人能收其子为徒。若总督大人应允，当献三千两白银为拜师礼。另有名刀一把作为礼物，不过被市舶司收走了。”
“三千两白银我不要，”王渊笑道，“若大内氏真心奉献，那就捐给杭州修路建港吧。”
“总督大人真是清廉无双！”
宗设谦道拍了一句马屁，立即对大内义隆说：“快快拜师！”
大内义隆连忙跪下：“弟子拜见老师！”

第324章 无极斩
私收番邦子弟为徒，严格来说是不被允许的，但到了明代中期都无所谓。
朱元璋当年还定下规矩，不准官员私下结交番邦使者。王阳明照样跟了庵和尚交朋友，而且还写文章送别，也没见谁拿这个说事儿。
但是，王渊性格“谨慎”，就像他不收那三千两拜师礼一样。
除了大内义隆，还有凤冈桂阳等人，这些前来拜师的日本学生，王渊准备把他们送去国子监读书。愿不愿意去是一回事儿，在国子监挂个名即可，这个得让大内氏补一封外交文书，并且必须以日本国王的名义。
明代不仅招收外国留学生，而且还允许留学生参加科举并做官。
洪武三年，就有四个高丽（还不叫朝鲜）学生，被准许在南京国子监读书。洪武四年会试，高丽学生金涛考中三榜进士，授官县丞——那个时候的进士，很少直接授与知县职务。金涛没有留在大明当官，而是选择回国，后来做了高丽宰相。
至于日本留学生，是从洪武二十二年开始招收的，国子监还专门给他们修建宿舍。
最受优待的是琉球国，当时琉球还没有统一，有中山、南山、北山三王并存。中山王和南山王，同时获得朱元璋认可，各自派学生到大明留学。
不过嘛，朱棣迁都北京之后，留学生越来越少，因为入学条件更加严格。便是亲儿子朝鲜，派留学生也被皇帝婉拒，渐渐的各国就懒得申请了，否则肯定会出现不少外籍官员。
顺便一提，交趾籍文官和太监很多，便是交趾变为属国安南，这些人都还留在中国当官。
……
宗设谦道屈身而行，呈上一方刀匣：“此名物为守备大人所献。”
为了方便王渊取刀，木匣已经被打开一部分。
王渊握住刀鞘抄出来，缓缓将太刀拔出。只见刀刃闪耀着黑亮如鲶鱼的斑纹，看起来古怪而又拉风，似乎确实非同凡响。
这把刀的铭文很简单，只有“备中青江贞次”六个字，且一反常态没刻在刀茎处，而是刻在刀身的“里”处。
王渊指着那六个字问：“这是什么意思？”
宗设谦道解释说：“此刀为备中国青江刀工贞次所铸之名物。”
“原来如此。”王渊算是听明白了，跟菜刀刻“张小泉”一个道理，只不过这位工匠还顺便刻了生产地址。
宗设谦道怕王渊不明白妙处，又解释说：“贞次乃百余年前，日本最著名的铸刀宗师之一。日本任何一位大名，得到贞次铸造的刀剑，都会将其奉为传家之宝。”
王渊突然生出恶趣味，问道：“这把刀就没个名字吗？蜻蜓切、童子斩什么的。”
宗设谦道说：“总督大人可自命名。”
王渊想了想，说道：“那就让工匠刻上‘物理无极，吾心无尽’八个字，刀名‘无极’或‘无尽’都可以。”
一代名刀，无极之刃，就此诞生！（注：此刀又名无极斩、无尽斩、无尽之刃、物理宝具。）
此刀刀身长五尺（日尺），约一米四五左右，仅刀身就比许多日本武将更高，甚至比王渊的龙雀刀都要长一大截。
王渊抡刀挥舞两下，问道：“这刀是用于马战的？”
宗设谦道解释说：“总督大人，这是野太刀，主要用于马战。”
大内氏之所以将这把名刀送给王渊，一来此时日本以步战为主，二来这刀太长没人使得惯，不送人只能放在家里做观赏物。
大内义隆突然叽里呱啦几句，宗设谦道翻译说：“小孩子不懂礼数，希望能见识总督大人的武艺。”
“可以。”
王渊笑了笑，挥刀横斩，一道刀光从大内义隆头顶划过。
大内义隆吓得背心冒汗，王渊收刀了他才反应过来，感觉自己的头皮似乎被割掉。他伸手一摸，没有流血，仅被刀尖贴着头皮割落一撮头发。
日本武家男儿，要不要头发无所谓。反正长大以后多打几年仗，头皮毛囊也会被头盔磨坏，一个个不是秃子就是地中海。
大内义隆震撼无比，惊艳于王渊的刀法，跪地磕头说：“请老师授我武艺！”
听宗设谦道翻译之后，王渊笑道：“把汉话学好再说。”
这把野太刀王渊颇为喜欢，可惜实际用途不大。
步战时都不好拔刀出鞘，太他妈长了，拔刀时必须先退刀鞘。
马战就更不实用，只能对付不穿铁甲的敌人，并且极不利于骑兵对冲——它的正确使用方法，应该是用来骑马砍杀不穿铁甲的步兵，或者在战场上与敌将进行单挑（爆发威力巨大，但不适合久战）。
王渊把野太刀插回鞘中，放在供案上说：“又是送银子，又是送宝刀，还把长子送来拜师。直说吧，大内氏到底想求我做什么？”
宗设谦道屈身回答：“斗胆请总督大人，不要再把海引文书交给日本其他藩主。”
王渊顿时就笑了：“大内氏想独占贸易？”
宗设谦道说：“整个日本，只有大内氏拥有新勘合文书，理应大内氏独占中日贸易。”
勘合文书是发给日本国王的，以前大内氏和细川氏都有。但刘瑾倒台之后，文官集团颁发新文书，并宣布旧版文书作废，大内氏由此垄断中日官方贸易。
王渊大马金刀坐下：“别说日本大名，就是日本商贾，只要给足了银子，都能获得海引文书。大内氏若想独占贸易，那就多造一些船，把别家船队杀得不敢出海就行了。”
“这……”宗设谦道瞬间语塞。
大内氏的海船真不多，而且性能堪忧，打起海战来只能靠数量去堆。
如今日本共有四种船型，归根结底是一种船型发展而来，那种初始船型大家可以参考“舢板”。
把舢板弄大一些，便是日本的“小早船”。
再弄大弄高一些，加许多桨和小帆上去，便是日本的“关船”。
再弄得更大更高，加更多船桨、更大的风帆，便是日本的“安宅船”，可用于近海航行和朝日贸易。
继续弄得更高更大，弄更多桨更大帆，在船底船身添加木料，使其能够经受大浪，便是中日贸易所用的“遣明船”。这玩意儿连龙骨都没有！
日本此时的造船技术，大概跟中国唐朝差不多，船型跟中国南北朝非常类似。
“遣明船”跑中日贸易已经是极限，还敢在海上跟别家船只打仗？若换成近海和内海战斗，大内氏的水军也不占忧啊，一旦激起众怒，海盗和海贼们联合起来，能把大内氏打得片帆不敢出海。
宗设谦道跪地磕头：“大内氏一心支持总督大人，请总督大人给一些便利。”
王渊好歹收了别人的儿子做徒弟，又收下一把宝刀，认真考虑之后说：“这样吧。大内氏的海引文书，贸易船只没有数量限制。别家的海引文书，最多只能五条船，想要更多就得加银子。”
这也算一个优势。
宗设谦道颇为高兴，再次磕头道：“谢总督大人开恩！”

第325章 后宫干政
朱厚照很会玩，他在宣府住下之后，突然想起自己是有太子的。
于是，朱厚照传旨回京，命令太子监国，皇贵妃代为听政，司礼监与内阁共同辅政。
文官们直接就炸了，可皇帝不在，他们都没法劝谏。
御驾亲征、后宫干政、太监弄权……怎么看都是亡国之相啊。
王琼这个真帝党，陆完这个假帝党，顿时脸上笑开了花。皇帝在的时候，他们作为六部尚书，可以直接跟内阁硬刚。皇帝一走，他们被迫听命于内阁，有啥事情想办必须送奏章去边镇。
现在好了，太子监国，他们可以绕过内阁，跑皇贵妃那里去打小报告。
梁储等阁臣气得浑身发抖，对文官友善的太监张永，早就被调离了司礼监。现在的司礼监掌印是张雄，很多时候不跟内阁合作，导致朝政事务处理起来一塌糊涂。如今再加一个皇贵妃，那真是要把内阁给逼疯。
但很快，文官们就惊讶发现，让皇贵妃听政……真香！
比如一些靡费大量钱财，却没啥实际用途的工程项目，以前怎么劝谏皇帝都不听，甚至皇帝经常都懒得看奏章。现在把奏章递到皇贵妃那里，三天之内必定有回复，而且多半依谏臣的意思把工程给停了。
还有各地镇守太监违法乱纪，皇帝也是从来不管的，连巡按御史的弹劾奏章都扔到一边。皇贵妃却公事公办，派遣官员前去调查，一旦查实必定进行惩处。
贤妃啊！
豹房。
已经升级为皇贵妃的庄妃，正蒙着面纱接待大臣，并且所有大臣全部赐座。
皇贵妃拿着奏章说：“广东闹出好大事，究竟是何所致？”
礼部尚书毛纪痛心疾首道：“皆因地方官员贪赃枉法，与海寇勾结合污，海禁祖制已破坏殆尽矣！”
前段时间，广东有数百海盗，屡次杀进广海卫城劫掠，当地官府、卫所根本不敢管。偶尔有人抓住海盗扭送官府，居然被广海卫指挥使赵莹、朱椿给放走。
巡按御史寘莹闻之大怒，一口气把广东按察使、按察副使、都指挥使、守巡、参政、兵备佥事弹劾个遍。其实两广总督、广东左右布政使，也该一起弹劾，但寘莹不敢玩那么大，只敢弹劾按察使以下的官员。
如此严重的事件，历史上朱厚照是怎么处理的？把按察使调任别处，其他官员罚俸而已。
户部尚书石玠趁机说道：“不但要严厉处置广东官员，更应在广东加强海禁，最好能够停止开海，把王侍郎调回京城！”
皇贵妃皱眉道：“此乃广东之事，与浙江总督何干？”
石玠说：“皆为海禁不严所致！”
皇贵妃扭头问首辅梁储：“梁相如何看？”
坚决反对王渊开海的梁储，此时居然改变立场，说道：“臣以为，广东官员确实应该严惩，但没必要在广东加强海禁。如今陛下整顿边务，钱粮消耗无数，户部哪有钱戒严广东海域？”
石玠和毛纪闻言大怒。
石玠直接不给面子，当场怼道：“梁首辅身为广东人，怕不是也跟海贼有勾结？否则的话，为何半年前反对王侍郎开海，如今又反对在广东禁海！”
梁储面不改色道：“吾乃谋国之言，石尚书执掌户部，难道不知户部还剩多少银子？在广东加强海禁，就得花钱整顿水军，你户部有那么多钱吗？”
石玠怒道：“钱不够是一回事，加强海禁又是一回事！”
梁储属于典型的既得利益者，既不支持在广东开海，也不支持在广东禁海，最好能一直维持不开不禁的现状。
反而是一直敌视王渊的石玠，属于真正的刚直大臣，真心想要维持国家法纪。
皇贵妃又问已经恢复刑部尚书职务的张子麟：“张尚书有何意见？”
张子麟起身作揖道：“应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联合派人前往广东调查，有违法乱纪者按律严惩之。”
皇贵妃点头道：“就依张尚书所言。”
这个做法不偏不倚，梁储和石玠都无话可说。
但是，三法司前往地方调查，很可能出现走过场的情况，等于还是偏向梁储那边。
石玠说道：“臣推荐右都御史王璟主持调查事务！”
梁储气得不说话，他如果再反对，估计石玠要指着他的鼻子臭骂了。石玠这种正直清流，不仅让王渊头疼，也让梁储很头疼。
王璟算是处理此事非常合格的人选，这位先生莽起来谁都不怕，同时下手又极有分寸。梁储已经能够想象处理结果，多半是广东按察使、按察副使、广东都司获罪降职，广海卫的世袭武官被下狱论罪，其他一些官员也会被降职处理。
广东官员还不敢跟王璟玩阴的，若把王璟惹怒了。这位老兄很可能立即回京，然后谋求广东督抚职务，再杀回广东练兵围剿海盗，顺便把勾结海盗的官民也杀一批！
都是王家人，王璟的暴脾气跟王渊差不多。
广东海盗劫掠卫所的事情，就这么处置完毕。虽然不痛不痒，无法改变广东局面，但皇贵妃已经处理得极好，至少比朱厚照更像当家做事儿的。
左都御史彭泽突然跪地：“浙江巡按御史唐凤仪有奏，弹劾浙江总督王渊，擅自勾结浙江海匪。不但强令定海县发给海盗良民户籍，还敢收受海匪投献的船只，更大逆不道在海船上悬挂团龙旗！”
女人就是女人，有时候根本不给你讲道理。
皇贵妃直接说：“陛下是信任王侍郎的，我也相信王侍郎一心谋国。浙江事务已交由王侍郎全权处理，弹劾奏章留中吧，一切等陛下回京再说。”
众臣互相看看，懒得再言语。
传说这位皇贵妃，就是王渊献给陛下的，目前看来果然如此。
朝廷在这儿讨论唐凤仪弹劾王渊的奏章，殊不知，唐凤仪已经跟王渊和好了，逢人便说王总督福泽浙江万民！
两人和解的原因很简单，唐凤仪终于开始整治浙江溺婴陋习。他强制限定男女婚嫁年龄，招来浙江官民的集体反对，而王渊却态度坚决的支持唐凤仪。

第326章 残忍陋习
总督府。
左布政使王绍叹气说：“唐巡按，这倡导嫁娶从简可以，严惩溺婴也可以，哪里能强行规定男女婚嫁年龄？”
右布政使汤沐开玩笑道：“就是，若有士子外出游学，身染疾病没按时回来成婚，难道也要因失期未婚而论罪不成？”
“要我看啦，还是老办法，别再搞恁多新花样。”按察使原轩说。
都指挥使李隆看了看王渊，打着哈哈说：“王总制把咱们叫来，肯定已有万全之策，一切听王总制的便是！”
众官都看向王渊。
王渊把玩着手里的紫砂壶，这东西是学生送的，不怎么值钱。他感慨道：“七日前，总督府军营外，半夜传来婴孩啼哭声，竟有人把女婴遗弃在那里，无非是想让本督抱走收养。我派人四处寻找其生身父母，虽然一无所获，却因此知道浙江溺婴成风。也因此知道，唐御史强制规定男女婚嫁年龄，被浙江官民一致反对。”
唐凤仪此时年轻得很，也就比王渊早三年考中进士。他愤而站起，痛心疾首道：“诸君，浙江为何溺婴成风？不是因为太穷了养不起。恰恰相反，是浙江太富庶了，婚嫁奢靡成风！这半年多以来，鄙人微服私访十余州县，浙江之奢靡风气简直难以置信。”
众人不语，各自沉默。
唐凤仪继续说：“婚丧寿诞请客也就罢了，连杀头猪都要请客，街坊邻里必须送礼赴宴，礼钱少了就会没面子。婚嫁妆奁更可怕，一个平民之家，一年花销也不过几两银子，嫁女儿的嫁妆就得十两以上！这还是小民，富庶之家就更多，嫁一个女儿出去，竟能让普通富户濒临破产！试问如此风气，谁还敢生女儿？”
左参政闵楷说：“主要还是百姓太穷，杭州、嘉兴、湖州三府，就没多少溺婴的嘛。”
唐凤仪怒道：“那是在府城！闵参政若是不信，可以去乡村看看，三府乡下同样溺婴无数！”
李隆提醒道：“唐御史，这溺毙女婴，并非只因为嫁妆。浙江这边吧，有个非常不好的风俗，盛传第一胎生女婴，如果不溺死的话，就很难再生出男丁。因此便是富庶之家，害怕生不出儿子，往往也把第一胎女婴溺死。”
“胡说八道，妖言惑众，此愚夫愚妇之论也！”唐凤仪更加愤怒。
溺婴习俗，已经在江南沿袭近百年，朝廷颁布诸多法令，却一直屡禁不止。
成化朝颁布《禁约嫁娶奢侈淹死女子例》，勒令江南各省三司官员，禁止地方嫁娶僭越违制，提倡婚嫁节俭，反对聘礼、嫁妆奢侈成风。一旦发现溺婴现象必须严惩，左邻右舍知情不报的一并论罪！
弘治朝又颁布《处置故杀子孙赖人及淹死初生男女例》，规定：非军籍的溺婴者，发配附近卫所充军；军籍溺婴者，发配边疆充军；边疆军籍溺婴者，发配到极边充军；极边军籍溺婴者，令其担任最危险的边疆哨兵。文武官员溺婴者，上报朝廷处理。左邻右舍知情不报，一并论罪！
能让反应迟钝的古代朝廷，连续两朝专门颁布相关法令，可见江南溺婴现象有多严重。
江西比浙江更严重，大家都说：“江西人最爱溺女。”
唐凤仪昂首站立在土地庙正殿中央，环顾四周说：“诸君，鄙人微服私访时，曾遇到这种事情。某县一廪生，早与邻家之女订婚，这二人青梅竹马，两户人家也颇为友善。但他们订婚近十年，女方都二十多岁了，却一直无法拜堂。何故所致？皆因该县婚嫁奢靡成风。那男方又是廪生，女方必须给足嫁妆，否则就要被四邻笑话！”
王渊问道：“所以，唐御史就强定婚嫁年龄？”
唐凤仪说：“不错。若有官府出面，强迫他们加冠及笄之前必须婚嫁。那对男女双方而言，都有一个台阶可下，面子上也过得去。何乐而不为呢？”
“那本督就擅作主张，支持唐御史所议。”王渊笑着说。
“王总制英明！”唐凤仪本来看王渊很不爽，弹劾奏章发了十多封上去。但经此一事，他却对王渊大为改观，认为这位总督是明白事理的。
同样，王渊也是如此。
以前总觉得唐凤仪是只苍蝇，整天嘤嘤嗡嗡乱叫，吵得人想将其一巴掌拍死。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连续半年微服私访，认真考察浙江溺婴现象，已经把当今许多官员都比下去了。
不管能力如何，至少唐凤仪愿意做事。
王渊自己写了一张告示，通篇大白话那种，让浙江三司立即布告全省。内容有五：第一，婚丧嫁娶，不得违制；第二，倡导朴素，鼓励节俭；第三，溺婴者充军，知情不报者同罪；第四，浙江男子二十岁、女子十五岁之前，必须完婚，否则罚役。限一月内整改，过往不究，有再犯者严惩不贷！
众官离去，出了总督府，便一个个相视苦笑，都觉得王渊和唐凤仪没事找事。
王渊踱步来到偏殿，这里已经改为客房。从城里请来的老妈子，正在哄女婴睡觉，这便是被遗弃在总督府军营外的女婴。
有些父母，实在狠不下心溺婴，往往遗弃在路边、庙观和大户人家。
估计听说王渊是个好官，所以这女婴的父母，专门从乡下赶来，悄悄将孩子留在总督府外。
王渊因此获知浙江溺婴风气，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或许有穷人溺婴者，但浙江能比贵州更穷？贵州怎就没有这种劣习！
只有两个原因，一是风气奢靡，二是封建迷信。
特别是富庶之家溺婴者，往往听信市井妄言，认为第一胎生女不吉利，若不溺死就再难添男丁。可怜那些被溺死的女婴，明明投胎到富家，非但做不成千金小姐，还没睁眼便成了冤死女鬼。
浙江男女比例，是非常恐怖的，好多男人三四十岁了还讨不到老婆。
后来传教士利玛窦，也专门写文章记述：“中国有一种更为严重得多的罪恶，是某些省份溺毙女婴的做法……这种屠杀无辜的事情，不是偷偷干的，而是公开让大家都知道的情况下去做。”
敲重点，不是偷偷干的，而是公开让大家都知道！
这说明什么？
溺死女婴，已经被视为稀松平常的事情，老百姓早就见怪不怪了，就连西方来的传教士都知道。
浙江三司很快把告示张贴全省，一个月过去，收效甚微。
根本就无人理会王渊，因为这是家务事。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总督还敢乱来不成？

第327章 新婚礼物
杭州的名门望族很多，比如钱塘倪家，一门三进士，父子两尚书。
倪谦，正统四年探花，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卒追太子少保，谥文僖。
倪岳，天顺八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
倪阜，成化十年进士，官至四川右布政使，九年前病故于任上。
倪家今天娶亲，新娘来自虞家，虞氏也属杭州望族。
倒不是被总督逼着结婚的，而是早就看定了黄道吉日。新郎十五岁时，就已经被选为廪生，过两年多半能考中举人，说不定倪家又要出一个进士！
倪家当初下聘，就曾轰动全城，那聘礼一箱一箱的往虞家抬。
今天的婚礼同样广受关注，迎亲队伍从虞家回来，直接变长了两倍有余。其中有上百人，专门为新娘子挑抬嫁妆。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嫁妆，田契、房契什么的，装在箱子里并不显眼。
敲敲打打，好不热闹，杭州百姓沿街观看。
就在新娘子即将拜堂时，倪家突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负责迎宾的，是倪家长房次子倪冲，见到王渊和袁达到来，立即点头哈腰上前迎接：“斗胆送了请柬，没想到王总制真的大驾光临。快请进，快快请进！”
王渊笑道：“袁二，送礼！”
倪冲连忙赔笑说：“王总制客气了，您能来便是天大面子，再送礼真是折煞倪家。”
王渊依旧保持微笑：“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袁达身上两把刀，一把刀悬在腰间，怀里还斜抱着一把野太刀。
野太刀的刀身就有一米四五长，再加上刀柄，长度超过一米八，抱在怀里吸睛无比！
王渊话音刚落，袁达就把礼物送过去，那是一张非常精美的纸。
司礼以为这是礼单，一边将纸拆开，一边大声喊道：“兵部右侍郎、浙江总督王公讳渊，赠礼……赠礼……”
倪冲非常不高兴，呵斥道：“吞吞吐吐做什么，一个礼单都念不利索！”
司礼硬着头皮过来，低声说：“二爷，王总督赠礼……官府告示一张。”
倪冲面色剧变，讨饶道：“王总制，今日倪家娶亲，有什么误会，能否改日再说？”
“误会吗？”
王渊笑道：“你且念念，告示第一条是什么？”
倪冲口干舌燥道：“婚丧嫁娶，不得违制。”
王渊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我在告示里，倡导朴素，鼓励节俭。你们倪、虞两家结亲，嫁妆挑夫都快排一里地了，是专门跟本督唱反调吗？当然，这只是倡导而已，并非强制命令。你们真要大操大办，本督还真管不了。但是，嫁娶违制我总能管吧？”
大冷的天，倪冲额头冒汗，慌忙说：“并无违制，并无违制。”
“有没有违制，你们自己心里清楚，”王渊板着脸说，“再给倪家最后的机会，若有违制之处，立即给我全部改正！”
“真没有违制。”倪冲哭丧着脸。
新娘子都快要拜堂了，难道送回娘家重新换一套衣服？不吉利啊！
王渊冷笑：“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袁二，随我去婚堂看看。”
总督行事，倪家上下，根本不敢阻拦。
此事迅速传遍倪府内外，老百姓纷纷聚在门口看热闹，宴请的宾客也闻讯过来瞧个究竟。
杭州市舶司提督金献民，也是婚宴宾客之一，飞快跑来拦住：“王总制，给老朽一个面子，今天暂且不要闹出事来。”
王渊拱手道：“金提督，你自到任以来，一直都配合开海事务，在下是心存感激的。但今日之事，你最好还是不要管！”
金献民竟露出哀求之意：“王总制，青溪公（倪岳）于我有提携之恩。他老人家刚正不阿，清廉无双，子孙不该当此大祸。”
“青溪公之清名，我也有所耳闻，”王渊说道，“今日前来，便是替青溪公收拾不肖子孙，免得他老人家在泉下无法瞑目。”
“这……”金献民欲言又止。
左右布政使今天没来，但左右参政和杭州知府却来了。此刻都站得老远，不敢过来多嘴，生怕平白沾上一身腥。
王渊带着袁达，直奔婚堂而去。
家仆早就飞奔过去报信，连滚带爬扑进婚堂：“老爷，老爷，不好了！”
倪氏族长倪川，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也是今天新郎的祖父。他握着拐杖呵斥：“今日大喜，不许说忌讳话！”
家仆把告示递过去：“王总督来了，这是他送的礼。”
倪川看了告示面色大变，忙问：“他人在何处？”
“已经快过来了！”家仆说。
倪川立即拄着拐杖，快步朝门外走去，其他人也跟着走，只剩一对新人在那儿傻站着。
不多时，王渊带着袁达过来。
倪川见到袁达身上的两把刀，顿时脸色更难看，上前见礼说：“王总制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王渊笑道：“你不用请我恕罪，应该请倪家过世的尊长恕罪。”
倪川说道：“老朽昏聩，还请王总制明言。”
王渊早就做足了准备，当即说：“青溪公乃一代名臣，开言路，宽赋役，慎刑罚，黜奸贪，进忠直，汰冗员，停斋醮，省营造，止滥赏，于国有功，于民有惠，吾深为佩服。”
倪川挤出笑容：“先父功绩卓著，我等不肖子孙汗颜，竟再无进士继承其遗志。”
王渊笑道：“我听说，青溪公留给东冈公的遗训，是‘平生家学君须记，只把清忠守一官’。”
倪川赔笑道：“这也是倪氏的家训。”
王渊又说：“东冈公我也很佩服，九年前他病逝于赴任途中。听说当地官员为他收殓时，竟身无长物，清廉至此，可敬可叹！”
倪川连忙说：“叔父一生为官清正，不肖子孙自当遵从。”
“锵！”
王渊突然回身，从袁达怀里拔出野太刀，大喝道：“你叔父才死九年，倪家就已这般‘清廉’了吗？一个婚礼，闹得满城轰动，迎亲队伍排了半个杭州城。给我让开！”
刀光闪烁，倪川吓得连连后退。
王渊执刀逼开众人，径直走入婚堂，用刀脊挑起新娘的盖头，吓得新娘惊慌大叫。
王渊盯着新娘说：“倪家的屋宅违制，我今日就不说了。我在告示里，劝浙江官民厉行节俭，你家娶亲大操大办我也拦不住。我还在告示里说，婚丧嫁娶不得违制，这总该听话吧？哼哼，凤冠霞帔。虞家是在嫁皇妃呢，还是倪氏家中有皇帝？”
这话说得极重，就差直接指出倪氏谋反了。
倪川噗通跪在地上，解释道：“王总制，那是雀冠，并非凤冠。”
王渊大怒：“是凤是雀我都辨不清，你当本督是瞎子吗？”
明代新娘子出嫁的行头，都可以称为“凤冠霞帔”，但那只是图吉利的说法，真正的凤冠霞帔只有皇后和皇妃能够穿戴。
但到了明代中期，好多士绅富豪之家，婚嫁都用真正的凤冠霞帔。
王渊又说：“我便依你的说法是雀冠，但霞帔总不会再认错吧？这新娘子可有诰命在身？若无诰命，谁给她的胆子，竟敢穿着霞帔拜堂！她若想做皇妃，本督立即送她去京城！”
新娘子瞬间晕倒，旁人乱成一团。
倪川把王渊恨得要死，却只能讨饶：“请王总制给条活路。”
“活路早就给你了，自己去看告示，”王渊把野太刀插回鞘中，“要么被抄家论罪，要么把虞家的嫁妆退回去九成，再让新娘子换一身衣服重新拜堂！浙江婚嫁奢靡之风，便是你等士绅豪商带起来的，不知搞得多少平民家庭难以娶亲嫁女。这股风气，该杀一杀！”
倪川总算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地上，跪地磕头道：“多谢王总制开恩。”
王渊知道，这样是刹不住奢靡之风的，他顶多也就能在杭州城里管一管，出了杭州城他也管不过来啊。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要做的是转变观念，破除那些封建迷信。

第328章 打着红旗反红旗
“王总制真干臣也！”唐凤仪拍手大赞。
同样的手段，用于开海是飞扬跋扈，用于打压奢靡风气便是干臣。唐御史的双标玩得很溜，而且他似乎还没意识到这点，逢人便夸王渊干得漂亮！
倪家当即退还九成嫁妆，虞氏回娘家重嫁一遍。
紧接着，虞家宣布支持总督，从此要以节俭持家，主动退还倪家九成聘礼。
不仅如此，倪、虞两家纷纷拆除宅第违制之处，两族子弟出门皆身穿葛衣。虞家在杭州创建的诗社，举办文会之时，也每以素食茶茗招待，不再有酒肉之类饮食。
一句话，这两大豪族，被王总督吓坏了！
杭州其他家族，同样吓得不轻，飞快进行房屋改造，反正不能给总督留下违制的把柄。
钱塘、仁和、海宁、富阳、余杭、临安六县，这些紧挨着杭州府的县城，知县们陆续开展婚姻清查工作。他们没法直接管理乡下，只对县城进行清理，挨家挨户询问是否有婚约。
若其子女已有婚约，又超过规定年龄未完婚，则勒令其半月之内必须拜堂！
近期吉日，也就那么一天而已，搞得六县城中扎堆举办婚礼。
就像唐凤仪说的那样，规定男女婚姻年龄，真正目的并非强制执行，而是给婚姻双方家庭一个台阶下。
特别是那些普通民家，因为好面子没法完婚。现在有官府的命令，总算不用巨额嫁妆，也不怕邻居说三道四，一个个欢天喜地迎接新娘过门。
唐凤仪正在与王渊闲聊，突然有属吏来报：“总制，营外有百姓喊冤！”
“带他进来。”王渊说。
唐凤仪也坐在旁边，等着看王总督审理案件。
喊冤者竟有好几个，全都是穿着破旧的农夫农妇，一进土地庙正殿就齐刷刷跪倒。
王渊问道：“你等有何冤情？”
其中一个农夫似乎念过几天书，说话条理分明：“总督老爷，我等皆为富阳县永安乡良民。家中虽有子女，但并无婚约，也没有超过总督老爷规定的年龄。但县中皂吏与乡间无赖合谋，硬说我等违抗了总督法令。”
王渊已经猜到了真相，问道：“他们借机敲诈？”
那农夫说：“每家需纳一两违婚钱，否则就要罚作役夫。那些皂吏和无赖说，这是总督老爷的规矩，谁敢违抗就抄家流放。但凡家有适婚子女者，方圆十余里皆如此，必须给钱才能免除徭役。草民听说总督老爷是好官，定不会做此等恶事，于是便带着乡民前来喊冤。”
王渊怒极而笑，对唐凤仪说：“唐御史，看到没有？打着咱们的招牌弄钱，好事也能给你变成坏事。若将此令强制推行全省，不知有多少百姓因此破家，你我都要因一纸限婚令而背上骂名。”
“胆大包天！”
唐凤仪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最看重的便是清誉美名，哪里容得了如此诬赖？当即拱手道：“王总制，此等奸人必须严惩！”
王渊说道：“给你一百士卒，务必把这些恶贼拿下，若有拒捕抗令者可当场杀之。”突然，王渊面色一冷，“查清谁在给他们撑腰，若有豪绅参与其中，直接流放戍边，西域正好还缺人口呢。”
“在下立即去办。”唐凤仪拱手听令，这事儿他比谁都着急。
王渊反而没唐凤仪那么激动，打着红旗反红旗，这是天下官吏的惯用伎俩。
限婚都能成为贪官污吏的捞钱手段，若是立即在全省严厉清查溺婴，恐怕会把浙江搞得天怒人怨。
朝廷虽然明文规定，溺婴者流放充军，知情不报者同罪，但根本就没有实际操作可能。你说某家溺婴了，别人说是夭折，这该如何判定真假？左邻右舍为了避免连坐，肯定帮忙开脱。
若主官逼得狠了，给佐官皂吏下派任务，必然要搞出冤假错案。很有可能，那些真正夭折婴儿的人家，却被皂吏诬陷为溺婴问罪。
最后只能有一个结果，有钱有势的家庭，溺婴屁事没有。无钱无势的家庭，被官府弄得家破人亡，而皂吏们则可以在操作过程中疯狂敛财。
这种事情，不是朝廷能处理的，至少不是古代朝廷能处理的。
唐凤仪带兵去处理恶吏，接着还要巡视全省，免得被人借机破坏自己清誉。这货为了自己的名声，办事特别积极，王渊相信他能认真解决相关问题。
唐凤仪一走，王渊立即召见唐伯虎。
“子畏，婚嫁奢靡、溺婴恶俗，皆难强行纠正过来，”王渊问道，“你有什么好法子？”
唐伯虎说：“婚嫁奢靡，乃因江南富庶所致。总制在时或可压住，一旦总制离开浙江，奢靡之风必定复行。而溺婴习俗，一因嫁女妆奁太厚，二因头胎溺女习俗。特别是头胎溺女，总制可知民间是什么叫法？”
“是何叫法？”王渊问。
“洗儿！”唐伯虎说。
“洗儿，洗儿……啪！”王渊念叨两声，猛然明白是什么意思，气得一巴掌狠狠拍在桌案上。
就好比玩德州扑克，第一张就发个小牌，于是把这张牌撕掉，洗牌之后重新再发，非得发一个A、一个K才行。
女婴，便是被撕掉的小牌；男婴，便是洗牌重发的大牌。
此谓，洗儿！
唐伯虎说：“溺毙女婴，古已有之。《韩非子》便有记载：‘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为何非得溺死？民间也有个说法。一旦把女婴溺死，女鬼就不敢再来投胎，因此下一胎必定生男。”
几百年后，奶奶用针扎孙女，这种新闻也时常出现。有的女子，甚至成年之后身体疼痛，跑去医院拍片子才发现体内有多少根针。
这种做法，跟溺毙女婴相同，都是为了吓退女鬼。狠狠虐待女孩，女鬼就不敢来投胎了！
唐伯虎说：“因为江南溺女成风，于是民间又有说法。别家溺女把女鬼吓退了，若谁家头胎生女不溺死，便会被女鬼认为好欺负，之后几胎会一直生女，因为有无数女鬼争相来这家投胎。越是富庶之家，就越信这个，生怕自家不来男丁，往往把头胎女婴给溺死。”
王渊沉默许久，突然说：“看来劝导是不可能的，那就得用恐吓之法。”
唐伯虎问：“如何恐吓？”
王渊说道：“写小说、编戏文，就说被溺死的女婴，无法正常投胎转世，会化为厉鬼一直缠着父母，会闹得这户人家永世不得安宁。一定要把被溺死的女婴厉鬼写得法力高强，便是大德高僧都无法收服。嗯，定要有这种故事，某家溺死女婴之后，从此走了霉运，请高僧超度，结果高僧被女鬼杀得被迫还俗。”
“这……总制英明，或许能吓住一些愚夫愚妇。”唐伯虎哭笑不得。
王渊又说：“江南不是信奉妈祖吗？再编几个故事，就说生男生女，皆为妈祖的恩赏。谁家若是溺女，天妃娘娘就不会再保佑，且子子孙孙都不会被天妃保佑。当然，妈祖心地善良，也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不再继续溺女，从此积德行善，三代行善之后，天妃也会再来保佑这家人。若屡教不改，妈祖非但不保佑，还会降下怒火惩罚其断嗣绝后！”
唐伯虎由衷佩服：“王总制好手段！”
王渊笑道：“编戏文写小说这种事，我就交给你了，子畏不会让我失望吧？”
唐伯虎拱手道：“此举功德无量，吾当全力以赴。”
王渊叹气说：“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我明日便拜会杭州的僧道高人。让他们也帮帮忙，统一口径，吓唬吓唬那些善男信女。”

第329章 观世音菩萨化女经
灵隐寺，浙江诸寺之首。
杭州府僧纲司，衙门亦设在此地，住持兼任僧纲司都纲一职（从九品）。
能受到朝廷如此优容，是因为他们很有眼力劲儿。
朱元璋在建国之初就整顿宗教，灵隐寺吓得向朝廷进献庙田一万三千亩。老朱非常高兴，不但赐还部分庙田，还把住持召去南京宣讲佛法，破例御赐金褴袈裟一袭。
如今的灵隐寺住持，名曰慧通法师。
听说浙江总督王渊即将造访，整个寺院顿时鸡飞狗跳，僧人纷纷把衣服换成土掉渣的茶褐色。
为啥如此？
怕违制被王总督抄寺呗！
灵隐寺里住的和尚，皆被划为“禅僧”行列，他们只能穿茶褐色常服。高僧的袈裟，必须白色打底，饰以青色条纹——穿红色袈裟就违制了，这也是朱元璋定下的规矩。
可以对外宣讲佛法的，被官府归类为“讲僧”，主要出自华严、唯识、天台等宗。
禅宗的“禅僧”，不得公开聚众讲法，除非获得皇帝许可。便是其他宗派的“讲僧”，聚众讲法也得向官府报备，未经批准擅自讲法以妖僧论处。
当然，大户人家的善男信女，可以花钱单对单听法，这不在官府的禁止范围，也不拘什么僧人都可以讲。
讲僧服装又不同，常服为白色，袈裟为红条浅红色。
另有一种教僧，服饰最为庄重大气，其常服为黑色，袈裟为黑条浅红色。到了明末，法制崩坏，三色僧服全是乱穿，许多禅僧和讲僧都选择帅气的教僧服装。
至于教僧，又称“瑜伽教僧”，为佛教瑜伽派僧人。
在明代，只有瑜伽教僧可以做法事，并且还吸纳了许多道教仪式。被请去超度亡魂的和尚，必然是穿黑衣的瑜伽教僧，而且还肩负着给百姓宣传正能量的职责。
……
灵隐寺位于山中，王渊难得寻幽探密。
袁达抱着野太刀随侍左右，亦有蒋信等弟子跟随，还有大内义隆和凤冈桂梧几个日本学生。
知客僧非常热情，居然跑来山脚迎接，一路带着王渊上山入寺。
住持慧通法师，带着僧众等候许久，在寺门口合十拜见总督。
王渊总觉得浙江官民对自己误会颇深，他纯粹是来拜访大德高僧而已，寺里的和尚却戒心重重，生怕他跑来抄寺灭佛一般。
唉，我有那么不讲理吗？
“贫僧慧通，见过王总督！”慧通法师合十行礼道。
王渊拱手笑道：“早就听闻，杭州有高僧现世，一直未曾上山拜访，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慧通法师说：“总督谬赞。”
慧通法师亲自陪同王渊参观寺院，礼拜诸多菩萨佛陀。
可惜洪武年间，灵隐寺被一把火烧去大半。永乐朝好不容易部分重建，宣德朝又是一把火烧光，到如今只修复了十处殿阁，不复宋元时期的辉煌盛况。
一路礼佛参拜，拜到观音菩萨面前时，王渊突然捧香伫立，望着观世音的尊像久久不语。
王渊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话，全都陪他傻站在那里。
慧通法师终究还是修炼不到家，生怕王渊借机发难把寺庙毁了，忍不住问：“总督在此伫立良久，不知有何顿悟？”
王渊手持信香，转身问慧通：“大师佛法高深，还请为我等凡夫俗子解惑。”
“阿弥陀佛，不敢当佛法高深之言，”慧通合十宣号，“总督但有疑问，贫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渊问道：“我听说，观音的法相以前是男身，为何现在皆为女身？”
慧通法师说：“观世音菩萨游历婆娑世界，化身亿万，救苦众生。不论男相女相，皆为菩萨所化。世人感其慈悲，以慈母之相祭之，因此世间观音法相多为女身。”
“原来如此，”王渊又问：“我听说，观音菩萨有送子之能？”
慧通法师说：“观世音菩萨，有大威神力。若有妇人求男，礼拜供养观音菩萨，便生福德智慧之男；若是求女，便生端正有相之女。”
王渊再问：“既如此，世间男女婴孩，是否皆为观音菩萨所赐？”
慧通法师说：“理当如此。”
王渊图穷匕见：“若有一人家，观音菩萨赐其女婴，竟被父母溺死以求男丁怎么办？菩萨会因此嗔怒吗？”
佛家认为嗔怒是万恶之本，观音菩萨自然不可能嗔怒。但溺婴违背天道人伦，观音菩萨又应该嗔怒，否则就不符合大慈大悲的形象。
慧通法师果然佛法高深，不疾不徐道：“观音亦有怒相。”
王渊追问道：“观音怒相是什么样子？”
慧通法师说：“阿摩提观音，有两种法相。一种法相骑狮，提棒怒目，匡扶正义，惩治邪恶。”
王渊突然把手中的信香，扔在观音法相之前，拂袖而走。
众人惊骇，这是对观音菩萨的大不敬啊。
慧通法师疾步追赶问：“总督这是为何？”
王渊语气激动道：“江南数省，溺婴无数，尤以浙江为最。我拜什么杨柳观音？要拜就拜怒目观音！”
“这……”慧通法师不知如何接话。
王渊对身边的袁达说：“通令各府僧纲司，把浙江名刹古寺的观音全部拆掉。全都换成送子观音相，这送子观音，一手抱女婴，一手执棍棒，怒目视众生！”
慧通法师连忙劝谏：“总督，不可如此僭佛。”
王渊反问：“法师，浙江溺婴恶俗，观音菩萨看了不愤怒吗？”
慧通法师顿时沉默。
王渊突然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法师，这是我偶然发现的佛经，原本已经残破不堪，因此特意让人重新誊抄一份。”
慧通法师接过小册子，翻开随便看了几眼，便神色古怪不言语。
王渊“偶然捡到”的佛经，名叫《观世音菩萨化女经》。
经文内容很简单，观音本不在意男女法相。但因隋唐两朝溺婴成风，观音菩萨为了让世人珍爱女子，从此便以女性法身示人。若有溺婴之家，不论如何供奉持念，观音菩萨都不会再保佑这家人。除非一直积德行善，并且不再溺婴，三代之后才能获得菩萨谅解。
“法师觉得这经书是假的？”王渊问道。
慧通法师说：“还需考证。”
王渊环顾自周，喃喃自语：“不知这灵隐寺的僧众，可否时常回家看望父母，可否时常回家祭祀祖先？”
慧通法师心头一惊，仿佛看到灵隐寺正在经历一场法难。
朱元璋有规定，和尚道士也得遵从礼制，“孝道”是出家人必须恪守的第一条。若家中父母尚在，和尚道士对双亲不闻不问；又或者祖坟尚在，和尚道士一直不祭拜祖先……呵呵，杖罚一百，勒令还俗！
按照这条大明律令，王渊可以合理合法的，把灵隐寺一半以上的和尚逼去还俗。
慧通法师突然又拿起《观世音菩萨化女经》，看完一遍对王渊说：“王总督，或许是年代久远，此经颇有疏漏之处，贫僧斗胆将其润色补完。”
“哈哈，有大师相助，定能还复此经原貌！”王渊非常开心。
这本破经书，是他自己编的，本来就不咋专业，换一个大德高僧润色自然更好。
慧通法师又问：“那怒目观音像？”
王渊语气强硬道：“浙江的名刹古寺，观音像必须限期拆除重塑，全部给我换成送子观音怒目像！”
慧通法师叹了口气：“此举功德无量，贫僧身为杭州府僧纲司都纲，自当督促杭州府各大寺院遵从总督命令。”
王渊朝慧通法师长揖一礼，说道：“吾代浙江万千女婴，拜谢法师恩德。”
慧通法师受此大礼，顿时感慨莫名，带着惭愧的语气说：“不必如此，应该贫僧拜总督才对。总督慈悲为怀，令我等出家人汗颜。”
王渊笑道：“还请法师快快完善经书，我会刊印出来发往全省。到时候派人随机抽查，若有僧人不能背诵《观世音菩萨化女经》，便立即收回其官方度牒，不还俗的全部抓去流放充军！”
“王总督真是……阿弥陀佛！”慧通法师哭笑不得。

第330章 天妃转世度厄历劫经
浙江各大寺院，忙着重塑送子观音怒目像的时候，王渊也把罪恶的双手伸向了道家。
没有惊动杭州道纲司的都纲，而是选中玉龙道院的罗普仁。
罗普仁在玉皇山潜心修道，不但道法高深，且精通诗词绘画，与浙江名流雅士颇有交往。历史上，正德游江南，慕名相邀，敕封其“无为宗师”，乃玉皇山福星观的开山祖师。
王渊跑去玉皇山走一遭，刚刚道明来意，罗普仁便爽快答应帮忙，专门花时间编撰《天妃转世度厄历劫经》。
对于神仙，道家的态度很随便，而且经常吃书改变“仙设”。就拿老子来说，刚开始还是凡人道祖，渐渐就变成了道德天尊的化身之一。
为了跟佛家抢信徒，道家神仙改来换去，甚至借鉴佛家的设定。
且怎么易于传教就怎么改，王母娘娘本来跟东华帝君是一对，自从玉皇大帝横空出世之后，可怜的东华帝君便被绿得彻底。
道教神仙，在不同的道家经典当中，也被记载得前后矛盾。
吃书，是常态；编书，也是常态。
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朱棣敕封妈祖为天妃，道士们火速编了一本《太上老君说天妃救苦灵验经》。
大致内容为：太上老君在无极境观海洋水泽，各种精怪翻覆船只，损人性命。于是让妙行玉女降生人间，救度生民。功成圆满之后，老君封其为天妃。天妃受封，发宏愿十五誓，誓要救国护民，以致天下太平。老君赐其冠服、剑印、车辇、部卫、随从及无边法力，百姓只须信受奉行，即可遂意称心。
王渊请罗普仁编撰的《天妃转世度厄历劫经》，便是在《太上老君说天妃救苦灵验经》的基础上展开。
话说，天妃自发下宏愿，接受老君无上法力之后，时时救助苦难世人，法力更为精进高深。某日，天妃心悸神动，却是世人祈雨求子，这些都不属于她的神职范围。但天妃慈悲，不忍信徒失望，于是前往求教太上老君。
老君对天妃说，玉皇大帝修持一亿三千二百劫，方得享受无极大道。你历劫不够，若想快快增加法力，拥有行雨、送子之威能，就必须转世降生在红尘历劫。于是，天妃分出无数道元神，投胎到百姓之家历劫。凡被天妃投胎之家，必定人丁兴旺、十世富贵，夫家也必定蒸蒸日上，夫婿更是会高中状元、登朝拜相。
这边让罗道士编写道经，那边就让唐伯虎编写话本。
话本故事很简单，天妃的一道元神投胎历劫，投到浙江一个富商家庭。富商觉得头胎生女不祥，欲将天妃降生的女婴溺死，幸亏其母不忍下手，派贴身丫鬟将女婴遗弃在路边。
女婴被一个渔民收养，也是怪了，那渔民每次出海捕鱼，非但不会遭受风浪，而且每次下网都收获不菲。
可惜，因为贪官污吏造孽，逐渐富裕起来的渔民，再次破家，一把岁数了还要出海打渔。女婴渐渐长大，随养父出海打渔，救起一个落水的贫寒书生。
两人感情日浓，私订终身，书生发誓要考取功名回来娶她。天妃转世的女子，日日为书生祈祷，勉强考中秀才的书生，居然神智大开，就此连中三元，被皇帝钦点为状元。
接下来便是陈世美的故事，书生考中状元之后回乡省亲，被当地富商看中，愿将小女儿嫁给他，还愿赠送嫁妆良田千亩、白银万两。书生贪图钱财，便忘恩负义，与那富商的小女儿成婚。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那个富商，正是天妃转世的生父，嫁给书生的女子，也是天妃转世的妹妹。
天妃转世悲痛欲绝，妄图轻生，被同村的渔民小伙救起。
在渔民小伙的百般关怀之下，天妃转世渐渐走出阴霾。正巧遇到王总督开海，渔民小伙前去应聘做水手，因为有天妃的祈愿护佑，小伙每次出海都平安无事，还因为救了船主一命而获赏金银。渐渐的，小伙有了自己的海船，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两人恩爱成婚，儿女双全，渔民养父也得终天年。
两人生下的长子还是神童，九岁中秀才，十五岁做状元。一路升迁，加官晋爵，深得皇帝器重。因看不惯那负心书生贪赃枉法，奋力弹劾，书生被贬官流放，横死边疆。
而遗弃天妃转世的那个富商，也走霉运，每况愈下，竟因为外通倭寇，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天妃转世长命百岁，儿孙满堂，一缕元神最终归位。
……
唐伯虎和罗道士在奋笔疾书的时候，王渊把一堆医生请到总督府。
“诸位都是杭州府各县的妇科圣手，当知有哪些家庭最近要生孩子了，”王渊让袁达发下去纸笔，“都写在纸上，本督届时要逐一拜会！”
妇科大夫们不敢违令，颤抖双手开始写名单。
王渊又说：“那些长房无子的豪门大族，须特别注明！”
大夫们联想到总督近日的举动，顿时领会其意，心想哪家肯定又要倒大霉。
等把这些大夫送走，王渊仔细查看名单，发现余杭县的黄家最为可疑。
黄家是当地有名的富商，祖上数代单传，女儿却生了一大堆，与许多望族皆为姻亲。
到了这一代更邪乎，黄员外已经年近五十，膝下竟无子无女。
说不定溺死了多少女婴来洗儿！
王渊又招来各县有名的稳婆（接生婆），让她们给谁家接生了女婴，立即来总督府汇报。若有哪家溺婴被查实，报信者立即获得二十两赏银，知情不报与溺婴者同罪！
王渊还专门问了余杭黄家的情况，一个稳婆说：“我给黄夫人接生过，女婴，生下来几天便死了，乡人都说黄家在洗儿。”
“黄家若再生女婴，你立即来报！”王渊对稳婆说道。
“诶，一定报之总督老爷。”稳婆笑得很开心，因为到时候有银子可拿。
王渊自然不可能一直撒银子让稳婆报信，他得抓一个典型狠狠严惩，之后才好进行后续的计划。
在慢慢等待中，《观世音菩萨化女经》和《天妃转世度厄历劫经》相继完成，王渊立即让人用蜡印机印刷出来，发给全省的官府、寺庙、道观和算命先生。

第331章 阴阳师的创收秘诀
余杭县，宾馆。
顾名思义，宾馆就是招待嘉宾的地方，明代各州府县衙都设有宾馆。
但宾馆不是谁都接待的，必须是外来官员，或者文化名流，才能被安排在宾馆之内——注意，商人即便再有钱，原则上也没资格进去。
俞鸿，字远图，阴阳县学毕业生，官方职务为余杭县宾馆轮值经理兼服务员（相当于知县的官方门房）。
这个差事本来油水很足，至少在北方地区如此。比如宾客有求于地方主官，就得给负责宾馆的阴阳师送红包，不给红包直接提前宣布闭馆，或者把宾客的拜帖压着一直不递上去。
但这是江南，是刁民无数的杭州府余杭县，不听话的县太爷都得卷铺盖走人，更何况县衙宾馆小小的接待员。
俞鸿在宾馆干了好几年，一次红包都没收到过，作为吏员也算清廉无双了！
唉，同样是读书人，儒学毕业生前程远大，阴阳学毕业生就只剩下苦逼。
打扫清洁，摆放桌椅，禁止闲杂出入。
俞鸿从傍晚熬到中午，终于等来同事换班，他立即欢天喜地离开宾馆。
回家吃了顿饭，俞鸿换上阴阳袍，立即从宾馆服务员，摇身变成算命先生。服务员属于官府的差役，算命先生却是自家的本职，这也是大多数阴阳师的谋生手段。
俞鸿出身于阴阳户，家里排行老三，从小有两个选择——免费入读县阴阳学校，或者自费学习四书五经。
阴阳户家庭的长子，不得去考科举，就跟军户长子只能当兵一样。
俞鸿作为第三子，读过几年儒学。可惜家里经济困难，只能改读阴阳学。若是他功课好，有机会被推送去读州学、府学，甚至进入钦天监做皇家天文官。
但那属于凤毛麟角，大部分阴阳生，都是毕业之后胡乱分配工作。
府一级的阴阳学，跟医学校、僧纲司同样待遇，主官皆为从九品。州、县级别则根本不入流，属于杂官范畴，若能花点钱托关系，倒是可以到谯楼做事。
谯楼，往往是各大城市的最高建筑，阴阳学校也设在谯楼当中。
谯楼备有各种天文和计时设备，钟鼓楼或者更夫给百姓报时，必须从谯楼阴阳师那里获得确切时间。他们还负责观测天文、记载地震等工作，地方举行祭祀活动，也需要阴阳师全力配合。
油水最厚的阴阳师职务在哪儿？
钞关！
比如杭州的南关和北关，都养着几个阴阳师，每日轮值测算开闭关时间，甚至直接担任通关登记人员。
在路边支一个算命摊子，俞鸿便坐在那里看书，看的还是王总督所著之《数学》。
《物理》和《数学》这两本书，已由皇帝下令在阴阳系统推广，全国各府、州、县阴阳学校，都将其作为官方教科书。
但俞鸿毕业得较早，为了跟上时代，只能通过自学来提升水平。
连续做了两道数学题，终于有顾客上门。
一个穿着棉袍的中年男子，坐在算命摊前说：“俞先生，烦你帮我算一卦。”
俞鸿立即放下《数学》课本，捋着胡须作高人模样，问道：“李员外要问什么？”
“问财运，”李员外说，“俞先生，你也是知道的，我常年做些小生意。今年运势一直很背，王总督在杭州府开海，好多商贾都赚了大钱，我居然还能赔本。你说这怪不怪？”
俞鸿道：“生辰八字。”
李员外连忙把生辰八字呈上。
俞鸿照着八字测算，很快写了小半页纸，皱眉道：“……甲木生于戌月，不得月令。秋土重重，财星当令，官杀得时而旺，日主无根无气，必要比肩来帮身抑财挡杀……身弱而财重，日主不胜财……咦？”
“怎么了？”李员外连忙问。
俞鸿像是遇到什么难题：“你今年刚好交庚金偏官大运，用神偏印得生，应当借着官府政令而财源滚滚才对啊！”
李员外急道：“可我真的折本了，我在南边收了一船货，运去杭州的半路上居然沉了！”
“我再给你看看面相，”俞鸿仔细盯着李员外，突然看到对方鼻子上有道伤痕，“李员外，你鼻子怎么了？”
李员外说：“做生意亏钱，我心中抑郁，喝闷酒给摔的。伤口早就好了，不过留了一道疤。”
俞鸿连连摇头：“鼻乃禄宫，鼻子留一道疤，恐怕今后数年都要破财。”
“这……这如何补救？”李员外忙问。
俞鸿说：“鼻子留疤破财，这只是表象，必然另有原因。李员外，你可有溺死过女婴？”
李员外迷惑道：“怎么又扯到溺女了？”
俞鸿突然拿出一本《天妃转世度厄历劫经》，说道：“李员外也识字，你自己看看吧。”
李员外翻着经书仔细阅读，仅两千字的经文很快看完，顿时更加摸不着头脑：“这天妃转世，跟我李某人有何干系？”
俞鸿解释道：“天妃身具无上神威，可分出亿万元神投胎转世。而江南数省，又是最为笃信天妃的地方，因此天妃在江南转世最多。以李员外的命格，今年本应该发大财，缘何又露出破财之相？恐怕，李员外当年溺死的女婴，多半正是天妃转世！”
“啪！”
李员外惊得想要站起，却因太过肥胖，直接把板凳坐翻了。他瘫在地上，魂不守舍道：“天……天妃转世？我溺死了天妃转世？这……这这这恐怕有什么误会！”
俞鸿叹息道：“唉，天妃降生之家，必定十世富贵。可惜啊，李员外竟将天妃转世给溺毙了，你的福缘也会因此一年年衰败。今年只是一个开端，明年恐怕更困难，二十年之内必定家破人亡。”
李员外惊慌爬起，抱着俞鸿的腿说：“俞先生救我！”
俞鸿指着《天妃转世度厄历劫经》说：“且将这本经书请回家日夜诵读供奉。”
“好，好，”李员外问道，“请回经书要多少钱？”
这种事情嘛，自然要看碟下菜。
俞鸿说道：“李员外家世颇丰，给钱太少显不出诚意。你自己看着给吧。”
李员外说道：“我给五……不，十两……不，五十两银子，这样总有诚意了吧？”
“诚意十足，”俞鸿心头乐开了花，这笔生意够他吃几年，当即捋胡子正色道，“请回天妃经之后，不但要日夜诵读供奉，还要积德行善才行，切记万万不可再做那溺婴之事。”
“保证不再溺婴，”李员外问道，“这样就能转运了？”
俞鸿道：“只是天妃不再怪罪而已，你今后的运势如何全靠自己。而且，李家三代之内，都不可能获得天妃保佑。只有一直积德行善，一直不溺婴孩，三代之后天妃才会完全宽恕你的罪过。”
“不怪罪就好，不怪罪就好，”李员外说，“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银，可否写个欠条，把天妃经请回家再给？”
俞鸿微笑道：“可以。”
李员外写下欠条，小心翼翼将天妃经捧回家。
俞鸿端详欠条许久，屈指弹了两下，自言自语道：“王总督真乃我再生父母也，用天妃吓唬愚夫愚妇屡试不爽啊。”
《天妃转世度厄历劫经》，不但分发给全省道教系统，还免费分发给全省的在职阴阳师，并让道士和阴阳师快快传播这套理论。
俞鸿坐在算命摊之后，继续拿出《数学》课本练题。
突然间，前方传来喧哗声，却见王总督带着一队士卒快速而至。

第332章 开刀要选大老虎
王渊带着麾下士卒，从余杭县穿城而过，直奔郊外的黄家庄园。
黄云琛得到消息，立即惊慌失措：“这可如何是好？王总督定是来抄家的！”
管家提醒道：“老爷，快快命令全府上下，都把丝绸衣裳换下来。咱们家里没出官身，按制不得穿绫罗绸缎，千万别被王总督抓到把柄，他惯会用礼制来找茬子。”
“对对对，把丝绸衣裳都藏起来。”黄云琛连忙说。
管家又说：“还有，平民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一妾。老爷的姬妾太多了，这也是违制的！”
黄云琛惊讶道：“还有此等说法？”
“太祖定下的规矩。”管家急道。
黄云琛立即下令：“家中妾室，除了珍娘之外，其余全都换上婢女衣裳。”
王渊离庄园还有一里地呢，黄家已经被吓得鸡飞狗跳。
黄家只是土财主而已，建筑违制的地方不多，此刻也全部紧急拆除，待王渊到来之时竟已妥妥当当。
“开门！”袁达大喊。
黄云琛堆着笑脸，率领家人出门迎接，直接趴跪在地上说：“草民黄云琛，叩见总督老爷！”
“起来吧。”王渊面无表情。
黄云琛忐忑不安，不晓得自己哪里得罪了总督，只能陪着笑脸请王渊到家里做客。
一盏茶还未喝完，王渊突然问：“听说黄员外喜得千金？本督是来道贺的。”
黄云琛受宠若惊：“这真是折煞草民了，哪敢劳动总督大驾？”
王渊笑问：“可否把令嫒抱出来让本督见见？”
黄云琛立即吩咐家仆：“快去，快去！”
不多时，奶妈抱来一个女婴。
王渊面色古怪：“听闻浙江有溺毙头胎女婴的风俗，黄员外年近半百而无子，生了女儿不溺死，就不怕今后几胎生不出男丁吗？”
黄云琛唉声叹气说：“唉，不怕总督老爷笑话。我黄家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数代单传也就不说了，到我这一代更邪门。连续数胎子女，要么流产，要么夭折，至今竟无一儿半女。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哪还管他男婴女婴？有个孩子能养大成人便足矣。大不了，今后招个赘婿，也能把香火传下去。”
王渊本来是想抓典型，没料到这位黄员外居然不溺婴。他有些遗憾，但更多是高兴，态度和缓了许多，抱拳说道：“黄员外，今日冒昧造访，叨扰贵府上下。”
“哪里，哪里，总督老爷大驾光临，这是我黄家的福分。”黄云琛终于也搞明白王渊的来意。
王渊笑道：“我看这女娃煞是喜欢，可否给她起个名字？”
黄云琛大喜，拱手说：“请总督老爷赐名！”
王渊屏退左右众人，写了一个名字在纸上，折叠交给黄云琛：“黄员外，为图吉利，请百日之后再拆开。”
“还是总督想得周到。”黄云琛笑得更欢。
王渊又写了个短幅，上书“积善之家”四字，并落下私印说：“希望黄员外能够积德行善，儿孙满堂！”
黄云琛捧着墨宝说：“承总督吉言。”
“时候不早了，告辞！”王渊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黄云琛再三挽留也留不住。
众人离开之时，袁达笑道：“黄员外，王总督不留墨宝的，你是天底下第一个。”
黄云琛更加欢喜，等王渊一走，立即派人请裱匠。不但要把王渊的墨宝挂起来，还想请人刻成匾额，挂在自家的祠堂正门。
……
王渊回到杭州，督促僧道、阴阳传播“教化”，自己则继续等待抓典型。
足足又是半个月，终于从稳婆那里得到消息，钱塘李家有一女婴降生。
“赶快把仵作叫来，一并前去！”王渊顿时来了精神。
本地招来的幕僚钟颢（秀才出身，负责普通文书工作），立即劝谏道：“总制，不可！”
王渊问道：“为何不可？”
钟颢说道：“不若换一家开刀，这个李家万万不能动。钱塘李氏与仁和李氏同宗，这两家从景泰年间就出进士，钱塘李旻更是成化朝的状元。李氏与杭州诸望族联姻，早已盘根错节，动他一家便招惹无数！”
“我打的就是大老虎，苍蝇拍起来有甚意思？”王渊冷笑。
钟颢哑口无言，不敢再劝。
钱塘李氏，就是被李旻带起来的，并且成功的跟仁和李氏攀上宗亲关系。
李旻乡试考了浙江第一名，赴京赶考却一波三折。当时都快过年了，北上船只不多，家里好不容易才找来一条船。
坐船到南直隶时，船上二人醉酒，居然动起了刀子，一刀砍在李旻肩上。
幸好冬天衣服厚，没有伤及皮肉，但李旻却觉得不吉利，于是决定不再前去应考。回到家中，过年时听到外边放鞭炮，李旻觉得那是在庆祝自己金榜题名，于是第二天就去找人算卦。
卦象大吉，李旻立即动身北上。因为去得太晚，已经过了报名日期，李旻花重金找关系，竟然跟礼部尚书搭上线。
考场的座位几乎已经排满，只剩下最后一排还有空位，险之又险的报名登记，居然一举高中状元。
李旻有三个嫡子、三个庶子，皆已分家。
他的嫡长子李万化，生下四个儿子，再生下五个孙子。
他的嫡次子李万新，生下一个儿子，再生下两个孙子。
他的嫡三子李万清，只有一个儿子，并且至今没有孙子。
这次降生的女婴，便是李万清的孙女，即李旻的曾孙女。
钱塘李氏的迷信，从李旻身上就能体现，进京赶考那么大事，居然觉得不吉利就中途返回。又因为算卦大吉，过年期间飞快北上，这他娘的像一个读书人该干的事儿？
李旻的子孙，恐怕也迷信得很，说不定就会悄悄溺婴。
王渊带着士卒和仵作，飞快出城，前往杭州府城外的庄园，把李家吓得惊恐交加。
李万清正在外地做官，其子李伯汉当家。
李伯汉立即派人向宗族求救，同时派人请杭州其他望族帮忙，就连浙江三司官员都请来不少，甚至请动了浙江镇守太监！

第333章 开膛验尸
李伯汉今年二十三岁，钱塘县学廪生。
十五岁他就是廪生，到现在还是廪生，乡试副榜都没中过。观其才学，除非突然开窍，否则这辈子都难以考中举人。
李伯汉的爷爷是状元，大伯获荫监生，二伯考上举人，他父亲也是举人，如今全都在外地当官。
分家之后，大伯那一房人丁兴旺，嫡子庶子达到两位数。其中三个堂兄考中举人，正在为考取进士而努力奋斗。
二伯那一房虽未再中举，但两位嫡出堂兄皆是秀才，还有一位庶出堂兄非常会做生意。
唯独李伯汉这一房很糟糕，他爹只生了他一个。而他自己结婚六年，到现在都还没有子嗣——压力山大啊！
“晚生李伯汉，拜见王总制。”李伯汉带领家人到门口迎接。
王渊并无丝毫跋扈模样，和善微笑道：“早就听说钱塘李氏乃书香世家，今日特来拜会，李朋友不会拒人于门外吧？”
“岂敢，王总制请进。”
李伯汉屈身恭迎，陪着王渊从正门进入，走半路又停下说：“寒舍有不少女眷，王总制麾下这些士卒……”
王渊笑着打断：“除了袁二，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此举给足面子，李伯汉稍微松了口气。他一路瞎鸡儿闲扯，走到会客厅时突然攀关系道：“说起来，我钱塘李氏，与王总制也有几分渊源。”
“不知有何渊源？”王渊问道。
李伯汉说：“晚生的祖父东崖公，成化二十年状元。阳明先生的父亲实庵公，成化十七年状元。他们两位都是浙江人，连续两科高中状元，足见我浙江乃文章锦绣之地。非但如此，当初阉宦刘瑾当道，他们两位都冒死直谏，同时被明升暗降到南京为官。实庵公在南京任吏部尚书，吾祖东崖公在南京任吏部左侍郎。”
李伯汉的爷爷，王阳明的父亲，两人关系简直铁到没边。
同乡就不说了，还紧挨着中状元，又一起被刘瑾扔去南京，而且职务属于上下级关系。
王渊作为王阳明的弟子，不看僧面看佛面，遇到李家也得抬一手。
王渊感慨道：“竟有如此渊源，看来我早就该来拜访。”
李伯汉感觉稳了，微笑道：“王总制日理万机，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已是不易，早几日晚几日又有何妨？”
王渊被请去会客厅坐下，家仆立即奉来好茶。王渊用碗盖撇着茶叶说：“听闻李世兄喜得千金，我这人最喜欢小孩子，不知能否抱来见见？”
李伯汉瞬间心头一紧，脸色不正常道：“唉，降生不足一日，便已夭折了。”
王渊带着悲伤的表情，安慰道：“李世兄节哀。”
李伯汉同样在飙演技，一脸悲痛说：“一切都是天意，吾命中当无此女，如之奈何？”
王渊又问：“令嫒已经下葬了吗？”
李伯汉更加恐惧，手指轻微颤抖道：“王总制为何有此问？”
王渊面色一冷：“李世兄，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李伯汉额头冒汗：“已然下葬。”
“葬在哪里？”王渊追问。
李伯汉说：“屋后竹林之中。”
王渊说道：“带我去瞧瞧。”
李伯汉浑身发冷：“这个……就没必要了吧。”
王渊死盯着对方：“很有必要！若找不到女婴尸体，本督就以溺婴论处。李世兄，带路吧。”
李伯汉当然不可能亲自埋葬死婴，甚至他与妻子都不参与溺婴，毕竟读过圣贤书嘛。君子远庖厨，是不忍杀生，更何况杀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负责埋婴的，是一个李家老仆，硬着头皮将王渊带到庄园附近的竹林之中。
没有墓碑，甚至连坟墓都没有，挖坑埋下就直接填平了。
王渊没有前去监督挖尸，他要留在李家镇场子。一边慢慢品茶，一边跟李伯汉闲聊，两人尽聊些没有营养的废话。
不多时，袁达带着女婴尸体回来，是跟襁褓一起埋葬的，襁褓还站着许多湿润泥土。
“把郑仵作请进来。”王渊继续喝茶。
仵作与士卒，都在李家大门外，很快便被请进来。
郑仵作当场查验尸体，用手四处按按，再撬开死婴的嘴巴。对王渊略微点头暗示，才说：“总督老爷，需要开膛确认。”
这暗示，即仵作已经能够判定女婴为溺死。
王渊对袁达说：“袁二，令士卒包围李家，一个都不许放走。再派人去把钱塘知县常伦、主簿周明伦喊来，这是他们钱塘县的事情。郑仵作，等知县到了，你立即开膛验尸！”
李伯汉已经腿脚发软，用哀求的语气说：“王总制，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袁达立即出去办事，常伦还没有赶到，浙江镇守太监王堂、浙江左布政使王绍、浙江按察使原轩、杭州知府梁材就陆续来了。另外到场之人，还有钱塘李氏另外两房的当家人，以及杭州府其他几个大族当家人。
“坐，不要说话！”
来一个，王渊就让他们坐下，并且不得随便开口，没一会儿竟坐了十多个。
只有浙江镇守太监王堂，擅自开口劝解道：“王总制，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不如咱家做个和事之人，今天的事情就这么翻篇了。”
王渊丝毫不给面子，当着众人的面问道：“你是谁的人？张永，谷大用，还是张雄？”
这三个大太监，随便拿出一个，都可以跟内阁和六部对刚，令朝中文武百官闻之色变。
但王渊，不仅直呼其名，而且毫无畏惧之心。
王堂尴尬一笑：“王总制，我是陛下的人。”
“那巧了，本督也是陛下的人，”王渊死盯着王堂，“陛下有令，浙江事务由我全权负责，你难道想违抗陛下的敕令？又或者，你怕本督太清闲，想找点案子让本督查查？”
王堂瞬间身形矮了几寸，赔笑道：“王总制说笑了，我只是来劝劝。”
“那你可以走了，本督不听劝。”王渊没给好脸色。
王堂估计得了李家的好处，居然还赖着不走，矮身拱手道：“王总制……”
“滚！”
王渊一声怒喝。
王堂吓得浑身一颤，拱手道：“王总制，那……那我就先走了。”
在场的官员看得目瞪口呆，王堂作为浙江镇守太监，平时作威作福嚣张无比，把浙江本地官员搞得焦头烂额。谁曾想，竟被总督当孙子呵斥，而且屁都不敢放一个就真走了。
本来还想为李家求情的原轩、梁材等官，顿时眼观鼻、鼻观心，犹如修炼枯禅的高僧一般闭口静坐。
左布政使王绍必须说话，因为他跟李伯汉的爷爷有旧，而且交情还不浅，不帮忙根本说不过去。王绍拱手道：“王总制，钱塘李氏乃书香世家……”
“书香世家？”王渊直接打断，“溺毙女婴，戕害骨肉，读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若这便是读书人，那我以自己身为读书人而感到羞耻！”
王绍说道：“这女婴多半是病死的，并非李氏所害。”
此时知县常伦、主簿周明伦已至，王渊面无表情道：“事实如何，验尸之后再说。郑仵作，开始吧！”
郑仵作放下木箱，拿出几样专业器材。他用小刀划开死婴肚膛，捣鼓一番，拱手道：“总督老爷，此婴确系溺毙。”
“你胡说八道！”李伯汉跳起来大骂。
王渊首先站过去观看，其他人也捂着鼻子靠近。
郑仵作指着腔膛说：“两肺表面润泽，颜色较淡，呈灰色，其中夹杂淡红色血斑。这种血斑，被仵作们唤为‘溺死斑’，是溺死之人肺部独有的斑点。”
王渊命令道：“郑仵作，你若有把握，就在验尸文书上签字。常知县，你负责审理此案。朝廷有法令，溺婴者流放充军，知情不报者同罪，不可放过任何一个知情者！”
“是！”常伦和郑仵作齐声领命。
王绍惊讶的看向李伯汉：“竟真是溺死的，贤侄你……你好糊涂啊！”
李伯汉直接瘫坐在地，突然又跳起来，指着王渊大喊：“我祖父是状元，我李家在朝中门生故吏无数，杭州望族皆为我李氏姻亲，你不能就这样把我流放了！”
王渊看向众人：“你们要为他说情吗？”
无人应答，就连钱塘李氏的长房、二房都闭口不言。连浙江镇守太监都滚了，谁再敢跳出来揽事儿，不是自己找死吗？
李伯汉见没人帮他说话，又歇斯底里道：“我是廪生，我有功名的，我有功名的……”
王渊一脚将其踹倒：“朝廷法令只说，官员溺婴者上报朝廷处理。你只有功名，没有官身，按制当流放充军。”
“我我……我不服，浙江溺婴之人，又非只我一个，凭什么只来我李家抓人！”李伯汉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什么话都往外吐，在场之人很想把他掐死。
王渊冷笑道：“都知道我在严查溺婴恶俗，和尚道士们搞出那么大动静，你居然还敢顶风作案。自作孽，不可活！”
李伯汉爬到王渊面前，抱着王渊的腿，哭嚎大叫：“王总制，你饶我一命吧，我下次定然不敢了。求求你，饶我一命吧，我爹就在贵州当官，他一定在贵州关照王家……”
众人听到这话，俱皆摇头不已。
常伦带着县衙皂吏，将李伯汉拖出去审问，而王渊也开始了真正的表演。
只见王渊望着女婴尸体，突然双膝跪地，磕头拜道：“天妃娘娘在上，本督来迟一步，还望娘娘恕罪！”

第334章 杭州治世
那里只有一具婴尸，堂堂浙江总督，居然跪下去自言自语。
王绍、徐蕃等官员若有所思，少数官员和士绅则半信半疑，毕竟这时的人们很多都相信鬼神存在。
一个张姓士绅忍不住问：“王总……”
“噤声！”袁达低声呵斥。
此人立即闭嘴，其余官绅也不敢再言语。
只见王渊对着婴尸上方的空气说：“天妃娘娘慈悲，但这等滔天罪行，国法难容，必须严惩！”
说完这句，王渊凝视前方，似在倾听冥冥之中的某种声音。
稍许，王渊又对着空气说：“李府女眷亦不能轻饶，特别是李伯汉之妻杜氏。亲生骨肉被家仆抱去溺死，她作为母亲竟不加阻止，她有何颜面求得宽恕？”
又是一阵沉默，王渊似在等待天妃说话。
果然，王渊很快又说：“天妃娘娘容禀，杜氏虽受丈夫所迫，于情可谅，但于法难容。法为国之根基，若不能违法必究，则朝廷威信何在？娘娘说，只论主犯，放过李府男女仆人，本督亦不敢苟同。这些家仆虽不能阻止主人行事，但本督既然宣布严惩溺婴，他们就该悄悄报告总督府。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又是一阵死寂。
王渊突然对着空气磕头：“天妃娘娘英明，本督当送你元神归位。”
便见王渊站起来，走到婴尸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结印念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护法诸王，保卫诵经。八方威神，助我扶魂。元神归位，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敕！”
王渊的手印猛然变化，在符纸上搓了一下，那符箓立即无火自燃。
无论官民，在场之人全被吓到，郑仵作更是直接扑到地上磕头。
王渊的手指被灼烧了一下，疼得连忙丢掉符箓，若无其事的说：“不必跪拜，天妃元神已经走了。”
一个陈姓士绅问：“王总督，刚才天妃真的在此？”
王渊纠正道：“不是天妃，是天妃的一缕元神。本督幼时在山中随异人学艺，开得天眼可沟通神明。昨日，天妃元神托梦，说她转世历劫，降生民间却被现世父母所溺，请本督帮忙送她的元神归位。”
这番鬼话，众官绅半信半疑，但也有几个深信不疑。
有人惊道：“李家所溺女婴，竟是天妃转世？”
王渊点头说：“正是，天妃历劫降生，投胎之家必定十世富贵，说不定李氏还能再出一个状元。但是，李伯汉竟将自己的女儿溺死了，导致天妃一缕元神被束缚在此，只能托梦给本督帮她元神归位。”
“天妃神威如狱，她的元神也能被束缚？”又有人捧哏。
王渊解释说：“须知，溺婴为大恶，端的凶残无比。寻常女鬼投胎，若被父母溺死，将永世不得超生，化为厉鬼一直长留家宅。便是天妃的一缕元神投胎，被父母溺死也会束缚于所葬之地。若无本督护法送行，天妃元神至少要七七四十九年才能自行归位。”
这番说辞，把不少人搞得难分真假。
主要是刚才符箓自燃挺神奇，王渊又装腔作势，一看就像有真法力的高人。再加上王渊十多岁中状元，剿匪破贼，兴师灭国，文武双全，本身的经历就带有传奇性质。
两相结合起来，众人皆暗暗思忖：这个总督，怕真的身具异术，有沟通神明之威能！
王绍、原轩和徐蕃，三人都是官场老油条，自然不可能被王渊的装神弄鬼唬住。但他们不敢说话，更不敢拆穿，只能装作今天啥都没看到。
“本督作法颇为疲惫，须得安心静养几日，诸位告辞！”王渊装了逼就跑。
众人面面相觑，也各自散了。
女婴尸体，自有官府带走，暂时作为物证，过两日烧成骨灰送去寺观安放。
郑仵作常年跟死人打交道，本来就非常迷信，平日里各种求神拜佛。他留下来配合审理案件，大半夜才回到家中，妻子杨氏问他是不是李家被抄了。
“没有抄家，”郑仵作说，“王总督办事有章法，朝廷规定溺婴充军，李家肯定要被充军一大批。府上那些女眷，也有好多要被打入乐籍送去教坊司。”
杨氏啧啧感叹：“王总督真是厉害。”
郑仵作一边泡脚一边说：“何止厉害！我跟你说，这次李家溺死的女婴，乃是天妃一缕元神转世。你说为何李家溺婴被逮个正着？那是天妃娘娘托梦给王总督，请王总督帮她元神归位。”
“净瞎说，”杨氏好笑道，“前些日子，你还随王总督去了一趟余杭黄家，那次难道也是天妃托梦？”
郑仵作数落道：“你这妇人知道个甚？前日里去黄家，那是有人揭发黄家溺女，王总督去了发现是诬告。这回真真是天妃托梦，王总督还随身带着灵符呢！”
“灵符？”杨氏来劲了。
郑仵作颇为夸张地说：“当时天妃的元神魂魄，从女婴身上飞出，与王总督说道片刻。王总督拿出灵符，捏了法印，念了咒语，灵符一下子就燃起来，屋子里仙乐阵阵，神光到处闪着。你别不信，屋里当时有好多人，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杨氏惊道：“王总督还会作法念咒？”
郑仵作说：“王总督十多岁就中状元，上马杀贼无数，你当是怎么来的？人家从小就学异术，开了天眼，能通四方鬼神。你也听说过，王总督带着两百士卒，就把万余贼寇给杀败了，这是常人能做到的事？王总督定然招来神灵护佑，麾下兵士个个刀枪不入，这才能说得通！”
“这怕是真的，不然两百官军咋能杀败一万多贼兵？”杨氏瞬间就信了。
郑仵作又煞有介事地说：“我听王总督从京城来到的火铳兵讲，那舟山的海盗，也是被王总督招降的。而且是王总督独自一人，踩着竹竿从杭州一直飘到宁波，把那些海盗吓得当场就跪下求饶。那些海盗逍遥几十年，官府都剿不灭，王总督一去就降了，不是有神灵相助怎办得到？”
杨氏猜测道：“王总督定是天上哪个星宿下凡。”
“那当然，还用你说？状元公都是文曲星下凡。”郑仵作笑道。
杨氏眼珠子一转，说道：“先生说咱家大郎是读书种子，你跟着王总督办事，有没有弄来什么物事？”
郑仵作从怀里掏出一个茶碗，得意道：“这是王总督喝过的茶碗，沾着文曲星的灵气，我悄悄顺回来的。从明日起，你用这碗给大郎泡茶喝，让他每天沾沾灵气。我家虽不能考科举，能出个师爷也极好。”
杨氏嗔道：“这等好物什，你怎现在才拿出来？快快放好，别给摔坏了！”
郑仵作突然表情严肃，告诫道：“你回娘家说一声，让他们那边别再溺女了。王总督说，溺婴会化作厉鬼，永世不得超生，只能一直留在父母家里作祟。”
“我省得，明日便去说。”杨氏道。
翌日，杨氏回到娘家，又是一番添油加醋，几天之后左邻右舍就传遍了。
县衙那边，传播速度更快，传到街头已经演化出好几个版本。
不仅如此，还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进行有计划、有规模的宣传。杭州本就是商业城市，南来北往的旅客众多，这些故事迅速随着商贾往南北各省传开。
平民之家或许还看不出什么效果，但杭州府数县的士绅豪商，却立即不敢干出溺婴之事，纯粹是被王渊连骗带吓给唬住了。
李伯汉并没有被抄家，但是李家被充军二十四人（男性），被打入教坊司二十七人（女性）。他这一房算是完蛋了，只剩下在贵州当官的李万清，看那样子也不能再生儿子。
甚至李万清的妻子，李伯汉的母亲，也被打入教坊司。
这位官家太太已四十多岁，因为没有诰身，直接被常伦依法严惩。而且那个岁数，无法以色娱人，只能在教坊司做些浆洗缝补的杂活。
此举吓得杭州士绅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触王总督的霉头，包括常伦都打出了赫赫官威。
左近但凡有钱有势的人家，随时派人在总督府打听。一旦发现总督颁布新的政令，就算不鼎力支持，也必然乖乖藏好不唱反调。
开玩笑！
李状元才死几年，第三房嫡孙就被充军了，三房的儿媳和孙媳还扔去教坊司，这王总督啥事干不出来？
连带着，各大寺院的送子观音怒目像，修建速度都瞬间快了起来。士绅豪族纷纷捐赠善款，帮着寺庙建观音像，积累功德的同时还能讨好王总督，可谓一举两得。
浙江镇守太监王堂，吓得直接吃斋念佛，不敢再派出爪牙敛财害民，就怕王总督抽风把他也给办了。
一时间，杭州府秩序井然。官员清廉，豪族慈善，百姓守法，一片欣欣向荣的治世景象！
年底的时候，王总督说要在杭州建什么专科学校，瞬间就获得一千多两捐款。士绅豪商们捐资助学的善心，让总督大人非常感动。
其实吧，杭州府的士绅豪商，更想捐款给王渊买官。
可惜他们没那个本事，王渊已经是兵部右侍郎，再升根本不是钱财能够办到的。

第335章 改革田税
杭州城，望潮楼。
分治府城的两位知县，此刻正坐在一起喝酒。
同年进士，又同在一城做知县，常伦和桂萼的交情愈发深厚。
“明卿兄，我打算开年之后，清查仁和县官田。”桂萼喝着酒突然来一句。
常伦愣了愣，说道：“此事殊为不易。”
桂萼笑道：“困难就不去做，这官当得有什么意思？你看咱们王总督，整顿钞关、建港开海、惩治溺婴，哪件事不是得罪一堆人？菩萨心肠，霹雳手段，才换来这杭州大治。”
常伦提醒道：“清理官田，比开海还困难百倍！”
桂萼飒然一笑：“若非我职权不够，定把军田也一并清理了。之前几个月一直没动手，是怕坏了总督的开海之策，现在总督把杭州士绅打压得服服贴贴，正是清理官田的大好时机。”
浙江跟南直隶一样，官田遍地都是，如今已被侵吞过半。
就拿南直隶的江阴徐家来说，其遗孀杨氏想把女儿嫁给王渊做妾，允诺的嫁妆就有“官山十亩”。官山与官田一样，都属于朝廷所有，徐家不但将官山侵占，还敢堂而皇之的用来做女儿陪嫁品。
明代官田，不承担徭役，但赋税非常重，而且还各地不同。
一般而言，官田的赋税，是私田的三倍左右。但据《姑苏志》记载，朱元璋统治时期，苏州官田赋额“七斗三升”，而私田赋额只有“五升”，两者相差十三倍有余！
在洪武、永乐两朝，因为徭役繁多，且吏治相对较好。因此许多自耕农，纷纷把私田投献给朝廷，将自己变成官田的佃户，以此来逃脱繁重的徭役。
朱棣一死，吏治迅速败坏，苛捐杂税繁多，官田的重税就难以承受了。
有鉴于此，宣德年间在江南推行“平米法”，官田和私田的赋税，跟正米一起征收。且不用自己运粮，只需承担一定损耗，折成银钱或物品，由官府进行统一征收。
非常好的便民政策，却成功把百姓坑得家破人亡。
到正德年间，“平米法”已被官吏们玩出花来。“加耗”理由五花八门，苛捐杂税多达上千种，粮食折成钱物也有空子可钻，老百姓的日子比税收改革之前更加困难。
并且，这个政策还带来其他负面影响，即官田和私田的界限愈发模糊。
好多官田，并非豪绅强行霸占，而是被负担不起田税的佃户违法卖掉。这导致官田停留在官府鱼鳞册上，佃户必须每年继续缴纳重税。但实际又在豪绅手中，佃户照常耕种，并同时给豪绅交租，而豪绅则只收租子不交税。
佃户当然交不起双份儿，于是官府那边的重税欠着，只交田租给豪绅。
这种现象太普遍，导致官府都没法强逼佃户纳税，于是让粮长负责包干。粮长被逼得家破人亡之后，官田赋税继续欠着，每过几年朝廷都会下令免除，这种现象在史书里就一句话：皇帝免除某地X年至X年逋赋。
放眼整个浙江，杭州又是官田被侵占最多的地方！
常伦思虑道：“子实兄，就算清查官田，若不改革税法，几年之后就会恢复原样。”
桂萼笑道：“所以我在清查官田的同时，想把税法也一并改了。”
“如何改？”常伦问道。
桂萼说：“官民一则。”
常伦顿时来了兴趣，问道：“且详细道来！”
桂萼解释说：“丈量全县土地，重制鱼鳞册，不分官田民田，不分肥田瘦田，按全年应征钱粮平均摊派。里甲银、均徭银，皆并入其中征收，除此之外不得再征苛捐杂税。粮米折银定额，平（中等）米一石折银五钱，粮价上涨也不许更改！”
“嘶！”
常伦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哪是清田，你这是改革田税制度！此法一旦推行全国，大明就不再有官田私田之分，也没有良田薄田之分。”
说实话，桂萼这个法子，在收税上难免“一刀切”，导致薄田负担更重。但可以杜绝许多贪墨克扣现象，也堵住了皂吏胡乱摊派的口子。如果能够顺利实施，不但老百姓得好处，江南数省的实收田赋还有可能翻倍——就算实行得不好，也能增长四五成田赋！
历史上，这个改革要等嘉靖十五年，礼部尚书顾鼎臣奏请查粮，十六年嘉兴知府赵瀛提出方案，十七年由欧阳铎和王仪在苏州试行，随后迅速在整个江南推广。
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矛盾，杭州的主要矛盾就是官田被大肆侵占。
因此，本该创立“一条鞭法”的桂萼，居然率先把“征一法”给弄出来。这种税制改革并不复杂，创立起来也没啥难度，主要考验推行者的决心、手段和毅力。
桂萼又说：“可惜粮长是祖制，没有陛下应允，不能轻言废弃。否则的话，我直接把粮长废了，由官府统一征收赋税。再废除里甲轮流充役，改为官府统一雇役。再把各种赋役，全部折为银钱征收。或许别处的农民没有足够银钱，但仁和县的银子肯定够！”
常伦叹息道：“子实兄大才，吾不如也！”
桂萼问道：“钱塘县要不要一起来？”
常伦左思右想，突然仰脖子喝下一杯酒，把酒杯砸在桌上，借着酒劲说：“那便干了！朝廷追究起来，大不了被罢官。”
桂萼举起酒杯，阴笑道：“钱塘、仁和二县，士绅豪强皆被总督压服，这正是清查土地的最好时机，你我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来，为天下百姓贺！”
“也为大明江山贺，干杯！哈哈哈哈！”常伦大笑不止。
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就这样在酒楼里约定改革。他们赴任已经好几个月，全然掌握了县衙力量，第二天便开始选派吏员，首先清查鱼鳞册上的官田。
那玩意儿根本不用实地清丈，按照鱼鳞册收归官府即可。
什么？
你说土地是真金白银买来的？大胆，官田禁止私人买卖！
你究竟是被蒙骗了，还是明知故犯呢？若是被蒙骗了，那就找骗子去。若敢明知故犯，那本官先打你几十棍再说！
钱塘、仁和二县的士绅豪强，刚被王渊吓得不轻，又被两位知县没收田产，那真的叫一个哀嚎遍地。
还没法反抗，因为知县查的是官田，早在上百年前就登记造册了。
别说有王渊镇场子，就算王渊不在杭州，以桂萼、常伦两人的性格，也敢扛着上司压力强制推行。
这边查官田查得鸡飞狗跳，王渊那边则开始办学校了。
名称起得很直白，杭州工商专科学校，又被当地人叫做“工商书院”！
免收学费，提供书本，食宿自行解决。
小学学制为三年，教授《三字经》等蒙学，其实就是小学语文。另外还有《初等数学》，教授加减乘除四则运算。
贫寒子弟，只要读完小学，就是能写能算的人才。
中学学制为三年，教授《中等数学》和《初等物理》，同时选修《四书》。一旦把中学读完，绝对被商行、工厂、船队抢着要。
如果还想继续进修，那就参加考试，成绩优异者免费前往京城物理学院深造。
这种专科学校，杭州建一个，天津建一个，专为培养工商方面的人才。

第336章 绿帽子的天才
明代只有两种专科学校，一种是阴阳学校，一种是医学校，而且皆为官办。
阴阳户子弟，进入阴阳学校读书，由县学、州学、府学一路进修，佼佼者被选到钦天监为官。
医户子弟，进入医学校读书，由县学、州学、府学一路进修，佼佼者被选到太医院为官。
两者官品一模一样，升迁途径也大同小异，并且余丁都可以考科举。
王渊创办的工商学院，属于大明第三种专科学校，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奔着当官去的。
但是，因为宣布免收学费，并且还提供书本，几天时间就报名满额。
为啥？
因为这是杭州府城，贱籍子弟无数。他们本就没资格参加科举，免费读书多实在啊，而且这学校还是总督办的！
郑仵作就把长子和次子送来了，还告诫两个儿子说：“你们记住，到了学校要好生读书。若是考核优异，读完中学就能去北京，跟随王总督修炼异术。但凡学得总督几分本事，移山填海，点石成金，也不在话下。”
长子郑恺说：“父亲放心，我定努力用功，把总督的法术都学过来！”
次子郑愔年幼许多，歪着脑袋问：“父亲，可有会飞的法术？”
“有，”郑仵作说，“你努力学习，今后肯定能飞。”
郑恺突然指着学校上空：“父亲快看！”
郑愔顺着方向望去，兴奋莫名道：“真的会飞，我要去学会飞的法术！”
郑仵作仰望那热气球，喃喃自语：“竟是真的，竟是真的……总督果是神仙下凡。”
不惟他们，半个杭州城百姓，都疯狂朝学校的方向涌来。再联想到那些市井传说，一个个对王渊的神通深信不疑，也对天妃降世和溺婴要遭报应更加确信。
“快拜文曲星君！”有人大喊。
受此提醒，学校附近齐刷刷跪了一地，甚至有人对着热气球磕头求子。
一些士绅面面相觑，皆露出惊恐之色。担忧他们私下密议的内容，被总督的顺风耳给听到；也担忧他们暗地里做的坏事，被总督的千里眼给看到！
其实也没密议什么，就是商量着对抗清田而已。
郑仵作也跟着众人磕头，目送自己的两个儿子走进学校。突然，他眉头紧皱，嘀咕道：“怎还有戴绿头巾的？”
却是一个戴绿头巾的男子，也把儿子送入学校，此举顿时引起哗然。
郑仵作感觉自己受到侮辱，也认为王总督受到侮辱。他爬起来往学校里冲，却被看门的杂役拦住：“只有学生才能进去，家长且退后。”
郑仵作朝那绿头巾一指，说道：“这位大哥，你怎能让绿帽子家的孩童也进去？”
杂役笑道：“先生们说了，谁有学生牌号，就放谁进去，我只认学牌不认人。”
郑仵作属于贱役行列，子孙都不能参加科举，此刻却憋出一句话来：“斯文扫地！”
戴绿头巾的成年男子，不但必为乐户，且妻子或女儿肯定是娼妓。
俗称，绿帽子王八。
贱籍内部也是有鄙视链的，乐户无疑处于最底层，便是丫鬟奴仆都看不起他们。
……
“斯文扫地！”
浙江提学使徐蕃大摇其头，他听说王渊要建学校，还以为这位总督转性了。谁知学校开张，却招来一批贱籍子弟，甚至还有娼妓的儿子。
王渊笑道：“徐学政也是读圣贤书的，难道不知什么叫做有教无类？”
“狡辩，”徐蕃不想跟王渊瞎扯，没好气道，“告辞！”
“不送。”王渊也懒得理他。
无论创办官学私学，无论是谁创办的，徐蕃都可以获得一份政绩。他今天本来想来训话，勉励学生刻苦用功，如今却被绿头巾气得掉头就走。
对于提学使而言，此事若传到京城，不但难获政绩，反而还要遭受非议。
学校总共一百二十个学生，分三个班，每班四十人。
校长是从王阳明那边，转投物理学派的蒋信。
王渊就在旁边看着，蒋信召集学生在操场训话：“本人姓蒋，名信，是你们的校长。平时不负责授课，只教你们练八段锦（体育课）。你们多为贱户子弟，也有贫民家的孩童，须牢记校规。校规只有一条：在学校，只论天理，不分贵贱。民户子弟，不得歧视贱户子弟；贱户子弟，不得歧视乐户子弟。若有违反，第一次警告体罚，第二次直接开除！”
“本校虽然免收学费，当你等当记恩德。毕业之后，第一个月挣来的工钱，须得捐给学校八成。从第二月起，你们挣多少银子，都是你们自己的。”
“一旦毕业，学校会发毕业文书，去哪里谋生都能作为凭证。”
“每年两考，连续两次考试不合格者，就得交学费继续念书了。你等须用功，给父母省些银钱，这也是大大的孝顺……”
蒋信没说什么假大空的话，讲出来也没几个孩童能听明白，还不如直接定规矩，用谋生赚钱来激励他们。
都是些苦出身，当官就别想了，能赚钱养家才是根本。
说到最后，蒋信突然指着热气球：“那不是什么仙法，而是物理。只要你们用功学习，自己也能做出来，而且还能掌握更高深的学问！”
这一句，专门讲给有志向的孩童听，说不定就能冒出几个科学家。
孩子们最大十三岁，最小七岁，有的听懂了，有的屁也不知。
方灵犀回头仰望热气球，又偷瞧站在边上的总督，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他就是那个绿头巾的儿子，父亲为乐工，母亲为倡优，从小就受到各种歧视。
乐户，除了生活在最底层之外，跟其他贱户没啥两样。
只要有能力赚钱，他们甚至可以靠其他手段谋生，但必须承担相应的徭役。比如某人技艺精湛，知县宴请贵客时，一声招呼就把他们叫去免费唱戏。
方灵犀今年十二岁，不但识文断字，而且懂音乐，甚至能写诗填词。
他父亲非常聪明，他也非常聪明，父亲还偷偷教他《大学》和《孟子》，四书他已经掌握了一半。
但再有天赋，也做不得秀才。
父亲听说王总督办学校，而且是贱户都招的学校，立即就把方灵犀送来报名。
方灵犀的理想很简单，也很难实现，那就是脱去贱籍！
只上了一天课，方灵犀就把老师惊到。
这家伙嫌语文课内容太简单，居然照着教材自学数学。数学老师还在教1和2，他已经完全掌握泰西数字，并且自动学会加减法，然后开始在那儿背九九乘法表。
从第二天开始，数学老师就得给他开小灶，语文老师直接把四书借给他誊抄。

第337章 未来三人组
学校里，不仅有贱户平民子弟，还有六个日本留学生，其中还包括大内义隆。
这些日本人想拜在王渊门下，但咱王总督可没那么多时间，全都扔到工商学院学习基础课程。若有人能够脱颖而出，他也不会藏私，收下来做亲传弟子又何妨？
一个两个物理天才，对国家而言没啥影响，日本也不会因此结束战国乱世和幕府统治。
六位日本留学生，全被安排在一班旁听，这个班的学生年龄都在十岁以上。
教室夯土而建，夹着许多稻草和篾条。
为了增加采光，窗户开得很大，且没有安窗扇，完美实现冬冷夏热。遇到风雨天气，靠窗的同学，还能免费淋浴，建筑设计思维十分高级。
“人之初，性本善……”
大内义隆跟着读《三字经》，书中汉字他早就认识，正好可以练习汉语发音。
其他五个日本学生，都是熟悉汉语的成年人。此刻懒得听讲，只在教室里自学《数学》，方灵犀也跟他们差不多。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日本学生齐刷刷冲向老师，求教自学当中所遇到的疑难问题。
只有大内义隆没冲过去，因为他只能用汉语进行简单交流，数学甚至还没认全十个泰西数字，根本没啥可请教的。
“少主，现在就去用午膳吗？”从日本跟来的随员问。
大内义隆说：“我还没饿。”
大内义隆感觉特别无趣，因为他在学校里交不到同龄朋友。一来彼此言语有些不通，二来被人视为番邦蛮夷，班上同学看到他都绕着走。
方灵犀的情况差不多，蒋校长说不得歧视乐户，家长们又说不要跟乐户来往，导致根本没人愿意同他讲话。
方灵犀对此无所谓，因为从小就习惯了，放学之后也不急着走，而是在默写九九乘法表。只用五天时间，这个十二岁的乐户子弟，就自学掌握泰西数字，掌握两位数加减运算，又背熟了九九乘法口诀。
或许是同命相怜，大内义隆走过去，主动开口：“你好，我叫，大内，义隆。小名，龙童丸。”
按理说，十岁的武家长男，还不会正式起名字，平日里都呼其小名。大内义兴是决定把儿子送去中国求学，才提前给儿子起名大内义隆的。
方灵犀虽然被歧视，却并不偏执，更谈不上孤傲。他出身于乐户家庭，首先学到的就是适应歧视，学会看人脸色，学会讨好别人。他挤出最真诚的笑容，起身拱手说：“鄙人方灵犀，并无表字。”
大内义隆道：“你，说，慢点。”
“好啊。”方灵犀笑道。
大内义隆道：“你，多大？”
方灵犀道：“虚岁十三。”
“好高！”大内义隆仰头看他。
“是比同龄高些。”方灵犀微笑道。
何止高些，方灵犀比班上的同龄人，整整高出一个脑袋。或许有遗传因素，但更与饮食有关，父母经常带些剩菜回来，其中不乏达官贵人吃剩下的肉食。
而班上其他同学，大部分都显得营养不良。
大内义隆说：“一起，吃饭。我，请客。”
“稍待，”方灵犀整理书本，背好书包说，“义隆兄，请吧。”
两人结伴前往城内酒楼，身后还有个日本跟班。
大内义隆带了不少银子来中国，日本国内物资奇缺，唯独不缺银子。甚至有些大名，专门把黄金、白银、铜块运到中国，再从中国换回优质铜钱和货物。
方灵犀的情商比智商更可怕，根本不像十二岁的少年。
面对一桌子昂贵好菜，方灵犀表现得不卑不亢。既不刻意巴结对方，也不刻意贬低自己，恭维话说起来都很自然，不知不觉就把大内义隆给讨好了。
一顿饭还没吃完，大内义隆就高兴道：“方君，你，很好。我，喜欢。你，中国，第一个，朋友！”
方灵犀笑道：“义隆兄，也是我在学校的第一个朋友。”
两人用餐完毕，大内义隆又发出邀请，请方灵犀去他住的地方。那是一套租来的院子，位于府城东南角，几个日本学生全住在此地。
大内义隆的兵器被收了，拿出两把木刀，问道：“方君，击剑，会吗？”
“不会。”方灵犀摇头。
大内义隆欣喜道：“我，教你，击剑。你，教我，汉话。”
“好。”
方灵犀一口答应，他手拿木刀，心里想的却是：果然番邦蛮夷，连刀和剑都分不清。
日本“剑道”一词，统一于明治维新之后。
此时的叫法五花八门，击刀、击剑、刀术、剑术、太刀打等等，甚至还有叫刀法、剑法的。反正从平安时代末期，刀剑就被混为一谈，真正的双刃剑已被战场淘汰。之后一度称为“兵法”（刀剑之术），而真正的用兵之法叫做“大兵法”。
大内义隆已在杭州憋了两个月，今天认识同龄好友，显得非常高兴。他说：“我的，剑术，叫……叫……”
叫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咋说，干脆用木刀在地上写字：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
方灵犀看个真切，瞬间吐槽无能，这刀法的名字也太长了。
大内义隆只有木刀，居合术有些不好练，直接教方灵犀练太刀术。
两个孩童耍了一个时辰，便结伴前往学校。
工商学院的课程表，非常不尊重劳动人民。完全按三餐制排课，很早就开始早课，中午还要午休，等下午放学，老百姓的晚饭都吃完了。
家里只吃两顿的贫寒子弟，完美错开每一顿饭！
这也是王渊思虑不周的地方，他已经连续十年吃三餐，完全脱离了劳苦大众。如今正在考虑提供免费午餐，反正也就那么点学生，纯粹当做慈善也吃不了几个钱。
等连续几批学生毕业，午餐就可以开始收费了，现在直接收费估计招不齐学生。
下午第一节课，老师便带进来一个新同学。
这学生大概十六七岁，抱拳自我介绍道：“我叫徐治，来自江阴，诸位同学多多关照。”
徐家和王渊合资的织布厂，已经在江阴那边开工。
寡妇杨氏献女不成功，反倒跟黄家结了姻亲。现在，又把秀才都考不上的长子，送来杭州的学校读书，显然打算死死抱住王渊这条大腿。
老师说：“自己找位子坐。”
徐治扫视教室一眼，发现方灵犀左右两边都空着，他直接走过去坐下：“敢问同学尊姓大名？”
方灵犀道：“不敢，姓方，名灵犀。”
“吾叫徐治，暂未取字。”徐治说。
方灵犀只随便一瞟，就知此人来自大户人家。虽然刻意穿着葛布衣服，但干净整洁，而且还有一双皮靴。
徐治、方灵犀、大内义隆，一个是富商之子，一个是乐户贱民，一个是日本大名继承人。三人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却因为这所学校，半年时间就拜把子结为异姓兄弟。
寡妇杨氏不但送长子来读书，还给王渊准备了一份大礼。
她不敢直接送妾室，居然送来一个模样周正的厨娘，烧得一手地道的江淮菜。说什么总督大人无人侍奉，江阴徐氏聊表心意，希望总督大人能够吃好喝好。
这厨娘只是耐看而已，且似乎是个年轻寡妇，王渊只对她烧的菜感兴趣。
倒是袁达跟厨娘看对了眼，有事儿没事儿就往厨房里钻。

第338章 天朝上国
仁和县与海宁县交界地带，曾经的荒滩、渔村、海边薄田，如今已建起稍具规模的海港。
海港并未彻底完成，准确的说，就算等到王渊离开浙江，这里的海港也得继续完善。
但是，从杭州城到码头的路已经修通。并且靠近海港的官道两边，筑起了一栋栋房屋，许多铺面甚至已经开始营业。
从杭州钞关挪用来建港的银子，靠卖铺面就赚回来大半。
古人或许没有房地产概念，但绝对知道里面的行道。不管铺面卖得再贵，当看到海运红火之后，也有无数士绅豪商抢着买。非但要给足银子，还得大力支持总督才行，跟总督关系不好的只能傻看着。
差点被烧的货栈，也被卖给十大牙行。
或者说，货栈本就是牙行的同义词，差点被烧的只是货物仓库。
那些仓库正在逐渐改建，从竹木搭建的简易建筑，陆续替换成砖石建筑，这是为了防止火灾再次发生。
“来船了，来船了！”
灯塔之上，有钱塘水兵值班，用千里镜观望海面。
在水兵敲钟大喊不久之后，码头工人也能远远见到船队影子。那是朝鲜商船，跟日本商船长得不一样，有经验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朝鲜商船，两个月前就来了一批。
今天这一批共有五条船，算是赶上末班车，等开春之后就风向改变了。
船还未进港，码头已经热闹起来，牙行掌柜们更是摩拳擦掌。
市舶司官员首先前去交涉，办理一系列手续再收税。而在收税的时候，牙行已经得知朝鲜运来了什么货物，其他商贾纷纷联络牙行等着交易。
朝鲜特产种类不多，但在市场上也算紧俏，以药材、皮毛、珍珠、弓角、硝土为主。
朝鲜最喜欢的中国货是缎子，而日本最喜欢的则是生丝，这些都为满足达官贵人的需求。但随着开海之后贸易扩大，必然要转向大众用品，比如棉布如今就非常畅销。
朝鲜稍微还能抵抗中国棉布，日本直接被打蒙了。
因为中国棉布物美价廉，几个月前运到日本，迅速霸占日本市场，成为中下等武士阶层的最爱。日本商船返航时，居然开始减少生丝收购，转而大量运输成品棉布回去。
估计用不了几年，日本的棉花种植业、棉纺织业，就会被中国棉布彻底冲垮。
嗯，日本人还是老实种粮食吧，种棉花这种事可以交给中国人。
顺带一提，朝鲜也不缺银子。
几年前，朝鲜咸境道发现端川银矿，储量极其丰富，导致朝鲜银贱而铜贵。以前朝鲜使臣来中国，都带私货交易捞外快，这两年干脆直接带白银，换成大明铜钱运回去赚外汇差价。
崔浩是这五条朝鲜商船的首领，他到了牙行直接说：“我们不要银子，只要大明的货物和铜钱。”
“没问题，阁下要什么货，都可以在本行登记，我们一定帮你联系到卖家。”牙行掌柜心里那个羡慕啊。这些朝鲜人、日本人，咋就不把银子当宝贝呢？铜钱哪有银子保值？
崔浩的汉话非常流利，说道：“我要大量的缎子、绢子、棉布，还要一些桐油、生漆和徽墨。另外，我带了三千两白银，全部换成大明铜钱。要上等铜钱，不要拿劣钱凑数。”
牙行掌柜笑道：“烦阁下把具体的订货量写下来，半个月内给你凑齐。”
中国的铜钱铸造工艺还是蛮不错的，之所以某些朝代铸钱会亏本，纯粹是贪腐造成的。而日本和朝鲜，铸钱工艺就要差得多，大明铜钱可以在两国流通无阻。
王渊一开海，立即在各行业导致连锁反应。
浙江宝泉局开始疯狂铸钱，而且铸的全是上等好钱，专门用以换取白银赚差价。这导致浙江铜价上涨，明年日本定会大量贩铜，估计要形成中日之间的“铜钱—白银”贸易，进而造成浙江白银贬值，然后渐渐辐射向全国。
浙江布政司官员，已经不那么反对开海了。
一是难以跟王渊做对，二是他们找到新的利润点。因为负责在浙江铸钱的机构，正是浙江布政司宝泉局，官员们完全可以从这里面捞钱，而且还跟贪污扯不上边，纯粹公器私用赚外快而已。
只要再坚持一年，即便王渊离开杭州，浙江布政司官员都会继续开海。谁敢反对开海，浙江左右布政使保准骂娘！
甚至，王绍、汤沐等布政使官员，还怕王渊把“铜钱—白银”贸易给禁了。因为王渊禁止铜铁出海，铜钱就沾了一个铜字，如此贸易纯粹在打政策擦边球。
崔浩把贸易事务处理妥当，又去安置随船海员，总不能一直让水手在船上待着。
牙行掌柜立即向他推荐“平安客栈”，说这客栈的名字吉利，而且有上等房和下等房。上等房奢华享受，适合海商贵人；下等房干净便宜，适合普通船员。
崔浩问清住宿价格，有点嫌贵。
牙行掌柜说：“阁下不知，这里是杭州，码头、府城、钞关的房价都很贵，除非你去乡下租用民房。五条船，几百个海员，自己租民房多费事啊。”
崔浩不是老板，甚至船队都不是一家的，由朝鲜两个家族合资组建而成。他有点舍不得昂贵的住宿费，于是自己带人出去问价。
“切，朝鲜商人就是小气，日本商人可大方得多。”牙行掌柜嘀咕一声，他推荐客栈可是有提成的。
崔浩连续问了好几家客栈，发现住宿费跟牙行掌柜说得差不多，只能咬牙定下了一家。他自己住上等房，让少数头领住中等房，普通水手全扔去住大通铺。
办完正事，崔浩前往府城转悠。
码头那边因为还在建设当中，只是显得繁忙而已。到了府城，绝对可说是繁华，四处屋宇相连，商铺鳞次栉比，南北商品琳琅满目，街道之上车水马龙。人们衣着锦绣，再不济也穿着棉袍。
穿过府城，来到运河沿岸。江上舳舻千里，往来不息，一派繁盛富甲的景象。
崔浩仿佛刘姥姥进大观园，站在运河边傻看许久，自言自语道：“吾此刻置身天堂耶？天下竟有若此富庶繁华之地！”
再回到杭州府城，崔浩刻意寻找，竟找不到一个乞丐。
乞丐全都被常伦、桂萼两位知县抓走，有劳力者被送去修路建港，老弱妇女被送去浆洗缝补、打扫清洁，孩童直接带到官方慈善机构抚养。
崔浩出自朝鲜大族崔氏，自称先祖为平洲刺史崔毖（崔琰四世孙）。他虽然是个庶出子，但也从小学习汉家经典，一直将中国视为祖先之地。此刻见到杭州的繁华，发现乞丐已经绝迹，还以为中国的大城市皆如此。
一瞬间，崔浩泪流满面，走路都恍惚起来，嘴里念念叨叨：“天朝上国，天朝上国，不愧是天朝上国！”
猛地，崔浩突然北面跪地，遥向大明皇帝磕头，如此才能抒解他澎湃的心情。
“这人是傻子吧？”
“可能是家在北方，听说父母死了，只能这样尽孝。”
“什么家在北方，看他的衣服就是朝鲜人。”
“他在拜皇帝？”
“……”
一个过路的士子问：“阁下在拜什么？”
崔浩站起来说：“吾初来中国，目睹杭州之富庶，竟连乞丐都没有，可见人人安居乐业。如此，不禁心神激荡，遥拜大明君主以表敬慕之情。”
士子哈哈大笑：“你该去拜拜总督呢。”
崔浩问：“可是那位灭国开海的王总督？”
士子有些惊讶：“你第一次来大明，也知王总督在西域灭国之事？”
崔浩说：“王侍郎西域灭国，献俘于阙下，诸国使者皆亲眼所见。吾之族兄便是贡使，吾又怎会不知？”
士子笑道：“想不到王总督的大名，居然连朝鲜人都知道。”
崔浩问：“王侍郎在杭州开海，又做了什么惊人之举？”
士子说：“王总督之名，在杭州便是三岁小儿也知。他去双屿单刀赴会，说服积年海盗归降，一下子招来三十多艘海船。又惩治溺婴陋习，如今杭州各县，便是村中愚夫愚妇也不敢溺婴，但有溺婴者就会被揭发严惩。至于城中乞丐，也被安排了差事，人人皆得其活。好多混混帮闲，一旦犯事，就被抓去充了水军，如今在海上日夜操练呢。”
崔浩由衷佩服道：“真国家干臣也！”
士子说：“杭州如今大治，百姓安居乐业。南北商贾尽来此地，便是小民也得了好处，再不济上街卖饼也能生活。而王总督还住在破庙里，日日与麾下士卒吃同样饭食，清廉如厮，世所罕见。现在，杭州的士绅豪商，都在劝总督搬去大宅里住，甚至商贾们还凑钱给他修了总督府。”
崔浩大惊：“一省总督，居然还在住破庙？”
“你在朝鲜见过这样的官吗？”士子颇为自豪。
崔浩联想到朝鲜官场，摇头叹息：“我国若有如此好官，早就举国大治矣！”
如今浙江的文章锦绣之地，以杭州、绍兴、宁波三府为主，加起来出了浙江八成以上进士。杭州更是精华中的精华，许多外地士子，也纷纷来杭州求学深造。
王渊连续打压士绅，本来遭到士子们唾弃，乱七八糟传什么的都有。
但随着开海不断深入，来往海船越来越多，士绅和豪商也涌现出一批既得利益者，小民百姓更是因此获益无穷。
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子弟，以及真心佩服王渊的士子，渐渐开始为王渊“翻案”。
就拿杭州府学来说，里面的学生对王渊评价呈两极化。一些把他恨得要死，将他比作来俊臣之类的酷吏小人；一些把他捧上天，创作诗词散曲歌颂王渊利国利民。
誉满天下者，必谤满天下，便是如此了。
做事肯定会得罪人，也肯定能拉拢人，是誉是谤纯看屁股歪在哪边。
就如那士子所说，确实有商贾合资建房，请求王总督搬去豪宅办公，这事儿是大贾黄崇德干出来的。

第339章 建造宝船
自从黄崇德抱上王渊这条大腿，事业可谓蒸蒸日上。
在山东收棉花，在河北卖棉布，还在南边做盐商，如今又成了杭州十大牙行的股东之一。他的儿子拜在王渊门下，还娶了江阴徐氏的女儿，成功染指南直隶棉布贸易。
从河北到两浙，遍布黄崇德的生意！
这货纠集一群江淮商人，在仁和县郊买了一块地，建成一栋三层豪华楼房。他想请王渊搬进去，把大楼作为临时总督府，等王渊离开浙江之后，还可以改成“江淮会馆”。
王总督曾经办公的地方，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乱来？
到时候，“江淮会馆”将成为一个特殊存在，便是浙江三司官员都得给几分薄面。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王渊既不拆穿，也不配合，只微笑提醒道，“以后少打歪主意。”
黄崇德尴尬一笑：“若虚公真是清廉。”
黄煦和徐沁小两口，拜见恩师之后，乖乖站在旁边。
这徐沁，便是寡妇杨氏的长女，本想献给王渊做妾室，被王渊牵线嫁给自己的学生。两人前些日子完婚，听从王渊的号召，嫁妆和聘礼都给得少，婚礼也没有大操大办，在徽州拜堂之后就来探望老师。
“景光功课如何？”王渊问道。
黄煦执弟子礼道：“数学已尽掌握，正在修习物理，四书五经也没有落下。弟子……打算后年回乡参加童子试，或许能考一个生员。”
王渊点头道：“以你的才学，若非到京城拜师，早就作秀才了。如果想走仕途，为师并不阻拦，但切记别把物理放下。”
黄煦作揖道：“弟子谨记。”
土地庙正殿，还站着寡妇杨氏，以及她的三个儿子。
长子徐治，并非科举材料，已经入读工商学院，目前跟方灵犀、大内义隆混得投缘。
次子徐洽，也就是徐霞客的爷爷，如今已有了秀才功名。幼子徐沾，同样聪明伶俐，估计两年之后考生员没有问题。
等王渊跟黄家说完话，寡妇杨氏跪地道：“请先生收洽儿和沾儿为徒！”
自己在江南的商业合作伙伴，王渊肯定是要照顾的，他许诺说：“弟子我可以收下，但没时间教他们经义。你徐家财力丰足，也不缺银子请先生。这样吧，等他们考中举人，再去京城寻我，到时候我会亲自给他们请业师。”
“谢先生大恩！”杨氏要的就是这个。
一旦两个儿子拜王渊为师，就不会再有人觊觎徐家产业，徐家的孤儿寡母就能在江阴横着走了。
徐洽和徐沾当场奉茶拜师，分别赠送一方古砚、一支毛笔作为拜师礼，王渊也各自回赠他们见面礼。
做完这一切，其余人等退下，只留着黄崇德在大殿。
“人寻着了吗？”王渊问。
黄崇德回答说：“在下重金雇人寻找半年有余，终于寻到一位九十岁的老师傅，曾经参与建造过封舟。另外，我还寻来十多个老船师，皆已年过五旬。”
“很好，记你一功。”王渊非常高兴。
黄崇德说：“为若虚公办事，不敢居功。”
王渊问道：“他们现在何处？”
黄崇德说：“皆下榻于杭州城内客栈，天字号上房住着，好酒好菜供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大明各种船型的建造资料，都保管得非常妥当，甚至长达七十米的郑和宝船图纸都有。
但资深造船师奇缺，宝船厂从宣德年间就不造宝船了，参与制造宝船的船师早已死光。景泰年间，大量裁撤官方造船厂，除了打造用于册封海外藩国的封舟，不再制造任何大型海船。
大量造船师逃亡，大量造船师转业，中国的造船技术还在，但熟练掌握这些技术的人才却日渐凋零。
黄崇德受王渊所托，花重金寻找半年有余，请找到一位造过封舟的老师傅，那纯粹是运气好到爆棚。老师傅已经年过九十岁，若是再迟一两年寻找，就只能找到他的坟头了。
“有多少位老船师？”王渊问。
黄崇德说：“一共十七位。”
王渊立即唤来总督府吏员张慕，吩咐说：“准备十七顶轿子，不拘华贵漂亮，只求坐得舒服，轿夫也要会伺候人的。再准备十七套锦袍，要暖和舒服的。这些东西，明天早晨就用，给足你银两，今天夜里能准备好吗？”
“若不能备好，便无颜再见总督。”张慕拍胸脯说。
张慕以前是杭州本地混混，因为办事牢靠，且手段相对规矩，迅速被王渊提拔，成为总督府的皂吏首领。
使起来挺顺手的，如果一直不犯错误，等王渊卸任总督职务时，会考虑把张慕带回京城听用。
翌日清晨，等王渊起床的时候，张慕早已把东西送到总督府。
王渊忘了说要靴子，张慕考虑周到，自作主张弄了十七双新鞋，顺便弄来十七顶大帽。而且主动找黄崇德，去客栈给十七位老船师量尺寸，也不知他使用什么手段，反正一夜之间就把东西备齐，而且衣服鞋子还大致合身。
大清早的，只见王总督骑马进城，身后还跟着十七顶大轿。
沿途百姓纷纷围观，甚至有人一路跟随，想知道总督又闹啥幺蛾子。
十七位老船师，早已接到通知，早早起床在客栈门口等候，见到王渊过来立即集体跪拜。
王渊翻身下马，亲自把那位九十岁的船师扶起，并朝他们长揖一礼：“吾欲打造宝船大舰，请诸位长者倾力相助！”
“不敢当！”老船师们纷纷还礼。
十七顶轿子一字排开，十七位士卒捧出锦袍和鞋帽。
王渊说：“请诸位长者换上新衣，坐轿前往造船厂。”
这十七人当中，年龄最小的也已五十多岁。在造船业凋零的情况下，他们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常年被人呼来喝去，甚至被当做普通木匠服差役。
现在有大官请他们造船，一路好生伺候接来杭州不说，总督老爷还当众行大礼，又弄来轿子和锦衣。这待遇，瞬间让老师傅们热泪盈眶，恨不得将一把老骨头献给王总督。
不多时，十七位老师傅全部换好锦袍，又戴上新帽穿上新鞋，精神抖擞站在客栈门口。
“诸位长者请上轿！”王渊躬身道。
围观百姓顿时哗然，只听说王总督嚣张跋扈，哪见过王总督如此谦恭礼遇？
老船师们又是感激，又是自豪无比，笑得满嘴透风，颤颤巍巍坐进轿子。
还不算完，王渊又亲自骑马开道，领着这些老师傅前往船厂。
早在永乐年间，浙江造船厂数量，位居全国第一，但很少造大船。当时，浙江沿海卫所，几乎都有自己的造船厂，可惜在景泰年间裁撤殆尽。
王渊兴建的船厂，位于海宁千户所附近。
拜那位被王渊砍头的千户所赐，此处造船厂虽然已经裁撤，船坞却一直在正常使用，用于简单修补走私船只。
“卑职参见王总制！”满正率领麾下士卒迎接。
经过王渊推举，朝廷正式批复，满正已连升两级，充任杭州右卫指挥佥事，并越级担任浙江备倭总兵，直管钱塘水师，还破例负责钱塘水师的操练。
至于海宁千户一职，由满正麾下的副千户提拔担任。
钱塘水师，是浙江最精锐的两支水师之一。满正接管的时候，居然只剩下两三百水兵，其他士卒全都停留在账面上。而且连中型战舰都没有，全都是一些小船，难怪历史上被几百日本朝贡使团打得找不着北。
王渊点头说：“起来吧，这些都是我请来的老船师，一定要多加优待。”
满正笑道：“卑职定把他们当自家长辈伺候。”
老船师们都已落轿，王渊说：“诸位长者，且一同去参观船厂。”
很快，老师傅们大失所望。这里的破船坞，别说造郑和宝船，就连造四百料的战座船都够呛。
九十岁的陈宝昌眼神不好，盯着船坞看了半天，问道：“这是在造鸟船？”
王渊解释说：“小型鸟船，船师经验不够，造些小型鸟船练手。”
历史小说经常提到“福船”，那玩意儿是福建的特产。浙江也有一种“鸟船”，又称“浙船”，曾经服役于郑和船队，长约十丈，长度相当于宝船的一半大小。
但是，到了正德年间，鸟船资料完善保留着，会造鸟船的师傅却找不到。
直至隆庆开关，“鸟船”资料才被翻出来研究，并于海上战场重见身影。《兵录》记载，隆庆年间的“鸟船”，配备八门两千斤重炮，二十门千斤重炮，数十门小型火炮，六十门铳炮，堪称东方巨舰——郑芝龙大量装备这种战舰。
清代康熙年间，“鸟船”又出了升级版，长度接近郑和宝船，可惜收复台湾之后就渐渐消失。
张钺被王渊扔到浙江南关收税，那里的主要税收并非银子，而是各类木材！收取实物之后，一部分运去建造漕船，一部分运去给正德修豹房。
王渊胆子大得很，把适合造海船的木料，私自扣下一大堆。
可惜，他从官方招到的造船师，并没有造大船的经验，只能先让他们制造小型鸟船练手。说是小型鸟船，但也足足四百料，已经相当于目前大明水师最厉害的战座船了。
而郑和宝船，至少五千料！
王渊问道：“老先生，各类船型图纸，我都准备好了，你能造出郑和宝船吗？”
陈宝昌笑道：“总督大人，宝船其实就是封舟，便是没有老朽，南直隶和福建的船厂，多费些功夫也能造出来。”
“宝船就是封舟？”王渊非常惊讶。
封舟，用于册封海外藩国的大舰，终明一朝，一直都能建造。只不过，那玩意儿很少使用，数量极其稀少，基本上几十年建一艘，每次造船都得重新琢磨研究。
陈宝昌说：“郑和宝船，就是封舟，只不过比普通封舟更大一些而已。”
“原来如此，”王渊说道，“就有劳诸位了。”
陈宝昌说：“老朽年轻时，曾参与建造过一艘封舟，只要能够拿到图纸，定然把郑和宝船造出来！”
王渊想了想：“宝船太大，建一艘即可，其他的可以造鸟船。”
陈宝昌说：“定不负重托！”

第340章 冶炼技术
有船，就得有炮。
正德年间中国的钢铁产量，相当于整个欧洲的总和，并且冶炼技术也达到世界顶峰。
炒钢法已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并实现规模化、量产化和生熟铁连续生产模式。炼铁炉和炒铁炉是串在一起的，炼铁炉炼出的生铁液，直接流入炒铁炉中，用柳木棍搅拌而形成熟铁——这样既提高生产效率，又能减少炭火消耗。
欧洲那边，还要再等两百多年，才发明类似的搅炼炉，中国早在成化年间就推广开了。
并且，欧洲用铁棍搅炼生铁液，只能得到低碳熟铁。而大明用柳木棍搅拌，柳木的碳混入生铁之中，减缓生铁去碳的速度，能够直接得到低碳钢。
如果炒钢师傅的技术和运气都好，还有几率炒出中碳钢，甚至是高碳钢。
当然，大部分时候，只能炒出优质熟铁。这种情况，在官营铁厂最为多见，比如北方的遵化铁厂，居然一直用罪犯来炒钢，谓之“炒炼囚人”。其死亡率极高，相传十个里面要死九个（“顾十九毙命”），经常是被打死、病死的。炒钢之人性命都保不住，哪能提高自身炒炼技术？
民营铁厂就厉害得多，最典型的就是佛山！
中国古代历来盐铁专卖，明代官府却没有控制冶铁行业。按照朱元璋的思路，官方生产的钢铁量，够用就行了，没必要与民争利。当时，有官员发现新铁矿，建议皇帝立即收归国有，结果马屁拍在马腿上，被朱元璋直接流放海外。
明代的铁匠户，服役最繁重的，一年时间有半年给官府做工。服役最轻的，五年时间有半年给官府做工。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分配。
正是这些有利因素，导致明代的冶铁炼钢技术，达到中国封建王朝的巅峰，也达到当时全世界的巅峰。
但是，王渊想要铸炮，有一个情况非常致命，那就是中国铁矿石品质太低！
北方大规模使用煤炭冶铁，导致炼出来的铁更脆，用于铸枪、铸炮都非常容易炸膛。南方依旧使用竹木炭冶铁，品质稍微好一些，但依旧杂质甚多，而且冶炼成本也很高。
欧洲如今普遍使用铜炮，可惜中国严重缺铜，铜炮的制造成本让人难以承受。
那就铸钢炮？
王渊向铁匠们一打听，炼钢费时又费力，而且产量非常低，从成本来看还不如铸造铜炮呢。
中国此时主要有两种炼钢法——
一种是前面所说的炒钢，但主要产品是熟铁和低碳钢，炒出优质钢材的成功率属于玄学范畴。
一种是灌钢，且在明代出现两个方向的改进。其一为“生铁覆盖法”，已在全国大范围推广；其二为“生铁浇淋法”（苏钢），目前只停留于南直隶地区。
综合成本和质量考虑，苏钢铸炮最为划算，可苏钢的价格，依旧比铜贵出无数倍！
更为尴尬的是，王渊身为浙江总督，任期之内不能随意乱跑。而明代最好的钢铁厂，官营以南北直隶和山西为主，私营以福建、广东和湖广为主，浙江的冶铁炼钢技术实在堪忧。
海宁船厂在新建大型船坞时，王渊骑马前往绍兴，那里有浙江最大的铁矿——漓渚铁矿。
绍兴知府叫梁乔，听闻总督视察，立即前来拜见。
但也仅此而已，梁乔属于真正的清官，拜见总督纯粹出于官场礼节。历史上，他在绍兴任期一满，立即回乡侍奉病重老母。给母亲送终之后，闭门苦读二十余载，期间只收下几位弟子，淡薄名利，不附权贵，病逝于家中。
倒是会稽、山阴两县的知县，一个劲儿溜须拍马，把王渊烦得不行（跟杭州府城差不多，绍兴府城也被劈成两半，一半归山阴县，一半归会稽县）。
王渊来一趟，见到地方主官，自然要问政：“绍兴诸县，观音像改建得如何？”
梁乔回答说：“观音旧像，皆已拆除，少数新像已经塑成，多数新像还在建造当中。”
王渊又问：“可有遇到阻力？”
梁乔答道：“吾知总督心意，此为整治溺婴陋习，可活婴孩无数。些许阻力，不足挂齿。”
王渊很高兴：“本督定当上报朝廷，阐明梁太守政绩。”
梁乔没给好脸色，说道：“不用，家中老母年事已高，且时常患病卧床。等明年任期满了，我就辞官归乡，政绩对我而言毫无用处。而且，我虽然支持总督大建怒目观音像，却反对总督在浙江开海。不论总督是否听得进去，我都要说几句不中听的。开海，于商贾有利，于小民有害！”
“哈哈哈哈！”
王渊大笑不止，觉得梁乔很对胃口，只是眼界稍微差点，他说：“那就不论开海之事，本督遥祝令堂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梁乔是孝子，这话喜欢听，也对王渊印象好了许多，当即抱拳道：“多谢总督吉言。”
又勉励一番会稽、山阴二位知县，王渊便暂住于绍兴宾馆休息。
翌日，在山阴知县罗芳的陪同下，王渊前去视察官营铁厂。
铁厂情况很糟糕，首先规模就不大，其次冶铁工匠们积极性不高。好多人根本不干活，甚至连炼铁炉都没开，围在那里一个劲儿聊闲天。
知县罗芳自觉丢了面子，把铁厂主事叫来一顿臭骂。
铁厂主事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今年的任务已快完成，再炼两三炉铁就够了，恐怕半年之内都不会再开炉。此时开炉，无铁可炼，只会平白花去不少银钱。”
明代官方铁厂，严格执行朱元璋思路，完全处于计划经济模式。每年出铁多少，都是有任务的，任务完成就闲置，接到任务再招来工匠服役开炉。
罗芳气得不轻，呵斥道：“今日总督视察，你就不能把炉子全开了，多炼一些铁存在厂内？”
铁厂主事嘀咕道：“上头也没多拨款啊，铁矿和木炭都得花钱的。”
“混账！”罗芳大怒。
“我又没乱说。”铁厂主事毫不畏惧，因为罗知县并非他的直管领导。
王渊安抚道：“好了，不必责骂。也不要因为本督造访，就乱开铁炉浪费银子。罗知县，附近可有民间铁厂，你陪我过去看看。”
厂，在明代属于官方机构，比如东厂、西厂，又比如盔甲厂、石基厂。
官方冶铁部门才叫铁厂，民间叫做冶铁作坊。
背靠着浙江最大的铁矿，官府又不强行控制，自然就发展出不少民营铁厂。
罗知县立即带着王渊，前往附近规模最大的一个，并提前派人把作坊的老板叫来。
“晚生王禄，拜见总督！”铁厂老板作揖道。
王渊笑问：“你有功名？”
王禄答道：“晚生侥幸，弘治十年进学。”
王渊赞许说：“绍兴果然文章锦绣之地，一个冶铁作坊主都是秀才。”
罗知县凑趣道：“绍兴确实文脉兴盛。”
明代的江南识字率非常高，据一个朝鲜官员记载。他由于不会说汉话，只能通过文字交流，在北方遇到路人，十个里面有七八个不识字，而在江南则刚好反过来。
王渊问道：“王朋友这铁厂，能不能炼钢？”
王禄说道：“主要用炒钢法炼熟铁，偶尔可以炒出钢来。真正炼钢，还得找铁匠铺，他们专门给一些顾客炼钢。”
“你还会炒钢之法？”王渊问道。
王禄说：“炒钢之法，自晚生祖父那辈就传到浙江了。便是灌钢之法，许多工匠也会，只不过买钢的人少，绍兴还是以炼铁为主。”
古代没有专利技术，很难做到保密。
“苏钢法”一发明出来，短短数年时间，便在南直隶传开，后来干脆传到湖广那边。
在王禄的带领下，王渊进厂参观，这里明显比官营铁厂热闹得多。冶铁工匠们态度积极，干得热火朝天，因为可以赚钱，而在官营铁厂做工纯属免费服役。
厂里有七组十四座炉子，都是炼铁炉和炒铁炉连在一起，另外还有一座锻炉单独存在。
炼铁炉炼出的生铁液，直接流进炒铁炉，然后工匠们拿着柳木棍在那儿不停搅拌。
王渊只能瞎看热闹，他对炼铁一窍不通，只是了解少许原理而已。
不过嘛，王渊倒是记得，好像欧洲那边炼钢大发展，是从劳什子的坩埚炼钢开始的。
“王朋友，你可知坩埚炼钢法？”王渊问道。
“坩埚？”王禄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总督所说可是方炉？方炉只能炼铁，不能炼钢。”
坩埚一词，古已有之，坩埚炼铁法，也早在汉代就发明出来了。
如今，坩埚炼铁法，只西北、西南以及各地小作坊还保留着，在江南与河北的铁厂早就被淘汰。
王渊想了想，说道：“王朋友，我来出钱，你帮忙起一座方炉，建来炉温越高越好，我试试看能不能方炉炼钢。”
王禄欲言又止，但还是忍着没有劝谏，只当总督大人花钱找乐子。
方炉炼钢？
扯淡吧！
嗯，扯淡这个词，明代也已经有了，还留下大名鼎鼎的扯淡碑。

第341章 总督炼钢
转眼已是春节，正式迈入正德十二年。
过年期间，杭州官员想要拜访总督，顺便拍马拉近一下关系，谁知总督大人居然巡视地方未归。
不知情的，大赞总督为国操劳，春节元旦居然还在奔波。
消息灵通的，却知王总督不务正业，带着几个弟子在绍兴铁厂住下。
明代的炼钢炉，炉温是超过1300度的——打造苏钢，就至少要1300度以上。
炉温是否能继续提高不清楚，但明代耐火材料却扛不住，用黏土加各种材料制成的耐火砖，超过1400度就会慢慢融化掉。
而想要用方炉炼钢，坩埚必须能耐受1500度的高温，因为普通钢材的熔点就在1500度以上！
正月初九，王渊第一次炼钢。
因为不知具体方法，他所选的炼钢材料，直接借鉴灌钢法里的“生铁覆盖法”。即用生铁，包裹炒钢法炒出的劣质钢材，放置在坩埚里送进炼钢炉加热。
这种玩法，纯属歪打正着。
欧洲发明的坩埚炼钢法，使用的材料是泡钢。而王渊借鉴灌钢法的材料，同样可行，并没有太大区别。
钢材没问题，坩埚却有很大问题！
“出炉了，出炉了！”一个工匠大喊，其他工匠也来看稀奇。
开炉的一瞬间，王渊的脸色很不好看。
生铁和炒钢融为一团，根本就没有炼成钢水，反倒是里面的坩埚已经被炼化。
王渊使用的这个坩埚，模仿炼钢炉材料制成，现在看来必须改进才行。
工匠们一个个都憋着，想笑又不敢笑，默默回到自己的岗位。
该怎么改呢？
王渊首先想到石墨坩埚，这玩意儿在后世许多行业普遍使用。
“张慕！”王渊唤道。
张慕立即应声上前：“卑职在！”
王渊吩咐道：“你给我弄点石墨来，黑乎乎那种。”
“是！”
是个鬼啊，张慕根本不知道石墨是啥玩意儿。
一番打听之下，张慕终于知道，原来石墨就是石碳，属于煤炭在魏晋时期的叫法。张慕心想：“总督不愧是状元公，石碳也要用古称。”
张慕自去寻找石碳，王渊则留下来改进炼钢炉。
重新设计鼓风通道，辅以一个高大的烟囱，反正造出来的炉子不伦不类，成为工匠们回家跟老婆聊天时的笑柄。
足足过了半个多月，张慕背着一筐石碳回来，欣喜道：“总制，石墨找来了！”
王渊看着那筐煤炭，苦笑不得道：“你管这玩意儿叫石墨？”
张慕愣了愣：“找错了？是黑乎乎的，也叫石墨啊。”
“错了，我要的石墨很软，有滑腻感，这种石墨太硬了。再去找！”王渊也不知道石墨在古代中国是什么称呼。
张慕只能继续打听，王渊也向工匠们打听，可惜都没有获得任何线索。
可怜的张慕，在绍兴府城到处拜访，一些人说不知道，一些人说石墨就是石碳。
又过了好几天，一个绍兴府学生员笑道：“黑乎乎的，很软，有滑腻感，叫做石墨。是吧？”
“对，对，”张慕连连点头，“这位相公，此物总督有大用，还请帮忙则个！”
“跟我来。”生员笑着把张慕领到一家卖胭脂水粉的店铺。
张慕疑惑道：“来这里作甚？”
生员也不回答，只对店铺掌柜说：“掌柜的，来几斤画眉石。要黛石，不要烟炭！”
掌柜惊讶道：“几斤画眉石？我第一次听说，画眉石是论斤买的。”
“恁多废话，你卖我便是了。”生员道。
于是，张慕带着生员，以及那几斤画眉石，回去铁厂面见王渊。
王渊拿起画眉石，捏了捏，又在地上写字，高兴道：“正是此物，竟是画眉石吗？”
那生员拱手道：“画眉石有两种，一种叫黛石，也叫石墨，土里挖出来的；一种叫烟炭，松木烧出来的。”
画眉石，称烟炭，称黛石，称石墨。
煤炭，称石碳，称焦石，也称石墨。
谁他妈搞得清啊？
至少在王渊家里，黄峨用的便是烟炭，平时唤作眉石、黛墨。
王渊欣喜之余，问道：“朋友怎么称呼？”
生员连说：“不敢当，晚生姓李，名乐，字善韵，正德四年进学。”
王渊笑道：“如此算来，你我还是同年进学。”
李乐说：“能与总督同年，晚生荣幸之至。”
王渊问道：“画眉石称为石墨，应该非常少有，你是怎知的？”
李乐不好意思道：“晚生喜欢看杂书，也忘了在哪儿看到的。反正用来画眉的黛石，又叫石墨，也称软矸。”
其实，“软矸”才是石墨的明代学名，已经在中国某些地方，用作炼钢和烧瓷的耐火材料，明代中期便有石墨坩埚存在。
王渊问道：“你博闻强识，可愿在总督府做差事？”
李乐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书籍，自觉考举人都够呛，顿时大喜道：“固所愿耳，谢总制赏识！”
王渊遂用石墨混合黏土，制作出石墨坩埚，然后装着生铁、炒钢送进炉中加热。
在改进后的炉子里烧了半天，取出来一看，又成了工匠们的笑料。
这回的石墨坩埚，倒是没有被烧坏，可生铁与炒钢同样没化成钢水——炉温不够！
炉子已经被王渊改进到极致，至少他是不知道该怎么提升温度了。
可欧洲人是怎么做到的？
定然还有什么办法！
王渊搜肠刮肚，回忆着各种物理化学知识，可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连续数日，王渊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弟子们也不敢去打扰。
铁厂工匠们则幸灾乐祸，把总督炼钢当成一个笑话。总督随便捣鼓都能炼出钢来，那还要他们这些冶炼匠人做什么？
又是数日过去，王渊半夜惊醒，他梦到自己高中做化学实验，因为操作失误被老师一顿臭骂。
“哈哈，”王渊拍着床板大笑，“化学反应太慢，可以用催化剂。炉温不足以融化炒钢，我可以用助熔剂啊！”
常见的助熔剂，无非氧化钙、氧化镁、二氧化硅等物。
氧化镁不好找，氧化钙和二氧化硅却常见，弄来生石灰和玻璃就可以了。

第342章 助熔剂配方
生石灰暂时没买到，王渊弄来了一些石灰石，又从珠宝店用来一些玻璃珠。
首先，将生铁、炒钢放入坩埚，再放置若干玻璃珠，一起送入炉中进行加热。再次改进后的炼钢炉，已经不是传统方炉，因为那玩意儿的炉温太低。
工匠不断鼓风，三个时辰左右，王渊命令开炉。
此时已经二月初，铁厂早就正常复工。其他冶炼工人都在忙活，便是王渊宣布开炉，也无人跑过来看稀奇。
有啥可看的？
失败次数太多，大家显然失去了新鲜劲儿。
“老爷，总督今天又在炼钢，你不去看看吗？”家仆问王禄。
“看看吧，”王禄头疼道，“我就担心一直炼不出钢来，总督最后会生气了迁怒于我。”
家仆道：“不至于吧。”
王禄嗤笑道：“但凡是当官的，就是那么小气。这总督也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法子，非要试个究竟，都两个月了还不死心。刚开始说方炉炼钢，炼不出来就把方炉改得不成样子。前几天更有意思，弄来一堆画眉石，那是给女人画眉用的，拿来炼钢不是疯了吗？”
家仆也忍俊不禁：“可能总督把炉子当女人，想弄点画眉石去讨好一下呗。”
王禄虽然万般不情愿，还是从家里坐轿前往铁厂，正好撞见王渊命令工匠开炉。他还不敢主动打招呼，生怕这次又失败了，总督会逮着人就乱发脾气。
只见炼钢炉打开之后，一个工匠用火钳将坩埚夹出，顿时惊叫道：“炼成水了！”
负责开炉的工匠迷糊问：“铁水？”
王渊大喜，下令说：“是钢水，快倒入铸模里！”
钢水？
王禄又惊又疑，凑近一看，果然看到坩埚里的生铁和炒钢已被炼化。但真是钢水？恐怕是铁水吧！
不待钢水冷却，王渊就再次炼钢。
这次放入更少的玻璃珠，炼制同样的分量和时间。同时他对王禄说：“王朋友，立即叫人来，再修九座同样的炼钢炉。我要反复进行比对试验！”
“啊？啊，好！”王禄立即叫人。
第二炉钢已经开炼，第一炉的钢水还未冷却凝固。铁厂里的工匠，但凡能离开岗位的，全都围过来看热闹。
“真是钢水？”
“这世上哪有钢水？肯定是铁水！”
“怎么就没钢水？你炒钢的时候，有时候也能炒出好钢，那不是钢水是甚？”
“可总督老爷也没炒啊。他就用啥画眉石，掺着黏土做罐子，放进生铁和劣钢扔炉子里炼。”
“再等等，看凝出来是什么。”
“……”
王渊带过来的几个弟子，都对炼钢一窍不通。但他们没有先入为主的成见，又盲目相信王渊的手段，反而比那些工匠更笃定炼出了钢水。
王禄没有说话，正在耐心等待。
他祖上从元代便是冶铁工匠，托太祖朱元璋的福，铁匠的日子，比其他匠户要好过得多。
守着浙江最大的铁矿，王禄祖辈靠打农具赚钱，因为手艺非常好，渐渐竟有了积蓄，开始自己建炉炼铁。爷爷那辈儿，家里祖坟冒青烟，叔爷考中举人做了官，王禄家的铁厂也因此做大。
现在，王禄虽然还是匠户，却早就不服徭役了。就算轮到他服役，便花钱了事而已，官府不通融也能雇其他工匠代役。
王禄比那些普通工匠想得更多，总督在坩埚里可是放了劣钢的。
把劣钢炼化成水，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恐怕那一炉子真是钢水！
钢水倒入铸模之中，渐渐凝固成一个个钢块。不待钢块冷却，王禄就亲自取出一块，将其敲打成薄薄的钢片。
又过些时候，钢片完全冷却，王禄挥锤砸断，仔细观察断口。
“如何？”王渊笑问。
王禄死盯着断口看了一阵，突然使劲揉眼，生怕自己看花了。反复确认之后，他口干舌燥道：“是钢，而且比灌钢法炼出的钢更好！”
“真是钢？”工匠们纷纷凑过来脑袋。
很快，没人说话了，都盯着断口发愣。
这次炼出的是中碳钢，断口变形不明显，断口处的结晶颗粒非常细致。有经验的冶铁匠和打铁匠，都能一眼认出来，这玩意儿就是一坨好钢！
不用灌钢法，也不用反复锤炼，就拿生铁和炒钢放进炉子一烧，两三个时辰就能炼出好钢？
王禄被毁掉三观的同时，也被那巨大的利润吓到了。可发明者是一个总督，别说打听炼钢秘诀，就算已经知道怎么炼，王禄都不敢擅自模仿。
王禄试探道：“王总制，我……”
“先别说话，”王渊打断道，“等我多做几组对比试验再说。”
接下来两个月，王渊都守着炉子炼钢，扩大规模之后，十座炼钢炉同时工作。
他先用玻璃珠做助熔剂，不但尝试各种分量，还尝试玻璃珠的大小。因为生石灰不好找，接着用石灰石做助熔剂，同样尝试不同分量和颗粒大小。
再然后，把萤石、白云石、石英砂等各种玩意儿，一股脑的逐个进行尝试，观察这些矿石的助熔效果。
最后，对这些助熔剂进行不同时长的预热，再扔进去观察效果。又用不同的助熔剂进行配比，人工调试助熔配方，有的配方毫无用处，有的配方却比单一助熔剂效果更好。
王渊带来的几个弟子，此时派上大用场，负责记录每次对比试验数据。
王渊最终制成的助熔剂，甚至具有一定的脱硫、脱磷效果。
“好钢，好钢啊，已经不输给百炼精钢了！”王禄手里捧着最新一批钢块啧啧赞叹。
王渊却又是高兴又是无奈，他配置出的助熔秘方，很难在其他地区推广，因为各地铁矿的成分构成不一样。在无法测验铁矿成分的情况下，王渊只能这样反复尝试，就像爱迪生发明电灯一样尝试无数种灯丝材料。
无论是生铁还是炒钢，原材料都是从本地铁矿炼出来的。
这里的铁矿，含铁22%左右，含氧化铁7.5%左右，杂质以二氧化硒为主（约32%），还有大概5%的氧化铝。至于有害成分，硫含量高达1.1%，磷含量大约0.08%。
王渊反复尝试出的助熔配方，是跟这种铁矿练出的铁配套的，换成别家的铁矿可能就没那么管用了——当然，肯定也能起效果。
“王朋友，我想买下你的铁厂。”王渊突然说。
王禄硬着头皮说：“在下不敢不卖。”
这话回答得有趣儿，王渊忍不住笑道：“那咱们合伙吧。给你留一成股份，我该出多少钱？”
王禄喜道：“不须总督出钱，总督只要出配方即可！”
“那我就随便投五百两银子，占股九成。”王渊说道。
“多谢总督抬举！”王禄立即跪地磕头。
在古代别扯什么契约合同，都是当官的说了算。比如王渊身为官员，不能自己做生意，他的股份安在谁名下都可以。
天津织布厂，名义上的老板，是王渊的管家周冲。但周冲根本碰不到钱，且周冲本身就是王家的奴仆，就算王渊哪天死了，织布厂也得原封不动由王渊的儿子继承。
只要王渊不失势，绍兴这边的铁厂，即便不立任何字据，九成股份也必须是他的。一旦王渊失势，即便有字据，也会因为利润巨大，而被其他权贵给盯上。
官本位，很不好，但大环境如此。
皇帝派太监经商，官员派家奴经商，早把朱元璋的祖制破坏殆尽。
王渊和王禄随便签了个合同，铁厂由王婵（丫鬟夏婵）名义占股九成，剩下一成归王禄所有。

第343章 葡萄牙总督
为啥铁厂大股东，要写夏婵的名字？
因为在王渊炼钢期间，夏婵正好来浙江了。先是被锦衣卫护送去杭州，听说王渊正在绍兴，于是又直奔绍兴而来。
你没看错，夏婵是被锦衣卫护送南下的！
就在大年初一那天，黄峨顺利产子，想派人给王渊报信。
皇贵妃听闻消息，大年初三遣太监道贺，并说皇帝给王渊写信了，正要快马送去浙江那边。如果黄峨也要写信，可以一并带到，黄峨干脆让夏婵随锦衣卫一同南下。
把丫鬟送到王渊身边，自然是方便服侍起居。
黄峨写的家信内容，主要有三点：第一，说了些生活琐事，家里一切都好，让王渊不要牵挂；第二，水东宋氏遣使进贡马匹，带来了宋灵儿的书信；第三，儿子的小名叫做初一，让王渊好生想一个大名。
宋灵儿的来信，内容相对复杂，还介绍了贵州局势。
首先，水西安氏一分为三，终于开始撕破脸皮内讧，朝廷派遣官员调停，安氏老大竟杀官造反。因为安氏老大为人残暴，公开造反之后，很快被族人所杀，地盘被老二和老三瓜分。老二骁勇善战，老三节节败退，但老三阴险狡诈，买通老二辖地内的部族造反。
安氏不但分为两股势力，而且还有一个苗族酋长造反壮大。苗族酋长多次请求招抚，想要成为新的土司，但都没有得到朝廷回应。
其次，宋灵儿的义兄兼堂兄宋仁病故，因为膝下无子（独子几年前病死），宋氏也因继承权陷入内乱。在宋灵儿的支持下，宋公子成功上位，如今正在休养生息，大搞农业基础设施建设。
可惜宋公子的父亲宋坚已病故，宋公子自己又一根筋，居然半年之内兴办十所学校，又同时修筑多处水利设施。宋氏经济近乎崩溃，百姓被徭役搞得疲惫不堪。各大马头还不听招呼，变本加厉压榨治下百姓。宋公子大力推行的仁政，居然又把苗部逼反，宋灵儿根本就劝不住。
书信最后，宋灵儿一直在说儿子。还讲她在野外遇到竹熊产崽，生下三只小竹熊，其中两只都被抛弃。宋灵儿抱回家里饲养，不幸养死一只，活下来那只成了儿子的玩伴。
王渊读到这里哭笑不得，别家孩子都养猫养狗，自家孩子竟然真养起了熊猫。
一起带来浙江的，还有诸多弟子来信，主要讲物理学院的发展，以及他们又做成了什么实验。
有个叫聂广的物理门人，受到鸟儿滑翔启发，运用力学和气流知识，给自己安了一对木翅膀。然后在山坡助跑跃下，干脆利索的将自己摔断腿，物理学院承担了他的医药费，这家伙腿还没好就躺在床上改进滑翔装置。
至于朱厚照的信，是直接从边镇送来的，他过年也没有回京看老婆孩子。
朱厚照说，边镇糜烂的程度，比他想象中更触目惊心。山西自总兵以下，五品以上的武将，被皇帝换了九个，其中一人抄家问斩。陕西和辽东也差不太远，反正被皇帝给撸了一串。
朱厚照非常自信，认为已将边镇整顿好，各镇兵力都迅速补充训练，只等蒙古小王子南下开瓢。皇帝让王渊尽快处理浙江事务，最迟在八月以前必须回京，然后立即动身去边疆，君臣二人联手应付鞑靼的秋季入侵。
对了，夏婵还带来一把宝刀，是西凉王朱当沍赠送的乌兹弯刀。通体为大马士革钢打造，刀身有着华丽的花纹，乌兹别克人当做礼物送给朱当沍，朱当沍又派人数千里给王渊送来。
别的且不论，这把乌兹弯刀的锋利程度，在王渊所有兵器中排第一。原理很简单，大马士革钢的细密纹路，在刀刃形成肉眼不可见的锯齿，可轻松达到吹毛断发的程度。
可怜王渊这个状元，家里没有书画古董，也没啥贵重的文房四宝、历代古籍，倒是各类牛逼武器收藏一大堆。
在明代，市面上的乌兹弯刀和日本刀，价格相差将近两百倍！
……
王渊收到数十封书信，且炼钢成功的同时，张璁终于从南洋回来了，还成功带回几个铸炮师。
咱们把时间推回四个多月前。
张璁乘坐宝朝相带领的船队，于马六甲葡萄牙殖民地登陆。
马六甲被明代官员称为满剌加，乃是大明的属国。
正德六年，王渊考状元的时候，葡萄牙人在马六甲登陆。击败马六甲守军，修城堡建立殖民据点，随后数年不断进攻，占据马六甲大片土地，马六甲国王已经快撑不住了。
葡萄牙在马六甲安排的长官，正式名称叫“印度总督”。
新任总督费尔南&#183;皮雷斯，在杭州港拍卖货物时抵达马六甲，又在王渊观看钱塘潮时前往大明。他想跟中国正式建立贸易关系，却在占婆遭遇风浪，损失惨重之下返回马六甲。
回到马六甲仅两个半月，副官突然来报：“总督阁下，港口来了一支中国船队，共有三十多艘三桅帆船（福船）。”
“很大的一支船队，照常跟他们交易就行。”皮雷斯说道。
副官说：“有人自称是中国总督的属下，想要跟阁下见面详谈。”
“中国使者吗？快请他们进来！”皮雷斯大喜，还立即把翻译叫来。
葡萄牙人的总督府邸，是一个建在港口附近的城堡。
宝朝相自在码头交易商品，张璁只带了一个随员，便昂首阔步进入城堡。
皮雷斯弯腰行礼道：“尊敬的中国总督使者，我是葡萄牙印度总督费尔南&#183;皮雷斯，很高兴能在马六甲与你会晤。”
皮雷斯的翻译，是一个马六甲贵族，立即用更多敬称转述这段话。
张璁心想：这佛郎机红毛鬼，有礼有节，倒也不是什么生番蛮夷。
张璁拱手道：“吾乃大明浙江总督王公讳渊幕内属官张璁。”
翻译说道：“总督大人，这位大人姓张，叫张璁，是中国浙江总督的属官。”
皮雷斯微笑道：“张先生，初次见面，荣幸之至，请坐下说话。我还准备了晚宴，过些时候一起用餐。”
“不急！”
张璁突然兴师问罪：“皮总督可知满剌加乃大明属国？你们弗朗机人，擅自攻伐占领满剌加，大明有理由也必须保护自己的属国！”
翻译心头一惊，把这话复述了一遍，还说：“总督大人，中国官员都贪财，我们必须重金贿赂他。”
皮雷斯立即派人抬一箱白银过来，微笑道：“这是送给阁下的礼物。”
张璁本就不是来问罪的，立即装出贪官的样子，笑呵呵收下一箱白银。说道：“王总督在浙江开海，佛郎机可以在杭州进行贸易。不是广东那边的非法贸易，而是拥有官方文书的正常贸易。但是，有几个条件。”
皮雷斯大喜道：“什么条件？”
张璁说道：“第一，你们不得以满剌加的名义进行贸易；第二，我需要铸炮师；第三，我需要造船师。”
皮雷斯非常大方，都懒得讨价还价：“只要能与中国正常贸易，这些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这货是真想跟中国建立关系，历史上，他正德十二年亲率船队抵达广州。为了表达对大明的敬意，以最高礼仪鸣响礼炮，吓得广州官员立即调动军队，还以为弗朗机人是来打仗的。
而此刻的这位翻译，正是《明史》里朱厚照的葡萄牙语老师——火者（和卓）亚三！
这两位，历史上一路行贿，从广东砸钱到京城，不知送了多少银子，终于在北京见到朱厚照，只为与大明建立“朝贡”关系。
眼见皮雷斯答应得痛快，张璁又提出新的要求，希望获得各种泰西农作物。
将红薯的特征讲述一番，皮雷斯立即明白，因为红薯此时已在西班牙普遍种植。
皮雷斯笑道：“阁下所说的作物，最迟明年就能送到。我还能带来一种新的作物，产量非常惊人，只要能获得中国皇帝召见，我把这种作物也一并带来中国。”
张璁模棱两可道：“只要阁下带来这两种新作物，我立即请王总督上报朝廷。”
只是上报，没说皇帝一定召见。
而皮雷斯所言的新作物，除了红薯之外，正是玉米！这两样东西，都已经在西班牙推广，只有土豆还未传至欧洲。
对大明保密？
保个屁啊，只要能顺利见皇帝，皮雷斯能把自己的老妈献出来。
如今的中国，在西方人眼中不可力敌，属于必须跪舔的东方巨无霸！
至于铸炮师什么的，佛郎机炮早传出去了，广东的一些中国商船就有，明年宁王都会悄悄铸造佛郎机铜炮用于造反。

第344章 传教士
卡米洛是一个天主教徒，当然，翻译成中文不能这样讲，因为明中期的“天主”乃齐地八神之一。
齐地八神，即天、地、人、阴、阳、日、月、四时之主。
相传，“人主”便是蚩尤，又称“兵主”。
被基督教盗用的“天主”，本名“天齐”，又叫天齐嬷嬷、天齐奶奶，很显然是一位女性神灵。
同样，“上帝”也暂时与基督教无关，那玩意儿是利玛窦盗用“昊天上帝”所得。当时盗用的东西很多，比如《新约&#183;约翰福音》第一句话，就生搬硬套的中国本土化：“太初有道，与神同在。”
正德年间，就连“耶稣会”都还没有创立，卡米洛属于“方济各会”的修士。
这个修会，早在元朝就已至中国，还设立教区、建造教堂，主要传教于山东、山西、河北、两湖、陕甘、福建等地。
大明开国之后，朱元璋禁止三夷教（摩尼教、基督教、拜火教），基督教就此在中国绝迹。“方济各会”显然还不死心，这次随葡萄牙船队来到东南亚，又跟随张璁一起前往杭州。
马六甲是一个绿教国家，被葡萄牙侵占之后，这几年都在大肆迫害绿教徒。
……
船队行驶在海面上，皮雷斯立于甲板，心情颇为忐忑且兴奋。
卡米洛突然走到他身后，说道：“总督阁下，我认为不应该赠送中国三角帆技术。”
皮雷斯笑道：“不，主教大人，我的观点恰恰相反。中国人非常聪明，我们才到马六甲几年，到中国广东的时间更是不足三年。可铸造加农炮的技术，已经被中国人学走了。他们之所以还没学会三角帆，只是没有意识到三角帆的优点而已。既然早晚会被中国人学到，为何不提前拿出来，讨中国皇帝的欢心呢？”
佛朗机炮最早传到中国，是中国的海商、海盗，把葡萄牙铸炮手给弄走了。
都是些打工仔，国家民族观念薄弱，只要给足了好处，分分钟挖一堆过来。现在福建、广东的中国海船，皆有少量佛朗机炮存在，但中国官方还没将其当回事儿，反倒是准备造反的宁王率先在内陆铸造。
葡萄牙人为了压制奥斯曼，甚至主动教波斯人铸炮，根本就不知道保密为何物。
卡米洛说：“希望赠送三角帆和铸炮术之后，中国皇帝能允许我们传教。”
“恐怕有点困难。”皮雷斯说。
卡米洛说：“为了伟大的主，必须顺利进入中国！”
皮雷斯说：“主教大人，我必须提醒一句。中国是不可力敌的，中国人也很保守，就算皇帝允许你传教，也应该遵守中国的风俗和法律。万一葡萄牙与中国顺利达成贸易关系，却因为传教而闹出矛盾的话，我想这种情况是谁都不想面对的。”
“当然，”卡米洛笑道，“我会尽量讨好中国皇帝，尽量约束我们的传教士。‘方济各会’有在中国传教的经验，我们不需要走平民路线，直接把中国官员发展为信徒，中国教友肯定会帮助我们传教。”
卡米洛所谓的传教经验，是在元代忽悠蒙古官员信教。
卡米洛又说：“为了更好的融入中国，我甚至给自己取了中国名字。今后，总督阁下可以称我为‘李白’。”
“李白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皮雷斯问。
卡米洛解释道：“我问过中国船员，李白是中国最著名的诗人。只要我跟这位诗人有同样的名字，中国官员见到我，肯定更有亲切感。”
这就是文化隔阂了，西方人喜欢跟古代名人重名，中国人却特别忌讳这一点。
皮雷斯点头说：“这是一个好主意，或许我也该给自己取个中文名。”
卡米洛建议道：“你可以叫杜甫，跟李白齐名的诗人。”
皮雷斯说：“不，我想取一个中国将军的名字。”
“那你可以向中国船员打听一下。”卡米洛说道。
……
以下摘自《东方行记》，作者卡米洛（中文名：柯喻道）。
“1517年的二月，中国船员们在马六甲度过了他们的新年，我与葡萄牙印度总督费尔南&#183;皮雷斯&#183;德&#183;安德拉德阁下，一起跟随这些中国商船前往杭州。”
“启程之前，我问一个中国船员，谁是历史上最著名的中国诗人。船员回答，李白。我把李白作为自己的第一个中文名，事实证明这非常错误。中国总督的属官张璁先生，在听到我介绍自己的中文名时，他的眼神就像在凝视白痴……”
“航行并不顺利，我们在途中遇到风浪，不得不在中国的崖州（海南三亚）登陆休整。中国官员都很贪婪，我们贿赂了二十斤白银，中国将军（崖州千户）才允许我们靠岸。”
“在遇到风浪时，同行的中国船员，都在大喊‘天妃娘娘保佑’、‘妈祖娘娘保佑’。这是一位中国女性神祇，是所有中国水手的保护神。抵达杭州之后，我了解到更多关于她的传闻。她的灵魂可以化为千万个，然后降生到中国普通家庭。她会惩罚溺婴者，因此她又是孕妇和婴儿的保护神。”
“杭州港并不大，我们抵达时，还在扩建当中。但港口很有秩序，是我见过最有秩序的港口。我们的船员被允许上岸，但要交出所有武器……”
“在此之前，发生了一个美丽的误会。为表达对中国的敬意，皮雷斯阁下以最高礼节，在海港外鸣响礼炮。一位中国海军将领（满正），率领舰队将我们团团包围，同行的中国商船也架炮对准我们。中国人，以为我们在开炮宣战。在中国，千万不要亮出武器，即便是在表达尊敬的时候……”
“杭州城没有乞丐，这令我们非常惊讶。城里的普通市民，都穿得起丝绸，欧洲领主们见了肯定羡慕，中国不愧为丝绸之国……”
“中国有享用不尽的美食，愿主宽恕我的罪过，我被那些美食引诱，破了戒律（方济各会提倡清修，食用粗茶淡饭，创立之初甚至乞讨为生）。我并不是为自己开脱，我认为最虔诚的苦修士，也一定会在中国美食面前破戒……”
“中国浙江总督王渊先生，当时并不在杭州，我们被安排到‘江淮会馆’住宿。这是中国江淮地区的商人，合资建造的商业会所，印度总督阁下甚至能在里面谈生意……”
“有一位叫黄崇德的中国商人，他的儿子是王总督的学生。他热情接待了我们，邀请我们享用美食，还请我们欣赏中国音乐和舞蹈。那是一种中国歌剧，听翻译介绍，讲述了一对中国情侣的故事。中国歌剧如此优雅动听，每一句歌词，都被写成诗的形式，中国的诗人无处不在……”
“我们又参观了中国学校，听说那是王总督创办的慈善学校，每个学生都能免费上课，我在学校里见到一种类似阿拉伯数字的数学字符……”
“王总督的另一位属官唐寅阁下，是天才般的画家，同时也是中国歌剧大师。我见过他的几幅画作，区别于欧洲任何一种绘画风格。他非常睿智和幽默，也向我们打听一些欧洲的风土人情……”
“印度总督皮雷斯阁下，请求登上城楼参观，被中国官员无情拒绝。我知道，皮雷斯是想近距离观察杭州城的炮塔和箭楼，这是非常愚蠢的主意，难道他还想跟这个东方大国开战？”
“中国的领土是如此广阔，中国的人口是如此众多，中国有数不尽的财富。明王朝的开国君主，最初甚至只是个乞丐，却统率军队赶走了凶悍的蒙古人。这样的国家，怎么可能用武力征服？中国，比奥斯曼帝国更加难以应对，只能通过贸易在中国攫取财富！”
“在那位王总督回杭州之前，我们仔细打听过他的消息，这是一位中国传奇将军。听说，他出生于中国偏僻的山区，十六岁就在全国考试中得到第一名——我必须着重阐述中国的科举制度，它分为小三级、大三级考试，以考试成绩决定官员人选，而不是以血统决定一个人的官职。这是一种完美的文官制度，它使得中国皇帝能够统治广袤国土……”
“王总督不但全国考试第一，而且是一位天生的将领。中国北方有农民叛军，王总督初上战场，以两百骑兵冲击上万叛军，大获全胜。又多次以少胜多，终于把中国北方叛军剿灭。中国有很多这样骁勇善战的将领，难怪蒙古人会被他们赶走，皮雷斯阁下竟想偷偷观察杭州城的军事防御设施，他不怕王总督生气吗？”
“曾经称霸中亚的察合台蒙古汗国，听说已经被王总督覆灭了。王总督在二十岁时，率领一千骑兵、三千步兵出征，歼灭数万察合台蒙古骑兵。是歼灭，不是击溃。这是怎样疯狂的战绩？他若是一个欧洲君主，肯定能武力统一欧洲大陆。”
“王总督拥有完美的品德，他不像其他中国官员那样贪婪，更像隐修会的苦修士。他的总督府邸，甚至设在一座破败的庙宇之中，他因此被所有官员和人民所尊敬。他根本不用使用武力，人们就被他的美德所感召，配合完成他下达的一切政令……”
“越是了解这位总督，我们就越是迫切想要跟他会面。或许，我可以把他发展为信徒，发展为‘方济各会’的小兄弟（教友之间的称呼），他一定会认同‘方济各会’的修行理念……”

第345章 总督见总督
王渊回到杭州时，已是农历四月中旬。
他没有立即接见佛郎机人，而是查看弗朗机人的报告材料。
张璁拱手道：“总制，我在满剌加港派人打探，佛郎机人的海船至少在三十艘以上！大部分海船，都有二十门以上的火炮，但好在并无任何大舰，最大的佛郎机海船也就五六百料。”
“料”这玩意儿，跟排水量无关，特指船舱容积量，大概1立方丈为100料。
但也可以进行不确切推算，五六百料的海船，排水量大概在200到300吨之间，比中国的战座船要稍大一些——如今，大明战座船只剩下几艘，而且年久失修一直没出海。
事实上，葡萄牙印度总督，应该有一艘千料大舰才对。
那艘大舰叫做“海之花号”，排水量有400吨，船体特别狭长，长度足有36米，三桅六张帆。
它是第一任葡萄牙印度总督的坐舰，参与征服索科特拉岛、参与征服阿拉伯半岛，又作为旗舰参加第乌战役。接着，又参与征服果阿，参与征服马六甲，可谓战功累累。
这条船早就超过了正常服役期限，而且在亚洲缺乏大型船坞进行彻底修缮。
果阿公爵洗劫马六甲国王的宫殿，装着60吨黄金、200颗各类宝石，以及其他珍贵货物，满载远航想要回葡萄牙。这等于是让一匹年迈生病的宝马，驮着大胖子走几千里远路，结果只走几里路就累死了。
“海之花号”刚刚出海，就遇风浪沉入海底，财宝尽失，果阿公爵命硬被捞起来。
那批财宝，后来价值26亿美元，都知道沉船地点。但印尼、葡萄牙、马来西亚三国争执不休，谁都无法获得打捞权，于是只能让它继续躺在海底。
王渊让浙江工匠练手的鸟船，就足有四百料，跟葡属印度总督麾下大部分海船相当。
葡萄牙人在马六甲的海船，只有寥寥几艘，比王渊练手的鸟船更大。
当然，海战不能纯比大小，葡萄牙人的火炮确实厉害！
等学会了欧洲铸炮技术，王渊就等着哪天，跟葡萄牙人硬刚一场，把马六甲给打下来，霸占东西方海上贸易通道。难不成，葡萄牙人还敢把排水量1000吨的“大亨利号”开到东方来打仗？
真要打输了，大亨利号一沉，欧洲一堆国家偷着乐，至少西班牙会高兴得发疯。
正德年间，大英帝国连海盗兴国都玩不起，西班牙只能控制美洲航道，葡萄牙才是海洋世界的霸主。从欧洲到亚洲的航道，全部落入葡萄牙手中，每年都能攫取惊人利润。
而欧洲造船技术，1000吨排水量的大亨利号，已经属于巨舰天花板。同级别的战舰，葡萄牙仅有两艘，西班牙暂时一艘都没有。
不过嘛，西班牙就快追上来了。
……
“葡萄牙印度总督费尔南&#183;皮雷斯&#183;德&#183;安德拉德，见过尊贵的中国总督阁下。”皮雷斯脱帽弯腰行礼。
马六甲翻译火者亚三说：“佛郎机总督向天朝总督大人问好。”
王渊拱手道：“幸会！”
卡米洛跟着问候：“意大利方济各会修士鲁索&#183;卡米洛&#183;科斯塔佐，很高兴见到总督阁下，愿主保佑你。”
火者亚三翻译道：“佛郎机和尚向天朝总督问好。”
王渊再次拱手：“幸会！”
突然，王渊问火者亚三：“你是哪国人？看起来不像泰西人士。”
火者亚三说：“在下以前是满剌加官员。”
王渊面色一冷，质问道：“满剌加王宫都被佛郎机人所占，你不思复国，竟然还做了敌人的翻译！该当何罪？”
大明是马六甲的父母之国，马六甲国王已经准备流亡，最终目的就是跑去北京请正德爸爸帮忙。
火者亚三吓得噗通跪地：“天朝总督大人饶命，在下家里有妻儿老小，不敢不做佛郎机人的翻译啊。”
“你若老实听话，我自然不追究你的叛国之举！”王渊拿捏道。
火者亚三连忙说：“但凭天朝总督吩咐。”
王渊笑道：“关键时候，自然有用你的地方，你心里明白就好。”
皮雷斯好奇问：“中国总督在说什么？”
火者亚三一脸惭愧：“他骂我叛国。”
皮雷斯有些紧张：“他要追究我们占据马六甲吗？”
火者亚三眼珠子乱转：“得重金贿赂他。”
皮雷斯早有准备，命人抬来一个箱子，说道：“中国总督阁下，这是我的见面礼，希望能够获得中国皇帝召见。”
箱子打开，不是白银，而是黄金！
王渊见钱眼开，笑道：“既然如此诚恳，那我就收下了，全部捐给学校。”
火者亚三连忙翻译：“中国总督要把钱捐赠给学校。”
卡米洛顿时佩服万分：“总督阁下品格高尚，主会保佑你的。”
火者亚三说：“佛郎机和尚在赞美天朝总督大人。”
王渊对皮雷斯说：“想见大明皇帝，需进贡五种不同的农作物，而且这些农作物还必须是大明没有的。”
皮雷斯颇为失望，但还是说：“返回葡萄牙的商船，已经在做这件事了，明年一定会把农作物带来。”
“那就明年再来见皇帝。”王渊说。
皮雷斯又问：“杭州市舶司，只颁发给我临时贸易文件，如何能取得长期有效的贸易合约？”
王渊笑道：“造船技术、铸炮技术，等中国工匠把这些技术都学会了，自然就给你正式的海引文书。若你敢传授有问题的技术，佛郎机别想有一条船进入中国海域！”
皮雷斯连忙说：“定然不会有假。”
事情就这样议定了，皮雷斯带着无限希望而来，付出了许多代价，却根本没得到实质性回馈。
嗯，准许他暂时在杭州贸易，也算是真金白银的回报了吧。
眼见王渊不想再谈正事，卡米洛突然问：“总督阁下，可听说过基督教？”
火者亚三翻译：“佛郎机和尚问总督大人，是否听说过景教。”
王渊直接呵斥：“景教乃三夷教之一，太祖皇帝早就明令禁止。若你敢在大明传教，轻则下狱，重则杀头！”
卡米洛一听，面若死灰。
可惜卡米洛不懂中文，否则他定要反驳：朱元璋禁止的景教，是东正教衍生出的波斯教派，跟咱正宗天主教八竿子打不着啊。

第346章 处理琐事
王渊窝在绍兴铁厂的四个月，浙江总共发生了两件大事。
浙江来了一位巡抚叫张津，主要巡抚湖州诸县，那里有一群三十年的积年老匪。因为截杀官差，朝廷震怒，专门派张津过去清剿。
张津剿匪跟王阳明差不多，身边就几个随从，还没有王大爷那一帮学生。
他直接跑到杭州北关来要钱，喻智按规矩拨了三千两。
张津立即拿着钱去湖州赴任，借调两千卫所士卒，把二千两银子当军费，亲手发到每个士兵手中。又勒令当地富户捐粮草，练兵一月，开始剿匪，令行禁止，不扰百姓，以奇谋擒拿匪首。
如今，张津还在湖州做巡抚，继续清剿太湖水匪。但升官文书已在半路上，因功擢升户部右侍郎兼左佥都御史。
这位老兄，也是能文能武的干臣，而且还是王阳明的至交。他在好几个省都剿过匪，大小数十战无有败绩。以前做宁波知府时，恩威并施压服倭寇，离任时日本人主动帮他拉纤送行。
相比张津巡抚湖州而言，浙江发生的另一件大事，就让人非常败兴了。
锦衣卫指挥使钱宁，派人带两万贯大明宝钞，前来浙江兑换成白银，而且还是按官价兑换。
浙江三司官员，根本不甩这些锦衣卫，但镇守太监王堂却怂了。两万贯宝钞，全都落在王堂手里，必须在限定日期内帮钱宁换银子。
堂堂一省镇守太监，做成这副鬼样子也够窝囊！
得知王渊已回杭州，顿时有二十多位商贾，齐刷刷跑来总督府喊冤。
王渊问道：“也就是说，锦衣卫把宝钞塞给王堂，王堂又把宝钞强行塞给你们？”
一个商贾说：“一贯宝钞，官价就是一两银子。这不是坑人嘛！”
“请总督老爷，为我等小民做主！”商贾们纷纷磕头。
王渊在浙江已经树立威信，官民绅商虽然对他颇多畏惧，但同时也对他信服有加。否则的话，这些商贾根本不会来喊冤，因为面对的是锦衣卫和太监，再倒霉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王渊想了想，笑道：“王堂要银子，你们给他便是。换来的宝钞，全都交给本督，如果还能找到宝钞，一并送到总督府来。”
三日之后。
王渊召见那几个锦衣卫，领头的只是一区区百户。
“胡百户，”王渊没给好脸色，“钱宁明知我是浙江总督，还派你等到浙江摊派宝钞，是故意要落我王某人的面子吗？”
胡百户连忙跪伏，解释道：“不敢。朱指挥（钱宁）并非只照顾浙江，江南数省皆已派遣缇骑兑换宝钞。”
王渊总感觉钱宁是个智障，要那么多银子花得完吗？
一个省强行摊派两万贯，江南数省就是十万两银子。这银子赚得颇为痛快，却把地方上的文官和太监都得罪完了！
王渊说道：“你等也是听命行事，我不愿横加为难。这样吧，搜刮来多少银子，半月之内全都退回去。我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胡百户硬着头皮说：“王总督，我等并未违法。大明宝钞乃朝廷所发，官价也是太祖定下的，敢拒收宝钞才是藐视国法。”
王渊笑道：“那好，我正巧手里缺银子，也存着几万贯宝钞。来人！”
早就准备好的五万贯宝钞，直接扔在这些锦衣卫面前。
王渊面色一冷：“大明宝钞，不得拒收，把你们手里的银子都拿来。”
胡百户说：“王总督，你不能强买强卖啊。”
王渊问道：“你们就没强行摊派？”
胡百户说：“浙江镇守太监王堂，自愿兑换两万贯宝钞，其中并无强买强卖。”
王渊说道：“本督一向守法，自然也不会用强。这样吧，你们暂且留在总督府，哪天自愿兑换宝钞，哪天就可以回京复命了。”
胡百户张了张嘴，想说些狠话，却欲言又止。
地方官居然敢擅自扣押锦衣卫缇骑，这他娘叫什么世道？
胡百户生怕自己死在浙江，突然大声说道：“吾等自愿兑换两万贯宝钞！”
“两万贯不够啊，我手里有五万贯。”王渊笑道。
胡百户自认倒霉，敞开了说话：“王总督，咱们兄弟手里，也就不到三万两银子，请留些路费让我们回京。”
锦衣卫很快搬来银子，然后灰溜溜滚蛋，甚至都不敢留在杭州。
“你等出来吧，”王渊说道，“谁出了银子，自行取回便是。”
商贾们全程偷看，此刻佩服不已。一番感谢之后，拿着银子各回各家，到处宣扬王总督智斗锦衣卫的故事。
嗯，王渊净赚六千多两，都是锦衣卫在浙江敲诈来的！
商人们离开之后，刚刚到任的宋九龄，也主动前来拜见总督。
王渊微笑问：“宋主事，你可愿做清官？”
宋九龄居然顺杆往上爬，主动执弟子礼说：“回禀总制，在下愿做清官，更愿为总制开海筹措银两！在下一向佩服总制之文韬武略，恨不能追随左右，今日有幸，喜难自禁！”
钞关职务一年一任，浙江北关主事喻智，已经回京述职去了。
眼前这个宋九龄，便是新任浙江北关主事。
宋九龄本以为自己捞到个肥差，结果上岗之后才发现，钞关吏员早就被总督给控制。而且，他还听到许多恐怖传闻，哪还敢往总督的枪口上撞？
这货是山西人，座师为首辅梁储，房师为翰林院修撰李廷相。
梁储身为内阁首辅，而且是南方人，怎会重用一个小小的山西三榜进士？李廷相只是翰林院修撰，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宋九龄能捞个钞关主事的肥差已属撞大运。
既然没得贪污机会，那就干脆投到王渊门下，踏踏实实做清官，又得名声又有政绩！
其实小贪也是可以的。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别太猖狂，钞关的官吏贪污少许，王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南关的张钺也快离任了，新任钞关主事，估计也会选择投靠王渊。
王渊也不辜负自己人，他跟吏部尚书陆完早有默契。
之前离任的“清官”喻智，因为上缴钞关税银，是往年的十倍左右，政绩考核得到最优等。从正七品的户部分司主事，一跃变成从六品顺天府推官！
看似只升一级，其实属于质的飞跃。
进士出身正七品打底，许多人兜兜转转好几年，还是一个正七品而已。而喻智只做三年官，就迈过了这道坎，履历非常漂亮，今后前程似锦。
张钺虽然还未正式离任，王渊也早就给他安排好，从六品的州同知，具体哪个州由陆完决定。
陆完这家伙人品恶劣，到处寻找政治盟友，无非是想入阁而已。只要王渊不找他麻烦，他就愿意帮王渊提拔人才，如果关键时候王渊能说几句好话，陆完必然往死里跪舔王渊。
要知道，陆完这堂堂吏部尚书，竟连太监和武将都舔，毫不掩饰的背叛杨廷和派系！
处理完这些琐事，王渊便跑去慰问铸炮工匠们。

第347章 铸炮与回京
朱元璋非常自信，不禁刀枪便罢，强弓劲弩也不禁，民间只禁盔甲与火器。
火器刚开始管控严格，只允许中央直属三局打造。后来中央出品的火器不堪用，于是把火器铸造权下放地方，各省布政司和都司都可以铸造火器。
到正德年间，广东和四川出品的火铳最为可靠耐用！
王渊想要铸炮，必须跟浙江布政司或者都司合作，自己私造便有谋反的嫌疑。
浙江都司兵仗局。
一群大明工匠，正在跟葡萄牙铸炮师，学习如何制造炮模。
炮模便是用来浇铸炮管的模型，想要铸造一架大炮，九成时间都花在做炮模上，需耗时一个月到几个月不等。
王渊叫来工匠打听一番，基本理清大明和欧洲的造炮手段，分为“锻炮法”和“铸炮法”两种。
“锻炮法”用于制造铁炮，中西方的技术完全相同——
第一种锻炮法：将锻铁（通常是低碳钢）打成铁板，焊接成圆筒形炮管，或者将铁板直接捶打成炮管再焊接。
第二种锻炮法：将锻铁敲打成条状，用铁条卷成炮管，用于制造小口径铁炮。而大口径铁炮，则是将铁条卷出内管，再一层一层套加固铁环，就跟箍桶一般（英语的炮管和木桶是同一个单词）。
这两种锻炮法，都容易炸膛！
因此，现在大量采用“铸炮法”，浇铸铜炮成为主流。但本钱不足的，也只能浇铸铁炮，这玩意儿比锻造铁炮更不靠谱，因为浇铸过程中会产生大量气孔。
至于钻炮管技术，还得再等两百年，正德年间无论东西方，都没那能耐在铁坨坨上钻洞。
其实铁炮容易炸膛的缺点，在明末已经渐渐克服，且不像西方那样各种套用加固铁箍。
一种办法是铁芯铜体，利用铜铁熔点不同，在铁胎上浇铸青铜。铜凝固时热胀冷缩，压紧里面的铁胎炮管，这种炮比铁炮耐用，又比铜炮便宜。
一种是熟铁芯、生铁外壁炮，优点比铜铁合铸炮更明显，且更加便宜，利于大量生产。
明末的铸炮技术，已经不输给欧洲，总打败仗是因为国家出了问题。以文御武、收税困难、党争不断……再好的技术，都无法推广；再好的将领，也会被文官坑死；再厉害的文官，也难以施展自己的才华。
以上这些铸炮技术，王渊都不会。
他会坩埚炼钢就可以了，克虏伯早期钢炮，便是用坩埚炼钢浇铸出来的，也就领先西方几百年而已！
王渊见葡萄牙铸炮师，用杉木制作炮模，工作效率低得可怜。这样铸炮，等火炮铸造出来，王渊早就被皇帝召去北方打仗了。
“召集全省技艺最精湛的铜匠！”王渊立即下令。
铜匠们陆续来到杭州兵仗局，王渊问道：“你们铸造大型铜器，是用什么方法制模？”
一个铜匠说：“失蜡法。”
王渊说道：“那就试试用失蜡法制作炮模。”
需要几个月时间的木制炮模，用失蜡法一个多月就搞定。先用蜂蜡做成铸件模型，再用耐火材料填充泥芯、敷成外范，加热烘烤后蜡模熔化，一个炮模就这样轻松制成。
王渊害怕耐火泥范承受不住钢水高温，还专门命令工匠掺入石墨。
整个过程，把葡萄牙铸炮师看得目瞪口呆。
接下来，便是把炮模运去绍兴铁厂，用坩埚炼钢法炼出钢水，然后直接浇铸成钢炮。
世界上第一尊真正意义上的钢炮，就此诞生！
按葡萄牙人的叫法，这是一尊舰载加农炮（滑膛），口径17厘米，全长225厘米，弹膛长216厘米。可发射12磅重石弹，或者30磅重铁弹——欧洲此时还没用弹重量来区分火炮。
按大明的叫法，这是一尊五百斤炮。
它为什么比大明的火炮先进？
除了射程远之外，还有射速优势。有一个母铳（主炮管），另有五个子铳（副炮管），子铳相当于火炮的药室部分，可在子铳填装弹药，轮流安入腹部的长口内发射，属于欧洲早期后装炮的改进型。
“这是……钢炮？”葡萄牙铸炮师们，围着火炮不敢置信。
这些家伙偷偷打量炼钢炉，却根本看不明白。他们不知道坩埚加了石墨，也不知道有助熔剂存在，便是回去禀告葡萄牙总督，也根本不可能用坩埚炼钢。
五百斤的钢炮，已经是铸造极限，动用了整个铁厂的十多座炼钢炉。
王渊也不打算把铁厂搬迁到海边，万一遇到海盗突袭怎么办？倒是杭州城外可以开分厂，专门为铸炮提供钢水，那里有钱塘水师护卫着，一般而言是没有问题的。
拉出去试炮，45度仰角射击，最远射程超过1500米。
但若是海战，六七百米为最佳射程，太远了便精度不够，能不能命中全看运气。
王渊又让葡萄牙铸炮师，与中国的铜匠、炮匠联手，制作小型野战加农炮。炮身上装轮子，仅重百余斤，可发射石弹、铁弹和散弹，射程勉强达到500米。
一口气造了二十门，还顺便铸了许多铁弹。
这样批量生产火炮，放在十六世纪是不可想象的，只能说坩埚炼钢法属于超时代的发明，它本该两百多年后才能问世！
但它的技术原理，确实又不复杂，只需解决坩埚的耐热问题，以及解决助熔剂的问题便可。
王渊动用绍兴民夫，运送火炮前往杭州，打算搭乘海船在天津登陆。
再晚，朱厚照就要骂娘了，因为这时已经是六月份。
王渊的浙江总督职务还保留着，一切工作交给张璁代理。
投奔总督的侠客宁搏涛，带着一帮太湖水匪，已经整体编入钱塘水师。王渊为宁搏涛弄来个副千户官身，算是监督浙江备倭总督满正，免得满正吃空饷把水师给练废了。
新来的浙江南关主事，被王渊敲打一番，继续扣留木材给水师造船。而铁厂与浙江都司，也继续展开官民合作，为还没造好的海船浇铸火炮。
这些练兵、造船、铸炮的钱，都挪用自钞关和海关税银。
得知王总督即将回京，浙江士绅痛哭流涕、如丧考妣，自发组织起来在港口相送。这场面，让决定留在杭州的传教士卡米洛，更加深刻的认识到人民对总督有多么爱戴。

第348章 后膛炮是主流？
王绍、汤沐、原轩、徐蕃、梁材、李隆……等浙江官员，集体恭送王渊登船，此刻心情极为复杂。
他们作为浙江三司官员、杭州知府，虽然看不惯王渊的许多做法，但却无法否定其功绩。
浙江三司，是有关税分成的，地方小金库迅速充盈。
浙江布政司，更是靠铸造铜钱，搞白银外汇赚了无数，两位布政使趁机捞银子还不算贪污。
浙江都司李隆，现在又跟绍兴铁厂合作铸炮，每铸一门炮他都能渔利。而且，这家伙不知从哪弄了一艘海船，派遣心腹大摇大摆的做海贸，比以前从海盗那里收孝敬银子赚得更多。
杭州府明显更加繁华热闹，但凡心思活络的小民，挑担上街卖零食都能养家。许多闲散居民和郊区农民，都被拉去码头那边谋生，甚至有小商人开办洗衣房，雇佣农妇专门为海员洗衣服。
关于妈祖转世的传说，已经通过戏曲、小说，以杭州为中心迅速扩散。送子观音怒目像，更是在全省范围内铺开。
杭州府各大县城，已有半年无人敢溺婴。至于其他各府，以及乡村地区，不说溺婴现象绝迹，但也明显减少了许多，婚嫁奢靡之风亦稍微遏制。
这一切，看得见，摸得着。
大家对总督的观感，又怨，又畏，又敬，又爱，反正不能简单概括出来。
当然，也有想法简单的。
比如两浙盐运使吴大有，漕粮总督徐廷光，巡盐御史刘栾等人。他们被王渊吓得躲到外地，听说王渊要走，又假惺惺跑回杭州，热情备至的礼送王渊回京。
只有商人，对王渊最为爱戴，甚至将其奉为财神爷，他们舍不得敬爱的总督大人离开啊！
在多达上千人的送别之下，王渊带着夏婵、袁达，以及五百神机营登船。另外还剩下五百火铳兵，留在杭州供张璁调遣，免得有不长眼的闹事儿。那个叫张慕的皂吏，王渊用起来颇顺手，也暂时留给张璁使唤。
有几个物理学派弟子，留在杭州工商学校，担任老师并推广物理之学。
“恭送总督！”
二十多位府学士子，站在码头遥遥作揖，他们属于王渊的脑残粉，甚至有人自发加入物理学派。
与此对应的，是王渊的无脑黑，这种士子在杭州还为数不少。
何瑭、桂萼、常伦等人，待船队消失于海面，才结伴返回城内喝酒，并商量如何压服那些士绅——总督回京，有些家伙必定要跳。
船舱内。
火者亚三小心翼翼问道：“总督大人，天朝今后真的要为满剌加复国吗？”
王渊笑道：“这话我可没说过。”
火者亚三道：“总督大人在杭州建船造炮，肯定是有用途的，许是想效仿三宝太监下西洋。而满剌加遏制航道咽喉，总督大人怎容许弗朗机人占据？”
“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做好翻译即可。”王渊说道。
火者亚三说：“若有朝一日，总督大人率巨舰驱逐佛郎机，在下愿效犬马之劳！别的不敢要，在下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土地。”
王渊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火者亚三这次北上，是给王渊做翻译的。
那些葡萄牙铸炮师，落到咱王总督手里，等于刘备借荆州，明摆着有借无还了。理由很直接，就说自己没有熟练炮手，想把这些铸炮师带回北京帮忙训练炮手。
葡萄牙总督对此无所谓，几个铸炮师而已，如果能讨得大明皇帝的欢心，那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葡萄牙早就占领了印度果阿，并建起亚洲最大的造船厂和铸炮厂。马六甲的工匠不够，去果阿弄一批过来就是，皮雷斯的身份可是印度总督。
王渊把铸炮师们叫来，火者亚三担任翻译，在船上继续跟他们讨论火炮问题。
有个巨大疑惑，一直盘旋在王渊心中，为啥在十六世纪初，葡萄牙火炮全都是后膛炮？
王渊问道：“欧洲有前装火炮吗？”
一个铸炮师回答：“如果是用于攻城，那么全都是前膛炮。如果用于野战或海战，则以后膛炮居多。”
“为何如此？”王渊追问。
铸炮师说：“因为前膛炮威力大、射程远，用于攻城最有效。而后膛炮射速快，用于海战和野战更实用。”
“原来如此，”王渊又问，“后膛炮为什么威力小、射程近？”
铸炮师说：“因为炮膛漏气。”
早期后膛炮，在景泰、成化年间，就已出现于欧洲。
别一提起“后膛”，就觉得它比“前膛”先进，早期后膛炮的致命缺陷是火药气体外泄！
大概再过三十年，葡萄牙人的火炮，就会逐步由后膛转为前膛，并且之后两百年都是前膛炮的天下。
传到中国的佛朗机炮，目前已算世界巅峰，因为它属于欧洲早期后膛炮的改进型，子母铳的设计能大大提高射速。
“老爷，喝粥。”夏婵端着八宝粥进来，脸色苍白，走路发飘。
王渊捣鼓着火炮，头也没抬：“放下吧。你回去多休息，晕船可不是一两天能适应的。”
夏婵说：“吐了几次，感觉好多了。”
王渊说：“那坐下吧。”
夏婵站在旁边，好奇问：“老爷在做什么？”
王渊道：“看能不能把火炮改进一下。”
“哦。”夏婵不再说话。
佛朗机炮怎么说呢，完全颠覆王渊对火炮的认知，它有点像放大版的老式后膛步枪。
炮腹是开放式的，开了一个巨大的槽。
炮手可提前将铁弹和火药装入子铳，射击时直接将子铳安进开槽炮腹，再楔上固定子铳的炮闩就可点火。
这种火炮，射速快，散热快，换弹快，不到一分钟就能发射一次。
而且安全性很高，子母炮铳分离，不用担心炮管过热而引起火药自燃。子铳承担大部分爆炸压力，用坏了更换子铳就行，主炮身的使用寿命超长。王渊如果想省钱，可以用熟铁做主炮身，只用钢浇铸子铳即可。
但是，气密性超级差，严重时可能炸膛，并且射程近、威力小，非常不适合做重炮。
王渊在船上思考好几天，抵达天津时直接选择放弃。
这种炮尾、炮腹设计，根本没法改进气密性。想要不漏气，必须重新设计炮腹，那等于王渊自行设计一种全新的火炮。
如果称霸海洋的葡萄牙人，普遍使用这种火炮的话。那么可以推测，此时的火炮属于海战辅助，威力太小很难将敌人击沉，关键时刻还得靠接舷战才行。
不过嘛，用于陆地野战堪称利器，几十秒一发的火炮，你在十六世纪初上哪儿找别家去？
天津海边，织布厂的工人，早已等候好几天。
二十门火炮和弹药搬下船，再将棉布搬到船上。海船继续前行驶向日本，工人们划船运载火炮前往天津卫，然后顺着大运河坐船直奔北京。
朱厚照已经催了好多次，让王渊快点带兵出发。

第349章 提着野太刀去户部问罪
浙江官员应该感到庆幸，他们只是遇到王渊而已，北方边镇的武将们才是真倒霉。
越接近秋天，朱厚照治军就越严。
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陈源，只因买马（茶马贸易）吃了回扣，被皇帝派去巡视的心腹发现，直接削职为民，并且追缴赃款！
若放在以前，这也就罚俸的小事儿，顶多进行降职处理。
朱厚照在边疆治军卓有成效，大量空虚兵员被补齐，重要卫所实现五日一操，军饷也最大程度的发放到士兵手中。
就是，钱粮不够了……
王渊回到北京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家里见老婆孩子，而是直接提刀冲向户部衙门。
今年的新科进士，有些已经在户部实习，见此情形惊得瞠目结舌。
“这便是王侍郎？”
“除了他，谁敢提着刀子到户部？”
“那是什么刀？好长啊。”
“倭刀，我在南边见过，只是没见过这么长的倭刀。”
“这刀比人都高，怎么出鞘啊？”
“嘿，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时候了还聊刀的事情。”
“不然呢，你敢上去挡着？”
“……”
户部尚书石玠迎出来，对王渊手里的野太刀视而不见，反而质问道：“王侍郎为何执兵刃到户部？”
王渊拖刀而行，刀鞘弃于地上，边走边说：“陛下来信，命我执刀问石尚书，他要的粮饷为何还没到？若是筹不齐粮饷，便让我将石尚书一刀砍了。”
“那你就砍吧，”石玠伸出脖子，“户部钱粮不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渊冷笑：“自我总督浙江以来，浙江北关税银翻了十倍，去年底便运送三十万两白银进京入库。还有杭州海关，虽然只是初步开海，去年底也运了五万两银子到户部。这三十五万两白银，都被石尚书私吞了不成？”
石玠鬼扯道：“各地赈灾皆需银两。”
王渊气得不行：“我若不去浙江，便没有这三十五万两，难道户部的日子就不过了？”
石玠叹气道：“若没有王侍郎的银子，许多地方的灾情就难以赈济。”
这位清流吓唬不住，王渊也懒得装腔作势了，他指着一个户部佐官说：“把我刀鞘捡来。”
佐官连忙捡起刀鞘，小跑过来递给王渊。
“进去说吧。”王渊收刀回鞘。
石玠引着王渊回自己办公室，大喇喇坐那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王渊接过吏员端来的茶水，跟石玠聊道：“去年建海港用了许多银子，今年浙江北关的税银，至少能上交户部四十万两。杭州海关的税银，也能上交户部二十万两。”
“真的？”石玠终于沉不住气。
王渊反问：“我骗你作甚？”
石玠怒道：“历任浙江北关主事，竟贪污至斯也。往年的税银三万两不到，王侍郎一去浙江，便能上交四十万两！”
王渊笑道：“小小北关主事，哪能一个人贪几十万两？从地方到京城，层层贪腐而已，我这次整顿北关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石玠居然拱手说：“王侍郎一心为国，鄙人佩服之至。”
王渊又说：“杭州海关那里的税银，每年都会增长不少，估计十年之后，能每年上交百万两。”
“百万两？”石玠难以置信。
王渊说道：“这还是分润给地方，又分润给陛下之后的银子。”
石玠是北直隶人，且一直在北方为官，根本没去过南方。他跟海商利益集团毫无瓜葛，此刻竟问道：“开关一处便有百万两，何不多开几处？”
“哈哈哈哈，”王渊忍不住大笑，“石尚书，去年我只在杭州开关，你就站出来反对，我哪有能力多开几处？”
石玠有些尴尬，他反对开海，只是想当然而已，认为百害而无一利。现在听说一处海关就能上税百万，他自己又是户部尚书，怎能不动别样心思？
这位清流，如果一直当户部尚书，估计会成为坚定的开海派！
王渊突然话题一转，问道：“石尚书迟迟不发粮饷，是想逼着陛下回京？”
石玠不言语，算是默认了。
这馊主意，是大臣们集体想出来的。
皇帝不是想御驾亲征吗？粮饷不够，看你怎么亲征，到时候还得乖乖回来。
王渊又问：“石尚书，以陛下的性格，会因为粮草不够而放弃打仗吗？既然无用，那为何还要扣发粮饷？若因为石尚书不发粮饷，导致陛下亲征战败，再来一个土木堡之变，石尚书当得起这个罪人吗？”
石玠额头开始冒汗，“土木堡之变”这句话太渗人了。
历史上，石玠本打算一分粮饷都不发，被朱厚照连番催促，他顶不住压力才发了一半。而朱厚照就是用这半额粮草，亲自跟蒙古小王子开瓢，并且还打了一个大胜仗。
幸好当时打赢了，朱厚照心情愉快没追究，否则石阶必定丢官下狱。
“唉，”石玠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叹息道，“陛下要得也太多了，张口就是百万两银子。我发去一半，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若没有王侍郎弄来的三十五万两税银，户部现在都揭不开锅了。”
王渊说道：“石尚书巡抚过边镇，自然晓得糜烂到何等程度。陛下想一年时间就整顿边军，花出去的银子能不多吗？”
石玠苦笑道：“那就再拨二十万两，绝无更多的可能。若陛下和王侍郎还不满意，便一刀将我砍死便是。”
“二十万两也行，”王渊说道，“我半个月后，要率六千士卒出征，石尚书帮我筹集一下粮草。”
“真要打仗了？”石玠正色道。
王渊说道：“能不能打仗，就看蒙古小王子会不会南侵。他前年大举南侵一次，去年没什么动作，今年很可能又大举南下。若蒙古小王子要来，必定是秋天出兵，最早不过九月，最迟不过十月。”
石玠担忧道：“陛下从未打过仗，他……能应付吗？”
“不知道，”王渊说道，“估计陛下自己心里也没底，所以才多次写信催促我北上。陛下亲率万余士卒（豹房边军），张永又掌握万余京营精锐，我再带六千人过去，地方卫所也能出几万，那大明兵力至少五六万。若不轻敌冒进，据城而守等待战机，再加上陛下亲征，没有武将敢玩忽职守，遇到蒙古小王子还是能打的。”
石玠问道：“若鞑靼兵力十万以上怎么办？”
“那就安心守城呗，”王渊笑道：“若陛下不在，我还敢冒险。陛下亲征，我可不敢乱来，只能以守城为主，寻找战机吃掉敌方小股兵力。”
石玠联想到王渊的历次战绩，感慨道：“有王侍郎在，我心里稍微踏实些。若无王侍郎，真不知陛下会怎么打仗，他这番举动快吓死满朝文武了。”
王渊起身说：“石尚书，六千士卒的粮草，就拜托阁下了。我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准备，儿子生下来，现在都还没见过呢，我也想快点回京陪妻儿过安适日子。”
石玠说：“六千大军的粮草，包在我身上，战争之事就拜托王侍郎，千万要维护陛下周全。”
“竭尽全力而已。”王渊拱手告辞。
石玠亲自把王渊送出户部衙门，这变故把众人看呆了，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和好的。
怎么和好？
银子呗！
去年户部多出三十五万两税银，王渊还保证今年又能多出二十五万两，而且税银似乎还能逐年递增。作为穷得叮当响的户部尚书，石玠必须跟王渊搞好关系，这位可是财神爷！

第350章 三省总督
“恭迎老爷回家！”
黄峨带着高级家仆，在正门口迎接王渊。
香香和绮云这两个异族女子也在，香香又长高了些。绮云就蹿得更快，十岁的小姑娘，一年时间长高两三寸。
“二哥，”黄峨从奶妈手里要过孩子，抱到王渊跟前，“这是初一，就等你回来起大名。”
大年初一生的，小名还叫初一，颇有“启年”之意，难道叫王启年？
王渊自个儿悄悄汗了一下，他穿越前偶尔也看小说，“王启年”这金牌配角到处跑，在好多书里都能见到影子，总不能给儿子起一个配角的名字吧。
正月初一，明代的元旦节。那么叫王元，还是王旦？
似乎都不好。
这一天是岁之朝，那么叫王朝？
还马汉呢！
这一天又称元朔，那么叫王朔？
嗯……总感觉在骂人。
“叫王素吧，”王渊解释说，“素，本也，质也，诚也。连字也一并取好了，就字‘太素’。太素为质之始，他正月初一降生，希望能为大明带来本质的革新。”
黄峨顿时眉开眼笑：“素儿，好名字！”
睡梦中，王素皱皱眉，似乎对这名字不太满意。
黄峨迎着王渊从正门进入，香香作为妾室，只能跟家仆们一起走侧门。王渊并未纠正这种人格上的不平等，否则他该怎么跟黄峨解释，居然为了一个妾而逾越礼制？
入宅之后，王渊和黄峨说了一阵私房话，管家周冲就来汇报情况。
主要是庄田和养鸡场的收入，这方面都交给周冲打理，家宅则由黄峨亲自在管。
庄田也就那样，除非发明化肥，否则很难变出花来。
养鸡场的规模却不断扩大，现在养着大概六千多只鸡，培植的蚯蚓早就不够用了，很多时候都得拿粮食作为饲料。
随便听了一遍，王渊也没放在心上，反正他的各处产业，都会随机派学生（有酬劳）去定期查账。
“阿黑还好吧？”王渊问道。
这次未把爱马带去杭州，反正又不打仗，没必要长途跋涉瞎折腾。
周冲回答说：“回禀二哥，除了夜食，白天都是我亲手喂的。我每天都给阿黑刷毛，还牵它四处溜溜，一直都很精神呢。”
王渊笑道：“走，一起去瞧瞧。”
马的寿命有二三十年，最高记录可活六十岁，阿黑现在还是一匹中年马，但再过几年就要步入老年马的行列。
来到马棚，阿黑一眼认出主人，亲昵的靠过来磨蹭。
它有四匹母马做老婆，已经诞下六个子女。
长子甚至都三岁了，颇为神骏，训练之后可以骑着去打仗。王渊打算赠送给袁达，毕竟袁达常年跟随左右，上战场的时候很多，正好缺一匹堪用的好马。
“袁二，这匹马是你的了，赶紧好好训练一番。”王渊说。
袁达咧嘴笑道：“谢谢二哥。”
周冲说道：“平时都有训练的，袁二哥只需跟它熟稔感情即可。”
王渊骑着阿黑，袁达骑着阿黑的儿子，两人绕着王家宅院跑了一圈，这才浑身舒坦的回去吃饭。
黄峨照旧把香香喊来，夏婵和绮云守在旁边伺候。
许是一年未见，香香生疏了些，怯生生喊道：“夫君。”
王渊微笑赞许：“不错，口音正了很多。”
香香说：“姐姐一直在教我说汉话，我跟绮云已经能背《三字经》和《千字文》了。对了，王爷（朱当沍）遣人送宝刀的时候，父亲也送来了书信和毛线，我学着给夫君和姐姐各织了一件毛衣。”
西域那边，情况已经稍微好转，不过暂时还有点缺粮食。
毛纺厂发展得不错，毛料在甘肃颇受欢迎，能换取粮食、茶叶和铁器。蒙古部落纷纷剪羊毛，送到吐鲁番交换日用品，当然偶尔也跟甘肃搞茶马贸易。
叶儿羌汗跟西凉王朱当沍，在戈壁滩上会盟立誓，各自承诺不会攻击对方。
朱当沍自然是要种地发展，他的本钱太薄弱。
叶儿羌汗同样得稳固内部，顺便在去年疯狂进攻撒里畏兀儿。
撒里畏兀儿人，广泛居住于南疆地区，全部都信奉佛教。他们就在叶儿羌汗国旁边，宗教信仰还不同，实力又弱得很，自然成为叶儿羌汗的主要目标。
历史上，这些信奉佛教的撒里畏兀儿人，大部分被迫迁到甘肃，形成一个全新的民族：裕固族。
但现在嘛，这些人遭受叶儿羌汗国攻击，一些迁往吐鲁番诸城，一些迁往哈密诸城，大大增加了中国西域地盘的人口。西凉王朱当沍，也因此总算不缺人口了，几乎恢复到满速儿统治时期的水平，而且新增人口全是佛教徒。
“对了，”黄峨突然问道，“我听婵儿说，你在杭州收了一个养女？”
王渊点头道：“算是养女吧，请了个奶妈带着，已经半岁多了。孩子太小，我怕她受不住海上风浪，就没有一起带回北京。”
黄峨颇为好奇：“怎么突然想起收养女？”
王渊解释说：“江南数省，有溺婴陋俗。一来嫁娶奢靡成风，嫁女儿容易破家；二来迷信女婴头胎不吉利，不溺死就不能再生儿子。因此溺毙女婴者众，估计是有人舍不得溺女，又怕嫁女破家，便把女儿遗弃在总督府外。”
夏婵虽然去了一趟浙江，却不知道这种事，与黄峨、香香、绮云一起惊呼：“还有这种风俗？”
“好可怕啊，父母怎忍心溺死亲生骨肉？”黄峨难以置信道，“以前我还体会不深，生了素儿之后，才知道做娘的心情。便是素儿睡久了不动，我都怕他有甚意外，非得探一下鼻息才能放心。那些溺女的父母，难道良心不是肉做的吗？”
王渊叹息道：“小民溺女，虽然残忍，但还勉强可以理解。我最痛恨的是那些大户，明明养得起女儿，也出得起嫁妆，就因为迷信传闻而溺女洗儿。成化朝状元李旻的第三房独孙李伯汉，就因为溺女被我充军了，还把李伯汉的母亲和妻子一起送去教坊司。”
黄峨有些同情，说道：“便是惩责他的妻子，也没必要将他母亲论罪吧。”
王渊脸色难看说：“经钱塘知县常伦审讯，溺婴这个决定，就是李伯汉的母亲做主的。她自己只生了一个独苗，儿子娶妻多年未曾生育，害怕抱不成孙子，于是下令把孙女溺死。李伯汉此人愚孝，母亲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黄峨顿时无言以对。
王渊又说了一番自己在浙江的做法，把她们听得哭笑不得。
夏婵忍俊不禁道：“难怪总督府有人问我，王总督平时在家是不是也用法术，夏天热了是不是能把屋子变凉快，原来老爷能够沟通神灵啊。”
众女大笑。
饭后，儿子终于睡醒了，王渊抱过来逗弄几下，便惹得素儿哇哇大哭，连忙将其还给奶妈拍哄。
当天下午，几个朋友和弟子，前来王家拜见叙旧。
夜里，无话，省略。
第二日，王渊又去豹房面见皇贵妃，接着便是整军准备出征。
朱厚照处心积虑要亲征，先让太监张永，带着万余京营精锐出发，借口是蒙古蛮子又来扣边。接着自己轻装逃跑，再让许泰等人带豹房边军出征，皇帝现在手里的直属部队就有两万多人。
但朱厚照还是心里没底，又让王渊带六千士卒支援。而且那六千士卒，都是王渊亲自训练过的，指挥起来应该不存在什么问题。
王渊这次的临时职务，是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担任山西、陕西两省总督。
还有，王渊的浙江总督也没卸任，实打实的三省总督。
三省总督，或许翻遍中国历史能找出来，但同时总督不相连的南北省份，却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第351章 王二出征
这六千士卒，跟江彬的边军一样，平时都在豹房进行训练，还被朱厚照赐名“神枪营”。
待遇超好！
皇贵妃明显受到皇帝影响，居然亲自骑马，带着王渊去豹房校场接手部队。而她身边的侍卫、太监和宫女，早已见怪不怪，纷纷跑路跟随其后。
“驾！”
皇贵妃挥鞭前进，策马奔驰。
王渊哭笑不得，骑着马儿追赶，不片刻就已来到校场。
神枪营士卒早已集合完毕，见他们二人到来，齐刷刷单膝跪地大呼：“拜见贵妃娘娘，拜见王侍郎！”
“平身！”
皇贵妃根本没下马，而是骑马跳上将台。
这些士卒，早已不是清一色长枪兵。而且淘汰了部分老弱，有将近一千人，是从其他部队补充过来的精兵。
刀牌手两千人，武器为盾牌、腰刀和标枪。
长枪手两千人，武器为长枪、腰刀和标枪。
大弩手两千人，武器为大弩和腰刀。
皇贵妃对王渊说：“王侍郎，这些士卒就交给你了，望你能助陛下击败鞑靼贼寇。”
王渊说：“臣竭尽全力。”
“驾！”
皇贵妃说完便骑马离开，似乎不想多跟军队接触，毕竟她“后宫干政”就遭到非议。
王渊翻身下马，拿出兵部文书，交给定国公徐光祚：“有劳！”
“不敢。”徐光祚态度热情。
在明代，皇帝是军队最高统帅。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互相制衡，都督府有统兵权，兵部有调兵权。
土木堡之变以前，都督府权力极大，不仅掌控军队的管理、训练、生产，还可以参与中央的重要军事决策。
土木堡之变以后，都督府几乎被兵部架空。地方部队的管理、训练、将领升迁、军情声息等权力，全都被兵部给抢走，都督府现在也就能管一管京营。地方部队的各项事务，只需拿到都督府走个流程。到明末，干脆流程都不走了，都督府彻底成为摆设。
于谦为什么会死？
且不说政治斗争，他当时掌握的权力太恐怖，实际拥有兵部的军政大权、都督府的军队指挥权和管理权。这等于集兵部和都督府权力于一身，换了新皇帝上台，哪能容忍得了这般存在？
于谦虽然死了，他夺走的都督府权力，文官们却不愿意还回去。
眼前的定国公徐光祚，其临时职务，便是替都督府训练这六千士卒。但士卒们平时在豹房，他也就挂个名而已，真正训练由其他人代理。
这货也不在乎，他身为勋贵，却喜欢跟文人打交道。平时爱热闹，爱嬉玩，一手漂亮书法可令王渊汗颜。
嗯，徐光祚还是足球爱好者，蹴鞠联赛每期不落，前两年甚至自建足球队。
王渊从徐光祚手里接过部队，立即宣布战时任免：“拜沈阳左卫指挥佥事潘贵为参将，总领神枪营出征。拜沈阳左卫镇抚钟长生为游击将军，领神枪营刀牌队；拜沈阳左卫镇抚聂云为游击将军，领神枪营长枪队；拜沈阳右卫镇抚胡大广为游击将军，领神枪营大弩队；拜留守左卫镇抚李庆为游击将军，领后队（辎重民夫）；拜留守左卫镇抚李隆为游击将军，统二百骑随总督王渊出征！”
沈阳左卫、沈阳右卫和留守左卫，皆为京卫，驻防京城。
在于谦改革京营之后，这些京卫大多名存实亡，精锐都被编进十二团营，只剩下老弱病残维持样子。其所属军官也乱七八糟，基本成为提升武将的平台，早就失去了卫所本身的价值。
王渊当时提拔的六个武官，全都挂着京卫职务，但平时只在豹房训练。其中潘贵混得最好，已经当上正四品指挥佥事，剩下几人皆为从五品镇抚。
至于刚刚任命的参将、游击将军，都是些统兵职务，跟武将品级没有多大关系。
一听到这些职务任免，大家知道是要打仗了，而且是随王渊出去打仗。他们在豹房好吃好喝数年，维持着三日一操的习惯，统兵之人又是王二郎，顿时不拘军官士卒都兴奋起来。
当兵的怕死，是因为平时拿不到军饷，疏于操练心里没底，外出打仗又怕战败。只要能把这些问题解决，当兵的自然踊跃参战，他们也想立功升迁啊！
“誓死追随王侍郎！”将士们齐声大呼。
既然王渊已经接手军队，那就不能再逗留豹房，当天便拉到城外军营驻扎。
无法立刻出征，因为还要征召民夫。王渊只给了半个月时间，把顺天府尹忙得晕头转向，京城周边百姓因此遭罪不少。
在官府征召民夫的时候，王渊又弄来一些京军炮手，跟着葡萄牙铸炮师学习使用佛朗机炮。
操炮手、装弹手、运炮和运弹士卒，整整二百二十人（不含葡萄牙铸炮师和翻译），被王渊临时统编为火炮营。
接下来一段时间，王渊白天在军营，晚上回家陪妻妾，日子倒也过得潇洒。
半个月过去，民夫还没招齐。
在王渊的不断催促下，整整花了二十六天，终于有上万民夫来到军营。户部那边的粮草也准备好了，还给了不少骡马车架，石玠对王渊的出征非常配合。
或者说，整个文官集团，都希望王渊早点出征。
皇帝表现得太不着调了，江彬更有杀良冒功的劣迹。四大边将当中，只有许泰本事最强，可这位老兄又喜欢贪功冒进。如此君臣组合，怎么看也不像能打胜仗的样子。
文官们希望王二郎能兜底，这位状元从未有过败绩。就算战败了，他在军中镇场子，也不至于再来个“土木堡之变”。
王渊又花了好几天时间整顿民夫，教会他们基本的军令，这才在七月六日挥师北向。
许多官员自发前来送行，君臣之争、文武之争是一回事，但凡脑子正常的官员，都不希望皇帝再被蒙古人抓走。
当年的土木堡，可是被瓦剌兵临北京城下。就算有于谦力挽狂澜，大明国力也被严重损耗，数百万流民肆虐数十年之久，直至朱厚照的爷爷才彻底摆平。
只看那时的流民规模，就已经有亡国之相，大明可没本钱再闹一波。
第八卷 镇北疆

第352章 皇帝又闹幺蛾子了
王渊七月六日出发，走得不算晚。
要知道，历史上的朱厚照，八月初才从北京溜走。他整顿边军的时间，只有一个月而已，因为蒙古小王子十月就来了。
王渊率领一万七千余人（含辎重队），于八月初二抵达宣府。路程并不远，用后世的地名来阐述，也就从北京走到张家口而已。
“什么？陛下不在宣府！”王渊惊道。
宣府总兵朱振哭丧着脸说：“陛下去了阳和卫，谁也劝不住啊。”
王渊打开地图一看，瞬间无语透顶，阳和卫紧挨着长城。如果刚好凑巧，蒙古部队从那里入侵，直接就能将朱厚照给团团包围。
这皇帝，太不靠谱了！
御驾亲征不是不行，但哪有这样御驾亲征的？
在朱厚照身边，只有江彬等将的一万边军，以及阳和卫的两三千边军。而其他地方部队，包括张永、张忠、魏彬率领的京营，此刻全都分散驻扎在各地。
这铁憨憨的战略部署，等于是下象棋的时候，老帅直接冲到河边上，身边只有一个车跟着。
朱厚照太急躁了，他眼见秋季将至，在宣府根本坐不住，直接跑长城边境等着蒙古小王子。甚至，他就希望自己被蒙古军包围，然后以自身为诱饵拖住敌人，固守待援等着友军来将蒙古小王子合围。
朝中大臣若知皇帝在阳和卫，怕是要吓得集体晕厥过去！
“全军赶路，前往阳和！”王渊立即下令。
总兵朱振说：“王总督，陛下离开的时候有令，如果王总督到了宣府，立即率军前往万全都司。”
王渊问道：“还有呢？”
总兵朱振继续说道：“若鞑靼贼子从万全、龙门等地入寇，王总督立即带兵抵御，等待陛下与友军救援。若鞑靼贼子入寇大同，王总督就带兵前往大同救援。”
王渊默然不语。
中国的北方边境太长了，根本不知道蒙古人会从哪里钻进来。以往，山西被侵略的次数最多，其次是河北与陕西，但偶尔也跑去辽东劫掠。如今鞑靼又占了河套，甚至有可能跑去打甘肃。
这怎么防？
便是朱厚照急着打大仗，也只能分兵布防，再看敌人从哪里过来。
但关键问题，已经不是这些，而是朱厚照跑去长城驻扎，老帅冲得比车马炮还深入。
历史上，朱厚照确实打了胜仗，但王渊害怕蝴蝶效应啊。万一蝴蝶翅膀扇那么几下，把蒙古小王子扇向阳和，稀里糊涂又是一出土木堡之变。
王渊气得很想骂娘，皇帝在哪儿蹦跶都行，宣府、大同随便待着玩去，偏偏要跑去最前线扯淡！
为了保住皇帝那条狗命，王渊这次选择抗旨不遵，直接率部前往天成卫驻扎。
天成卫也紧挨着长城，就在朱厚照旁边不远，一旦皇帝被围了，王渊只需两天时间便能救援。
……
阳和卫。
即后世山西阳高县，三面环山，易守难攻。
小小卫城之中，如今窝着一条龙，可惜这条龙有点铁憨憨。
“报！”
快马直奔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临时府邸。
长城边境，军务为先，略作检查便把这报信之人放进去。
朱厚照亲自问道：“有何军情，快快说来。”
信使说：“禀威武大将军，总督王渊已率兵至天成卫驻扎。”
朱厚照就是从天成卫过来的，当然明白王渊离自己有多近，顿时怒道：“不是让他驻扎万全都司吗？竟敢抗命不遵！”
信使略微犹豫，如实禀报道：“王总督说他是陕晋总督，万全都司隶属于北直隶，他无权在北直隶驻军，天成卫这边才是山西地盘。”
朱厚照生气道：“胡搅蛮缠！让他快快回去，不然我夺他的统兵之权。”
江彬突然出声：“陛下，卑职认为，让王二郎驻防天成也不错。若贼寇来此，则王总督与陛下一同御敌。若贼寇入侵别处，咱们也能一起去救援。”
朱厚照瞪了江彬一眼：“你也怕朕守不住此地？”
江彬不敢接话。
他怕，他当然怕！
江彬怂恿皇帝出京巡边，是想皇帝在宣府或大同坐镇，这样就没有任何危险可言。但皇帝不听话，非但不坐镇后方，反而去了长城最前线。
此时此刻，江彬已经体会到文官们的心情——这皇帝咋就不能乖一点呢？
朱厚照扫视众将，江彬、许泰、李琮、沈周纷纷低头。意思很明显，大家都想王渊挨得近些，关键时刻好保护皇帝安全。
“说话啊！”朱厚照怒喝。
“臣以为，万全都司不需王总督驻防。”李琮硬着头皮劝谏。
李琮是被招进豹房的四边将之一，而且以前是万全都指挥使，是万全都司的前任长官。他解释说：“万全都司有十卫二所，又背靠宣府重镇，有充足兵力抵御鞑靼进攻，王总督没必要率兵在那里驻防。”
朱厚照冷笑：“有充足兵力抵御鞑靼进攻？那万全都司，以前是怎么被蒙古小王子攻进来的！”
李琮立即低头，也不敢再说话了，再说就得翻他自己的老底。
朱厚照气呼呼道：“我让王二郎驻防万全，可谓一石数鸟之策。若敌人进攻辽东，他可以快速支援；若敌人进攻大同，他也可以快速支援；若敌人进攻宣府，他不但可以挡住敌军，还能避免朕被截断后路。如此重任，我专门选他担当，他却抗旨不遵跑来这边！”
江彬、许泰、李琮、沈周四将，此刻全都在腹诽：要不是皇帝移驾长城边境，王总督怎会多此一举跟过来？
眼见自己的心腹爱将们不说话，朱厚照怒道：“很好，你们都很好，我亲自去把王二郎撵回去！”
皇帝骑马而走，不到一天时间，就奔到王渊的军营。
“王渊，你给本将军出来！”朱厚照翻身下马，执着鞭子，边走边喊。
王渊笑嘻嘻出营迎接，也不跪拜见礼，直接拉着皇帝的手，热情说道：“陛下来得甚急，想来还没用膳吧，快到里边吃了饭再说。”
朱厚照被这一打岔，居然忘了骂人，没好气道：“你怎不听军令？”
王渊反问：“陛下，你任命我做山西、陕西二省总督，怎又命我去万全都司驻防？那里是北直隶的边境。若真有战事发生，我一个陕晋总督，用什么名义去调遣北直隶官兵？”
朱厚照无言以对。
关于王渊的任命，在两个月前就已发出，当时朱厚照还在宣府呢。
朱厚照的本意，是自己守宣府，让王渊去守大同。但又觉得敌人更有可能入侵大同，于是自己跑去大同镇的边境，让王渊顶在北直隶的最北方边境。
皇帝无言以对，是因为他自己朝令夕改，两省总督怎能这样轻易改变任命？
进了营帐，朱厚照颇为尴尬道：“二郎，军情瞬息万变，你就稍微担待一点嘛，大不了我再任命你为万全巡抚。”
王渊根本不接这茬，转移话题道：“陛下，臣在杭州开海，今年的海关税银，至少能上交户部二十万两，还能给陛下上交内帑八万两！这只是一个开始，再过几年，杭州每年肯定能上交二三十万两内帑。”
“真的一年就有二三十万两？”朱厚照惊道。
王渊笑道：“只要下面的人不贪污，还有可能更多。”
朱厚照猛拍大腿：“早就该开海了！”
王渊又说：“陛下，我还带来了二十门佛朗机炮。”
“什么炮？”朱厚照迷糊道。
“佛郎机炮，”王渊解释说，“佛郎机乃泰西小国，却能称霸万里海疆，靠的便是船坚炮利。陛下若不信，且随臣去试炮。”
气势汹汹跑来问罪的皇帝，就这样被成功转移注意力。

第353章 蒙古小王子来啦
即便纸上谈兵，朱厚照也是知兵的。
二十门佛朗机炮摆成一排，朱厚照走过去看了又看，拍拍炮管说：“个头跟‘小将军铳’差不多，不过这炮更漂亮。‘小将军铳’是五短身材，形似武大郎；你这佛郎机炮是潘金莲，长得又高又瘦，身姿窈窕得很。”
如此评判火炮差异，简直令人绝倒。
王渊解释道：“陛下，此炮的优点是射速快，一刻钟（14分24秒）至少能发十六炮以上，熟练炮手甚至能发射二十多炮！”
“竟那么快？”朱厚照顿时兴趣大增。
现代火炮的祖宗，公认为是元朝臼炮，欧洲从蒙古人那里学会，朱元璋也从蒙古人那里学会。
朱元璋当年跟张士诚争锋，攻打苏州就使用了四十门火炮，跟陈友谅玩鄱阳湖水战同样有火炮存在。
那时候，中西方对火炮的追求都一样，越粗越好，越大越好，主要用于攻打坚城。但蒙古人被赶回草原之后，重炮便没有了用武之地，明军的火炮开始迅速小型化，更注重火炮的机动性能。
于是，便有了各式口径的“将军铳”，属于中小型野战臼炮，你可以理解为永乐手铳的放大版。
仅在成化年间，中央三局就造出“各样大将军三百个”。当时的山西各卫所，拥有“大小将军铳”六百门——注意，正德年间的“将军铳（炮）”，跟嘉靖、万历年间的“将军炮”并非同一种武器。
朱厚照仔细询问佛郎机炮的使用方法，心痒难耐道：“快开几炮试试。”
王渊立即让麾下炮手，在佛郎机铸炮师的辅助下，用同一门大炮连开五炮。
朱厚照大喜：“果然射得快，而且还打得远！”
这是肯定的，佛郎机炮属于后装加农炮，大明将军铳属于前装臼炮。
臼炮射程近，威力大，用来破坏城墙更好使，但用来做小型野战炮就明显专业不对口了。
大明军队跟蒙古人打仗时，并非提前用火炮射击。而是等蒙古人突破火铳、弓弩的火力网之后，突然用臼炮进行近距离齐射，而且往往发射铁砂、铁片、石子等散弹，一轰就是他娘的一大片。
那攻击时机，也就比标枪投射更早一些。
从某种角度来理解，大明的各式将军铳，其实比佛朗机炮更好用。因为蒙古人以骑兵为主，并且是阵型松散的轻骑兵居多，发射散弹的臼炮，能够瞬间造成更大杀伤！
王渊突然问：“陛下，不知神机营可曾集中驻扎？”
朱厚照摇头说：“分散在各京营当中，并未集中起来。”
王渊建议道：“可将神机营集中使用，骑兵也最好能集中起来。”
明代的神机营，刚开始有三千之数，但在于谦改革京营之后，数量其实已经超过三千。但是，很少集中使用于战场，而是分散于各营，进行多兵种配合作战。火炮也是如此，要么用于守城，要么分散在各部队当中。
也就朱棣亲征，才能集中使用火铳、火炮和骑兵。
忽兰忽失温之战，三万瓦剌骑兵向明军冲锋。朱棣把神机营集中起来，火铳进行五段轮射，各类大小将军炮齐射，瞬间打乱敌军阵型，明军两翼骑兵趁机冲出，一举将这数万蒙古骑兵击溃。
不知怎么搞的，到了明代中期，神机营的火铳兵、火炮兵，居然被分散到各个部队。
骑兵也是如此，因为战马越来越少，大规模骑兵部队难以组建。各卫所将领，都把麾下骑兵视为宝贝，根本不愿拿出来给别人集中指挥。
但是，这次不一样，因为统兵大将军是皇帝！
“二郎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便是。”朱厚照道。
王渊说：“陛下，臣想要神机营的指挥权。临阵之时，各部骑兵也该归到一起，由臣来进行统一指挥。”
朱厚照想了想说：“可以，你是知兵之人。神机营我可以马上调来，但骑兵暂时没办法，等各部集合之后再说。”
一部分神机营，由张永率兵驻扎在大同前卫；另一部分神机营，由朱厚照亲自率兵驻扎在阳和卫。
按照这种军事部署，朱厚照还是很惜命的。
别看他自己顶在长城最前线，可西边有张永率领的京营，东边亦有王渊带兵策应，皇帝被包围了也不算太危险——前提是必须能硬扛一段时间，别援兵未至自己就先垮了。
君臣二人进行交流之后，王渊的兵力再次得到扩充。
太监张忠，率神机营移师天成卫，供王渊随意调遣，共有火铳兵三千五百人，另有小将军炮（野战臼炮）三十门。
太监魏彬，率三千营移师天成卫，供王渊随意调遣，共有带甲骑兵两千人马（只穿锁甲）。
朱厚照自己身边有五百骑兵，皆为重骑，由二百豹房骑兵扩充而来——这五百重骑当中，有三分之一是蒙古人，朱厚照经常穿着蒙古服装亲自训练。
明代皇帝，只要是喜欢打仗的，特别爱穿蒙古服装，甚至明宣宗都有穿蒙古服的画像。
接下来一个月，王渊都在训练部队，主要训练各兵种之间的配合。
朱厚照却越来越焦躁，因为农历八月，已属仲秋时节，蒙古小王子随时可能会来。
可到了九月，也不见蒙古人的影子，朱厚照怕自己白等一年！
朱厚照勒令九边卫所，每天都派出斥候打探军情，一有敌情必须立即来报。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就到了十月，王渊在边地练兵已有四十多天。
终于来了！
“报！”
“启禀威武大将军，玉林发现蒙古大军。敌寇分三路越过长城，具体数目不知，但至少有几万人。目前已绕过玉林卫，正在四处烧杀劫掠！”
“总算来了，”朱厚照又喜又气，抱怨道，“这蒙古小王子也太不给面子了，本将军亲自镇守阳和，他怎就不从阳和入寇呢？”
蒙古大军，确实选择攻击大同镇。
但是，朱厚照和王渊驻扎在大同镇的东北方，而蒙古小王子却从大同镇的西北方进入。
蒙古小王子根本不攻打卫所，而是绕过边境卫城，到处烧杀抢掠财货和人口。
换成以前，只要蒙古不攻击卫城，边镇守军就懒得出击。等蒙古人抢够了自会离开，边军再出城“收复失地”，或者尾随越过长城，杀一些蒙古牧民当成军功上报朝廷。
两国边境的蒙古牧民也惨，他们没资格随军到大明抢劫，反而经常被大明军官杀了冒功。

第354章 莫名其妙的战争
事实上，蒙古小王子在九月底就来了，而且丝毫不把大明边军放在眼里。
蒙古骑兵拢共五万多，根本不管边军卫城，兵分三路南下劫掠。且部队一分再分，犹如一盆水泼开，迅速倾洒在四野乡村当中。
少的只有几十上百骑一队，多的也就一两千骑一队，因为这样才方便快速抢劫。
只能说，蒙古小王子运气好，他如果从阳和入侵也这样玩，王渊和皇帝的大军直接就能将其干翻——以古代的信息传递速度，即便是全骑兵部队，撒出去了也没法立即收回。
可惜，双方大军没撞到一起。
而且因为皇帝在阳和，各部将领跟王渊一样，纷纷选择移师阳和附近，导致蒙古大军入侵的方向守备空虚。
朱厚照好心办错事，他忘了自己是皇帝，保住他一条狗命，远比打败蒙古人更重要！
也正因此，蒙古小王子没有遭受任何抵抗，不废吹灰之力就把半个大同镇打穿。这些蒙古人已经抢疯了，西边抢完了又跑来东边，竟想自西北至东南把大同镇给斜向再抢穿一遭。
军情一天数报，都是在哪儿又出现贼寇，好像半个大同镇都被敌人占领似的。
战局变化之快，令朱厚照瞠目结舌，他感觉自己设计的防御战线跟纸糊的一样，蒙古人都没用力就直接捅破了。
其实，双方根本没接战……都是边军在守城，蒙古大军在抢劫！
“报，蒙古贼寇主力已过怀仁，正奔应州而去！”
听到这个消息，众将松了一口气，敌军主力正往相反的方向进发，没有直接朝皇帝这边来。
朱厚照大怒：“朱銮和周政是干什么吃的？”
朱銮是延绥副总兵，周政是延绥游击将军，他们都奉命驻扎在大同最前线。蒙古小王子从玉林入侵，最先接战的便该是他们，朱厚照还命令宣府游击时春、辽东左参将萧滓过去支援。
按朱厚照的想法，是让这些部队拖住蒙古主力，自己再集结大军过去决战。
可是这四位边将，都不敢出城迎敌，把皇帝的命令当成耳边风。但又得做样子，于是远远跟在蒙古人后边，既不敢打，也不敢跑，眼睁睁看着蒙古人劫掠大明百姓。
王渊哭笑不得，皇帝下这些命令时，他还在过来会师的路上。
只看这几个军队调令，就知道朱厚照不会打仗。
从皇帝接到战报，再派时春、萧滓前往支援，前后得花多少时间啊。以蒙古骑兵的进军速度，等这二人抵达军令地点，哪还能拖住敌方主力？
朱厚照问道：“二郎，你觉得该怎么打？”
我知道个屁！
根据各地战报显示，到处都有敌军主力，这说明根本无法探明敌军主力在哪儿。
连目标都找不到，怎么制定进军路线？
王渊只能说：“那些撒出去的部队，命令他们各自集结，不要轻易跟敌军大部作战。扼守住蒙古贼寇的撤军要道，我们立即挥师南下，先去大同府驻守，等获取到更多军情再说。”
这是稳妥之策，但朱厚照不满意。
朱厚照说：“传令，让朱振、左钦、都勋、靳英、江桓、张禾（皆为宣府边将），立即加快进军速度，舍弃辎重前来与我汇合。再令大同总兵王勋，率领麾下所有部队，立即南下寻找敌军主力。一旦发现敌军主力，让王勋死死将其拖住，本将军会迅速前去援救他！”
“陛下不可！”江彬连忙劝谏。
朱厚照没好气道：“叫我威武大将军！”
江彬只好说：“威武大将军，不能让王总兵轻举妄动，万一他被蒙古贼寇吃掉怎么办？”
王渊也劝道：“敌情不明，若王总兵真遇到敌军主力，他恐怕很难在野战中拖住敌人。南下寻找敌军主力可以，但不能让王总兵轻易接战。”
如果双方战力相当，朱厚照的命令还勉强正确。
问题蒙古大军全是骑兵，大同边军又士气堪忧。一旦胡乱打仗，很可能一战而溃，那可是大同边军主力，接下来的仗就更不好打了。
而且，就算势均力敌，蒙古人也随时可跑，怎么可能将其主力拖住？
这是一道不可能打胜，还很可能大败，就算打平了也没卵用的奇葩军令！
朱厚照乾纲独断：“不准再劝，谁若再劝，我就卸他兵权，让他立即回京城！”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王渊和其他边将都头疼不已，一颗心迅速往下沉。他们宁愿皇帝不在，好好待京城多舒坦，干嘛要御驾亲征瞎指挥？
战局至此，除了多出王渊及其麾下部队，事情发展跟历史上一模一样。
说实话，历史上朱厚照能打赢，全凭逆天气运在身，他从始至终的军事安排都错漏百出。
……
大同府。
大同总兵王勋接到军令，直接都懵逼了，他问副总兵张輗：“张兄弟，这该如何是好？”
张輗挠头道：“皇帝让我们挥师南下，那就只能去呗。小心一点，若遇到蒙古主力，就安稳扎营不要主动进攻。”
王勋头疼道：“可陛下让我们寻找敌军主力、拖住敌军主力，完不成任务就全部撤职下狱啊！”
“总……总能通融。打仗又不是过家家，哪有必定遇到敌军主力的？皇帝明显是在难为咱们。”张輗郁闷道。
王勋苦笑道：“陛下在边地整顿一年，就盼着跟蒙古小王子决战。他这是急了，急得胡乱发令，便是王总督他们都劝不住。”
张輗叹息道：“活该我们倒霉。走吧，去南边碰碰运气，说不定咱们运气好呢。”
王勋、张輗只能硬着头皮，留下少数部队镇守大同府，带着大部队战战兢兢南下。
还没过怀仁县，他们就遇到许多零散的蒙古骑兵。
这些蒙古骑兵到处抢劫，遇到明军大部队立即逃走，想追都追不上，而且还暴露了自身行军路线。
……
蒙古小王子，也就是蒙古中兴之主，号称“成吉思汗第二”的达延汗，此刻就在应州以北抢劫。
达延汗身边，仅仅只有数千骑兵，其他全撒出去劫掠了。
这种做法也是纯属瞎搞，就欺负大明边军不敢出战。几十年来一直如此，中国北方边境已成公共厕所，蒙古大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既然没有危险，那为什么要集中大军？
全都分散扔出去，快点抢完了事，大家还急着回草原过冬呢。
“什么？大同主力竟敢出城，还往我这里来了！”
得知军情之后，达延汗不惊反喜。他若能一战干掉大同主力，今后数年的抢劫将更轻松，当即下令道：“传令附近各部，立即往应州集结。再派些人去北边，把大同主力引过来，免得他们半路走丢了。还有，不能去太多，两千骑兵就够了，去多了会把敌人吓跑。”
朱厚照和蒙古小王子虽未见面，却隔空默契配合了一把。
一个派大军寻找敌方主力，一个派小股部队引诱，大同总兵必然跟蒙古主力撞上。
说实话，这仗打得有点莫名其妙。

第355章 不得不援
未等宣府诸将赶来会师，朱厚照就按王渊的建议，率军前往大同府驻守。
这个举动，除了王渊和皇帝之外，其余内外将领全部反对！
因为朱厚照身边，此时只有三万多正兵，其余全都是民夫和杂兵。一直躲在阳和，等宣府边军前来会师，然后再一起南下多安全啊。
而蒙古骑兵曾经出现在怀仁，距离大同府不远，万一皇帝过去撞上了怎么办？
抵达大同府的当晚，江彬主动跟王渊私下沟通，而且说得剖心剖肺：“王总督，你我二人，以前或许有嫌隙。但如今鞑靼大军南下，皇爷御驾巡幸边地，不可有任何闪失，咱们应该齐心合力才行。”
王渊笑道：“这种大道理，我比你清楚。我只希望，临阵之际，你们这些边将别贪生怕死就成。”
江彬问道：“那你为何不等宣府大军赶到，就让皇爷提前移师大同府？”
“大同府城池高大，就算陛下被围困城中，蒙古人难道能拿脑袋撞开城墙？”王渊反问。
江彬说道：“战场之事，不可以常理而论。若鞑靼真的兵围大同府，谁知道城里有没有奸细？万一有人开门献城怎办？”
王渊气得发笑：“陛下御驾亲征，你我手提三万大军拱卫，守一座城还能被人献开城门？真发生这种事，我先把你砍死，然后自杀了算球，活下来也是丢人现眼！”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江彬唏嘘道，“而且，就怕皇爷又出昏招。皇爷能老实留在城内，我自然不怕，他若是要主动出城寻敌呢？王总督还能劝得了？”
王渊默然，难以反驳。
这场战争，皇帝才是最大变数，谁也猜不透他下一个军令是啥。
江彬说道：“王总督，咱们来个约定。在宣府大军没来会师以前，皇帝御驾不得再前进半步。一旦皇爷胡来，就算是当面顶撞，也要把皇爷强行留在大同府。”
王渊想了想说：“军情瞬息万变，我建议提前移师大同府，是想一旦发现战机，可以立即前往策应，但你说得也有道理。这样吧，若是前方传来什么消息，陛下非要率军南下，我带全骑兵做先锋开路，你把陛下死死拖在大同府。”
“好，一言为定！”江彬总算放下心来。
这番话说出，双方都感觉很满意。
江彬觉得，王渊比一般文官更讲理，不会在关键时候还胡搅蛮缠；王渊觉得，江彬虽然经常不干人事儿，但脑子还是非常清醒的。
跟原有的历史事件相比，蒙古入侵时间没变，蒙古行军路线也没变。
但是，大明的变化非常多！
因为王渊的出现，刘六刘七之乱提前平定，吐鲁番也不再威胁边疆。因此，朱厚照能够提前一年北巡，多出一年时间做准备，并且大量补充边镇的空虚兵力。
边军各部，不仅操练程度上升，而且兵员数量也增加了两三成。
王渊手里还有六千士卒，战场上的大明兵力，比历史上大概多出两万人左右。
并且，王渊建议提前移师大同府，一旦王勋接触蒙古主力，大明援军可提前三到五日抵达战场！
……
却说，王勋、张輗率军南下，在一个村庄遇到两千蒙古骑兵。
“这定是蒙古主力！”张輗斩钉截铁道。
王勋立即拍板：“对，这定是蒙古主力！”
就算不是，也必须是！
不论是江彬、许泰，还是其他边镇将领，抑或统领京营的太监，都没想过真正击败蒙古大军。
因为蒙古人是全骑兵队伍，虽然分散成无数股进行劫掠，但随时随地都有派出斥候。而明军以步兵为主，一旦有大部队出动，必然引起蒙古人的注意。
这怎么打？
蒙古人有便宜就占，有危险就跑，怎么可能被明军抓住主力并击溃！
除了皇帝之外，所有人的战略目标，都只是吃掉一股可观的蒙古部队，比如眼前这两三千蒙古骑兵。一旦蒙古人损失两三千，而大明主力又至，蒙古小王子必然带着战利品跑路。
到时候，皇帝过了打胜仗的瘾，便可宣传成为一场大捷，太监和边将人人皆可立功升迁。
朱厚照想打大仗，但他手下将领只想打小仗，君臣双方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至于王渊，能打大仗便打大仗，能打小仗便打小仗，一切全看战场的局势而定。
“列阵！”
王勋一声令下，大同府官兵立即展开阵型。
副总兵张輗是一员老将，他的孙子张钰都已经担任参将，并且统率仅有的千余骑兵，行军时负责哨探工作，打仗时负责遮掩侧翼。
“贼寇要跑！”
两千蒙古骑根本不接战，王勋列阵之时，他们立即转身开溜。
张輗对孙子喊道：“张参将，你把敌人留住，不可擅自接战。”
张钰立即集结千余骑兵，朝两千蒙古轻骑追去。追不片刻，蒙古轻骑突然杀回来，张钰连忙带兵撤退。
双方你来我往，追来逐去好半天，根本就没有打仗，只随便乱放了几箭。
然后，蒙古骑兵就走了，大同府军队想追都追不上。
王勋和张輗继续向前行军，一路散出哨骑，免得被大股蒙古骑兵包围。很快他们就气得不轻，之前遇到的两千贼骑，居然又散成无数股劫掠，根本不把大明军队放在眼里。
连续三天，双方接战无数次。
蒙古骑兵只死了一个，还是因为马失前蹄，掉下来摔成重伤，被张钰冲上去砍了脑袋。而明军骑兵也死伤数人，不慎落马摔伤的有之，倒霉中箭者也有之。
倒是救下不少被劫掠的百姓，也缴获许多战利品——都是蒙古骑兵为了方便逃跑，主动在半路扔下的财货。
“我感觉不对劲，”张輗打仗或许不行，对蒙古人的习性却非常了解，“这些天遇到的鞑靼贼子，似乎主动慢下脚步，在引着我们往南边跑。”
王勋也是宿将，立即醒悟过来：“前方怕是真有敌军主力，想设伏引我们过去。”
张輗说道：“撤吧。”
王勋犹豫道：“陛下的军令怎办？”
张輗眨眼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就说西边发现敌军主力，咱们往西进发便是。总不能明知前面有埋伏，咱们还傻乎乎一头撞上去。”
王勋想了想：“也只有如此了。”
“报！”
突然哨骑奔回，还带着一个应州城的官兵。
那应州官兵飞身下马，单膝跪地说：“王总兵，贼寇主力围困应州，似是想要攻城，请总兵速速前往救援！”
“知道了。”王勋挥手让他下去。
张輗脸色难看道：“蒙古人怎么可能攻城，这是要围城打援啊！”
王勋同样头疼：“那还怎么办？陛下让咱寻找敌军主力并拖住，之前还能随便糊弄，但现在应州被围了。我们若不救援，一来会被应州的文官弹劾，二来等于违抗陛下的军令。”
张輗建议说：“且缓慢进军，立即派人禀报陛下，就说贼军主力在攻打应州。”

第356章 战场天时
接到应州军情时，宣府总兵朱振、参将左钦已至大同，其余宣府部队依旧还在赶路。
“终于抓到你了！”
朱厚照闻之大喜，也不跟麾下将领商量，立即决定：“传令全军南下，驰援应州！”
“陛下，”江彬立即劝谏，“可等宣府大军到齐，再一起出发救援也不迟。”
朱厚照说：“战场时机，稍纵即逝，怎可再等？”
江彬又说：“陛下……”
朱厚照怒道：“叫我威武大将军！”
“威武大将军，”江彬改口道，“王总督常胜不败，乃战场名将，不如听听他的想法。”
朱厚照问道：“二郎觉得呢？”
王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陛下，臣这些日子，都在跟陶副总（宣府副总兵陶羔）、杨参将（宣府参将杨玉）、杭参将（延绥参将杭雄）他们讨论军情。臣仔细了解鞑靼贼寇的习性，发现他们兵力在十万以下时，根本不会攻打任何城池。”
“你到底想说什么？”朱厚照不耐烦道。
王渊解释道：“应州被围，实属蹊跷。恐怕是王总兵的大同府部队，南下时正好被贼寇主力发现，鞑靼贼子因此故意围城，想要围城打援吃掉王总兵。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命令王总兵就近入城驻防，免得落入敌人设下的圈套！”
“对，正是如此！”
江彬、许泰、李琮、沈周、朱振、左钦、陶羔、杨玉、杭雄等边将，纷纷赞同王渊的建议。他们都是跟鞑靼打过仗的，就算之前没想到，被王渊一提醒，也纷纷明白过来。
朱厚照说：“鞑子能设圈套，本将军就不能设圈套？我就是要拿大同府官兵做诱饵，把鞑子主力拖住，然后率军将其一举歼灭！”
王渊劝道：“就怕王总兵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否则要他有何用？”朱厚照根本不听劝。
“陛下……”太监张永也想劝。
朱厚照直接打断说：“谁敢再劝一句，立即夺去统兵权，留在大同府等我凯旋消息！”
众将瞬间无语，心里只是骂娘。
朱厚照又说：“传令王勋、张輗，他们若不能把鞑靼主力拖住，不管杀敌多少我都将他们撤职查办！”
王渊完全不知如何评价，明知敌人围城打援，非但不谨慎行事，反而还让前方大将主动出击。
只能补救了。
王渊说：“陛下，请传令宣府各军，让他们麾下的骑兵，扔下步卒全速赶来会师。就算陛下要决战，也得有一支成规模的骑兵队伍，否则鞑靼要逃，根本就拦不住！”
“也可，让还未赶至的宣府军队，麾下骑兵立即加速赶路，”朱厚照说道，“就这么定了，今日全军准备，明日一大早开拔！”
王渊、江彬、张永，一个文官，一个武将，一个太监，平时互相看不顺眼，却在军事会议结束后聚在一起。
“王总督，朱将军（江彬），”张永揉着额头说，“咱家总觉得事情不妙，你们两位都是会打仗的，可一定要维护陛下周全啊。”
江彬郁闷道：“陛下一意孤行，谁还劝得住？再等几天他都不愿意！”
王渊笑道：“宣府大军，这几天也来了两三批，咱们的兵力已接近四万。就算陛下执意提前南下，只要小心为上，也不怕有丧师之危。”
江彬欲言又止，懒得再说话。
其实皇帝若不在，这仗要好打得多。可皇帝杵在那儿，好多军事部署都用不上，王渊等人甚至不敢再分兵。
……
正在慢悠悠行军的王勋、张輗，接到军令面若死灰，觉得皇帝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可这次君也在外啊！
不拖住鞑靼主力就下狱论罪，王勋和张輗还能有什么选择？加速去送死呗。
越靠近应州城，蒙古哨骑就越多，张钰的哨骑已经撒不出去了，整个战场信息都被蒙古哨骑给遮蔽。
王勋、张輗二人，只知道前方有鞑靼主力，却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敌人。
好在他们都是宿将，虽然进攻无力，自保却绰绰有余。
即便在行军途中，他们都非常谨慎，蒙古骑兵只能绕来绕去，根本没有机会下令进攻。
应州城北，五里寨。
这个村寨已被鞑靼攻下，达延汗亲自坐镇，从各地召回部队，身边骑兵足有万余人马。
“报，大同明军已至寨北十里！他们行军队形严整，我方骑兵好几次佯攻骚扰，他们都没出现什么慌乱，暂时找不到进攻良机。”
达延汗翻身上马：“草原儿郎们，都跟我去会会明军。”
达延汗率一万蒙古主力，主动出寨跟王勋接战。
而在应州的西北方，大同右卫参将麻升、平虏卫参将高时，也远远跟着一股蒙古骑兵过来。他们本该是第一批接敌的官军，可遇到敌人便死守卫城，敌人走了才慢悠悠跟上。
居然从长城边境，一直跟到应州城外，中途没有打过一次仗！
特别是大同右卫，那地方就在玉林，蒙古人越过长城便撞上了，到现在还一兵未损实属牛逼。
达延汗接到军情，说西北方出现明军，本来还担心被合围。
谁知片刻之后，又有哨骑过来报信，说西北方的明军，直接跑去应州守城去了。
达延汗哈哈大笑：“汉人便是如此懦弱，友军在这里打仗，他们却吓得躲到城里。”
万余蒙古骑兵展开，将大同府军队团团包围。
王勋、张輗瞬间心里凉透了，他们加上辎重队的民夫，兵力也才勉强过万，哪能跟同样数量的蒙古骑兵野战？
好在二人行军谨慎，在发现大股骑兵之后，立即用辎重车结成车阵。
但车阵还是不够遮掩全军，露出巨大空挡面对蒙古骑兵。
很快，三千蒙古轻骑发动试探性进攻，他们直冲明军大阵。又有左右翼各两千骑兵，冲出去放箭袭扰，此举若能造成骚乱，蒙古全军就会一拥而上。
王勋和张輗的亲军担任执法队，砍死十几个惊慌失措的民夫，部队很快就稳定下来。
双方互相射箭，都没占到啥便宜。
蒙古人在奔跑齐射，而且阵型松散，明军的弓箭很难射中目标。但骑射的射程更近，蒙古骑兵不敢太过接近，同样没射死几个敌人。
车阵空档处，三千蒙古骑兵冲来。
明军用盾牌手顶住一轮骑射，突然亮出火铳兵。足足两千人的火铳兵，配合着十门小将军炮，一起轰向冲来的敌人。
正德六年，山西巡抚王璟，足足制造了一万多支火铳。十一年过去，那些火铳还剩两三千支可用，全都装备在大同府官兵手中！
至于那些小将军炮，竟然安装在独轮车里，这种炮车是杨一清发明的。
三千冲锋在前的蒙古轻骑，瞬间就有近百伤亡。他们本就属于试探性进攻，根本不可能轻骑冲阵，只要明军不自乱阵脚就行，更何况还用火器进行有效还击。
达延汗只能重新组织进攻，派轻骑绕弯子卡距离射箭，试图给明军造成心理压力，这样就能消耗明军的火药。
王勋大喊：“鞑子未进射程，不得随意发火铳射箭，违者军法处置！”
从中午打到傍晚，双方互有杀伤，但也仅此而已。
蒙古人打不进来，明军也冲不出去。
与此同时，负责支援前线的辽东参将萧滓、宣府游击时春，也一路跟随敌人来到应州附近。他们同样很牛逼，跟踪敌人十天左右，也是一箭未发、一兵未损。
由于达延汗传令大军集结，他们“追击”的敌人也往应州靠拢，于是二人稀里糊涂也来了应州。
王勋、张輗、萧滓、时春，四人的部队全被包围，只要达延汗继续袭扰进攻，就能实现经典的围城打援战术。
为啥说朱厚照能获胜，是因为气运爆棚呢？
因为在历史上，每当达延汗准备第二天发起总攻，便莫名其妙遇到大雾，而且一连好几天早晨全是大雾！
否则王勋哪能拖住蒙古主力？早被吃个干净了。
但如果了解山西情况，便知在这个时节，大同镇确实经常起大雾。
天色渐黑，王勋和张輗愁眉苦脸，他们现在的情况非常尴尬。
蒙古大军虽然退了，却留下两千哨骑在附近。一旦他们半夜撤军，必然就有蒙古大军跟随，到时候撤退就很可能变成溃败。可一直守在这里，蒙古骑兵每天慢慢磨，只需两三天时间，他麾下部队就会士气崩溃。
王渊和边将们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这都源于皇帝胡乱下达军令。
半夜，老将张輗巡查军营，突然他弯腰抚摸地上野草，顿时开心的笑起来：“今晚的露水很重啊。”
回去跟王勋一说，王勋立即传令：“全军解下腰带，两两牵引，明早撤回城中！”
翌日清晨，大雾弥漫。
达延汗只能暂缓进攻，而熟知地形的王勋、张輗，却借着不足两米远的雾中视野，全军朝着应州城而去，就连炮车和辎重都没有落下。
另一边的萧滓和时春，同样被敌骑监视不敢乱动，感觉自己这次肯定没命了。谁知一觉醒来，四野大雾弥漫，二人立即整军出发。他们对地形不熟，只能朝着大致方向前进，等大雾散去，居然跑到应州城以南。
王勋、张輗、萧滓、时春，以及之前躲入城中的麻升、高时，三方部队就这样在应州城安全会师。
所以，古代打仗，知晓天文很重要。
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排在第一位。

第357章 老手与菜鸟
达延汗此时非常郁闷，他若不引诱大同府官兵，早就跑去别的地方劫掠了。
里里外外耽误好几日，眼看着已将敌人包围。只需再轮番骚扰佯攻，以大明官军的士气，顶多三五天就必然自行崩溃。
可关键时候，居然起了大雾！
此时，达延汗已经聚集近两万骑兵，相较昨天的兵力提升一倍。他引军来到应州城下，生不出丝毫攻城欲望，全骑兵阵容拿头去撞墙啊？
达延汗下令道：“兵分两路，往北去大同府周边劫掠。”
按照以往的经验，整个大同镇的机动兵力，基本上就全在应州了。只要蒙古大军挥师往北，就不会遭遇任何抵抗，顺便还可以边抢边撤军，一路抢到长城就能回家过冬。
“鞑子退了！”
王勋、张輗、萧滓、时春、麻升、高时六位边将，趴在城头用千里镜观察。除了王勋和张輗，其余将领全都松了口气。
“不能让鞑子离开！”王勋突然说。
张輗郁闷道：“对，不能让鞑子离开，陛下的军令是拖住鞑子主力。”
“怎么拖住？”萧滓问道。
麻升嘀咕说：“反正我没那么大本事，谁爱去谁去。”
张輗老奸巨猾，分析道：“鞑子从西北抢过来，总不可能把抢过的地方再抢一遍。他们会往哪里进军？”
众将顿时惊骇不已，这些蒙古骑兵，必然直奔大同府方向而去，可皇帝也正率兵从那里过来！
如果应州官兵不出兵拖延，达延汗必然跟朱厚照撞个正着。万一再来个“土木堡”之变，他们这些家伙全都有罪，最轻处罚都是丢官下狱。
“快出城追击！”王勋下令。
其他四位边将虽不情愿，却只能硬着头皮跟随。这便是皇帝的作用，若非北方有个朱厚照，他们才不管友军死活呢。
达延汗在五里寨整兵北上，已然丧失骑兵的机动力。因为他抢了太多财货，还有不少掠来的人口，只能分散小股部队继续抢劫，自己亲率数千骑兵押着财货慢慢赶路。
刚刚启程不久，达延汗就得知应州明军追来，顿时惊讶万分：“这些明军有古怪，怎敢数次主动出城？”
“管他有甚古怪，这些汉人懦弱不堪，他们若敢出城，一并杀了就是！”一个蒙古少年突然接话。
此人名叫卜赤，年仅十多岁，是达延汗的长孙。
由于达延汗的长子已死，卜赤乃是蒙古汗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不过嘛，达延汗的十一个儿子当中，尤属第三子实力最强。如今统治着一半地盘，官职是济农（副汗），一旦达延汗猝然死去，他的第三子和长孙必然武力争夺汗位。
达延汗一直把长孙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教他如何打仗，如何协调和统治各部。当即训斥道：“你是未来的蒙古大汗，不是普通士兵，别只想着杀来杀去。明军以前都不敢出城，这次却不只一支部队，纷纷出城追击我们，你就不想想背后的原因？”
卜赤毕竟只是个少年，他说：“或许是前年被抢得太厉害，汉人的朝廷勒令他们必须出击。”
“也有这个可能，”达延汗思索道，“但可能性很小。从大同府过来的明军，昨天被我们团团围住，如果不是出现大雾，他们必然全军覆没。昨天遇到凶险，今天就主动出城，这不像明军该有的举动。”
“那会是什么原因？”卜赤问。
达延汗说：“可能大同来了一位文官当总督，他逼迫这些明军出战，想要在野外包围我们，最后再进行一次决战。”
卜赤高兴道：“那正好。以前明军都不敢出城，这次就陪他们决战，杀光明军之后，就能占领整个大同！”
达延汗摇头说：“我们为什么要南下劫掠？不仅是抢夺财货和人口那么简单。西边的商路，早已被瓦剌部落隔断，而明国也不跟我们交易，我们连茶叶都买不到。”
“那就不吃茶叶！”卜赤说。
达延汗道：“一直不吃茶叶，人就会容易生病，打仗也没有力气（缺乏维生素）。”
卜赤有些不信，他认为吃肉就有力气了。
达延汗继续说：“我们把明国抢得越狠，明国的皇帝和官员就越怕，他们就会允许边境互市，将茶叶、食盐、丝绸和铁器卖给我们。把大同占领了有什么用？大同一失，明国会彻底断绝贸易，那样反而对我们不利。记住，普通将士抢的是财货，我们是为了逼迫明国互市。你是未来的蒙古大汗，千万不要把事情搞混了。”
“额伯各（爷爷），我记住了。”卜赤点头道。
就在此时，又有哨骑来报，说西北方再次发现明军踪迹。
这次赶来的，是延绥副总兵朱銮，以及守备左卫都指挥徐辅。他们被朱厚照调去支援前线，赶到既定地点时，蒙古人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所以说朱厚照瞎指挥呢，这一道军令，导致朱銮、徐辅等人，从大同镇北方绕了一个圈子。若非蒙古骑兵渐渐朝达延汗集结，这两人的队伍，估计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凉快。
听到又有明军赶至，达延汗心中一惊：“传令全军，立即就近集结，然后向应州至平虏卫方向靠拢。”
不愧是统一蒙古的老狐狸，不愧号称“成吉思汗第二”。
达延汗虽然搞不清楚具体状况，但已经猜到朱厚照的军事计划。他立即改变前进路线，往自己已经抢过的方向而去，试图跳出那个虚无的包围圈。
接着，达延汗亲率两万骑兵，直扑正在接近应州的朱銮和徐辅。
朱銮和徐辅早就谨慎起来，因为前方的蒙古哨骑太多，用脚后跟思考都知道有蒙古大军。这两个家伙立即结成乌龟阵型，不求杀敌，只求自保。
而王勋、张輗、萧滓、时春、麻升、高时六人，也跟着蒙古大军追去，颇有将达延汗前后夹击的味道。
达延汗立即两面同时进攻，不让西北和南方的官军合兵一处。
战局对双方而言，都非常尴尬。
明军各部全是乌龟阵型，以防守为主，但他们的作战目标，却是主动出击拖住达延汗。
而达延汗的作战意图是“突围”，突破他想象中的虚无包围圈。但达延汗有两个事情很头疼，第一是他抢来的东西太多，实在舍不得就那样丢掉。第二是五万多蒙古大军，还有三万多分散在各地，他必须找个地方集结部队。
战至傍晚，双方互有死伤，各自结营休整。
达延汗撇开众将，单独给孙子上课：“明军定然有一位总督，正在率大军赶过来。我们可以立即撤走，但为什么不走呢？”
卜赤说：“因为有抢来的财货和人口不能舍弃。”
达延汗摇头道：“财货和人口，就算留在大同，来年也随时可以抢走，我怎么可能舍不得？但是，作为蒙古大汗，不能只考虑自己，还要顾及各部首领的想法。我舍得丢掉财货，他们却舍不得。如果这次空手而回，各部会在冬天死很多人。”
“杀几个不听话的，便能将他们震慑住。”卜赤道。
达延汗告诫道：“杀人立威，也要有合适时机。现在位于敌境，各部首领都不愿意放弃财货，我杀人就是跟所有部众作对。一次两次可以，多来几次，蒙古大汗就会失去该有的威信，从长远考虑很不值得。”
卜赤问：“那该怎么办？”
达延汗笑道：“跟明军演一场戏。派出部分骑兵，占领撤退要道，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样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能撤走。然后就跟明军每天打仗，不需要硬碰硬，强攻明军大阵是很危险的。明军在等援兵，难道我不是在等部队集结吗？”
卜赤笑道：“等五万多大军集结完毕，我们就能把明军杀得片甲不留！”
达延汗摇头说：“不要轻视任何敌人。我们的骑兵速度更快，很可能集结得也更快，到时候再看情况进行战斗。若战局对我们不利，那就舍弃财货，立即向西撤走。”
“各部首领不反对吗？”卜赤问。
达延汗说：“如果是作战不利而舍弃财货，那我们就有足够理由，杀掉那些不听话的首领。既能保全军队，还能铲除异己。舍弃财货之后，五万多蒙古骑兵，想走就走，想打就打。若明军敢追击，必然拖散阵型，到时候我们就杀回去！明军大败，我们可以拿回财货；明军不追，我们也可撤走，大不了回去的路上再抢一些。”
卜赤崇拜道：“这主意太厉害了！”
达延汗又说：“做出这种部署，是因为明军骑兵不多。你如果跟瓦剌打仗，就不能这样做，因为瓦剌也都是骑兵。”
相比而言，朱厚照显得太嫩。
战前部署，朱厚照做得有板有眼，便是军中宿将都挑不出毛病。可一旦打起仗来，朱厚照就昏招频出，完全不顾实际情况和战局变化。
历史上，如果不是达延汗撤军途中死了，从而造成蒙古内部纷争战乱，再无能力南下入侵大明边境，这一仗还真不能简单判断谁输谁赢——因为蒙古人兵力损失不大。
达延汗纯属倒霉，就像一个赌场老千，莫名其妙栽在一个刚学会打牌的菜鸟手里。

第358章 乱拳迷惑老师傅
从大同府到应州，只有两百里路，而且地处大同盆地，行军非常快速且便利。
朱厚照只挥师向南走了半天，宣府各部的骑兵就奉命追上。多的千余骑，少的数十骑，零零散散凑一起，再加上京城带来的骑兵，总共有五千多轻骑、五百重骑。
“所有骑兵，归王总督调遣！”朱厚照立即下令。
宣府边将都对此没有异议，毕竟王渊历来战绩摆在那里，不是那些只会坑人的寻常文官。
只有江彬、许泰等幸进边将，心中颇多不满。此战是跟蒙古骑兵对阵，无论胜败如何，骑兵必有大用，王渊居然把所有骑兵都抢走了。
王渊说道：“陛下，那五百重骑，臣拿来也无用，还是继续拱卫御驾吧。”
“可，”朱厚照下令，“加速行军！”
王渊给皇帝留下五百重骑、数百哨骑，自己率领五千轻骑，立即作为开路先锋南下。
跟原有历史相比，朱厚照的救援速度快了许多，因为王渊建议提前移师大同府，而不是在阳和傻等着宣府大军集结。
但是，二百里的驰援距离，足足走了五天还没到，不仅中途遇到蒙古骑兵袭扰，还因为五天当中有三天早晨都起大雾！
朱厚照就算再焦急，也不敢率领数万大军，在雾中搞什么快速行军。只能等雾散得差不多了，半上午才开拔前进，极大减缓了救援速度。
这种情况，让朱厚照很郁闷，达延汗就更郁闷。
王勋六将各部兵力众多，达延汗根本啃不下来。但之后赶到战场的朱銮和徐辅，接战当天便岌岌可危，近乎陷于死地的情况下，第二日居然趁着大雾跳出包围圈。
朱銮、徐辅选择靠山地形，坚持防守两日。眼见即将崩溃，又特么起大雾，二人再度转移。
达延汗原本的打算，是想吃掉兵少的朱銮、徐辅，再调兵包围王勋等边将，接着派出精锐部队去围点打援，寻找机会把赶来的“文官总督”弄死。
可那见鬼的大雾，完全打乱达延汗的作战计划！
交战第五日，朱銮、徐辅麾下的民夫，已经或死或跑一个不剩，正兵也只幸存两千余人。他们不敢擅自撤离战场，一来跑不过骑兵，而且士气极度低下，很可能在撤军途中，被蒙古人一追就崩溃；二来接到军令，皇帝已经率兵救援，让他们死死拖住敌人，就算现在跑掉了，事后也会被问罪。
于是乎，朱銮、徐辅带着两千残兵，直接撤到一座小山上，居高临下顽强苟活下来。
……
“总督，前方发现数百鞑子，要下令追击吗？”魏天祥问道。
王渊说：“不必追赶，继续分兵打探，遇到大股敌军立即撤回。”
王渊把自己麾下全部步兵，交给宣府总兵朱振代管，亲领五千骑快速南下。主要目的是沿途打探敌情，免得皇帝大军落入敌人圈套当中。
五千轻骑，已是整个大同镇战场，包括应州那边在内，明军所有骑兵的八成以上了。
王渊是临时骑兵统，副将为魏天祥。
这家伙的叔叔，乃“八虎”之一魏彬。
魏彬权势最盛的时候，曾代掌司礼监，操控御马监，手握神机营和三千营。那时的魏彬气焰嚣张，跟另一位“八虎”马永成闹起来，两人一直闹到朱厚照面前，双双被罢免职务。
乾清宫失火之后，弹劾奏章无数，朱厚照感觉控制不住文官，于是将张永、魏彬等撤职的太监再度启用。
王渊此时统领的五千骑兵，其中两千都归魏彬指挥。这老太监已经快六十岁，自然不可能跟着冲锋陷阵，于是把自己的亲侄子派来“监军”。
魏天祥靠着叔叔的关系，早已当上指挥同知，从三品武官，但至今没有真正打过仗。
一旦这家伙不听使唤，王渊就会将其砍掉，进而完全掌控五千轻骑。
越往南边，蒙古骑兵越多。
而且都是数百骑一队，轮番前来袭扰。你追，他就跑；你不追，他就悄悄跟着。
蒙古骑兵的这种策略，目的有三：第一，拖慢明军救援速度；第二，尽量遮蔽战场视野；第三，一旦明军露出破绽，那些分散的蒙古骑兵，就会迅速聚集起来进攻。
王渊自然而然联想到一种动物——狼！
非常恶心，打不着，甩不掉，还不能真的不管。
连续两天，这样的蒙古骑兵越来越多，王渊的五千轻骑再也不敢分散。他下令追击过几次，但收效甚微，杀死的敌骑仅有个位数。
甚至，王渊都不敢进军太快，只能尽量压着速度，始终跟皇帝大军保持十多里的距离。因为王渊担心，不知哪里藏着蒙古大部，突然杀出来袭击朱厚照的本阵。
倒是魏天祥表现不错，这家伙虽然打仗不行，但总算知道好歹。背后就是皇帝，魏天祥不敢胡来，认真执行王渊的每一个命令。
非但如此，朱厚照身边的将领，也一个个谨慎到极点。面对无数小股敌人袭扰时，从来不主动追击，只老老实实赶路，宁愿牺牲行军速度，也不留给敌人任何的破绽。
在皇帝大军身后十里左右，其实一直跟着数千敌骑，由于战场视野被大量蒙古哨骑遮蔽，明军这边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
其统兵之人，正是达延汗的第三子、蒙古副汗巴儿速孛罗！
巴儿速孛罗犹如一只狼王，派遣狼崽子们不断袭扰猎物，自己带领主力悄悄跟随。只要皇帝大军有任何疏忽，他都能吹响号角聚集兵力，率领一万蒙古轻骑发动突袭。
这便是达延汗的反制手段，朱厚照想要合兵歼灭蒙古主力，达延汗就派儿子率一万骑兵，等待合适时机直戳朱厚照的菊花。
可情况很尴尬，朱厚照并非聪明绝顶，看破了达延汗的计策。而是他瞧不上几百一队的零散敌人，全心全意赶去应州打决战，对巴儿速孛罗丢出的无数诱饵置之不理。
巴儿速孛罗，纯属抛媚眼给瞎子看，更不知道敌军主将，其实是个啥都不晓得的战场新丁。
“敌军主帅，定是个沙场宿将，说不定便是灭了吐鲁番的王渊！父汗的计策不成功，这一仗恐怕有点难打啊。”巴儿速孛罗暗中猜测。
其实，巴儿速孛罗只要带一万骑兵冲上去，就肯定能转移朱厚照的进攻目标，导致应州方向的明军失去救援而全军覆没。但巴儿速孛罗想得太多，也太过高估朱厚照的智商，因此决定继续隐匿跟踪，等决战之时突然从后方杀出。
……
又是一天傍晚，交战结束，各自休整。
军营里召开临时会议，张輗对王勋说：“王总兵，军中火药即将耗尽。”
萧滓道：“我部箭矢也快用完了。”
麻升说：“蒙古骑兵越聚越多，撒出去抢劫的鞑子，估计都已经召回来，咱们面对的敌人至少有四万以上。对面山上朱副总，估计也被几千上万贼骑压着打。援军再不赶来，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时春也在抱怨：“便是早晨起雾，都不敢乱动了。每天都有士卒借大雾逃跑，一旦雾中撤退，怕是等雾散了，咱们手里的兵只能剩一半。”
王勋硬着头皮鼓劲：“再坚持一天，援军必至！”
“昨天你也这样说。”时春没好气道。
麻升突然来一句：“会不会是江彬他们，还有没卵子的太监，被蒙古鞑子给搞怕了，半路上怂恿陛下撤军？把咱们扔到这里等死！”
此言一出，众将面面相觑，都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
王勋呵斥道：“闭嘴，不得扰乱军心！”
麻升冷笑：“军心还用我来扰乱？早就乱得一塌糊涂了。等火药和箭矢用尽，最多再坚持半日，到时候必定全军溃败。”
王勋瞪了麻升一眼：“你敢撤军吗？”
麻升无言以对。
“不敢撤军就死顶着，能顶几天是几天，”王勋安抚道，“我跟王总督打过交道，他虽是文官，却乃血性男儿。他在西域，率数千临时拼凑的杂骑，就敢千里奔袭直取吐鲁番王城。有他在陛下身边，怎么可能被鞑子吓退？”
王渊远征西域时，王勋是甘肃总兵，两人在甘州曾经交流过。
正因王勋在甘肃表现优秀，才被调来大同当总兵，更被皇帝丢出来当诱饵拖延蒙古大军。
众将听了这番说辞，勉强找回信心，不再笃定皇帝半路开溜。
萧滓说道：“就看王总督了，他是个真爷们儿。反正我信不过江彬，这厮惯会临阵退缩，最拿手的是杀良冒功。那些没卵子太监就更别提，一个个只会捞钱，他们懂个屁的打仗！”
“江彬最可恨，”麻升抱怨道，“要不是他怂恿陛下亲征，我们怎么可能被鞑子困在此地？”
时春讥讽道：“江彬这厮，为了自己加官晋爵，把九镇官兵都当成了棋子，总有一天他要被文官们弄死。”
“呜！！！！”
数里外，突然传来号角声，蒙古大营迅速亮起无数火把。
王勋蹭的站起来，喜道：“援兵至矣！”

第359章 骁将冲锋
靠近战场的是王渊，朱厚照据此还有十里左右。
现在的局势如下：
西北一座小山上，有两千大明残兵，被数百蒙古骑兵守着不敢下来。
南边是王勋等部的营寨，共有官兵八千多，但火药、箭矢已即将耗尽。
这两股大明部队之间，是达延汗的营寨，共有四万左右的轻骑，还有无数掠来的财货和人口。
正北方是王渊的五千轻骑，更北方是朱厚照的四万大军。
而在朱厚照背后，又悄悄跟着一万蒙古骑兵。
当夜，蒙古副汗巴儿速孛罗，派遣一千轻骑偷袭朱厚照大营。只要能够造成混乱，他立即带一万骑兵杀到，达延汗的四万骑兵也能随后而至。
可皇帝就在军中，身边将领还敢怠慢？天天提防着敌人夜袭。
哨兵们人手一个千里镜，背靠桑干河扎营，而且特意挑选两面临水处，需要警惕的方向大大减少。那一千蒙古骑兵刚点燃火把，就被哨兵们发现，立即鸣镝示警，着甲待命的两千士卒直接拿起武器防御。
那一千敌骑，因为夜袭失败，丢下近百具尸体仓皇逃走。
……
翌日清晨，又是大雾弥漫。
半上午，雾气稍散，朱厚照下令前进，达延汗也发起猛烈进攻。
“不准提前射击，弹药和箭矢都不多了！”
“陛下亲率援军已至，儿郎们再坚持半日！”
“快投标枪！”
“……”
达延汗骑在一匹宝马上，静静观战，默然不语，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蒙古骑兵战法，把大明官兵恶心得不行；但大明乌龟阵，同样把蒙古人恶心得够呛。
达延汗麾下全是轻骑，就算有四万人马，也不敢直冲八千明军大阵。只能各种佯攻试探，慢慢消耗明军的箭矢和士气，等士气濒临崩溃再一战而下。
放在以前，明军被围攻数日，早他娘崩溃得不能再崩了。
可这次实在太古怪！
达延汗扭头看向北边，那里也有蒙古骑兵，正在袭扰赶来的大明援军。达延汗猜测，那支援军当中，肯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否则绝不可能把仗打成如此地步。
汉人皇帝？
也只有汉人皇帝，才能让明军坚持至今，换成任何文官总督都不可能。
“大汗，明军士气高涨，今天恐怕难以突破。”科尔沁部首领阿儿托歹王（即鄂尔多泰布延图王）在旁说道。
达延汗说：“继续佯攻袭扰，尽量消耗敌人的火药和箭矢。”
在达延汗统一蒙古之后，便改革北元政治，恢复成吉思汗旧制，并把主要牧场都分给自己的七个儿子。唯独科尔沁部，保持着相对独立的地位，其首领阿儿托歹王还成为达延汗麾下第一猛将。
阿儿托歹王嘀咕道：“这次遇到的明军真邪乎，恐怕有什么隐情。”
达延汗笑道：“阿儿托歹，你猜是不是汉人皇帝来了？”
阿儿托歹王顿时眼睛一亮，拍手说：“很有可能，北边那支援军就是汉人皇帝率领的。这次如果能抓到汉人皇帝，不但可以换回大量财货，甚至有可能顺势攻入北京！”
达延汗摇头：“瓦剌部也曾抓过汉人皇帝，一直打到北京城下，可汉人再换一个新皇帝就是。如果我们抓住汉人皇帝，就不要继续南下，而是利用皇帝跟明国交易。逼他们每年进贡财货，逼他们全面互市，这不比辛苦劫掠更省事？”
“也对，”阿儿托歹王大笑，“这次运气真好，来了一只大肥羊！”
突然有哨骑来报：“大汗，汉人有数千骑兵，正在绕向西北方。”
达延汗问：“谁去赶走这些敌人？”
身边众将纷纷请战。
达延汗扫视一眼，说道：“不如让年轻人历练一番。布尔海，你去吧，把卜赤也带上。”
布尔海是阿儿托歹王的儿子，卜赤是达延汗的孙子。两位年轻人得到命令，立即率领六千轻骑，朝王渊那边冲杀过去。
卜赤虽然没打过仗，布尔海却是沙场“老将”，曾经参与达延汗征服蒙古右翼领主之战。
王渊见到六千贼骑冲来，立即率领骑兵后撤，免得被更多敌人包围。
一路都很听话的魏天祥，终于闹幺蛾子了。
王渊下令往西北撤退，魏天祥却带着两千“三千营”，朝着东北方向而去，想要跟皇帝的大军汇合。
“混账！”
王渊连忙率部追赶，同时吹响号角命令魏天祥回来。
敌我双方，分为三股不断追逐。跑了好一阵，渐渐远离战场，布尔海怕被引诱进埋伏圈，主动停止了追击步伐。
待拉开更远距离，魏天祥也渐渐停下，等着王渊过去汇合。
王渊怒斥道：“魏指挥，你为何不听号令？”
魏天祥笑着解释：“陛下身边骑兵不多，如今又接近战场，我要回去保护陛下安全。”
“我看你是贪生怕死，害怕离得大军太远！”王渊气得不行。
魏天祥说好话道：“王总督息怒，等此战得胜，回了京城我请你喝酒。”
“你去请阎王爷喝酒吧。”王渊突然打马奔去。
魏天祥惊骇道：“王总督，你欲……”
“锵！”
王渊拔刀出鞘，魏天祥的人头落地，麾下骑兵全都惊呆失语。
袁达翻身下马，捡起魏天祥的人头。
王渊喝道：“陛下有令，五千骑兵皆归我调遣，但有违抗军令者，杀无赦！袁达，魏天祥麾下两千骑，皆由你来统领。”
“是！”袁达非常开心。
各部骑兵军官，吓得不敢说话。
魏天祥可是“八虎”之一魏彬的亲侄，从三品京卫指挥同知，论官职只比王渊低一级而已。王渊居然说杀就杀，这他娘的谁敢再不听话？
“重新整队！”王渊喝令道。
五千骑兵快速行动，再不敢有丝毫怠慢，很快就在王渊身后整好队形。
此时此刻，朱厚照的四万大军，已经接近战场边缘，达延汗派出大量骑兵前去袭扰。
王渊趁机率军直奔战场中心，那里有上万蒙古骑兵，正在四面佯攻骚扰，以消耗王勋等部的弹药箭矢。
王渊带着五千轻骑，由北朝东南斜向杀出。见此情形，当面敌骑连忙回身整队，西边的布尔海也带兵杀来，北边也有数千敌骑前来截击，王渊很可能陷入被三面围杀的境地。
五千大明轻骑，被如此情形吓得够呛，可王总督率队冲锋在前，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随。
王渊选择的时机非常精准，他之前通过千里镜观察，已经摸清敌骑的佯攻规律。正好卡在北面敌骑佯攻冲锋的瞬间，另两队敌骑正在分别奔向东西侧，反正这些骑兵围着王勋等部绕圈子，被王渊抓住了极为短暂的空档期。
当面之敌刚来得及转身，根本没调整好队形，王渊已经下令抛射弩箭。
面对敌军松散不堪的轻骑兵队伍，龙雀刀的实用性，远远不如御赐的马槊，以及日本人进献的野太刀。王渊挥舞着超长马槊，一马当先冲入敌阵，瞬间戳死打翻数敌，麾下骑兵兴奋的跟着主将冲锋。
这当面的两三千蒙古轻骑，直接就溃败而逃。这并非因为蒙古骑兵太弱，反而证明他们都是精锐——越是经验丰富的轻骑兵，面对这种情况越不会死扛，反正自家友军就在附近，选择逃离之后重新整队才是上上之选。谁还不惜命啊？
王渊在身后左右两股敌人合围之前，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当面两三千蒙古骑兵冲溃。接着又马不停蹄，杀向东边那些负责佯攻的敌人，这些敌骑都不等王渊靠近，立即撒丫子逃离战场，因为他们的作战目标本就不是打硬仗，只不过奉命佯攻消耗弹药而已。
“呜！”
眼见朱厚照的援军也到了，达延汗立即下令吹号撤退，他对身边各部首领说：“谁能杀死这员汉人骑将，本汗重重有赏！”
“万胜，万胜！”
已被围困数日的大明官军，此刻纷纷欢呼呐喊，并将王渊视为不世猛将。只带五千骑兵，就敢悍然冲锋，一合便冲溃敌军，解救出被万余蒙古骑兵包围的友军。
麻升愣愣说道：“这他娘是状元公？打起仗来比老子都不要命！”
“你这厮能跟王总督比？”萧滓顿时讥笑。
时春说：“就是，如此战局，换成你早就跑了，蒙古鞑子想追都追不上。”
麻升气恼道：“滚滚滚，你们还不是一样德行。”
王渊却表情异常严肃，因为达延汗太果断。这位蒙古大汗，不但干脆利落的撤围，而且连抢来的财货和人口都丢了，直接率领大军朝西边而去。
数万蒙古骑兵，舍弃财货人口，再次获得恐怖的机动性。
如果继续打下去，蒙古人说战就战，说走就走，大明官军根本拦不住。而且，这些蒙古骑兵，还能做出各种战斗部署，寻找任何机会发起毁灭性打击。
敌人太狡猾，不好对付啊。
困在小山上的朱銮、徐辅，很快也带着两千残兵过来会师，几乎跟朱厚照的大军同时抵达战场。
朱厚照站在御驾之上，用千里镜观察敌情，顿时兴奋不已：“鞑靼骑兵铺天盖地，果然是蒙古小王子的主力！”

第360章 英明无双朱厚照
蒙古大军迅速退去，好在朱厚照保持着理智，没有下令搞什么全军追击。
朱厚照这些年的兵书没有白看，常年跟将领交流也没有白瞎。如果单论纸上谈兵，甚至王渊都可能说不过皇帝，至少朱厚照的战前兵力部署无可指摘。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有句话叫“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朱厚照是又聪明又能说，而且还有军事理论做支撑。他拿定主意的时候，谁来劝谏都会被怼回去。
偏偏，朱厚照性格急躁，不管是为政还是带兵，都无法摆脱这个致命缺点。
但凡沙场宿将，都会进行多方试探，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作战目标。在有多种选择的前提下，往往未虑胜先虑败，制定可以止损或翻盘的备用方案。
而朱厚照呢？上来就孤注一掷，把大同镇主力当诱饵，自己集结大军打决战。
中途出现意外？没考虑过。
诱饵被吞掉咋办？没考虑过。
决战大败怎么办？没考虑过。
私底下，王渊和江彬、张永等人，瞒着皇帝制定了备用方案。
那些还未赶至战场的宣府部队，王渊、江彬、张永联合下令，让他们不用来应州了，驻扎在怀仁县以南即可。万一应州大败，皇帝无法退回应州城，众将还可以护送皇帝北撤，这些部队立即前来接应，免得一溃千里压不住败势。
而万全都司的各部援军，王渊直接让他们绕过洪涛山，前往平虏卫阻拦有可能溃败的蒙古骑兵。如果来不及赶到平虏卫，那就钉在威远卫和云川卫，反正不能让蒙古骑兵轻松撤回草原。
这些调令，朱厚照都不知道！
眼见蒙古人退到西边数里扎营，朱厚照亲自整顿会师之后的部队。他就像一个战场老手，有条不紊的下达军令，一改之前那昏聩愚蠢的模样。
哪个才是真正的朱厚照？
都是。
只要朱厚照那急躁脾气不显露出来，他还是很有能力的，比许多文武大臣都厉害。
临近傍晚，朱厚照把大营扎得万无一失，还亲自视察慰问各部士卒，给普通士兵打足了鸡血，这才聚集众将召开作战会议。
将领们主要分为五个组成部分：
第一，王渊、江彬、张永等京城过来的；
第二，王勋、张輗、麻升等大同边将；
第三，朱振、左钦、时春等宣府边将；
第四，朱銮、杭雄、周政等延绥边将；
第五，从辽东来的参将萧滓。
朱厚照就像治军严明的宿将，举着一杯清水说：“军中不得饮酒，本将军以水代酒，敬各位将军一杯。多亏诸位拖住鞑靼主力，本将军才能及时带兵赶至。来，满饮此杯！”
“谢陛下！”
“此乃臣等本分。”
“别说几天，便是半个月，咱们都能把鞑子咬住不放！”
王勋、张輗等边将，本来一肚子怨气。此刻皇帝亲自敬酒道谢，顿时让他们激动万分，负面情绪一扫而空，恨不得为皇帝鞠躬尽瘁。
朱厚照一阵安抚，又举杯对王渊说：“都言王二郎骁勇无双，今日本将军方亲眼目睹。二郎只率五千轻骑，周围数万鞑靼骑兵环伺，就敢直冲战场中心，将被万余贼寇包围的友军救出。若非亲眼所见，旁人如何能信？二郎真乃当世卫霍也！”
“凑巧罢了。”王渊不吃朱厚照那一套，只求这位老兄别再抽风。
朱厚照又勉励一番跟随自己南下的军将，这才说道：“明日该如何打仗？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太监魏彬突然阴恻恻问：“王总督，听说指挥同知魏天祥被你杀了？”
王渊没给好脸色，冷笑着反问：“这厮不听号令，临阵率部溃逃，难道我不该杀他？”
亲侄子被人砍了，魏彬大怒：“堂堂从三品指挥同知，岂是你说杀就能杀的，为何不绑起来事后问罪？”
“嘭！”
王渊猛拍桌案，起身呵斥：“军法如山，岂同儿戏？便是换成你魏彬，本督也照杀不误，不信你可以试试！”
“你……”
魏彬突然哭嚎跪地：“皇爷，孩儿（他是朱厚照义子）乃残缺之人，一直把侄子当亲儿子养。当年刘瑾做乱，孩儿也有揭发之功，如今为何落得一个绝嗣的下场？便是孩儿的侄子魏天祥，也曾有平乱之功，更随皇爷在边地整顿士卒，风里雨里可谓任劳任怨。王总督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之，如何能够服众？还请皇爷做主！”
朱厚照很不高兴，既对王渊擅杀武将不满，也对魏彬扫兴感到愤怒，他说：“战场军令为先，不听号令者自然当斩。你且闭嘴，莫要胡搅蛮缠。”
魏彬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起身回座，用怨毒的眼神死盯着王渊。
这老太监一向没有逼数，而且毫无廉耻底线。他比皇帝年长三十多岁，糟老头子一个，居然在皇帝面前自称“孩儿”。当年只是为了出风头，他就跟太监马永成闹起来，落得双双罢职收场。
魏彬平时求官也恬不知耻，死去的父亲被赠都督同知（从一品），母亲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弟弟和侄子们全是锦衣卫千户，甚至追封祖宗三代。
历史上，被王渊杀死的魏天祥，只是跟着皇帝打一仗，回去便升官做了从一品都督同知。
朱厚照明显很爱护这老太监，不咸不淡的提醒一句：“二郎，今后不要直接杀人，绑回去交给兵部处罚便是了。”
“陛下，臣恕难从命。”
王渊直接出列跪地，交出自己的总督大印：“若是陛下认为臣行为不妥，臣请辞总督之职，立即回京闭门思过。”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各异。
张永面色如水，愣愣瞧着酒杯，好像那是绝世宝物；江彬幸灾乐祸，因为魏彬很可能失宠，王渊也因此触怒了皇帝；其他各将大都站在王渊这边，生怕王渊真被扔回京城，皇帝身边被太监给把持。
朱厚照倒是没有愠怒，只显得有些烦躁，对王渊说：“二郎你这是作甚？今天打了胜仗本该高兴，不要如此小题大做。”
王渊不言不语，抬头直视朱厚照，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朱厚照突然露出笑容，打圆场道：“好啦，好啦，我收回刚才的话，今后不听军令的你砍了便是。”
王渊默然回座，就像啥事儿都没发生过。
魏彬心头一沉，顿觉四肢冰凉，他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错误。
张永悄悄瞪了魏彬一眼，埋怨这老狗总是惹事。魏彬不仅是皇帝的狗，更是张永养的一条狗！张永当初决定除掉刘瑾，魏彬立即站出来举报刘瑾谋反；张永统兵征讨刘六刘七，也是推荐魏彬代理司礼监掌印。

第361章 天子旗仗
似乎老天爷都等不及了，第二天早晨无雾，而且太阳很早就升起来。
明军一共五万八千正兵，另有三万辎重民夫，总计将近九万人。这比历史上数量稍多，主要归功于朱厚照提前一年出京，督促各边镇卫所补充空饷兵员。
为啥只是稍多？
因为宣府那边的近半援军，至今没有赶到战场，现在估计刚到怀仁县。
朱厚照亲自排兵布阵，没有玩什么新花样，老老实实摆出大明常规阵型。
皇帝自然是坐镇中军，再分出前后左右四军。
五人为一伍，十伍为一队，十队为一哨，十哨又为一大哨。
前后左右四军，各布置两大哨，四万正兵便撒出去了。剩下一万八千正兵，以及三万辅兵，皆在中军相机而动。
每队前方，有三架拒马（或厢车），拒马中间连接铁链。蒙古骑兵想要冲阵，必须先下马，把铁链拆掉，而明军可随时解开铁链冲出。
目睹这巨大的乌龟阵，达延汗根本没有进攻欲望。
轻骑兵攻击如此严密阵型，还打个锤子呢？趁早洗洗睡吧。
当天上午，达延汗派出上万骑兵，绕圈子进行四面佯攻，想知道明军哪个方向的部队最弱。
结果，一无所获，都他娘差不多。
下午又是各种佯攻，双方箭矢满天飞，勉强造成上百人死伤，阵亡者很可能只有两位数。
这估计就是史书当中，说十万大军打了一整天，蒙古军队阵亡十六人、明军阵亡五十二人的原因所在。一个不敢攻进来，一个不敢杀出去，看似打得很热闹，其实都在互相试探消耗而已。
眼见太阳就快落山了，朱厚照的急躁性格再次展现，他左顾右盼地问道：“鞑子不敢进攻，万一跑了怎么办？”
江彬笑道：“鞑子若撤军，此战就算我们赢了，毕竟夺回无数财货和人口。”
“本将军亲率大军作战，就只为抢回这点东西？”朱厚照很不满意。
众将心中一惊，害怕皇帝下令冲锋。
幸好，朱厚照还没智障到那种程度，他突然说：“打出天子旗仗！”
“陛下不可！”众将连忙劝谏。
大家都想依靠乌龟阵型，让蒙古小王子知难而退。如此，即可宣传为一场大捷，便是朝中文官都无法反驳，因为确实杀掉不少敌人，而且还抢回无数财货与人口。
到时候，参加此战的将士，个个都有封赏，何乐而不为呢？
但如果打出天子旗仗，让对方知道皇帝在此，很有可能不要命的进攻，万一把皇帝给掳走怎么办！
王渊没有出声劝阻，因为他跟朱厚照想法一致，就是要吸引对方来进攻，否则这仗很难打下去。
朱厚照呵斥道：“叫朕威武大将军！”
“威武大将军，不可如此犯险啊。”
“威武大将军，我们已立不败之地，没必要亮出天子身份。”
“威武大将军……”
面对如潮的劝谏声，朱厚照一意孤行：“不许说话，本将军已经决定了。亮旗仗！”
御驾左右，立即举起十二面龙旗。
继而，周围打出六十四面旗帜，有四象旗、五岳旗、二十八星宿旗等等。
皇帝御驾的正前方，竖起一面北斗旗，接着又是一面大纛。
那面大纛显得尤为抢眼，平时放在北京的旗纛庙中，每年春秋两季都要祭祀。只有皇帝御驾亲征，或者派朝中重臣出征，才会从庙中取出带到战场——刘六刘七闹那么大，这面大纛当时都没动过。
如林般的各色旗帜打出，明军将士顿时士气高涨。这玩意儿真的跟战争游戏一样，特殊军旗亮出来，全军士气瞬间爆棚。
“万胜，万胜！”
数万将士自发大呼，越喊越整齐，宛若平地起惊雷。
对面的达延汗哈哈大笑：“果然是汉人皇帝来了，今日收兵，明日再战！”
眼见四面的蒙古骑兵退去，朱厚照担忧道：“本将军已亮出天子旗仗，蒙古小王子不会还要溜走吧？”
众将哭笑不得，皇帝摆在这里，鞑子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当晚，张永主动找到王渊和江彬，三人再次私下里开小会。张永担忧道：“两位都是知兵之人，此战该不会有甚意外吧？”
江彬说：“只要陛下不胡乱行事即可。”
张永叹息道：“唉，咱家可不想做王振……”
“呸呸呸，别说这种话，太不吉利了。”江彬连忙打断。
王渊突然说：“最多三五日，鞑子必然有行动。他们为了保持机动性，舍弃了大量辎重，剩下的粮食能撑多久？到时候，要么强攻佯败，引诱我们追击，再寻找机会反攻。要么直接撤兵，再派哨骑观察我军动向，寻找机会大举突袭，‘土木堡之变’就是这样发生的。”
张永说道：“那就必须时刻保持谨慎，不能给鞑子找到任何机会。”
王渊扭头望向北边：“我最担忧的，是怀仁方向可能还有鞑子。前几日，我率五千轻骑开路，沿途鞑靼哨骑无数，被我追击之后，大部分反而朝着北方跑。敌军骑兵太多，我们的哨骑撒不出去，若是有一两万贼骑，一直悄悄跟在后方，也根本打探不出来。”
江彬猛惊：“怕是真有可能。这股藏起来的大队贼骑，多半趁着我军追击之时，突然从后方杀出来！”
王渊说道：“所以，不管发生什么，陛下的中军都不能乱动，我带来的神枪营、炮兵营，还有集中使用的神机营，必须用来守御中军大阵！”
张永对江彬说：“朱将军，陛下若是犯险，你我合力将他拉住，别顾什么君臣礼节了。”
“只能如此，我也怕陛下发生意外啊。”江彬郁闷道。
王渊又亲自巡视军营，叫来自己提拔的潘贵等将领，告诫道：“你们守在中军，不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得离开陛下半步。若有贼骑从后方杀出，给我狠狠击溃，没有出现敌情，就老老实实守着！”
“遵命！”众将跪地领命。
翌日，又是大雾。
等雾气散去，两军再度交锋，烈度比前一天提升许多。

第362章 胜败一念间
数千鞑靼骑兵，不停在明军两翼来回袭扰，双方你来我往彼此赠送箭矢。
正面数千敌骑退下，回到达延汗本阵积蓄马力。又是数千敌骑压上，一轮奔袭佯攻之后，突然朝着明军的前军冲锋。
“放箭！”
三千弓弩手，立即开始抛射。
一轮箭雨射出，数十敌骑落马，蒙古人同样以骑射回敬之。
“标枪！”
两千多杆标枪，齐刷刷投出，又有数十敌骑落马，明军这边也被射伤射死数人。
“刀盾手列阵，长枪手准备，弓弩手再射！”
数千鞑靼骑兵转眼冲到阵前，中途又被弓箭射了一轮，这次留下上百具尸体。
双方大概相距十余步，明军前军没有丝毫慌乱，鞑靼骑兵见恐吓无效，立即斜向从阵前掠过。
大明弓弩手和标枪手，趁着敌骑减速变向之际，立即进行疯狂投射。鞑靼骑兵瞬间就慌了，阵型变得散乱不堪，最后竟然直接溃败奔逃。
朱厚照站在御驾之上，用千里镜观察战况，顿时笑道：“又是佯败诱敌，本将军岂会上当？命令前军，严守大阵，不得追击。”
“威武大将军英明！”张永、江彬等人纷纷拍马屁。
这年头的蒙古骑兵，就算不是出来抢劫的，也根本不会披挂重甲。
他们喜欢两翼袭扰，正面佯败诱敌，拉散对方阵型之后，立即进行三面反冲锋。一次反冲锋无效，继续骑射袭扰，不让对方重新整队，最终在运动战中击溃追来的敌人。
大明与鞑靼作战数十年，早就摸清了蒙古战术，就连朱厚照都不会轻易上当。
面对如此情况，达延汗稍微有些头疼，刚才那一波佯败，蒙古骑兵遭受三百多伤亡，却没有起到丝毫诱敌效果。
眼前这汉人皇帝，也太谨慎老练了吧！
中午，蒙古骑兵散在各处，下马就地吃干粮，同时给马儿喂水进食。他们离明军大阵不远，只要明军敢出阵收捡箭矢和标枪，他们可以立即上马发动进攻。
大明士卒也开始吃饭，这次南下救援，早就带够了粮食，不怕被蒙古人截断粮道——若半个月都无法分出胜负，明军可就近撤回应州城补给。
下午继续厮杀，双方伤亡加起来不足三位数，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
战场以北二十里，怀仁县以南十五里，同样在爆发战斗。
奉命在怀仁方向接应的宣府边将庞隆、靳英等人，走到半途就发现不对劲，他们居然遇到大股的鞑靼骑兵。
庞隆选择结阵扎营，又派出仅有的少量哨骑：“立即通知陛下，应州以北三十里，有大股敌军埋伏在此！应州通往怀仁的道路，已被鞑靼骑兵截断，但有变动立即撤回应州城里。”
宣府骑兵早就聚集在王渊麾下，庞隆等人派出报信之人，只有寥寥十余骑而已。他们刚刚出营就被发现，遭到鞑子的疯狂截杀，只剩两三骑活着遁入东部山区。
巴儿速孛罗也立即派出信使，通知达延汗说：“怀仁方向有明军出现，大概五千人左右，我的部队已被发现。明军派出报信的哨骑，有两三人逃进山中，估计两天之后就能绕向应州。这些明军，我留两千骑看守即可，请大汗尽快做出决策。”
“召集各部首领商议明日战事！”达延汗打算下血本。
翌日，风和日丽。
达延汗只留三千亲卫，其余四万骑兵，全都撒出去轮番进攻。
箭矢、标枪如雨般散落，双方伤亡迅速提升，明军左翼首先出现动摇。这些是萧滓、时春等人的部队，他们从大同前往平虏卫支援，又从平虏卫一路赶来应州，在应州又被围困数日，半个多月来就没怎么休整过。
眼见左翼聚集的敌军越来越多，王渊连忙下令：“神机营、炮兵队立即援护左翼！”
达延汗本来想诈败诱敌，此时感觉到战场变化，瞬间改变作战意图，亲率队伍杀来：“三面袭扰，全力进攻敌军左阵！”
大概两万五千鞑靼骑兵，在达延汗的统领下，绕着明军左翼轮番骑射佯冲。
攻势一波比一波猛烈，左军阵型愈发不稳，朱厚照从中军调遣两千人过去，总算没让左翼直接崩溃掉。
“杀！”
蒙古第一猛将阿儿托歹王，带着儿子布尔海，率领两万多骑兵冲锋。在友军几番佯攻袭扰之后，趁着明军来不及射箭、投枪的空挡，突然加速朝着大明左翼冲来。
“佛朗机炮，全速射击！”
二十门佛朗机炮，不等敌人靠近弓弩射程，便朝着平直方向开火。一颗铁弹打出，若是运气够好，能射穿好几个敌骑，战场顿时血肉横飞。
明军左翼前排的刀盾手，暂时让出位置，露出后排整整六千余火铳兵。
这些火铳兵，除了神机营之外，还有各边镇部队。被王渊全部集中起来，之前的战斗一直没动，此刻面对鞑靼大规模冲锋才亮出獠牙。
王渊亲自跑过去：“没我命令，不准开火！”
懒得搞什么三段射、五段射，待蒙古骑兵奔至三十步远，王渊突然下令：“开火！”
“轰！”
不仅六千余火铳兵一起发射，被王渊集中起来的五十架炮车（小将军炮），也瞬间发射出铁砂、铁片构成的散弹。
鞑靼轻骑兵全力冲锋时，阵型稍微要密集一些。三十步枪炮骑射，直接消去一层前排，鞑靼骑兵阵型瞬间散乱，后面的骑兵撞上友军尸体也各种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左翼弓弩手也重新上弦，在刀盾手顶上去的瞬间又是一轮齐射。
蒙古第一猛将、科尔沁部首领阿儿托歹王，由于冲锋在前，身上插着无数铁片，早已死得透透的。他的儿子布尔海，科尔沁部的继承人，也被炮弹轰断一条手臂，骑着战马摇摇欲坠。
“撤回来，快吹号角！”达延汗气得脖子粗红。
他连续佯攻袭扰数日，以为早就逼出明军的所有手段。甚至没见到火铳兵发射，也以为是火药用完了，哪曾想王渊留到现在才使用？
“呜！”
蒙古人吹响号角，那些冲阵的骑兵，纷纷减速转向，然后调头撤退。但也有千余骑，实在压不住马势，一头撞在明军左翼的拒马和车阵上，便有少数幸运苟活下来，也被明军长枪手捅成筛子。
“敌军溃了，随本将军杀！”朱厚照从御驾跳下，翻身跨上战马。
江彬和张永连忙扑过去，一人抱住皇帝一条腿：“陛下，不可追击！”
“胡说八道，”朱厚照大怒，“鞑靼贼子已经全军溃败，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江彬说：“此乃鞑子诱敌之计！”
“你用数千骑兵的性命来诱敌？”朱厚照一刀砍出，“狗东西，快放开！”
江彬吓得连忙缩手，张永也不敢阻拦，朱厚照明显发脾气了，谁敢再劝必定被一刀砍死。
王渊正准备率领骑兵追杀一阵，刚刚打开车阵的铁索，就看到皇帝率领五百重骑冲来，气得大吼：“陛下，快回中军坐镇！”
“全军追击！”朱厚照挥刀狂呼。
五百重骑轰隆隆前踏，包括王渊在内的友军，只能纷纷退闪避让，朱厚照这家伙竟然率先带兵冲出大阵。
皇帝都冲了，将士们哪敢不冲？
特别是那些普通士卒，一个个热血上涌，完全被胜利给冲昏头脑。
数万人的明军大阵，瞬间因大胜而散乱不堪，在追击过程当中，各部之间不断脱节。
王渊对潘贵、魏升说：“你们带六千神枪营、六千火铳兵，严守阵型徐徐前进，防止被鞑子攻击背后！”
“是！”潘贵领命。
太监张忠却冲过来，对火铳兵统领魏升说：“快快跟随陛下。”
“不得慌乱，听我的！”王渊道。
张忠说：“护卫陛下要紧！”
王渊直接抽刀：“张督公敢不听军令？”
张忠顿时脖子一缩，骑着马儿追赶皇帝，他生怕被王渊一刀砍了。
朱厚照虽然很莽，但这次没看错，蒙古大军是真的在溃败。
明军集中大规模火铳、火炮、弓弩，进行短距离齐射，上次使用这种战法，还是永乐皇帝朱棣亲征。见识过如此阵仗的蒙古人，早就死了近百年，达延汗怎料得到明军还有这一手？
那恐怖的瞬间杀伤，那轰隆隆的开火声，直接将鞑子连人带马吓得惊慌失措。
达延汗事先部署的佯败，如今变成了真败，一个传染一个，他想收拢部队都做不到。
“升热气球，观察后方敌情！”
王渊扔下一句，也带着五千轻骑追击。
王渊带来的学生，立即升起热气球，手执号角、令旗与千里镜，密切观察后方的情况。
朱厚照亲率重骑追杀一阵，砍死一个落马的敌人，翻身下马说：“脱甲再追！”
五百重骑齐刷刷下马，脱掉锁甲与札甲，跟随皇帝再度冲出。
“杀！”
朱厚照变得一身轻松，高举御刀策马狂奔，感觉好像太祖与太宗的魂魄附体。
王渊不敢离皇帝太远，一边奋力追杀，一边观察情况，他现在的主要职责是保护皇帝安全。
战况变化实在过于突然，埋伏在十余里外的巴儿速孛罗，根本没法在第一时间赶到战场。不过这也够了，他麾下有上万骑，而明军阵型乱得不成样子，只要赶来就能将明军杀得全军溃败。
“呜！呜！呜！”
热气球上的物理学门徒，隔老远就看到巴儿速孛罗，立即吹响号角，打出旗令让全军整队。
但绝大部分明军部队，都难以收回。
蒙古人逃疯了，明军士卒追疯了，这仗打得一塌糊涂。
大同总兵王勋，老将张輗，辽东游击萧滓，是少数还保持理智的边将。他们听到号角，又用千里镜看清旗令，立即鸣金收拢队伍，迅速集结以阻击身后的鞑子。

第363章 差点被反杀
“呜~呜~呜~~~~~”
达延汗命令亲卫疯狂吹号集结，渐渐的，便有数千骑兵聚在他周围。
朱厚照此刻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已完全失去理智，只顾带领卸去重甲的五百骑兵追杀。当达延汗能够有效聚兵之时，明军只有王渊带着五千骑兵赶上，其余步卒全都被皇帝甩在身后。
正德朝的大明边军还没烂透，边将们的基本素质也不错，更何况参与此战的将领，都是朱厚照精心挑选过的。
“坏了！”
眼见皇帝越跑越远，所有边将全都冷静下来，瞬间浑身冰凉惊恐万分。他们熟悉蒙古骑兵战法，达延汗完全有能力中途聚兵，然后突然杀一个回马枪，之前的溃败也能变成诱敌深入。
边将们立即下令停止追击，一边收拢士卒，一边缓慢前进，随即以急行军的状态朝皇帝靠拢——若是皇帝被反冲锋，只要不当场战死，他们也能在后边有效接应。
皇帝和五百豹房骑兵，胯下全是精挑细选的良驹。
别说步卒追不上，便是明军骑兵都追不上。
王渊之前沿途传令，耽误了不少时间。如今只能让袁达临时统率部队，自己骑着阿黑疯狂追赶，等追上皇帝的时候，已经进入他娘的朔州地界。
追了好几十里！
“陛下，快停止追击。”王渊奔至朱厚照身边。
朱厚照回头一看，顿时催促道：“让你的兵搞快些。”
王渊焦急喊道：“再追就中了鞑子的诱敌之策，陛下你清醒一点！”
朱厚照愣了愣，瞬间恢复神智，连忙下令停止前进。
前方不远处，一个蒙古首领喊道：“大汗，汉人皇帝没追了！”
“那咱们杀回去。”达延汗笑得很开心。
除了四散而逃的骑兵，此时此刻，达延汗身边可供调遣的兵力，竟然还有两万多人马。他在半路上就止住溃败之势，因为这些鞑靼骑兵早就习惯佯败诱敌，刚开始可能被恐怖的明军火力打蒙，但奔逃几十里怎么可能还不恢复？
这些鞑子骑兵非但重振士气，而且还顺便发挥演技，一直都做出慌乱逃跑的样子。
其目的，无非是把明军拉得越散越好，把汉人皇帝引诱得越远越好。
历史上，此战细节已经无从知晓，只说朱厚照亲率大军，从应州一直追到朔州。突然间起了沙尘暴，双方只能各自罢兵，也不知道是达延汗运气好逃出生天，还是朱厚照因此躲过蒙古骑兵的引诱。
反正，朱厚照胳膊腿儿齐全的回京，而达延汗回到草原不久就死了。
不管如何，现在被蝴蝶翅膀一扇，双方作战时间已经改变，至少今天不可能有沙尘暴帮忙解围。
在朱厚照和王渊撤退之时，达延汗立即回身反击。震天号角声中，那些胡乱奔逃的蒙古骑兵，也渐渐从两翼汇聚起来，几十上百人一队开始袭扰朱厚照。
五百豹房骑兵与五千轻骑成功汇合，王渊挥手下达指令，竟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折身向北直奔山区。
北边是绵延数百里的洪涛山脉，属于阴山山脉的余脉。
虽然不知道王渊什么想法，但皇帝和士卒都选择相信王二郎。足足狂奔两刻钟，众人终于抵达山区，沿着山脚一阵奔跑，王渊瞅准一个山谷冲进去。
山谷狭窄，只能容纳两三骑同时奔跑，大规模骑兵部队根本没法展开。
在山谷行军一刻钟，王渊突然下令：“全体下马，积蓄马力。袁二，你带数骑继续前进，看看更里面是什么情况。”
谷外。
“大汗，要追进去吗？”一个部落首领问。
达延汗犹豫不决，一旦进入山谷，蒙古骑兵战法就得抓瞎。若是不能短时间将皇帝拿下，等明军大部队赶来，追进去的骑兵全都会被堵住，并且遭受明军的前后夹击。
可山谷之中，是汉人皇帝，错过这次机会，今后再没有抓住皇帝的可能。
好难抉择啊！
达延汗七岁继位，娶了自己名义上的祖母，即他爷爷的第二任妻子。在妻子兼奶奶的辅佐之下，达延汗还没亲政，就开始征讨更强大的瓦剌部落。接着，达延汗又征服朵颜三卫，联合朵颜三卫打败亦思马因，抢回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个时候，达延汗不过才十三岁而已。
他十四岁亲政，废除北元政体，恢复成吉思汗旧制。接着又征服鄂尔多斯、土默特等部，再度统一蒙古，被视为蒙古中兴之主，人人皆呼其“成吉思汗第二”。
到如今，达延汗也只有四十四岁！
这些年来，达延汗南征北战，无往而不利，还真没遭受过今天这样惨重的损失。将近五千蒙古轻骑，要么当场战死，要么死于溃败途中，就连麾下第一悍将都阵亡了。
这口恶气，达延汗实在吞不下，更何况还有一个皇帝在诱惑他。
“阿尔苏，你率领一万五千骑，袭扰后面的明军，”达延汗当即下令，“不求杀伤，主要是拖住他们。找几个懂汉话的，在阵前高呼‘汉人皇帝已死’，明军必定慌乱不堪。若没有机会将其一举击溃，就一直袭扰，把这些明军引向朔州方向，让他们误以为汉人皇帝去了朔州。”
阿尔苏，又名“阿尔苏博罗特”，全名“我折黄太吉&#183;孛儿只斤”，是达延汗跟祖母生的第四子，现为多伦土默特部之首领，他的领地正是河套地区。
等第四子阿尔苏率部离开，达延汗立即亲率万余骑兵，一头钻进那陌生山谷之中。
王渊则派遣两个士卒，爬到山顶轮番吹号角，以吸引明军各部朝这边靠拢。
当达延汗带兵进入山谷时，负责打探前路的袁达，派人回来禀报：“陛下，王总督，前方数里之外，有一开阔地带，甚至还有几户山中居民。”
“走！”王渊立即下令。
朱厚照此时也不打岔，他正在反思自身过错，一切军权都移交给王渊。
五千多骑兵，连人带马，很快穿过狭窄地带，前方顿时豁然开朗，王渊还看到山坡升起炊烟。
朱厚照终于开心起来，一点都不见害怕，甚至笑着说：“此地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
确实很好防守，来时的山谷，只容两三骑并行，而此处可并排站立十多个人。
王渊运气很好，这是绝佳地形，蒙古鞑子来再多，也得老老实实排队厮杀。
当然，若是运气不好，全军陷入绝境，王渊就会下令弃马，带着皇帝爬到山上打游击。
之前不原路返回，而是率领骑兵进入山谷，其原因是害怕回去遇到敌人。如果达延汗在应州埋伏数千骑兵，明军大部的纯步兵队伍根本拦不住，到时候皇帝必然被前后夹击。
事实也是如此，达延汗第三子巴尔斯博罗特，率领上万骑兵掩杀过来，却被严阵以待的神枪营、神机营击退。他立即绕道奔向朔州方向，沿途还将没来得及整队的左钦部击溃，一阵追杀之后便继续前进。
其他明军各部，纷纷整队阻击。巴尔斯博罗特见没有突袭机会，便杀向朔州跟达延汗汇合。
若王渊选择原路返回，必然跟巴尔斯博罗特撞个正着。
王渊来到相对开阔处的山谷，立即命令士卒砍树搬石，将身后狭窄处山谷给堵住。接着又派人“请”来山民，拱手问道：“各位老乡，我等乃大明官军，可还有其他出谷的道路？”
山民们被吓得不轻，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朱厚照解下玉带，递给一个年长的山民，和蔼可亲道：“老丈，可有其他出谷的道路？”
老者跪地磕头说：“这位将……将军，那边确实有条山路，但不能骑马通行。走两天可以出山，出去再走小半个时辰就是山阴县城。”
朱厚照立即解下玉佩，交给两个豹房亲信：“你们到了山阴县，立即骑马去报信，带大军将这些鞑子堵在谷中！”

第364章 当狗也不容易
先来说说地理位置。
朱厚照之前被夜袭的地方，在金沙滩西南数里之外。而大明与鞑靼交战数日的地方，距离金沙滩同样也不远，位于怀仁、山阴、应州交界地带——偏应州地界。
正是“杨家将”的传说当中，杨大郎、杨二郎、杨三郎战死，杨四郎、杨八郎被俘的那个金沙滩！
如果硬要扯上关系，朱厚照班师回京之后，可说自己曾与鞑子大战金沙滩。反正隔得很近，并非完全吹牛，传到民间还更容易被百姓津津乐道。
洪涛山脉，是大同盆地以西群山的总称。
王渊和皇帝此刻身处的山谷，离朔州城稍远，离山阴县更近。
达延汗虽然迫切想要擒获汉人皇帝，但追进山谷却异常小心。甚至还派哨骑向前打探，生怕中了明军埋伏，毕竟这属于绝佳的伏兵地形。
“呜！呜！”
爬到山顶的两个明军士卒，按照王渊的指示，轮流吹响号角吸引友军来援。
达延汗听得烦躁不已，说道：“选十人下马，爬上去杀了那两个号手！”
此山谷之表层，为黄土半覆盖，偶尔亦有硅质灰岩和石灰岩露出。前山地区的地形极为复杂，刚入谷时相对平缓，向山中行走数里，山势立即陡峭起来。这破地方爬山已是不易，更别提爬上去杀人，两个大明士卒边跑边吹号，带着十个蒙古敌军满山乱转。
又前行一阵，哨骑回来报告：“大汗，谷中没有伏兵，前方两侧的山壁已无法攀登，明军用黄土、石块和草木堵住了通道。”
达延汗沿途观察地貌，发现谷中植被稀少，此时又是深秋季节，零星草木早就枯黄衰败。若明军选择火攻，虽然可以迅速蔓延，但火势不可能烧得太大。
“先清除前方野草！”达延汗再次下令。
又有三十人被派出，将战场附近的谷中枯草铲除，不留给明军丝毫火攻的机会。
山谷通道虽然被堵住，但临时制造的障碍很容易清除，鞑子只需付出少许性命就能搞定。
眼见一队蒙古士兵过来，因为中间隔着障碍物，王渊立即命令骑兵手弩吊射。
弩箭只造成四人伤亡，那队蒙古士兵已冲到障碍物前。
王渊不等他们把东西搬开，就下令将障碍物上的枯草点燃。一边点火还一边加料，反正满谷的枯草，可燃物多得很，两军之间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这还怎么进攻？
别说那些燃起的枯草了，挡道的黄土和石块，也很快被烧得滚烫。蒙古士兵想要去搬开，一碰就烫得哇哇大叫，只能脱下衣服当防火手套。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鞑子死伤三十多人，依旧无法打通山谷道路。
那些石块和黄土，甚至都已经被烧红了！
“都退回来！”达延汗突然想出计策。
达延汗挑选一匹受伤的战马，命人蒙上战马的眼睛，然后抽刀子猛戳。战马吃痛受惊之下，立即疯狂朝前方狂奔，沿着山谷直冲被烧红的障碍物。
“轰！”
那些黄土和石块，都是临时寻来的，本身体积就不大。再加上已被大火烧脆，顿时就撞塌出缺口，灰烬、火星、土石碎末乱飞。
“再来！”
又是一匹马被蒙住眼睛，狠狠撞死在障碍物上，将那缺口撞得更大。
一匹接着一匹，蒙古人用五匹马的性命，终于把障碍物撞平——滚烫的石块和黄土，已经堆得有半人高，但双方总算可以接战了。
但达延汗并不立即进攻，而是让人脱衣负土，顶着弩箭填高自己这边。
这样，蒙古士兵就可以沿着填出的斜坡而上，冲到障碍物上反而比明军高出半个身子，拥有居高临下的地形优势。
王渊瞬间明白达延汗的意图，一边命令射杀负土的敌人，一边派人把自己这边也填成斜坡。
此时已近傍晚，双方都没想着休息。
达延汗本想继续使用“奔马阵”，直接朝明军的人堆里冲。但他刚把战马蒙上眼睛，王渊也把几匹战马蒙上双眼，牢牢将狭窄的山道给堵住。
见此情况，达延汗只能收回战马，突然下令进攻，且命令后排士兵吊射。
王渊占据有利地形，他这边山谷更开阔，让士卒尽量贴着山壁站立，以减少被弓箭射杀的几率。这样，虽然当面防御显得空虚，但其实更有利于作战——蒙古士兵冲进来又咋样？山道两侧全是明军，等于少量士兵被左右夹击。
朱厚照被安排在很后面，他虽然想要亲手杀敌，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任性。
天色越来越黑，朱厚照根本看不清前方战况，只能听见喊杀声震天。他浑身热血上涌，手心里全是汗，并无多少害怕，整个人都处于兴奋状态。
只见一队火把由远及近，亲卫过来禀报：“陛下，有山民青壮，想要投军报国。”
朱厚照非常高兴：“带他们过来！”
十多个汉子举着火把而至，齐刷刷跪在朱厚照面前：“拜见将军！”
朱厚照问道：“你等愿投军报国？”
“正是！”一个中年汉子说。
“好，好，其志可嘉。”朱厚照笑道。
土木堡之变以后，蒙古肆虐山西，又遭连年大旱，由此产生数百万流民。这些流民曾大举南下，仅是荆湘地区就汇聚上百万，被明宪宗一边招抚、一边清剿，总算彻底解决心腹大患。
而此处山中的居民，也是土木堡之变以后，为躲避战乱和灾荒逃进来的。
他们全都属于无籍黑户，平时不用纳税服役，靠种粮食和打猎为生。
王渊只“请”了几户过来，除开带路出山之人，其余全都被临时看管起来。但附近还有更多山民，这边打得热火朝天，山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反正都已经被官兵发现，事后多半会被追查，索性直接跑来投军报国。
黑灯瞎火厮杀好半天，山谷里本来就光线阴暗，就连月光都照不进来几分，杀到最后根本分不清敌我，而且接战之处堆满了尸体。
见明军士气如虹，无法一战而下，达延汗终于决定罢兵休整。
“大汗，不能再打了啊，”一个蒙古首领跪地，说道，“我蒙古儿郎，该当战死在马背上，而不是弃马死在这山谷中！”
达延汗冷笑：“把儿孙，你是不是在怨我，让你的部族主攻？”
“不敢！”把儿孙连忙磕头。
把儿孙，朵颜卫都督花当的长子，名义上属于大明武官，却被达延汗当狗一样使唤。
大明开国之初，朵颜三卫内附，朱元璋置大宁都司，让宁王去统领这些蒙古部族——就是要造反那位宁王的祖宗。
朱棣起兵靖难，怕被宁王捅菊花，于是只身前往大宁谈判。回去的时候，朱棣把思归汉军搬空了，就连宁王设下的伏兵，都被朱棣一并带走。由此，大宁卫不再有汉军压制蒙古，朵颜三卫成了大宁之主，大宁都司被内迁到保定。
朱棣称帝之后，朵颜三卫有从龙之功，正式获得大宁卫的地盘。又害怕宁王学自己，朱棣把宁王扔到江西，朝廷彻底失去对大宁的控制。
朱棣都还没死呢，朵颜三卫就开始叛乱。
朱棣大怒，御驾亲征，数次大胜，朵颜三卫纷纷归降。但朱棣下令，投降之人，一律释放，不准杀戮。
明宣宗时，朵颜三卫再叛。
明宣宗亲率三千骑追击，出喜峰口与敌激战，皇帝直接奔于阵前，射死朵颜前锋三人。遂两翼齐发，大破朵颜三卫，纷纷跪伏于明宣宗的黄龙旗下。
一直到土木堡之变以前，都是朵颜三卫袭扰边境，被明军打痛了再投降，如此循环往复。
弘治年间，鞑靼崛起，把朵颜三卫揍得生活不能自理，只能被迫臣服于达延汗。这些年一直侵扰大明边境，正德十年又被明军痛揍，只能入朝请降，然后降而复叛。
大明厌恶朵颜三卫的摇摆不定，达延汗同样如此。
于是，达延汗命令朵颜都督花当，将其长子把儿孙送来自己身边。一来作为质子扣押，二来借此掌握朵颜部的一些兵力，今天的进攻也让朵颜部去血战送命。
把儿孙简直欲哭无泪，谷中血战半日，他的部众已战死上千人！
但又没办法，想反抗等于做梦。
这些年，朵颜三卫的日子咋过的？
被达延汗逼着侵略大明边境，被大明打服之后又投降。一旦投降，达延汗便借口朵颜部投敌，带兵冲到朵颜部又抢又杀。
可怜的朵颜三卫，其实是被大明和鞑靼轮番吊打。
鞑靼各部将把儿孙耻笑一番，也聚在一起讨论战局，大部分首领都不愿再打。一来山中作战，专业不对口；二来地形受限，蒙古士兵处于劣势。
即便能擒获汉人皇帝，鞑靼士兵也得死伤好几千。
达延汗苦思良久，说道：“我们兵多，地形又窄，可以分兵作战。左右各派三千人，寻找合适地点，爬上山绕到明军后方，前后夹击定能一战而胜。明日继续进攻，为绕后的部队争取时间。”

第365章 我是一个狙击手
王渊麾下的五千轻骑，身上带着两日的干粮和饮水，这是打算随时出阵追敌而做的准备。
朱厚照的五百豹房骑兵，却啥都没带，两层重甲也脱了扔在追敌途中。因此衣服都穿得不够，入夜之后越来越冷，现在都围着火堆哆嗦取暖。
轻骑兵们把口粮分出，暂时还不用杀马充饥。
“陛下，总督，烽料备齐了！”一个叫朱忠的豹房亲信奔来。
朱厚照高兴道：“明日便点烽火。”
王渊皱眉说：“我们入山怕有近十里，在此点燃烽烟，友军很难看到，必须到更前面的山头点火。”
朱厚照立即把投军的山民叫来，问道：“哪里适合攀爬前往外面的山顶？”
一个山民青壮回答：“适合攀爬的地方，在蒙古鞑子身后四五里。越往大山里走，山势就越陡峭，大军不可能通行。不过我可以挑地方爬上去，然后再扔绳子下来，这样就好爬得多。”
王渊立即下令，前往山民家中收集绳索。
普通绳索太细，难以长久承受重量，只能数条编成一条。如此就有点不够用了，王渊又让士兵割马尾毛和鬃毛，全部用来编成绳索，这玩意儿还是很结实的。
军中烽火，十里一个信号，再远就不易观察了。
想要形成十里外都很看到的烽烟，自然不可能随便烧点茅草。它需要干柴、湿柴、油脂、牛羊粪等物交替使用，牛羊粪还得用水浇成半湿状态，这样才能炮制出冲天而起的滚滚大烟。
负责攀爬山壁的山民很给力，估计是平时打猎、采药时练出来的。十余丈（50米左右）高的陡峭山崖，只带一把药锄，光着脚就那样上去。
绳子有些不够，只做了两条，一次只能两个人往上爬。
即便如此，上去几人之后，也有一个士兵失手，二三十米摔下来死得透透的。
然后四个人一组，用绳索拉扯烽料上去。等烽料在山上堆好，再继续派人攀爬，前去燃烧烽烟的士兵至少得二十个。一来方便运送大量烽料，二来中途有人掉下山，也有足够的人手补上。
攀至五更天，终于凑足二十人，立即由山民带队进发。
此处的山顶相对开阔，不用打火把就能抹黑赶路。约末前进两里地，那山民就让官兵点燃火把，更前方的情况看得人腿脚发软。
山体大都由黄土覆盖，水土流失非常严重。许多地方，表层黄土被冲刷殆尽，露出下边的硅质砂石，山顶越来越窄不说，而且到处是凹凸不平的缺口，经常只能容一个人攀爬上下。
稍不注意，就会踩到松散黄土，然后失足从山顶落下。
途中摔死两个士兵，加上山民在内，烽火队伍只剩十九人。
此时天色已亮，山民爬上一个高地，突然惊恐大喊：“有鞑子！”
蒙古士兵分成两股，但只在南边找到易于攀登处。他们没有绳索可用，攀爬时摔死的人更多，接着是崎岖不平的山顶，途中不小心又摔死好几个。
此时此刻，一个山民外加十八个明军，跟上千蒙古士兵大眼瞪小眼。
这破地方，便是正常行路都困难，更何况要抡刀子开瓢。
“结阵！”
负责带队的大明旗官，很快就反应过来。将他们背来的柴薪，堆在前方抵御箭矢，然后就地点燃烽火。
蒙古士兵就算有上千人，此刻也只能抓瞎。必须一个一个排队过来，而且还得小心踩滑了摔下去，他们唯一的进攻方式只剩隔空放箭。
大明官兵全都背靠柴薪，根本不受箭矢影响。
先点燃干柴，然后加入油脂，接着又铺一层湿柴，再丢些半干半湿的牲畜粪便进去。就这样一层一层添加，他们背来烽料，至少能烧小半天。
蒙古士兵，还在放箭，自己过不去，也不让敌人过来。
……
拉回黎明时分。
等烽火队登山完毕，王渊对朱厚照说：“陛下，我也上去，此处交给袁二指挥。”
朱厚照怕王渊摔下来：“你去作甚？”
王渊笑道：“我带兵爬上去，在鞑子头顶扔石头。如果能发现鞑子首领，或许可寻机一箭射死。”
这次轮到朱厚照劝阻：“派别人去便是。”
王渊摇头说：“我箭法更好。”
王渊从小生活在大山里，攀登山崖犹如家常便饭，更何况还有一条绳子。他力气又大，脚蹬山壁，抓着绳子，干脆利落的快速上升，比普通士卒快了两倍有余。
待到天色大亮，明军这边又成功登顶二十多人。
王渊亲自带队搜检石块，可山顶的石块不多，只能掰下一些黄土疙瘩。
鞑子再度组织进攻，负责往里填命的，自然是那些受欺负的部族。反正达延汗不会感到心疼，这次他的损失有点大，多送些平时不听话的部族去死，还可以加强达延汗家族的统治。
只要能抓住汉人皇帝，一切都值得。
王渊让士卒将黄土疙瘩码放在山顶，暂时没有往下扔。他拿出千里镜，趴在山顶仔细观察，很快发现一个组织进攻的蒙古首领。
感觉不满意，再继续观察。
不片刻，王渊似乎发现鞑靼中枢所在。
那里有好几个蒙古首领，骑在士兵肩上观察战况。这是因为山谷中无法起高台，而蒙古士兵的肩膀，要比蒙古战马更高一些。
之前数日厮杀，王渊用千里镜观察过敌方首领。
其中，达延汗出镜率很高，毕竟此人是鞑靼本阵中枢所在。
突然，王渊心脏突突一跳，他居然真的看到了达延汗。此人骑在一个士兵肩上，左右各有士兵扶住，正在沉着观察前方战况。
王渊换了一个更好的狙击位，取出犀照弓，搭重箭上弦。
此时双方的垂直距离，仅有五十多米而已。王渊为了方便射击，主动调整狙击位置，直线距离也就六七十米。
这么近，王渊拥有十足把握。
甚至，王渊害怕达延汗乱动，没有瞄准咽喉和脑袋，而是瞄准对方的胸膛。
“嗖！”
一支重箭飞出，达延汗正好偏下身体，对自己的长孙卜赤说：“如此战局，应当……”
话未说完，达延汗左肩中箭，直接轰倒回去。扶在两边的士兵，下意识将其拉住，就这样双腿朝天悬在半空。
王渊迅速再次搭箭，不待弓弦拉满，便又是一箭射出，这次射中达延汗倒挂在士兵肩上的小腿。
连续两箭命中目标，蒙古人终于反应过来，团团将受伤的达延汗围住。
突然，两三里外的山顶，赫然升起滚滚狼烟。
“投落石！”
王渊说完就拿出号角，在山顶吹响进攻的号声。
二三十个明军士兵，从山顶投下黄土疙瘩。即便黄土松散，几十米高砸下去，一旦把人砸中，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又是身后的狼烟，又是头顶的号角和落石，蒙古军队顿时就慌乱起来。
“有埋伏，快撤！”卜赤抱着达延汗的身体大喊。
鞑靼别部首领、老将那孩大呼：“留下两千人断后，留下两千人断后！”
断个屁的后，达延汗生死不明。汗位继承人卜赤，又带着达延汗率先奔逃，其他各部怎么沉得住气？更何况，在前方血战的蒙古士兵，全都来自不那么核心的部族，死伤惨重之下早就有了怨气。
万余蒙古大军，争先恐后逃跑。有人骑马逃窜，有人步行狂奔，山谷道路又窄，自相踩踏而死的蒙古士兵，比之前血战而死时多出好几倍。
朱厚照和袁达，虽然搞不清楚啥情况，但他们听到王渊的冲锋号，立即命令士卒上马追杀。
山谷里被友军踩死的蒙古兵太多，大明骑兵几乎是踩着敌人尸体，呈一字长蛇阵衔尾追击。朱厚照心里那个恨啊，如此杀敌良机，他居然被手下堵在后面，地形太窄根本不能发挥宝马优势。
王渊飞快奔回上山的地方，吊着绳索滑下去，随便骑上一匹战马狂追。

第366章 一代英主窝囊死
王渊从山顶下来，耗费了不少时间，只能骑马冲在最后。
在狭窄的山谷当中，鞑靼逃成一字长蛇，明军追成一字长蛇。不但鞑靼溃兵被踩死许多，就连疯狂追敌的明军，也有一些不慎落马，然后被挤在后面的友军活活踩死。
这种情况，根本没人敢下马割首级，因为下去之后就上不来了！
王渊也不敢奋力策马，只能等明军全部追出，他才骑马跟上去——免得一不小心被自己人踩死。
连续追了数里远，一部分鞑靼溃兵已经出谷，王渊都还被堵在山谷中央。
“吁！”
突然，王渊勒马停住，跳下去愣愣看着一地尸体。
在那堆尸体当中，赫然露出一截小腿，小腿上还插着一支断箭。而王渊的脚边，静静躺着一顶金貂帽，帽子已经被完全踩扁了。
王渊弯腰捡起金貂帽，拍拍上面的灰尘和血污，再将帽子拉开，慢悠悠盖在自己的头顶。
这顶金貂帽，王渊见过好多次，一直都在达延汗头上。
连续搬开三具尸体，达延汗终于完整出现。射中他肩膀的那支箭，同样已经断掉，脑袋虽然还算完整，可腹腔被踩成烂泥，内脏、血肉、屎尿混成一团，王渊甚至能看到马蹄形血洞。
一代蒙古中兴之主，就这样死得稀里糊涂。什么时候被孙子扔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踩死的也不知道，甚至有可能死于蒙古溃兵的踩踏。
关于这一仗，王渊有过许多设想。
或许是从小路出山的士卒，在山阴县弄到马儿，飞奔南下搬救兵过来。又或者明军哨探，看到这边燃起的烽烟，大军涌来将达延汗堵在谷中。甚至是鞑子承受不住伤亡，达延汗选择撤出去，王渊带兵杀出将其击溃。
太多太多的结局，唯独没有料到，达延汗死得这么干脆，死得这么窝囊，死得这么莫名其妙。
可现实就是如此让人难以捉摸，根本不讲任何道理。
至少，达延汗还经历了一番血战，而历史上死得更加扯淡。他每次要吃掉朱厚照派出的诱饵，就被大雾给拖延时间，被朱厚照追到朔州之后，突然又刮起漫天沙尘暴，双方被迫罢兵撤退。而回到草原，四十四岁的达延汗，正值壮年，身强力壮，立刻就死了。受伤死的？还是病死的？没有任何记载。
割掉达延汗的首级，悬挂在马鞍上，王渊再度策马奔出。
……
从小路出去的两个豹房亲信，必须走蜿蜒崎岖的山路，还要翻过三座山头，才能抵达另一个山谷。沿着这条山谷向外走，出谷之后再向东走，便是山阴县的县城所在。
山民说，需要走两天时间。
但在不计体力消耗的情况下，他们只花了七个时辰，黎明时分就到山阴城外。这还是因为夜间山路不好走，否则必然更快到达。
听说皇帝被围在山中，山阴知县吓得不轻。立即搜来四匹马，交给两个豹房亲信，让他们一人双马快速南下。
二人一路往南跑，奔至天明，老远就听到蒙古人的号角声。
却是在怀仁方向的庞隆、靳英等部，从宣府集结的速度太慢，被王渊丢到后方策应。刚开始，他们结阵与巴尔斯博罗特大战，主战场突然发生变故，巴尔斯博罗特得知消息就跑了，庞隆、靳英也跟着一路狂追。
巴尔斯博罗特赶到战场，遇到严阵以待的神枪营、神机营和炮兵队。这家伙一番佯攻，发现难以对付，扔下十多具尸体杀向西边。
中途，遇到队形不整的左钦部，巴尔斯博罗特立即发动突袭。
左钦的部队大约二千人，被巴尔斯博罗特一冲即溃。一半被追杀砍死，一半溃散于山野，这支部队直接完蛋。边将左钦也身负重伤，靠躺在地上装死逃过一劫。
沿途又遇到几支明军，眼见找不到机会，巴尔斯博罗特直接绕过。
接着遭殃的是平虏卫参将高时，此人率部追得极深，麾下许多士卒已经脱力。正原地坐着休息呢，巴尔斯博罗特突然杀来，瞬间又是大溃败，高时当场就被蒙古骑兵射死。
面对这万余从身后杀来的敌人，大同总兵王勋、宣府总兵朱振，纷纷吹号集结部队。
可明军因为追击溃敌，把队伍拉得太长太散，等各部大军集结完毕时，已被巴尔斯博罗特连连击溃七部。
五万多明军步卒，此时只剩不到四万。三万多辎重民夫，更是被巴尔斯博罗特回军突袭，溃逃得只剩下几千人。
而从怀仁方向赶来庞隆、靳英部，迎头撞上杀回来的巴尔斯博罗特。根本来不及结阵，就在行军途中被杀个对穿，两位边将只带着数百残兵逃脱。
巴尔斯博罗特，只率万余骑兵藏在后面，就击溃明军两万正兵、两万多民夫——被杀死的明军很少，大部分都溃逃了，这仗打完都别想归队。
没有再继续带兵突袭，一是明军大部已集结完毕，二是巴尔斯博罗特的队伍马力将尽。
就在这时，刚刚完成集结的四万明军，又遇到分兵而来的阿尔苏博罗特。
阿尔苏博罗特带着一万五千骑，冲过来就大喊：“汉人皇帝已死，汉人皇帝已死！”
这些蒙古人的汉话，明显是临时学会的，连续齐呼好几遍，大明将士愣是没听懂。
“他们在喊什么？”张永问道。
江彬没好气道：“鬼知道，可能在号丧吧。”
王勋陡然色变：“鞑子杀回来了，追出去的陛下和王总督在哪儿？”
“汉人皇帝已死！”
“汉人皇帝已死！”
蒙古鞑子还在继续呼喊，这次众将终于听懂，甚至一些士卒都听懂了。
即便没有遭受进攻，只这惊天消息，就让军心浮动。
宣府总兵朱振猛然大喝：“鞑子在散播谣言，不可轻信。若陛下已经蒙难，鞑子岂会不带天子遗体过来？哪用得着这般空口白牙乱喊！”
“对！”
大同总兵王勋也说：“陛下身边，还有王总督的五千轻骑。即便战败，五千轻骑也不至于全军覆没，至少总得有几骑逃回来报信吧。王总督骁勇无双，此刻定然护着陛下，正在与鞑子主力周旋。眼前这些鞑子，是分兵回来堵我们的，让我们无法过去支援！”
两位总兵都不相信皇帝死了，众人也抱有侥幸心理，立即去安抚浮躁的士卒。
阿尔苏博罗特已经派兵佯攻，明军阵型稍显慌乱，但很快就沉稳下来。他见找不到机会，也不着急进攻，只守在那里不让明军移动。
对峙片刻，已近傍晚。
巴尔斯博罗特杀回来，带着早已疲惫的骑兵，跟自己的弟弟汇合。
至此，蒙古骑兵有两万五千左右，一前一后将明军堵住。明军虽有四万步卒、数千民夫，却不敢轻易行动，便是明知皇帝可能有危险，他们也无法前进半分——已经快天黑了，在两万多骑兵面前行军，等于就是自己找死。
当天晚上，明军各将争吵不休。
张永、江彬等皇帝亲信，勒令边将们明日必须前进。而边将们则坚持严守大阵，等着王渊和朱厚照带兵回来汇合。
吵了好些时候，双方不欢而散，各自回去防备敌人夜袭。
确实有夜袭，鞑子半夜发起偷袭，但只造成一番混乱，双方加起来死伤数百人。
两位豹房亲信赶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鞑子正在袭扰明军大阵，外围散布着许多骑兵，两位豹房亲信根本无法接近。
“呜！呜！呜！”
一人吹响号角，一人拿出旗帜，在蒙古骑兵的追杀下不断奔逃。
众将都有千里镜，立即拿出来观察，否则太远了根本看不清。
“是陛下的黄龙旗！”张永欣喜大喊。
大明旗令，没有现代旗语那么复杂，也表达不出太多内容。
五色旗分别代表五军，以此来指挥各军进退，除此之外便玩不出更多花样。
只见在策马狂奔当中，那个旗令手将黄龙旗当做披风，系在自己的身上。又拿出白色、黑色两支令旗，不断挥臂前压，抬起来再继续前压。
王勋看明白了：“陛下在西北方。”
张輗皱眉道：“西北方全是大山，难道陛下和王总督在山中？”
朱振拍手说：“定然如此。陛下与王总督，被敌军主力困在山中，这才见不到一个溃兵回来。”
江彬着急道：“立即救援陛下！”
众将面面相觑，只能硬着头皮出兵。
不出兵也没办法，因为全军追击，后勤辎重都没带。再这样被围下去，几天之后，四万多人全都得饿死当场。
好在地形比较开阔，明军尽量保持阵型，一点点的往前挪。
小将军炮有手推车，佛朗机炮有轮子，此刻全都靠前胡乱仰射。打出一炮，立即推炮前移几步，弓弩手也跟着齐射，然后停下来装弹上弦。
外围的蒙古骑兵，不断奔跑袭扰，偶尔瞅准时机发动冲锋。
向北挪了大概两里地，已经能看到群山轮廓。
张永不懂如何打仗，只能一直用千里镜往西北望。突然，这太监大喊：“有烽烟，我看到了烽烟！”
众将抬眼望去，似乎确实有烟，但看不太真切。
于是纷纷拿起千里镜，果然能看到少许烟雾，张輗说：“看样子，陛下还在十里之外。”
“也不远了。”朱振大喜。
大军又向西北挪出半里地，突然有零散蒙古骑兵奔来，而且一个个狼狈不堪。
巴尔斯和阿尔苏兄弟俩大惊，亲自冲过去问话：“你们怎么来了？大汗呢？”
蒙古溃骑惊慌回答：“大汗战死了！”
兄弟俩面面相觑，巴尔斯博罗特突然来一句：“四弟，我先走了！”
阿尔苏博罗特愣了愣，立即让人吹号角撤军。
巴尔斯博罗特是蒙古副汗，拥有整个蒙古一半的兵力。如今达延汗死了，继承人卜赤生死未知，这家伙想立即回草原继承汗位。
过去救援友军？
救个屁啊！
巴尔斯博罗特，恨不得侄子死在乱军之中。若是现在去救，真把侄子救出来咋办？叔侄俩回去争夺汗位那才叫尴尬。
在巴尔斯想来，山中友军最好死光。那些全是左翼蒙古部族，全是他争夺汗位的绊脚石，如果能被明军杀得一个不剩，他回去自立为汗都没人敢反对。
至于阿尔苏博罗特，已然猜到三哥的心思。他也不敢久留于此，必须尽快回到部族，趁机占领其他部族的草场。扩大势力之后，可以拥立三哥为大汗，也可以寻机自己当大汗，具体如何操作看情况而定。
大明边将们都看愣了，以为敌军又在佯败引诱。
直至巴尔斯和阿尔苏兄弟俩跑得没影儿，山里逃来的蒙古溃兵越来越多，大家才相信蒙古鞑子是真的在败逃。
张永抽出佩剑：“全军出击，快去营救陛下。”
众将对此腹诽不已，这还营救个锤子，明摆着是皇帝那边打了胜仗。

第367章 朱厚照杀疯啦！
因为王渊已把各部骑兵收走，聚成五千轻骑兵队伍，只剩边将和少数亲兵能骑马。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将领素质，见蒙古鞑子全军撤走，又有无数溃兵从山中奔出，大部分边将都扔下士卒“救驾”而去。一来救驾有功，二来可抢人头，哪还愿意带着步卒慢慢前进？
就连一直稳重的老将张輗，此刻都压不住立功之心，骑着马儿挥鞭狂奔，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摇曳荡漾。
大同总兵王勋、宣府总兵朱振，这两人却不敢扔下部队。
部下杀敌他们有功，此战胜利他们也有功。可万一鞑子杀回来，把明军大部给击溃，他们就属于头号追责对象了。
在王勋、朱振收束部队，有条不紊的急行军时，他们非常惊讶的发现：神枪营和炮兵队居然始终阵型整齐，没有一个将官和士兵越阵冲出。
神枪营，就是王渊亲自训练过的六千士卒，并且其中一千早就换了新鲜血液。
王勋朝潘贵抱拳道：“潘指挥临阵不乱、胜而不骄，真有大将之风！”
潘贵笑道：“都是王相公打屁股、罚跑步、扣伙食给练出来的。”
“哈哈哈哈！”
王勋和朱振顿时大笑。
朱振说：“王总督不但骁勇无双，看来练兵选将的手段也高明得很。”
潘贵以前不过是个军籍混混，刚进军营就遇到王渊练兵。这货被打了不少板子，经常全队不准吃饭，一来二去居然变得沉稳起来。
又因为对阵反贼齐彦名时，潘贵一个敌人没杀，只在关键时刻严阵防守，就被王渊推荐快速升官。从此，他带兵就以纪律为先，可以说是尝到了甜头，也可以说是被王渊调教成功。
冲在最前面的边将、亲兵和少量哨骑，加起来也就不足两百人。他们迎面跟蒙古溃兵撞上，这些溃兵陆续从山谷逃出，此刻来到旷野的至少有两三千。
两三千蒙古溃兵，有些骑马逃命，有些跑步狂奔。
他们早就成了惊弓之鸟，人数虽然是当面明军的十倍，却根本不敢打仗，立即毫无章法的四散而去。
而那些大明边将，也个个化身骁勇之士，直接往十倍于己的敌人杀去。没马的蒙古溃兵率先遭殃，被明军追上来砍死，割下首级又继续追赶。
朱厚照却被堵在谷口，因为已经出了山谷，不再怕被自己人踩死。于是那些大明轻骑兵，一个个犯了老毛病，砍死敌人之后立即割首级，反而把身后的友军给层层堵住。
“不许下马，”朱厚照狂怒大喊，“此战只论战功，不论首功（按人头记功），都给本将军上马杀敌！”
如果换成别的将领，士卒们根本不会听。
但朱厚照毕竟是皇帝，皇帝都说不论首功，那割人头有个屁用。在朱厚照的连番催促之下，骑兵这才陆续上马，各自瞅准敌人追杀。
朱厚照自然也是提刀追击，身边簇拥着十多个豹房骑兵。
皇帝的坐骑不输给王渊，加速之下越跑越快，身边只剩几个豹房骑兵跟着。他挥刀砍死一个落马之敌，兴奋大喊道：“本将军已手刃二人矣！”
又是一阵狂追，身边随从仅剩两人，朱厚照再次发现一个落马的。
此人脸嫩，少年模样，双腿被倒毙的马儿压着。他见朱厚照挥刀奔来，连忙用蒙古语大喊：“不要杀我，我是大汗之孙卜赤！”
跟在朱厚照身边的两个豹房骑兵，其中一个恰好是蒙古人，立即呼喊道：“陛下，此人别杀！”
朱厚照有些不明白，但见卜赤皮袍裘帽，也知是个蒙古贵族。他当即勒马，用刀架在卜赤脖子上，豪气冲天道：“本将军生俘一个蒙古首领。”
蒙古侍从笑着解释道：“陛下，这人是达延汗的孙子。”
“达延汗的孙子？”朱厚照也不继续追杀敌人了，对蒙古侍从说，“你且问问他，到底是达延汗哪个孙子。”
蒙古侍从问：“你是达延汗哪个孙子？”
卜赤瞬间福至心灵，感觉自己能保住性命，飞快说道：“我是大汗的嫡长孙，我父亲已死，今后该当我来继承汗位。”
蒙古侍从立即翻译，把朱厚照乐得仰天大笑，拄刀而立说：“本将军居然生俘了蒙古大汗的太孙，此真乃不世奇功也！快快将他扶起救治，切莫死在此地，本将军要带他回京献于太庙！”
朱厚照骑着御马，带着俘虏慢悠悠回去，发现边将们正在到处找皇帝。
“本将军在此，尔等不要惊慌。”朱厚照笑着传令聚兵。
首先奔来的是参将郑骠，他下马单膝跪地：“陛下万岁，臣郑骠救驾来迟！”
朱厚照此刻心情大好，赞许道：“你叫郑骠？起来吧，我记住你了。”
“谢陛下！”郑骠激动得浑身发抖。
紧接着，延绥副总兵朱銮、游击将军周政，双双来到皇帝面前拜见，同样被朱厚照一番夸赞。
又过了一阵，张永、张忠、魏彬三个太监，被大同副总兵张輗护送过来。
“皇爷，总算寻着你了，呜呜呜呜！”
三个太监哭哭啼啼，跪在皇帝面前不肯起来，以此来凸显自己的忠孝之心。
可惜他们完全表错了情，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先生，此时此刻满腔豪迈之情，怎喜欢哭来嚎去的小儿女态？他一脚将张永踹翻，呵斥道：“都给本将军站起来，此战大胜，该当庆贺。你们这是在吊丧呢？”
三个太监连忙爬起，遂又换上笑脸，再度跪下说：“恭贺威武大将军大获全胜，御驾亲征立下不世武功！”
“哈哈哈哈！”
朱厚照大笑道：“都平身吧，此战人人皆有赏赐。”
江彬、许泰、萧滓等将也奔来，齐呼救驾来迟，又被朱厚照一番夸奖。
朱厚照指着卜赤说：“诸位爱卿，你们且来猜猜，本将军亲手俘虏的这人是谁？”
“威武大将军英明神武，臣不敢妄加猜测。”众人连忙回答。
朱厚照昂首挺胸，揭开谜底：“此乃鞑靼太孙卜赤。”
众人惊骇不已，复又狂喜。
如此大功一件，就算不是他们俘虏的，论功赏赐肯定也更丰厚。更何况，此人乃皇帝亲手俘虏，看皇帝那龙颜大悦的样子，便知道回去以后肯定大肆封赏。
朱厚照明明心里笑开了花，此刻却露出惋惜之意：“可惜啊，只俘虏到蒙古小王子（达延汗）的嫡长孙，却让那可恶的蒙古小王子给跑了！”
江彬连忙说：“威武大将军不必介怀，能生俘鞑靼太孙已是不易。那蒙古小王子虽为蛮夷，却也是草原一代英主，蒙古人皆称其‘成吉思汗第二’，哪是那么好抓住的？陛下御驾亲征，能当面击溃蒙古小王子，武功已直追太祖、太宗和宣宗皇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张永突然跪地大呼。
其他太监和边将，也跟着山呼万岁，反正不能错过拍马屁的机会。
听着声震四野的万岁声，朱厚照顿时志得意满，恨不得纵马仰天长啸。
“哒哒哒哒！”
王渊突然骑马奔来，还没等他单膝跪拜，朱厚照就抓住他的手，高兴问道：“二郎，你总算来了，猜猜本将军亲手俘虏的是谁？”
王渊一眼瞟去，发现皇帝坐骑之上，挂着两颗脑袋——其中一颗，还是昨天砍的，朱厚照在山中也舍不得扔掉。
而在坐骑旁边，正押着一个蒙古贵族。
不等王渊出声回答，卜赤已经看到达延汗的脑袋，顿时嘶嚎道：“额伯各！”
朱厚照问身边的蒙古侍从：“他在喊什么？”
蒙古侍从回答：“他在喊爷爷。”
朱厚照大笑：“别说喊爷爷，他便是认本将军当祖宗，也得抓回京城献于太庙。”
王渊默默回身，将达延汗脑袋取下，单膝跪地说：“陛下英明神武，临阵指挥得当，破鞑靼大军于深谷，击杀蒙古小王子于乱军。臣特寻来蒙古小王子首级，请陛下过目验证！”
“什么？”
“这是蒙古小王子的首级？”
“我可曾听错了？”
“……”
无论太监还是边将，此刻都震惊得无以复加，纷纷凑过脑袋围观达延汗首级。
这可是年纪轻轻就统一蒙古，袭扰大明边境数十年的达延汗！居然就这么死了？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朱厚照也愣得呆立当场，好半天回过神来，笑得前倾后仰：“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肚子都疼了，接过首级说，“此人是二郎杀的，朕不跟你抢功。你我君臣，一人阵斩蒙古小王子，一人生俘鞑靼太孙，此战便是大圆满了。”
王渊也惊了，问道：“这人是达延汗的长孙？”
朱厚照昂首挺胸，笑道：“正是，而且是朕亲手俘获的。”
王渊说：“且问问鞑靼局势。”
朱厚照立即让蒙古侍从询问，卜赤不敢隐瞒，稀里哗啦说得一干二净。
达延汗共有十一个儿子，但嫡子只有七个，都被分封为蒙古万户。
长子和次子是双胞胎，长子已经病死，次子死于暗杀。三子担任副汗，拥有蒙古一半兵力，其余诸子皆不能敌。
王渊听完，对朱厚照说：“陛下，应该派人护送鞑靼太孙回草原。”
朱厚照有些不高兴：“本将军好不容易抓来的，怎能说放就放？”
王渊提醒道：“只要把此人放回去，蒙古必定大乱，大明边境从此无忧矣。”
朱厚照瞬间会意，卜赤若是顺利回到草原，蒙古局势就跟朱棣和朱允炆那会儿类似。
三子巴尔斯博罗特，虽然拥有蒙古一半兵力，但卜赤才是最正统的大汗继承人。达延汗的其余诸子，为了防止被三哥吃掉，也肯定拥立侄儿卜赤当大汗。
历史上，鞑靼从此一分为二。
巴尔斯博罗特自立为汗，正是俺答汗他爹！
卜赤则继位称博迪汗，乃林丹汗的老祖宗！
朱厚照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此等大事还拎得清，立即下令道：“回师大同府后，立即护送此人回草原继承汗位！”
“陛下英明！”
众人大呼。

第368章 气人皇帝
王渊早就摘下帽子揣在怀里，此刻拿出来递给朱厚照：“陛下，这是蒙古小王子的金貂帽。”
帽子虽然沾满血污，朱厚照却越看越喜欢，说道：“这顶帽子我要了，用一千亩京郊良田跟二郎交换。”
“不敢，此帽本就该献给陛下，”王渊一本正经的拍马屁说，“若非陛下指挥得当，以九五之躯临危不乱，将士们又如何能获此大胜？”
朱厚照更加欢喜：“二郎谦虚，你要什么赏赐，我都一定满足你！”
太监和边将们，此刻都傻傻望着王渊。
堂堂状元，文官出身，怎能如此无耻呢？你这是在抢咱们的饭碗！
朱厚照将金貂帽戴上，也不顾帽子上的血污。又吹号鸣金，召集众将，就地聚兵清点队伍，又打扫战场收殓双方尸体。
从十月初算起，大明正军损失约两万五千人，民夫辅兵损失近三万。当然，其中万余正兵、两万多民夫，并没有直接死于战场，而是溃逃之后失踪于荒野——大部分逃去了应州城，至少有一半以上能够归队。
至于蒙古那边，共收殓七千多具尸体，主要是被火力齐射轰死，以及在山谷中踩踏而死。另外，生俘鞑子千余人，缴获战马四千余骑。
看似明军兵力损失更多，却是一场真正的大胜！
班师前往应州城，应州知州立即前来拜见皇帝，并组织城中富户犒劳大军。
当晚畅饮，庆祝胜利。
朱厚照、王渊、江彬、张永等人，被安排在县衙住下，其余将领皆住在城外军营。
王渊喝得半醉回房，江彬等豹房将领，张永等随军太监，纷纷前来私下道贺。其实都是来拉拢王渊的，王二郎阵斩蒙古小王子，本身又是状元出身，回京之后必然权势滔天，任何人都不可能压得住！
“王相公，浙江之事，似乎有些误会，”张永腆着脸赔笑，“宁波市舶司，今后定全力配合王相公开海。咱家深知王相公不爱财，因此就不送黄白之物了。但王相公立下如此奇功，咱家情不自禁想要送礼祝贺。正好家中有《洞庭春色赋》与《中山松醪赋》，皆为苏东坡真迹，还请王相公笑纳。”
王渊笑了笑：“张督公何须如此，些许误会不值一提。”
张永赞叹道：“王相公大度至斯，咱家真是汗颜！”
张永前脚刚走，江彬后脚便至。
一番拉拢感情，江彬赠送一匹宝马，而且是从战场上缴获的，也不知原主人属于哪个鞑靼首领。
许泰、魏彬、张忠等人，接着陆续前来，都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魏彬这死太监最扯淡，为了弥补裂痕，居然送来一个美女，是从鞑子手中救出。魏彬说：“王总制，此女姓樊，乃朔州富户之女，家住朔州城外。樊氏全家皆为鞑子所杀，只剩她们母女二人，殊为可怜，还请王总制照拂。”
王渊大怒：“既为良家女，又遭虏所劫，怎能辱之？快快送她们回朔州！”
魏彬赔笑道：“孤女寡母，便回朔州又如何？家产迟早被同乡侵占，到头来还不是沦落风尘。王总制若能收下，也算救了她们母女二人性命。此女绝色，或因战事紧急，至今还是完璧之身。”
王渊说道：“吾随军弟子当中，有一人唤作孟康，秀才功名，还未婚配。明日，吾亲自给他们做媒，魏大监就不要再说了。”
“王总制思虑周全，在下佩服之至，就不叨扰了。”魏彬尴尬退下，不敢再拉皮条。
翌日，王渊把弟子孟康，以及那樊氏女叫来，当众给他们做媒，也算是一段佳话。
此事流传出去，自然是王总督不为美色所动，而太监魏彬则成了无耻小人。
在应州停留数日，做好战后工作，皇帝便班师前往大同府，宣府、延绥和辽东各部也返回辖地。
各地边将们临走之前，也全都来拜会王渊，纷纷送上礼物拉关系。
王渊把礼物全都收下，视贵重程度而回赠。这个边将送的，转送给那个边将，礼物还是那些，只不过换了个主人。
边将们都很高兴，自觉跟王渊搭上关系，逢人便说王相公不爱钱财。
转眼便至十一月中旬，朱厚照赖在大同府不肯走了，任凭如何劝谏都不管用！
王渊前去询问：“陛下为何不凯旋回京？”
朱厚照拿出一副地图，指着朵颜三卫的地盘说：“蒙古小王子已除，朕想顺势收复大宁都司！”
按照后世的说法，大宁都司之辖地，包括河北北部、内蒙古东南部、东北三省的西北部。北控辽河上游，东控大凌河流域，西与宣府相连，南靠燕山长城，统领塞上九十城。
只要收回那里，就能将辽东、河北、宣府聚成一片，战略意义类似河套之于西北。
一旦朝廷重新掌控大宁都司，辽东各部蛮夷只能当孙子。管他什么女真部落，若是真敢造反，直接从大宁出兵杀去，想怎么弄都是易如反掌。
虽然打仗的时候表现糟糕，但朱厚照的战略眼光却非常毒辣。
王渊提醒道：“陛下，此战虽然大胜，但我军消耗粮草无数。战后还要论功行赏，抚恤阵亡将士，户部必然捉襟见肘，哪还有钱粮再打一战？”
“钱钱钱，又是钱，”朱厚照一听就烦躁得很，“提起打仗就没钱，朝堂诸公是干什么吃的？朕要他们有何用！”
王渊继续说：“中枢急奏，河北盗贼四起，需要立刻带兵镇压。”
北直隶虽然没人敢扯旗造反，但盗贼却遍地开花，甚至京郊都有马贼光顾。
无非是因为皇帝要打仗，征调了许多民夫，又搜刮了无数粮食。河北农民活不下去，只能化身盗贼，这样子还怎么继续打仗？
“罢了，罢了，回去吧。”朱厚照郁闷不已。
王渊建议道：“蒙古小王子已死，草原必然大乱。而我大明军威浩荡，朵颜三卫必然遣使归附，何不趁机复设大宁卫？”
朱厚照摇头说：“朵颜三卫靠不住，降而复叛，叛而复降，怎么可能让出大宁城？”
王渊笑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如今是大明打了胜仗，可以顺势威胁，若朵颜三卫不交出大宁城，就发兵攻打他们！即便如此，朵颜三卫也肯定不愿吃亏，之后就可提出让各部送来长子，作为质子留在北京入国子监读书。”
“质子有什么用？便是把质子杀了，朵颜三卫换个儿子继承便是。”朱厚照问。
王渊解释说：“其一，质子必须是长子，拥有部族继承权。若其族长死去，次子继承部族，我们可以选择出兵征讨，也可以选择把质子放回去。不管如何选择都有好处，而且都是我们占据大义。其二，把质子养在北京，诱导他们吃喝玩乐，消磨他们的志气。等他们回到部落，做了首领也是窝囊废。”
“不错，这个法子好，”朱厚照问道，“若有质子志向高远，在国子监苦心向学，学会了汉家谋略怎么办？”
王渊笑道：“随时派锦衣卫盯着，若真有此等质子，也必定死于非命。”
“就这么定了，”朱厚照的心情舒畅许多，“暂且放朵颜三卫一马，待朝廷的钱粮足够了，朕必定亲自征讨之！”
历史上，朱厚照对朵颜三卫念念不忘，拖到第二年的二月才回京。刚回来又跑了，听说祖母（太皇太后）病逝，这才跑回来吊丧。
群臣怕皇帝再次开溜，一直死盯着不放。
结果，朱厚照借口给祖母送葬，太皇太后刚刚入土，这货就骑马再度出关，直接驻扎在喜峰口——喜峰口外便是朵颜三卫。
朱厚照在边疆住了一整年，杨廷和气得数次辞职，但都没被批准。
杨慎的劝谏书被太监扣下，也气得辞职，而且辞职成功了。
也不知道，被王渊提前劝回京城的皇帝，会不会明年也照样跑去边疆撒欢。
那是真的好气人啊！

第369章 杨廷和回京
大同副总兵张輗之孙张钰，由于率领数百骑兵，一直追随王渊左右，又跟皇帝一起在山谷杀敌，因此被特别选中执行任务。
朱厚照很喜欢这小伙子，不仅长得贼帅，年龄跟王渊差不多，而且还战场杀敌勇猛。
张钰带着麾下骑兵，以及千余蒙古俘虏，护送卜赤返回草原。
卜赤虚岁即将十五（鞑靼大汗十四岁便可亲政），被达延汗带到战场调教，没想到却是这样狼狈而回。
离开大同府的时候，朱厚照与卜赤约定，双方不得再互相攻伐。
卜赤不敢拒绝，也没理由拒绝。他三叔拥有鞑靼一半兵力，以副汗身份统率整个右翼蒙古，自立为汗之后，必然要带兵来弄死卜赤。他防备三叔都来不及，哪还有精力招惹大明？
朱厚照班师回朝的时候，捷报已经快马传回北京。
这天，杨慎正出东城迎接父亲。他守母丧丁忧期满，去年底就回京复职；而父亲杨廷和守父丧，直到现在才慢悠悠回京。
杨家这几年接连死人，先是杨慎的继母死去，又是杨慎的爷爷死去，去年杨慎的儿子夭折。还有杨慎的正妻王夫人，杨慎的叔父杨廷平，此时都处于重病状态，若历史不改变也会病死。
杨慎整个人郁郁寡欢，不复当年的风流潇洒，也不再整天搞文学聚会，而是把更多时间用在当官为政上。
杨廷和丁忧在家也非啥事儿不干，在家乡修建水渠、桥梁、寺庙。又用士绅给他建学士坊（牌坊）的钱，拿去修缮老家县城，当地士绅自然要跟着捐款修城。接着再设义田，救助老家的鳏寡孤独。
一时间，杨廷和在老家风评极高，便是乞丐都要竖起大拇指。
杨廷和还在丁忧期间，就已收到心腹来信，说皇帝溜出京城跑边镇去了。他只能暗自叹息，祈祷别再搞出“土木堡之变”，丁忧期满立即飞奔回京师。
水驿码头。
杨慎作揖拜道：“父亲安好！”
杨廷和点头问：“京中局势如何？”
“一塌糊涂，”杨慎解释道，“梁储、杨一清、靳贵、陆完，这四人争斗不休，各自培植亲信。皇贵妃虽然贤良，却也难以调和四人矛盾，六部许多事务都无法展开。”
历史上，杨一清和靳贵，此时都已经致仕。
杨一清由于太过刚直，多次直谏弹劾佞臣，被江彬和钱宁联手逼出朝堂。而靳贵是因为主持会试，正德六年会试发生舞弊案，他的家仆盗卖考试内容，现在又跑出来主持会试，顿时招惹朝野非议，就此引咎辞职回乡闲居。
但是，朱厚照提前一年去边镇，就连今年殿试都没有参加。杨一清自然不会被江彬逼走，靳贵引咎辞职也没人批准。
皇帝不在，江彬也不在，钱宁只顾着捞钱，文官们找不到进攻对象，干脆自己玩起了内斗把戏。
首先是陆完发难，清除杨一清留在吏部的亲信，杨一清自然要予以反击。两人之间激烈斗争，彻底让首辅梁储失去对吏部的掌控，于是梁储也忙慌慌加入进来。
至于靳贵，则是跟梁储有矛盾。
梁储担任内阁首辅之后，把靳贵在制敕房的心腹换掉，又压制靳贵在翰林院的党羽。以前皇帝在京，靳贵愿意做孤臣，一直说话都有分量。皇帝离京之后，靳贵没有圣眷照顾，内阁发言权直线下降，哪还能容忍梁储打压排挤自己的心腹？
三个内阁大臣，一个吏部尚书，就这样混战起来。
杨廷和皱眉道：“陆完此人，两面三刀，吾识人不明矣！”
在杨廷和回乡丁忧以前，陆完是他的绝对亲信。没想到，短短三年时间，陆完不但跳反，而且彻底站在清流的对立面。
杨慎说：“皇贵妃已经被这四人搞晕了，每件事情都争执不休，不知该听谁的才好。不过，杨一清目前稍微更受宠，因为他大部分时候都就事论事，正渐渐得到皇贵妃的信任。”
“边镇有消息吗？”杨廷和又问。
杨慎摇头说：“蒙古小王子在九月底、十月初犯边，陛下亲自带兵打仗，暂时不知战况如何。”
杨廷和叹息：“唉，不求胜败，只求陛下安全无恙。”
杨慎安慰道：“好在有王若虚跟随，他是个能打仗的，又极得陛下宠信，或许能在关键时候劝住陛下。”
“难啊，”杨廷和坐上马车，掀帘欣赏路边景色，深深忧虑道，“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他那犟驴脾气发作起来，便是先皇复生都劝不住。陛下聪明，就是因为太聪明了，才总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是对的。”
父子俩坐着马车进城，而在京城的另一边，一骑快马也飞奔入城。
负责报信的军差，高举露布沿途大呼：“大捷，应州大捷！陛下亲手生俘鞑靼太孙，王侍郎阵斩蒙古小王子。我军斩获鞑靼首级八千有余（实数），缴获战马四千有余（实数），俘虏鞑靼贼子三千（翻倍虚报）！”
西城那边，城内城外都疯狂了，追着军差沿街相告。
军差直奔兵部和都督府，送完战报之后，再次高举露布，骑着快马满城转悠。
“大捷！应州大捷……”
杨廷和猛地说道：“停车，前方在喊什么？”
车夫回答：“好像在喊大捷。”
杨慎立即下车，侧耳倾听，那声音由远及近，终于听得清清楚楚。他转身对父亲说：“前线大捷，王若虚阵斩蒙古小王子，陛下亲手生俘鞑靼太孙。又有八千斩首，三千俘虏，缴获战马四千余。”
杨廷和琢磨道：“王渊阵斩蒙古小王子，这消息应该是真的，如此大事做不得假。陛下亲手生俘鞑靼太孙，呵呵，哪有那么凑巧，多半是哪位边将献功。至于斩首与俘虏，只要不把首级带回京城，谁能说得清楚是多少？”
杨廷和万万没有想到，朱厚照真把八千多颗脑袋，用石灰腌制好正在往京城搬。
“不论如何，此战大胜无疑。”杨慎说。
杨廷和点头道：“确为大胜，只阵斩蒙古小王子，便是无可置疑的大胜，大明边关可以安定数十年了。唉，为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感到担忧。”
“既然胜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杨慎问道。
杨廷和解释说：“陛下本就喜欢兵事，这次亲征又大胜而归，今后必然变本加厉。他打败了蒙古小王子，定又要去寻找别的敌人。或是去打辽东女真，或是去打朵颜三卫，便是这些地方都被他征服，又会去西南边疆找安南、老挝的麻烦。他每打一次仗，不论胜负如何，天下百姓的日子都更加难过。”
“北直隶各州县，确实因为陛下御驾亲征，导致今年盗贼蜂起，”杨慎有不同见解，“但孩儿认为，这都是值得的。因为蒙古小王子已死，大明北方边疆可以安定下来。如此就少了许多兵事，可以省去无数钱粮和徭役。”
杨廷和反问：“若陛下一直穷兵黩武呢？”
“这……不至于吧？”杨慎楞道。
杨廷和冷笑：“我是他的老师，我从小把他教大的。陛下是怎样的人，没人比我更清楚。你看着吧，今年打了大胜仗，明年陛下肯定还会去边镇。要么对付朵颜三卫，要么对付辽东蛮夷！若大明富庶，官仓充盈，我巴不得他多打胜仗。可大明现在是什么样子？经得起他连年用兵吗？”
杨慎不再接话。
杨廷和又说：“即便有王若虚辅佐，令陛下连战连捷。可到头来，对阵外敌是胜了，大明内部必定民不聊生、反贼四起！”
杨慎叹息说：“唉，胜了总比败了好。”
杨廷和苦笑：“所以我才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忧虑。”
杨廷和的脑子确实很清醒，对大明和皇帝都有深刻认识。他也知道，想要解决各种困境，必须进行深入改革，但杨廷和不认为改革能够成功，因此他没有丝毫改革的欲望和决心。

第370章 宣示武功
朱厚照还未回京，就已经开始批发赐服了，并命令群臣穿新赐之服迎接他。
朝中文武百官，皆赐曳撒、大帽、鸾带和大红纻丝罗纱衣。
曳撒原本属于蒙古服装，全称为“曳撒质孙袍”，锦衣卫的飞鱼服便是采用这种样式。
这次直接按品级赐服，一品赐斗牛，二品赐飞鱼，三品赐蟒袍，四品赐麒麟，五六七品赐虒彪（六七品只限文官）。翰林官和科道官，不限品级，至少也能获赐虒彪服。唯独五品以下的武官，没有获赐服装的资格。
最搞笑的是，朱厚照已经接近京城，才派人回来告之此消息。
文武百官们得自己买料子，自己找裁缝，用一天一夜的时间，火速把赐服给缝制好，因为第二天早晨必须穿着去迎接御驾。
嗯，赐服花费可报销，不会让群臣自己掏钱。
当日，京城裁缝生意极好，速度太慢根本雇不到人。许多官员，只能买回各色布料，让妻子或丫鬟连夜缝制。甚至有官员的家仆，因雇佣裁缝而发生口角，在裁缝铺门口当街打起来。
荒唐至极，而且那些赐服严重违制！
这天早晨，文武百官穿着崭新的服装，清一色大帽、鸾带，列队站在城西十里等候御驾回京。
杨廷和站在最前面，统领文武百官。他虽然刚刚回京，且皇帝都不在，却立即重任首辅，梁储只能降为次辅。
朝中政争，立即平息，至少表面和气一团。
上蹿下跳好几年的陆完，瞬间变成鹌鹑模样。杨廷和回京的当晚，陆完就主动前去拜会，堂堂吏部尚书直接成了杨廷和的一条狗。
这就是官场威望，王渊差得还太远！
梁储望着王家私宅，突然来一句：“王若虚阵斩蒙古小王子，立下如此不世奇功，恐怕今后愈发受陛下宠信。”
“至少比宠信江彬更好。”杨廷和不咸不淡道。
杨廷和对梁储非常失望，自己只丁忧三年，朝堂就变成那副鬼样子，足见梁储根本不是当首辅的料。但杨廷和更痛恨陆完，这个绝对亲信跳反，把他离京之前的部署完全打乱。就连杨廷和的派系党羽，也因此分裂成不同势力，互相之间的矛盾很难调和。
黄珂则是春风满面，按捺着内心喜悦不笑出声来。
历史上，杨廷和前脚刚离京，黄珂后脚就被扔到南京养老。只在南京干了一年，黄珂便意兴阑珊，直接选择辞官回家。
而因为女婿王渊的关系，黄珂现在非但没被排挤，反而稳稳当当的担任兵部左侍郎。
杨廷和回来了也不怕，因为黄珂跟他私交极好，等于同时拥有两个靠山。只要王渊与杨廷和不撕破脸，黄珂就能左右逢源，哪派都得给他黄侍郎面子！
严嵩穿着一袭麒麟服，他早就不在户部任职，已经升为正四品右通政，受理内外章疏和臣民密封中诉。
这个职务很有意思，朝野内外重要奏章，必须上交给通政使，再由通政使向上移动。但臣民密封中诉，即官员或百姓的小报告，左右通政可直接交给皇帝（潜规则得先给司礼监），算是皇帝的另一条秘密言路。
严嵩之所以能当上右通政，是因为王渊离京的时候，皇贵妃问谁可提拔重用，王渊便把魏英、严嵩、李充嗣、王阳明等人的名字说出来。
皇贵妃全都记在心里，如果梁储、靳贵、陆完、杨一清争执不休，难以决定任事人选的时候，就会动用王渊推荐的官员。
去年湖广洪灾严重，梁储和陆完各自推荐心腹。皇贵妃任他们两个吵，吵半天也没个结果，于是便把魏英派去赈灾，回京复命直接升为右都御史。
接着是辽东女真犯边，皇贵妃派李充嗣巡抚辽东，回来又升为右都御史。
这都是因为四位大臣政争，把皇贵妃脑子搞晕了，疯狂在言谏系统提拔可用之人。
如今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有两个，一个是杨廷和的心腹彭泽，另一个是刚直老臣王璟。右都御史全是跟王渊关系好的，即魏英和李充嗣两人。
严嵩也是这样被提拔的，正四品官职令他非常满意。
“天子将至，百官候驾！”一个随军太监快马奔来。
不多时，便看到天子仪仗，候驾队伍立即礼乐大作，文武百官纷纷挺直腰杆。
等离得近些，百官顿时骇然。
长枪兵走在最面前，每杆枪都挂着一颗首级，八千多颗人头在北风中摇曳。
当临近文武百官时，那些长枪兵立即停下，列队排在道路两侧。好些蒙古鞑子死不瞑目，就那样晃荡着目视众人，把胆小者吓得不敢再看。
赤裸裸的宣示武功！
“叩见陛下！”众官齐刷刷跪地叩拜。
随军太监喊道：“陛下有令，御驾凯旋，须用大礼，山呼万岁！”
文武百官只能一边叩拜一边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多京城百姓也来观礼，此刻站得老远。被八千多颗人头一吓，纷纷跟着跪拜，山呼万岁声震耳欲聋。
朱厚照志得意满，握着御刀说：“众卿平身。”
似乎为了彰显自己的武功，朱厚照没有选择乘坐御辇，而是坐着那匹征战沙场的宝马。他纵马来到杨廷和面前，一手执鞭，一手指帽：“老师可知朕戴的是什么帽子？”
杨廷和并不配合，一脸平静道：“不知。”
“此乃蒙古小王子的帽子，”朱厚照笑着回身一指，“最前面那颗首级，便是蒙古小王子。”
文武百官下意识看去，心中震惊万分。听到捷报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一回事，皇帝亲征竟真把蒙古小王子给砍了！
杨廷和拱手道：“陛下武德丰沛，当思文治之功，如此才可称文成武德。”
朱厚照笑道：“文治有老师便可。朕苦盼三年，终于把老师盼回来了。”
“臣自当竭力辅佐陛下。”杨廷和作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其实他还准备了其他话，可皇帝左一个老师，右一个老师的喊着，已经给了杨廷和天大面子，他再扫兴就是自己找不愉快。
朱厚照骑马面对众臣，挥鞭说：“回城！”
文武百官此刻面面相觑，原来紧跟在皇帝身后的，即非张永、张忠等太监，也非江彬、许泰等边将，而是此战立下首功的王渊。
杨廷和、梁储等清流都有些脸色不好看，勋贵和诸多官员则一脸羡慕，甚至都想好了该怎么巴结王侍郎。
一个爱打仗的皇帝，一个会打仗的状元，搅在一起今后很难说啊，清流们只是稍微联想都感觉很可怕。
兵部和都督府接手军队，还要讨论如何论功行赏。
众官员簇拥皇帝回内城，然后各自散去。
朱厚照回到豹房，又是一阵炫耀，皇贵妃自然要顺毛捋。又让奶妈抱来太子和公主，朱厚照愈发高兴，只顾逗弄自己的一对儿女。
突然，皇贵妃屏退左右，表情严肃道：“陛下，宁王要谋反。”
朱厚照毫无该有的反应，居然笑嘻嘻说：“他若是谋反，朕亲率大军平定便是。”
皇贵妃感到一阵心累：“动兵便要耗费粮饷无数，而且必然让百姓受苦，为何不提前将宁王抓住呢？”
朱厚照这才问：“宁王欲反，有何为证？”
皇贵妃说：“去年五月，宁王府典宝副官阎顺，到京城告发宁王谋反事，竟然被人将消息压下。阎顺不敢回江西，又怕在京被人谋杀，于是躲躲藏藏到十月，呈密封中诉到通政司。正好妾身提拔严嵩为右通政，严嵩接到密封中诉，立即带来豹房交给妾身。如此大事，妾身不敢做主，也不知该信任谁。于是密诏在江西剿匪的王守仁，让他随时关注宁王动向，只等陛下回来再处理。”
朱厚照的关注点非常奇特，对宁王是否谋反毫不担心，而是冷着脸说：“谋反事也敢压住，有些人是不把朕当皇帝啊。”
皇贵妃说：“据这阎顺所言，他去过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但他人微言轻，无法见到三司主官，只能向三司普通官员告发，三司官员都糊弄他回江西。”
朱厚照气得发笑：“宁王好手段，竟能号令三司！”
这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情，三司但凡遇到谋反大案，都是宁可信其有，捕风捉影也要派人去查。
可宁王府的典宝副官，跑遍了中枢三司，竟全都对谋反大案视而不见。
朱厚照瞬间感觉背心发凉，以为三司全是宁王的人。
其实没那么邪乎，宁王爱送银子而已，京城九成的官员，包括杨廷和在内，都收受过宁王的贿赂。宁王恢复卫队，便是杨廷和使用违规手段，亲自瞒天过海给办成的！
宁王说江西土匪太多，自己不安全，想要恢复卫队。又说皇帝没儿子，希望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皇帝，请朝中大臣在关键时候美言几句。
反正，许多朝臣都觉得宁王不会造反，只是想自己的儿子当皇帝而已。
但跟历史上不一样，自从朱厚照诞下皇子之后，越来越多朝臣跟宁王划清界限。银子照收，事情不办，装聋作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朱厚照不敢立即调查，三司帮着宁王隐瞒，那张永、江彬、钱宁会不会也跟宁王有关系？
“盼盼，此事不要再提，改天我跟二郎商量，”朱厚照告诫一声，又把随侍太监喊来，“传旨内阁，让他们商量该怎么封赏王侍郎！”

第371章 王渊入阁？
杨廷和、梁储、杨一清、靳贵，内阁大臣便这四位，跟历史上有巨大差别，表明杨廷和已无法控制朝堂——甚至不能再控制内阁！
如今，杨廷和的首要目标，不是治理天下，也不是攻击奸佞，而是把蒋冕拉进内阁做帮手。
“陛下让我等商议封赏王侍郎，诸位同僚有何意见？”杨廷和问道。
梁储苦笑道：“此功必须重重封赏，可论王侍郎的年纪，早已赏无可赏。总不能让他当左侍郎，又或者执掌翰林院、制敕房吧？”
靳贵突然说：“切莫忘了，王侍郎总督浙江的时候，令浙江北关税银翻了十倍，又递解户部近十万两海税。据悉，他在浙江整饬民风，溺婴现象大大减少，此亦功德无量。这些政绩，可都还没有赏过！”
杨一清也站在王渊那边：“既有才干，又有功绩，管他什么年龄？我说就该升他做左侍郎！”
靳贵帮腔道：“根据军报，王侍郎此番功绩，可不止阵斩蒙古小王子那么简单。陛下追敌太深，身边只带五百骑兵，差点被鞑靼数万人夹击。是王侍郎统领五千轻骑，将陛下带出鞑靼的包围圈。陛下被困在山谷之中，又是王侍郎指挥得当，并在关键时刻击毙蒙古小王子，让鞑靼大军直接崩溃败逃。王侍郎，有救驾护国之功！一个左侍郎，恐怕难以服众。”
梁储阴恻恻来一句：“此皆战功，该当封侯。”
靳贵这两年跟梁储积怨已深，冷笑道：“便是王侍郎答应，陛下也不会答应。梁阁老如此自信，或可去陛下跟前论及此事。”
梁储质问道：“难道我说错了吗？王侍郎立下的，都是赫赫战功，战功便当封爵。一个区区伯爵，自然不能昭示王侍郎武功，所以我才说应该直接封侯爵。”
“呵呵。”靳贵懒得再胡扯。
杨一清说道：“一个左侍郎，且必须在吏部或兵部。再升翰林院职务，并把文勋加到极致，赐下无数赏田和金银。此外，再封赏他的父母、兄弟、妻儿，他兄弟的儿子也该荫封。听说王侍郎还有一妾室，他的妾室亦给诰命，如此足显朝廷之恩遇。”
杨廷和虽然有点不待见杨一清，但不得不承认，杨一清确实比梁储更靠谱。当即点头说：“便依邃庵所言，呈去给陛下过目吧。”
第二天，朱厚照便收到内阁回复，封赏如下：
升王渊为兵部左侍郎，兼升翰林学士（名誉虚职），授资善大夫（正二品散阶），授资治尹（正三品文勋），詹事府少詹事职务不变。
封王渊之母王姜氏，为正三品淑人；封王渊之妻黄峨，为正三品淑人；封王渊之妾香香，为正四品恭人。
授王渊之父王全，为锦衣卫千户（虚职，不可世袭）；授王渊之兄王猛，为武德将军（正五品武勋）；荫王渊之侄王腾，为锦衣卫百户（虚职，不可世袭）。
赏王渊良田千亩，金百两，银千两。
朱厚照随口笑笑，对随侍太监说：“朕不满意，打回内阁！”
四位阁臣都疯了，方方面面已顾及到，还能如何封赏？
很快，修改过的封赏方案，再次送到豹房让皇帝过目。
这次又多了如下内容：追封王渊之祖父王恩，为吏部侍郎；追封王渊之祖母（内阁不知姓名），正三品淑人；追封王渊之曾祖王洪，为礼部侍郎；追封王渊之曾祖母（内阁不知姓名），为正三品淑人。
王渊祖上三代，包括已死之人，全都被封了个遍。
朱厚照还是不满意，再次打回内阁修改。
阁臣们表示无法再封，直接联合起来罢工。
眼见内阁没有回复，朱厚照只能自己添加一句，再让太监给阁臣们送去。
看到皇帝朱笔添加的内容，杨廷和、梁储、靳贵和杨一清直接傻眼，竟是“授文华殿大学士”！
“绝对不可！”梁储顿时激动无比。
杨廷和也终于表现出愤怒之态，拍桌子说：“当然不可！”
靳贵叹息道：“唉，陛下还是太急了。”
梁储顿足道：“何止是急？让王渊入阁也就罢了，授的竟还是文华殿大学士！”
大学士的品级不分高低，都是正五品。
但也有晋升规律和潜在排序，由高到低分别是：华盖殿大学士、谨身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另外，翰林学士也可做阁臣，但属于特编人员，官方文书必须添加“入阁”、“直阁”以区别。）
杨廷和、梁储为何愤怒？
王渊太过年轻，皇帝居然让其进阁为辅臣。
做阁臣也就罢了，还是文华殿大学士！
文华殿大学士极为特殊，因为此殿跟太子有关。皇帝刚刚立太子不久，便授王渊为文华殿大学士，是何用意不言而喻，这摆明是在给太子培养未来首辅！
就算大家都知道王渊前程远大，只要不出现什么意外，今后做首辅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朱厚照整得如此明显也够膈应人的。
杨廷和、梁储被恶心坏了，杨一清也觉得不妥，靳贵认为皇帝太过急躁。
“我最担忧的事情发生了，”梁储忧心忡忡道，“陛下性格跳脱不羁，王若虚又年轻气盛。他此番立下大功，或许是有资格入阁，但今后的朝政必然一团糟。社稷危矣，社稷危矣！”
杨一清忍不住冷笑，在他看来，王渊比梁储靠谱多了。不过还是得反对，王渊资历太浅、年纪太轻，此番入阁纯属揠苗助长，也会开一个非常不好的先例。
本来互有矛盾的四人，被皇帝逼得齐心协力，一起写奏疏进行劝谏。
朱厚照不听，独断专行。
这种时候，内阁直接被打回原形，阁臣们不过是皇帝的顾问而已。
顾问，顾问，皇帝不顾不问，内阁立刻抓瞎。
宰相？
朱元璋那会儿就没宰相了！
既然内阁不同意，朱厚照干脆绕过内阁。通知文武百官召开朝会，他要在上朝的时候直接宣布，死活要把王渊拉进内阁，而且还是非常敏感的文华殿大学士。

第372章 好戏连连
这几天，王渊家的访客络绎不绝，甚至投拜帖都得排队。
那些想要攀附王侍郎的低级官员，虽然自知无法获得接待，但总存着那么一丝侥幸心理。在门口排队小半天，投了拜帖便回家等着，就跟买彩票期待中大大奖一样。
渐渐的，京中开始流传美誉，说王侍郎治家严格，门子都清廉不贪财。
而在官场上，同样流传着一个消息，皇帝想要钦点王渊入阁！
十二月二十八日，看日子本该临近新年，但今年有两个十二月。
文武百官接到命令，今天必须参加早朝，缺席者轻则罚俸、重则贬官。于是乎，紫禁城里来了乌泱泱一大堆，官职太小只能站在殿前广场。
一路上，都有官员主动问候王渊，不过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颇为古怪。
礼乐大作，皇帝升殿。
朱厚照今天没有打哈欠，看样子精神得很，昨晚他很早就睡下了。
礼部尚书李逊学，出列奏事道：“陛下，据钦天监之测算，正月初十为黄道吉日。请准，明年正月初十，大祀天地于南郊。”
“准奏！”朱厚照说道。
李逊学是新任礼部尚书，以前担任南京礼部尚书。皇帝离京打仗之前，下旨廷推选出来的，其实就是朱厚照钦点的心腹。至于之前的礼部尚书毛纪，乃杨廷和、梁储一系，调去掌管制敕房。
历史上，朱厚照决定前往边镇，又害怕朝堂不稳，曾下令讨论立太子事宜。
奉命主持立储的官员，便是这个李逊学！
但当时情况太复杂，立储之事被梁储搅黄了。因为钱宁收了银子，提议让宁王世子做太子；江彬跟宁王没啥瓜葛，便提出其他人选；首辅梁储对此都不满意，三方闹起来只能作罢。
现在朱厚照有亲儿子，自然不会闹这出，但李逊学依旧被朱厚照安插在礼部。
确定好开春祭祀的日期，朱厚照突然说：“国事繁重，朕欲扩充内阁，拟进毛纪为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李逊学，授翰林学士，兼掌制敕房。”
这是一笔政治交易，让杨廷和派系的毛纪做阁臣，让皇帝的心腹李逊学执掌制敕房。
杨廷和既不拒绝，也不同意：“内阁重臣，当廷推而选之。”
朱厚照又说：“既然廷推，朕也提名一人。兵部右侍郎王渊，立功无数，政绩卓著，当为文华殿大学士，尔等一并廷推之。”
果然来了，众臣顿时纷议，朝堂嘤嘤嗡嗡如同菜市场。
放在以前，内阁可由皇帝直接任命。
但朱厚照他爹孝宗皇帝，耳根子实在太软，也压不住那帮文臣。于是在弘治八年，阁臣的任命必须廷推，皇帝只有建议和提名权，渐渐失去对内阁人选的控制。
不过嘛，若廷推出来的阁臣，没有让皇帝感到满意，皇帝可以下令重新推选。一推、二推、三推、四推……跟大臣们打疲劳战，推到皇帝高兴为止。
如此疲劳战选出的阁臣，或者皇帝直接任命的阁臣，叫做“奉旨入阁”。比如嘉靖朝的张璁、桂萼、方献夫、夏言、徐阶、袁炜、严讷、李春芳，全都是“奉旨入阁”，足见嘉靖跟大臣们的关系有多僵。
廷推？
呵呵，皇帝是裁判员，并拥有最终解释权。
就像打一场足球比赛，裁判说刚才犯规太多，咱们必须重新比赛。然后一直重新比赛，把球员搞得精疲力竭，只能由裁判指定谁输谁赢。
眼见朱厚照满脸笑意，杨廷和顿时眼皮子一跳，哪里还敢冒险？
朱厚照虽然没在内阁人选上乱来过，但六部尚书的任命，却多次进行疲劳战。比如王琼担任兵部尚书，就接连廷推了两回，大臣们不想再推第三回，只能依着皇帝选出王琼。
这次廷推阁臣，若无法推出王渊，怕是能推十几回，大家别想再干其他事儿了！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杨廷和立即反对。
朱厚照质问道：“杨阁老，你觉得王侍郎才干不够，还是觉得王侍郎功绩不足？”
杨廷和说道：“回禀陛下。臣非常相信王侍郎的才干，也极为欣赏王侍郎的功绩，但万事不可擅开先例。陛下英明神武，王侍郎才干超卓，自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可大明今后之君臣，若无陛下的识人之明，也无王侍郎的天资俊才，却仿效陛下超阶提拔阁臣。这该如何是好？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大概三分之二的文官，都跪在地上支持杨廷和。
并非杨廷和的党羽有如此之多，而是朱厚照做得太过分，逼得文官们联合起来反对。
兵部尚书王琼没跪，手持笏板面无表情。
吏部尚书陆完犹豫再三，终究也是站着不动。他虽然表面跟杨廷和恢复关系，其实早已在政治上分道扬镳，又怎能再因此得罪皇帝和王渊？
王渊静立不言，无悲无喜。
今天的这场好戏，由王渊和朱厚照共同策划，才刚刚演了一个开头呢。
朱厚照突然拿出两份文件，让随侍太监交给杨廷和，冷笑道：“杨阁老且仔细看看！”
杨廷和有些疑惑，接过来当场查看。
第一封文件，是宁王府典宝副官阎顺的密封中诉，也即官员写给皇帝的小报告。没有别的内容，无非是告发宁王谋反，历代宁王积攒上百年的宝物，都被拿去制造兵器、招兵买马和贿赂官员了。而且宁王还在私造印玺，典宝副官阎顺亲眼所见——王府典宝官员，专为藩王掌管印玺、符牌等物，属于绝对的亲信之人。
第二封文件，赫然是杨廷和草拟的诏书，勾结太监卢明获得司礼监通过，然后拿去制敕房重新抄写颁发，用以恢复宁王的王府卫队。杨廷和草拟的那份诏书，必然要留下底本，因为有司礼监配合，程序完全合法，并不能称之为矫诏。宁王不谋反，屁事儿没有；宁王一旦谋反，杨廷和脱不了干系！
杨廷和看得背心冒汗，瞬间手脚冰凉，口干舌燥不知该说什么。
朱厚照问：“老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杨廷和除去自己的冠帽，端正磕头道：“臣有负皇恩，无颜再于阁中任事，请求致仕归乡养老。”
此言一出，百官皆惊，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
梁储也是傻傻看着杨廷和，他没有参与其中，跟这件事情无关，甚至都不知道杨廷和草拟了关于宁王的圣旨。
杨廷和胆大包天，趁着正德九年会试，其他阁臣都在东阁阅卷时，他一个人代表内阁把圣旨给拟了。然后太监卢明拿去司礼监，火速将圣旨批准通过，又让制敕房立即抄写，太监当场落宝盖印，事后随便支应宗人府一声便可。
时至今日，其他阁臣，都还被蒙在鼓里！
“不允。”朱厚照笑嘻嘻说，丝毫看不出愤怒模样。
不能放杨廷和归乡，因为梁储更烂。杨一清又性格耿介，不适合做首辅；靳贵有科举舞弊案缠身，做首辅也难以服众。
纵观满朝重臣，竟只有杨廷和是最佳首辅人选，而且还是个被皇帝揪住辫子的首辅。
杨廷和欲言又止，汗如雨下。
朱厚照问道：“杨阁老，你还要反对王侍郎入阁吗？”
杨廷和闭眼说：“臣，并无异议。”
“介夫兄，你……”梁储已经彻底懵逼。
其他官员也差不多，对杨廷和的反应难以置信。虽然不知内情，但自此之后，杨廷和必然威望大失，甚至被一些清流视为叛徒。
朱厚照笑道：“既如此，那诸卿都准备一下，明日开始廷推阁臣。”
“陛下！”终于轮到王渊上场了。
朱厚照问道：“二郎有什么想说的？”
王渊说道：“臣愿放弃此番赏赐，只求陛下赐婚宋氏女。”
王渊又不是傻子，别说现在入阁，就算做了左侍郎，也等于被架在火上烤。在羽翼丰满之前，在资历深厚之前，王渊绝对不可能答应进内阁。
而请求赐婚平妻，就是最扯淡也最合适的借口！

第373章 步步紧逼
朱厚照按着剧本说台词：“哪位宋氏女？”
王渊端正跪地，捧着笏板说：
“启禀陛下，便是已故贵州右宣慰使宋然之女。臣幼时家贫，幸蒙宋氏女青睐，资助臣进学读书。此番救驾所乘宝马，亦为宋氏女馈赠之水西马。”
“昔日，恩师守仁公被贬龙场驿，吾与宋氏女同在山上求学，非但青梅竹马，还兼有同窗之谊。”
“宋氏女忠贞不二，她为了逃婚，曾千里追随守仁公去江西，又辗转来到京城。宋氏女曾发誓非臣不嫁，如今年龄二十许，仍旧孤身独处。”
“宋氏女一番深情，臣此生难报，愿放弃封赏，请陛下赐宋氏女平妻名分。”
朱厚照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猛拍大腿说：“便是那宋灵儿，朕也见过，还让她做了锦衣卫。我听说，贵州苗民叛乱，宋氏女亦立有大功，曾一战招抚乱民数千。二郎与宋氏女情投意合，此乃人间佳话，朕怎能枉做恶人？便准了！”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把百官听得直愣神。
同时，清流们也松了一口气，庆幸王二郎自动放弃封赏。
至于跟土司之女有私情？
跟救驾护国之功相比，跟王渊直接入阁相比，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只需赐婚之时，收回宋灵儿的锦衣卫职务，切断她与水东宋氏的直接来往便可。
杨廷和偷偷瞧了王渊一眼，眼神当中竟带着些许感激。
若王渊真的入阁，以杨廷和今日之反复，必为百官所鄙夷耻笑。文官们不能恨皇帝，也没法恨王渊这个当事人，只能把怨恨转移到内阁首辅头上。
杨廷和是真的别无选择，因为他犯的是抄家灭族之大罪！
“王渊听封！”
朱厚照又在破坏规矩，不跟内阁、六科、六部打招呼，直接在朝堂上宣布大臣封赏：“升兵部右侍郎王渊，为礼部左侍郎，兼升詹事府詹事……”
跟内阁商议出的方案有些不同，没有授予翰林学士的虚衔——这非常重要，因为翰林学士也能入阁，等于没给王渊任何入阁资格。
另外，文官散阶没有升到二品，王渊的祖宗也未获得追封。只封了王渊的父母、妻妾和大哥，连王渊的侄子都没顾上。
但是，朱厚照让王渊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直接执掌詹事府。此为教育太子的专属机构，虽然早就只剩个空架子，但依旧表明了朱厚照的强烈态度。
今后王渊的官职和勋阶如下——
礼部左侍郎（正三品），詹事府詹事（正三品），翰林院侍读学士（从五品），嘉议大夫（正三品散阶），资治尹（正三品文勋）。
王渊说自愿放弃封赏，可朝廷怎会一点都不给？
而且朱厚照制定的封赏方案，让许多大臣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内阁认为王渊功劳太大，因此直接给吏部或兵部左侍郎。朱厚照让王渊担任礼部左侍郎，等于实质上降了一等，文官们非但无法反驳，而且还觉得似乎封得太少。如此，就平息了王渊年纪轻轻当左侍郎的非议。
可是，礼部左侍郎兼掌詹事府，于情于理都顺理成章，又让王渊坐实了太子第一老师的位置。
实际封赏不厚，象征意义巨大！
朱厚照心满意足的下令：“吏部、礼部草拟封赏文书，交由吏科、礼科复核，朕要在三日之内见到内阁拟票。能办到吗？”
吏科和礼科的一把手，下意识朝杨廷和望去，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吏部尚书陆完、礼部尚书李逊学，双双出列道：“臣领旨。”
朱厚照突然又说：“转刑部尚书张子麟，为南京刑部尚书；转左都御史彭泽，为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转大理寺卿陈珂，为南京大理寺卿。”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其轰动效果不输给王渊要入阁。
皇帝竟然在一天之内，把三法司主官全都扔去南京养老。
“陛下三思！”
这次，九成以上的文官，都跪下请求皇帝收回命令。
朱厚照问杨廷和：“杨阁老，你觉得如何？”
杨廷和硬着头皮说：“臣，并无异议。”
杨廷和已经猜到什么情况，之前那份密封中诉，已然递到皇帝那里，中央三法司却还不清楚宁王要谋反。举报宁王谋反的消息，定然是被三法司官员联手压下，皇帝因此愤怒到极点。
杨廷和只能同意这些调令，而且还不敢把话说穿。
一旦说出来，严肃追究的话，杨家可以满门抄斩了！
张子麟、彭泽、陈珂三位当事人，此刻集体处于懵逼状态。说好的封赏王渊呢？关我们毛事啊，莫名其妙就被扔去南京养老。
梁储痛心疾首道：“陛下，济物（彭泽）、元瑞（张子麟）、希白（陈珂）皆为重臣，素怀众望。三人并无错漏之处，缘何要一起改迁南京？即便陛下乾纲独断，至少也该给个合理的理由啊！”
张子麟和彭泽，都是杨廷和的心腹，而陈珂则是梁储提拔的。
朱厚照又问杨廷和：“杨阁老，你认为朕的安排合理吗？”
杨廷和硬着头皮说：“此事合理。”
“介夫兄，你今日是怎么了？”梁储气得不行。
杨廷和一脸痛苦：“叔厚，莫要再问。”
这件事情太过严重，而且牵扯到的官员太多。法不责众是一回事儿，谋反大逆又是另一回事儿。朱厚照有足够理由追查到底，甚至兴大狱弄死几万人，满朝文武扔一半进锦衣卫大牢，都肯定还有漏网之鱼。
朱厚照又说：“令右都御史李充嗣，总督南直隶；令右都御史魏英，总督湖广。杨阁老，你认为如此安排合理吗？”
这是皇帝在防备宁王谋反，堵住宁王的进攻路线。
杨廷和犹如提线木偶一般回答：“陛下圣明。”
王渊突然说：“陛下，臣请元宵之后，告假归乡与宋氏女完婚。”
“准！”朱厚照笑道。
这也是君臣二人商量好的，皇帝不但要处理三法司主官，还要处理司礼监和制敕房。这两个部门，但凡有一个不配合，宁王卫队都没法恢复。
与此同时，还要处理锦衣卫钱宁，因为钱宁必然跟宁王勾结。都不用调查，宁王满京城贿赂官员，锦衣卫指挥使居然不闻不问！
以上这些动作，多半会引起宁王怀疑，从而导致宁王提前造反。
朱厚照派李充嗣总督南直隶，派魏英总督湖广，又有王阳明在江西，等于把宁王团团堵住。王渊再回家跟宋灵儿完婚，拜堂之后就秘密去湖广，只等着宁王过来送死。
朱厚照和王渊，都没想过派人调查宁王，也没想过兵不血刃解决。
朱厚照是想把宁王堵住，然后御驾亲征。王渊是认为调查无用，宁王必反，准备那么多年怎肯束手就缚？
朱厚照又说：“右通政严嵩此番有功，擢升为左通政。”
右通政有功？
右通政就是个受理奏章的，而且还对奏章没有处置权，平白无故立哪门子功？
心思活络之辈，已经猜出必有大案。而且肯定是右通政严嵩，接了哪位官员的密封中诉，送到皇帝那里引来龙颜大怒。
再联想到南直隶和湖广的安排，以及杨廷和的唯唯诺诺，此事矛头直指江西。
好多收过宁王贿赂的官员，一时间脸色煞白，那龟孙子竟真要造反！
看破真相的官员不少，但没人敢把事情说穿，只祈求皇帝千万不要一查到底。
朱厚照说：“此番调动，牵扯到不少官员，也空出一些职位，吏部会同诸部廷推任命。退朝！”
并非选用阁臣才廷推，重要官职都可以廷推，而且视情况不同，参加廷推的官员也不同。比如刑部尚书人选，吏部尚书可召集吏部、刑部、刑科官员一起推选。又比如地方督抚，吏部尚书可以召集兵部、兵科、都督府官员一起推选。
朱厚照昂首阔步离开大殿，文武百官各自打着眼色，都准备回去讨论今天朝会之事——信息量太大，他们得消化一下。

第374章 钱宁下岗
“奉天承运
皇帝制曰：朕闻，古称妇德无仪，不自表见，乃若夫以名卿著，是其仪所以令也。尔宜人黄氏，乃礼部左侍郎王渊之妻，性成贤淑，德合柔明，顺正相夫，允迪妇德。兹封尔为淑人，祇沐恩光，琬借琰承。
制曰：荣名上逮，义向弥彰。尔秦氏（香香汉名为秦含香），乃礼部左侍郎王渊之妾。恩施宜沛，宠赍乃加，赠尔为四品恭人。望尔遵夫顺妻，轨仪娴习，殷勤芹萝，俭朴为家。
制诰
正德十二年润十二月一日。”
这就是给黄峨和香香封赏诰命的圣旨，没有分开颁发，直接合而为一。
关于黄峨的内容，全都属于溢美之词，说丈夫能够功成名就，离不开妻子的辅佐支持，最后还祝黄峨越来越漂亮。香香的封敕就敷衍得多，直接指明是顺带的，还告诫香香要遵从丈夫、顺服正妻、修习品德、勤俭持家。
黄峨跪拜谢恩，捧走那道圣旨，香香连接触圣旨的机会都没有。
在她们接圣旨之前，王渊也接了一道圣旨，还有三道发给父母、大哥和宋灵儿的圣旨直接送去贵州。
“恭喜老爷，贺喜夫人！”
王家的仆人们纷纷道贺，黄峨让夏婵拿出铜钱散出，一个个顿时更加欢天喜地。
屏退家仆，黄峨拿着圣旨左看右看。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还没满二十岁，就被皇帝封为三品淑人，再往上就是二品夫人了！
“妹妹，你也拿去一观。”黄峨把圣旨递给香香。
香香自是欢喜，端着圣旨瞧了又瞧，再恭恭敬敬递还给黄峨。连同王渊那道圣旨一起，送去王家祠堂供着，逢年过节都得给圣旨上香。
回到内宅，黄峨唤来奶妈，一脸开心的逗弄儿子。
“妈妈……抱！”初一张开小手说。
这小子大年初一降生，论月份已经一岁，可今年正好非常罕见的润十二月。他已经会站立了，不过迈腿就摔，“妈妈”也喊得利索，死活都不愿改口叫“娘”。
“初一真乖！”
黄峨把儿子抱过来，感觉人生已经圆满。丈夫位居高官，儿子聪明可爱，自己也得了三品诰命，还有什么可追求的？
香香则是一脸羡慕，她也想有个孩子，可王渊很少去她房里。
王渊把祠堂那边的事情搞定，也跑回内宅抱儿子。结果初一很不给面子，进了父亲怀里就哭，明显把他当成陌生人。
“老爷，朱都督（钱宁）遣人投拜帖，如今正在门口等着。”夏婵快步奔来，男仆不能进内宅，只能通过丫鬟来传话。
王渊冷笑道：“不必理会此人。”
投拜帖的自然是钱宁，这位老兄已经快被吓死了。
就在昨天，司礼监被撸了一大串，少监卢明更是被杖毙而死。张永、魏彬等八虎中人，反而因当时已罢职闲住，无比幸运的逃过一劫，并且比以前更受皇帝宠信。
今天上午，制敕房有两位翰林官，被扔到穷乡僻壤做县令，估计这辈子都没法回京了。三法司也有好几位官员，被弹劾贪赃枉法，流放六千里充军戍边。
皇帝不把事情挑明，百官也不敢把事情戳破，君臣之间极有默契的处理此事。
钱宁虽然还没被抓，但皇帝传旨让他面壁思过。
朱厚照在边镇打仗时，让李应留掌太子仪仗，其实就是负责保护太子。现在论功行赏，李应直升从二品都指挥同知，并且暂代锦衣卫事务——帮皇帝清理锦衣卫！
如今钱宁等于被软禁，不得擅自离家，但准许他派人出门。随便派出去一个，身后都跟着锦衣卫，所接触者全部被调查。
钱宁只能派人来求王渊，希望王二郎念及昔日情分，顺手拉自己一把。
官位肯定保不住，能保住性命即可，他愿献出一半财产！
整个春节，风声鹤唳，文武百官都不敢到处串门儿。
正月初七，春季大祀的前三天，朱厚照派出太监传旨：夺去钱宁的荣禄大夫、柱国、后军都督府左都督等官衔，降为平民，勒令抄家；特进荣禄大夫、柱国、管锦衣卫事、后军都督府右都督朱安，朱厚照的另一名义子，同样被革职抄家，贬为平民。
这两人都仇敌无数，皇帝虽然留他们狗命，能不能活下来却全看运气。
有贬就有升，骠骑将军、锦衣卫都指挥使陆宣，因随御驾出征有功，授荣禄大夫，升后军都督府右都督，掌锦衣卫事。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李应，因查案有功，升锦衣卫都指挥使，管锦衣卫事。
李三郎这次赚大发了，直接升任锦衣卫都指挥使。
虽然锦衣卫都指挥使，名义上是锦衣卫最高长官，但真正的主官必须加“掌锦衣卫事”后缀。比如钱宁，早就卸任锦衣卫都指挥使，而以后军左都督的身份“掌锦衣卫事”。又比如成化朝的袁彬，刚开始仅为都指挥同知，却也能以小欺大“掌锦衣卫事”——谁当家做主，全看皇帝心情。
李应已经很幸运，有个后缀是“管锦衣卫事”，相当于实际上的二把手。
一把手叫陆宣，直升后军右都督，并且“掌锦衣卫事”。
陆宣此人有些城府，也有些贪财，但还算比较有底线，从他不愿做皇帝的干儿子就能看出。历史上，他当了好多年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前几年被钱宁压着，后几年被江彬压着，熬到嘉靖登基直接完蛋。
现在嘛，陆宣白捡个右都督掌锦衣卫事，简直高兴得发疯。他作为锦衣卫一把手，非常有自知之明，对二把手李应热情相待，还主动给王渊送来新年礼物。
可惜，王渊的跟班没了。
袁达只是王渊的朋友，并非王家奴仆。他跟随王渊西域灭国，又追随王渊阵斩达延汗，不可能一直压着不让人家出头。
朱厚照也对袁达非常赏识，特招其进入京城武学读书，这个学校相当于“武版国子监”。只要袁二从京城武学毕业，立即就能授予武职，而且职位肯定不低，因为他早就立有许多战功。
王渊正考虑把浙江收的跟班张慕，招来京城听用，这还没写信呢，朵颜三卫就派使者来了。

第375章 威慑与恐吓
朵颜三卫，这次是来朝贡的，按理说应该由鸿胪寺接待。
但朵颜三卫又非藩国，乃大明所置异族卫所，地位跟哈密等关西七卫差不多，似乎又应该交给兵部受理。
于是，他们被带到了礼部，直接跟礼部左侍郎王渊打交道。
使团首领名叫伯革，乃朵颜都督花当的次子。其长子把儿孙，已被踩死在山谷中，尸体被当成普通蒙古首领统计。
“朵颜卫朝贡使者伯革，拜见王侍郎！”
伯革带领使团跪下，拜了三拜，便抬头打量王渊。可让他非常失望，灭掉吐鲁番国、阵斩达延汗的王侍郎，居然不是膀大腰圆的硬汉子，反而是一个看似有些文弱的书生。
王渊没有让他们站起来，笑问道：“元旦已过，尔等朝贡，何来迟也？”
等翻译之后，伯革回答说：“风雪阻道，因此延期。”
王渊又问：“尔等可知达延汗已死？”
伯革回答：“有所耳闻。”
王渊说道：“我杀的。”
伯革连忙奉承：“下官远在草原，也听说过王侍郎威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王渊这才说：“都起来吧。”
“谢王侍郎。”伯革带人站起，却没有座位。
没等这些人站稳，王渊突然翻脸，厉声道：“朵颜三卫，阴晴反复。百年来，降而复叛，叛而复降。如今更是甘为鞑靼爪牙，多番袭扰大明边境。现在达延汗已死，朵颜三卫可有什么表示？”
伯革刚站起来，就噗通一声跪下，整个使节团跟着下跪。伯革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王侍郎容禀，朵颜三卫从未与鞑靼勾结，而且还经常遭受鞑靼欺凌。下官的祖父，就是被鞑靼杀死的啊！”
“嗙！”
王渊猛拍桌子道：“还敢提你的祖父！当初鞑靼攻入大宁城，连你祖父在内，朵颜三卫死伤无数，被掠人畜数以万计。你们把朝廷赐予的大宁城都丢了，眼见整个部族都要饿死，是谁给朵颜三卫发粮食救命？是我大明！那些粮食，都是我大明百姓辛苦耕种，你们填饱了肚子竟又叛乱！”
伯革面色惨白，辩解说：“是大明总兵李杲、边将张玉，诱杀朵颜卫互市易马之部众三百余，主动挑起的边地纷争。”
王渊质问道：“那你敢不敢说，在李杲、张玉诱杀朵颜部众之前，朵颜部没有侵犯过大明边境？”
伯革给出个扯淡借口道：“那些袭扰大明边境的恶贼，并非朵颜三卫本部之人，而是依附于朵颜三卫的别部蛮夷。他们扰边，朵颜三卫并不知情。”
王渊也不拆穿这种鬼话，而是顺着对方说下去：“太宗皇帝将大宁城赐予朵颜卫，是让朵颜卫成为大明屏障。既然朵颜卫无法胜任此事，任由朵颜别部连年扰边，那大宁城是不是也该收回来了？这样吧，朵颜卫立即离开大宁城，朝廷重新设立大宁卫驻兵守御此城。”
“这……”伯革瞬间哑口无言。
他之前那些鬼话，都是早就商量好的借口，已经在草原练习了无数遍。怎知非但不能推脱罪责，反而给了明廷收回大宁城的借口，大明文官都这么擅长耍嘴皮子吗？
王渊追问道：“怎不说话了？是认为我不讲道理，还是被我说得心服口服。”
伯革硬着头皮回答：“汉人官兵不懂放牧，留在大宁城也难事生产，不如让朵颜卫继续为朝廷驻守大宁城。今后，朵颜三卫必定严加约束别部，不会再出现有贼寇袭边之恶事。”
“汉人官兵留在大宁城无用？”王渊冷笑道，“大明开国之后，汉人官兵曾在大宁城驻守几十年，怎么没有被活活饿死？你找理由也最好想清楚再说。”
“这……”伯革又卡壳了。
王渊恐吓道：“当今圣上喜兵事，达延汗既死，陛下还想御驾亲征。下一个目标，便是朵颜三卫，至少得把大宁城拿回来。到时候，仍旧由我跟随陛下出征，我能杀了达延汗，亦能杀你父亲花当！或者像吐鲁番国王满速儿那样，生擒回来献俘于阙下也可。”
“王侍郎息怒，王侍郎息怒。”伯革连连磕头。
被王渊一提醒，伯革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位王侍郎，曾经生擒一个国王，又阵斩一个大汗。
王渊冷笑道：“我可以息怒，陛下却不能。他要御驾亲征，谁能阻拦得了？日子都定好了，等河北春耕之后，就立即出兵喜峰口。便是打不下大宁城，也要让朵颜卫无法放牧，让朵颜卫的牲畜不得长膘！”
伯革瘫跪在地，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正值朵颜三卫最虚弱之时，哪里扛得住大明出兵？
但若不加以压制，今年将成为朵颜三卫兴盛的起点，因为鞑靼蒙古陷入内乱，朵颜三卫可以趁机扩张地盘。
历史上，朵颜三卫只用了十余载，在嘉靖九年就又有实力南侵，还杀死多位大明边将，幸好有戚继光、俞大猷北上压服。到了万历朝更强大，一度扩张到延庆以东地区，距离北京只有几百里远。
王渊突然说：“我是文官。”
“啊？”伯革没听明白。
王渊只能解释：“文官就不想打仗，因为劳民伤财，但我又劝不住陛下。”
伯革福至心灵，连连磕头说：“请王侍郎为朵颜卫做主！”
王渊挽了挽袖子：“这样吧，为了表达朵颜三卫的诚意，三卫必须派遣长子进京为质。比如你，花当长子已死，你身为次子，就必须留在京城。我可以送你进国子监读书，给足优待。你父亲死后，便送你回去继位，如此自然无虞。”
伯革不想留在北京，问道：“可以送其他子嗣为质吗？”
“不能，”王渊斩钉截铁，“你且回去与花当商量，若春耕结束还不来北京为质，那咱们就在草原上用刀剑说话。大宁城又跑不了，陛下亲率十万大军，又有我随军辅佐，相信还是能攻下大宁城的。”
伯革惊恐道：“那我……回去跟父亲商量。”
王渊提醒说：“要快，时间不多了，陛下的脾气可是很急躁。跟你父亲说，别想着观望局势，等大明出兵之后就晚了。十万大军，耗费钱粮无数，哪能无功而返？陛下的脸往哪儿搁？到时候一旦出兵，朵颜三卫再怎么求饶都没用。”
当晚，朵颜三卫的使节团，便快马回草原去了。

第376章 没心没肺
作为新鲜出炉的礼部左侍郎，王渊在过年以前就正式投入工作，因为每年正月期间，皇帝都要大祀天地于南郊。
但凡大型祭祀活动，礼部都是总理和策划机构，太常寺是具体执行机构，鸿胪寺在仪式中担任辅助，光禄寺提供并管理祭祀器物，钦天监提前选定祭祀日期，太监全程负责监督工作。
大祀之前，斋戒七日。
前四天为“戒”，即停止一切社会活动，不能唱歌跳舞，不能宴会宾客，更不能啪啪啪，甚至不准吊丧、看病、断案、打架、工作、穿漂亮衣服——王渊接见朵颜三卫使者，严格而言已经破了戒，按制必须罚俸一月。但特殊情况可以通融，总不能病得快死了，还不准官员找医生吧。
后三天为“斋”，不但不能从事社会活动，还要沐浴更衣，不喝酒，不吃荤——这里的不吃荤，并非意味着吃素，而是不吃姜葱蒜韭等刺激性食物，免得口臭冒犯了祭祀对象。
为了号召百官斋戒，还要举行誓戒礼。
即官员们站在皇帝御前，由礼部尚书领头，一起宣誓谨守斋戒礼仪。
斋戒期间，还要习仪，说白了就是提前彩排。
彩排地点为朝天宫，是一座道家宫殿，可见明代真正尊崇的是道教。
在正德年间，礼制还未彻底败坏，文武百官都不敢乱来，甚至皇帝都必须恪守礼仪。
但在万历之后，就彻底礼乐崩坏了。
有记载万历年间的一次祭祀，大致内容是：斋戒期间，各种宴会开趴梯。彩排之时，队列不整，私自喧哗，随地吐痰。嬉笑声传到皇帝那里，百官还神色自如，继续交头接耳。有人嬉闹起来意外跌倒，有人自称犯病坐下休息，有人直接躺台阶上睡觉。在承天门前，太监宣读皇帝诏书，还没开读就有官员避雨溜走。祭祀过程中，有人带着帐篷被褥，随时可以躺进去休息；还有人沿途让奴仆搀扶，甚至直接让奴仆背着走。
可以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好似国庆大阅兵期间，中央大佬们搞出以上行为，你觉得这个国家还有救吗？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万历年间的祭祀都这模样，可知官场风气败坏到什么程度，官员们干出各种糟烂事也就不稀奇了。
如果穿越到万历朝之后做皇帝，面对如此糟糕的吏治，你该怎么整顿才好？
祭祀之前两天，皇帝需要告庙，即前往太庙请祖宗配祀。祭祀之前一天，皇帝亲自省牲，即视察祭祀所用三牲。
正德年间，天地为合祀，可一并祭拜，地点在天地坛大祀殿。
王渊这次又露脸了，因为他是分献主官之一。
朱厚照带领百官，在大祀殿合祀天地的时候。杨廷和带领部分官员，在东边分祀大明（太阳）；梁储带领部分官员，在西边分祀夜明（月亮）；王渊带领部分官员，在更外围分祀星辰；另有靳贵、杨一清等重臣勋贵，主持其他配祀分坛。
从这个祭祀安排便能看出，朱厚照把王渊的地位，提升到中枢第三的位置，仅次于内阁首辅和次辅。
一个礼部左侍郎，竟然碾压六部尚书，还碾压了靳、杨两位阁臣。
如此逾越礼制的行为，虽有人提出异议，却根本无济于事。因为皇帝携大胜而归，三法司、司礼监、制敕房、锦衣卫刚被撸了一大堆，朱厚照的威望正处于巅峰时期！
眼见大祀殿那边，皇帝即将祭祀天地完毕。
太常寺一位赞礼郎（正九品）扯开嗓子喊道：“分献官，献礼！”
王渊身边的赞礼郎跟着喊：“初献！”
王渊立即捧起布帛，上前献予众星之神。
“拜！”赞礼郎又喊。
等叩拜结束，赞礼郎再喊：“亚献！”
献礼布帛分为很多种，每次献的都不同，“终献”完毕才告罢。
这玩意儿改动很大，开国之初，天地祭祀完毕，其他祭坛才开始献礼。宋濂认为，这是对日月星辰等配祀对象的不尊重，于是改为祭祀天地即将结束时分献。
弘治朝以前，分献官在献礼时不用跪拜，因为他们是代表天子献礼。当时的吏部尚书，说这非常不合礼制，于是更改祭祀内容，导致王渊在分坛献礼时也得拜。
嘉靖不愧是道君皇帝，祭祀属于他的专业范畴，再次来了一回大修改：把天地分开祭祀，又把十四个分坛，缩减为四个分坛。
王渊这边祭祀星辰完毕，便带着身后的陪祀官，前往大祀殿与皇帝汇合，共同完成对天地的最后献礼。
祭祀结束，起驾回城。
太子按制不能参加祭祀，别说年龄尚幼，便是成年了也不行。因为天子出城祭祀，太子自动坐镇监国，取“国不可一日无君”之意。
“二郎，上车！”朱厚照招手说。
王渊已经出尽了风头，不想再刺激文武百官，骑马跟在御辇旁边，说道：“臣跟随即可。”
朱厚照说：“那就靠近点。”
张永、江彬等近臣，心里那个羡慕啊，恨不得把王渊推开自己来。
此番大胜归来，张永再次掌控司礼监。
江彬直升后军左都督，还加了“太子太保”衔，位列三孤，封赏比王渊离谱得多。
但江彬的太子太保，反而没有王渊的左侍郎受关注。武官嘛，只要别造反，不来招惹文臣，便是做了太师又能咋样？
等王渊骑马挨着御辇，朱厚照突然说：“钱宁死了，不是我派人杀的。他被革职之后，姬妾与家仆都散了，只带着妻儿离京。出城不到十里，便被马贼所杀，全家无一幸免。”
听闻此言，张永和江彬都浑身一哆嗦。因为这便是幸臣的下场，即使皇帝心软放其生路，也很难逃脱一朝惨死的结局。
钱宁以前太贪财，做事太狠毒，逼得无数官民家破人亡。
正巧这段时间，京畿之地盗贼四起，其中不免就有钱宁的仇家。他估计早就被盯上，一出城便全家死绝，听说连尸体都被带走，可能是要带回贼窝里分而食之。
朱厚照有些唏嘘：“二郎可还记得，你我君臣初遇，当时钱宁也在场。就在南城之外，离此地不远，历历恍如昨日。我也不忍于此，奈何钱宁……唉！”
王渊安慰道：“陛下勿须介怀，钱宁咎由自取而已。他受陛下宠信，可曾报答陛下恩德？便没有宁蕃之事，他也罪该万死。陛下可知，钱宁去年派出锦衣卫，带着十万贯宝钞南下，每省摊派强卖二万两，不费吹灰之力就弄来十万两脏银。他捞的每一分银子，都在败坏陛下的天子威信！”
朱厚照默然不语。
这次抄家，都还没抄钱宁的云南老家，只从京城家中就抄到上百万两银子，并且还不包括田产、店铺和住宅。
过了良久，眼看已到城门，朱厚照突然问道：“二郎，从钱宁家中抄来一座玉山，价值连城。便赠给你和灵儿，做你们的新婚贺礼，你不会觉得不吉利吧？”
王渊回答说：“君子敬鬼神而远之。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心无邪念，身无失德，世间又有何事可惧？”
朱厚照大笑：“听说二郎在浙江，把观世音像都全部拆了重建，果然不惧鬼神。”
王渊也笑道：“臣是为了拯救溺婴，功德无量。便真有观世音菩萨，以菩萨之慈悲，也不会怪臣妄毁佛像，反而要保佑臣施政顺利。佛可求之，那便去求；佛不可求，我便是佛！”
“二郎豪气，与我类也！”朱厚照的心情又好起来。
这皇帝一阵一阵的，似乎什么烦恼都不会挂在心上。
也可以说，没心没肺。

第377章 白绫还是鸩酒？
元宵佳节，放假十日。
宁王跟往年一样，进贡给皇帝无数花灯，皇帝也乐呵呵的照常收下。
元宵灯会亦有彩排，必在正月十四晚试灯。
京中有一大宅，平日拜访者甚众，如今却异常冷清，甚至花灯都不敢挂太多。
晚间，城中各街巷纷纷试灯，北京城瞬间变得灯火通明。伶人司钺乔装来到此宅侧门，敲门闪入，直奔内堂而去。
“小婿，拜见泰山大人！”司钺端正作揖道。
司钺的岳父叫做臧贤，字良之，山西夏县人。
臧贤身材瘦高，面容清癯，蓄有须髯，气度不凡。乍一看，还以为是朝中高官，怎猜得到他只是低贱乐户？
就是这个低贱乐户，公卿争相巴结，甚至能把其中三个女儿嫁给文官。泰山山神是碧霞元君，朝廷祭祀泰山之神，竟也曾派这个乐户前去主持大礼。
若是将臧贤抄家，至少能抄出上百万两银子！
此时此刻，臧贤却紧张得很，惊恐道：“如此时节，你怎还敢来京城？不要命了！”
司钺环顾左右，压低声音说：“一个月前，有人回江西报信，说京城风声不对，王爷便让我回来探亲。我刚到京城，就听说钱宁已死，吓得立即藏起来。泰山大人，王爷真的事发了？”
“必然已经事发了，你快走吧，”臧贤忧心忡忡道，“等元宵之后，我也要辞官还乡，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个乐工，居然使用“辞官还乡”这种词汇。
而且他还真辞过官，刘瑾伏诛之后，臧贤便称病请辞。朱厚照非但不准，还强行挽留，升他做教坊司奉銮（教坊司主官），以安抚臧贤的忧恐之心。
前段时间，臧贤再度请辞，依旧被朱厚照挽留下来。
司钺是臧贤没有发达时的女婿，犯罪充军流放南昌，因此跟宁王认识。臧贤受皇帝宠信以后，宁王立即通过司钺，重金将臧贤收买。
刚开始，只是让臧贤打听皇帝消息，上了贼船之后就下不来。
时至今日，臧贤的宅第，已经成为宁王在京城秘密活动的大本营！
为啥钱宁都死了，臧贤还活着？
因为根据李三郎的调查结果，发现臧贤牵扯到太多人，仅太监就有张忠、张雄、张锐、商忠、卢明、秦用、赵秀等等。
要知道，张雄执掌司礼监，张忠执掌御马监，张锐是东厂提督，再加上掌控锦衣卫的钱宁……太可怕了！
李应把调查结果交给皇帝，朱厚照被惊出一身冷汗。他平时睡觉、吃饭、看书、习武、玩耍的地方，到处都有宁王的眼线，豹房和紫禁城已经被渗透成筛子。
于是乎，朱厚照火速把张雄、张忠换掉，让张永重新执掌司礼监，谷大用重新执掌御马监。拿回军政大权之后，才敢杖毙商忠、卢明、秦用等太监。
张雄、张忠、张锐，时号“三张”，全都被皇帝扔去守陵，而且离京的时候悄无声息。
曾经多次跟随王渊打仗的太监朱英，这回运气逆天，接替张锐提督东厂。
也即是说，东厂督公、锦衣卫都指挥使，全都换成了王渊的老朋友！
司钺早已成为宁王心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即说道：“泰山大人，不如跟小婿去江西。狗皇帝荒诞无稽，天下民不聊生，王爷已经暗中准备十余年，肯定能效仿太宗故事，杀进北京登基做……”
臧贤连忙把女婿的嘴巴捂着，咬牙骂道：“疯子，你们都是疯子，我当初就不该跟你们一起发疯。你以为当今圣上是朱允炆？他可是会打仗的，把蒙古小王子都砍了！还有那个王二郎，征战沙场多年，从未有过败绩。宁王比得了蒙古小王子？”
司钺挣脱开来，问道：“泰山大人，京中究竟是何情况？王爷以前派出的人手，现在都弄不到消息。进贡花灯的人，也探不到宫里的近况。”
臧贤郁闷道：“现在谁还敢跟你们接触？就连我都一个月没出门了。只等元宵休沐结束，我就再度请辞，运气好还能告老还乡，运气不好就得步钱宁后尘！”
“泰山……”
司钺还想再劝岳父给宁王卖命，突然外面传来喧哗声。
一个家仆奔进来：“老爷，不好了，东厂和锦衣卫都来了！”
臧贤瞬间瘫坐在地，久久不能言语，女婿司钺则是立即开溜。
臧贤的职务是教坊司奉銮，而且本身属于乐户。他便是犯了罪，刑部都没权力直接逮捕审问，要先听从礼部那边发落再说。
但这回来的可是东厂和锦衣卫！
李应指挥手下抄家，一时间哭嚎声震天。
朱英带着手下直奔内堂，身后两个太监，一个捧着白绫，一个捧着毒酒。
朱英拢着袖子，阴恻恻笑道：“臧奉銮，陛下念及旧情，留你一个全尸，自己选一样上路吧。”
臧贤居然很快恢复镇定，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衣襟说：“陛下果然念旧。想我一介低贱乐工，竟能家赀百万，住着豪宅大屋，公卿见了也要向我问候，便是泰山之神也由我主祀。如此优容，还有什么遗憾？”
朱英冷笑道：“陛下对你如此礼遇，你却勾结宁王叛乱，真是该死！”
臧贤叹息说：“一步错，步步错。刚开始，我以为宁王只是想恢复卫队，接着以为他想把儿子过继给陛下。等猜到他想谋反，早就已经上了贼船，我心里也后悔得很啊。对了，恭喜朱督公。咱们第一次见面，你还不姓朱，只是一个小太监，如今竟也执掌东厂了。”
朱英朝北拱手道：“全赖陛下信任。”
臧贤摇头说：“你是跟对了人，跟着王二郎打了两次胜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奉劝你一句，别跟王二郎走太近，否则日后必遭新皇忌惮！”
朱英有些不高兴：“都快死了，还恁多废话，选白绫还是鸩酒？”
“喝酒吧，上吊太麻烦。”臧贤颇为潇洒。
按照现代说法，臧贤属于音乐家、文学家。他能诗擅赋，尤其长于创作散曲，而且还经常自创曲牌，否则怎入得了朱厚照法眼？
腹有诗书气自华，臧贤就气度非凡。
好似寻常宴饮一般，他随手抄起酒壶，慢悠悠倒入杯中，仔细品鉴说：“清香远达，甘醇宜人。陛下待我不薄，竟用上等婺州金华酒送我上路……谁人取我琵琶来！”
无人应答。
这位教坊司主官，只哂然一笑，饮尽杯中毒酒，便坐在堂前等死。
确定臧贤已经死透了，朱英立即回豹房复命，而李应还在慢慢抄家。臧府是宁王的京城大本营，不仅要搜查财物，还得搜查各种谋反证据。
……
数日之后，豹房。
朱厚照将手中的炮拍出去，突然说：“刘瑾，钱宁，张忠，张雄，张锐，臧贤……这一个个，朕可曾亏待他们，怎么全都要反呢？”
江彬硬着头皮说：“这些人狼子野心，不思圣恩，活该受到严惩！”
京城权力大洗牌，司礼监、御马监、东厂、锦衣卫、三法司等部门主官，现在全都换了一遍。换得朱厚照自己都心惊胆战，更不敢再追查下去，从臧贤家里搜来的书信他也烧了。
“京城不好玩，无趣得很，还是边镇快活，”朱厚照感慨一番，带着逃避心态说，“朕若是一个将军就好了，可以随心所欲，尽情征战沙场。”
江彬做了太子太保、后军左都督还不满意，心里依旧想着军功。因为他是边将，只有不断打仗，才能维系皇帝宠幸，当即怂恿道：“陛下既然想收回大宁城，何不御驾前往喜峰口？”
朱厚照摇头说：“我跟二郎已有定策，恐吓朵颜三卫，让他们交出质子便可，现在户部没钱打仗。”
江彬笑道：“陛下全胜而归，朵颜三卫怎还敢反？不如只召集数千边军，陛下亲自驻扎在喜峰口，此谓天子守国门是也。如此，肯定把朵颜三卫吓得要死，哭着求着送质子进京，也是配合王侍郎完成计策。”
“对呀！”
朱厚照开怀大笑：“朕就前往喜峰口，把朵颜三卫吓得睡不着觉。走，咱们守国门去。”
皇帝又开溜了，元宵灯会都没结束，这货溜出京城直奔喜峰口。甚至还骑马越过长城，跑去草原嗨皮，亲手猎了一只兔子回来。

第378章 喜峰口
皇帝离京的第二天，才被朝中大臣发现，追赶已经来不及了。
以杨廷和、梁储为首的清流，立即奏疏劝谏，请求皇帝以国事为重，尽快赶回京城坐镇。
而靳贵、杨一清、陆完、王琼、李逊学等大臣，在发出奏疏的同时，居然约好了跑来请王渊去边疆。他们觉得王渊知兵且深受宠信，或许可以劝皇帝回来，就算不回来也能保证皇帝安全。
“我已经告假回贵州完婚，明天就走。”王渊说。
杨一清生气道：“王侍郎，究竟是陛下重要，还是你结婚重要？”
王渊笑答：“陛下定然平安，在这种关键时候，朵颜三卫怎会招惹大明？江彬也不是傻子，他正是看出这点，才敢怂恿陛下前往喜峰口。”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陆完插话道。
陆完这个吏部尚书，已经彻底跟清流决裂，甚至得罪了许多并非杨廷和派系的文官。一旦皇帝出事，陆完那是真的要完，杨廷和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把他弄死。
因此，陆完绝对忠于皇帝，即便他曾经帮宁王恢复卫队——请求恢复宁王卫队，便是陆完写的奏疏，杨廷和依据这份奏疏来拟票颁圣旨。
历史上，杨廷和把脏水全泼在陆完身上，借此把自己从谋反案摘出。陆完被杨廷和流放到福建，在福建靖海卫郁郁而终，连他的九十老母都没放过，直接关死在监狱里。
陆完那边把话说完，王琼也跟着说道：“请王侍郎以国事为重，万勿推辞！”
王琼身为兵部尚书，这几个月也没闲着，忙于平定京畿贼乱，已经灭了好几窝山匪马贼。
靳贵突然站起来，对着王渊端正作揖：“请王侍郎到喜峰口走一趟！”
李逊学也跟着起身作揖：“拜托王侍郎了！”
众人纷纷作揖请求，在场的要么属于帝党，要么跟清流关系很差，他们是最怕皇帝出意外的。便是矛盾极深的杨一清和陆完，也暂时放下争斗，联合起来共同抵御杨廷和。
眼前有两个阁臣，一个吏部尚书，一个兵部尚书，一个礼部尚书。论实力能把首辅杨廷和架空，但他们也就现在稍微团结，等皇帝回来必定互相攻击。
而且，杨廷和掌控了六科，正在利用六科压制六部。
一堆重臣集体给自己作揖，王渊哪还能拒绝？只能推迟回乡，当天便骑马直奔喜峰口，顺便把正在武学读书的袁达也叫上。
从北京到喜峰口，也就七八百里，王渊骑快马数日即达。
朱厚照身边大概有两千轻骑，全都是蓟镇骑兵。他这次走得很急，连豹房重骑都没带，京营士卒更是一个也没有。
朱厚照刚从草原打猎回来，今天不仅猎到兔子，还猎到一只梅花鹿。他心情舒畅，笑问道：“二郎怎么来了，你不是要回贵州结婚吗？”
王渊叹息道：“唉，满朝大臣，皆让臣来护驾。臣自然知道陛下没有危险，可众臣的面子却抹不过。”
朱厚照埋怨道：“这帮大头巾，就是多事儿！”
王渊问道：“朵颜三卫可曾送质子来？”
朱厚照笑道：“这几日，朕在关外（喜峰口外）打猎，有蒙古人远远窥视，估计都是朵颜三卫派来打探消息的。朕还打出了黄龙旗，故意吓唬他们。”
不得不说，这皇帝胆子真大！
喜峰口的全称叫“喜峰口关”，乃是大明重要边关之一。皇帝御驾边关，已经把群臣吓破胆，居然还敢打出黄龙旗，出关跑去草原上打猎。
朱厚照把王渊带到自己帐中，又叫来江彬和许泰，指着一副地图说：“朕亲自出关查看，又询问了许多将士，心中又有新的想法。欲收复大宁城，必须先收宽河。宽河、大宁若复，又可收回开平，最终目标是收复全宁！”
大宁，即后世内蒙古的宁城；宽河，在承德东南部，即后世宽城；开平，即锡林格勒多伦县的上都城；全宁，即后世内蒙古翁牛特旗。
这四座城池，朱元璋时都归大明所有，而且设置卫所和驿站，由汉人军队驻防。
朱棣想跟朱允炆干仗，又苦于兵力不足，就跑去这些地方“征兵”。
这些汉军，老家皆在南方，思乡心切之下，纷纷跟着朱棣南下打仗。特别是大宁城，直接被朱棣搬空了，除了初代宁王的直属卫队，其余汉军跑得一个不剩。
于是，朵颜三卫不断南迁。
先是非法占据全宁城，接着再占据大宁城，然后又占领宽河城。最后因为难以运输粮草，逼得大明废弃开平卫，把开平城也扔给朵颜三卫。
大明官员说，把大宁卫赏赐给朵颜三卫，那都是在帮朱棣遮掩而已。
这些城池，都是大明的，被朵颜三卫非法侵占至今！
不过嘛，对于朵颜三卫来说，有得就必有失。他们占据诸多城池之后，本部直接从游牧变成驻牧。若有一天王渊率军出征，不怕在草原上找不到敌人，因为城池无法打包带走，直接带兵去攻城便可。
王渊提醒道：“陛下若想打仗，至少还得等三年。河北之民苦于征粮和徭役，已经破家无数，纷起做了盗贼。若再开战，恐复有刘六刘七之徒。”
“粮食，粮食啊！”朱厚照头疼不已。
这次京城抄家，抄的全是宠臣，收获可谓巨大，直接弄来三百多万两银子，另有房产、店铺和田地无数。但粮食不够啊，那玩意儿是地里长出来的，总不能让士兵吃水煮银子打仗。
王渊突然说：“请陛下屏退左右。”
朱厚照挥手对身边的太监和边将说：“你等且先退下。”
张永这回没跟来，留在京城掌管司礼监。
江彬、许泰等人退下，离开之前瞧了王渊一眼，那眼神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王渊说：“欲得粮食，便要改革。若陛下没耐心改革，也有速成之法，保准短期内就能增加无数漕粮。”
“有何速成之法？”朱厚照高兴道。
王渊说：“大明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方，无非南直隶、浙江和江西三省。这次宁王谋反，江西必有无数士绅牵扯其中，何不趁机收回土地，交给流民和无地良民耕种？士绅可以免税和逃税，农民却逃不了，如此不就多出无数粮食吗？”
朱厚照踟躇道：“江西出的文官太多，恐怕不好收场。”
王渊笑道：“早晚都得清理田亩，否则江西匪贼更多。既然如此，为何不抓住宁王谋反的机会呢？谋逆大罪，一旦牵扯进去，还不是任凭宰割。便是把江西士绅杀得血流成河，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朱厚照仔细考虑许多，突然咬牙道：“那就杀！”

第379章 又是阳谋
喜峰口位于燕山山脉东段，出关穿过狭长山路，便来到宽河——此为后世承德市宽城县，明初叫做宽河守御千户所。
反正来都来了，王渊陪着皇帝发疯。
君臣二人，只带两千轻骑，就跑去草原打猎，而且附近便是蒙古人的城池。
根本不怕朵颜三卫袭击，而且说得更直白一些，就算皇帝单骑跑去大宁城，朵颜卫都得把皇帝礼送回来。因为朵颜卫的敌人，从来就不是大明，而是北边和西边的其他蒙古部落。
平时偶尔南下劫掠，大明都要予以还击，一旦他们杀了皇帝，必然遭受明军的疯狂报复。就算文官主导朝政，不愿动兵北击，也肯定断绝贸易，仅贸易制裁就能让朵颜三卫难受无比。
终明一朝，朵颜三卫是啥处境？
刚开始被大明痛揍，接着又被瓦剌狂扁，然后再遭鞑靼欺压。鞑靼分裂之后，又被察哈尔部、喀尔喀部蹂躏，最终还被满清给压得死死的。正可谓，四面皆敌，痛不欲生。
宽河城，背靠宽河而筑。
此城三面环水，只有面对大明的那边没水。明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因为这座城池，本来就是明军修筑，专门用来防备蒙古人。
城墙之上，一个兀良哈（朵颜部）蒙古士兵说：“大明皇帝又来了。”
另一个士兵说：“大明皇帝值多少钱？能抓到就发财了。”
之前那个士兵笑道：“你有那胆量，现在就去抓吧。”
大明皇帝一来，蒙古人立即紧闭城门，附近的蒙古牧民纷纷逃走。
因为朱厚照喜欢打猎，偶尔碰到蒙古牧民，也会当作猎物捕捉，一并带回喜峰口庆祝。
被皇帝抓住还算好的，至少能保住性命。平时遇到大明边将，必定被砍了脑袋，没有任何活路可言。
边境百姓便是如此命如草芥，不分汉民还是蒙古牧民。
就拿喜峰口这边来说，朵颜三卫南下劫掠，总是抢走财货和人口。大明官兵“追敌”出关，跑去草原逛一圈，杀他一两百个牧民回来冒功请赏。如此反复，双方仇怨越结越深，而倒霉的都是彼此老百姓。
“快跑啊，明国皇帝又来了！”
宽河城附近，一个仅有数百人的小部落，男女老少惊慌奔走相告。他们只带走牲畜，日用品全都留下，因为大明皇帝看不起这些破烂玩意儿。
“哈哈哈哈！”
朱厚照看着那些惊恐的牧民，骑在马上疯狂大笑，这种游戏可比豹房杂耍有趣得多。
蓟镇总兵马永，此刻就在朱厚照身边，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皇帝。
马永是陆完提拔的武官，有勇有谋，不贪钱财，不附权贵，体恤军民，非常难得。
当初镇压刘六刘七之乱，马永和江彬同在陆完账下听令。江彬召集边将入豹房，如此一步登天的事情，马永却称病不愿进京，因此跟江彬有了矛盾。
陆完担任兵部尚书时，马永也被提拔为蓟镇总兵。他一到边镇，立即淘汰老弱，把无用之兵扔去放牧耕地，挑选青壮补入各地卫所，因此蓟镇之兵现在非常有战斗力。
朱厚照跑来喜峰口，马永害怕皇帝出事，也只能跟过来护驾。他多次劝谏皇帝不要出关，把朱厚照给烦得不行，江彬趁机告刁状，朱厚照已经打主意撤换蓟镇总兵了。
“王侍郎，你就不劝劝陛下？”马永低声说道。
陆完有密信发来蓟镇，让马永多跟王渊交流，毕竟双方勉强算是政治盟友。
王渊反问：“你劝得住吗？”
马永的脾气更像文官，有些愤怒道：“便是劝不住，也得一直劝，此乃人臣本分！”
王渊突然说：“你跟江彬有仇吧？”
马永愣了愣，答道：“他曾拉我进豹房，我称病没去。”
“难怪，”王渊对马永的观感不错，“你且小心一些，昨天我听到江彬说你坏话。好像在揭发你贪污军饷，我进屋他就闭嘴了，也没怎么听明白。”
马永大怒：“胡说八道。我要是贪污军饷，用得着淘汰老弱，还尽量招青壮补齐缺额？直接吃空饷便是了，还不用得罪各卫指挥使！”
“你当心一些，我也会帮你说好话。”王渊收买人心道。
马永抱拳道：“多谢王侍郎提醒！”
马永此人，知恩必报，有古之良将风范。历史上，陆完被杨廷和流放病死之后，他还跑去求嘉靖给予抚恤，只因陆完对他有提携之恩。嘉靖大怒，直接将马永削职，扔到南京领闲工资。
直至辽东兵变，其他人控制不住局面，嘉靖才起复马永为辽东总兵。
又因边将诱杀泰宁卫贵族（朵颜三卫之一），激得泰宁卫寇边，马永直接阵斩泰宁卫首领。泰宁卫联合朵颜卫报仇，又被马永击退。朵颜三卫干脆一起南下，结果太监中计大败，马永也被牵连革职。
此人若是用得好，当为一代名将！
朱厚照和江彬、许泰等人，已经率众追击蒙古牧民。只是游戏而已，朱厚照没有赶尽杀绝，只抢了牧民几只羊回来。
王渊策马赶上，对朱厚照说：“陛下，该派人了。”
朱厚照对身边的太监说：“去吧。”
那太监战战兢兢奔往宽河城，蒙古守军不敢开城门，只是派人悬筐下来接待。太监不敢多留，直接塞给对方两封文书：“烦请转交给泰宁、福余两卫首领。”
朵颜三卫，分别是朵颜卫、泰宁卫、福余卫。
明初之时，泰宁卫最强，福余卫次之，只有朵颜卫最弱。
朱棣偏偏册封朵颜卫首领为都指挥同知，册封其余两卫首领为都指挥佥事，扶持最弱的朵颜卫，管着更强的泰宁、福余两卫。这当然是故意为之，用心非常险恶，只二三十年时间，朵颜卫就强盛起来，成了三卫的真正领头人。
现在，王渊给朱厚照出主意，让皇帝给泰宁卫、福余卫首领升官，让三卫首领平起平坐。而且，还把升官文书，送到朵颜卫的城池，事后再派人泄露出去。
太监送完文书，王渊便陪皇帝打猎去了。
宽河城的蒙古守军不敢怠慢，两份文书第二天就送到朵颜卫首领花当那里。
花当直接傻了，拿着升官文书不知所措，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文书烧掉，立即派质子进京。这样能讨好大明，但消息一旦泄露，必然招来泰宁、福余两卫首领嫉恨，三卫之间必然产生巨大矛盾。
第二，遵从皇帝旨意，把文书送出去。那就更麻烦，从今往后，三卫将平起平坐，朵颜卫严重丧失话语权。
可不仅仅是升官那么简单，朵颜三卫与大明贸易，都是按照官位大小来的。朵颜卫能够强盛，正是因为官大，从大明贸易那里获得的物资最多！
花当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给大明当狗，继续占有大明贸易优势，绝不能让两个盟友部族平白得好处。
于是，花当的次子伯革，很快被送到喜峰口。
伯革到来的当晚，王渊就派人进入草原，散播朵颜卫私自毁掉大明升官文书的消息。

第380章 太皇太后死啦
喜峰口，关城内。
泰宁卫首领的长子把当孩，恭恭敬敬给朱厚照、王渊磕头：“臣把当孩，拜见大明天子，拜见王侍郎！”
“平身，”朱厚照抬手道，“赐座。”
太监搬来一张椅子，把当孩小心翼翼坐下，眼神却偷偷瞄向王渊。
朱厚照随口问道：“泰宁卫百姓的日子，过得可还好？”
把当孩环顾左右，不敢回答。
朱厚照对闲杂人等说：“都出去，二郎留下。”
江彬、许泰非常无语，别看他们平日受宠，关键时刻都得麻溜滚蛋。
屋内只剩皇帝、王渊和翻译，把当孩噗通一声跪下，哭嚎道：“请陛下为泰宁卫做主！”
朱厚照笑问：“泰宁卫被谁欺负了？”
把当孩说道：“北有喀尔喀蒙古，南有朵颜卫，泰宁卫度日艰难，请陛下扩大互市规模。”
可怜的泰宁卫，本是朵颜三卫最强者，现在反而成了最弱那个。
在南边，泰宁卫的地盘和人口，被朵颜卫疯狂侵占同化。在北边，喀尔喀鞑靼蒙古部落，逮着泰宁卫狂揍几十年，迫使泰宁卫牧民、农民不断南迁。
喀尔喀蒙古，是达延汗第五子阿勒楚博罗特的部族。
由于距离大明太远，喀尔喀几乎不来大明边境劫掠，一有空就跑去抢泰宁卫的草场。泰宁卫每次被抢之后，就入侵大明古北口一带，尽量弥补自己遭受的损失。
历史上，眼前这个把当孩，后来做了泰宁卫首领，结果入侵大明被马永砍死。喀尔喀蒙古趁机南下，逼迫泰宁卫联姻，霸占泰宁卫的印信，冒充泰宁卫与大明贸易。
于是明代史书就出现尴尬内容，一直把喀尔喀蒙古首领、达延汗之孙虎喇哈赤，错当成泰宁卫的新一代首领。
王渊突然问：“朵颜三卫，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侍郎大人容禀……”把当孩立即竹筒倒豆子说了一大堆。
原来，朵颜三卫驻牧之后，辖地之内不但有牧民，还有许多从事耕种的农民。
这些农民，有的是被朵颜三卫抢走的，有的是在大明过不下去主动投靠。越靠南边，三卫辖地里的农民就越多，有些地方甚至汉语成了通用语言。
泰宁卫被南北夹击，已经快撑不住了，只能对朵颜卫俯首听命。
福余卫也遭到朵颜卫欺压，只能不断朝东发展，部众最远已到黑龙江和吉林，整天跟东北的野人女真打仗。
朵颜卫一边被鞑靼吊打，一边欺负泰宁、福余两卫，偶尔再跑来大明边境抢劫。
王渊又问：“你可知鞑靼蒙古的消息？”
把当孩回答道：“达延汗之孙卜赤，已经继位为大汗，号称‘博迪汗’。喀尔喀蒙古首领，是博迪汗的五叔，似乎并不尊奉侄子。虽然没有公开造反，但已经抢走大片左翼蒙古草场。”
“博迪汗的三叔，那位蒙古副汗，自立为汗了吗？”王渊再问。
把当孩摇头说：“不清楚，右翼蒙古离我们太远。”
王渊扭头对朱厚照说：“陛下，看来鞑靼蒙古一分为三了。”
朱厚照非常高兴，笑道：“此乃你我君臣之功，蒙古小王子一死，鞑靼必定衰落！”
把当孩连忙拍马屁：“大明圣天子之武勇，草原各部皆知，可止小儿哭也。”
“哈哈哈哈！”
这马屁拍得朱厚照好爽，他就喜欢被人夸赞“武勇”，“圣明”之类的词汇反而搔不到皇帝痒处。
把当孩趁机说道：“请求威武神勇的圣天子陛下，允许泰宁卫互市更多财货。”
“准了！”
朱厚照心里一高兴，直接扩大与泰宁卫的贸易规模。
王渊没有阻拦，扶持泰宁、福余两卫，现在是正确策略。对北可以阻挡喀尔喀蒙古扩张，对西可以压制女真部落的发展，对南可以敲打气焰嚣张的朵颜卫。
王渊只补了一句：“扩大互市之后，泰宁卫不得再南侵，否则直接断绝贸易！”
“不敢，”把当孩连连磕头，“既沐圣天子之恩，泰宁卫永世不再背叛，一心只做大明的草原屏障。”
朱厚照点头微笑：“且下去吧。”
等此人离开，朱厚照问：“二郎怎么看？”
王渊说：“如果把当孩讲的是真话，那么泰宁卫一定要扶持。就算陛下挥师北上，也该以收复蓟北诸城为主，不能直接把朵颜三卫消灭。一下子逼得太狠，他们要么投靠喀尔喀蒙古，要么投靠左翼蒙古，大明边境反而要承受更大压力。所以，我们今后的作战目标，是收复宽河、大宁诸城，削弱朵颜卫的实力，让朵颜三卫内部再度力量平衡、互相牵制。”
朱厚照点头道：“二郎说得对，就依此策略行事。”
朵颜卫送来质子伯革，泰宁卫送来质子把当孩，福余卫离得太远暂时没反应。
朱厚照还准备继续在草原打猎，结果京城传来消息，太皇太后病逝，请皇帝赶紧回去吊丧。
太皇太后姓王，年轻时非常漂亮，宪宗朱见深想要立其为皇后。但太监估计收了贿赂，一番从中作梗，改立吴氏为皇后。吴皇后只当了一个月，就被朱见深闹着给废掉，终于还是让王皇后上位。
可惜啊，王皇后遇到了万贵妃。若非自己隐忍贤淑，二十余年不出任何错漏，王皇后估计也要被废掉。
朱厚照他爹弘治皇帝，跟王皇后关系不错。
朱厚照虽然跟母亲闹翻了，对这位祖母却颇为敬重，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回去吊丧。
王渊按制也要跟回去，出席太皇太后的葬礼。
但皇帝这次特许开恩，王渊只需穿素服吊唁，便可立即南下前往贵州。幸好死的是太皇太后，若是皇太后死了，全国官员百日内不得娶妻（平民为一个月），王渊跟宋灵儿的婚期还得继续推迟。
王渊离京时，还带着王命旗牌，而且是极为特殊的王命旗牌，遇到地方叛乱可就近调动兵马，甚至是跨省领导军事行动。
这当然是给宁王准备的！
第九卷 宁王乱

第381章 扎佐县
王渊的老家黑山岭，山下便是扎佐司。
曾经的扎佐司，已经改名叫扎佐县，现在隶属于贵阳府。
贵阳府原名程番府，治所在贵阳以南数十里。
正德八年，总督魏英、布政使何琛请求改土归流，将程番府的治所北移到贵州城。皇帝许之，礼部建议改名，因为“程番”有“规束蛮夷”之意，改土归流之后不适合再用。
王渊作为本地人，建议改称“贵阳府”，立即获得皇帝批准。
作为贵阳府的属县之一，扎佐县的知县是汉人，但设了一个土官职位。土官本来应该由少数民族担任，但王渊的父亲王全，被一致推荐为扎佐县土官。
元宵节刚过，贵州布政使陈雍，就亲自前往扎佐县西部山区，考察制定水渠修筑方案。
贵州左参议林茂达、贵阳知府胡仁、扎佐知县廖智，纷纷陪同布政使前往，扎佐土官王全也赶来帮忙。
见王全带人来了，布政使陈雍拱手见礼道：“贯之公，还劳你跑一趟，真是叨扰了。”
王全本来无字，儿子考中状元，他便请人取了一个，字贯之，典故出自《荀子&#183;劝学》。
王全笑道：“我是个粗人，不晓得其他。修筑水库，利济乡民，我肯定是要帮忙的。这位是黑山岭的方寨主，他组织山民修过水渠，还协助宋宣慰使（宋公子）修过水渠，对打制三合土的技术非常在行。”
“方寨主，有劳！”陈雍拱手道。
方阿远连忙说：“不敢。”
陈雍带领众官民，亲自在山中测量，初步拟定好水渠路线，这才回到扎佐县休息——县里没有城墙，只有土司寨子，反正扎佐土司已被乱军杀了，现在直接征用来做县衙。
王家也从黑山岭，搬到了扎佐县城，就住在县衙旁边不远。
布政使陈雍没去县衙吃饭，反而来到王家串门儿。见到王渊的母亲和妹妹，也都热情打招呼，显然早就已经混熟了。
王全主动给陈雍倒酒，问道：“希冉兄，这水渠什么时候开修？”
陈雍说道：“此渠工程颇大，须征民夫不少。开春之后肯定不能动工，农事要紧，等农闲时节再说。”
王全感慨道：“希冉兄真是好官啊，什么都想着老百姓。”
陈雍笑道：“全赖贯之公相助，否则在这贵州，我都不敢轻易征调民夫。”
陈雍，字希冉，余姚人，王阳明的老乡。
北方最大的粮仓——通州仓，便是陈雍负责修建的，那时他还只是工部主事。
因功转任刑部主事，陈雍又参与《问刑条例》的预修，这本书现在还是刑部的断案依据之一。
此后外放地方，皆政绩卓著。
刘瑾的老家，也是陈雍带人去抄的。
在广东当按察使的时候，陈雍同时得罪广东总督和阁臣梁储。因为他把总督的苛捐杂税给废了，还当众烧毁税册；梁储的儿子杀人三百，中央三法司前去调查，本来想把案件压下，也是陈雍给强行往上捅，内阁只能让三法司在京城会审。
后来巡抚郧阳，当地有大灾荒，陈雍强逼知府，把府库里的所有钱粮拿出来赈灾。这还不够用，于是挪用武当山的香税银子，赈灾时亲自前往现场过问，以防止有赈灾官吏中饱私囊。
朱厚照把乾清宫给烧了，重修宫殿之时，陈雍正好负责采办木料。他为了省钱，为了减轻百姓负担，亲自考察湖广、四川和贵州三省，勘定运输路线，计算工时工资。多快好省且尽量不扰民，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朱厚照高兴之余，一口气赏赐他三套麒麟服。
可惜，陈雍得罪的人太多，被扔来贵州当布政使。
在贵州做官，为了笼络本地人心，必须前去拜访王家。
刚开始，陈雍还不愿意，认为这是攀附权贵。但被苦劝着勉强走了一遭，陈雍立即跟王全成了朋友。
因为陈雍发现，王渊虽然在官场炙手可热，但王家却没有大兴土木，宅子修得跟贵州普通富户差不多。王渊的父母也是老实人，还尽量出面缓和民族矛盾，让扎佐县的改土归流工作稳步推进。
“哒哒哒哒！”
一骑快马奔来，差员用官话说道：“有圣旨到！”
家仆立即请官差进门，又去屋里通报，很快陈雍和王家人一起出来迎接。
官差拱手说：“敕封圣旨，还请王老爷准备。”
“有劳了，”王全连忙招待，“后生一路辛苦，还没吃饭吧？快进来喝几杯暖暖身子。”
官差非常高兴，虽然只是一顿饭，却是跟王渊的父亲同桌，回到京城可以作为谈资吹牛呢。
王全介绍说：“这位是贵州左布政使陈讳雍公。”
官差刚刚坐下，还没拿稳筷子，便立即起身作揖：“拜见陈蕃台！”
“有礼了，”陈雍拱手答礼，问道，“敢问差官，王侍郎又立了什么大功？”
官差连忙说：“不敢当。王侍郎随陛下亲征，非但救驾有功，还阵斩蒙古小王子，现在已经擢升礼部左侍郎。陛下还亲自赐婚，王侍郎将纳水东宋氏之女为平妻。我一个同僚，已去宋氏北衙宣圣旨，王老爷该当提前准备一下婚事，估计王侍郎过些日子就要回贵州。对了，这是王侍郎的家信，还请王老爷收下。”
“多谢。”王全非常高兴，虽然他不晓得蒙古小王子是谁，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又立了大功。
陈雍却感到震惊莫名，蒙古小王子威名赫赫，从弘治朝就为大明边患，现在居然被王渊给砍了脑袋！
而且，二十岁出头的左侍郎，还是礼部左侍郎。
嘶，恐怖如斯！
陈雍拱手道：“贯之公，恭喜恭喜！”
王全哈哈大笑：“我这儿子懂事，从小就不用我跟他阿妈操心。”
那官差又说：“王老爷，烦请派人去底寨千户所报信，让令公子准备迎接圣旨。”
“好，我这就安排。”王全喜滋滋出去。
王猛和妻子并不在扎佐县，而在更北边的底寨千户所，担任正千户一职。
圣旨来了，也不能马上就接。需要斋戒沐浴三天，摆香案于祠堂外，恭恭敬敬把圣旨给接了。
陈雍继续跟官差喝酒，不断套话打探消息，打定主意要抱好王渊这条大腿。
陈雍虽然不攀附权贵，可也希望仕途高升啊。他因为三百条人命案，已经把梁储得罪死了，从湖广被扔来贵州当官，便是梁储干的好事儿。必须另外找个靠山才行，否则还得在贵州蹉跎好些年，而王渊就是非常合适的投靠目标。
从官差口中，陈雍已经得知，王渊不但升为礼部左侍郎，而且还兼掌詹事府——新皇登基之后，百分之百入阁，当首辅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陈雍没有别的野心，在致仕之前，能当右都御史就心满意足了。

第382章 王策与熊猫
北衙，后山，竹林。
一个五岁稚童正在练箭，身边站着一中年壮汉，周围还有十余个带刀护卫。
而在不远处，还有只熊猫，正在一边啃竹子一边拉屎。
“老师，我可以休息了吗？”稚童问道。
壮汉笑道：“去吧。”
稚童立即丢下弓箭，蹦跳着朝熊猫跑去，揉着熊猫的脑袋说：“耗子，快跟我去玩。”
“咔嚓！”
熊猫一口要断竹子，并不理睬稚童，专心致志享用食物。
稚童从怀里掏出一把果脯，笑道：“耗子快看，这是什么？”
熊猫瞬间把竹子扔掉，抱着稚童撒娇，尾巴上还沾着一坨刚拉的屎。
没一会儿，稚童的衣服，就被熊猫抓破，手背上也有一条血痕。但稚童却忍着痛直笑，跟熊猫玩得不亦乐乎，还用果脯作为奖励，指挥熊猫做出各种滑稽动作。
稚童名叫宋策，也可以叫王策。
相比而言，熊猫的名字就非常难听，谁让宋灵儿捡到它的时候，长得跟只没毛小耗子差不多呢。
至于中年壮汉，则是王渊的武术老师袁刚。他已是水东头号大将，宋灵儿的亲卫统领，麾下有苗兵四千、穿青军八百。他的长子袁志，也即袁达的哥哥，目前在宋公子账下听令，统领宋家土兵五百。
“公子，公子！”
一个宋氏家仆奔来，朝袁刚拱手道：“袁将军。”
袁刚正在练刀，收刀问道：“何事？”
家仆解释说：“今天接圣旨，太监已经来了，夫人让公子回去领旨。”
袁刚立即朝王策招手：“阿策，回家了。”
“哦，”王策跑出两步，转身冲熊猫招手，“耗子，跟我回去。”
熊猫顿时跟条哈巴狗似的，跟在王策身后一阵奔跑。下坡时前掌踏空，顺势蜷成肉球状，滴溜溜滚到山下，把王策逗得哈哈大笑。
北衙早就聚了无数人，因为三天前来过官差，知道今日太监要来宣读圣旨。
宋公子也在其中，前年他盲目开工多个项目，虽然都属于惠民利民工程，却引来土司和百姓的集体抵抗。这位老兄总算知道厉害，一边缓和家族矛盾，一边与民修养生息，把大部分项目都停了下来。
但是，办学工程没停。
改土归流之后，宋氏还管着九个小土司。每个土司辖内，都有至少一所社学，宋公子这是在大兴文教。
“阿妈！”
王策迈着小腿儿奔跑。
宋灵儿微笑招手：“阿策，快过来。”
王策扑到母亲怀里，一双水汪汪大眼到处瞅：“今天好多人啊，家里要办社戏吗？”
宋灵儿笑道：“要接圣旨，你也有份。”突然，她看到儿子衣服上的破洞，“又被耗子抓坏啦，快回屋换一身新的，接圣旨可不能衣衫不整。”
王策刚换好衣服，太监便已到北衙，一脸笑容道：“原贵州右宣慰使宋然之女宋灵儿，及其子王策接旨！”
宋灵儿立即把儿子拉过来，端正站好，听太监宣读圣旨。
大致内容，就是皇帝赐婚，封宋灵儿三品诰命。但是，夺回宋灵儿的锦衣卫职务，并且让她完婚以后，必须回到京城居住，不能再掌控水东宋氏兵权。
刚满五岁的王策，荫锦衣卫百户，现在就开始领工资。若今后参加科举，只要考中秀才，锦衣卫职务自动取消。
太监将圣旨放置于香案，宋灵儿带着儿子跪拜，宋氏其他人也跟着跪下。
仪式完毕，太监拿着大红包，一阵恭喜道贺，心满意足的离开北衙。
宋公子笑着作揖说：“阿妹，恭喜。”
“谢谢阿哥，”宋灵儿开心一笑，随即感慨，“可惜以后不能带兵了，住在京城肯定非常无趣。”
宋公子说：“姑娘家就该相夫教子，带兵打仗是男人的事情。”
宋灵儿懒得跟堂兄讨论这种话题，只嘱咐道：“阿哥，你为人太迂阔，我走之后定要防备宵小。袁刚手里的四千八百精兵，我也全都交给你了，可千万不要亏待他们。”
“放心吧，”宋公子道，“袁将军是会打仗的，今后水东兵事，还得多多仰仗他。唉，不知若虚几时回来，多年未见甚是想念，不料他都已经当上礼部左侍郎了。”
宋灵儿笑道：“阿哥不也做了贵州右宣慰使？”
宋公子汗颜道：“我这个宣慰使，当得乱七八糟，还有许多要学习改进之处。老子言，治大国如烹小鲜，现在我是深有体会。别说治国了，便是治理土司之地，也万万急躁不得，必须和风细雨、润物无声。”
宋灵儿提醒道：“你也别太和风细雨了，逼得太急他们要反对，让得太过他们也会得寸进尺。”
宋公子点头道：“我懂。这便是火候问题，火太小炖不熟，火太大容易炸锅。”
兄妹二人，一番闲聊，便各自去做准备。
宋公子自去给堂妹备嫁妆，而宋灵儿也把袁刚叫来，打算把手下精兵提前移交。
虽然说是精兵，其实都没脱产，忙时耕种，闲时操练。但胜在皆为青壮，而且不服徭役，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进行军事训练。
并且，这些兵还分到了土地，都是战后的无主之地，因此打起仗来非常勇猛。
宋灵儿把事情交代清楚，袁刚便领命退下。
王策趴在母亲膝盖上问：“阿妈，阿爸是不是要回来啊？”
“是啊，很快就回来了。”宋灵儿微笑道。
王策顿时狂喜，拍手道：“我能见到阿爸了，我能见到阿爸了。哼，谁再敢说我没有阿爸，我就用棍子打死他！”
宋灵儿突然眉头一皱，脸若冰霜问：“谁说你没有阿爸？”
王策道：“族学里那些同学。宋宽、宋振、宋璞，他们三个老是嘲笑我，不过我让耗子吓唬他们，把宋璞的尿都吓出来了。”
一听全都是孩童，宋灵儿总算压下怒火，换上笑脸问：“阿策今天读书了吗？”
王策点头说：“嗯，早晨背了八句《千字文》。”
宋灵儿揉着儿子的脑袋：“快背来给阿妈听。”
王策学着先生模样，摇头晃脑背诵道：“知过必改，得能莫忘。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信使可覆，器欲难量。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宋灵儿问：“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王策点头说：“知道，先生已经讲了。知道自己有过错，就一定要改正。学到有用的本事，就要掌握不能遗忘。不要随便说别人的短处，也不要仗着自己的长处而自大……”
“真聪明，”宋灵儿非常高兴，夸奖道，“阿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三字经》都还不会背呢，阿策都已经在学《千字文》了。”
王策昂首挺胸：“我长大以后，要像阿爸那样考状元！”
宋灵儿欢喜大笑：“只要阿策努力，肯定能考状元。不过还要坚持习武，你阿爸文武双全，你也不能做文弱书生。”
王策煞有介事地说：“阿妈，我不弱的，比我年龄大的同学，我都能追着他们揍。”
“哈哈哈哈，”宋灵儿捧腹大笑，笑完又告诫说，“不要随便跟同学打架。”
王策说：“我不会打输的，就算我输了，我让耗子去挠他们，保准把他们吓哭！”
宋灵儿说：“耗子是畜生，不晓得轻重，会把人挠死的。”
“哦，那我不让耗子吓他们。”王策认真听话。
“真乖！”
宋灵儿把儿子抱起：“走，阿妈带你去骑马。”
王策大喜：“好啊，又能骑马了。”
五岁的孩子，当然没法独自骑马，都是被宋灵儿圈在怀里。
母子俩骑着马儿在竹林里狂奔，身后跟着十多个侍卫，还有一只熊猫在奔跑撒欢。

第383章 旧时同窗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正德五年深秋，王渊离开贵州。如今归来，已是正德十三年初夏，期间相隔整整七年半。
王渊没有刻意穿锦衣，只一身月白色湖纱道袍，腰束金花革带，头顶苏样小冠，小冠之中还横插一把玉簪。
月白色就是淡蓝色，看起来清爽而不失文雅。
金花革带只有三品官员能穿，不过王渊的革带明显改进过。在明代，革带不是用来束腰的，而是松松垮垮的装饰品，有的时候还得用手端着。王渊直接收拢，将腰带给系得紧实，如此整个人更显精神抖擞。
小冠便是束发冠，苏样意味着时髦，一把玉簪平添贵气。
随便往那一站，便是翩翩佳公子！
“二哥，我看到贵州城了。”袁达高兴喊道。
王渊笑着说：“多年未见，竟有些陌生。”
袁达也一起回来探亲，反正他读的那个武学，可以随便糊弄了事。
另有十二缇骑跟随，皆着锦衣，腰悬绣春刀。以王渊的官职品级，回乡探亲结婚，完全有资格带上锦衣卫。
一行十四人，快马奔向贵州城。
贵州城还是老样子，但城东竹林被砍了一大片，已经悉数开垦为良田。附廓而居的汉民变多，新增了一整排低矮房屋，看样子这几年贵阳大治。
究其原因，不过是土司衰落。
水西安氏忙着内讧，左宣慰使之职悬而未决，根本没空再来贵阳周边耍横。水东宋氏一蹶不振，宋公子实行休养生息政策，一派安定和谐的景象。
贵州只有一个布政使，没了土司瞎胡闹，又借改土归流之威，便是镇守太监都不敢嚣张。
守城官兵远远看到缇骑，被吓得精神一振。及至王渊奔到城下，守城官兵揉揉眼，随即欢喜问道：“来者可是王状元？”
“正是。”王渊下马拱手，又让袁达拿出路引文书。
东门的官兵全都汇聚过来，也不看王渊的路引，只围着王渊本人看个不停。
“真是王状元？比画像上威武得多。”
“还能有假？我早就见过王状元，那时候他才十四五岁，经常跟宋夫人（宋灵儿）一起打猎。”
“咱们是不是该跪拜？”
“对对对，该跪下磕头。”
“拜见王状元！”
“……”
王渊笑着亲手扶起一人：“诸位不必如此，我只是告假归乡。我等皆为贵州人，只有同乡之谊，并无尊卑之分。”
官兵们更加敬服，路过百姓也来看热闹。
王渊没有立即进城，而是跟官兵百姓拉家常，问起家乡的逸闻、变化和寻常小事。
人们提及最多的，便是城南状元楼。
河中有一矶石，形似巨鳌。文人们修桥连接，常在此聚集文会，亦有雅士于石上垂钓散心。
王渊高中状元的消息传回，提学副使席书，便召士绅集资建楼。楼高三层，建在河中，鳌矶为座，名叫“甲秀楼”，取“科甲挺秀，独占鳌头”之意，但百姓更喜欢叫“状元楼”。
楼中有两榜，一为进士榜，一为举人榜。从大明开国至今，贵州所出进士、举人皆榜上有名，甚至专门给王渊画了一幅画像挂在里面。
此时天色已晚，王渊身份特殊，不便去官衙住宿，也没去宋家找宋灵儿，只选了一间客栈住下。
“二哥可还记得此店？”袁达问道。
王渊说道：“好像以前来过。”
袁达大笑：“我们第一次下山，便是住的这家客栈。不过银钱太少，只让沈先生住进去，咱们都守在客栈外边。那天夜里好大雨，屋檐下都飘进来，咱们的衣服全打湿了，凑在一起抱团直哆嗦。”
“哈哈，你一说，我便想起来了。”王渊颇觉有趣。
走入店中，客栈掌柜居然没有认出王渊，但看到十二个锦衣卫跟随，吓得连忙热情备至的招呼着。
“这位大人是从京师来的？”掌柜旁敲侧击问道。
王渊用贵州官话说：“回乡探亲。”
掌柜愣了愣，仔细看看王渊，突然跪地磕头：“草民拜见王状元！”
“起来吧，我只住一晚。”王渊说。
掌柜大喜爬起，亲自领他们去上房，琢磨着是不是该趁机请状元公留下墨宝。
王渊这边刚落脚，还没来得及用餐，客栈里突然来了七八个士子，全都被锦衣卫给拦下。
王渊听到嘈杂声，立即打开房门，喜道：“伯元兄、子苍兄、宗鲁兄……多年未见，诸君安好！”
“若虚兄安好！”众士子答道。
门前所立之人，大部分是王渊的同学。
汤冔、叶梧、陈文学都已考上举人，便是汤冔的弟弟汤训，也已经有举人功名。
因为王渊促成贵州单独开乡试，贵州每年的举人名额多出好几个。李惟善、高凤鸣等同学，也已经考中举人。不过李惟善家里有钱，如今正在南京求学深造；高凤鸣家里没钱，被宋公子请去在社学当老师。
王渊和李应在龙岗山的室友，一个叫越榛，一个叫詹惠，此刻各自在家中读书。他们两年前双双落榜，打算继续再考，反正家里有钱不着急。
至于跟王渊一起进京赶考的邹木，早就放弃会试了，以举人身份在湖广担任教谕。王渊暗中帮了一把，否则邹木无钱无势，便是当教谕也得慢慢苦等缺额。
见到昔日故友，王渊非常高兴，拉着陈文学说：“走，今日大醉一场！”
下楼到客栈大堂坐下，只端来两盘蜜饯，酒水便已倒上，王渊举杯道：“诸位同窗，且满饮此杯！”
“好！”
同学们见王渊没有富贵忘友，亦无半分官架子，也是开心得很，纷纷举杯痛饮。
“二哥！”
刘耀祖气喘吁吁跑进来，欢喜道：“二哥，我听人说你回贵州了，便一路打听过来寻你。”
王渊笑道：“你来得正好，快过来喝酒。”
从穿青寨下山时，刘耀祖就瘦得很，眼下更显消瘦。他已经二十五岁了，竟然还未娶妻，一门心思苦读，可惜至今依旧只是秀才。
刘耀祖仰脖子喝完一杯，坐下对袁达说：“袁二也回来啦，听伯父说你上战场了？”
袁达笑道：“我跟着二哥，在西域打过吐鲁番，在应州打过蒙古小王子。”
除了刘耀祖，其他士子都跟袁达不熟，此刻纷纷询问：“你们真在西域灭了一国？”
袁达眉飞色舞道：“那吐鲁番国，比贵州全省还大。当时吐鲁番有精骑数万，而我们手里只有骑兵数千，还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二哥主动出击，烧毁吐鲁番牧场，引诱吐鲁番主力东出。然后坚壁清野，牵制敌军主力，带着我们千里奔袭，绕过天山直扑吐鲁番王城。我们连克吐鲁番十余城，前后夹击将敌酋逼往草原。李三郎于山谷设伏，杀得敌酋惊慌而走，二哥带我们趁乱追击，以少胜多将那贼酋活捉！”
“壮哉！”
陈文学拍手赞道：“正所谓，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若虚兄真无双国士也！”
王渊笑道：“侥幸弄险而已。”
何廷远突然问：“先生的身体还好吗？旧疾未再复发吧？”
王渊答道：“先生在江西剿匪，曾被匪寇所伤，不过未有性命之忧。”
“唉，恨不能追随先生左右。”何廷远感慨道。
王渊跟何廷远关系一般，此人未在龙岗山求学，而是等王阳明下山之后才拜师。但王阳明离开贵州的时候，何廷远、高凤鸣和陈寿宁三人，追着送了一程又一程，直把老师送上船才回来——将近百里路程。
汤训问道：“若虚兄这次归乡，准备逗留多久？”
王渊说：“不会超过一个月。”
汤训又问：“我可以跟你一起进京吗？”
汤冔斥责道：“老实读书！”
汤训说：“我不想留在贵州，我要去外面看看。”
汤冔、汤训兄弟俩，被后妈欺负得很惨，便是考中举人也动辄遭受打骂。后妈家里颇有势力，他们的父亲唯唯诺诺，汤训因此多次离家出走，这回干脆想要直接跑去北京。
而且，汤训并非王阳明弟子，跟王渊同年考中秀才。这家伙非常厉害，比哥哥汤冔更先中举，还是贵州当年的礼经魁！
王渊笑道：“仲元若欲远行，一起结伴便是。”
“多谢若虚兄！”汤训喜道。
叶梧跟李应关系不错，问道：“听说李三郎也高升了？”
王渊说：“锦衣卫都指挥使。”
“嘶！”
众人倒吸凉气。
此事他们也有所闻，毕竟李家亦来了圣旨册封，但不亲耳听到始终不敢相信。李三郎当年就是个混日子的，文章做得一塌糊涂，整天只想着上阵打仗，这家伙居然做了锦衣卫都指挥使。
难免有心动者，想要学学李应，抱着王渊的大腿谋出路，但此刻人多不好意思开口。
王渊又喝了几杯，笑道：“五月十八，良辰吉日，我与灵儿在扎佐县完婚。诸位同窗若是有空，还请来参加婚礼。”
“一定，一定，恭喜若虚兄。”
众人纷纷道贺敬酒。
白酒在明代，并不受文人待见，只是贩夫走卒的杯中物，也就在北方严寒之地受追捧而已。
王渊他们现在喝的是米酒，一边叙旧一边畅饮。肚子喝得饱了，人也差不多喝醉了，一个个开始吟诗作赋，或者勾肩搭背回忆龙岗山求学窘事。
王渊也感觉很神奇，数载光阴，转瞬即逝，往事仿若历历在目，自己却已在朝堂位列重臣。
他甚至还记得，刘木匠给刘耀祖打造的书箱，死沉死沉，刘耀祖这笨蛋还扛着去考试。
宴席不知何时散去，好像刘耀祖哭得稀里哗啦，哀叹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蹉跎至今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客栈掌柜捧着文房四宝过来，对喝得大醉的王渊说：“请状元公留下墨宝。”
王渊迷迷糊糊握笔，站立不稳说：“我特么最烦写诗，打油诗你要吗？”
“要，要！”掌柜忙不迭点头。
王渊挥笔写就：“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都不见。”
陈文学凑过脑袋，哈哈大笑：“好诗！此诗咏雪也。”

第384章 带着儿子出嫁
王渊和宋灵儿的亲事，融合了汉族和仲族礼仪，既有纳采、问名、占卜等礼节，又有仲家人的传统风俗。
结婚当天，王渊作为新郎，没有前往宋家接亲，而是派出一支迎亲队。而女方则大办宴席，此宴可以持续三日，便是新娘已经离开，亲友宾客亦要在女方娘家热闹个痛快。
宋灵儿穿着红色绣花罩衣，下衬足有十多层，但并不显得臃肿，只把蜡染百褶花裙高高撑起，有点像欧洲中世纪贵妇的鲸鱼骨裙。
没有凤冠霞帔，也无大红盖头，宋灵儿头上戴着一块七彩方巾。她浑身上下缀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太阳照着甚至可以反射耀眼光辉。
“阿妈，你今天真漂亮！”王策由衷赞美。
宋灵儿弯腰抱起儿子，在脸上亲了一口说：“阿策今天也英俊得很。”
事实上，王渊派来的迎亲队，昨天下午就已经来了。
迎亲队当中，有明礼四人，负责迎亲礼节，并交接聘礼和嫁妆。他们还带来一对白鹅（大雁不好找），此为汉俗；又抬来一对小活猪，此为仲俗。
另有童男童女四人，代替新郎递送迎亲鸾书，并从女方收来庚书（新娘的生辰八字）。
各种流程都执行完毕，迎亲队便在宋家享用宴席，还得在宋家住上一晚，第二天挑选吉时把新娘接走。
“夫人，少爷，吉时到了。”丫鬟进来禀报。
丫鬟名叫阿惹，没有姓氏。生得其貌不扬，胜在五大三粗，可以跟随宋灵儿上战场，平时随侍左右负责牵马拿刀。
宋灵儿立即起身，抱着儿子往外走。
“小姐！”
十三个护卫站在门外，齐声拱手问候。
宋灵儿说：“将马牵来。”
这十三个护卫，都已跟随宋灵儿多年，如今作为陪嫁一起去王家。
其中有些王渊也认识，从小便奉命跟着宋灵儿，但现在死得只剩下五人。阿猜脸上有一道长长疤痕，阿旺的左腿有些不利索，其余三人也个个带伤。
另外八人，都是宋灵儿回贵州招募的。当时招了二十多个亲卫，或死或残，仅剩这八人而已。
阿猜牵来一匹龙坑马，这是在养龙坑长大的水西马，又被誉为“水西龙马”。马儿身上挂着许多彩饰，宋灵儿把儿子放上马背，自己也快速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驾！”
侍女阿惹，十三侍卫，立即骑马跟随。他们全副武装，执兵披甲，仿佛是去打仗的。
不管是王渊派来的迎亲队伍，还是送亲看热闹的宋氏族人，都对如此硬核的阵势见怪不怪，因为宋灵儿早已在贵州打出威名。
宋灵儿的个人武艺并不强悍，军事指挥也没见得有多精湛。她只是优待士卒而已，给足粮饷，让人吃饱。同时又治军极严，且赏罚分明，打仗还身先士卒往前冲——所以亲卫死伤率极高。
只需做到这些，就能碾压贵州大部分土司和武将。
在连续几次大胜之后，贵州人尊称其为宋娘子、宋夫人，其麾下部队也叫娘子军、夫人兵。
从宋氏北衙到扎佐县，还不足百里地。但大部分是山路，迎亲队还挑抬着许多嫁妆，白天赶路，晚上露宿，足足走了两天终于抵达。
扎佐县的居民，以少数民族居多，仲族、苗族、侗族、彝族皆有，还有许多穿青人下山定居。
迎亲队伍一到，百姓纷纷来看热闹，对着宋灵儿指点议论。
在贵州，新娘子骑马出嫁并不稀奇，但难得把儿子也带在身边。更何况，身后的侍女和护卫，个个都骑马挎刀带箭。
进入没有城墙的县城，宋灵儿很快见到状元牌坊。
穿过牌坊，不远处便是王家，牌匾上刻有“状元第”三个大字。
由于王家的宅院并不大，普通宴席摆在府外。前几天就开始设流水宴，乞丐都能过来吃饭，随不随礼全看客人心意。
府内也摆了一些宴席，不过需要身份验证，还要正儿八经送礼才能进去。
到此时，又恢复汉家结婚礼仪。
从门口一直到内堂，沿途铺着棉布袋子，新娘的双脚不能触碰地面。
王渊穿着喜袍站在门口，宋灵儿一指：“阿策，那便是你父亲。”
王策仔细看清，高兴大呼：“阿爸！”
王渊回贵州之后，恪守汉家礼俗，没有去宋氏北衙看望妻儿。反正婚期早已定下，只等几天而已，他还要忙着回家准备婚礼。
眼见儿子都这么大了，生得虎头虎脑。王渊一脸欢喜走过去，将儿子从马背上抱下来，摸来摸去说：“策儿真乖！”
王渊一手抱着儿子，一手又把宋灵儿抱下马，牵着她一路脚踩布袋前去拜堂。
贵州镇守太监、三司官员、卫所将官，能来的都来了，还有许多同窗士子，此刻全都在宅中宴饮。
便是水西安氏的两位首领（三兄弟已死一个），也纷纷遣人送来贺礼，只求王渊能在朝堂美言几句，好让自己可以继承贵州左宣慰使之职。
只有宋公子没来，因为他是娘家人，女方那边也在宴客呢。
内堂之中，王全、王姜氏坐于高堂，妹妹王微站在旁边观礼。大哥和大嫂，则在厅堂招呼客人，分别负责男客和女客。
王猛来到三司官员这一桌，举杯道：“各位长官，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我代新郎敬诸位一杯，今日吃好喝好。”
布政使陈雍起身说：“我也祝王侍郎伉俪情深，百年好合！”
三司官员纷纷起立，各自说些吉祥话，举杯一饮而尽。
王猛又去敬太监和武官，镇守太监非常热情，恨不得给王家当孙子。
贵州左参政林茂达，听到邻桌太监的奉承话，顿时低声笑道：“这太监平时目中无人，今日到了王家却毕恭毕敬。”
“王侍郎圣眷正隆，阉竖又怎不巴结？”陈雍说道。
正德年间，贵州不仅只有一位布政使，便是参政也只有一个。
左参政林茂达乃福建人，出身于莆田林氏，父亲林思承同样是进士。此人的情况跟陈雍差不多，在北直隶做监察御史，在湖广做按察副使，都铁面无私得罪太多人，被扔到贵州这穷乡僻壤当官。
但林茂达祖上几代做官，积累了无数人脉，熬过几年肯定高升，而陈雍就只能靠自己。
王渊一回家乡，不知多少官员巴结，铁面无私的陈雍都动了心思。
贵州总兵已经换人，李三郎的父亲伤病退休，新任贵州总兵名叫杨仁。这家伙打仗比李应他爹还不如，靠贿赂镇守太监上位，此刻正在巴结只是千户的王猛。
武将们正吆喝着划拳，王渊的同窗就文雅得多，开始在那儿行酒令。
仅这些同窗，就坐了足足四桌，其中有十几个想要跟随王渊进京——举人都考不上，想随便弄点差事。
外面喝得昏天黑地，王渊和宋灵儿已经入洞房了，并且还有个儿子跟着当电灯泡。
“阿爸，阿妈说你能开两石弓，是真的吗？”王策坐在父亲怀里，一脸崇拜地问道。
王渊笑着说：“阿爸明天就开给你看。”
王策又问：“蒙古小王子长什么样子？”
王渊说道：“矮壮矮壮的，络腮胡子，长得不好看。”
王策又问：“阿妈说，我在京城还有个弟弟，弟弟会说话了吗？”
王渊笑道：“会了。等你去了京城，就可以带着弟弟一起玩。”
王策又问：“我可以把耗子带去京城吗？”
宋灵儿突然插话：“耗子就是家里养的那只竹熊。”
王渊说：“北京没有那么多竹子，把耗子带去恐怕会饿死。”
王策说道：“耗子可以不吃竹子，它平时也吃果子和肉干。”
王渊说：“但它在京城没有伴啊，如果留在贵州，耗子可以自己去竹林找朋友玩。”
“哦。”王策有些失落。
宋灵儿已经解完沉重的满身银饰，坐在丈夫和儿子身边说：“阿策，耗子以后也要成亲生孩子啊。留在贵州，它喜欢在竹林就去竹林，喜欢到家里也有人给它东西吃。阿妈会托人照顾它的，等以后回家探亲，你也可以继续跟耗子一起玩。”
王策的心情稍微好转，又问：“阿爸，阿妈说京城好大，比贵州城大好多好多，是不是真的啊？”
王渊笑道：“是真的。”
王策又问：“阿爸……”
估计是因为父子初见，王策有说不完的话，简直如同一个小话痨。
一家三口，在洞房里边吃边说。
外面的宴席都散了，王策终于趴父亲怀里睡着，被抱到隔壁房里继续睡。
“灵儿，”王渊回到洞房，抱着宋灵儿说，“我说过要让陛下赐婚，现在终于办到了。”
宋灵儿虽然感动，却嘴硬道：“可我还想继续带兵呢，跟你去京城就不能打仗了。”
王渊好笑道：“是打仗重要，还是我更重要？”
宋灵儿不回答，只问道：“那你以后打仗，可不可以带上我啊？”
王渊笑着说：“别的仗或许不可以，但很快就有一场大仗可以满足你。”
“什么仗啊？”宋灵儿问。
王渊说：“有人要谋反了，陛下让我顺便去平一下。老师也在那边，不知道谋反之人，能不能撑到我去统兵。”

第385章 宁王起兵
小妹王微，再过半年就满十四岁，明眸皓齿，落落大方，就是皮肤稍微有些偏黑。
王微平时在宋氏族学读书，虽不说有咏絮之才，但也算熟读诗书，能作一些质量尚可的诗词歌赋。
这种水平，放在江南并不出挑，可在贵州却极为难得。毕竟此等蛮夷之地，男子读书的都不多，更何况是闺中少女。再加上王渊的身份摆在那里，王微偶有一两首诗词传出，便被贵州士子奉承为一代才女。
王微小小年纪，听到的全是赞美，难免有些飘飘然。她非常崇拜自己的状元哥哥，哥哥的诗词她全都会背，而且八九岁时便背得滚瓜烂熟。
前段时间忙着筹备婚礼，王微并没有打扰王渊。等成亲的第二天，她就拿着诗稿过来：“二哥，你看这些诗写得怎样？”
王渊正在陪妻儿享受闲暇时光，接过那些诗稿随便翻了几首，点头道：“以你的年龄，还算是不错，但堆砌模仿的痕迹太重了，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
“哦，”王微有些失落，“拙轩先生也这么说，还让我戒骄戒躁，不要理会那些吹捧之言。”
拙轩先生便是宋炫，宋氏族学的校长，宋灵儿、宋公子的叔父，也是如今贵州名气最大的诗人。
宋灵儿突然笑道：“你若想学作文章，这次就一起去京城，那里有位嫂嫂可是擅长得很。还可以让你二哥，在京城给你找更好的老师，比留在贵州要强得多。”
王微在宋氏族学读书时，便寄住在宋氏北衙，跟宋灵儿颇多接触，姑嫂俩的关系特别亲密。
听宋灵儿提起另一位嫂嫂，王微没有怀疑她在说反话，因为宋灵儿若是吃醋肯定不藏着。王微笑着说：“二哥也让我去京城，说一直留在贵州眼界打不开……”
没等王微说完，宋灵儿就来一句：“还要在京城给你物色好人家？”
“哪有！”王微俏脸通红。
宋灵儿取笑道：“你虚岁都快十五了，正该给你物色佳婿。”
王微害羞道：“我年龄还小呢，才不要那么快嫁人。”
姑嫂俩正逗趣着，家仆突然来报，说贵州布政使陈雍拜见。
王渊立即前往客厅，把陈雍给请进来：“陈蕃台有礼了。”
陈雍说：“王侍郎正值新婚，在下便来叨扰，实在失礼得很。”
“无妨，”王渊笑道，“听家父说，陈蕃台爱民如子，鄙人也正欲拜访。”
虽然明摆着是来巴结王渊的，但陈雍丝毫不说巴结的话，只说自己在贵州的施政理念。那便是兴修水利、增加人口，同时大兴教化以安抚蛮夷，渐渐将各族蛮夷同化为汉人。
王渊对此人印象不错，聊了一通贵州政事，突然问：“贵州巡抚邹文盛何在？”
陈雍回答说：“邹抚台在川东平乱，因此未来参加王侍郎婚礼。”
为了方便西南督抚平乱，贵州总督、巡抚的权利不断扩大。他们不仅可以调动贵州军队，还监理川东和湖北（湖广西北部），如此三省就连成一片，不怕反贼在各省之间反复横跳。
王渊又问：“水西安氏内乱不断，邹抚台可以对策？”
陈雍摇头道：“吾不知邹抚台打算。”
王渊问道：“那陈蕃台如何看水西安氏内乱？”
陈雍笑道：“让他们自己打，打到最后，朝廷才出面收场。仿效思州故事，帮扶更弱那个，务必要让水西从法理上一分为二。”
王渊非常满意：“若有机会，吾当荐汝为右副都御使巡抚贵州，将此事彻底敲定，贵州从此不复有土司大患。”
陈雍连忙说：“为人臣者，自当听从朝廷安排。”
两人见面的意图已经达成，王渊把一个得力干臣收入麾下，陈雍则得到未来担任贵州巡抚的承诺。
虽然都是在贵州当官，可布政使远远比不上巡抚。
最低级的巡抚，只能巡抚一州之地。而贵州巡抚属于特殊情况，现在竟能兼管川东和湖北，已经算是弱化版的三省总督，至少要都察院右副都御使才有资格担任。
而王渊，还另有所图！
宁王叛乱平息，王阳明也该升官了，正好可以把陈雍推荐去巡抚江西。陈雍此人谁的面子都不给，正适合在江西整顿土地兼并，反正他得罪的人已足够多，也不嫌再得罪几十上百个。
若陈雍能把江西局面打开，再推荐此人巡抚贵州，将水西安氏给彻底分裂，今后将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好刀。
当天晚上，王渊便写信给皇帝，推荐陈雍担任江西巡抚。这封信要走至少三月，估计宁王叛乱也差不多了，正好跟王阳明那边无缝衔接。
翌日，又有数位官员拜访，王渊都逐一接待。
可惜，除了左参政林茂达之外，其余皆为庸碌之辈，难以入得王二郎法眼。
接下来半个月，王渊都在游山玩水，还带着老婆孩子和熊猫去打猎。偶尔跟同窗士子举办文会，在甲秀楼宴饮耍乐，顺便去文明书院讲学传播阳明心学和物理学。
五月底，王渊带着妻儿和小妹启程离开贵州。
同行者有袁达、十二缇骑，还有宋灵儿的侍女阿惹、十三亲卫，以及十一个想要谋出路的同窗士子。
进入湖广地界不久，江西那边就传来消息，宁王终于造反了！
跟历史上一样，宁王不想这么早就造反。因为朱厚照太没谱了，由着这位皇帝继续折腾，说不定今后造反就更容易。
但是，王阳明在江西剿匪，几乎已把赣南匪寇给剿空。这些土匪，许多都是宁王暗中支持的，因为当时他还没恢复卫队，只能通过养土匪的方式暗中养兵。
王阳明跑来剿匪，等于给宁王心窝子一刀，再剿下去他就无兵可用了！
加之京城传回来的消息，宁王感觉皇帝要对自己下手，哪还敢坐在家里等死？
六月十三日，宁王正式举兵。
这天是宁王的生日，他宴请江西地方官员，在宴席上宣称：“皇帝并非先皇之子，祖宗不血食已十三年，现在太后传来密诏，令我起兵讨贼！”
众官员大惊，直言反对者当场被杀，不愿跟从者被捉拿下狱。
就在生日宴席之上，宁王册封李士实为左丞相，封刘养正为右丞相，封王纶为兵部尚书。遂纠集江西各卫所将士和土匪，号称拥兵十万占领南昌、九江等地。
伪左丞相李士实，乃正经进士出身，还当过刑部侍郎，甚至做到右都御史——正二品重臣。
当初李东阳致仕，杨廷和上位做首辅，立即疯狂排除异己。
王阳明被扔去南京的同时，李士实也被逼得辞官。带着对朝廷的满腔不满，李士实选择投靠宁王，并跟宁王结为儿女亲家，这些年都是他在暗中谋划。
伪右丞相刘养正，相比而言就弱得多，只是一个不得志的举人。
这厮在京城屡试不第，自负一身才学无法施展，便跑去给宁王做了幕僚。他疯狂怂恿宁王谋反，还帮宁王结交土匪和豪侠，算是宁王的早期谋主。
宁王的举兵檄文，便是刘养正写的，大概内容翻译如下：“大明开国逾百年，祖宗血脉已经断绝。朱厚照是民间野种，由太监抱进宫中。朱厚照昏庸无道，整天在豹房吃喝玩乐。又在宣府大兴土木，掠夺妇人，广选美女，打造后宫。身为皇帝，却信任太监、边将、伶人和奸佞，正直大臣都被打压，天下百姓民不聊生。而宁王正统血脉，起兵讨伐昏君，必定革除时弊，振兴大明江山，号召天下正义之士踊跃报名造反。”
说实话，当王渊看到造反檄文时，真的忍不住想要捧腹大笑。
这篇檄文，也就一秀才水平，真不知那刘养正是如何考上举人的。
更扯淡的是，由于王阳明已经平定赣南诸匪，把名头最响的土匪全给剿灭了。导致宁王的部队当中，充斥着各种中小型土匪团伙，麾下将领有闵二十四、吴十三、凌十一这种连真实姓名都不敢暴露的家伙。

第386章 草木皆兵
宁王的大本营在南昌，历代经营近百年，早已将各方面渗透。
生日宴会那天，在威逼利诱之下，江西左右布政使、左右参政、左右参议、正副按察使、都指挥使等官员，只能跪下齐呼万岁。
不仅三司官员皆反，被宁王请来庆生的指挥使、指挥佥事、千户等武官，也全都跟着宁王造反。他们不造反都不行，反对的被当场砍死，不说话的扔进监狱，反正最后横竖都死路一条。
王阳明这个江西巡抚，主要负责在赣南剿匪，因为那里的土匪最猖獗。
还有一个江西巡抚叫孙燧，正德十年就开始巡抚江西。他发现宁王想要造反，多次写信告之朝廷，这些举报信要么被官员扣下，要么在途中被宁王派人截获。
也因此，孙燧被江西官员架空，自感性命难保，便将妻儿送走，自己只带两个随从留下。他多次劝诫宁王迷途知返，结果身边被安插满宁王的人。他又联络按察副使许逵，以防御盗贼的名义，让许逵重兵把守九江，扼住宁王谋反出江西的必经之地。
结果，孙燧和许逵两人，这次都被宁王请去庆生。
他们不知道宁王啥时候造反，只能硬着头皮赴宴。在宁王宣布造反时，孙燧和许逵大声怒斥，被宁王当场砍了脑袋。
九江防务由许逵一手布置，许逵一死，兵无战心，九江轻轻松松被宁王拿下。
江面战船如织，来往商旅断绝。
那些商船都被宁王扣押，全都改成了运兵船，并组建起一支长江流域最庞大的水师！
宁王水师统领，唤作凌十一。
又有两位水军大将，唤作吴十三、闵廿四。
三人皆为鄱阳湖水匪，多年来一直劫掠商船。宁王负责给他们销赃，负责给他们提供官兵情报，但所抢财货必须分给宁王大半。
宁王占领九江之后，三位水匪风光无限，拥有战船数百艘、运兵船上千条、小舢板不计其数。
望着铺满江面的战船，宁王站在甲板上问：“李卿，朕的水师威武否？”
“可比太祖之水师，”左丞相李士实奉承一句，立即说，“陛下当尽快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长江重镇安庆、池州！”
宁王点点头，又问身后的两位江湖术士：“卦象可吉利？”
李自然说：“大吉！”
李日芳谄媚道：“明日巳时，大利出征！”
李自然、李日芳皆为术士，很早就跟随宁王，曾言南昌城东南有天子气。宁王立即创办阳春书院，把有天子气的地方占据，又把母亲葬在西山，因为术士说那里有龙穴。
不仅如此，宁王还在丁家山建有庄园，庄园里全是江湖豪侠和盗贼。他们专为宁王打家劫舍，曾屠人满门数百口，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此刻，宁王听了两位术士之言，立即拍板道：“明日巳时，准时出兵！”
“报！”
一个探子举着令牌坐小船而来。
待对方来到大舰之侧，宁王笑问：“有何消息？”
探子比宁王更清醒，答道：“重要军情，不便当众说出。”
宁王只能让探子上船，亲手接过南昌发来的密信，只看了一半便大惊失色。
右丞相刘养正问：“陛下，南昌有事？”
宁王立即屏退左右，慌张道：“王守仁在赣南传檄州县，说皇帝……嗯，说伪帝早知朕要起兵，已派十六万大军自各路直插南昌，还让江西各州县备好犒军粮草。这如何是好？要不，我们立即带兵回南昌，将各路敌军击破再说？南昌乃朕龙兴之地，不得有失。”
刘养正虽然只是个举人，却也熟读兵书，劝道：“陛下，用兵之道，虚而实之。王守仁如此做派，肯定是虚张声势。若朝廷真有大军，怎会提前让我们知道？直接突袭南昌不是更有效吗？”
“可是，真有大军怎办？”宁王忧心忡忡道，“你我家眷皆在南昌，万一南昌被攻下，军心必定大乱啊！”
左丞相李士实一阵脑仁疼，只能耐心劝道：“陛下，南昌城高池深，我军又有重兵把守，便真有十六万敌军来攻打，一时间又怎么可能打得下来？当务之急，是要凭借水师之利，一举攻下安庆、池州两座重镇。届时，我军可进可退，能完全占据战场主动。”
刘养正也说：“陛下，左丞相乃谋国之言，还请陛下三思。”
宁王左思右想，咬牙说：“再分兵五千回南昌，必须保证老家不失，如此将士才能安心作战！”
李士实和刘养正面面相觑，都感觉心累无比。
宁王号称拥兵十万，加上民夫确实够数，但能打仗的有多少？
谋士们想着直扑南京，本来就嫌兵力不足，宁王居然还要分兵回去守老巢！
翌日，宁王分出五千兵马回南昌，自己亲率十万大军前往安庆。沿途的江边小县城，皆望风而降，如此顺利进军，让宁王生出俾睨天下的雄心壮志。
来到安庆城下，见此城防备森严，宁王立即派人劝降。
王渊早就推荐李充嗣督抚南直隶，李充嗣来到南京之后，便与南京兵部尚书乔宇商量对策。
别看南直隶卫所众多，但朱棣登基之后便不再打仗，那些兵卒早就彻底废了，随便一查全是吃空饷的虚兵。当初刘六刘七之乱，只两三千残兵逃到南直隶，就能纵横各州县，可见这里的情况有多糟糕。
李充嗣折腾好一阵，终于凑出些兵来。
南京兵部尚书乔宇，统率南京兵马司（警察部队），又召集乡勇驻守南京。李充嗣自领一万“精兵”，移驻采石矶协防，又让都指挥使杨锐带兵驻守安庆。
杨锐此刻趴在城头，说出早就背熟的台词：“宁蕃逆贼，陛下早就知道你的狼子野心，特令我在此等着你这狗贼来送命。你可知，大破蒙古小王子的十万边军，已自京师而来，旦夕可至安庆。宁蕃逆贼，你就等着受死吧！”
十万边军要来？
宁王惊疑不定，立即下令攻城。
可临时拼凑起来的十万大军，其中还夹杂着无数匪贼和民夫，面对临江而建的安庆城毫无办法。
连续攻打数日，宁王越打越心急，因为探子截获到更多信息。
演戏演全套嘛，杨锐也在传令各州县，让地方官筹备十万边军的粮草，好像真有十万大军转眼便到的样子。
紧接着，上游又传来消息，十万湖广大军正在沿江而下。
这是王渊推荐魏英总督湖广，但湖广同样兵力空虚，原因并非承平日久，而是连续跟反贼打了好些年，地方卫所士兵死伤极为惨重。
魏英好不容易召集到两万兵力，堵在蕲州防止宁王沿江而上。听说宁王跑去打安庆，他立即挥师东进，大肆宣称自己带领十万湖广兵马杀到。
东边有十万边军要来，西边有十万湖广兵要来，老家南昌还有十六万官军将至……腹背受敌啊，宁王顿时慌得一匹。
“陛下，截获到两封密信！”又有探子来报。
宁王打开信件一看，顿时惊恐不已，这是王阳明写给他左右丞相的。
王阳明在信上说，李士实、刘养正的书信，他前几天已经收到了，非常高兴二人能够迷途知返。又命令二人，诱骗宁王去攻打南京，那里有大军设伏只等宁王去送死。
自己的左右丞相投敌了？
宁王惊得一身冷汗，连忙把李士实、刘养正叫来试探：“李卿，刘卿，这安庆久攻不下，该如何是好？”
李士实说：“既然安庆早有防备，那就直接坐船攻打南京！臣在伪朝廷做官多年，深知南直隶兵力空虚，安庆既然有重兵把手，南京那边必然兵员稀缺。别看南京城池更加高大，其实比安庆更好攻下。一旦占领南京，就等于拥有半壁江山，必然有无数士绅景从，我军也可趁机扩军征讨不从！”
刘养正说：“左丞相此言甚妙，臣也建议绕开安庆，直接沿江而下攻打南京！”
两人此时的建言，正好跟王阳明书信内容一模一样，听得宁王差点当场把左右丞相处死。
宁王闭眼说：“容朕再考虑考虑，两位爱卿且退下吧。”

第387章 王大爷发威
宁王在安庆惊疑不定，感觉自己四面皆敌，身边亲信早已暗中背叛。
造反这种高风险工作，必须拥有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宁王暗中谋划时还很从容，一旦实施起来，顿时头昏脑涨，看啥都似乎有问题。
有时，他以理智看穿谣言；有时，他又觉得谣言是真的。
王阳明伪造的书信，成功在宁王心中埋下疑虑种子。即便明知道左右丞相不可能背叛，他还是担心在南京中埋伏，死活都不愿意绕开安庆直击南京城。
李士实、刘养正急得如同热锅蚂蚁，一起去面见宁王：“陛下还有什么疑虑？快快攻打南京为上啊！”
宁王摆手道：“莫急，我军将士，昨日已登上安庆北城。虽然很快被杀退，但安庆肯定守不了多久，再过几日一定能够攻下此城！”
刘养正说：“陛下，我军攻城伤亡惨重，便是攻下安庆也得不偿失啊。”
宁王一意孤行道：“朕已在招兵买马，我军将士只会越打越多。”
李士实突然问：“陛下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谣言？”
宁王笑道：“什么谣言朕都不会听。”
“那为何不愿攻打南京？”李士实问道。
宁王解释说：“南京恐怕比安庆更难打，若不攻下安庆，到时又打不下南京，我军的后路可能都会被断掉。”
刘养正顿时大急，慌不择言道：“造反有进无退，哪有什么退路可言？陛下三思啊！”
李士实也说：“陛下与臣乃儿女亲家，别人可以背叛，臣绝对不可能背叛，陛下切莫中了朝廷的离间之计！”
这层道理宁王也懂，那两封书信肯定是假的，但他就是害怕去打南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王阳明不写离间信还罢了，离间信一发过来，宁王就变得总是畏首畏尾。
又是数日过去，宁王还在打安庆，平白给了各地官军充足的集结时间，便是南京城都成功招募上万乡勇。
这个时候，宁王便是直奔南京，估计也很难啃下来。
而在南昌，王阳明已经准备发大招了。
负责剿匪的王阳明，手里头本来就有兵，而且还是他亲自招募训练，这两年打了无数胜仗的军队。
宁王造反的时候，顾头不顾腚，根本就没管赣南那边。
王阳明在第一时间聚兵平叛，赣南各地官员纷纷响应，已经致仕的内阁大臣费宏还亲自招募义兵。
费宏在内阁一直属于老阴比，谁都不知道他是哪边的人。结果，皇帝与杨廷和争斗之时，费宏同时受到两边打压，被迫辞职滚回家里养老。
偏偏他当阁臣的时候，不肯收受宁王贿赂，还坚决反对恢复宁王侍卫。
宁王因此怀恨在心，等费宏辞官回到江西，立即派人劫掠费宏老家。不但把费宏的宅子烧了，费家祖坟甚至都被掘开，费宏只能带着家人去县城避难。宁王又让土匪攻打县城，绑架了费宏的哥哥和弟弟，费宏的哥哥甚至被土匪杀掉。
如今宁王造反，竟还记着费宏，派遣小股部队去逮捕。
进贤知县刘清源，是正德九年进士，当官仅仅四年而已。但他得知宁王谋反，立即召集丁勇防备，将这支小股部队给击溃，又跟费宏一起继续招募乡勇。
听说王阳明在聚兵平叛，费宏、刘清源二人，便带着三千乡勇前去汇合。
两广监察御史谢源、伍希儒，跟王阳明关系不错，居然也从两广带兵来了。
另外还有，吉安知府伍文定、赣州知府邢珣、临江知府戴德孺、赣州都指挥佥事余恩、饶州知府林珹、广信知府周朝佐、瑞州通判胡尧元、泰和知县李楫、新淦知县李美、万安知县王冕、安义知县王轼、瑞州通判童琦……文官武将来了一大堆。
转眼间，王阳明竟然聚兵八万，兵力几乎与宁王叛军齐平，另外还有几支官军直扑南昌！
临江府，樟树镇。
眼见各路兵马来得差不多，王阳明立即召开军事会议，并将目前的情况分析了一遍。
赣州都指挥佥事余恩说：“宁王正在攻打安庆，我军当立即前往救援，万一宁王挥师打下南京就不好收拾了！”
“对，救援南京要紧。”饶州知府林珹附和道。
各地官员纷纷发言，而且众口一词，全都建议前往安庆。
没办法，南京是大明首都，是太祖龙兴之地。那里有一整套朝廷班子，有坚城阔池，有无数财富和人口。一旦宁王拿下南京，轻轻松松就能建立伪朝廷，且依托南京城扩军备战，便是朝廷召集大军讨伐，至少也能坚持个一年半载。
甚至，如果宁王脑子好使，还能断了江南漕粮税收，让北京没有足够粮饷打仗。然后趁机征讨消化江南财帛之地，说不定可以割据东南，从而问鼎天下也未可知！
南京必须救，还得以最快的速度救援。
只有费宏不同意：“我们又无水师，去安庆做甚？坐在江边看宁蕃打仗吗？”
王阳明也说：“就算我们有水师，也与宁蕃兵力相当，短时间之内很难分出胜负。而且仓促成军，钱粮都有些不足，乡勇占了一大半，士卒缺乏足够训练，稍有不妥便容易溃散。”
众人默然，他们亲自招募的军队，自然知道是啥样子。
如果说宁王麾下是一群乌合之众，那王阳明聚集的八万大军，连乌合之众都不如，并且极度缺少钱粮供应！
王渊和皇帝确实有密信送来，让王阳明早做准备。可王阳明没法做准备啊，他因为剿匪，跟当地士绅关系很差，在宁王公开造反之前，没钱也没理由拉起数万大军。
吉安知府伍文定问道：“守仁公是何打算？”
王阳明在地图上一指：“先把南昌打下来！”
“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
“怎能放着南京不救？”
“……”
一堆官员全部反对，王阳明虽然有王命旗牌，可他调动不了文官组织的义兵。
而此时此刻，那些乡勇占了一大半！
宁王是个坑货，王阳明身边则一堆坑货，坚决要绕过南昌直抵前线。
王阳明难以说服众人，只能跟费宏相视苦笑。散会之后，两人分别去游说，逮着官员们一个个劝导。
足足劝了三天，众官感觉赖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同意王阳明先去打南昌试试——反正顺路，打不下来再说。
王阳明借口大军必须统一指挥，以江西巡抚的身份收拢兵权，又在樟树镇誓师整编，便带着这群军令都听不懂的弱旅北上。
吉安知府伍文定为先锋，但此人靠近南昌就不敢动了，只等王阳明率大军前来汇合。
等王阳明接近南昌，又来了两支义军，全都是临时召集的乡勇。
王阳明号称大军三十万，众官员却心虚得很，不知该怎样啃下南昌坚城。
南昌城高池深，且有守军两万多，全是宁王留下的“精锐”部队。而自己这边，真正能打仗的，也就王阳明手里的几千剿匪士兵。
一旦攻城数日打不下来，估计八万勤王大军就要原地溃散。
王阳明派出仅有的少数轻骑，疯狂朝城中射去劝降信，无非三十万官军已至，献城投降者有功无罪之类。还说宁王已经被朝廷大军击溃，目前生死不明，把南昌城里的反贼搞得人心惶惶。
接着探马来报，说城东有数千贼兵扎营，与南昌城贼兵呈掎角之势。
王阳明立即移师城东，派出杂牌部队两面佯攻，又派数千主力从东面强攻。这数千主力，乃王阳明亲自招募训练，征讨赣南巨寇无敌手，早就打出了军威，哪是宁王“精兵”能抵抗的？
战不到半个时辰，叛军的城外大营就被攻破。
而王阳明专门留下西边口子，让这些叛军疯狂往南昌城跑，并且下令暂时不要追赶。
城内守军见没有追兵，立即下令打开城门。
在城门开启的瞬间，王阳明派出的哨探，就躲在暗处看得真切，连忙吹响号角传报消息。
少量骑兵疯狂冲向南昌城，一路高喊官兵已至。
至于后边的步卒，还隔着好几里地呢，根本无法快速接近城池。
但是，叛军溃兵早已是惊弓之鸟，听到号角声的瞬间完全吓破胆。争先恐后往城里挤，反而互相拥堵挤不进去，大大迟缓了进城速度。
溃兵进城不到一半，百余骑兵就杀来了，把守军和溃兵都吓得不轻。
守军想要关闭城门，溃兵死活要进去，双方竟然自己打起来。
等王阳明带兵从几里外赶来，城门口已经杀得血流成河。他立即挥兵冲向城门，那些溃兵更加疯狂的杀向城中，防守城门的守军吓得惊慌而逃。
只半天时间，王阳明便带领乌合之众，攻破两万多“精锐”驻守的南昌城。
临江知府戴德孺骑着毛驴，在城外看得目瞪口呆：“这便打下来了？”
“好像是打下来了。”广信知府周朝佐骑的是骡子，他们的马儿都被借去装备骑兵了。
进贤知县刘清源夸张大笑，拍手赞道：“阳明公真乃神人也！”

第388章 夫妻复九江
王渊抵达武昌时，魏英正在征集战船。
宁王可以随便抢商船，魏英却得悠着点。好在有平叛勤王大义，否则还真不好下手，毕竟商贾多少都跟士绅有关系。
王渊继续行船，过黄州，至蕲州。
魏英屯兵在此，麾下已有三万兵力，卫所兵只占四成，其余皆为征召乡勇。
“魏总制，前方战局如何？”王渊问道。
魏英说道：“宁蕃正在攻打安庆，但他麾下水师，纵横长江到处劫掠，雷池（龙感湖）水匪纷纷附逆。我虽然已经聚兵三万，奈何手中战船不多，被逆贼水师压得难以东出。不过，我已派遣安远侯（湖广总兵柳文），带精兵五千走陆路驰援安庆，此时应该已经快到了。”
王渊笑道：“安庆有五千援兵足矣。”
魏英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五千精兵驰援安庆，南京又有士修（李充嗣）坐镇，宁蕃必定无功而返。我麾下大军只需坐等变化，待宁蕃狼狈而回时击之。”
有了王渊的提前布置，即便王阳明不在南昌捅刀子，宁王肯定也会被魏英给收拾掉。
“那就慢慢等。”王渊也不着急。
当然不是坐着枯等，数日之后，王渊和魏英在广济渡江，打算走陆路奔袭九江。
就在此时，捷报传来，王阳明只用半天时间，就把宁王的老窝南昌给攻占。
魏英大喜：“伯安（王阳明）用兵如神，南昌既失，宁蕃必定慌乱回师。我们此时奇袭九江，可一战而下也。宁蕃被截断退路，只能飘在长江之上，变成那无根之萍。”
王渊摇头道：“不能截断宁蕃后路。”
“为何？”魏英不解其意。
王渊分析道：“宁蕃若丢失九江，便飘在江上进退不得。他的水师比较强大，官兵短期内难以剿灭。一旦叛军被耗得粮草不济，恐怕会化身为流寇，乘船在长江南北到处劫粮，甚至崩溃成无数股流贼为祸地方。”
魏英点头说：“王侍郎所虑甚是，很有可能如此。”
王渊笑道：“所以咱们按兵不动，把宁蕃放回九江，让他南下跟阳明公打仗，咱们再突袭把九江拿下。如此，便将宁王堵在江西，正可谓关门打狗是也。”
“哈哈哈哈，”魏英被逗得大笑，又问，“伯安与宁蕃主力大战，能撑得住吗？江西官兵比湖广还糟糕，伯安号称有三十万勤王大军，恐怕真正能打仗仅有几千而已。”
王渊颇为自信：“以先生之手段，几千士卒就够了，宁蕃麾下的匪兵不足为虑。”
宁王叛军最大的问题，并非训练度不够，而是人心难聚、号令不一。
水匪、土匪、混混、强盗、民夫、卫队、卫所兵……叛军成分大概就是这些，互相之间彼此看不顺眼，谁也不服谁，甚至内部将领还有深仇大恨。
就拿南昌的驻守部队来说，城外结营协防的，是南昌周边的卫所兵。城内驻守的，是宁王卫队以及江湖匪寇。
那些卫所兵被扔到城外协防，本来就心生不满。他们慌忙逃进城中，城内守军居然想关门，直接就从战友变成死敌，互相之间当场厮杀起来。
而城中守军，宁王卫队想继续御敌，匪兵却撒丫子跑路。又被城门口的溃兵一冲，瞬间变成大溃败，那时王阳明才刚带兵赶到城下呢，可以说兵不血刃将南昌拿下。
……
“什么，南昌丢了？”宁王大骇。
李士实询问报信之人：“南昌城高池深，又有两万多精锐驻守，王守仁是如何攻下的？”
信使回答说：“依王尚书（兵部尚书王纶）之计，师将军（原大明指挥佥事师夔）带兵扎营城外，与城中守军呈掎角之势。王守仁射劝降书进城，说带三十万大军而来，城内顿时人心不稳，一些将军几乎立刻就要弃城而走。王尚书出面弹压安抚，好不容易把军心稳住，城外师将军所部又被击溃。溃兵逃入城中，在城门口拥堵哗变，王守仁带兵追来就把南昌攻下了。只……只用了半天时间。”
“这样就被打下来了？”李士实简直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在听人说笑话。
那可是两万人驻守坚城，便是两万头猪，半天时间也杀不完啊！更何况，王阳明有个屁的三十万大军，赣南能打仗的士兵顶多有几千。
宁王面如死灰，几欲瘫倒，强自镇定道：“快回师江西，把南昌抢回来！”
“不可！”
刘养正劝道：“陛下，造反之事，有进无退。既然南昌已失，更应该攻打南京，打下南京才有翻盘的机会！”
“胡说八道，”宁王大怒，“你我家眷，还有将士家眷，此时皆在南昌。若不夺回南昌，将士怎有战心？怕还没到南京就哗变了！”
李士实咬牙说：“严防哗变，谁敢不听号令就军法处置。陛下，右丞相所言极是，造反真的有进无退。便是夺回南昌又如何？朝廷有充足的时间调集大军，我们一回江西就再出不来了！至于家人，现在哪还顾得上家人？”
刘养正直接跪地磕头：“陛下，请立即发兵攻打南京！”
“尔等不要再劝，朕心意已决，”宁王下令道，“来人，把两位丞相带去船舱休息，立即班师回南昌！”
“陛下！陛下三思啊！”
李士实和刘养正被侍卫拖走，一路哭嚎大喊，把宁王嚎得更加心烦意乱。
……
宁王主力飞快返回九江，甚至都没心思进入九江城，直接坐船进入鄱阳湖，登陆之后立即朝南昌杀去。
王渊和魏英得到消息，连忙整兵奇袭九江。
“别带那么多兵，三千精锐即可，兵太多了走得慢。”王渊建议道。
魏英问道：“三千士卒能攻下九江？”
“够了，”王渊非常自信，“坐船沿江而下，我带三千人攻城。魏总制率领水师，务必堵住鄱阳湖口，不能放宁蕃水师出来！”
魏英还是有所顾虑：“是不是太弄险了？三千兵力恐难攻下九江，湖广水师也敌不过宁蕃水师。”
“不险，不险，牢靠得很，快快出发吧。”王渊催促道。
于是乎，两人乘船而下，当天便抵达九江。
王渊带着宋灵儿以及三千精锐，在九江水驿码头登陆，魏英带着水师去堵截鄱阳湖口。
明代的九江城，北面靠江，西南临湖，东边和东南是半人工开凿的宽阔护城河。仅有西北一丢丢是陆地，而且也有全人工开凿的护城河阻断。只需几千人守城，在没有重火器的帮助下，数万大军打个一年半载都很难攻克。
王渊带兵离开水驿码头，直接来到城西北的护城河外，命人大喊：“朝廷大军已至，尔等附逆之人，若献城投降可免死罪。若能随吾出征立功，可将功折罪；若能擒斩宁蕃叛贼，可论功封赏！”
九江守将唤作魏八，本名不详，乃赣中豪侠。
所谓豪侠，就是有钱有地有名气的贼寇。
这类“好汉”并非土匪，他们买地建宅，购置庄园，表面与寻常地主无异。却上结官府，下交匪徒，暗中杀人越货，偶尔还修桥铺路积攒阴德。谁都知道他们是寇，偏偏官府不抓，各路好汉纷纷来投。
魏八听说有官军来了，立即披甲来到城楼，却见王渊只带三千步卒，顿时被逗笑了：“兀那鸟官，姓谁名谁，快快报来！”
“亮旗！”王渊下令。
旗帜有三面，一面曰“礼部左侍郎”，一面曰“提督各省军务平叛总指挥”，一面曰“王”。
魏八居然还识字，而且有千里镜，宁王送给他的。
这厮用千里镜观察，只认得“礼部左侍郎”，愣没看明白“提督各省军务平叛总指挥”是啥鸟官。
别说是他，宁王的左丞相李士实来了，估计也有些懵逼，因为这官名是朱厚照随便给取的。
魏八命人将一个秀才带上来，问道：“那是啥鸟官？”
秀才姓郑，颇有才名，并不甘心从贼，奈何家人被扣押。他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将军快献城投降吧，这是礼部左侍郎王若虚亲至！”
魏八迷糊道：“王若虚是谁？”
郑秀才解释说：“便是王渊王二郎！”
“杀灭刘六刘七，活捉吐鲁番王，阵斩蒙古小王子的王二郎？”魏八有些慌了。
郑秀才说：“除了他还能有谁？”
魏八惊慌道：“他怎的在九江？”
郑秀才道：“王若虚是礼部左侍郎，他都来九江了，恐怕朝廷大军转瞬即至。将军，你比得过刘六刘七吗？还是你比吐鲁番王、蒙古小王子还厉害？”
魏八愈发心虚，扯开嗓子大喊：“来者可是王二郎？”
王渊大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我王渊！快快开城迎王师，我保你不死，若能立功还有封赏！”
郑秀才连忙问：“晚生被迫从贼，可能保住功名？”
王渊回答说：“若没有作恶，便保你功名。至于这叛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再立大功才能功过相抵！”
魏八大怒：“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老子还投降个屁！”
郑秀才劝道：“将军，你且细想。王二郎背后肯定有朝廷大军，才敢说话如此硬气，否则他随便糊弄我们，骗开城门直接杀了便是。他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是没有骗咱们，二是有大军倚仗不怕咱们不献城。他若说不追罪责，你敢信吗？”
“当然不信，谋反大罪哪能轻饶。”魏八说道。
郑秀才说：“那便是了，王二郎没有说谎骗人。”
王渊又让人大喊：“城内反贼听着，朝廷三十万大军，已经收复南昌城，把宁蕃叛逆的妻儿都抓了。他没了妻儿，还做哪门子假皇帝？南京十万精锐，正在坐船赶来，湖广十万大军，也已阻塞鄱阳湖口。过了今日，便没有投降立功的机会！”
郑秀才被吓得两股战战：“将军，降了吧。南昌已失，你是知道的，我们已被三面合围！”
魏八身为赣中豪侠，总是要面子的。他不愿立即投降，而是打开城门，让人送来一条小舢板。叫嚣道：“我听说王二郎骁勇无双，你敢坐着小船过河，独自一人来城下吗？”
“哈哈哈哈！”
王渊大笑：“有何不敢？”
王渊当即乘坐小舟，正欲渡河，宋灵儿说：“我也过去！”
“那一起吧。”王渊并不阻拦。
夫妻二人，同乘小舟，渡过护城河，很快来到九江城下。城上守军只需放箭乱射，便可将他们射成筛子，能不能活命全看运气。
王渊仰头问道：“这是我妻子，可一起过河吗？”
“能，能，能，”魏八连声赞叹，“不想王二郎如此豪迈，便是妻子也这般勇毅，我魏八心服口服。”他转身对麾下士卒说，“诸位兄弟，我不是降给朝廷，而是降给王二郎的气概。有不愿降的，快快离城远走。”
几个副将面面相觑，终究还是害怕，都说道：“哥哥，我们也服王二郎，降了他不算丢人。”
突然，又有一将来到城楼，见王渊和宋灵儿站在城下，立即下令：“快放箭射死他们！”
“锵！”
魏八拔刀出鞘，一刀把这个贼将砍死，还往尸体吐唾沫说：“一个绿帽子王八，还敢对我们这些绿林好汉发号施令，我看宁王也不像能做皇帝的样子。”
被杀死的贼将，正是九江城的主将，原本属于宁王府的伶人乐工。
另外还有个太监监军，此刻不知在哪儿潇洒呢。
王渊似乎等得不耐烦了，拔刀高喊：“要降便降，要战便战，恁的啰嗦！”
“快快开城！”
魏八带着众贼将，出城迎接王渊，跪地拜道：“魏八拜见王二爷，拜见王二奶奶！”
其余贼将也跟着高呼，那场面就跟寿宴唱大戏似的。
“哈哈哈哈！”
宋灵儿被逗得捧腹大笑，她在贵州打了不少仗，还真没见过这般滑稽情形。
“都起来吧，”王渊喝令说，“快快整军，随我出征，与三十万朝廷大军会师合击宁蕃叛逆！”

第389章 王大爷威武
王渊不给魏八留反应时间，当即令其带兵跟随，三千湖广精兵，三千九江降兵，直奔南康（即庐山市）而去。
南康与九江一样，都是府城，都毗水而建，由数千叛军驻守。
魏八表现得非常积极，骑马奔到护城河外，对着城内大喊：“雷三，老子是魏八。王二郎率朝廷五十万大军已至，宁王眼看着是当不成皇帝了。老子已经投降，你也快快打开城门，再晚连热狗屎都抢不到一口！”
雷三趴着女墙往下边看，怪叫道：“魏老八，你怎就降了？”
魏八说：“王二郎带着五十万大军，老子能不降吗？你快点杀了城中太监，带兵出城与我汇合，咱们跟着王二郎一起打宁王去。封妻荫子，就在此时！”
“那你等着，我这就去杀监军，拿太监的脑袋当投名状！”雷三大喊道。
魏八骑马回来，带着讨好的语气说：“二爷稍等，雷三杀太监去了。”
“好，我等着。”王渊强忍住没笑。
宋灵儿、袁达、十三宋氏护卫、十二锦衣卫缇骑，以及跟着王渊平叛的湖广游击，此刻全都表情古怪的看着南康城。
袁达忍不住问魏八：“魏将军，你们造反怎么跟唱戏一样？说反就反，就降就降。”
魏八解释说：“南昌都丢了，还造个屁的反，我妻儿老小全在南昌城里！”
众人瞬间明白过来，宁王不相信麾下将领，逼着手下把家人送到南昌为质。这本来无可厚非，偏偏王阳明把南昌给夺了。反贼们一来担心家人安危，二来觉得宁王造反恐怕要失败，其实大家早就琢磨着投降，只是找不到投降的途径而已。
王渊便是不带三千精兵，只单枪匹马亮出身份，这些反贼都会选择献城。
至于王渊，为啥敢冒死犯险？
就是因为王阳明轻松收复南昌！
南昌作为宁王大本营，守军应该是最精锐的，却被王阳明带着乌合之众半天即下。那九江城的反贼该什么水平？南昌丢了他们怕不怕？
王渊只是莽，却并不傻。
魏八故意让士兵趴在女墙缺口，露出半个身子和弓箭，看似吓人得很，其实弓弦都没拉开。若城墙上的士兵，真把弓弦拉得半开，王渊早就跳河跑了，怎么可能要去赌命？
王渊问魏八：“你叫什么名字？”
魏八笑道：“禀二爷，我叫李确。”
“不姓魏吗？”王渊颇觉有趣。
魏八答道：“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谁还用本姓啊？怕辱没了祖宗。说得直白一些，便事败了株连九族，朝廷都找不到我的祖坟在哪。”
一官一贼闲聊期间，南康府城突然开门，雷三提着一颗脑袋，放下护城河吊桥过来。
“魏老八，监军被我杀了，这位可是朝廷派来的官老爷？”雷三问道。
魏八指着王渊说：“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王二郎。”
雷三顿时肃然起敬，眼神中全是崇拜之情，跪伏道：“草民给王二爷磕头！”
“起来吧，”王渊问道，“城内有多少守军？”
雷三说：“有四五千，也可能是五六千。”
王渊乐得发笑：“你有多少兵都不知道？”
雷三解释说：“兵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一点，我一点，凑在一起守城。那太监监军也有兵，已被我带人杀了，其他兄弟都愿意投降朝廷。”这家伙转身招手，“都快过来拜见王二爷！”
一堆大小匪寇，纷纷前来拜见。他们以前凶名昭著，此刻见了王渊，却如老鼠见到猫一样。
此时天色渐暗，王渊却不愿停留，让雷三带兵三千跟随，剩下的降兵留守南康。
王渊让士兵举着火把赶路，也不管有没有夜盲症患者，反正大半夜就行军至吴城镇。
相传三国年间，东吴太史慈曾在此筑城，因毗邻吴山而叫做吴城。隔河相对便是海昏县城，就是海昏侯那个海昏，此县城在宋代一夜之间淹没，只剩下太史慈修筑的吴城还留着。
吴城镇到了明代，商业非常繁荣，规模堪比边鄙之地的县城。
王渊让魏八带人泅渡过河，勒令吴城镇的士绅商贾准备粮食和船只。大船早就被宁王弄走，还剩下少量小船可用，载着粮食过河生火煮饭——嗯，王渊轻兵前进，一粒粮食都没带。
扎营的物件当然也没有，全军临河休息，再派出哨兵四面站岗。
魏八和雷三，估计深受《三国演义》、《水浒传》毒害，着甲带刀自愿充当王渊的守夜护卫。
翌日清晨，大军开拔。
一共九千多人需要渡河，却只有几十条小船，而且渡河秩序混乱不堪。身后又无追兵，居然有士卒抢着上船，把船弄翻了还淹死一个倒霉蛋。
王渊早就做出安排，给各部进行编号，严令必须依次登船，可具体执行还是让人蛋疼。
一群乌合之众，渡河竟然折腾了大半天，全军过河时都已将近傍晚！
就在此时，前方突然出现大队兵马。
十二锦衣缇骑、十三宋氏护卫，全都被王渊扔出去当哨骑，而对方却连哨骑都没有。
锦衣卫百户朱刚端着千里镜观察，发现前方统领之人似是文官，其麾下士卒穿得乱糟糟的，搞不清是反贼还是官军。他奔过去喝问：“尔等是叛军还是官军？”
对方也吓了一跳，统兵之人回答：“吾乃抚州知府陈槐，奉命讨伐逆贼。尔等又是何人？”
朱刚回答说：“礼部左侍郎王渊，奉皇命讨贼！”
友军会师，自是大喜。
王渊带着宋灵儿过来相见，仔细打听，才知道眼前有四个知府。分别是，抚州知府陈槐，饶州知府林珹，广信知府周朝佐，建昌知府曾玙。他们被王阳明派去九江和南康，不求破城，只求拦着贼军驰援主战场。
陈槐问道：“王侍郎率众南下，可遇到九江、南康反贼阻截？”
王渊把魏八、雷三唤来，笑道：“这两人便是九江、南康守将，已经投诚反正随我出征。”
四个知府瞬间无语，果然不愧是王阳明的学生，师徒俩打仗都这么难以捉摸。
曾玙问道：“王侍郎怎在江西？”
王渊解释道：“我告假回乡成亲，携妻子回京履职，走到湖广便听说宁王造反，于是带着三千精兵前来平叛。对了，湖广魏总制，已经率水师堵住鄱阳湖口。阳明公那边战况如何？”
周朝佐说：“可能已将打起来了吧。”
……
据《明武宗实录》记载，王阳明不但无功，反而犯有严重错误。
内容大致如下：宁王带着精锐攻打安庆，留在南昌的皆为老弱。听说官军来了，城中义民纷纷登上城楼，帮着官军击杀反贼。王阳明对此不知情，还怕难以攻克坚城，于是畏缩不敢前。吉安知府伍文定英勇，率先带兵攻城，等伍文定都杀进城了，王阳明才派兵搭云梯攻城。因此，攻克南昌的首功，应当记在伍文定头上。而王阳明麾下士卒，皆为乌合之众，纪律非常不好，入城之后杀良冒功数万，尸体把南昌街道都堆满了。
更扯淡的内容都有，说王阳明跟叛军右丞相刘养正是好友，曾经一起去参加宁王生日宴会。平叛后为了灭口，王阳明便把刘养正杀死。
这就是杨廷和编撰的《明武宗实录》！
滥杀之事确实有，乃奉新县的乡勇所为。但入城第二天，王阳明便把这支乡勇轰出城，派去看守城外渡口，一夜之间能屠杀百姓数万？
咱们言归正传，却说攻下南昌之后，官军内部再度出现分歧。
一些官员建议驻守南昌，一些官员建议驰援安庆。就这样吵了好些天，前方探子来报，说宁王大军已经回到鄱阳湖。
众官员纷纷要求固守南昌，只等宁王来碰个头破血流。
王阳明却力排众议，坚持主动出击。
宁王派出的前锋大将，乃鄱阳湖水匪凌十一，统兵两万直奔南昌而来。
王阳明是怎么应对的？
他派遣吉安、赣州、袁州、临江知府，各领五百精兵，分四路沿赣江出发。又让赣州都指挥余恩领兵五百，操小船在江面引诱叛军。另有知府、通判、推官、知县等十余人，各领精兵一百，在赣江两岸布置疑兵。接着，又让其余四位知府，带着一千精兵阻截九江、南康叛军。
嗯，王大爷只派四千多士卒，而且还分兵将近二十处。其中三千余士卒，对阵宁王两万多前锋部队，一千士卒扔去阻截敌方援军。
没办法，王阳明手里能打仗的只有几千，还要分兵驻防南昌，看守城内的投降叛党。至于那几万乡勇，懒得再带出来打仗，平白消耗粮食而已。
战斗过程很简单，伍文定、余恩二人，一个走陆路绕后，一个走水路正面接敌。
一前一后，佯攻佯败。
而且各自只带五百精兵，不会佯败变成溃败。
反贼前锋两万多人，争相抢功追杀，阵型为之大乱。
邢珣、徐链、戴德孺三人，各领五百精兵拦腰杀出。其余数百人藏在岸边，敲锣打鼓搞出数万伏兵阵势，吓得叛军直接溃败。
宁王两万多前锋部队，就这样被追杀十余里，被官军擒斩两千多，掉进河里淹死一万多。
而且，王阳明缴获战船无数，终于有本钱跟宁王打水战了。
整个作战过程都荒诞无比，让人难以置信。

第390章 前后堵截
宁王主力，目前驻扎在樵舍镇。
樵舍镇跟吴城镇一样，都是赣江之上的水驿码头。区别在于，吴城镇更靠近鄱阳湖，而樵舍镇则距离南昌更近。
“什么？”
宁王猛地惊起，冲过去抓住探子的衣襟：“你说凌十一的两万前锋，被王守仁击溃了，只逃回来一两千人？”
探子两股颤颤：“也……也可能逃回两三千，乱糟糟的实在看不清楚。”
“废物！”
宁王把探子奋力推开，自己在帐中走来走去，焦躁不安完全失了主意。
左丞相李士实说：“陛下，切勿慌乱，我军还有六万兵力。当立即派人接应凌将军，重整大军与王守仁决一死战。”
“对，重整大军，重整大军，”宁王连忙下令说，“快快去接应凌十一残部。”
右丞相刘养正说：“九江、南康还有近万兵马，应该立即调兵汇合，弥补我军兵力不足之窘境。”
慌乱之际，宁王似乎变得英明起来，立即从善如流派人去九江、南康搬援兵。
当天傍晚时分，前锋大将凌十一终于逃回，两万多部队只剩一千六百余人——逃跑途中又有许多溃散失踪。他被宁王斥责一通，为了掩饰自己过错，便说敌方士卒铺天盖地，而且还有战船无数，兵力至少在十万以上。
叛军官将顿时大惊失色，不少人已经想着开溜了。特别是中途附逆的雷池水匪，当晚便有水匪头子驾舟离开，黑灯瞎火的根本拦不住。
这些逃跑水匪，划船行进小半夜，黎明时分终于到达吴城。
吴城商业繁华，又无城墙防御，虽然早被宁王抢了一遍，但水匪们还想捞一票再走。
他们摸黑登岸，一千多人直奔小镇。
刚开始杀人放火，突听西边喊杀声大作，无数火把朝小镇蜂拥而来。
“官军？”雷池水匪们有些懵逼。
“风紧扯呼！”
稍微愣了愣，水匪们连财货都不要，扔下抢来的东西就跑。
却是王渊渡河之后，时间已接近傍晚，只能在吴城镇西侧扎营，等第二天继续赶路进发，正好遇到这伙做逃兵的水匪洗劫小镇。
王渊将部队一分为二，一部前去镇中剿匪，一部迅速占领水驿码头。
一千多水匪毫无战心，眼见来不及登船，立即选择跪地求饶。
王渊让人把头目抓来，都懒得问名字，直奔主题道：“宁王败了？”
一个水匪头目说：“两万前锋败了，我们见事情不妙，就连夜从宁王大营逃出。”
继续询问，这些贼头子颠三倒四，根本问不出什么详细军情。只说宁王还有六万大军，但军心涣散，士气非常低迷，夜里偷偷开溜的不在少数。
王渊下令道：“分开详细拷问，作恶多端的全部杀了，能操舟又不是匪首的留下性命。”
这仗打得真是见鬼了，都还没抵达战场呢，莫名其妙就缴获三十多艘战船。虽然都是些中小型船只，而且多为内河商船改装，但正好缓解王渊无船可用的窘境。
王渊欢喜，宁王却哭都哭不出来。
当夜宁王根本睡不着觉，半夜又被吵闹声惊醒。他以为王阳明杀来了，惊慌出帐询问消息，才发现原来有水匪驾船开溜。
左右丞相紧急来见。
李士实说：“请陛下散尽财宝，犒赏三军，否则我军必然不战自溃。”
刘养正道：“逃兵越来越多，防不胜防，军法队都跑了一支！”
宁王唯一的优点，或许就是出手大方。他立即半夜点兵，把军中财货赏出去近半。还说大战获胜之后，将会把剩下的财货，也拿出来赏赐有功将士。
钱可通神，叛军士气终于稳住，至少不会再出现军法队带头逃跑的扯淡事。
可赏钱还没发完，跑去搬救兵的信使，就慌慌张张逃回来。
“陛下，吴城被敌军占了！”信使焦急道。
宁王大惊：“吴城怎会有敌军？”
“真的，”信使说道，“卑职驾船抵达吴城，天色差不多快黑了，看到镇外密密麻麻全是敌军，便立即原路返回报信。途中又遇到几十艘船（逃走的水匪），因为夜黑不明敌我，便靠岸躲了一阵再回来。”
“李卿，这该如何是好？”宁王慌忙问道。
可李士实的脑子也有些不够用了，喃喃自语说：“吴城怎会有敌军？吴城怎会有敌军？”
刘养正也脸色惨白：“吴城若被敌军占据，那九江、南康肯定也没了。咱们……咱们被堵在赣江里头了！”
此时的局面很简单，宁王主力距离王阳明六十里左右，距离王渊大概八十里的样子。三方全都位于赣江重要节点，宁王可谓腹背受敌，甚至搞不清楚王渊和王阳明带了多少兵。
刘养正缓了好一阵，稍微恢复点神智，说道：“陛下，如今只有三条路可选。”
“刘卿快说！”宁王急道。
刘养正说道：“我军遭遇前后堵截，不可坐以待毙，被两股敌军夹攻必败！因此明天必须开拔，行进路线有三。第一，率军直奔南昌，只要击溃王守仁，就能收复南昌据城而守；第二，回师前往吴城，先剿灭身后的未知敌人；第三，立即弃大船向东遁入鄱阳湖。”
虽然宁王被前后堵在赣江，但赣江正好在樵舍镇分出支流，是为“赣江中支”。
“赣江中支”时分时聚，形成复杂的河网汇入鄱阳湖。由于常年泥沙淤积沉淀，此支流河段难行大船，甚至到处能见露出水面的江心洲。
宁王摇头说：“大船不可弃，否则就算逃进鄱阳湖，也绝无翻身的可能。”
刘养正作揖道：“那该打南昌还是吴城，请陛下决断！”
宁王难以做决定，只能问左丞相：“李卿认为该打哪处？”
李士实说：“回击吴城。我们率大军火速赶回，当时九江、南康俱在，鄱阳湖也没有敌军。这才过几天，不可能有大股敌军追来，吴城之敌撑死了也就几千上万。应该火速灭掉这支部队，然后挥师与王守仁决战。”
宁王又在优柔寡断了，他让李士实提意见，可这意见不合自己口味，当即摇头说：“我军家眷皆在南昌，多拖一日，便军心更加不稳。”
李士实道：“那就打南昌！”
宁王又摇头：“可王守仁用兵高明，短期之内，我军恐难获胜，那时就要被前后夹击了。”
李士实顿时无语，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造个鬼的反啊！
刘养正急得跪地磕头：“陛下，无论选哪条路，请尽快做出决断！”
宁王头疼欲裂，对侍卫说：“传两位李神仙来见。”
这是要请术士占卜了，跟摇骰子差不多，摇到那边就是哪边。
侍卫领命离开好一阵，硬着头皮回来报告：“陛下，两位李神仙不见了，怕是……怕是已经领完赏钱逃离大营。”
两个江湖术士太可恶，逃跑也就算了，居然还领完赏钱再逃跑。
宁王傻站着说不出话来，至少愣神一刻钟，勃然大怒道：“什么神仙？就是骗子！待我荡平天下，定要捉拿这两人碎尸万段！”
刘养正催促道：“陛下，做决断吧。”
宁王握紧拳头：“明日一早，全军往南昌进发！”

第391章 水战
宁王在全军进发，王阳明同样如此，双方相遇于龙头岗。
宁王号称十万大军，其实已经不足六万，昨晚悄悄逃跑的不在少数。但是战船无数，因赣江不如长江宽阔，大规模水师很难展开阵型，密密麻麻的沿江排了好几里。
王阳明从前锋凌十一那里，缴获大小战船近百艘。七八万人水陆齐发，只有三千精兵在船上，余下部队皆在岸边。
双方的人员构成很有意思，宁王那边就不复述了。而王阳明麾下统兵之人，文官占了九成，临时招募的乡勇同样在九成以上。
都不咋会打仗，士兵的素质也都够呛。
“嘶！”
文官们通过千里镜，看到那排开好几里的水师，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王阳明却颇为自信，笑着说：“赣江能有多宽？宁王只能摆出一字长蛇阵，拥有再多水师也只能打呆仗。诸位同僚，我军必胜！”
如果换成半个月前，这帮文官肯定害怕，但王阳明一战克南昌，二战击溃叛军两万前锋。不管是统兵文官，还是杂牌乡勇，都已打出士气和信心。
此刻王阳明说一句“我军必胜”，大家居然都选择相信。
南昌城头的大将军炮，被王阳明顺江运来。不过普通船只扛不住，交战时只能转移到岸上，固定在岸边一个小山丘。
大将军炮还没安放完毕，宁王那边已有动作。
叛军后方难以展开的水师，被宁王派到岸上结阵。稍作一番调整之后，岸上之兵抢先进攻，想要攻占官兵未搭好的炮台。
王阳明亲自挥舞令旗，吉安知府伍文定，立即率兵迎击敌军。
伍文定出身于书香世家，父亲官至贵州左参议。他以前也征讨过流贼，但都是以文官身份，督促武将在前面打仗，自己带兵提刀砍人还真没干过。
此君挥舞一把雁翎刀，带着数千乡勇便冲上去，当头就把一个贼兵给劈死。
谁说文官不能练武？
史书对伍文定的评价，开头便是“有臂力，便弓马”六个字。
伍文定穿着正四品官服，他嫌衣摆碍事，早已扎在腰间。一把雁翎刀在手，竟连续斩杀数人，当面之贼纷纷躲避。
可惜，乡勇多为良民，终究比不过匪寇！
伍文定越杀越猛，麾下士卒却不顶用。这些乡勇只死了几十个，就吓得转身溃逃，把伍文定一个人扔在那里。
“老爷快走，我军溃了！”跟在伍文定身后的家仆大喊。
伍文定下意识回头，顿时骇得额头冒汗，连忙转身跟着溃兵逃跑。
王阳明本来指挥官军绕后侧击，见此情形立即更换令旗，让执法队顶上去压阵。
“临阵脱逃者斩！”
执法队皆为王阳明亲兵，杀起自己人来，竟比叛军还凶。一连砍死十多个，这些乡勇终于害怕，又跑回去跟叛军打仗。
伍文定见自己的兵回来了，立即停止后退，继续提着刀冲杀在前。
官军刚刚完成绕后，还没来得及侧击，叛军又有数千人登陆，跟临江知府戴德孺率领的绕后部队杀在一起。
“开炮！”
宁王的水师突然发动进攻，弩箭和火炮朝官军水师齐射，其中还有二十门船载佛朗机炮。
官军多艘战船被击中，但都只伤不沉，士兵被射死二十多人而已。
“阳明公，火船准备好了。”吉安府推官王暐前来禀报。
王阳明说：“放火船。”
五十余艘载满柴薪的小船，淋上火油瞬间点燃，朝着宁王水师飘去。
赣江自南向北汇入鄱阳湖，王阳明正好位于上游。但此处水流并不湍急，因此每艘火船后面，都有擅水士兵在推动。
“将火船拦住！”
指挥水战的叛军将领，正是前番战败的凌十一。他是鄱阳湖水匪头领，理所当然成为水师大将，论水战专业程度当属两军之中第一人。
在凌十一的指挥下，叛军十余艘大船在前，想要冲过来进行接舷战，其余战船疯狂进行火力掩护。至于那些官军火船，都被叛军用长篙给推开，没有一艘能够奏效。
双方的船载弩炮一直对射，而且都使用火箭。
射中对方船只之后，有些火焰熄灭，有些渐渐燃烧，很快便有多艘船只被点燃。
官军水师有些扛不住，王阳明也有些心里发紧，他不擅长打水战啊！
终于，岸上的炮台架好。
十余门造于明初的老古董大将军炮，对准宁王的坐舰进行齐射。这玩意儿威力巨大，并且射程非常远，宁王的佛朗机炮根本没法还击。
“轰轰轰！”
一枚枚炮弹轰来，落在宁王坐舰周围，瞬间溅起无数水花。
旁边有一艘副舰特别倒霉，船体被一炮轰出个大洞，船舱疯狂进水只等着沉没。没办法，这种大将军炮，本来就是用于攻城的，木制船身哪里扛得住？
宁王被吓了一跳，忙说：“快退后！”
李士实立即劝阻：“陛下不可，帅舰一退，恐有全军溃败之危！”
刘养正端着千里镜说：“敌军水师已经快要溃败了，陛下只需再坚持片刻，我军必当大胜。”
官军水师还没溃败，岸上的叛军就先溃了。
却是在两军僵持不下之时，赣州都指挥佥事余恩，带着一千精兵突然加入战团。这些可都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兵，比之前打烂仗的匪寇和乡勇厉害得多，关键时刻那么一冲，当面的数千叛军瞬间崩溃，侧翼的数千叛军也跟着崩溃。
江面上已开始接舷战，水匪们压着官军打。
赣州府知府邢珣，同样是个能砍人的文官。赣州境内有大盗为患，邢珣探知此人颇具侠义之心，于是亲自前往匪窝招抚。他不带刀剑，不带护卫，只穿一身儒服，两个家仆跟随，竟说得赣州巨寇归附朝廷。
此时此刻，叛军水师已经登船，杀得官兵节节后退。邢珣挥剑力斩两人，大呼道：“诸君，岸上同袍已胜，我等切莫丢脸。随我将这些反贼杀下船去！”
一时间，船上官军气势如虹，跟着邢珣进行反冲锋。
凌十一不会使用令旗，习惯了用哨子指挥。之前一阵哨响，第二批战船包夹过来，邢珣那条船的另一边也被接舷，两边夹击直接把邢珣给杀退进船舱。
许多官军战船，都受到这种待遇，眼看着就要全军溃败。
王阳明跟王渊不愧是师徒，打仗都喜欢弄险。根本不顾江面战局，甚至自己的坐舰被夹击，王阳明都不下令撤退，而是亲自提剑跟叛军水师厮杀。
“轰！”
岸上的大将军炮，终于迎来第二轮齐射。
宁王的战船实在太多，没有什么空间进行游弋躲避。而且叛军的军心不稳，宁王坐舰甚至不敢动，只因胡乱运动可能引发溃败。
固定靶子，十多门火炮齐射。
第一轮全部射空，第二轮有两发命中，宁王身边一个护卫，直接被炮弹轰没了半个身体。
“打中了！”
“宁王已死！”
刚开始，岸边数十官军齐呼，接着数千人齐呼“宁王已死”。再加上岸上叛军的溃败，叛军水师在占据绝对优势下，居然纷纷选择逃窜，凌十一派出的第三批战船直接撤退。
见此情形，宁王也不顾生死，慌忙大喊：“朕无恙，快快杀敌……我没死啊，都不许退！”
“杀！”
被逼进船舱的邢珣，身边只有四十余人，竟然追着二百多叛军砍杀。那些叛军毫无战心，以为宁王真的死了，只晓得闷头疯狂逃窜，许多慌不择路直接跳进江中。
刘养正一脸不甘说：“陛下，撤回去整军吧，这一仗打不下去了。”
叛军水师很快撤退，官军水师损失惨重，也没什么底气去追。
但是，岸边的万余贼寇，只有两三千逃回船上。
宁王退回樵舍镇，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战船给连在一起。他当然读过《三国演义》，也知道火烧赤壁是怎么回事儿，可不把战船连起来不行啊，稍微风吹草动就有战船临阵脱逃。
甚至，如果不把船给连住，今晚便会有无数战船逃跑！
烧烤架已经被宁王架好了，只等着王大爷过来放火……

第392章 兵不血刃的决战
翌日，清晨。
宁王召开御前会议，逮着“大臣”们一通臭骂。
江西三司主要官员，只有左参政王纶主动附逆，被宁王任命为兵部尚书，负责驻守在南昌大本营——已被活捉。
其余官员，虽然被迫服从，宁王却不信任他们。一边将他们封为“朝廷命官”，一边将他们的家人扣押在南昌，然后带着这些官员出征，令其做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务。
昨天大败，宁王不敢骂带兵将领，于是就拿这群“朝廷命官”撒气。
宁王越骂越生气，似乎仗打输了，都是“朝廷命官”的责任。骂到最后，宁王大怒：“来人，将这些蠢货全拖去砍了！”
“陛下息怒，不可妄杀。”李士实连忙劝谏。
宁王的伪朝廷班子，大部分由这些官员组成，官杀完了还叫什么朝廷？
朝廷命官们战战兢兢，哭都哭不出来，只恨自己不该参加宁王的生日宴会。别人请客只要礼金，宁王请客那是要命啊，稀里糊涂就跟着造反，现在还要被拖出去砍头。
“陛下，敌军杀来了！”
宁王连忙出去查看情况，只见南边江面上果有无数战船驶来。
“那边也有！”又有许多叛军惊呼。
宁王慌忙转身，北边的敌人更少，只有三十多条船，但岸上还跟着好几千步卒。
王渊和王阳明师徒俩，居然一北一南，同时抵达战场。
“被官军包围了，快逃啊！”
还没开始打仗，叛军已经自行崩溃。
宁王大怒：“不许跑，军法队压阵！”
宁王亲卫堵住要道，战船又被连起来飘在江面，那些叛军还真的无路可逃。但是，只听落水声四起，竟有好几千叛军跳水而走，执法队总不能跳进赣江里杀人吧？
王渊用千里镜远远观察，顿时无语得很，这仗打得太没有挑战性了。
在南边，王阳明看到宁王铁索横舟，也被逗得想要大笑。他正准备火烧连营呢，火船都还没弄好，宁王大军就在疯狂下饺子。
还要啥火船？
直接杀就完事儿了！
王阳明下令全军冲锋，王渊那边也驾船而来。南北夹击之下，根本就没有真正接战，便是叛军水师大将凌十一，都直接跳进江中泅水逃命。
事实上，直到此时，抛开军心士气不论，宁王水师都还占据绝对优势，便是两边出击也依旧占优。
“陛下快走！”李士实忙说。
宁王只得带着左右丞相和世子，驾小舟趁乱逃跑。
叛军好歹还有几万人，乱起来真不容易找到宁王。各路知府、知州、知县、推官……乘坐大小战船杀来，所到之处反贼皆溃，赣江里密密麻麻全是奋力游泳的溃兵，一条船划过去能撞晕好几个。
“宁王在哪儿？”
这句话出现的频率最高，文武官员逮着溃兵就问，答不出来就气得一船桨敲过去。
泰和知县李楫，此刻架着一条小渔船，身边只有几个衙役跟随。他在连成一片的叛军战船阵中，划着渔船见空子就钻，突然看到一个穿龙袍的家伙，大喜道：“叛王在那里，快快划过去！”
万安知县王冕距离宁王更近，本来是没注意的，被李楫的喊声一提醒，顿时也看到了宁王，焦急道：“快追，快追！”
两位知县展开速度竞赛，中途杀出进贤知县刘源清、吉安通判杨昉，四条渔船拼了命朝宁王划去。
杨昉、王冕二人，几乎同时赶到，反而是率先发现宁王的李楫慢了半拍。
不过嘛，如此重要人物，肯定不能直接拖下船，万一淹死了怎么办？
片刻之后，四条渔船将宁王乘坐的小舟团团围住，三位知县、一位通判彼此相视而笑。其实心里想要骂娘，这擒获宁王之功，怕是很难分得清了。
李楫说：“宁王是我先看到的。”
杨昉笑道：“我也看到了，只是没喊出声来。”
刘源清说：“便算咱们四人共同擒获的吧。”
王冕说：“也好。”
宁王突然问道：“你等是何官职？”
四人如实回答。
宁王感觉很悲哀，叹息说：“朕乃天潢贵胄，竟被四个微末小官驾渔舟阻住，此皆天意也！天要亡我，非战之过。”
刘清源冷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你这逆贼，既无民心，也无军心，怎能不败？”
王冕指着战船大阵：“你有战船无数，怎一触即溃？人心也！”
宁王怒道：“放屁！还不是因为王守仁夺了南昌，俘我将士家眷，兵无战心才有此败。”
杨昉不耐烦道：“跟他说这些作甚，快擒他去见阳明公。”
王阳明这次也是水陆齐发，两岸皆有乡勇赶来。那些好不容易游上岸的溃兵，早已累得浑身发软，纷纷选择跪地求饶，也有一些想游到更远的位置上岸。
溃兵太多，成功逃走的不少，叛军水师大将凌十一就不见了。这货顺流而下，游了近十里才登岸，从此无人知晓其下落。
“抓到宁王了，抓到宁王了！”
王阳明坐舰附近的官兵，纷纷高兴大喊起来，一堆知府也欣喜若狂，集体作揖道：“贺喜阳明公！”
王阳明却显得非常平静，问道：“北边是何人领军？”
就在此时，王渊和宋灵儿乘小舟而来，夫妻两人立在船头：“老师，我们来了。”
“哈哈哈哈！”
王阳明这才大笑：“我说是谁，来得如此凑巧，不料竟是若虚和灵儿。”
“是挺巧的。”王渊感觉自己就像来打酱油的，王大爷已经把事情给干完了。
但王渊也非毫无作用，有他事前做部署，宁王此番败得更快。而且主战场位置发生改变，王阳明也没有火烧连营，本该被王冕擒获的宁王，变成四个地方官一起抓住。
袁州知府徐琏惊讶问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王若虚？”
王渊拱手笑道：“然也。”
徐琏好奇道：“王侍郎怎会在此？”
王渊解释说：“我告假回乡成亲，在湖广听到宁王谋反，便带着三千湖广兵过来。在拿下九江和南康之后，就准备过来剿灭宁王，没想到诸位已经平息叛乱。”
徐琏感慨道：“有其师必有其徒，阳明公与王侍郎皆匡扶社稷之大才也！”
王阳明自然要帮弟子扬名：“诸君不知。宁蕃叛乱之前，我这学生就已有部署。南直隶的李总督，湖广的魏总督，都是他推荐之人，用以堵住宁蕃北进和东出之路。”
广东巡按御史伍希儒趁机吹捧道：“如此看来，王侍郎非但骁勇无双，更有那庙算之大功！”
擒获一个反王，顺带抓住伪朝左右丞相，自然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众人皆知王渊深受皇帝宠幸，王阳明作为王渊的老师，立下此功必定一步登天。大家跟着记功升官，又能借此搭上王渊和王阳明的大船，那种喜悦简直不能说出来。
还没收拾完战场，官员们就开始联络感情，都存着今后互相倚助帮忙的心思。
不管以前是什么派系，有过一起平叛勤王的经历，都可以发展为同一阵营的朋友。
跟一堆地方官交流片刻，王渊把王阳明拉到旁边：“先生，速速派人报捷！”
王阳明说道：“溃兵都还没抓完，报捷文书如何写？”
王渊说道：“那就写一份简报，说已经擒获宁王。得赶紧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防止陛下御驾亲征，他早就等着宁王造反然后亲征了。”
“那却是该立即报捷。”王阳明顿时了然。
若皇帝御驾亲征而来，那得浪费多少粮草啊，希望还来得及阻止吧。

第393章 回京是不可能回京的
宁王六月中旬造反，消息八百里加急进京，朝廷在七月八日就获知情况。
朱厚照都懒得跟内阁、兵部打招呼，便让左都督朱洪、都督佥事朱琮，留在京城提督西官厅（豹房边军）。其中，朱洪兼管东路关口，朱琮管理西路关口，又让朱泰带兵镇压京畿群盗。
而皇帝自己，则带着太监张忠、平虏伯朱彬、左都督朱周御驾南征。
以上这一群姓朱的，全是朱厚照的干儿子。朱彬是江彬，朱泰是许泰，朱周是沈周，朱琮是李琮……皇帝通过干儿子，完全掌控京畿和边镇，兵部直接被夺走近半权力。就连兵部尚书王琼，都得讨好那群干儿子，同时也依靠这群干儿子跟杨廷和对刚。
矛盾重重的内阁和六部大臣，再度被皇帝逼得团结起来。
除了兵部尚书王琼保持沉默，其余大臣全都含泪哭谏，请求朱厚照放弃御驾亲征的打算。
朱厚照懒得理会众臣，催促兵部、户部赶紧征集民夫和粮草。
面对如此情况，杨廷和递上今年的第六封辞职信：“臣病痛缠身，请求辞官归乡静养。”
“不允！”朱厚照面无表情。
杨廷和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就那样直愣愣看着皇帝。
朱厚照说：“工部右侍郎杨廷仪，才干超卓，朕提议廷推他转任兵部右侍郎。”
这是要给杨廷和的亲兄弟升官，换来杨廷和不再阻拦皇帝御驾亲征。
三个月前，朱厚照又溜去宣府一趟，杨廷和半个月发一封劝谏奏疏。杨慎的劝谏诏书被扣下，气得辞职，皇帝允许。杨廷和也闹着辞职，皇帝不许，还给他的侄子荫官，反正他多辞几次就能换来皇帝封赏。
杨廷和面无表情道：“杨廷仪不懂兵事，无法胜任兵部右侍郎一职，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朱厚照笑道：“我只是推荐人选，一切看廷议的结果。”
廷议非常顺利，兵部尚书王琼跟清流唱反调，清流们纷纷投票让杨廷仪进兵部。
王琼瞬间郁闷无比，他使劲儿舔皇帝，使劲儿舔江彬，自己的兵部却被皇帝掺沙子。
王琼跑去找兵部左侍郎黄珂喝酒，吐槽杨廷仪屁都不通，担任兵部右侍郎纯属扯淡，多喝几杯竟然表达出对皇帝的不满。
黄珂笑道：“此乃陛下的平衡之术。”
王琼愣了愣，瞬间明白过来，背心都惊出冷汗。
朱厚照这个任命，一是缓和与清流的关系，二是跟杨廷和做交易，三是在敲打王琼别跟江彬走太近。
朱厚照对王琼的赏识，虽然比不过王渊，却也可用简在帝心来形容。皇帝乐于看到王渊跟江彬关系不睦，也希望王琼别勾结近臣，彼此闹得越凶，朱厚照就越高兴。
百官无法阻止皇帝亲征，只能故技重施——拖！
磨磨蹭蹭征集粮草和民夫，礼部也慢悠悠准备亲征仪式，就这样足足拖了一个月。
就在关键时刻，太常寺少卿潘辰辞官。
潘辰具体负责这次誓师大礼，他突然撂挑子不干了，整个仪式就得重新布置。
朱厚照被潘辰给气炸了，让此人赶紧滚出京城，接着又换一个听话的担任太常寺少卿。
誓师大礼草草了事，朱厚照亲率三万大军南下，对外宣称统兵十万征讨叛王。每个部门的官员，包括内阁在内，至少得派一个随军南下，皇帝要让百官看看自己如何打胜仗。
“大捷，江西大捷，宁王已被生俘！”
历史上，朱厚照刚走到涿州，王阳明的报捷文书便至。而此时此刻，誓师祭祀仪式刚刚结束，三万大军只走了几里地，回头甚至能够遥望北京城墙，江西大捷的消息就飞奔而来。
朱厚照只能下令停止进军，耐着性子把报捷文书看完，一脸便秘表情说：“王守仁误我，王二郎也误我也！”
杨廷和的心情有些复杂，既高兴宁王之乱快速平定，皇帝可以不用御驾亲征，而自己的弟弟还白捡了一个兵部右侍郎。又忧虑王渊、王阳明再立大功，今后恐难再制，琢磨着该如何给王阳明升官。
历史上，王阳明是王琼推荐去江西的，因此杨廷和必须进行打击。他选择“先礼后兵”的做法，即给王阳明弄一个平叛首功，升调王阳明担任南京兵部尚书。
这种方式的阴险之处在于，把死对头王琼的庙算之功搞没了，功劳全都算在王阳明头上。一旦王阳明答应，就等于背叛恩主王琼，而且还会被扔去南京养老，等于除了升官啥都没捞着。
王阳明坚决不从，气得杨廷和直接给他封爵，堵死王阳明的仕途升迁上限。
而现在不一样，王阳明是王渊推荐去江西的，跟王琼没有半毛钱关系。杨廷和若敢从中作梗，就是跟王渊撕破脸皮，他疯了才会这么做，嫌自己的政敌还不够多吗？
可王阳明也跟他有仇啊！
当初王阳明受到李东阳赏识，一年之内三次升官，正可谓前程似锦。是杨廷和做首辅之后，疯狂排除异己，把王阳明给扔去南京养马。如此做法，在官场上等于结了死仇，杨廷和真不想看到王阳明重回朝堂。
一时也想不出如何处置，杨廷和收起心思，跪地高呼：“陛下，请立即班师回朝！”
“陛下，请立即班师回朝！”随军官员跟着大喊。
走了二百里路，朱厚照能厚着脸皮继续南下。如今只走了几里路，回头还能看到北京城，他的脸皮还那么厚吗？
是的！
朱厚照呵斥道：“朕已经祭祀天地，誓师御驾亲征，哪有中途折返的道理？”
杨廷和反驳道：“陛下，并非中途折返，大军刚刚开拔而已。”
“只走一里路也叫中途折返！”朱厚照开始耍性子了。
杨廷和正色道：“敢问陛下，御驾亲征乃讨伐叛王。如今宁蕃已经就擒，陛下亲征的理由是什么？正所谓师出有名，陛下统御六师南下，请找一个正当的出兵之名。”
朱厚照顿时哑口无言，气得直跺脚：“那便回去！”
随军官员欣喜若狂，收拾行李原路返回，杨廷和也在想着该怎么控制朝廷。
朱厚照却悄悄把江彬喊来，一番叮嘱之后，江彬立即去三千营那边。
三万大军只回师一里地，只见朱厚照突然骑马开溜。
江彬自然要配合演戏，大呼道：“陛下跑了，骑兵快跟我追！”
只一溜烟功夫，皇帝便带着亲信，以及两千多骑兵，跑得只剩下一线黑影，把文武百官都给集体看傻了。
“杨阁老，要追吗？”工部尚书李鐩问。
杨廷和沉默良久，震袖道：“不管了，我们回京！”

第394章 果是佞臣
八月，南昌。
王渊和王阳明正在处理战后事务，突然有学生进来：“先生，见素公（林俊）送来一门佛朗机炮。”
“见素公远在蒲阳，离此三千里路程，他怎么给我送炮呢？”王阳明惊讶道。
王阳明好奇出去，王渊自然也跟上。
只见衙署之外，放着一门崭新的佛朗机炮，林俊的两个家仆正灰头土脸守在那里。
见王阳明到来，一个家仆立即上前，交出一张纸说：“阳明先生，我家老爷听闻宁王谋反，立即铸造了一门佛朗机炮，命我二人驾船昼夜送来。此为火药方，照着方子就能制出开炮所用火药。”
王阳明还是感觉很神奇：“蒲阳离此三千里，听到宁蕃造反，再铸炮送来南昌，居然只用了不到两月时间？”
家仆解释说：“我家老爷，正好在仿制佛朗机炮，锡范都是现成的。宁王造反之后，先生传令四方号召勤王，便是福建也很快收到消息。我家老爷只用了两天时间铸炮，便让我等装船运来助阵。没成想……炮还没运到，宁王就已经兵败了。”
这事儿闹得，一个打仗打得快，一个造炮造得快。
王阳明见两位仆人风尘仆仆、面带倦容，知道他们已经累坏了，便安排去吃饭休息。
抚摸着锃亮炮身，王阳明感动不已，当即写了一首诗：“佛朗机，谁所为？截取比干肠，裹以鸱夷皮，苌弘之血衅不足，睢阳之怒恨有遗。老臣忠愤寄所泄，震惊百里贼胆披。徒请尚方剑，空闻鲁扬挥。段分笏板不在兹……”
这首诗几乎句句带典故，比干、伍子胥、苌弘、张巡、鲁阳公，王渊要是读书少，还真有些看不懂。
王渊忍不住撇撇嘴，读书人果然不能招惹，骂起人来通篇不带脏字。
仅从字面意思来看，这首诗只是在赞美林俊，讴歌其致仕之后还忠于国事。但联系林俊的为官经历，王阳明句句都在数落朱厚照，埋怨皇帝把正直大臣逼离朝堂，埋怨皇帝荒唐放荡搞得天下民不聊生。
林俊，字待用，号见素，福建莆田人，林则徐的同族祖先。
王渊在浙江改造观音像算个屁，林俊直接在云南“灭佛”！
当时，鹤庆玄化寺妄称有活佛，借机在云南大肆敛财。林俊带人把佛像金皮刮了，木胎一把火给烧掉，刮下金子全部用来抵农民拖欠的赋税。这都还罢了，林俊又彻查当地的佛寺，没有获得官方批准的寺庙全拆，一年之内拆毁三百六十多座庙，拆下的木料全部用来营建学校。
弘治朝，林俊巡抚江西新昌等地，那里有许多盗贼作乱。其中有一个匪首叫王武，拥贼众多且颇有侠名，林俊单骑前往王武巢穴，直接把王武说得投靠朝廷，还带着王武把新昌的其他盗贼给剿灭。
什么，你没有孤身闯过贼巢？那你就不是合格的大明文官！
这种事情，林俊干过不止一次。他巡抚四川的时候，坐轿前往反贼大营，一口气说降三位贼首，勒令他们定期前去投降。可惜，时逢大雨，反贼失期，惊恐之下复叛，林俊只能带兵将反贼击败，三个贼首抓住两个、招安一个。
正德六年，林俊几乎把江西盗贼完全消灭，但他离开江西之后又变成老样子。
顺便一提，林俊好像很不喜欢和尚。他在云南毁庙无数，到了江西同样毁庙，逼着和尚还俗种地，许多和尚无地耕种甚至做了盗贼。
这样一位大臣，朝廷却留不住，被逼得主动辞官回乡。
王渊拿着老师新写的诗作，笑问：“先生不怕陛下看出来吗？”
王阳明说道：“他若能看出来，而且能迷途知返，我就立下大功德了。”
王渊笑道：“陛下确实荒唐，而且知道自己很荒唐，但他永远不会改正的。”
王阳明默然。
王渊又说：“正德六年，肆虐江西数十年的贼寇，已经被见素公清缴一空。为何只数年时间，盗贼反而越来越多，以至于让先生又来剿一次？先生离开江西之后，会不会也像见素公离开之后那样，数年时间江西又是群盗蜂起？”
王阳明叹息道：“民生维艰，自然贼起。我走之后，恐怕用不着数年，只一两年便会盗贼丛生。江西的官太多了，江西的勋贵也多，还有官营矿山无数，这些都在逼着良民做贼。”
文官和勋贵太多，土地兼并严重，百姓自然难以谋生。
而江西的矿山，则是太监在造孽。
那些官营矿山，太监盘剥无度，又对矿工往死里使唤，矿工逃跑做贼的不在少数。而且，有些官营矿山早就挖空，朝廷却一直不撤销编制，太监没有油水可捞，干脆逼迫矿工做贼去抢劫。
王渊问道：“先生可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王阳明笑道：“法子都在你的殿试文章里，纵观整个大明，谁有能力去施行？修修补补的法子，我倒是用了一些，估计也能撑几年吧。”
天下人评价王阳明，都只看他在江西剿匪，只看他平息宁王叛乱。
却很少有人注意，王阳明在剿灭赣南众匪的时候，以防止匪寇复起为借口，重新划定各州县地盘。他趁机清查丈量官田，也清查那些田皮、田骨不一的土地，强行分配给无地耕种的农民。
王阳明在赣南得罪了无数士绅、勋贵，只因他士林声望极高，且在江西民间威望极高，那些士绅、勋贵才不敢跳出来闹事。
王渊了解王阳明的做法之后，顿时笑得很开心，说道：“先生，何不趁着宁王谋反，在赣中、赣北也来一遭？”
王阳明提醒说：“在赣南清丈土地，为师就已经战战兢兢。赣中、赣北的士绅勋贵，可比赣南更强势，你就不怕物议汹汹？”
王渊说道：“不如此行事，江西匪寇永无断绝之日。如果这样做了，至少能让江西安定二十年！我已经物色好人选，贵州左布政使陈雍可用。”
王阳明说：“陈希冉是实在人，你就别害他了，让为师来做吧。”
王渊摇头道：“先生若行此举，这辈子都不可能入阁，便是做尚书都会满朝反对。”
王阳明笑道：“阁臣、尚书非我图，若能换来江西二十年安定，那便也值得去做。就怕做到一半，便得罪太多官员，弹劾无数将我从江西调走。”
王渊说道：“若陛下支持呢？”
王阳明问：“陛下怎会支持？”
王渊眨眼道：“陛下想要收复大宁城，却苦于粮草不够。我就跟他说，江西土地兼并严重，粮税根本收不上来，可以趁宁王谋反清丈土地。一省增加的税收，就能供他打一场大仗。”
王阳明顿时哭笑不得，打趣道：“你呀，果然是佞臣！”

第395章 知行合一王大爷
宁王府正在搜查当中，金银财宝并不多，因为都拿去打仗了。
宁王妃和宁王世子，都随军出征，宁王要带着他们去南京登基。前者投水自尽，后者被一并抓获。
至于王阳明俘虏的南昌家眷，皆为宁王侧妃及其余诸子。
一日，季敩（xi&#224;o）前来感谢。
“吾知阳明公不爱财，自觉无以为报，因此这几天都在帮忙打听消息。”季敩拱手说。
王阳明问：“有何消息？”
季敩低声说：“据赵承芳透露，宁王府有账册，乃十年来贿赂京中官员之明细。”
“明白了，我会派人查抄。”王阳明点头道。
季敩立即作揖：“既如此，在下告辞。”
季敩和赵承芳都属倒霉蛋，宁王听说王阳明号召勤王，便派二人去吉安招降王阳明。
季敩以前担任南安知府，跟随王阳明剿匪立下大功，被朝廷升迁到广西当右参政，相当于市长直接变成实权副省。他从京城高高兴兴回家，带着妻儿前往广西赴任，路过南昌正好遇到宁王生日，稀里糊涂便在宴会上成了反贼。
赵承芳则为江西提学副使，主动投靠宁王造反，算是宁王的心腹文官之一。
宁王根本没把王阳明放在眼里，觉得派这两人招降，必然可让王阳明跟着一起造反。
季敩见到王阳明之后，指着赵承芳说：“阳明公，请斩此人！”
赵承芳大惊：“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季敩说道：“此为宁王心腹，杀之可振勤王官兵士气！”
王阳明没有杀赵承芳，只是把此人扣押了。又问季敩：“公为何甘愿附逆？”
季敩说道：“我妻儿皆在宁王手中，只能委曲求全，留得有用之身。现在，我主动请缨来招降阳明公，实乃金蝉脱壳之计。我的妻儿，就被软禁在南昌城里，只要阳明公打下南昌，我一家就可以团圆了。此乃利国利家之事也！”
于是，季敩把叛军的详细军情，包括宁王有多少兵、多少官、多少战船，各城的守将和兵力部署，一股脑儿全都说给王阳明听。
原来这家伙在被迫附逆之后，装出一副非常恭顺的样子，还主动给宁王出主意。只几天功夫，他就成了宁王的“心腹”，顺便疯狂打听宁王军中各种信息。
读书人，是真的阴险，宁王被耍得团团转！
王阳明跟宁王叛军打的那几场仗，好像非常莽，其实胸有成竹，信心就来自于季敩汇报的军情。他知道南昌有大量叛军将官家属，也知道叛军成分来源复杂，更知道南昌守城将领互有矛盾。
看似儿戏的平叛过程，都在王阳明谋划当中。
而立下大功的季敩，因为有附逆经历，按理只能将功抵罪。但王阳明这次报功，却把季敩排在很前面，顿时让季敩感激涕零。
王阳明详细审问宁王府太监，终于找到贿赂官员的账目。
“王八蛋！”
一向涵养极好的王大爷，在看了贿赂账目之后，忍不住当场爆了粗口。
王渊笑道：“看来捞到不少大鱼。”
王阳明强忍着怒火：“内阁大臣当中，只有杨一清没收过宁王贿赂。六部尚书之中，只有王琼和李逊学是干净的！”
李逊学以前在南京当官，调任北京之后，宁王谋反态势已显，因此可能是不敢收。
王琼则很有些意思，此人结交佞臣勋贵，对皇帝极为谄媚，被清流们视为奸臣。可就是这个奸臣，在京城当官多年，没有拿宁王一分钱，反而是那些清流受贿的不在少数。
当然，许多大臣牵扯不深，只是逢年过年、婚丧嫁娶，收过宁王派人送来的礼钱，一次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
这似乎并不违规，礼尚往来很平常，收到藩王礼金反而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但前提是，宁王不造反！
王渊提醒道：“这本账册若交给朝廷，恐怕先生会成为众矢之的。”
王阳明反问：“难道为了自身前程，就把贿赂账册给烧了吗？”
王渊摇头道：“弟子的意思是，不要交给三法司，可以直接递交给陛下。三法司拿到账册，还能怎么处理？此事牵扯太广，便是陛下都不敢兴大狱。比如靳贵靳阁老，他百分之百对陛下忠诚，可他照样收受宁王贿赂。那根本就不叫贿赂，只是迎来送往的礼金，陛下难道还要治靳阁老的罪？大部分受贿官员，都跟靳阁老的情况差不多。”
王阳明沉默不语，他行事确实奸猾，可奸猾之中却有一腔正气。百官受贿账册，已经触及王阳明底线，根本不想偷偷交给皇帝。
以王阳明的智慧，已经能想象到结果。
一旦账册落入皇帝手中，就成了皇帝的杀手锏，用来跟百官讨价还价，今后可以干出更加荒唐的事来。如此，皇帝变得更加荒唐，不法官员也难以受到惩罚，于国于民都没有任何好处。
王渊不再说话，等着王阳明做决定。
王阳明盯着自己的学生，一字一顿道：“若虚，把账目私自交给陛下，就是真正的佞臣了。我王守仁，不做佞臣！”
王渊提醒道：“然而交给三法司，便是让陛下和百官都为难。于事无补，何必为之？”
“君子有所为，亦有所不为，”王阳明指着自己的心脏，又指指王渊的心脏，“致良知，什么是良知？知行合一，什么是知行合一？你忘了我教给你的学问？”
王渊知道无法再劝，拱手说：“弟子谨记。”
王阳明说得大义凛然，其实现在头疼得很。一旦把账册上交三法司，他估计是没法回京了，多半会被扔去南京吃闲饭。
因为犯了众怒，谁都保不住他，包括皇帝和王渊。
而且，王阳明将从此仕途止步，撑死了能在南京做兵部尚书——南京兵部尚书，是南京最有实权的官员，甚至大过了南京吏部尚书。
王渊颇为沮丧，他本来想借宁王叛乱，把自己的老师推到中枢。
可王阳明的犟脾气发作，竟把王渊的谋划给搅黄了！

第396章 为何不练好本事再造反？
九月初，王渊收到缇骑急递，让他和王阳明火速前往九江接驾。
王阳明顿时吃惊不已，问那缇骑：“陛下难道没有收到报捷文书吗？”
“回禀阳明公，陛下已获捷报，只率三千轻骑南幸。”缇骑对王阳明非常客气，只因锦衣卫都指挥使李应是王阳明的学生。
王阳明瞬间无语。
王渊郑重说道：“先生，我去九江筹备迎驾，你留在南昌收拾首尾。切记，不可离开南昌！”
“为何？”王阳明没听明白。
王渊解释说：“陛下既然南来，随行必有江彬、许泰。此二人贪婪无比，又跟宁王没有牵扯，他们怎么可能放过南昌？”
王阳明先是沉默，随即说道：“还是若虚想得周全。”
为啥江彬、许泰不会放过南昌？
因为银子啊！
他们都不需要亲自过来，只要跟皇帝讨一个差事，便能派人至南昌搜查宁王余党。
不给银子的就是余党，给足了银子便是良民，到时候南昌城内百姓不知有多少家破人亡。
历史上，王阳明被江彬、许泰、张忠轮番坑害，只因他既不配合皇帝，也不让这些人借机敛财。
当时，王阳明的报捷文书，直接被江彬扣下不发，随军官员都不知道宁王之乱已平。但朱厚照又得有合适的理由亲征，于是让王阳明悄悄放掉宁王，这种扯淡事并非脑子进水，而是皇帝不愿意回京。
江彬先派来锦衣卫，私下跟王阳明商量，只要王阳明配合，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
但王阳明装作听不懂，只给锦衣卫五两金子作孝敬钱。这是王阳明故意的，折算成银子也就几十两，锦衣卫嫌少不肯收，并因此对王阳明怀恨在心。
第二天，那锦衣卫回去复命，王阳明亲自送行，拉着锦衣卫的手说：“我以前下过锦衣卫大狱，跟贵衙门诸多官员都打过交道，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轻财重义的锦衣卫。昨天给你的金子只是礼尚往来，想不到这点钱你都不收，简直让我羞愧得要死。我没有别的长处，只会作点诗词文章，他日必定歌颂君之德行，让天下人都来尊敬膜拜。”
锦衣卫错愕不已，又有些感动和受宠若惊，还提醒王阳明一定要小心行事。
锦衣卫一走，王阳明立即押送宁王上路，而且故意跟皇帝的南下路线错开。半路上遇到两个太监阻拦，这两个太监不要脸也不要名，王阳明便找出关于二人的贿赂账册，一番恐吓之后当场烧掉。
两个太监又惊又怕又感激，立即灰溜溜离开，也提醒王阳明好自为之。
第三拨来人又是太监，而且没有收过宁王贿赂。王阳明指着押送宁王的囚车说：“只要你在文书上签字，我立即把宁王放走。”
太监哪敢签字？
真出了问题他得兜着，于是也被王阳明吓跑。
江彬、许泰、张忠愤怒异常，便构陷王阳明结交宁王，还借了一千精兵给宁王造反。
半路上，王阳明又遇到已经致仕的杨一清，杨一清让王阳明火速回南昌，因为许泰和张忠已经过去敛财了。
王阳明本来想去南京见皇帝，亲自辩驳洗去自身谋反污点。听说南昌百姓有难，立即赶回南昌，只几天功夫南昌就已遭殃，他直接跟许泰、张忠硬刚，总算没让百姓继续受苦。
如此，王阳明等于把皇帝身边近臣，全都得罪了一个遍。
再加上杨廷和与王琼的政争，他把杨廷和也得罪死了，哪能落得什么好处？
江彬等人构陷王阳明参与谋反，直接被记录进《明武宗实录》。同时被记载的，还有王阳明纵兵屠杀南昌百姓，其实那是许泰、张忠为了敛财而造的杀孽。
王阳明现在更加幸运，他有个好学生叫王渊。
王渊特地叮嘱报捷之人，如果皇帝已经出京，一定要当众大喊“江西大捷，宁王已被生俘”，不给皇帝留下任何亲征余地。
既然百官都知道宁王败了，那朱厚照就没必要再把宁王放跑，从而化解了王阳明与皇帝的直接矛盾。
可皇帝还是选择南下，而且还让王渊、王阳明去九江接驾。
王渊用脚后跟思考都知道，这肯定是江彬怂恿的。把王渊、王阳明二人调离南昌，江彬就能派人来清查余党，整个南昌城至少能搜刮上百万两银子！
九月底。
皇帝御驾来到九江，王渊带着妻儿出城迎接。
朱厚照还没离开水驿码头，就当众斥责道：“二郎，你为何不等一等？害我白跑一趟！”
王渊没跟皇帝争锋相对，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叫屈道：“臣冤枉啊。臣本来想把宁王堵在赣江之上，好让陛下亲自前来征讨，谁料得到宁王那般不顶用！他当时还有六七万兵马，按常理而言，至少能坚持两三个月。可臣与老师只带些乡勇对峙，宁王的数万大军就直接崩溃了。不是臣不等陛下，而是宁王不等陛下啊！”
朱厚照被说得哑口无言，愣了半天终于问道：“宁王是怎么败的？快从实说来，我就不信他真那么窝囊！”
王渊说道：“真是如此。当时乡勇义兵刚刚接近，宁王的兵更多、船更多、炮也更多，但还没开打就瞬间溃散。好几千人跳江而走，引起叛军大溃败，便是宁王的水师大将都跑了。臣还能怎么办？让那些叛军溃兵游回船上继续打吗？”
这话逗得朱厚照发笑，估计他也感觉很滑稽。皇帝心中的怒火，便如此消解大半，当即骂道：“宁王这个混蛋，不练好打仗本事也敢造反，简直就是在敷衍糊弄朕！早知道，我就提前给他恢复卫队，让他好好训练一番。”
王渊凑趣说：“陛下以九五之尊，亦能研习兵法、熟知兵事。可天下哪位藩王有陛下的毅力和才智？宁王觉得陛下昏聩荒唐，却不知陛下用兵如神，他自己才是真的昏聩无知！”
“二郎此言，深得我心。”朱厚照开心大笑。
王渊又趁机介绍：“陛下，这是犬子王策。”
王策早就演练过了，立即单膝跪地叩拜：“小子王策，拜见圣天子！”
朱厚照见王策背着一把短弓，稀奇问道：“你多大了，竟也能开弓射箭？”
王策回答：“是阿妈和师父教我的。”
王渊解释道：“策儿的师父，也是臣的武艺老师。其名袁刚，乃袁达之父，现为贵州宋氏土兵将领。”
朱厚照也认识袁达，毕竟一起在山谷打过仗。他颔首笑道：“能教出二郎和袁达，想必这个袁刚武艺超群，可令他到豹房听差。”
王渊并不同意这件事，袁刚现在是宋氏诸将之首，在贵州多么快活自在，进入豹房反而会被埋没。而且，袁刚不会巴结逢迎，在豹房恐难有出头之日，一辈子只能当个御前护卫而已。
王渊知道怎么转移皇帝注意力，笑着说：“袁师祖上，其实还跟太祖打过交道呢。”
朱厚照果然来了兴趣，问道：“哦，他祖上是哪位名将？”
王渊笑着说：“袁师祖上姓赵，名唤‘双刀赵’。”
朱厚照惊问：“可是赵普胜？”
“正是。”王渊微笑回答。
朱厚照感叹道：“难怪二郎骁勇无双，学的竟是赵家武艺！”
元末年间，赵普胜率军攻打池州，徐达带着俞通海、赵德胜、俞廷玉救援。先是俞通海被赵普胜水战杀败，接着赵德胜被赵普胜马战杀败，徐达亲自加入战团也战败。于是，徐达只能带兵离开池州，任由赵普胜攻占城池、杀死守将。
如此猛将，朱元璋使用离间计，成功让陈友谅猜疑，一说将赵普胜谋杀，一说将赵普胜逼得隐姓埋名。
当然，陈友谅也不过顺势而为，因为赵普胜是兵头子，有潜在的背叛风险，杀了正好兼并其部众。
这种事情朱元璋也干过，比如郭子兴的部将邵荣，几乎就是赵普胜的翻版。郭天叙死后，邵荣非常听话，从来不违抗军令，可朱元璋就是猜忌他。因为朱元璋和邵荣，以前是平起平坐的，邵荣名义上听命于朱元璋，其部队却属于半独立状态。
最后，邵荣还是被朱元璋弄死了，留下疑点重重的“谋反”案。著史时还得踩一脚，把邵荣立下的战功，安到徐达和李文忠头上。作为多场战役的主帅，在史书里却被淡化为邵某。
不是你反不反的问题，而是你有造反的能力，那么我就必须将你除去。陈友谅对赵普胜这样，朱元璋对邵荣也这样，王渊不想哪天自己也功高震主。
因此，袁刚绝对不能再去豹房，因为已经有个李三郎进锦衣卫了。
朱厚照看着王渊身后不远处的袁达，招手说道：“袁二过来！”
“参见陛下！”
袁达单膝下跪行军礼，他虽然没有任何职务，却在京城武学读书，相当于中央军事学院的预备军官。
朱厚照笑问：“你是赵普胜的后人？”
袁达说道：“正是！”
朱厚照感慨道：“双刀赵当年对陈友谅忠心耿耿，却还是被陈友谅所害。若陈友谅能够重用赵普胜，太祖皇帝扫平天下，恐怕还得多花些功夫，孰胜孰败也未可知。”
王渊突然说：“陛下，臣不敢苟同，太祖是必然坐江山的。”
朱厚照笑问：“你是想说，太祖乃天命所归？”
王渊摇头道：“臣今年只二十多岁，未到知天命之年，不敢妄言天命，只知人心向背。元末之时，各路义军蜂起，苦心经营屯田的却只太祖一人。如陈友谅，地广人多，却不事生产，强征民夫和粮草，其辖地早已外强中干；如张士诚，占尽海利，坐拥盐税，钱财多得数不胜数。同样不事生产，导致银子用不完，军粮却不够吃，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粮食。太祖屯田养兵，百姓得以喘息，自然人心归附。太祖可以败一次、两次，甚至十次、二十次。只要不伤及根本，都可重整旗鼓。而陈友谅、张士诚之辈，只须多败几次，便人心离散，甚至无粮可征。”
朱厚照点头说：“你讲得也有道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太祖屯田有大好处。”
王渊趁机说：“因此，太祖能坐天下，不唯用兵如神，更是内政为先。”
“你在劝我不要穷兵黩武？”朱厚照瞪了王渊一眼，也没有斥责，而是对袁达说，“今后，你就改名叫赵达吧，切莫辱了祖宗威名。”
袁达感激道：“臣谢恩！”
朱厚照突然弯腰，将王策抱起说：“走吧，进城再说。朕要亲自去会会宁王，质问他为何不练好本事再造反，害得朕这个大将军出师无功。实在是大大的该死！”

第397章 两个智障之间的交流
就算是叛王，在三法司审理之前，也应该好吃好喝软禁着。
但因为害怕宁王畏罪自杀，一直将其捆着手脚，嘴里还塞布团防止咬舌。
朱厚照带着王渊、张永、江彬，来到关押宁王的囚室。见到宁王那狼狈模样，顿时笑道：“扯掉他嘴里的丝帛。”
宁王本来迷迷糊糊在睡觉，被弄醒之后观察情况，带着疑问的语气说：“朱厚照？”
“还算聪明，一猜便中。”朱厚照非但不生气，反而还出言赞许。
宁王讥讽道：“朕看过你的画像，当时你还没蓄胡子。”
朱厚照笑道：“你在激我，想让我暴跳如雷？哈哈，你激不到我的。就算你在我身边到处安插眼线，就算你偷偷让人画我的画像，但大明的江山还是得由我来坐。不过，我确实很生气，这几天气得都睡不着觉。”
“那朕就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你！”宁王突然咆哮起来，似乎有点神经质。
朱厚照果然生气得很，抓住宁王的衣襟：“你说，既然想要造反，为何不多练练本事？十万大军，一个月就全军覆没，本将军刚刚带兵出征，江西的报捷文书都已经到了。你怎么不多撑两个月，好让本将军亲自带兵征讨？”
宁王有些懵逼，跟不上朱厚照的思路。他愣了愣，随即大怒：“岂有此理，要杀便杀，你竟来消遣朕！”
“将死之人，本将军消遣你作甚？”朱厚照放开宁王的衣服。
宁王感觉朱厚照刚才说的是真话，顿时哈哈大笑：“为人君者，如你这般荒唐，迟早要身死国灭。这大明江山，还不如让朕来做！”
朱厚照早就在文官那里练就厚脸皮，根本不惧唾骂和讥讽，不怒反笑道：“皇位就在那里，你有本事便去取啊。可惜，你谋划十余载，竟被几万民夫乡勇击败。”
“那是你霸占了皇位，有厉害臣子为你效力，而朕身边都是一些酒囊饭袋！”宁王还不承认自己有问题，明明他的左右丞相提了无数正确建议。
朱厚照笑得愈发开心：“本将军霸占皇位？那皇位本来就是本将军的。”
“放屁！”
宁王突然厉声狂呼：“这大明天下，有我宁蕃一半，那是当初朱棣许诺的！”
朱厚照说：“此等敷衍之语，也只有愚蠢的宁蕃才会相信。”
朱元璋的儿子当中，燕王善战，宁王善谋，可在关键时刻，宁王却被燕王给算计了。
朱权过于善谋，啥都谋定而后动。他没有万全把握，不敢提兵造反，想让朱棣先去试试看，自己寻找良机再出兵。
结果呢，被朱棣买通其部将，强行挟持回北京，麾下数万军队也被吞掉。朱权只能跟着造反，尽心辅佐朱棣打仗，朱棣当时就说：“事成，当中分天下！”
平分天下不可能，朱权提都不敢提，只想要一个苏州做封地。
苏州太富庶，不给。
那就要钱塘呗，半个杭州城而已。
半个杭州城也过于富庶，朱棣还是不给，最后被扔到南昌。甚至连王府都不让建，让朱权去住布政司官邸，接着又派锦衣卫密查朱权是否想谋反。
这就是初代宁王的遭遇，人家乃大明最强藩，被朱棣给坑得欲仙欲死。
宁王朱宸濠，有足够的理由愤怒，同时也认为大明江山本就该是自家的。
被朱厚照耻笑之后，宁王愈发愤怒，大喊道：“朕乃天命之主，大明江山是朕的。就算把朕剐了，下辈子转世投胎，朕也要把这江山夺回来！”
朱厚照盯着宁王仔细看了一阵，失望道：“此人非但无才，更兼无智。便是本将军亲自征讨，把此人给抓住，也无趣得很。放眼天下，也就那蒙古小王子，堪作本将军的对手。可惜蒙古小王子已死，唉，英雄执剑，再无敌手，叹此世间，空余遗憾。”
王渊悄悄翻白眼，心想：两个智障，不分伯仲。
“昏君！”宁王也看不下去了，逮着朱厚照就骂。
朱厚照突然对王渊说：“二郎，你来讲，朕是不是昏君？要说实话！”
王渊拱手道：“陛下并不昏聩，只是偶尔有些荒唐。”
“哈哈哈哈！”
朱厚照居然大笑，似乎对王渊的答案很满意。
宁王讥讽道：“还说自己不是昏君？你的臣子在骂你，你居然还开怀大笑。”
朱厚照摇头说：“朕并不认为荒唐是骂人。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在庸者看来便是荒唐。二郎，你荒唐吗？”
王渊回答说：“有时候够荒唐的。”
朱厚照赞许道：“看来二郎也是非常之人。”
“谢陛下夸奖。”王渊满心接受。
宁王愈发愤怒：“昏君，佞臣，大明江山必将葬送在你们手中！”
朱厚照感到非常无聊，跟一个智障没啥好说的，转身踱步道：“走吧，此间事了，二郎且陪我去苏杭。”
王渊连忙跟上，问道：“陛下不回京吗？”
朱厚照伸着懒腰，打哈欠说：“哈！难得出来一次，自然要饱览大明风华事物。先去南京，再去苏杭。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本将军都还没去看过呢。京城有皇贵妃代太子监国，盼盼比我更会处理国事，她监国反而更合文官心意。”
王渊忍不住说：“人君长久离京，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二郎也要劝我？”朱厚照稍微有些不悦。
王渊嘿嘿笑道：“臣是想说，别玩太久，两三个月便够了。若是在苏杭留个半年，杨阁老又该急得辞官了。”
朱厚照乐呵呵说：“让他慢慢着急，反正他看我不顺眼，眼不见为净嘛，这也是为了他着想。对了，二郎在杭州做官，那里除了西湖还有什么好玩的？”
王渊不敢回答钱塘潮，那玩意儿还有大半年，生怕皇帝玩到明年秋天再回京。他只能说：“臣在杭州一心开海，并未游玩过当地名盛。”
江彬突然发言：“陛下，臣知道杭州有钱塘潮，颇为壮观。南宋之时，君臣皆以观潮为乐。”
朱厚照高兴道：“那就等看完钱塘潮再说。”
张永虽然贪婪，但还有底线，也不希望皇帝出京太久。但又不甘江彬受宠，生怕自己被冷落，于是也说：“江南风物宜人，且南曲与北曲迥异，陛下可在江南召见一些南曲大家。”
朱厚照大喜：“此言甚妙！”
张永顿时就跟三伏天吃了冰水一般爽利，佝偻着身子说：“皇爷若是有兴致，老奴这就派人去张罗。”
“好，此事就交给你了。”朱厚照说道。
江彬也开始争宠：“陛下，江南女子温婉若水，跟北地胭脂亦各有千秋，不妨广选……”
“咳咳！”
王渊突然咳嗽打断，瞠目怒视江彬，这玩意儿已经触碰到他的底线。
朱厚照也觉得不妥，摆手说：“罢了，且勿扰民，去逛逛秦淮河便是。”
“陛下爱民如子，臣惭愧！”江彬尴尬一笑，心里恨极了王渊。

第398章 攻心
按朱厚照离京之前的布置，许泰应该留在京畿镇压群盗，可这家伙一番哀求还是跟来了。
皇帝在九江见宁王时，许泰、魏彬带着一千骑兵直奔南昌。
江西三司主官及南昌知府，要么被迫从贼，要么被砍脑袋，如今这里一切都是王阳明说了算。还有带兵勤王的各地知府、知州、知县，也有少数留在南昌城里，协助王阳明维持战后治安，分门别类的对叛军溃兵进行安排。
许泰、魏彬带兵一至，立即惊动负责守城的伍文定。
“来者何人？”伍文定爬上城楼问。
许泰冷笑呵斥道：“安边伯朱泰，奉皇命前来清查宁王余党，你这小官还不速速打开城门！”
果然来了！
伍文定顿时心头一沉，王阳明跟他商量过，知道这些家伙来南昌的真正目的。
不多时，城门大开，许泰率众入城。
都懒得询问伍文定的姓名和官职，许泰直接下令：“宁王府在哪边？快带我去。”
伍文定好歹是正四品知府，被武将当做小吏使唤，那种憋屈简直无法言喻。他压下怒火，挤出笑容说：“朱都督请随我来。”同时又悄悄打手势，让亲随立即前去布政司衙门，把王阳明给请来应付这些人。
许泰大摇大摆走进宁王府，让五百京兵把守各门，另外五百京兵随他入内。
“是谁在主持宁王府？”许泰问道。
一个文官走过来，拱手说：“赣州知府邢珣，临时接管宁王府。”
许泰笑道：“那你可以走了，宁王府现在由我来管。在走之前，把抄来的所有宝物、账册、叛党，全都通通要移交给本都督！”
邢珣不卑不亢道：“朱都督，按制应该移交三法司，你无权接管叛王物品。”
“本都督奉皇命而来，负责清查宁王余党，”许泰冷笑，“我看你就像余党，来人啦，把这什么知府抓起来拷问！”
“你敢！”邢珣大怒。
许泰真的就还敢了，正四品知府说抓就抓，而且准备严刑毒打逼其移交。
伍文定连忙劝阻：“朱都督，有话好说。”
许泰拖张椅子坐下，神气无比道：“不抓人也可以，你让他乖乖听话便是。”
“休想！”
邢珣也是有脾气的，他曾孤身说降匪首，也曾带兵冲杀死战不退，硬着脖子怒目道：“没有三法司，至少也该东厂和锦衣卫出面。你带一千京兵来此，便是奉了皇命，我也可以抗旨不遵！”
因为王渊扇动蝴蝶翅膀，江彬没有同时执掌京营、东厂和锦衣卫。
现如今，陆宣掌锦衣卫事，李应管锦衣卫事。张永提督东厂，朱英管东厂事——张永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从皇帝那里要来东厂一把手职务。反正东厂和锦衣卫，不再跟江彬、许泰等人有关系。
许泰、魏彬来得仓促，只带一千京兵至此，没有东厂、锦衣卫特权，地方官还真的可以抗旨不遵。
“好胆！”
小小知府竟敢抗旨，许泰直接被气炸了，大喝道：“拖下去打，打死勿论！”
伍文定阻拦道：“朱都督，邢知府乃平叛功臣，万万不可如此轻侮。”
许泰冷笑道：“什么平叛功臣？我看他便是宁王余党，否则怎会抗旨不遵，不让本都督清查宁王物品。”
邢珣就这样被拖到院中，被许泰的亲随挥鞭猛抽。
接着，留在宁王府做事的其他官员，也被许泰扣押起来，集体进行刑讯逼供。不配合的，立即当成宁王余党拷打，轻轻松松就把封存物品给弄到手。
“宁王富甲天下，京城皆知此事，怎只有这些财货？”魏彬有些不满足。
许泰咬牙恨道：“定是那帮文官私吞了，咱们来迟一步。”
伍文定解释道：“宁王的钱财，都拿去招兵买马了，又临阵大肆赏赐叛军，真的就只剩下这点财物。”
许泰哪里肯信，指着伍文定说：“我看你也像宁王余党，一并拖出去拷打！”
这次集体拷打毫无收获，许泰愈发郁闷。
魏彬低声道：“看来宁王真的没剩多少银子，得另外想些办法弄钱。”
许泰问道：“魏大监有什么法子？”
魏彬说道：“宁王谋划叛乱多年，在这南昌城里，肯定还藏着无数余党。”
“哈哈哈哈，英雄所见略同！”许泰嚣张大笑。
王阳明接到伍文定的消息，便迅速来到宁王府，只见到满身伤痕的诸多官吏。
“朱都督，为何如此？”王阳明问。
王阳明是王渊和李应的老师，许泰表现得还算客气，拱手说：“我奉皇命清查宁王余党，自然要严加盘查，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王阳明压下满腔怒火：“可有收获？”
许泰笑道：“暂时没有，不过很快就有了。”
许泰、魏彬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派出麾下士卒，见到城内大宅就冲进去。也不管这些富户，是否有亲属在朝为官，反正抓起来便当场拷打，只有给足了银子才能自证清白。
王阳明再怎么智计百出，也根本无法阻拦，总不能带兵跟京营士卒厮杀吧？
他只能一边派人去九江，让王渊在皇帝面前告状。一边奉劝城中富户赶紧离开，暂时去乡下躲一阵子，可依旧有许多富人心存侥幸。
整个南昌城彻底乱了，军队失去约束，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
这些跟随王渊阵斩达延汗的京营骑兵，本来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子，如今却集体化身为豺狼虎豹。他们在南昌犯下滔天罪行，每天都有人死去，是被活活拷打致死的。
至于美貌妇女，不提也罢。
数日之后，前往九江送信之人，回来禀报王阳明，说王渊已经陪同皇帝离开江西。
“老师，该怎么办？”冀元亨问道。
王阳明说：“攻心！”
王阳明身边跟着二十多个学生，立即撒出去组织城内百姓。
牛震是三千营的一个旗官，他曾跟着王渊征讨吐鲁番，也曾跟着王渊在山谷对阵达延汗，从一个普通士兵升为总旗。这几日，他带兵拷打出三万多两银子，可许泰却没有任何表示，能分多少大家心里都没底儿。
刚下过一场秋雨，天气骤然变冷。
牛震从一个富户家里出来，被风吹得打了个冷颤。突然，他的手下说：“五哥，这什么阵仗？”
却是二十多个衣裳破旧的百姓，端着粗茶淡饭过来。领头之人说：“这位将军，宁王平时把咱们害惨了，多亏将军带兵过来平乱。你们一定要好好拷打，把宁王的人都找出来，南昌老百姓今后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牛震愣了愣，尴尬笑道：“各位乡亲放心，我定不会放过一个宁王余党。”
那人捧着一饭碗递来：“将军，我们都是穷苦人家，也没什么可以犒劳官军，家中就只剩这些吃的，请将军不要嫌弃寒酸。”
一碗稀粥，些许菜叶，还掺着糠麸和沙砾。
牛震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推辞道：“乡亲们的好意，我就心领了，这些吃的且端回去。”
那些百姓顿时齐刷刷跪地，大呼感恩戴德，死活都要犒军。
牛震和手下士卒，只能硬着头皮喝粥，难以下咽的同时，又心里感觉怪别扭的。
又行走一阵，突然遇到个文官。
那文官走过来，笑容和煦地说：“各位将士辛苦了！”
牛震就一个总旗而已，连武将都不算，受宠若惊道：“不辛苦，多谢关心。”
那文官皱眉道：“天气日寒，怎能穿单衣？可别受凉了。”
牛震无言以对，难道他能说，自己是拷打富户时打热了，才把抢来的皮裘给脱掉？
那文官拍拍牛震的肩膀：“远在异乡，保重身体，别让家里的妻儿老小担心。”
“诶，我知道了。”牛震连连点头。
那文官又去跟其他士卒说话，询问他们家里的状况，各种嘘寒问暖。
牛震忍不住说：“敢问先生大名？”
那文官笑道：“我叫王守仁。”
牛震又惊又喜：“可是王二郎的老师？”
“正是。”王阳明点头。
牛震崇拜无比：“在下曾跟着王侍郎两次出征，从一介士卒升为总旗，都是王侍郎带咱们打出来的功劳。王侍郎的老师，便是咱们的师祖爷。师祖爷在上，请受牛震一拜！”
王阳明赞许鼓励道：“汝等上阵厮杀，为国为民立下大功，更应该保重身体才是。快把衣服穿上，莫要着凉了。”
“在下不冷。”牛震不敢穿，也没脸穿，那件皮裘是抢来的。
王阳明又是一番关怀，才踱步离开。
牛震和手下士卒，瞬间陷入沉默，心里总是臊得慌。
“五哥，这事做得有些过分了。”
“就是啊，彭三昨日还辱了一个女子，街上遇到便拉去办了。看那女子的穿着，也不像富裕人家。再这么干下去，说不定会辱到今天给我们送食的百姓家眷。”
“还有王侍郎的老师，多好一个官老爷，刚才告诫我要孝顺父母。我这……我这……就觉得丢人！”
“咱不说脸皮上的事情，许泰真不是东西。咱们这几天累死累活，敲出几万两银子，许泰是一分钱都没赏下来。”
“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咱们造孽，他许泰拿钱，天下没有这样的窝囊事儿！”
“……”
整个南昌城里，到处都有百姓犒军，也有许多文官和书生，在街头遇到京营士卒便嘘寒问暖。
只一两天功夫，那一千京兵就不再听令，拷打“脏银”时出工不出力。
眼看着收入锐减，许泰只能怒斥臭骂，甚至当众抽鞭子侮辱将士。如此形成鲜明对比，导致麾下士卒离心离德，渐渐的连样子都懒得装，领命出去拷银却躲在饭馆里喝酒。
在王阳明“攻心”的第三天，那一千京营士卒，竟只拷来几十两银子。

第399章 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南京东郊，紫金山，灵谷寺。
寺名乃朱元璋钦赐，并册封其为“天下第一禅林”。
只要亲自来此一趟，便知朱元璋为啥取这名字。左右皆为群山峻岭，寺院坐落于山谷间，清净幽远，灵气十足。
朱厚照踱步走在前方，王渊携妻带子跟随，张永和江彬亦随侍左右。
“这是个好地方，”朱厚照非常满意，“我要在此住上十日，令寺中准备精舍。但不要打扰香客，也别禁止善男善女拜佛。”
张永抢先说道：“老奴这就去办。”
江彬不好再争，只能作罢。
皇帝巡幸在外，二人争宠日盛，便是朱厚照都感觉出来了。因此接下来的苏杭之行，苏州由张永安排，杭州有江彬安排。
王渊对此无所谓，跟着旅游便是。只要皇帝到了杭州，他就带去市舶司，让朱厚照亲眼看看海贸之暴利。
“阿爸，抱抱！”
一路从城中漫步而来，王策已经走乏了，张开双臂想被抱着走。
王渊将儿子高高举起，让他坐在自己脖子上，王策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
宋灵儿无聊得打哈欠，这种破地方有啥好看？
若论清幽，贵州城方圆十里，到处都是竹林相连，比这灵谷寺舒服得多。
不多时，众人来到庙门口。
虽说朱厚照不让扰民，但又怎么可能？灵谷寺早就清场了，别说普通香客，便是想要伴驾的南京官员，都被张永、江彬给统统挡回去。
但是，还得装作一副正常样子。知客僧“淡定”将他们领入，里面偶尔有“香客”来往，一切只为让皇帝享受平常人的生活。
张永和江彬事先有安排，王渊同样有安排。
王渊看似随意欣赏景致，却把皇帝带到一面墙壁，故作惊讶道：“公子，这里竟有一方诗壁。”
“哦？让我看看。”朱厚照果然凑过去。
那面墙壁有一半抹着石灰，另一半镌刻诗作。谁人都能在石灰壁上写诗，但只有才子和大官的诗作，有资格被特意镌刻保留，而石灰墙壁则定期粉刷一次。
朱厚照负手立于壁前，仔细欣赏一番，发现有的诗词确属上乘，有的诗词却拙劣不堪。
张永早就准备，竟然现场研墨，捧着毛笔给皇帝：“公子何不题诗一首？”
江彬郁闷得直翻白眼，他只会带皇帝吃喝玩乐，对此等风雅之事还真没啥研究。
朱厚照略一思索，挥笔写道：“山幽谷静秋高爽，十代禅林古道场。正德今日到此地，佛对我说桂花香。”
“公子好诗才！”张永大赞。
朱厚照笑着把毛笔递给王渊：“二郎也来一首……二郎，你在发什么愣？”
王渊指着其中一首旧诗说：“公子，我想起一位忘年交。”
“何人？”朱厚照好奇道。
王渊说：“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唐寅唐伯虎。”
朱厚照迷惑道：“有这人吗？哪年的进士？”
王渊回答道：“他本是应天府的解元，因卷入科举舞弊冤案，被朝廷罢黜为吏。前几年，宁王慕其才名，还召唐寅去做幕僚。唐寅觉察到宁王反意，便装疯卖傻，险之又险的逃回家乡。”
朱厚照笑道：“也是个有趣之人，他现在何处？”
王渊说道：“目前正在杭州。”
朱厚照说：“等到了杭州，可招其来见，我也领略一下江南才子的风范。”
王渊指着墙壁上的那首诗：“公子且看，此诗乃程敏政所作。当年他对唐寅颇为赏识，又恰好主持会试（非主考官，代表礼部经办会试）。舞弊案虽被证实乃诬告陷害，但程敏政出狱之后四天就死了，被追赠为礼部尚书。唐寅却无人为其翻案，被剥夺功名至今。”
朱厚照读那首诗：“钟阜东来一径深，偶因名胜访祇林。鸟衔桂子僧前落，帘捲山光户外侵。万里长江供远望，六朝遗迹助豪吟。重来更有他年约，肯为尘缘负赏心。”点头赞许道，“诗写得还算不错。既已定论是冤案，那便恢复唐寅功名，前提是他要名副其实，且等我见了再说。”
王渊拱手道：“公子圣明。”
朱厚照笑骂：“哪有公子称圣明的？做戏也不晓得做全套。”
就在此时，一个和尚慢悠悠过来，合十说：“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好兴致。”
张永低声介绍：“公子，这是本寺主持云山禅师。”
朱厚照也跟着合十：“禅师安好，我特来问禅。”
云山禅师高深莫测道，微笑道：“禅不可问，亦不可说，只能自己参悟。”
朱厚照觉得这都是废话，他还是更喜欢密宗，啥都能讲得清清楚楚。当即反问：“既然禅不可问，更不可说，那为何有禅师？禅师，禅之师也。你不能做我的参禅老师，那边没资格称为禅师。”
云山禅师不悲不喜，说道：“施主好辩才。”
朱厚照问王渊：“二郎可知什么是禅？”
王渊突然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的那几句偈语，挥笔在粉壁上写道：“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云山禅师赞道：“这位施主有禅性，乃我辈中人也。”
这几句的字面意思，可胡乱概括为：禅的初级境界，是刻意寻求参悟。禅的高级境界，是自然而然参悟。禅的终极境界，是无所谓参悟，方为大彻大悟。
听到和尚的赞叹，王渊笑问：“禅师认可此句？”
云山禅师说：“然也。”
王渊突然挥笔又补了一句，乃林黛玉的偈子：“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云山禅师顿时尴尬无比，合十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补的一句，即禅的超级无敌境界，是不讲什么大彻大悟，正好与六祖慧能“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暗合。
云山禅师当然知道六祖慧能，只不过在关键时刻，还是被文字游戏给绕了进去。
“哈哈哈哈！”
朱厚照放声大笑，拍手说：“有趣有趣，二郎还有慧根呢，不如哪天去做做和尚。”
宋灵儿本来一直没说话，此刻出言道：“不许！”
朱厚照顿时笑得更大声，笑完之后说：“走吧，禅师，先去吃斋饭，填饱了肚子再一起参禅。”
云山禅师被王渊一通教训，不敢再故作高深，恭敬道：“几位施主请。”
一连在灵谷寺住了好几天，王渊收到王阳明的来信，信中只有一句话：许泰、魏彬至南昌，胡氏后人遭拷打而亡。
王渊当即把信烧掉，脸上露出冷笑。
许泰、魏彬真是想钱想疯了，竟然活生生打死南昌胡氏之人。
胡俨，字若思，南昌人，《明太祖实录》、《永乐大典》的总裁官，他的后代居然被拷打致死，朝中文官知道了肯定会炸！
而王阳明的潜藏意思，便是南昌很多文官家眷遭殃。毕竟连胡俨的后人都惨遭不测，哪还会放过其他官宦世家？
许泰、魏彬死定了，而南昌的土地清丈，也能因此顺利展开了。
许泰和魏彬，将会顶在前面吸引仇恨，王渊只需因势利导便可。这个时候的南昌士绅，早已被搞成惊弓之鸟，哪还敢跳出来反对清丈田亩？
毕竟，京兵拷打脏银，直奔富户而去。这番遭殃的，跟反对清田的，实乃同一拨人！

第400章 货币问题
离开灵谷寺之后，皇帝想去南京城内逛街，这可把王渊、张永、江彬等人搞得头疼不已。
灵谷寺还能够清场演戏，但你在南京街道安排几万群众演员？
王渊都不敢带上妻儿，让灵儿跟王策住在官舍，自己和袁达握刀随侍左右。万一遇到匪徒，又或者宁王余党，立即就是抽刀砍人护驾。
偏偏朱厚照还不省心，直奔最繁华的三山街。
此地在南唐属于御街，明代发展成全国最繁荣的商业街。摊位设在街道两旁的廊下，可以遮风避雨，名曰“官廊”，这种摊位是要收税的。若不在廊下经营，可视为非法摆摊，经常会受到“城管”（五城兵马司）驱赶。
朱厚照似乎看啥都稀奇，这里的商品比北京丰富得多。他走到一个摊位前，随手拿起一柄折扇，打开品鉴道：“扇工不错，就是画工太差。”
见朱厚照身边跟着七八个人，摊位老板奉承道：“这位公子眼力真好，折扇画工确实难入方家法眼。”老板说着拿出另一把折扇，“公子，此扇扇面空白，可按照自己心意题字作画。”
朱厚照颇为满意，点头说：“便买上几把，拿去让那唐寅作画。”
摊位老板非常高兴，攀谈问：“公子是唐解元的朋友？”
朱厚照笑道：“你也认识唐寅？”
摊位老板说：“怎能不识？这几年没见过唐解元，前些年可经常遇到，他在南京住过好长一段时间呢。”
在朱厚照跟老板闲聊之际，王渊也分到一把折扇。
南京是明代的折扇生产中心，“金陵折扇”闻名天下。这随便一个路边摊位，所卖折扇拿到北京，也可以被列为佳品。
在街上逛了一阵，眼见着已经晌午。
朱厚照直接走进一家饭店，问道：“小二，你这里可有金陵烤鸭？”
店小二笑道：“公子真会说笑，在南京城开饭馆哪能不会做烤鸭？”
金陵烤鸭和金陵烤鹅，明初属于南京名菜。
朱棣迁都之后，菜品也随之传到北京，于是就有了“北京烤鸭”。
但在正德年间，“北京烤鸭”还属于宫廷菜，距离北京第一家烤鸭店开张尚有几十年。那家还没开张的北京烤鸭店，叫做“便宜坊”，在招牌幌子上特别标注“金陵烤鸭”四字。
朱厚照从小就吃“北京烤鸭”，知道“金陵烤鸭”才是正宗货，自然要慕名前来尝一尝。
伙计很快端上来几盘烤鸭，已经被片成薄片，但没有提供蘸料，只是浇了一层卤汁。
王渊夹起一块品尝，酥香爽口，肥而不腻，汁水饱满，跟后世的北京烤鸭有很大区别。说实话，这玩意儿更符合王渊口味，因为他不喜欢吃甜面酱。
甜即异端，咸乃正道！
朱厚照却说：“跟家里的味道相差不远，但还是正宗金陵烤鸭更好吃。”
王渊一边吃烤鸭，一边把玩手中铜钱。这些都是好钱，为了陪皇帝买东西，专门用银子在钱庄兑换的。
大明历史上，质量最好的铜钱，主要有金背钱、火漆钱和镟边钱三种，而且全都做了防伪处理。金背钱表面涂铜粉，鲜亮如金币；火漆钱表面被熏成黑漆状；镟边钱是在铜钱边缘，有一道特殊镟纹。
这三种铜钱，都工艺精美，用料十足。
就拿金背钱跟新中国五毛硬币相比，金背钱直径是五毛硬币的两倍多，厚度刚好是五毛硬币的两倍左右。是不是跟你印象中的铜钱有点不一样？
但是，这三种好钱，如今都还没问世。只有南京宝泉局的铸钱，有些类似于金背钱，被民间呼为“金背”，而且只在南直隶辖内流通。
“二郎盯着铜钱作甚？”朱厚照突然问。
王渊笑着回答：“臣还是第一次使这等好钱，南京的铸钱比北京更精美。”
朱厚照对此毫无兴趣，只说道：“铜钱再好，也没有金银好使。”
王渊摇头说：“升斗小民，皆赖铜钱为用。”
朱厚照说道：“但内府和户部收关税，只收银子，铜钱运到京城多不方便啊。”
不但关税押解进京，全都得兑换成银子，便是官田粮赋都得兑换成银子。这种兑换，内含“火耗”玄虚，已经成为无数官吏的捞钱手段。
张永突然说：“公子，内府和户部，也是要使铜钱的，全收银子反而不足供给。”
“是吗？”朱厚照迷惑问。
张永笑道：“正德三年，司钥库和承运库的铜钱便不够用了，还是老奴建议发天财库和布政司库钱，才解决当年的军饷和俸禄问题。”
如此大事，朱厚照竟然毫无印象。
司钥库由太监掌管，京营士兵的粮饷，便是从司钥库拨给，财源来自各地关税和工部铸钱——如果遇到打仗，作为战时需求，会让户部来出钱。比如王渊练兵便是户部给粮饷，剿灭刘六刘七之后才改由太监发饷。
承运库由户部掌管，文武百官的俸禄，即由承运库来开支，财源也来自各地钞关和工部铸钱。
弘治朝以前，关税都是钱钞兼收，军饷俸禄也以发粮为主。弘治皇帝对此进行了改革，关税押解进京必须给银子，彻底将大明宝钞废弃，中央甚至不再收铜钱。
同时朝廷开始铸钱，并发放洪武、永乐、宣德三朝积钱，让地方收税至少旧钱（前朝所铸）、制钱（大明所铸）各半，没有制钱的旧钱二抵一。为啥制钱稀缺？因为在很长时间内，大明官方都不铸铜钱，勒令百姓使用宝钞。
这些改革，初衷是好的。
中央只收银子，是因为押解铜钱进京太费事儿。让地方收纳铜钱，是想彻底废除宝钞，方便老百姓的日常生活。
但到了朱厚照当皇帝，仅仅十多年时间，这种改革就遇到尴尬局面。
因为中央只收银子，而给官员发俸，给士兵发饷，又大量使用铜钱，内府和户部的铜钱竟不够用。
咋办呢？
内府和户部，只能在民间兑换铜钱，不可避免的中饱私囊，大量兑换那种劣质私钱。发给官员和士兵的时候，用私钱按制钱的币值发放，导致官员拿到手的俸禄，还不足真实工资的三分之一。
官员们当然不乐意，特别是拿工资过日子的清水衙门。他们的俸禄本来就不多，领劣钱就更吃不饱饭！
大家拒绝收劣质铜钱，此事闹得很大。负责发工资的衙门，两手一摊说：“库房铜钱不够，我也没有办法。”
当时还是张永出来摆平，挪用内府天财库积钱给司钥库，用来给京兵发粮饷。又调用布政司库钱给承运库，用来给官员发俸禄。张永还建议，今后中央收关税，核定为七百文（制钱）一两银子，不能随意更改铜银兑换比例，并且禁止民间私铸铜钱。
张永虽然贪婪成性，但还颇有治政水平，他的这些建议被文官一致赞同。
至少京城的文武百官，能领到足额俸禄，都得感谢张永。现在已经形成制度，京官们的每月俸禄，都由地方布政司府库单独运铜钱入京发放。
此刻张永解释一通，朱厚照终于明白过来。他不关心财政问题，而是问道：“官员俸禄有地方布政司运钱供给，那京营士卒的粮饷呢？司钥库的铜钱够用吗？”
当然不够用，但谁去管啊？
西官厅（京城边军）的士卒还算不错，东官厅（京营）却普遍拖欠粮饷。司钥库发饷时没有铜钱，就直接给克扣过的银子，而武将则领走银子吃空饷，再随便买点粮食发给士卒而已。
江彬笑着说：“司钥库的铜钱虽然不够用，但可用银子买粮发放，公子不必担心。”
“那还好。”朱厚照非常关心京营士卒。
王渊都懒得拆穿，因为拆穿了也无用，皇帝只要不亲自盯着，这种事情就会一直发生。
王渊只关心国家财政，说道：“公子，张管家虽然禁止私铸铜钱，可市面上的铜钱终究不够用。不妨铸造‘正德通宝’，一来缓解铜钱缺口，二来彰显浩荡皇恩。铸钱需用料十足，跟私钱加以区分。”
正德朝是没有铸过铜钱的，后世收藏的“正德通宝”，要么是现代假货，要么是古代私钱。
朱厚照才不管什么缓解铜钱缺口，只对彰显皇恩浩荡有兴趣，当即说道：“那就铸造正德通宝！”
王渊早有准备，建议说：“云南产铜，可在昆明铸钱。杭州开海，外来铜材便宜，可运至南京宝泉局铸钱。其余地方，不得铸钱，当用各地旧钱，与南京、云南新钱兑换。”
各地布政司，都有铸钱权力。
比如广东那边所铸铜钱，就被民间称为“青钱”，只因铸钱时添加了太多锡所致。
各地官方铸造的劣钱，是没有办法禁绝的。好在如今的京官俸禄，都得地方布政司解送铜钱进京，如果规定只能给正德通宝，各地布政司就必须去兑换一些，如此也算加快了新钱的全国性流通。
至于铸造大额钱币，增加中央财政收入？
嗯，朱元璋也是这样想的，明初的铜钱有当五文、当十文、当五十文、当百文等币值。结果导致私钱泛滥，铸得比官钱还精美，那玩意儿可是百倍暴利！
明代官员也想整顿货币，于是在明朝中晚期，就出现了精美的金背钱、火漆钱和镟边钱。但是太过精美，用料太足了，铸钱还得赔本，铸到最后官方都偷工减料。而且劣币驱逐良币，精美官钱被富户收藏，劣钱反而在市面上流通。
王渊前两天收到京城来信，蒸汽机已经改良成功，今后可以使用蒸汽压制钱币嘛。这玩意儿可以大规模制造钱币，而且成本低廉，富户随便收藏就是，你收藏多少老子制多少，到最后肯定没人收藏了。
只要量大管饱，劣币驱逐良币就不会出现，市场反而会自动淘汰劣币。
王渊向皇帝讨差事：“公子，铸钱之事，我想跟户部、工部一起管。”
朱厚照笑道：“那你就提督南京宝泉局，‘正德通宝’四个字要请书法大家来写。”

第401章 文官和太监联手
金陵风华，十里秦淮。
朱厚照游秦淮河去了，被安排上一条画舫，里头有江南名妓吹拉弹唱。
王渊感觉那条画舫挺大的，皇帝只要别抽风，应该就不会有落水事件发生。他懒得跟着上船听曲儿，带着妻儿在岸边游玩——岸上其实也蛮有趣儿。
大报恩寺，就在秦淮河边。
“好漂亮啊！”宋灵儿仰望报恩塔。
将近八十米的高度，让报恩塔抬高了南京天际线。而且通体由琉璃烧制，塔内外置有一百四十六盏长明灯，在夜晚观赏更显晶莹璀璨。
王策更是望着报恩塔傻看，这个在贵州长大的稚童，哪见过如此神奇美丽的景致？
就在不远处，传教士卡米洛亦在仰望。
这家伙已经学会说汉话，而且穿着汉族袍服，戴着一顶黑色大帽。他在杭州混熟以后，又去了苏州和湖州，今天刚好来到南京游历。
下午见到报恩塔的高度，就已经让卡米洛惊奇，夜晚景致直接让他震撼。卡米洛感到自己无比渺小，下意识就对着报恩塔跪下，在胸口虔诚的画十字：“这么壮观美丽的高塔，一定是神之造物。神曾经在东方降临，教导中国人建造高塔，又冥冥中指引我来此，是让我在中国传播神的福音。”
自我伟大与陶醉一番，卡米洛仍跪在地上，他再次抬头已经泪流满面。
恢弘雄伟的紫禁城，只建了三年半。而眼前的报恩寺，总共建造十七年，它是中国古代建筑的一大高峰。意大利来的蕞尔蛮夷，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座高塔，只能用神灵造物来缓解灵魂深处的震撼。
“1518年11月，我来到中国的南方都城。它的名字叫南京，一座难以言喻的雄伟城市。我还没靠近城墙，就已看到城外高塔，高得让人难以置信，据说有二百六十多尺（罗马尺，比明尺略短）。到了晚上，我再次抬头仰望高塔，它美丽得让我窒息，仿佛是天堂掉落人间的神造物……”
“第二天，我前往报恩寺。异教的和尚们为我打开庙门，让我参观了约有一万尊佛像的大殿。寺庙中央便是那座高塔，它是不朽的，它是伟岸的，它是奇观，它也是神迹，我想用诗歌将它凝固，但世间最美的诗歌，也不足以形容它的万分之一……我，卡米洛，一名虔诚的基督徒，竟会对一座异教庙宇如此折服。”
——摘自《东方行记&#183;第二卷》，作者卡米洛（中文名：柯喻道）。
秦淮河畔，一个番邦蛮夷，正对着报恩塔跪地哭泣。
他周围聚集不少路人，带着自豪指指点点，都知道这番邦蛮夷被报恩塔吓哭了。
王渊并未看到这个家伙，他携妻带子继续游玩。王策坐在老爸脖子上，从头到尾都兴奋无比，不断指着各处景致问个不停。
突然，一个儒士冒出来：“王侍郎，且借一步说话。”
王渊拱手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儒士作揖说：“南京礼部左侍郎，石珤。”
王渊顿时笑道：“原来是石侍郎，久仰大名！”
石珤，字邦彦，户部尚书石玠的亲弟。
如果不是王渊扇动蝴蝶翅膀，石珤三年前就该做礼部右侍郎，到现在已经执掌翰林院。他跟哥哥石玠一样，都是刚直不阿的清流，怼皇帝的同时也怼杨廷和，但大体上是跟杨廷和一起怼江彬等幸臣。
石珤瞟了宋灵儿一眼，欲言又止。
王渊说道：“这是内人，石侍郎有话但讲无妨。”
石珤问道：“王侍郎可知许泰、魏彬在南昌所行恶事？”
王渊一脸疑惑表情：“我随侍陛下左右，并不知许泰去了南昌。”
石珤立即说明：“边将许泰、太监魏彬，带一千京军至南昌。以清查宁王余党为借口，殴打朝廷命官，刑讯逼供良民。伤者且不论，只冤死者就有数千，幸得阳明公巧计维护，否则南昌之冤魂肯定过万。便是南昌胡氏后人，也已被拷打而死！”
“岂有此理！”王渊义愤填膺。
石珤说道：“南昌民怨沸腾，天下物议汹汹。但那许泰和魏彬，被阳明公逼离南昌之后，便来南京跟在陛下身边，三法司对他们毫无办法。”
王渊大义凛然说：“为国除奸，乃人臣本分。石侍郎有何吩咐，且只管说出来，吾定要为天下除去这两个恶贼！”
石珤敬佩道：“果如吾兄所言，王侍郎心怀正义，实乃我辈清流中人。”
“不敢自命清流，吾只是一浊臣。”王渊非常谦虚。
石珤从怀里掏出一堆弹劾奏章：“王侍郎，请把这些奏疏，亲自交到陛下手中。”
王渊突然笑问：“你们可有找过张督公（张永）？”
石珤说：“这半个多月，张督公跟在陛下身边寸步不离，我实在难以绕开江彬跟他商量。”
“原来如此。”王渊了然。
这些清流的首选合作对象，其实是太监张永。因为张永和江彬有直接矛盾，许泰又是江彬心腹，魏彬也早已跟张永疏远，张永非常乐意递出许泰、魏彬的黑材料。
反倒是王渊，一介文臣，圣眷正隆，跟江彬没有利益冲突。
王渊顺手将奏章收好，问道：“士林沸腾矣？”
“不错，必欲除之而后快！”石珤说。
王渊在杭州也胡作非为，跟地方士绅矛盾极深。但王渊只流放了一个前朝状元的孙子，对其他士绅仅恐吓而已，并且还因开海拉拢了大批既得利益者。
浙江士绅，骂王渊的很多，吹捧王渊的也不在少数。
许泰、魏彬却是只结死仇，不知道用利益跟地方士绅“交朋友”。他在南昌干得太嚣张，一口气拷打二十多个大族，甚至打死了好些官员家属。没有立即横死，全都是皇帝在护着，满朝文官恨不得将他扒皮食肉。
王渊慢悠悠回到住处，皇帝却在画舫一夜未归。
数日之后，朱厚照才拖着被掏空的身体，带着众人坐船前往镇江。
船舱内。
王渊拿出一沓奏章，递给张永说：“张督公且看。”
张永快速浏览完几封奏疏，也被吓了一跳，惊问：“许泰、魏彬大胆至斯也？”
王渊说：“我也不敢相信，但确实如此。”
张永虽然也贪婪得很，但他都是残害平民，还真不敢直接拷打文官家属。他咋舌道：“此二人要钱不要命了，搜刮银子哪有这样干的？”
王渊笑道：“张督公，这些奏疏，咱们一人递一半。”
张永嘿嘿阴笑：“可以。”
张永这个太监，只敛财不揽权；王渊这个文官，只做事不争宠。他们两个虽因开海有矛盾，但对付起其他近臣来，却是心有默契、一拍即合。
张永的不揽权，是在受到皇帝宠幸的情况下，不把手伸得太长而已。
魏彬作为张永以前的心腹，现在竟倒向江彬，张永对这些家伙都恨之入骨。更可恨的是，张永几年前失宠闲居，正是因为江彬抢走皇帝的宠幸。
这个世界上，最希望江彬、许泰赶紧死的，正是大太监张永——就跟张永当初弄死刘瑾一样。
皇帝爸爸不爱我了，都是你们这些人横刀夺爱！
王渊和张永联手打小报告，想要绕开江彬太容易了，当晚在镇江就把奏章递上。
朱厚照是真的没心没肺，看了奏章没有愤怒，而是感到头疼无比。他埋怨许泰、魏彬搞出的事情太大，文官们肯定死咬着不放，作为皇帝必须给一个说法才行。
弹劾奏章，被皇帝按下不发，并交给张永妥善保管。
就算要处理，也得等到回京以后，朱厚照还想逍遥快活呢。

第402章 若虚禅师
镇江没啥好玩的，皇帝顺着大运河，乘船直抵苏州府。
这么一搞，不仅时间改变，武宗提前一年南巡，而且路线也彻底变了。
苏州之行由张永安排，但皇帝在南京玩得舒服，爽点如今已提升不少。也就跟一个南曲大家聊得开心，其余时候都感到蛮无聊，游山玩水、私访市井已经满足不了朱厚照。
江彬为了讨好皇帝，趁机提议道：“公子何不将苏州名妓整编成队，谓之‘花国大军’。陛下亲自前往检阅，以姿色才艺选出花国元帅、花国将军、花国校尉。”
这个鬼点子新鲜，朱厚照大喜，拍手说：“此言甚妙，卿乃吾之子房也！”
苏州官员设宴请皇帝吃饭，皇帝忙着检阅名妓，全部予以谢绝，还令官员把宴席花费折算成银子送来。
苏州妓女为了报名参军，疯狂砸银子贿赂江彬。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妓女们也不怕感冒，穿着单薄衣衫搔首弄姿，只为取悦皇帝而一飞冲天。
朱厚照佩剑前往，见到花国大军有些不悦：“毫无行伍模样，令她们都穿上戎装。”
妓女们明显表错情，皇帝并非好色，只图一个新鲜而已，穿得再好看也难入朱厚照法眼。
没办法，只能另选检阅日期。
妓女们回去火速赶制戎装，把衣服缝成铠甲的样子，又用竹木削制成刀剑再刷漆。
当朱厚照再次视察花国大军，顿时高兴得拍手叫好。这些妓女都颇有姿色，布甲还专门凸胸收腰，英姿飒爽之余还不失妩媚。
“哈哈，果然是花国大军，”朱厚照站在将台之上，满意点头说，“汝等两两厮杀，在兵器上抹石灰，要害有石灰者即亡。此乃花国比武，最终胜出者即封花国元帅，朕御笔赐名还会落下宝印！”
几百个妓女，就那样乱糟糟打成一片，朱厚照在台上看得哈哈大笑。
王渊懒得掺和，也无法劝阻，干脆带着老婆孩子在城里游玩。
这场大比武，选出花国大元帅、花国大将军、花国左右都督各一人，还有无数花国偏将、游击、校尉等等。
朱厚照亲自提笔给她们封赐，盖的是“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大印。等这些妓女回去，但凡有个花国军衔，都立即身价百倍，臭男人们对此趋之若鹜。
因为组织“花国阅兵”，江彬愈发受宠，张永只能另想办法。可想了无数法子，还是不如花国阅兵有趣，直把皇帝搞得哈欠连天。
张永愈发忌惮江彬，但没有直接攻击对方，而是一有机会就说许泰的坏话。
因为南昌拷银之事，朱厚照本就对许泰不满，张永隔三岔五打小报告，皇帝对许泰的观感也直线下降。
最后，张永把王阳明的应对措施告诉皇帝，说那一千京兵已经不听许泰、魏彬二人的号令。
朱厚照勃然大怒，许泰本身不会来事儿，皇帝重用他是为了练兵。结果连一千京兵都搞不定，这还要来有何屁用？
还有魏彬，目前职务是提督三千营。可三千营的士兵，被王阳明略施手段就搞定，魏彬也是一个窝囊废！
即将前往杭州的时候，朱厚照把众亲信叫来，扔出一堆弹劾奏章：“许泰、魏彬，你二人自己看看，都背着朕做了什么好事！”
许泰、魏彬顿时面无人色，因为他们早已改姓朱，皇帝早就不喊他们的本名。而今不但叫出本名，还摆起架子自称“朕”，说明皇帝是要翻脸了。
两个家伙根本不看奏章，就跪地大呼：“皇爷，孩儿冤枉啊！”
朱厚照板着脸说：“革去二人一应职务勋阶，许泰发回原卫做百户，魏彬自去南京为祖宗守灵！莫要再哭闹，否则将你们斩了。”
许泰、魏彬哭得更凶，朱厚照听得心烦，让人将他们拖出去。
魏彬是可以保住狗命，被发配南京守皇陵，文官们没法将他捉拿问斩。
但许泰却必死无疑，他出身世袭亲卫家庭，直属于皇帝亲军部队，兵部和都督府都管不着。但如果闹出命案，锦衣卫和东厂都有权调查，这次被扔回北京当百户，张永的东厂怎么可能放过他？
估计皇帝还没回京，许泰就已经在东厂被打死了，吃进去的银子也肯定被抄家。
张永把许泰搞得越惨，就越能讨好文官集团，还能为自己除一祸患，并且抄来无数财货，简直就是一石三鸟的大好事。
伴君如伴虎，便是如此了。
两人搞出那么大乱子，朱厚照没有立即收拾，纯粹因为念及旧情而已。张永趁机上眼药，坏话见天绕耳，终于促使皇帝下定决心。
豹房四边将，现在只剩下三个。
江彬因此把张永恨到骨子里，也时不时说张永坏话，可皇帝都当耳旁风给忽略掉。
南下杭州的途中，王渊对张永竖起大拇指：“张督公好手段！”
张永得意冷笑：“此獠自己寻死。他若不在南昌干下祸事，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便是他把祸事办利索了，咱家也是无计可施，偏偏他连自己带去的兵都管不住。他不死谁死？”
张永说出了事情关键，许泰并非死于滥杀无辜，而是死于带兵不力！
是不是很扯淡？
文官们再怎么弹劾，其实都无关紧要，只有太监张永直击要害。
王渊则参得一手好禅，即在灵谷寺说出的那八个字：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王二郎从始至终都超然物外，借着许泰为祸南昌，顺势让王阳明在江西清田。又借张永之手，除掉许泰这个祸根，不但能得到清流好感，还让江彬的仇恨值转嫁到张永身上。
王渊干了什么？
啥都没干，也啥都干了。
甚至连张永、江彬、许泰等当事人，都不知道是王渊在搞鬼，因为王渊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只有王阳明，对自己学生的谋划一清二楚，但彼此心照不宣并不戳穿。
眼看着已经快过年，皇帝御驾终于来到杭州。
杭州之行，由江彬策划。
但杭州之城，是王渊的地盘！

第403章 再临杭州
临近春节，运河不再那么繁忙。
三千京营骑兵的战马，都寄养在南京那边，众人乘船奔杭州而来。
这都还没过年呢，已提前下起春雨。
朱厚照听说杭州城将至，硬要跑出船舱溜达，张永和江彬连忙撑伞跟随。
船行至江涨桥，河面愈发开阔。暮色悄然降临，江上蟹火鱼灯点点，犹如天上繁星落下。又兼细雨绵绵，渔火繁星皆在雨幕之中，犹如一幅诗意盎然的山水画。
“好杭州，此天下美景也，直令人心旷神怡！”朱厚照拍手大赞。
王渊抱着儿子，牵着妻子，也出来看景，顿时笑道：“公子，这是湖墅八景之一，名曰‘江桥暮雨’。公子运气真好，一来杭州就能见此美景，便是老天爷都给足面子。”
“哈哈哈，”朱厚照笑道，“吾乃天子，老天爷当然要给面子。这‘江桥暮雨’颇有诗意，是谁取的名字？”
王渊说道：“谁取的名字已不可考，不过在正统年间，仁和县有位教谕叫聂大年，曾填《临江仙》一首：一叶渔舟吞暮景，夜来江涨平桥，蒹葭两岸响萧萧。水村烟廓外，隐隐见归樵。鸿雁欲归愁翅湿，谁怜万里云霄，空蒙山色望中遥。钟声何处寺？白鸟没林腰。”
“好词，”朱厚照赞道：“这聂大年作得如此好词，只做教谕真是太屈才了。若他生在如今，我至少要给他一个知县。”
王渊凑趣道：“可怜此人生不逢时。”
朱厚照心情愉快，指着两岸房屋问：“这些都是湖墅吗？”
“确系湖墅，”王渊说道，“岸边多为商铺，也有不少私宅。十里湖墅，越靠近北关，商铺就越多，北关那边彻夜人流如织。”
“果真如此？杭州人都不睡觉吗？”朱厚照问。
王渊解释说：“南来北往的商贾太多，有些半夜行船至此。过了傍晚，商船便不能通关，便在湖墅一带住宿吃喝。不过眼下即将过年，来杭州的客商锐减，恐怕公子暂时看不到那般热闹景象。”
朱厚照笑道：“那就等元宵节之后再看。”皇帝突然问江彬，“我们今晚住哪儿？”
江彬回答说：“西湖边有一庄园，公子住在那里，可随时欣赏西湖美景。”
朱厚照又问王渊：“二郎做总督时，可有在杭州置宅子？”
王渊如实说道：“臣一直住在总督府，乃杭州城外的破庙改建。”
朱厚照不解问：“二郎家中又非无财，何必那么节俭寒酸？我知道你不贪财，也不喜欢享受，但也没必要住破庙，这样有损朕和朝廷的威严。”
王渊笑着说：“威严不在华服大屋，臣虽然只住破庙，但浙江士绅在臣面前，一个个都如鹌鹑般乖巧。”
朱厚照突然来了兴致：“走，今晚去二郎那间破庙住！”
江彬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话，他知道根本劝不住皇帝。这个皇帝，想一出是一出，把他的后续安排完全打乱。
转瞬便至杭州北关，此时天色已尽黑，张永派太监坐小舟上岸。
把东厂腰牌一亮，说是皇帝来了，官吏顿时吓得鸡飞狗跳，北关主事王世禄亲自跑来打开关闸。
“臣王世禄，叩见陛下！”王世禄趴在岸上高呼，身后吏员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厚照挥手说：“都回去吧，我就过一下关。”
北关主事一年一任，现在已经又换人了。王世禄并不认得王渊，但那些吏员却认识，纷纷朝王渊拱手作揖。
杭州城照旧不行宵禁，王渊带着皇帝穿城而过，城内官员闻讯纷纷前来觐见。
三司官员还是那些，不过杭州知府梁材已经升为按察副使，新任杭州知府叫做留志淑。
留志淑新官上任，烧出的第一把火就有些大。
王渊离开杭州以后，新任浙江镇守太监叫毕真。这货嚣张暴虐，前不久被留志淑给砍了，罪名居然是“勾结宁王叛乱”。
杭州知府敢杀浙江镇守太监，这个留志淑的胆子好肥。
神他妈勾结宁王叛乱，一个浙江太监，怎会勾结江西叛王？跟莫须有没啥两样。
而且，杀了便杀了，朝廷还没法治罪，还得跟留志淑记功！
更神奇的是，留志淑跟常伦、桂萼搅在一起。一个知府、两个县令，在杭州周边疯狂清田，把当地士绅和富户搞得欲仙欲死。
现如今，仁和、钱塘二县，已经完成田亩清丈。并且在去年秋天，实行新的地方性税制，官田和私田统一纳税，田赋按均税制折算成银两，徭役也同样折算成银两。若遇到地方工程建设，由官府拿钱雇人代百姓服役。
朝廷、官府和百姓受益，士绅富户则损失惨重，三人联手把杭州搞得“民怨沸腾”。
杭州有句新兴童谣：桂恶常狂，留府嚣张，官威还看王二郎。
这儿歌也不知是谁编的，把桂萼、常伦、留志淑和王渊，全都或明或暗骂了一遍。
王渊已经收到桂萼、常伦来信，他回信的时候，还特地给留志淑写了一封。留志淑虽然没有彻底投靠王渊，但已经有那个味道，都属于大明官员里的改革派。
皇帝一路观赏杭州夜市，不时有官员过来觐见，皆被张永、江彬给打发走。
出东城行不片刻，便来到总督府。
破庙还是那个样子，因为王渊没有卸任，依旧保留总督府构架。张璁代行总督职权，唐伯虎充任文吏之首，张慕充任皂吏之首，主要负责监督开海事宜。
“举人张璁，叩见陛下！”
“草民唐寅，拜见陛下！”
“草民张慕，拜见陛下！”
听说皇帝御驾亲临，张璁、唐伯虎、张慕带着吏员，火速出府在大门口迎接。
朱厚照瞟了唐伯虎一眼：“你便是唐寅？”
“正是草民。”唐伯虎说。
朱厚照笑道：“二郎说你被冤枉，求朕给你恢复功名。朕且考一考你？”
唐伯虎带着感激之情，偷偷看了王渊一眼。他以为皇帝要当场考诗文经义，长跪道：“请陛下出题。”
朱厚照对张永说：“把那几面空白折扇给他，三日之内，朕要看到扇上诗画。画你最拿手的春宫图，听到了吗？”
“草民遵旨。”唐伯虎哭笑不得。
他最拿手的是山水画，为谋生才画春宫图，咋就变成春宫图最拿手的呢？
而且，就算恢复功名，唐伯虎也会沦为笑柄，因为他靠给皇帝画春宫图翻身。
王渊给皇帝介绍张璁：“陛下，此乃永嘉大儒张璁，张秉用。他是王思献的至交好友。”
朱厚照笑着点头：“王瓒很不错，你是他的好友，肯定也很不错。怎么没考中进士？”
张璁只能回答：“才学不济。”
王渊说道：“张秉用满腹经纶，实乃国之干才，屡试不第皆因运气不好。”
朱厚照许诺道：“你若考中进士，朕必点你一甲。”
“谢陛下！”张璁大喜，决定好好努力。皇帝已经发话了，状元他不敢想，至少也得考个榜眼、探花。
至于王渊所说的王思献，名叫王瓒，榜眼出身，跟张璁是同乡。
若非王渊横插一脚，王瓒已经是礼部左侍郎了，而且代掌礼部大印。不过嘛，由于礼部尚书李逊学患病，王渊又长期不在京城，礼部大印还是交给礼部右侍郎王瓒代管。这叫以右侍郎身份，署掌部印。
顺便一提，王瓒是皇帝的人，跟王琼穿同一条裤子。
历史上的张璁，还没考中进士呢，就已经通过好友王瓒，搭上了王琼那条线。也因此卷入王琼跟杨廷和的政争，被扔到南京去吃闲饭，被迫首倡大礼议支持嘉靖，因祸得福几年时间就当首辅。
朱厚照勉励张璁、唐伯虎一番，便被领着进总督府休息。可这里实在太寒酸，朱厚照有些不习惯，问道：“二郎，附近还有什么住处？”
王渊回答说：“东边不远有一个江淮会馆，颇为富丽堂皇。”
“那便去江淮会馆休息。”朱厚照连忙闪人。
黄崇德这次赚大发了，他搞的会馆居然接待皇帝，今后必然成为江淮商人之名誉领袖。
一边走，朱厚照一边感叹：“二郎太清俭了，居然在这种地方住了一年。朝中那些清流，若及二郎一半，朕也会乖乖听他们的话。”

第404章 正德大帝
昨晚住进会馆，已是半夜时分。
朱厚照一觉睡到晌午，伸个懒腰起床，随侍太监立即过来伺候。
等皇帝洗漱完毕，刚出得房门，便看到张永、江彬杵在过道上：“陛下请用午膳。”
午膳是杭州名厨所烹制，黄崇德专门聘来招待贵客。朱厚照吃得很尽兴，一些海味他没有见过，算是在杭州开荤来了。
“赏那厨子一两纹银。”朱厚照放下筷子说。
“是。”张永心思活络，打算回京时把那厨子也带上。
朱厚照起身往外走，看见一个胖子杵在门口，稍微有些印象：“你是那个……”
胖子连忙跪地叩拜：“草民徽商黄崇德，昨晚接待过陛下。”
“对对对，这会馆便是你建的。”朱厚照回忆起来。
黄崇德说道：“回陛下，此会馆乃江淮商人集资所建。本来建给王侍郎做总督府，王侍郎清廉如水，不愿搬进来，索性改做了江淮会馆。”
“有心了，”朱厚照随口问道，“这杭州城，与南京、扬州、苏州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黄崇德笑道：“回陛下，杭州城里没有乞丐。”
朱厚照颇为惊讶：“没有乞丐？”
黄崇德回答说：“此乃王侍郎德政。每天都有皂吏巡街，遇到乞丐便抓走。手脚齐全的，便送去码头、钢厂、矿山做工；鳏寡孤独或残疾者，便送到养济院（明代官方福利院）过日子。”
“有点意思，”朱厚照笑着对张永、江彬说，“二郎只在浙江为政一年，便让杭州城路无饿殍，天下有几个官员能够做到？”
张永笑着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非陛下钦点王侍郎为状元，王侍郎再有一身才华、满腹经纶，又如何能够施展出来呢？因此，这杭州城路无饿殍，百姓更应该感恩陛下才对。”
“此言有理，”朱厚照龙颜大悦，“快把王二郎唤来！”
其实，王渊收容杭州乞丐，最初目的只是整顿治安而已。混混流氓为一大害，那些乞丐同样是一大害，经常干出诱拐残害儿童的罪行。
可以说是丐帮，也可以说是乞丐团伙，反正被王渊用火铳兵给消灭了。
养济院虽然是官方福利机构，但还是得做工赚钱。年龄小的残疾人，教他们谋生技能，赚到的工资得大部分上交。孤寡老人吃得很差，而且还要扫地、烧火之类，古代封建社会怎么可能养闲人？
好在开海之后，杭州商业极度繁荣，吸收了大量无业游民。再加上留志淑、桂萼和常伦清丈田亩，许多无地农民成了官田佃户，税制改革之后农民也愿意租佃官田。否则杭州乞丐哪里收容得过来？从农村来的流民就够让人头疼的。
接到皇帝的召唤，王渊带着妻儿，慢悠悠从土地庙来到会馆。
本来江彬安排好的，带着皇帝游玩西湖。但朱厚照随心所欲，突然要去船厂看热闹，想要目睹即将建成的大宝船。
走在半路，朱厚照突然问：“二郎，谢于乔的老家，好像离杭州不远吧？”
王渊回答说：“谢阁老是绍兴府余姚县人，确实离杭州不远。”
“我突然想起他，且唤他来杭州见驾。”朱厚照道。
王渊笑道：“恐怕请不动。”
谢于乔便是谢迁，弘治朝三重臣之一，同时也是朱厚照的老师。刘瑾当权之时，刘健、谢迁都辞职了，只剩下李东阳在内阁独自支撑。
后来，朱厚照听信谗言，追夺致仕大臣勋阶。谢迁也在其中，封敕全被夺走，因此对皇帝彻底死心。
王渊当初总督浙江，曾打探过谢迁的情况，随即便不愿跟此人接触。
如果想在浙江全面清丈田亩，谢家必定是巨大阻碍！
仅谢氏家庙国庆寺，就有庙田上千亩，你说整个谢家该有多少田产？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谢氏子弟做官无数。做官之后往往要分家，分出去就不断侵占田产，最终肯定变成一个庞然大物。
比如历史上，谢迁的儿子谢丕，说自家庙田被董姓所占。于是联合官府，把庙田给“夺回来”，导致谢家庙田暴涨至数千亩。可谢氏满门官宦，谁不长眼敢夺他家庙田？他谢家勾结官府夺人田产还差不多！谢迁的曾侄孙，借口修缮祖坟，直接把余姚东山给大半占为己有。
这就是一代贤臣谢迁，死后竟得文臣最高荣誉，获赐谥号“文正”！
王渊暂时还没跟谢家起冲突，因为谢氏只是读书、做官、侵田，对做生意不怎么感兴趣，也跟海商、海盗没啥来往。王渊开海之时，谢家不支持也不反对，直接当他这个总督不存在。
朱厚照也就随口一问，并非有多想念老师谢迁，张永都懒得派人去余姚传唤旨意。
众人行至船厂，自然又是一番轰动。
船厂主事叫做彭彦，原在浙江都司任职，此人能够管理船厂，纯粹是船厂挂靠在浙江都司名下。刚开始，这家伙毫无实权，直至彻底投靠王渊，才没有被手下完全架空。
“草民彭彦，拜见陛下！”彭彦带着一众官吏过来。
会造宝船的老师傅陈宝昌，愈发显得衰老了，需要徒弟搀扶才能下跪。
朱厚照迫不及待道：“快起来吧，带朕进船坞看看。”
跟王渊离开杭州时相比，船厂规模扩大三倍有余。第一批鸟船早已下水，那是请来老师傅以前，就由本地船工开始建造的。
此时此刻，一艘四千料小型宝船，正静静躺在船坞之内。长约六十米，宽约十八米，张五桅帆，排水量超过两千吨。
朱厚照指着工人问：“他们在作甚？”
陈宝昌回答：“回陛下，船工在给宝船抹桐油灰，抹了此物便不会漏水。”
中国古代木制船体，板材之间是要留缝的，再于缝隙之间抹桐油灰。如此，不怕木材热胀冷缩，拥有极高的环境适应性。
这个时代的日本船就不行，造船时搞得严丝合缝，遇到温度有巨大变化，便会损伤船体或者冷缩漏水。
海船还得通体刷桐油，防止被海水腐蚀。而且每过一两年，要再刷桐油加以维护，上了年纪的老船，甚至木心都会浸入桐油。
朱厚照又问：“此船何时可下水？”
陈宝昌回答：“至少三月份。”
朱厚照就那样站在船坞里，默默注视这艘宝船。恢弘的船身带给他巨大震撼，不禁遥想当年太宗朱棣，命令郑和乘宝船下西洋，那万国来朝的伟大场面。
突然，朱厚照转身问张永：“卿愿做三宝太监呼？”
张永浑身一哆嗦：“陛下，臣老迈体衰，可经不起海上风浪。不过，东厂管事朱英，年富力强，智勇双全，可为陛下之三宝太监。”
朱英本来运气爆棚，去年有幸提督东厂。但这职务，生生被张永抢走，朱英变成管东厂事。
现在，张永又想推荐朱英航海，自己则彻底把东厂给掌控。偏偏航海也是美差，朱英被张永算计了，还得念着张永的好处。
王渊突然说：“陛下命太监航海，是想求名还是求利？”
朱厚照笑道：“名利双收不好吗？”
王渊回答说：“名利双收可也。但名归陛下，利需分润六部与地方。只有获得六部支持，航海之事才可长远，否则年久必然废弃。另外，世事变迁，如今不能只寻求外国来朝，更应该在海外殖民。”
“何谓殖民？”朱厚照问。
王渊笑道：“东周分封天下，封一个候，便扔去蛮夷之地。百年之后，蛮夷汉化，皆为周人，其地也为周地。此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现在当然不能随便封侯，但可派遣总督扬帆海外，占一据点海贸经商，迁徙罪犯、流民前往垦殖。大明不是缺铜吗？海外有的是！还有金矿、银矿无数，皆可入我大明府库！”
朱厚照笑道：“就是占地、屯垦、经商、抢矿呗。”
“也可以这样讲，”王渊说道，“但是，大明人口生息百年，如今土地已经不够用了。把流民和罪犯送去海外垦殖，也是在避免国内流民造反。他们去了海外，不废朝廷银两，却可带来利润，百年之后大明又将多出无数海外国土。陛下已知天下乃一球体，大明不过占有一方，难道陛下不想开疆拓土，做那万世景仰的正德大帝吗？千年之后，汉人遍布宇内，皆念陛下之圣德矣。”
“万世景仰的正德大帝？”
朱厚照突然热血上涌，脑子都有些不好使了，握拳道：“二郎来办此事可也？”
王渊说道：“臣已经在办了。开海是第一步，造船是第二步，训练水师是第三步。待臣完成铸钱之事，就可率兵扬帆海外，为陛下开拓大大的海外疆土！但在此之前，不可让朝中文臣知道，否则必然物议汹汹。”
“好，不让大头巾们知道，”朱厚照对身后的张永、江彬说，“你们的嘴巴严一些。”
严个屁，估计回头就满朝皆知了。但王渊的本意，就是先给文臣打个预防针，免得到时突然说出来会炸锅。

第405章 地球仪
朝中大臣们很着急，但也并不那么着急。
因为在这个时空，大明是有皇太子的，还有一个代为监国的皇贵妃。当皇帝带走大量近臣之后，内阁和六部反而更能放开手脚，皇贵妃也远远比皇帝更好伺候。
眼见着快过年了，虽然杨廷和请天子回京的奏疏，依旧跟催命一般从北京发来，但朝廷运转其实比皇帝在时正常得多。
众臣们只有两个担忧：第一，害怕后宫常年干政；第二，担心春季祭祀没人主持。
第一个担忧，纯属心理因素。
大明外戚又不能掌权，后宫干政有个屁用，换武则天过来也玩不转。
第二个担忧，乃是做做面子。
每年春季大祀天地于南郊，既耗费钱财又累人得很，文武百官其实自个儿就不愿去——礼部、太常寺、鸿胪寺等部门除外，他们需要依靠祭祀活动，彰显自身的重要性，并且祭祀搞好了也有政绩。
北京，大臣们忙着过年。
杭州，皇帝也忙着过年。
朱厚照感觉江淮会馆很不错，赖在那里不愿走了，让另有准备的江彬非常郁闷。不过皇帝也承诺，开春之后再去游西湖，就依江彬准备的路线玩耍。
至于现在嘛，朱厚照想要当正德大帝，正在恶补海贸、海战等相关知识。
朱厚照虽然荒唐不羁，但他认真起来，可以连续看书半个月不出门。这货可以阅读原版梵文佛经，也能跟词曲行家谈论艺术，怎么可能是只知道瞎玩的笨蛋？去年他跑去喜峰口，除了出关打猎之外，甚至学会蒙古日常用语，现在已经能够跟蒙古人交流了。
江淮会馆，张灯结彩。
各路官员和商贾，纷纷前来赠送新春礼物。朱厚照把礼物都收下，并让张永、江彬予以接待，自己则窝在房里跟王渊议事。
前些天，朱厚照不仅参观船厂，还跑去检阅了钱塘水师。
通过王渊的鼎力支持，钱塘水师发展迅速，如今已有：四百料战座船一艘、四百料鸟船两艘、二百料战船三艘、一百五十料战船四艘、一百料战船七艘、快船两艘，另有若干陈旧的近海小船。
战船是大明水师主力，名字起得朴实无华，直接表明是用来打战的船。但这种船只能近海航行，也经不起太大风浪，主要用来保卫中国的沿海边境。
快船则是一种运输船，可大可小。郑和下西洋所带货物，便是装在快船之上，最大的一艘张八桅帆，据估算其排水量比宝船还大。
水师怎么获得经费？
初始资金来自于杭州北关，接着又是市舶司支援。但这样是不长久的，于是王渊让他们经商，顺便沿途抢劫走私船只。
那两艘快船，便专为水师经商而造，载货量远大于普通海船。
但是，每次水师出海贸易，都要在市舶司和浙江都司报备。所获利润，一成上交市舶司，三成上交浙江都司，以换取这两个部门的支持。
“陛下，东西做好了。”王渊笑道。
朱厚照闻言大喜：“快拿过来！”
王渊亲手制作了一个地球仪，他已经记不得详细地图，但大致还是能画出来的，只不过画出的东西，地理老师看了想打人。
而且，王渊故意没画澳洲版块，免得泄露给西方殖民者。
朱厚照跟个好奇宝宝似的，端着地球仪问：“大明在何处？”
“这里。”王渊随手一圈。
朱厚照惊讶道：“竟只这么小吗？”
王渊笑道：“除了汉唐和蒙元，大明国土是最大的。现如今，纵观宇内，也只有大明的国土最大。”
朱厚照问：“汉唐有多大？”
王渊指着中亚地区：“汉唐远及此地。”
朱厚照又问：“蒙元呢？”
王渊指向欧洲和中东：“若只论蒙古，其势力已至泰西之地。但忽必烈的蒙元嘛，就远远不如了，只是比汉唐更大而已。”
朱厚照仔细对比，总觉得大明国土太寒酸，恨不得一下子变大好几倍。他指着美洲之地问：“此为何地？”
王渊回答说：“臣听佛朗机人说，那是一片蛮荒之地，所居皆为未开化的蛮夷。不过嘛，其地盛产金银，随便用一件丝衣、一个瓷碗，就能跟土人换取大量金银。”
“还有这等事？”朱厚照惊讶不已。
王渊说道：“的确如此。但此地已被佛郎机人占据，任何想去那里赚钱的国家，都等同于跟佛郎机开战。”
朱厚照冷笑：“藩国蛮夷，竟也敢如此嚣张，佛郎机之国在哪里？”
王渊解释说：“佛郎机并非一个国家，而是东方人对泰西的统称。现在享有海上霸权的，一为西班牙，二为葡萄牙。我们的佛郎机炮，便来自于葡萄牙的技术。”
佛郎机，其实就是法兰克，阿拉伯国家以此统称西欧，传到中国时音译出现误差而已。
王渊指着地图说：“我听佛郎机人所言，此为西班牙国，相当于大明一省。此为葡萄牙国，相当于大明一州。此为法兰西国，此为英吉利国，算是泰西比较大的国家。”
王渊又乱指几个国家，是真的瞎鸡儿乱指，因为他对欧洲历史不熟，不知道某些国家正分裂成碎片状态。
朱厚照好笑道：“泰西诸国，国土皆如此狭小，就没有强人统一吗？”
王渊回答道：“两汉之时，此有一大秦国（古罗马），文明开化程度堪比中国。但此国早已灭亡，又兼有景教教廷捣乱，任何想统一泰西的强者，都会被教廷予以打击。”
“教廷？”朱厚照没听明白。
王渊也把景教当成基督教了，说道：“景教有大教主，名曰教皇，泰西之国皆奉其为国师。教皇可派遣教众，在泰西诸国征税，各国国王加冕，也必须获得教皇同意。如此太上皇，怎容许泰西统一？若泰西统一了，教皇肯定第一个被收拾。”
一个瞎扯，一个胡听，反正就那么回事儿。
朱厚照鄙视道：“泰西诸国之王，也太过没用了，居然被一个教主压制。若是朕，定然提兵十万，冲进教廷把教皇斩于马下。”
王渊解释说：“泰西诸国，就如春秋战国。有国王，有诸侯，有封臣，国王并不一定能指使诸侯，就像周天子指挥不动战国七雄。但是，这些国家都信奉景教，一旦国王对教皇不利，那些诸侯、封臣就会造反，因为诸侯也不愿意周天子壮大啊。”
朱厚照顿时明白过来：“那就是春秋战国局面，外加一个黄巾张角得势。”
“陛下圣明，”王渊拍了个马屁，又说，“这泰西之地，法兰西、英吉利最强，葡萄牙、西班牙偏居一隅，难以跟强者逐鹿中原。于是，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国王，便想通过海洋贸易赚钱壮大。他们称天竺为印度，刚开始跟天竺做生意，但海路被奥斯曼给占了。”
“奥斯曼又是哪国？”朱厚照问。
王渊信口闲扯说：“奥斯曼国，其先祖为突厥人，被大唐赶到极西之地，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大国，其国土不比大明地盘小多少。”
朱厚照恍然道：“原来如此。二郎不但熟读诗书，竟对海外之事也悉数掌握。”
王渊笑道：“奥斯曼控制东西方航道，西班牙、葡萄牙做不成生意。正好，泰西学者也发现，大地乃是一球体。若是球体，那么往西航行，最终也能抵达东方，于是他们就派出船队探险。”
“真找到了？”朱厚照问。
王渊说道：“真找到了，但死了很多人。而且，他们刚开始找到的，并非大明和天竺，而是这一片广袤的蛮夷之地。他们以为到了天竺，就把那里命名为印度，把那里的蛮夷称作印第安人。”
朱厚照又问：“这两个牙国，想必赚到不少钱吧？”
王渊说道：“西班牙赚翻了，一船一船的黄金往回运，并且疯狂打造战舰，不让其他国家染指航道。葡萄牙被逼得没法，只能再走老航道，在海上打败奥斯曼，最终占领天竺一个叫果阿的地方。前几年，葡萄牙又占领满剌加，满剌加国王逃走失踪。陛下，满剌加乃大明属国，常年向大明进贡的！”
朱厚照听了很生气，问道：“以大明之水师，可在海上打败葡萄牙吗？”
王渊回答说：“若在大明近海开战，大明水师必胜。但若远征满剌加，恐怕还力有未逮，需继续建造大船，继续操练水师才行。而且，满剌加是东西方航道之咽喉，一旦大明占据此地，就能遏制东西方海上贸易，躺着都能每年赚回无数金银。”
朱厚照说：“五年之内，能拿下满剌加吗？”
王渊摇头道：“即便一切顺利，恐怕也得十年之期。”
朱厚照捧着地球仪，看着大明可怜的国土，又看着外面广袤的世界，一脸严肃道：“十年之后，朕亲率水师讨伐满剌加。不但要把满剌加拿下，还要去着印……印度（美洲），将那劳什子的西班牙也赶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要做万世景仰的正德大帝！”

第406章 泰西宝物
意大利传教士卡米洛，几乎是一路追着皇帝跑。
在南京参观完报恩寺，卡米洛就听说中国皇帝来了。他正准备去觐见，皇帝突然坐船前往镇江，等他追到镇江的时候，皇帝又跑去了苏州。
皇帝在苏州总算停留，还让名妓穿着戎装比武。
听闻这个消息，卡米洛便知中国皇帝荒唐无比。他准备了新奇玩意儿进献，却苦于没有面见途径。有一次贸然闯出拦驾，都还没接近御驾呢，就被京营士兵痛打后扔进水沟。
正月二十，浙江总督府。
张慕走过来说：“总制，那番僧已经候了半月，是否招他见上一见？”
“差不多了，放他进来吧。”王渊笑道。
卡米洛本来只想作揖，但又不愿错过机会，干脆跪地拜倒：“外藩修士柯喻道，拜见天朝总督大人！”
王渊忍俊不禁，笑问：“你都学会磕头了？”
卡米洛回答说：“遇见总督大人，情不自禁就想下跪，这是对英雄的景仰之情。”
“汉话学得不错，居然都能使用成语了。”王渊赞许道。
卡米洛说道：“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吾等藩国蛮夷自然敬慕，恨不得终日徜徉在中国文化的海洋当中。”
王渊微笑说：“不知你听过没有，中国还有一句俗语，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又是下跪磕头，又是奉承恭维，到底有什么有求于我？”
既然王渊直接捅穿，卡米洛也不藏着：“我想见大明皇帝。”
王渊冷笑道：“向皇帝陛下传教？”
“不不不，”卡米洛在中国混了一年，知道这个问题非常敏感，“我只想献给皇帝一件宝物，以表达我对中国和中国皇帝的崇拜敬意。”
王渊问道：“献什么？且给我看看。”
卡米洛从怀里掏出个玩意儿，上前递给王渊：“总督大人，此为……呃，不知如何翻译。”
王渊拿过来一看，却是个巴掌大的怀表。而且只有时针，没有分针和秒针，鬼知道每天的误差有多大。
卡米洛解释说：“此物可用来计时。”
王渊说道：“那便翻译为‘表’吧。”
卡米洛有些疑惑，问道：“为何叫表？”
王渊解释道：“中国有种计时器叫做日晷，其标杆和石柱称‘表’，其测影刻板称‘圭’，因此民间又称‘圭表’。你这物事，也是计时的，亦可称之为‘表’。”
卡米洛由衷赞美道：“总督大人真是博学。”
王渊询问道：“西方之计时表，都只有一根指针吗？”
卡米洛迷糊道：“要那么多指针做什么？”
王渊愕然，随即好笑，原来此时的欧洲也不咋样啊。
机械钟表之开山鼻祖，是北宋宰相苏颂主建的水运仪象台，它拥有机械钟表最核心的擒纵器——钟表运行时，滴答滴答的声音，就是擒纵器发出的。
大概在南宋时期，钟表擒纵器技术传入欧洲，并得到改进与应用发明，欧洲修道院开始出现机械大钟。
大概十年前，欧洲钟表小型化，发明出怀表和小型钟表。
但是，这些欧洲钟表，都只有一根时针。
至于为啥没有分针和秒针，原因非常简单，技术受限造不出来。
卡米洛进献的怀表，别说拿到中国，就是放在欧洲也属宝物。这玩意儿只有巴掌大，算是欧洲最小体型的钟表，目前全世界可能也就几十个而已。
王渊把玩一阵怀表，将其扔给卡米洛，说道：“走吧，去见皇帝。”
朱厚照今天又在船厂，因为新铸佛朗机炮运到了。
这批佛朗机钢炮共有五十门，其中八门属于两千斤巨炮。为了造出这种巨炮，钢厂的炼钢炉数量增加四倍，否则不能同时练出那么多钢水。
八门两千斤炮，十门千斤炮，三十二门五百斤炮，又有许多可射火箭的弩炮，全都安装在即将下水的宝船之上。
抛开海战技术不论，仅吨位和火力而言，已经碾压葡萄牙仅有的两艘超级大舰。那两艘超级大舰，一直留在欧洲打仗，葡萄牙派遣到亚洲的战船，就更没法跟全副武装的宝船相比。
不过嘛，大明宝船的机动性，远远不如葡萄牙战舰。真在远海打仗，宝船更像是水上堡垒，是一只火力强悍的大乌龟。
因此，就需要鸟船作为机动兵力，鸟船的航行速度超快，非常适合海上灵活作战。
顺便一提，欧洲三角帆技术，已经被送到造船厂。
可中国造船师们，却对三角帆嗤之以鼻，这玩意儿的弱点太明显了！
使用三角帆的海船，必须把桅杆造得很高很高。为了防止桅杆断裂，又要用大量绳索进行加固，风帆不能灵活的进行转动。
并且，三角帆的顺风利用率很低，在顺风状态下根本跑不过横帆。
三角帆的好处在于，侧风和逆风的利用率很高，适合深海远洋长途航行。而中国的横帆，可利用八面风，逆风同样可以利用，但远远不如三角帆的逆风利用率高。
也即是说，三角帆逆风、侧风跑得更快，而横帆则顺风跑得更快。
王渊既然想要玩大航海，自然得搞深海远洋航行，三角帆是必须拥有的技术。造船师们不屑一顾，王渊却逼着他们改进，于是出现横帆和三角帆的结合体。
这是王渊留下的物理学门人，与造船师、水手一起设计的。
即横帆、三角帆相结合，可同时适用于顺逆风。但是，这种风帆战舰设计，只能用在大型船只上，两千料以下的海船根本玩不转。就算传授给葡萄牙人，葡萄牙也只有两艘超级大舰能进行改装。
造船厂即将下水的宝船，便是横帆、三角帆复合战舰！
其实，加上支索帆效果更好，但此时的中国和欧洲，都还不知道支索帆是啥玩意儿。
不过造船师既然采用复合风帆设计，在今后航行的过程中，船员应该能够发现实际问题，支索帆顺理成章就能发明出来。
王渊带着卡米洛去船厂见皇帝，宝船正在安装佛朗机炮和弩炮。
大型宝船共有八层，而这种小型宝船只有六层。
底层平时放置砂石压舱，以保证船只能够平稳航行。第二层、第三层装货物和粮食，从第四层开始便有炮位设置，船员也居住在第四层。至于五层、六层为舵楼，有船长室、医务室、舵工室、办公间、厨房、阴阳室（天文气象工种）等等，另外专门给妈祖留了一间神堂。
朱厚照正在船上看热闹，抚摸着两千斤巨炮，对王渊说：“二郎，此炮着实威猛，我现在就想开一炮试试。”
“等下水之后，陛下有的是机会，”王渊笑着说，“这个佛朗机番僧，说有宝物要献给陛下。”
朱厚照盯着卡米洛看了几眼，疑惑道：“这佛郎机人怎不是红毛？竟跟汉人一样是黑发，只眼睛蓝汪汪的似鬼怪。”
卡米洛突然跪地拜倒：“泰西修士柯喻道，拜见天朝皇帝陛下！”
朱厚照大笑：“哈哈，原来你会说汉话。有什么宝物，快快献上来，若真稀奇难寻，朕肯定重重赏赐。”

第407章 改良计时制度
“陛下，此物乃计时所用，王总督将其命名为‘表’。”卡米洛解释说。
朱厚照拿着那只大怀表，迷糊道：“如何计时？”
卡米洛指着表盘符号说：“这些是拉丁数字，现在指向十一，没有达到十二，换算成大明时辰就是午初。”
从北宋开始，中国便有十二时辰、二十四小时之分。
比如午时，即上午11点到下午1点，算作一个时辰（也称大时）。上午11点叫午初，到12点算一个小时。12点叫午正（也称正午、中午），到下午1点又算一个小时。
二十四小时计法，跟后世一模一样。
朱厚照仔细观察刻度，思索道：“怎为六十刻？”
王渊笑道：“此物若在大明使用，要么改表盘刻度，要么改大明漏刻。臣建议，修改大明漏刻，沿用这泰西刻度。”
“为何不是改泰西刻度？”朱厚照有些不高兴。
王渊解释道：“因为大明漏刻，跟十二时辰、二十四小时本身就不兼容。大明之漏刻，一天为一百刻，无法整除十二时辰，也无法整除二十四小时。若是修改，可改为九十六刻，正好将一个小时四等分。”
朱厚照是个聪明人，瞬间领会修改漏刻的方便之处，同时也不被陈旧观念所束缚。他笑着说：“那就改为九十六刻！”
历史上，中国漏刻改制，开始于明末时期。
也是因为西方钟表传入，大明发现自己的刻度不好用，于是便进行兼容性修改。
所以说中国信奉实用主义呢，从西周就开始使用的百刻制，沿袭两千年的传统计时法，遇到问题说改便改了——只要不触及集体利益，管它什么见鬼的祖制！
不过由于中国太大，明末朝廷又行政效率低下，漏刻改制很难进行全国性推广。而且天文官意见没统一，中途变来变去，前后改过96刻、108刻和120刻三种制式。直至清朝初年，才正式确定为96刻，一刻为15分钟，这是最方便的计法。
朱厚照把玩着怀表，问道：“若计时误差，如何调整？”
卡米洛说：“请陛下打开表盘。”
这只怀表非常原始，发条旋钮在背面，且只能上条而无法调整时针。需要打开水晶表盘，用手指去拨弄时针，如此方能修改计时错误。
朱厚照研究一阵，摇头说：“太粗糙了，不如漏刻计时精细。”
王渊笑道：“陛下，何不命人改进，再加一根或两根指针。如此，不但能计时，还能记刻，甚至更加详细！”
“此言有理，”朱厚照说道，“若能改进此物，便不用守着圭表，也不用守着漏壶，随时随地都能计时看点。”
“点”也是中国古代计时单位，一“点”为24分钟，专用于夜间计时。比如“三更两点”，便是晚上11点48分，容易让现代人摸不着头脑。
如此复杂的原因，是因为日晷只能计算白天，到了晚上就得换漏壶计时。两套计时制度，加上十二时辰就是三套，互不兼容能把穿越者搞得心态炸裂。
而一个小小的钟表，就能统一这三套计时方法！
除了极为个别的卫道士，朝中文武百官都不会反对改革。反正又不触及他们的利益，皇帝硬要修改计时系统，脑子抽了才会横加阻拦——嗯，礼部应该会跳出来，但王渊可是礼部左侍郎。
王渊建议道：“陛下，此物应立刻送到京城，着令钦天监和工部一起改进。时针之下，可设分针，再设秒针。一天依旧是12时辰、24小时，1小时为60分，一分为60秒。一天改为96刻，一刻为15分钟。”
朱厚照问道：“‘分’好理解，计算银子亦是用‘分’，十分为一钱。但这‘秒’怎么来的？”
王渊回答说：“秒，禾芒也。春分而禾生，夏至晷景可度。禾有秒，秋分而秒定。禾之秒，本来就有细微之意，又与四季时间有关，自然可以拿来计时。陛下可知，秒本就用于计量，把一寸分为一万份，每一份就是一秒。计算粮食，十撮也为一秒。”
“这些说法，朕还真没听过，”朱厚照笑道，“就依二郎所言，立即让钦天监和工部改进此物。”
工部能不能成功改进钟表，王渊心里实在没底儿。不过王渊有个学生，现在是工部主事，可以让他来负责这个任务。
朱厚照又对卡米洛说：“你既是佛郎机人，那今后便随侍御驾，教朕学说那佛郎机话。”
“遵旨！”卡米洛大喜。
卡米洛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求把中国皇帝变成天主教徒。一旦皇帝皈依，说不定天主教将变成大明国教，让东方亿万子民都沐浴在神的荣光之下。
想得倒是挺美，他若真那样干，王渊第一个将其砍死。
朱厚照为了做正德大帝，迫切想要了解西方世界，当场便跟卡米洛学习起来。
卡米洛还算比较地道，没有用葡萄牙语糊弄，而是直接教授皇帝学习拉丁语。这玩意儿才是欧洲通用的，属于“高雅”语言文字，至于英语现在还属于蛮夷语言。
皇帝学外语之时，张永悄悄找到王渊：“王侍郎，我这里有几十份奏章。”
“什么奏章有几十份？”王渊问道。
张永低声说：“皆与令师阳明公有关。”
由于皇帝不在京城，又让许泰清查宁王余党，宁王谋反案现在都还没了结。甚至宁王本人，都被关押在南京大牢，中央三法司还苦等着审案呢。
各路平乱功臣，也早已发出请功文书，但因为没有皇帝许可，那些封赏也无法定下——皇贵妃代太子监国，按制不准处理这种大事，必须皇帝亲自拍板才行。
于是，王阳明还留在江西，以弹压宁王余党、防止土匪反复为名，重新划定江西各州县地界。在划地界的同时，顺手就把土地给清丈了，已经查出无数归属权有问题的田亩。
现在谁都反应过来，王阳明就是想在江西清田！
地方阻力巨大，中央阻力同样可怕。江西巡按御史，见天发奏章弹劾，朝中百官也疯狂弹劾，说王阳明恃功而骄，已经把江西搞得民不聊生。
于是，朝中大臣分为三派。
一派在江西没土地，也不想得罪王渊，因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一派在江西有土地，要想拿回自己的田产，再不济也得把王阳明下狱论罪。
一派纯属不想惹麻烦，以杨廷和、梁储为首。他们上疏皇帝，建议尽早给王阳明论功，无非想把王阳明调离江西。
这些奏章去年底陆续发来，现在全都到了张永手里。
张永扣下不发，连皇帝都不知道，反而先拿来给王渊过目。
王渊在了解奏章内容之后，一副正派官僚模样：“张督公，此乃御前奏疏，我没有资格查看，请悉数交予陛下裁决。”
“明白。”张永笑道。
两人之前合作干翻许泰、魏彬，关系已经非常融洽。张永以前结交杨廷和，现在又想结交王渊，反正两边他都结交，无论谁执掌朝堂，他张永都能屹立不倒。

第408章 王二封神
江淮会馆。
朱厚照面前放着一堆奏章，笑问：“杨廷和、梁储认为你的老师有平乱大功，推荐他去做南京吏部尚书，此事二郎怎么看？”
王渊回答道：“既然事关恩师，臣不便多言。”
“举贤不避亲，朕让你说。”朱厚照道。
王渊的脸色不悲不喜：“臣相信杨、梁两位阁老，为国谋事，大公无私。”
朱厚照说：“那便准了他们的建言。”
如果朝中无人，南京职务就是养老。
如果朝中有人，南京任何一个尚书衔，都是转任中枢的极佳跳板。比如此时的礼部尚书李逊学，以前便是南京礼部尚书，因为进京奏对得到皇帝认可，便直接留在京城转任礼部尚书。
南京吏部尚书，虽然没啥实权，远远不如南京兵部尚书。但只要王阳明安心干几年，王渊在中枢又不出岔子，等江西清田风波日渐平息，随时可以调去北京当尚书。
这真在给王阳明升官，明升暗降只是暂时的，反而给了王阳明熬资历的机会。
杨廷和、梁储也没办法啊，平乱功劳太大了，甚至不亚于阵斩蒙古小王子。如果安排京官职务，要么弄去都察院当二把手，要么弄去六部当左侍郎。这些都是关键职位，杨廷和、梁储实在舍不得给。
那就只能往南京送瘟神！
而把王阳明调任南京，只有南京都察院一把手，以及南京六部尚书够分量。尚书位还不能给得太次，要么兵部，要么吏部，其他尚书简直在侮辱人。
“陛下，江西清田不能半途而废！”王渊拱手说。
朱厚照问道：“你的老师，都因清田闹得朝堂沸腾，百官忙慌慌想要把他调走。这种得罪人的差事，还有谁能胜任？”
王渊回答道：“贵州左布政使陈雍。”
“这个陈雍我有印象！”朱厚照瞬间回忆起来，他对陈雍办事非常满意，一次性赏了陈雍三套麒麟服。
陈雍，也是余姚人，跟王阳明属于同乡。
而且，陈雍出身于余姚望族陈氏，迁至余姚已有十六代。宋朝出过一个吏部尚书，追赠晋国公，不过宋代尚书只有正三品。
陈雍还是余姚陈氏主宗嫡系，以前是跟着谢迁混的。谢迁致仕之后，他又跟着李东阳混。等李东阳退休，他便被权臣排挤外放，现在只能选择依附王渊。
陈雍并非改革派，而是实干派。
李东阳致仕的时候，曾跟手下的改革派、实干派有通信，让他们可以选择向王渊靠拢。严格说来，陈雍毫无心理压力的投靠，王渊算是继承了李东阳的政治遗产——李东阳手下鱼龙混杂，清流和投机分子都投靠了杨廷和。
顺便一提，李东阳已经死了，当时王渊正在浙江当总督。
去年成亲返京，经过湖广的时候，王渊还带着妻儿、同窗，前往李东阳老家祭拜了一番。
王渊说：“陈雍此人，以前是西涯先生（李东阳）之干将。他虽出身望族，却能狠下心来，朝着地方士绅开刀。”
朱厚照笑道：“他若在江西清田搞得好，便再调他去南直隶清田，反正要给朝廷多多弄来粮赋。有了粮食，朕才好北征草原，才好往海外派兵殖民。”
“其实，臣制定了一系列方案，”王渊说道，“从铸钱开始，改革币制和税制，同时配套地方清田，必须三管齐下才行。首先……”
朱厚照对这种琐事没兴趣，摆手说：“你来做便是，朕只想打仗。打大仗，打胜仗，做太宗那样的马上皇帝。”
王渊劝谏道：“太宗连年北征，是因为内政敦实，有充足的钱粮。而今之大明……”
朱厚照再次打断：“所以，我把内政都交给你，二郎务必要做好才行。不说那么许多，积压的奏章太多了，二郎快帮着处理一下，我自去钱塘水师转转。”
御前积压奏章，大部分跟宁王之乱有关。
朝中大臣们，请求快速押解宁王进京，同时还给立功人员制定了封赏计划。这些大事，监国太子无权做主，必须皇帝亲自批准通过。
若没有王渊，朱厚照也懒得批奏章，全都扔给张永、江彬代劳，到时候随手签字便搞定。
或许是接连经历背叛，朱厚照对江彬有所顾忌。虽然依旧宠信有加，却不让江彬碰奏章了，只允许张永和王渊帮忙处理。
首先批复的，便是对王阳明的封赏：擢升南京吏部尚书，赐斗牛服，冠加一英。另提升王阳明勋阶，赠其妻诸氏诰命，追赠其祖父母荣誉官职、诰命。
王阳明的父亲王华，亦是南京吏部尚书退休，父子二人先后担任同一职务，传出去也算一段佳话了。
其次是封赏伍文定：擢升江西按察使，赐麒麟服，提升勋阶等等。
陆陆续续封赏十多个官员，接下来便是封赏死人。
这个就有点争议了，因当场反对宁王，英勇就义的孙燧和许逵。追赠官职和勋阶很正常，荫封他们的子嗣也可以，但还有官员上疏建议，给此二人在江西建庙。
什么意思？
就是封他们做南昌城隍！
张永问道：“群臣奏章吵得很凶，该不该给二人建庙？”
王渊回答说：“建吧。江西三司官员，大部分是被迫从贼，此乃人之常情，毕竟刀架在脖子上。但此二人，明知会死，却怒斥宁王，忠君报国之心可鉴。给他们建庙立祀，可激励天下人的忠勇之心。”
张永对此无所谓，反正不花他的钱，多少城隍庙都可随便建。他有此一问，只是为了拉拢关系，表达对王渊的尊重。
于是，在张永和王渊的共同决定下，追赠孙燧和许逵三级官职和勋阶，荫封两人的儿子为锦衣卫百户。在南昌建城隍庙，名为“旌忠庙”，孙燧为主祀，许逵为陪祀，他们今后就是南昌的保护神了。
王渊感觉挺新奇的，自己大笔一挥，居然封了两位民间神灵。
朱厚照这个皇帝很不称职，面对如此大的事情，王渊和张永把批好的奏章呈交，他只随便扫了一眼便签字通过——正德年间，还没出现秉笔太监，太监们没有代皇帝批红的权利。
处理完这一堆奏章，王渊感受到一个新兴派系崛起。那便是“阳明党”，或者说“平乱党”，以王阳明为根基，以江西各巡抚为树干，以江西知州、推官、县令为枝叶。
这些人里面，除了王阳明被调去南京，其他全部擢升为地方实权官僚，仅按察使、按察副使、左右参政就出了九个。
大明总共才两京十三省啊！
同时，王渊也发现，杨廷和、梁储二人，似乎对地方权力不太重视，他们更关注于南北两京的官位。

第409章 宝船窘事
三月初八，宝船下水。
这是一艘长六十米、宽十八米，拥有五根桅杆，排水量超过两千吨，横帆与三角帆结合的庞然大物。船载八门两千斤炮，十门千斤炮，三十二门五百斤炮，二十六架大型弩炮（专射火箭）。
其火力之凶悍，已经丧心病狂！
历史上，把郑芝龙的船舰也算在内，都没有哪艘大明海船比得上。郑芝龙麾下火力最强的军舰，也不过安装三十六门火炮，这条宝船一下水就是五十门。
虽然机动性稍显不足，但对轰起来是真要命，去攻击马六甲港口，必定能够大显神威。
“好船，好船！”
朱厚照站在岸边拍手赞叹，下令道：“打开炮窗，把火炮都亮出来！”
面对岸边那侧船舱，突然打开黑漆漆的炮窗，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跟在皇帝身边的卡米洛，忍不住在胸口画十字架，内心嘀咕道：“可怜的葡萄牙，在东方遇到对手了。除非把大亨利号派来，否则怎能抵挡如此大炮巨舰？”
卡米洛跟葡萄牙没啥关系，因为他是意大利人。
呃……意大利处于城邦状态，卡米洛出生的故乡，正被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统治。所以，他应该是奥地利人？但他对奥地利又没有认同感，自己都不知道该认哪个为祖国。
看到大明的超级巨舰，卡米洛不准备提醒葡萄牙。他有些看不起葡萄牙，是那种全方位的鄙视，就像看待一帮土包子。
白人至上？
欧洲优越？
别扯淡了，一个连祖国都没有的人，更不要提什么种族观念。
在卡米洛看来，大明才是上等国家。大明击败葡萄牙，称霸东方商路，属于顺理成章的事情。他根本阻止不了，也没义务阻止，他该做的正事，就是在中国传播神的福音，让这个东方伟大国度沐浴神的荣光。
为了达到这个光荣目标，卡米洛甚至可以出卖葡萄牙，以换取大明皇帝对他的信赖。
朱厚照问：“柯卿，泰西可有能敌此舰者？”
卡米洛，也就是柯喻道，已经被皇帝封官了，如今属于正经的大明官员——钦天监，漏刻博士，从九品，说穿了就是皇家钟表管理员。
卡米洛拱手回答说：“陛下，泰西最大的战舰，也不足这艘宝船的三分之二大小。不过，葡萄牙的大亨利号，有火炮八十门；葡萄牙又有摄政者号，有火炮一百八十门。”
朱厚照愣了愣，问王渊：“朕的宝船怎么只有五十门火炮？”
王渊只能回答说：“正在铸造当中。”
朱厚照大手一挥，下令道：“给宝船装两百门火炮，不能输给泰西蛮夷！”
“是。”王渊拱手说。
朱厚照笑着说：“这海上打仗，难以短兵相接，就是要炮多才行。”
王渊连连称是，又问卡米洛：“柯博士，泰西之帆船，可有这样的横帆加三角帆制式？”
卡米洛回答说：“有，大概二十年前，葡萄牙势力远至好望角，开始给卡拉维尔帆船增加远洋航行能力。于是，他们把两桅改为三桅，将横帆与三角帆结合，以提高逆风航行速度。其实，泰西的卡拉克帆船，以前也是用横帆的。区别在于，中国海船用硬帆，卡拉克帆船用软帆。”
王渊笑道：“这艘宝船也改用软帆。”
软帆有致命缺陷，无法利用八面风，且升降帆操作特别复杂。
但硬帆实在太重了，如果这艘宝船用硬帆，升帆至少要上百水手，大型宝船的升帆手甚至超过两百个。
而且既然跟三角帆相结合，那么横帆就不好再用硬帆。因为三角帆绳索太多，导致附近的硬（横）帆失去灵活性，那还不如直接学欧洲用软（横）帆呢。
横帆、三角帆的结合使用，其实没多大技术性可言。
葡萄牙人轻轻松松搞出来，大明的造船师也触类旁通，不约而同想到一块儿去了。
朱厚照带着王渊等人登舰，他站在船头甲板上，拔剑大呼：“出港！”
数十条划桨近海船，负责给宝船出港做牵引。同时，宝船上的水手也开始升帆，那玩意儿升得是一塌糊涂。
没办法，大明水手以前没玩过软帆，那密密麻麻的绳索就让人抓瞎。虽然提前学习过理论知识，但真正操作起来够呛，折腾半天才把帆升起来。
但是，出港和进港的风帆操作，需要极为细腻老辣的技巧。特别是逆风和侧风之时，对三角帆的操控尤为重要，这些水手虽然把帆升起来，却反将数十艘牵引船往岸边拉。
足足两刻钟，宝船纹丝不动，场面极其尴尬。
朱厚照本来雄心万丈，幻想着自己驾巨舟出海，提兵扬帆万里扫荡宇内。谁曾想，居然连港口都出不去，顿时气得想把那些水手给砍了。
王渊见皇帝脸色难看，连忙劝谏：“陛下息怒，大明之水手，以前只操弄过硬质横帆。他们第一次接触软质横帆和三角帆，能顺利把风帆升起，已经非常难得了。就如没碰过战马的步卒，你让他直接骑马杀敌，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朱厚照也懒得再呆在船上，对满正说：“满总兵，你麾下水师，还需多加操练！”
“陛下恕罪，臣一定鞠躬尽瘁。”满正吓得直冒冷汗。
王渊快步跟随皇帝离船上岸，他也没有想到，宝船下水之后，居然无法驶出船厂海港。只能感叹，海军果然是技术兵种啊！
此事还有后续……
宝船好不容易出港，顺东南风（侧风）向北航行。满正本想在杭州附近海域试船操练，结果因为操作风帆不利，生生被吹到崇明岛去了，卡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来。这属于将领带兵越界，把苏淞备倭总兵都给惊动，南直隶那边直接出动水师，将这艘刚下水的宝船团团包围。
虽然解释清楚之后，又熟练了软帆操作，宝船成功返回杭州。但是，朱厚照在杭州玩宝船的事情，却被南京六部官员所知，纷纷上疏劝谏皇帝不要劳民伤财。
朱厚照虽然不理会这种奏章，却气得把满正大骂一顿。
满正这两年掌管钱塘水师，又是出海经商，又是抢劫走私船，可谓权财两丰收。他已经有些飘飘然，被皇帝一番训斥，终于完全恢复智商，痛定思痛之下，亲自带着水兵训练操帆技术。
当钱塘水师能够熟练操作宝船时，又有一批葡萄牙商船来到杭州，并且如约带来了红薯和玉米。
正德年间，红薯已在西班牙广泛种植。玉米更是传到意大利，成为欧洲的大宗食品，主要用来做成玉米粥充饥。
葡萄牙印度总督，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两种农作物带来，只不过往返欧亚花费大量时间。
此外，葡萄牙人还带来了花生，也是从美洲那边引进的。虽然有人说，中国很早就种植花生，但至少王渊还没在大明见过。
至于土豆，欧洲自己都还没开始种植。

第410章 智障总督与智障使节
这次率船来杭州的叫西蒙，性格跟许泰差不多——作战勇猛，残暴无知！
历史上，葡萄牙本来跟大明关系很好，一路砸钱贿赂到皇帝跟前，火者亚三还当了朱厚照的外语老师。
结果西蒙突然出现了，这厮仗着船坚炮利，在广州湾攻击他国商船，想要独霸与中国的海上贸易。接着又登岸抢劫大明百姓，甚至掳掠人口去南洋，事发之后双方爆发冲突，中国与葡萄牙遂断绝官方贸易。
西蒙身材比较矮小粗壮，脸和脖子都被晒红了。他登岸时不愿交出武器，还用刀指着市舶司吏员：“伟大的葡萄牙使者，给中国送来粮食作物，居然受到你们如此侮辱。如果想要开战，那就来打一场，看看谁的炮舰更厉害！”
火者亚三连忙赔笑，悄悄掏银子硬塞，胡乱翻译道：“这位天朝官老爷，佛郎机蛮夷不懂礼数。他是武人，刀在人在，刀失人亡，还望通融海涵。”
市舶司吏员掂了掂银子，放进怀里说：“钱我可以收下，你们的刀也要收下。王总制立的规矩，国人不得带火器上岸，番夷不得带任何兵器上岸！莫要为难我，一旦坏了规矩，那是要吃挂落的。”
西蒙问：“他说什么？”
火者亚三两边蒙骗，笑着说：“这位中国官吏，说兵器可以不交，但必须放回咱们的船上。”
西蒙不悦道：“伟大的葡萄牙使者，怎能不带兵器上岸？”
火者亚三劝道：“大人，贸易为重。你是想要面子，还是想赚大明的银子？”
西蒙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银子重要，派人把兵器给送回船上。
葡萄牙船队自与牙行交易物品，西蒙则带着麾下使团，以及红薯、玉米和花生，直奔总督府而去。
等见了王渊，这厮很没礼貌，鼻孔朝天摆足架子，大喇喇问：“你就是那个很会打仗的中国总督？”
火者亚三给王渊磕头跪拜，站起来笑道：“总督大人，佛郎机使臣在向您问好。”
王渊冷笑：“你当我是傻子吗？”
火者亚三赔着笑脸说：“总督大人，此等蛮夷之辈，无法无天，不懂礼数，还望大人海涵。”
王渊问道：“佛郎机总督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怎派这样的人来做使者？”
火者亚三居然当着葡萄牙使者的面，吃里扒外给王渊出主意：“大人，佛郎机总督已经换人了。新总督叫杜阿特，昏庸愚蠢，目中无人，正是大明出兵攻占满剌加的好时机！”
杜阿特，本名叫做杜阿尔特&#183;德&#183;梅内塞斯，是葡萄牙转变贸易重心而新任的总督。
此时此刻，达伽马是葡萄牙国王的海贸顾问，他建议葡萄牙把海贸重心，从阿拉伯转移到远东地区。葡萄牙国王深以为然，于是就把杜阿尔特派来做总督，撤换掉以前那个更聪明的总督。
可是，杜阿尔特除了贵族身份，其他可以说一无是处，搞出各种事件把国王气得够呛。
历史上，杜阿尔特只当了几年总督，葡萄牙国王就让达伽马来替换他。
达伽马趁机跟葡萄牙国王谈条件，把次子安排为印度海军指挥官，国王还承诺让他的其他儿子，可以轮换任命为马六甲舰队队长。
没错，就是历史书上那个大航海家达伽马！
虽然达伽马刚到印度就病死了，但他的两个儿子，确实做了印度海军指挥官和马六甲舰队队长。如果王渊几年之后去打马六甲，对手正好是达伽马的两个儿子。
王渊问道：“这个新总督杜阿特，是如何昏庸愚蠢的？”
火者亚三说：“此人一到满剌加，就对各国商船征收重税，又攻击任何想要前往西方的商船。此外，他还派战船出海，攻击琉球、日本等国商船，不许别的国家跟大明贸易。”
也即是说，葡萄牙新任总督，想要独霸东西方贸易。又攻击中国的亚洲贸易伙伴，日本从琉球到中国的商路，现在随时可能遭受葡萄牙劫掠。
火者亚三继续说：“现在诸国皆恨佛郎机，总督大人若想进攻满剌加，各国都会景从王师一起出战！并且，新总督对满剌加百姓也很残暴，今年的粮税高达七成，满剌加百姓正在酝酿暴动。一旦天朝王师到此，满剌加百姓必定箪食壶浆欢迎。”
王渊总算是听明白了，葡萄牙的新任印度总督，就是一个目中无人的智障，他派来的使团首领也是个智障！
西蒙被晾在一边，迷惑道：“你们在说什么？”
火者亚三回答道：“中国总督在夸赞阁下威武，一看就是征战海疆的悍将。”
西蒙大笑：“哈哈，这个中国总督，还算有一点眼光。你跟他说，粮食作物已经带来了，快让我去见中国皇帝！这是他跟前任印度总督说好的。”
火者亚三总算能够如实翻译，王渊笑道：“正好，陛下也在杭州，你们都跟我来吧。”
王渊见到皇帝的时候，朱厚照正在学习外语。
也懒得屏退卡米洛，王渊直接凑过去耳语，将目前的情况都跟朱厚照说一遍。
朱厚照顿时大喜：“葡萄牙新任总督如此愚蠢，正是我大明出兵的好时机！”
王渊劝谏说：“陛下，水师刚刚学会操作软帆，就如骑兵刚刚学会骑马，恐怕还要再继续操练一年才行。”
朱厚照有些不甘，扼腕叹息道：“错失良机也！”
王渊安慰说：“陛下，从泰西到满剌加，行船需要小半年时间。这个总督才当不久，两三年之内都不可能更换，让他继续残暴下去，今后的仗必会更好打。现在瓜还是生的，再等一两年，就该瓜熟蒂落了。”
“也对，”朱厚照又高兴起来，“那葡萄牙国王如此昏庸，竟派愚蠢之辈当总督，真乃天助我也。便是老天都开眼了，要让朕做万世景仰的大帝！”
朱厚照立即接见西蒙，而且笑眯眯的非常和蔼。
西蒙见了大明皇帝，总算还知道行礼。但他只是略微弯腰，鞠躬都算不上，张永立即怒斥：“大胆蛮夷，见了皇帝还不下跪！”
朱厚照摆手笑道：“无妨，且由他去。”
张永劝谏道：“陛下，不可失了大明威严。”
朱厚照笑着抓住西蒙的手：“阁下威猛勇武，一看便知是好汉子，恐怕打过许多胜仗吧？”
火者亚三立即翻译，西蒙顿时高兴起来，觉得中国皇帝真有眼力劲儿。
于是乎，西蒙开始吹嘘自己的海战功绩，朱厚照趁机询问海战细节，希望能够从中学到有用知识。
当晚，朱厚照把满正叫来，让满正陪西蒙吃喝玩乐，顺便打听西方海战技巧，若能探知葡萄牙舰船的弱点就更好。
大明皇帝这次是真圣明了，把葡萄牙使者当傻子一样糊弄。
满正领到圣旨，立即跟西蒙结交，连续半个月都在耍乐。他带着西蒙尽情享受，好吃的好玩的通通奉上，甚至拉这家伙去逛窑子。
半个月之后，西蒙乐不思蜀，都懒得回马六甲复命。
二人很快成为“至交好友”，恨不得烧黄纸拜把子。满正趁机提出，想要登上葡萄牙舰船，西蒙立即把满正带到船上，还主动炫耀各种战舰的优点。
真是个好老师……

第411章 突如其来的海战
葡萄牙使团顺季风而来，抵达杭州正是四月初（农历）。
而红薯、玉米、花生三种作物，在南方的最佳种植时间也是四月（公历）。但那是几百年后的四月，如今大明正逢小冰河，正德十四年的平均气温，已跟天启年间差不多冷——不过再挨十年，气候就会回暖，直至百年后才再次变冷。
因时代气候差异，三种引进作物，刚好适合在农历四月种植！
杭州工商学院。
王渊花钱买了二十亩良田，全部捐给学校做学田。如今辟出几亩地来，用来搞新作物试种，王总督亲自前往指导。
上辈子，王渊生长在小县城，自己并没有种过地。但他外公外婆在农村，也是见过如何耕种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十多个学田佃农，在王渊的指挥下，用泥巴混合草木灰，再加入一些发酵粪便，在地里揉着网球大小的屎团子。
这是在给玉米做“营养钵”，种子摁进屎团子当中，可以健康快乐的长出幼苗。移栽也非常方便，挖坑将带苗的屎团子埋下，定期浇水除草就搞定了。这种“营养钵”育苗方式，兴起于新中国建立之初，是中国农学家们的研究成果，可适用于玉米、棉花、西瓜等作物。
王渊小时候去外婆家，可帮忙揉过屎团子，当时只觉得特别好玩。而且粪便混合草木灰、泥土之后，也不怎么显臭，搓起来并无心理负担。
有两个物理学派门徒，负责这些作物的试种，王渊告诫他们：“玉米苗长到两个巴掌宽的高度，就可以考虑移栽了。移栽的时候，可以进行垄植，每窝间隔大概是虎口到手肘的长度。”
玉米，是王渊给新作物的命名！
至于垄植技术，古已有之，至少一两千年了吧。
其他都源于王渊的幼时回忆，苗高、间距什么的，只能记得一个大概。至于什么时候浇水，王渊只知道育苗时，必须泼洒少量水分，移栽时要用瓢灌浇，之后如何浇水只能慢慢摸索——其实也就抽穗还需灌溉一次。
王渊仔细回忆，突然又补充说：“等玉米稍微长高之后，可以在垄沟里种豆子，玉米和黄豆能够共生，如此就能节省土地。”
这种间作栽培技术，自然是中国劳动人民总结的，欧洲如今还在玩轮种呢。
王渊小时候在外婆家掰嫩玉米，就能看到垄沟里栽着豆子，玉米和大豆都能良好生长。
学生和佃农也没多问，以为是佛郎机人，带来了玉米种植技术。
接着，王渊又去红薯实验田，吩咐道：“红薯挖坑埋进去，等藤蔓长得茂盛了，再掐下藤蔓进行移栽。也要进行垄植，垄沟里载……不对啊，把玉米田的人也叫过来！”
王渊彻底回忆起来，玉米、红薯和大豆，可以同时进行套种。
玉米栽在垄上，最高；大豆种在垄沟，次之；红薯也种在垄沟，最矮。
一块田地，可同时种这三样作物，高、中、矮互不干扰，以实现耕地的最大化利用！
中国农民太勤劳了，也太聪明了。他们一直都在摸索，如何用最少的土地，种出最多的粮食。
玉米和红薯都是高产作物，同时种在一块地里，而且还能套种大豆，那么亩产该是多么惊人？王渊瞬间就兴奋起来。
至于花生，真没啥好说的，挖坑埋种浇水便是，那玩意儿容易种得很。
之后的一个月里，王渊隔三岔五，都要来试验田逛逛。他甚至借来一些京兵，每天驻守在试验田边，防止有人畜毁坏这些新作物。
一旦试种成功，就可在杭州府推广，再推及整个浙江，最后推广到大江南北！
……
试验田里的玉米，刚刚完成移栽，葡萄牙使者西蒙，也装好货准备返航了。
西蒙昨晚耍得很嗨皮，醉到不省人事的程度，大清早被属下强行叫起。他起床气很大，顺手扇了属下一耳光，这才骂骂咧咧吃早饭。
直至半上午，西蒙回到自己船上，下令船队升帆回航。
水手们忙活个不停，西蒙却在桅杆之间，挂着吊床躺上去补觉。
不知过了多久，葡萄牙船队终于驶离杭州湾，迎面而来的是一支日本、琉球船队。
那是岛津氏的商船，由于中日官方航道，被大内氏牢牢霸占，岛津氏只能选择更困难的路线。他们横渡大海直接去琉球，在琉球补给之后，再前往大明进行贸易。
“船长，有日本船队！”副官过来提醒。
葡萄牙和岛津氏，目前处于“交战状态”。或者说，所有东亚、东南亚国家，只要是跟大明搞海贸的，都与葡萄牙处于“交战状态”。
葡萄牙新任印度总督，只在马六甲住了一个月，便返回印度果阿享受去了。但他却留下了多个命令，第一，敢从马六甲往西航行的商船，只要不挂葡萄牙旗帜，全部击沉！第二，跟大明进行贸易的船队，只要不挂葡萄牙旗帜，全部击沉！第三，提高马六甲港口税收！第四，提高马六甲农业税收！
岛津氏的船队，已经被葡萄牙抢掠过一次。
西蒙瞬间从吊床翻下，拔出佩刀喝令道：“准备战斗！”
火者亚三，一言不发，只是冷笑。
副官提醒说：“船长，我们距离中国港口不远，这样攻击别国船队合适吗？”
西蒙笑道：“又没攻击中国船队，怕什么？”
……
“轰轰轰！”
一阵炮声将王渊惊动，他火速安置妻儿，又跑去会馆见皇帝。
不多时，有钱塘水师官兵前来汇报：“陛下，总制，佛郎机人在海上炮击日本船队，满总兵问要不要插手？”
“这个，”朱厚照嘀咕道，“就好像有恶人，在我家门口，打我的邻居。该不该管呢？”
王渊提醒说：“陛下，日本乃大明属国，而且这是大明海域！”
“对啊！”
朱厚照顿时愤怒异常：“日本乃大明属国，攻击日本，形同攻击大明，快让满正前去帮忙。”
钱塘水师不在钱塘，而在造船厂附近，那里有一个军港，由海宁千户所的军港扩建而成。
当满正率领水师前往支援时，岛津氏和琉球国的联合商队，已经被葡萄牙人打得落荒而逃。一共八艘商船，被葡萄牙人俘虏四艘，一艘即将沉没，还有三艘正在往北逃，刚好跟满正的水师迎面撞上。
这是因为，此时吹东南季风，日本船队往北逃属于顺风。
满正站在宝船之上，用千里镜观察战况，见状立即下令：“让宁搏涛、戴志全，各自率队两翼包抄。先抢占上风位，暂时不要开炮。”
宁搏涛和戴志全各带一艘鸟船，率鸟船、战船等若干，降帆划桨进行两翼包抄。没办法，他们的战船还未改装，都在使用硬质横帆，侧逆风的前进速度，还不如降帆划桨跑得快。
满正乘坐的宝船，则利用三角帆，逆风从正面朝敌人驶去。
“船长，那好像是中国战船！”副官惊慌喊道。
西蒙大笑：“中国难道敢跟葡萄牙开战？放心，他们只不过在虚张声势，想要吓唬我们而已。嗯，改变阵型，还是防备一下。”
西蒙也拿起千里镜，这玩意儿已经传到马六甲。他对着宝船一看，顿时惊呆了，吞咽口水道：“中国战船，居然比大亨利号、摄政者号更加巨大？没听过中国有这么大的舰船啊。”
双方越来越近，西蒙突然收起千里镜，高呼道：“混蛋，那艘大船在横摆，炮口都露出来了。快传令，船队全体向东行驶，拉散对方的阵型，不要在近海跟他们作战！”
“追，保持船队阵型！”
随着满正一声令下，旗手立即打出旗令，大明水师疯狂划桨追赶。
这一追一逃，便是三天三夜。
期间互有炮击，但都没造成实质性伤害，直到海上突然下起大暴雨。
西蒙害怕船只被暴风雨掀翻，下令把风帆全部降下来。
满正虽然也下令降帆，却又让船员划桨前进，顶着暴风雨直冲过去——宝船也是有桨的，大明战船全都有桨！
西蒙吐了口唾沫，臭骂道：“狗娘养的，这些中国人疯了！”
暴风雨大作，双方的水手，主要精力都在对抗大自然之威。但大明水师人多，还能分出人手划桨，便是船桨被海浪打断了，也艰难的朝着敌人冲去。
好吧，冲到最后也没完成任务，只是接近了许多而已，那浪头太大划桨不顶用。
“开炮！”
几十艘大明战船，陆陆续续朝敌人开炮，数百颗炮弹随缘进行抛物线运动。只有……一颗命中，刚好击中葡萄牙副舰，一炮将其主桅打断。
一个百户报告说：“总兵，风浪太大，炮窗涌进来的水，把火药引线都打湿了。”
满正说：“引线湿了就换干的，船桨断了就换好了。能开炮就开炮，能冲阵就冲阵，陛下可还等着我们的捷报呢！”
幸好，佛郎机炮属于后膛填装，直接固定在炮室之内，只能调整仰角射击角度。若换成前膛炮，那玩意儿不能固定，风浪期间估计还在来回跑，根本就难以进行开炮操作。
即便如此也困难，宝船稍微好些，其他战船被颠来颠去，船员连战都站不稳。
发展到最后，其他战船已然放弃，各自趴伏着抱住固定物，免得摔倒之后一头撞死在船上。
满正却把自己绑在船长室，宝船的船体巨大，颠簸得没那么凶。他命令桨手也绑住身体，朝着敌人疯狂划桨，划断一批再换上新的，只换桨就撞晕十多个水手，也不知有没有倒霉蛋被撞死。
眼见速度还是慢得很，估计暴风雨结束，都无法划到敌人面前。
满正又说：“升帆！”
“总兵，这么大的风浪，升帆会被吹断桅杆的！”副手提醒道。
“升帆！”满正喝令。
于是乎，宝船上的水手，只能用绳子绑住自身，东倒西歪的跑去升帆，那场面就像集体荡秋千。
这下速度就快得多，三角帆兜着风前进，一艘宝船独自闯入十六艘船组成的葡萄牙船队。
一个巨浪将宝船抛起，再狠狠的砸下去，船首直接将一艘葡萄牙海船给撞出大洞。
满正只觉全身一震，而那些操作风帆的水手，瞬间被砸晕一大群，好在由绳索捆住没有掉海里。
“疯子，对方的指挥官是疯子！”西蒙站都站不稳，抱着桅杆头晕目眩。
“轰！”
却是宝船的一根桅杆折断，狠狠砸出去，不但把自身船舷砸出缺口，还把前方那艘敌船给砸得稀里哗啦。
没法再莽了，任凭满正如何下令，还能动弹的操帆手，都假装听不到、看不到。
暴风雨足足持续五个小时，双方都无阵型可言，宝船算是被敌人团团包围。
满正解开自己身上的绳索，揉着额头出去，一脚踹向船员屁股：“能动的都起来，老子要大发神威了！”
“轰轰轰！”
双方炮击正式开始，葡萄牙人来不及集结阵型，反正朝着宝船猛轰便是。而大明其他战船，则纷纷过来救援，宁搏涛乘坐鸟船，率队顶着炮火想要跳帮。
此时正是顺风，硬质横帆鸟船，那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冲到敌舰面前，中途只是吃了一发炮弹。
两船相接之时，各自火铳兵射击，大明水师的弩炮也开始发威。
弩炮没有发射火箭，但近距离射击之下，打得对方甲板惨叫声四起。
正式接舷，宁搏涛荡着绳子跃下。这个曾经的太湖水匪，持刀冲进人堆，手起刀落血溅纷纷。
只要接舷成功，几乎没啥悬念，因为大明水师人多！
葡萄牙攻打马六甲，那么重要的战役，也只出兵一千人而已，打得两三万马六甲士兵落荒而逃——马六甲还是守城方。
而葡萄牙刚刚建立的马六甲舰队，战船数量跟钱塘水师差不多。西蒙这次只带了八艘战舰，其余八艘全是武装商船，体型最大的主舰也不过六百料。
只中国宝船上的兵力，都相当于眼前葡萄牙船队所有人员的总和。
“船长，红杉号被抢走了！”
西蒙扭头看去，果然见到自己的一艘战船，已经升起钱塘水师的旗帜。
“儿郎们，随我冲！”
副千户戴志全，见宁搏涛旗开得胜，也架着鸟船冲杀过去。
玩什么炮战？
跳帮接舷才是男人的浪漫！
至于满正，仗着船坚炮利，坐在宝船上只是轰，那几门两千斤炮威力惊人，但凡命中就是轰出一个大洞。
对轰半天，宝船已经中弹十余发，水兵和水手也死了不少，但就是稳稳飘在海面上，丝毫看不到沉没的迹象。

第412章 首战告捷与日本铜之战
“船长，快突围！”副官大喊。
西蒙郁闷道：“跑不了，就算突围成功，也会被中国战船追上。”
葡萄牙船队属于返航，不管是战船，还是武装商船，全都装满了货物。他们贪心得很，便是西蒙的船长室，也放着几捆丝织品，那是西蒙携带的私货。
就算操帆技术更娴熟，就算海战经验更丰富，可满载货物的葡萄牙船队，灵活性与速度都大大降低。
火者亚三突然跑出来，嘀咕道：“大人，投降吧。”
“啪！”
西蒙一耳光扇过去，把火者亚三扇得原地转圈，他愤怒道：“伟大的葡萄牙舰队，是不会向敌人投降的！除非……”西蒙看着那艘巨无霸宝船，口干舌燥道，“除非，实在是没有任何胜算。”
火者亚三趴伏于甲板，脸上火辣辣的，眼神阴毒无比。
副千户戴志全，此时也已开始接舷。率先跳帮的水师官兵，被敌人一排火枪问候，当场死伤十余人，却有三十多个跳帮成功。
戴志全使着一把单手剑，虽然没有宁搏涛那么威猛，却也舍生忘死带队冲杀。
为啥满正、戴志全、宁搏涛等人，都一下子变得骁勇起来？
因为此战是皇帝亲自下令啊，打输了肯定没好果子吃，打赢却能获得皇帝青睐！
“儿郎们，封妻荫子，正在此时！”
从戴志全喊出的口号，就知道他的动力来源，便是舍命也要挣一个前程。
满正就没那么费事儿，坐镇宝船下令开炮，只知道倚仗炮威狂轰滥炸。宝船医务室连中几炮，已经被硬生生轰塌，船体也被轰出个大洞，可宝船依旧还坚挺得很。
“轰！”
又是一发五百斤炮命中，早已被打断主桅的葡萄牙副舰，终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没。
西蒙已经做出最后努力，可中国宝船就是打不沉。他又不敢过去接舷，一看对方那体量，就知道船上兵力众多，接舷战纯属给敌人送菜吃。更无语的是，长达五个小时的暴风雨，早已吹乱葡萄牙编队阵型，此刻几乎是陷入乱战当中，而大明战船数量还更多！
西蒙那个恨啊，早知道就少装点货物返航，否则也不至于逃了三天还没成功。
“升白旗！”西蒙闭上双眼。
《资治通鉴》有记载，曹操攻打邺城，李孚建议审配，把城中老幼放出去，让他们持白幡投降。李孚却混在投降人群中，自己悄悄逃跑了。
白旗代表投降，满正显然看得懂。这厮对左右笑道：“前些日子，西蒙跟老子喝酒，说他船上不备白旗，因为葡萄牙舰队从不投降。都他娘吹牛的，打白旗打得比谁都利索！”
葡萄牙船队关掉炮窗，扔下武器，朝着宝船渐渐靠拢。
满正立即下令战船驶去，接管那些葡萄牙海船，将敌方士兵全部捆绑看押。
此战，葡萄牙总共十六艘船，被击沉两艘，被占领两艘，剩下十二艘全都受损严重。在返回杭州的途中，又有一艘投降敌船，带着满船货物沉入大海，中国船队想救都救不了。
至于钱塘水师这边，死亡八十余人，受伤三百多人。且至少有一半死伤，都是因为暴风雨，撞死撞伤的倒霉蛋不在少数。另有两艘战舰失去行动力，只能被友舰拖回杭州，但并无一艘沉没，水密舱技术还是很管用的。
“是你！”
西蒙被押到宝船上，一眼就看到满正，顿时气得牙痒痒。眼前这个中国海军指挥官，前几天还在跟他喝酒，而且一直没有暴露身份，只说自己是中国陆军将领。
满正招来火者亚三：“你来翻译翻译，告诉他什么是惊喜。”
火者亚三翻译道：“大人，中国指挥官说，他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西蒙还在嘴硬：“你的船多，而且船大，怎么也打不沉。而我的船队装满了货物，吃水太深跑不快，否则有无数战术将你击败！”
火者亚三如实翻译。
满正顿时哈哈大笑：“输了便是输了，还给自己找什么借口？”
一个水师百户突然提醒：“总兵，我们今后也得小心。战船出海经商，最好别带太多货，否则遇到真正对手，难以发挥应有的战力。”
“嗯，”满正点头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确实当警醒。”
当钱塘水师，押着葡萄牙船队和士兵，回到杭州湾的时候，整个杭州城都轰动了，士绅官民纷纷跑来看热闹。
朱厚照亲自迎接凯旋官兵，把满正、戴志全、宁搏涛激动得浑身发抖。
“二郎，把这些红毛鬼押解进京，献俘于太庙如何？”朱厚照突然笑问。
王渊答道：“几个番邦蛮夷，没必要兴师动众。缴获的海船和货物，分出两成给浙江三司，剩下的都归钱塘水师所有。至于那些佛郎机官兵和水手，海战经验都非常丰富，可以分开进行审讯，非葡萄牙国之人留下，招揽过来塞进大明水师。如果是葡萄牙人，就让葡萄牙总督花钱来赎。明码标价，船长多少钱，指挥多少钱，水手多少钱。”
“哈哈哈哈！”
朱厚照狂笑不已：“咱们君臣，不就变成绑票的吗？”
王渊辩解说：“此乃葡萄牙国，率先在大明海域，攻击大明属国的船队。我们出兵干涉，有足够的正当理由，怎可用绑票来比喻？”
“那行，便依二郎所言。”朱厚照心情非常愉快。
王渊又说：“应派遣官员，乘船前往满剌加谈判交涉。勒令佛郎机船队，今后不得在大明海域动武，也不得随意攻击大明之属国。”
“可。”朱厚照点头说。
死里逃生的日本、琉球海商，听说大明水师把佛郎机船队全歼，也纷纷过来道贺致谢。他们献上“精美”的财货，跪在江淮会馆门外，疯狂磕头感谢大明皇帝恩德——其实，是想见皇帝一面，说不定还能捞到好处。
王渊代表皇帝接见他们，一番安抚之后，直接对两国海商说：“十年之内，各国商船卖铜给大明，大明都将免征关税。”
两国海商大喜，因为琉球群岛也有铜矿。
至于岛津氏，其地盘也有铜矿。就算自己铜产量不够，也可以通过濑户内海，收购其他日本藩国的铜料。
岛津氏位于九州西南部，而整个九州都铜矿遍布。因为王渊的一句话，岛津氏很快就酝酿战争，兵锋直指自己的邻居肝付氏。
没办法，向北只能攻打相良氏，但相良氏正处于兴盛期，岛津氏根本就打不动，只有进攻肝付氏这一个选择。
十多年前，岛津氏、肝付氏还是合作伙伴，一起结伴去攻打志布志城。打了三年，愣是没打下来，岛津氏的家主还战败自杀了，莫名其妙就把仇恨算在肝付氏头上。两家本来就矛盾日深，随时都可能爆发战争，现在大明又免征铜税，利益和仇恨叠加在一起，岛津氏跟疯了一样发动进攻。
不仅如此，大内氏也放弃东进，选择南下攻略少贰氏和大友氏，想要占据北九州的几处铜矿。
九州南北同时爆发战争，史称“九州岛铜之战”，罪魁祸首便是王二郎。
王渊表示很无辜啊，我就想弄点铜料铸钱而已，鬼知道日本大名之间会直接开瓢。

第413章 司农寺的设想
大明战舰修补三个月，终于全部恢复战力，顺便把鸟船换成了复合帆——主桅杆为横帆，其余两桅为三角帆。
非但如此，宝船的舰载火炮，也提升为一百门！
一艘宝船、两艘鸟船，以及缴来的十三艘葡萄牙海船，装着货物前往马六甲贸易，这是中国船队第一次远距离侧逆风航行。
满正需要先去一趟广州，寻访即将丁忧期满的湛若水。
湛若水是王阳明的至交好友，白沙心学的二代传人、甘泉心学的创始人。王渊的心学思想，更偏向于甘泉心学，反而跟阳明心学越走越远。
朱厚照让王渊推荐外交官，王渊便推荐了湛若水。不管于公于私，都非常合适，湛若水以前还出使过安南。
于是，湛若水兼礼部员外郎，代表大明前往马六甲交涉。
转眼已到七月初，学田里的玉米开始抽穗，王渊再次前往视察情况。
新作物试种负责人，正是王渊在山东收的学生刑泰。这厮到处贴大字报污蔑王渊，被袁达蹲守好几天抓住，最后稀里糊涂变成物理门徒，带着整个家族支持王渊在临清治水。
刑泰实在不是考科举的料，几年下来屡试不第，依旧还是一个酸秀才。他搞物理也不咋样，数学那是一塌糊涂，干脆跟着王渊到处跑，只等哪天求个斜封官当当。
这次葡萄牙人带来新作物，刑泰见王渊非常重视，于是他主动请缨负责试种。
地方士绅家的公子哥，连锄头都没碰过，居然想搞农业试验？
刑泰指着试验田介绍道：“先生，根据多批次、多类型种植比对，我们现在已经有所收获。”
“详细讲来。”王渊说。
刑泰说道：“玉米生长，第一阶段我称为‘育种期’。第二阶段我称为‘三叶期’，因为那时只有三片叶子。玉米在‘三叶期’阶段，必须进行施肥浇灌，就像婴儿离开母乳，照顾必须更加精细才行。‘三叶期’施肥不足的两分地，那片玉米普遍长势不好，玉米杆又瘦又矮，而且叶子也偶有枯黄。”
“不错，有心了。”王渊点头赞许。
刑泰又说：“‘三叶期’之后的阶段，我称之为‘拔节期’，就像竹子拔节一样，高度增加得非常快速。这个时候，刚好跟‘三叶期’相反，玉米能够抗旱，但怕水太多。今年雨水一般，‘拔节期’不怎么浇水的玉米，反而长势最好；‘拔节期’浇水最多的玉米，直接被涝死了两垄。”
王渊特别满意，夸奖道：“你做得很好。”
刑泰谦虚说：“弟子并不懂农事，只是把物理方法，用在了作物试种上。”
王渊再问：“套种问题呢？”
刑泰讲述道：“套种暂时还看不出问题。现在，我们有玉米、花生、红薯清种田，也有两两套种、三样套种田。目前只发现一个问题，套种之后的田地，必须进行追肥，否则肥力不够就长势不好。”
这个问题并不大，因为即便在后世，除非大面积机械化种植，否则玉米也是农家肥为主、化肥为辅，玉米对化肥的需求并不太强。
刑泰又说：“因为涉及到土地肥力，学生翻阅了大量农书。《齐民要术》便有记载，可用轮种恢复地力，若套种消耗地力太甚，学生打算实验用其他作物轮种。”
王渊自然又是一番勉励。
王渊也是个半桶水，他给出的玉米植株间距，其实还可以稍微密一些。
刑泰如果继续观察实验，就会惊奇的发现，套种有大豆的玉米，产量甚至比清种更高，而且玉米棒子更饱满、玉米粒长得更大颗。
其中涉及到光合作用，玉米、大豆同时种植，可提高太阳辐射能利用率15%到20%。
两种作物种在同一块田，高矮差形成通风走廊，能增加二氧化碳的供应。光线射到玉米植株的下部，大豆也能形成阳光散射，这种散射光正好是作物需要的，光照质量比不进行散射更好。
因此套种之后，玉米将明显增产，但大豆会略微减产。
此类套种技术，曾在新中国的丘陵、山区非常流行。后来渐渐不搞套种了，是因为精细化程度太高，伺候一亩地所费精力，相当于单独种植好几亩地。如此累死累活，还不如进厂打几个月工，赚到的钱可以买更多玉米和大豆。
至于垄植玉米，那是为了防涝，雨水太多会把玉米涝死！
而且王渊不知道，花生也可以拿来套种。再加上红薯、玉米和大豆，这几样交叉间作套种，能够起到轮种的作用，可以自然恢复土地肥力。
反正一切都在摸索当中，刑泰考科举不行，搞物理也不行，但玩种植似乎还真有前途。
一个没摸过锄头的农学家，正在大明土地上悄然诞生。
再来讲一讲育种问题，印第安人种植玉米几千年，你当人家不会育种的吗？西班牙弄来的玉米种子，已经被印第安人培育了三千年，人家就是靠那玩意儿吃饭建国的！
现代良种玉米，主要是增加抗病虫害、抗涝抗旱、一株多实等功能。
王渊绕着试验田走了一圈，有些玉米长势喜人，有些玉米枯黄萎靡，那是用不同方法种植的。
王渊对刑泰说：“只要你用三五年的时间，把这些作物给研究透彻了，我就请求陛下复设司农寺，至少给你一个司农寺丞的斜封官！”
“司农寺？”刑泰有些懵逼。
王渊解释道：“大明开国之初，有司农寺存在，位阶与大理寺、太常寺、鸿胪寺相同，司农寺卿又被称为大司农。懂了吗？至少给你一个寺丞。”
“多谢老师！”刑泰当然懂了，喜得无以复加，寺丞可是正五品！
精简部门或许反对者众多，但增加部门却没啥阻力，而且还是恢复农业发展机构，那就更符合士大夫们的胃口。
把几种新作物以及它们的套种方式，快速在全国范围推广，特设新部门是最方便有效的。借口随便可以找，恢复大明祖制便为理由，司农寺本来就是朱元璋设置的。
不过户部可能会反对，因为司农寺裁撤之后，大部分职权都移交户部和地方布政司。地方左右参政和各级主官，便承担了司农寺的工作，但他们仅仅流于劝农劝桑的表面形式。
王渊也懒得抢班夺权，重设司农寺之后，主要起到倡导串联作用，派出京官与地方官合作发展农业。

第414章 甘泉心学
宁王终于死了！
之前一直关在南京，皇帝批准押其北上，入京以后仅三天就被处死。
此案由三法司联合审理，整个过程看似正规有序，其实就属于敷衍了事而已。
谁敢深究？
谁敢刨根？
就连王阳明送去的贿赂账册，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遗失。反正宁王一死，百官才能心安，朝堂又重新回到安定和谐的气氛。
王渊和王阳明，藏有账册副本，由心学门徒抄撰。
如此行事，专为预防“遗失”，不过暂时没必要拿出来。
且不谈京城，咱们把视线投向广州。
榜眼出身的湛若水，仕途可说非常不顺。刚做官就遇到刘瑾当权，熬死刘瑾总算能出头，李东阳给他升翰林院编修，还特地派他去出使安南，回朝之后肯定能够高升。
等湛若水从安南回来，靠山李东阳已经退休回家，好友王阳明也被排挤到南京。他从此就被彻底冷落，连出使藩国的功劳，都被上司直接无视，因为杨廷和、梁储的人掌控了翰林院。
此时，湛若水丁忧期已满，但他毫无回京报道的迹象。
如果湛若水一直不回京，又拿不出足够理由，被户部审查时发现，将会剥夺一切官职。
历史上，他就被剥夺官职了，只剩一个榜眼身份。直至嘉靖登基才出山，从翰林院编修做起，结果又受王阳明牵连，嘉靖皇帝打压心学。湛若水只能在南京当尚书，南京的吏部、兵部、礼部尚书被他当了个遍。
广东，西樵山。
湛若水正在书院讲学——
“如何体认天理？应当格物！”
“格物之道，有从心出发，有从物出发。京城王若虚的物理学派，便另辟蹊径从物出发。但他总说自己是心学，也是从心出发的，旁人也难以否定。”
“为何要提到王若虚？此人乃当世奇才，他的物理学派，我认真研究过。数学、物理的内容，我也掌握了一些，可算是格物的一种方法。你们若是有兴趣，也不妨去领略一番，互相印证才能博采众长。”
“时下有气理之争，也有心理之争，其实在我看来，那都没什么必要。世间大道，殊途同归，不管是程朱理学，还是陆陈（白沙）心学，归根结底讲的是一个道理。心与物、理与气、心与理、心与性、知与行、理与欲、虚与实，皆不可分割单论。”
“阳明先生说心外无物，那是错的。你们辩论心学和理学孰优孰劣，那也是错的。卫道士要存天理，消除一切欲望，那也是错的。我们应该，心与物合一，气与理合一，理与欲合一。”
突然有弟子问：“先生，理与欲如何合一？”
湛若水解释道：“食色性也，吃饭喝水，男女情爱，都是人性，而非人欲。甚至想吃华贵食物，爱慕美貌女子，这也是人性，是对食色的更高追求。何谓人欲？江南吃猴脑，不为果腹充饥，而是哗宠取宠，为了口腹之欲而残害生灵。还有那好色之徒，侍妾有一二十个，还在外面拈花惹草，他忙得过来吗？”
“哈哈哈哈！”
众弟子顿时大笑，都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湛若水又说：“理与欲为何又能合一呢？欲也分轻重好坏。懒惰乃人欲也，勤奋乃天理也。但如果有懒惰之人，发明出舟船车马，利济天下百姓，那他懒得就有理。人欲没有止境，只有圣人才能除之，我等凡夫俗子，应该尽量克制人欲，也应该利用人欲去做正事。”
“先生高论！”那弟子佩服道。
湛若水笑着说：“我也是两年前想通的。当时家母病逝，我回乡丁忧，思考程朱理学、陆陈心学、阳明心学、物理学派之异同，苦思一载终有所获。刚才的‘理与欲’观点，其实借鉴了王若虚的物理学说。物理学派以实用为主，不事虚谈，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学问。”
又有弟子问：“先生，若弟子想研习物理，必须前往京城求学吗？”
“那倒不必，”湛若水说道，“你想学物理，我也可以教。但只限于基础，若欲更深一步，还得去京城物理学院，因为物理学派的知识每天都在增加。”
突然，湛若水的随从跑进学堂，小声嘀咕道：“老爷，有官兵来了，说是奉皇命请你当官。”
湛若水面不改色，只说道：“让他们等着，不得惊扰众弟子。”
一直讲学到傍晚，湛若水终于宣布下课，施施然走出教室，拱手道：“我便是湛若水，阁下身居何职？”
满正作揖道：“我是浙江备倭总兵满正。前些日子，佛郎机船队在杭州湾外，擅自攻击大明属国商船。陛下命我出兵征讨，侥幸将敌人全歼，俘虏佛郎机海船十三条，俘虏佛郎机水师官兵数百人。”
湛若水的老家就在广州，当然知道佛郎机船坚炮利。
事实上，去年底的时候，西蒙便在广州湾内，攻击过别国走私船队。只要不是葡萄牙商船，西蒙见了直接开炮，甚至击沉了两艘中国民间走私船。
对此情况，广东官员毫无办法，广州水师那几条破船，也完全不敢跟佛郎机人干仗。
湛若水惊问道：“佛郎机水师将领，可是叫什么西蒙？”
满正笑道：“正是此獠，如今被关押在杭州大牢。他在广东也犯过事儿？”
“满总兵勇悍若斯也！”湛若水赞叹道。
满正掏出一封文书、一封信件，交给湛若水说：“王侍郎向陛下谏言，推荐湛先生出使满剌加。”
信件是王渊写的，把事情交代清楚，并陈述了这次出使的关键。
湛若水顺手把授官文书收好，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兼任礼部员外郎，论品级是升官了，但也没啥可高兴的。就湛若水的资历，直接转升礼部郎中都够格，如今不过是多了个临时兼职而已。
花费一天时间，湛若水把书院事务安排好，便跟着满正一起前往马六甲。
当大明宝船来到马六甲的时候，瞬间就引起港口轰动，葡萄牙人吓得连忙架起大炮。毕竟，宝船实在太过巨大，比葡萄牙本土的两艘主力战舰都大得多！
湛若水登岸一问，葡萄牙总督不在，马六甲连个能拍板的都没有。
于是乎，满正在马六甲卸货之后，就立即购买商品返航了——王渊有叮嘱，宝船不能驶往印度，担心被葡萄牙人扣下。
印度，才是葡萄牙的东方老巢，那里有全亚洲最大的造船厂、兵工厂，葡萄牙东方舰队的主力也一直留在印度。一艘宝船，两艘鸟船，带着十多艘缴来的海船，跑去印度纯属给人送菜吃。
湛若水作为使者，只带几个随从，乘葡萄牙海船前往印度果阿交涉。

第415章 白痴总督与贪玩皇帝
果阿在孟买以南，属于古代印度最富裕的地区，因为此地是重要海贸口岸——当然，只是地理概念上的印度。
自韦加耶那加国没落之后，果阿长时间处于无主状态，于正德五年被葡萄牙占领。
占领果阿的葡萄牙船队首领，正是大航海家达伽马。他们上岸之后烧杀抢掠，用枪炮展现自己的权威，还在果阿插上标杆宣示葡萄牙主权。
达伽马回到葡萄牙，大肆吹嘘果阿的富庶，那里有无数宝藏，盛产香料和丝绸。
葡萄牙贵族瞬间眼冒绿光，派遣正式舰队前往印度，并设立葡萄牙印度总督，还带来手捧圣经的传教士。这十多年来，果阿常有异教徒被烧死，天主教在此地不断扩张势力。
而且，葡萄牙还运来平民，强令当地妇女通婚，以此提高葡萄牙人比例。接着又开设学校，实行文化扩张，这导致数百年后，果阿都是整个印度识字率最高的省份。
说实话，葡萄牙在果阿的殖民统治，比英国在印度的统治文明得多……相比英国而言，葡萄牙仁慈得近乎圣人。
杜阿尔特&#183;德&#183;梅内塞斯，拥有葡萄牙王室血统。
或者说，只有具备王室血统的贵族，才能被葡萄牙国王派来印度当总督。达伽马是不可能做总督的，甚至连贵族都不是，因为受封葡萄牙贵族，也必须具备王室血统！
达伽马是怎么当上葡萄牙贵族的？
就在去年，大航海家麦哲伦反噬雇主，指挥舰队击败卡斯提亚王国（西班牙前身）。嗯，麦哲伦的舰队，在西班牙的殖民地，把西班牙舰队给干翻了，用武力夺回自己应有的利益。
国王卡洛斯一世，被迫答应麦哲伦，继续资助其环球航行，顺便还给了许多好处。
就在今年，麦哲伦远航之前遭到暗杀。暗杀失败之后，西班牙国王说是葡萄牙人干的，麦哲伦也只能相信是葡萄牙要搞他。
在葡萄牙做了十多年富家翁的达伽马，顿时被麦哲伦给激发出灵感。他直接跑去找葡萄牙国王，说如果还不把自己当回事儿，自己就学麦哲伦那套把戏，率领舰队将葡萄牙的殖民地果阿夺走。
葡萄牙国王还真被吓到了，立即封达伽马做维第格拉伯爵，使之成为葡萄牙第一个没有王室血统的贵族。
达伽马还不满足，闹着要当印度总督，就等着现任总督杜阿尔特闹出幺蛾子。
听说中国使者来到果阿，杜阿尔特没有立即理会。
这货当总督之后，只知道贪污享受，疯狂的征税捞钱，又让舰队四处抢劫别国商船。在杜阿尔特眼中，中国也就那个样子，甚至他还下令在广州修建殖民据点！
已经在搞了，地点位于屯门（香港新界西部）。
今年春天，另一批葡萄牙船队，在屯门构筑简易堡垒，还打算建炮台和城壕。由于位置太偏，广东官员后知后觉，过了几个月才发现，此时正在思考如何应对。
还是那句话，这个新总督是智障，居然想要武力殖民中国！
湛若水足足等了四天，终于有人来通知，让他立即去拜见总督阁下。
身为副千户、鸟船船长的宁搏涛，这次贴身保护湛若水。他率领几个士兵，簇拥在湛若水身后，阔步踏入那座西式城堡当中。
杜阿尔特一看到他们，瞬间就咆哮起来：“立即释放葡萄牙士兵，立即归还葡萄牙海船，否则就等着战争吧！”
嗯，不止是湛若水，就连马六甲的葡萄牙官员，也被总督晾了好几天，终于将海战失败的军情上报。这货一听自己的船被抢了，才忙慌慌召见湛若水，并且直接进行武力恐吓。
湛若水听到翻译之后，冷笑道：“贵国战船，擅自在大明近海开炮，而且还是攻击大明属国船只。于情于理，大明都有理由还击，贵军被全歼纯属咎由自取。若想开战，可以奉陪。大明有国土万里，有亿兆百姓，有百万军队，有千艘战舰！”
“多少人口？”杜阿尔特听得有点懵。
湛若水随口说道：“大明之国民，早已破亿。你佛郎机撮尔小国，撑死了能有多少人？便是一百个换一个，也能把你佛郎机国杀得干干净净！”
杜阿尔特大怒，指着湛若水的鼻子：“竟敢威胁蒙骗我，世界上哪有人口过亿的国家？等着开战吧！”
湛若水冷笑道：“如果贵国不给个交代，大明舰队自会前来讨说法。”
“让这家伙立即滚蛋！”杜阿尔特吼道。
湛若水被蛮横的驱逐出城堡，杜阿尔特则叫来亲兄弟——葡萄牙印度舰队总司令：“贝里奥，立即率领所有舰队，把中国的广州抢占下来！”
马六甲舰队也归贝里奥统管，在广州屯门构筑殖民据点，便是他做出的修改方案。因为按照总督的奇葩想法，是想直接占领广州城的，马六甲舰队船长们纷纷叫苦，说占领广州的难度不亚于攻占卡斯提亚（西班牙）首都。
贝里奥劝谏道：“兄长，中国太大，不能直接殖民，更不可能攻占大城市。我们在广东郊外修筑城堡，已经是冒着巨大风险，攻打广州等于让士兵去送死。”
“不可一世的奥斯曼，还不是被我们击败了，中国又算得了什么？”杜阿尔特冷笑。
贝里奥很想把哥哥的脑袋拧下，当成足球踢进印度洋。他艰难解释道：“就算是击败奥斯曼，我们也用了很多年时间，还教会波斯人铸炮铸枪，有波斯人帮助才获得胜利的。而中国，比奥斯曼更加强大。中国的人口太多了，只是广州就多得吓人，这样的国家怎能武力征服？”
杜阿尔特斥责道：“你这个废物！”
贝里奥也生气了，立刻骂回去：“你才是废物！你除了捞钱玩女人之外，你什么都不会，真不知道国王为什么派你来当总督！”
杜阿尔特大怒道：“我如果不当总督，你能做印度舰队指挥官吗？”
贝里奥居然无言以对，郁闷道：“反正我不会下令进攻中国，想打你自己去打！”
“那我就撤你的职务！”杜阿尔特呵斥道。
这位总督还真把自己弟弟给撤了，换上一个临时指挥官，率领印度舰队前往中国，而湛若水则被扣押在果阿。
印度舰队共有战船近百艘，抵达马六甲之后就不再动弹——都不是傻子，谁会白白去送死？
杜阿尔特三番五次催得急，葡萄牙舰队干脆在马六甲购置货物，跑去广州高高兴兴做生意。临时指挥官和船长们联合起来，在广州大赚了一笔，回去就跟总督复命，说在海上遇到大风浪，舰队没到广州就返航了。
至于做生意赚的钱，自然是被他们分掉，反正都把总督当傻子糊弄。
宁搏涛悄悄从果阿溜走，又贿赂葡萄牙水手，藏在货仓里回到马六甲，接着搭乘中国商船前往杭州。等他回去复命时，朱厚照都已观赏完钱塘潮，打算带着王渊回京了。
“什么，佛郎机人敢扣押使节？”王渊不可置信。
宁搏涛解释道：“那个佛郎机总督，根本就不讲道理，反反复复就说要打仗。”
朱厚照暴怒道：“那就打！二郎你别拦着，番邦蛮夷而已，竟也捋大明之虎须，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渊说道：“陛下……”
“不许劝！”朱厚照打断道。
王渊苦笑道：“臣是想说，陛下别御驾亲征，否则臣死也要把陛下拦住。”
朱厚照问道：“你怎知我想亲征？”
王渊嘀咕说：“臣还知道，陛下愤怒是假，想要亲征是真，想要坐船去海外看看更真。”
“哈哈哈哈！”
朱厚照狂笑不已：“二郎知我也！”
王渊说：“陛下真不能出海，否则臣立即辞官。不是假辞官，是辞了就不回朝了，因为臣实在担待不起，更不想回京被百官唾骂。”
张永和江彬也心里没底儿，纷纷劝谏：“陛下，海上凶险莫测，真不能御驾亲征啊。”
“朕一定要去呢？”朱厚照又发驴脾气了。
王渊突然跪地：“臣请辞！”
张永、江彬跟着跪下：“臣也请辞。”
“那你们就留在杭州，等我凯旋消息，”朱厚照对满正、宁搏涛说，“满总兵，宁千户，你们随朕征讨满剌加！”
满正、宁搏涛立即跪地：“臣请辞。”
找遍整个大明，谁敢带皇帝出海？不要命了！
便是数次怂恿皇帝北征的江彬，都怕皇帝遇到海难，更别提其他文武官员。
朱厚照这次想御驾亲征，只能自己划船过去。
连续发了几天脾气，朱厚照终于妥协：“罢了，罢了，你们去打吧，朕直接回京了。真没劲，想去海外看看都没机会！”
江彬笑嘻嘻说：“陛下，回京途中，臣在扬州安排了好耍的。”
“扬州哪有海外好耍？不去，不去！”朱厚照心里憋得慌。
张永也来哄：“陛下，扬州的名伎，比苏州还更有名呢。”
朱厚照生气道：“朕说了不去，直接回京！”

第416章 战前串联
“自占城向正南，好风船行八日到龙牙门，入门往西南行二日可到。”——《瀛涯胜览&#183;满剌加国》。
占城在后世越南的南部地区，龙牙门则在后世的新加坡附近。
宁搏涛与火者亚三先行，搭乘商船来到新加坡。
新加坡这个名字，很早就已经有了。
蒙元时期，三佛齐国的一位王子，在其岳母的资助下，于此地建立“僧伽补罗国”，又译作“新加坡拉国”，梵文之意为“狮子城堡”，如今一般称其为“淡马锡”。
百余年前，三佛齐国的王室后裔，被迫流亡到新加坡。引来暹罗大城国攻击此地，该王室后裔逃到五屿，由此建立满剌加（马六甲）王国。
宁搏涛在火者亚三的带领下，首先于新加坡登岸。
新加坡在百余年前，因为卷入地区争霸，曾经被彻底焚毁过。目前稍微恢复，属于重要海贸城市，被流亡的马六甲国王统治。
马六甲国王默罕默德&#183;沙阿，目前居住在柔佛城，即后世马来西亚的新山，与新加坡岛只隔着狭窄的海峡。包括后世的印尼国土民丹岛，目前也在马六甲国王统治之下，这货一直打算反攻马六甲，但地盘却被葡萄牙越打越小。
听说大明使者来了，默罕默德&#183;沙阿喜出望外。在战争连番失利之下，他已经流亡多个地方，被葡萄牙打得不断东撤，正准备亲自去北京请大明爸爸帮忙呢。
可当默罕默德&#183;沙阿看到火者亚三的瞬间，顿时就狂怒大骂：“亚沙，你这个叛徒，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火者亚三笑道：“国王陛下，当初背叛你的，又不止我一个。而且，我已经联络大明，来帮助陛下夺回王城了。”
“我不可能再信任你。”默罕默德&#183;沙阿冷笑摇头。
火者亚三说：“我的曾祖父姓林，本来是中国福建人。我既然是汉人，又怎么有责任效忠你这个蛮夷？”
默罕默德&#183;沙阿气得发笑：“你是汉人？你的母亲，你的祖母，你的曾祖母，可都不是汉人！”
火者亚三说：“但我的曾祖父是汉人，我姓林，名叫林耀山。”
史书有记载，火者亚三自称汉人，但不被大明朝廷所认可。
火者亚三说道：“不管你是否再信任我，我都带来了大明使者。这位是大明水师副总兵（浙江备倭副总兵），他可以帮你夺回马六甲城。”
默罕默德&#183;沙阿皱眉道：“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来骗我的？说不定是佛郎机人的诡计，诱我出兵再设伏于海上！”
火者亚三问道：“这几个月，佛郎机人的攻势，是不是没以前那么猛烈了？”
默罕默德&#183;沙阿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火者亚三笑着解释：“佛郎机人自寻死路，竟敢当着大明皇帝的面，在杭州攻击大明属国商船。大明水师愤而出击，全歼佛郎机船队，共有战船十六艘。大明派出使者，前往果阿交涉，佛郎机总督竟把大明使者给扣押了！”
“真有此事？”默罕默德&#183;沙阿大喜。
别看沙阿此时占领的地盘不小，但军事实力非常糟糕。历史上，这货即将带着全部船队，主动跑去打林加群岛，那是葡萄牙的狗腿子势力，结果被葡萄牙两艘战舰打得大败而归。
而今，大明竟然全歼葡萄牙十六艘战船！
本就准备去北京抱大腿的沙阿，听此消息已经欣喜若狂。什么身份都不顾了，直接跪伏于宁搏涛面前：“天朝上国将军阁下，请为小王做主啊！那可恶的佛郎机人，占我王城，抢我财宝，掠我子民，实在是大大的可恨！”
宁搏涛问：“你能出兵多少？”
沙阿回答道：“苏丹卫队两千，大小战船二十余艘。”
宁搏涛又问：“若帮你夺回满剌加，你打算如何回报大明？”
沙阿耍滑头道：“必定年年进贡，世世代代尊大明为主国。”
宁搏涛摇头：“不够。”
沙阿皱眉问道：“大明想要什么？”
宁搏涛笑道：“淡马锡（新加坡）、龙牙门（巴淡岛及周边岛屿）和民丹岛。”
大明想要的东西并不多，三座岛屿而已。除了新加坡富庶之外，其他两个岛屿都很原始，真没啥值得沙阿留恋的。
而马六甲，才是真正的精髓。
看似新加坡扼守东西方航道咽喉，但马六甲却是信风起始点。站在马六甲城中，就能判断季风变化，并且此城从来没有过大风暴。
沙阿左思右想，突然说：“这三座岛，可以献给大明。但是，大明必须承诺，要留下部分水师，常年驻守在马六甲。”
呵呵，主动要求大明在马六甲驻军。
沙阿是个傻子吗？
不，这货聪明得很，他怕葡萄牙卷出重来，没了大明保护扛不住。
宁搏涛讨价还价道：“大明水师，不可能在满剌加驻防，但可以在淡马锡驻防。一旦满剌加遭遇进攻，大明水师可以立即前往增援。”
“好，就这么说定了！”沙阿喜出望外。
宁搏涛得到马六甲国王的承诺，双方约好时间一起进攻马六甲。
宁搏涛自己回杭州去复命，而火者亚三却前往马六甲，串联那里的反葡萄牙势力。
马六甲的人口构成很复杂，当初葡萄牙只派一千兵力，便攻占数万军队驻守的马六甲城，就是因为各方势力都选择叛乱。
首先是宗教原因！
其次是经济原因。
国王默罕默德&#183;沙阿，不断从各国商贾那里捞钱，商税高得越来越离谱。
再次是政治原因。
马六甲贵族与平民，二元分化严重，各族平民属于被压迫的对象。
当葡萄牙打来的时候，印度人负责递送王城情报，中国人为葡萄牙出谋划策，爪哇人直接派兵六百相助……各族人民大团结，一起配合葡萄牙赶跑马六甲国王。
但是！
各族眼中的屠龙者葡萄牙，自己很快也变成恶龙，首先引起争议的便是推行天主教，印度人、中国人和爪哇人对此都非常反感。
直至换了现任总督，这种矛盾就更加激烈，商税甚至恢复到马六甲国王统治时的情况。
火者亚三回到马六甲之后，首先前往葡萄牙人那里报道，说自己是贿赂中国官员逃回来的。他还说中国非常保守，文官反对出兵海外，皇帝已经被迫妥协，中国水师不可能攻打马六甲。
在麻痹葡萄牙人之后，这货又去串联各族商人。
听说大明水师将至，中国人率先表示愿意配合。印度人和爪哇人，在仔细思考之后，也答应在关键时刻给予帮助。
印度富商尼纳&#183;查图，承诺打开西城门，因为那里正好是印度社区。
爪哇兄弟非常豪爽，承诺出兵五百，但要求得到马六甲附近的一片土地。
对于他们的各种要求，火者亚三都满口答应。至于无法兑现承诺，可以推到马六甲国王头上，等若干年之后，马六甲国王彻底丧失民心，中国舰队就可以顺势将马六甲拿下。
火者亚三如此卖力的原因，是皇帝将任命他为淡马锡（新加坡）民政官，并赏赐其一片民丹岛的土地。

第417章 克复马六甲王城
正德十四年，十二月。
浙江备倭总兵满正、副总兵宁搏涛、正千户戴志全，率领钱塘水师远征马六甲。共计大小战船二十八艘，临时征用的武装商船十七艘，兵员水手足有八千多人——双屿海盗都来了，浙江都司还派了三千卫所兵跟随。
士气非常高昂，因为皇帝听从王渊建议，此战若胜必将大行封赏。
每个参战士兵，都能在淡马锡、龙牙门或者民丹岛，根据战功获赏一大片土地。便是不能参战的随船技术人员，也能获得一块土地，反正海外领土随便封赏。
将领们的封赏就更离谱，愿意留在海外殖民的，副千户以上直接做岛主。若有正千户答应留守，战功最高者可担任淡马锡总督，统管淡马锡、龙牙门和民丹岛三地。
浙江左右布政使、正副按察使，集体反对这次海外远征，但是他们根本无法阻拦。
因为钱塘水师造船扩军，是经过皇帝批准的。而且直接绕过兵部，以锦衣卫的身份征兵，钱塘水师清一色持有锦衣卫腰牌。
其次，不管是扩军还是出征，银子都来源于海贸和关税，并没有让户部和地方出钱。文官没法拿粮饷卡脖子，那他们反对有个毛用，只能弹劾王渊、江彬蛊惑圣听，劝谏朱厚照不要穷兵黩武。
十二月二十六日，大明水师来到新加坡，马六甲国王派遣船队跟随。
但都是些破烂货，二十三艘划桨帆船，安装少量老式前膛臼炮。历史上，这支马六甲国王的舰队，将在几年之后，被区区两艘葡萄牙战舰暴打。
马六甲国王的两千苏丹卫队，战力还算不错，带着复国Buff光环，肯定比中国南方卫所兵厉害。
如此庞大的船队，即便伪装成商队，也根本别想蒙骗葡萄牙人，更何况那艘大明宝船也驶来了！
但是，自从在杭州报销十六艘船以后，葡萄牙马六甲舰队，如今只剩十多艘战船可用。新补充的战船，目前躺在果阿船坞里，至少还需要大半年时间才能下水。
见到数量众多的敌舰驶来，葡萄牙马六甲舰队直接开溜，根本就没有任何还击的想法——就宝船那体型，谁愿意招惹啊？
舰队留在港口防备海上之敌，满正亲率五千大明士卒、两千马六甲苏丹卫队登陆。
“这也叫王城？”满正轻蔑一笑。
马六甲王子阿拉乌德丁尴尬回应：“满剌加小国寡民，自不能与天朝上国相比。”
拥有十多万人口的马六甲城，居然只有木制城墙！
其中，西面和南面临海，还不直接挨着海水，大部分地方都是沙滩。
葡萄牙一千士兵攻下此城之后，已经经营十余年，现有五百正兵、一千土兵驻守城池。而在城市附近，还有一座简易城堡，但因为缺乏石料，城堡修得非常糟糕——历史上，葡萄牙后来增筑城堡，直接拆毁清真寺和当地墓碑，只为求得足够石料。
满正还想着如何攻城呢，西城门就直接打开了。
印度富商尼纳&#183;查图，带着一群三哥出来，跪伏于地说：“苏尔雅瓦母沙商人尼纳&#183;查图，迎接中国将军入城。”
火者亚三也混在里面，笑道：“这是天竺来的商贾，已在满剌加生息数代。”
“很好，你们都立功了。”满正点头赞许。
大军进城之后，又有一群汉人过来。为首者穿着丝绸，跪地磕头说：“天朝弃民陈盛，带领族人迎接将军！”
“嗯，起来吧。”满正笑道。
不多时，一群爪哇人又至，而且还有五百爪哇勇士，提着标枪想要跟随助威。
陈盛指着前面说：“满剌加城有两部分，南城为平民，北城为贵族，中间被马六甲河隔断。满剌加国王在时，贵族都在北城，现在北城住着佛郎机人，还有他们招募的土兵防守。想要过河，必须攻占唯一的桥梁，桥梁对岸有碉堡和火炮，那些敌军也有火铳。”
好嘛，攻城这才刚刚开始。
满正靠近桥梁远远一看，顿时就头疼起来，碉堡修得太刁钻了，想过河肯定要挨枪子儿。甚至，桥梁的另一端，直接就是碉楼的大门。
这些碉楼，都是马六甲国王修建的。
满正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此易守难攻的地形，数万马六甲士兵防守，怎会被一千葡萄牙人攻陷？就算南城有叛徒，也根本杀不进北城啊。
马六甲王子阿拉乌德丁，也即历史上的穆扎法尔二世，柔佛王国的开国君主，询问道：“将军阁下，该如何进攻？”
满正笑道：“怎么进攻？明摆着的嘛。难道我还傻到从桥上去打碉堡？满剌加城很大，满剌加河也很长，我们的兵力又占优。去弄些小船来，没船直接拆门板，从其他地方过河便是。”
北城的东段，临河筑有石质城墙和碉堡，只能通过唯一的桥梁上岸。
但是，北城的西段，却是可以上岸的，那个片区本来给马六甲贵族、士兵和工匠居住。满正带兵从此地泅渡，很快来到北城的西城片区。
虽然成功渡河上岸，但想攻进真正的王城，还得面对高大的城墙——只有马六甲王室居住的区域，才被石质城墙围起来，其他地方全都是木栅栏。
“轰！”
城墙上的火炮率先发射，十多门齐射打死两个倒霉蛋，倒是附近的房屋更加遭殃。
那些敌军火炮，属于明初制式。
苏丹卫队的火铳，同样属于明初制式。
当地华人首领陈盛，曾为葡萄牙攻城出谋划策，此时又对满正说：“将军，城内只有五百佛郎机士兵，就地征召的土兵反而有一千。将军不妨派人喊话，投诚者可以免死，立功者可获赏重金，并带他们前往大明定居。”
满正疑惑道：“为何要带他们前往大明定居？”
陈盛解释说：“这些土兵来源复杂，各族之人都有。他们倚仗佛郎机人，狐假虎威，嚣张跋扈，平时得罪的人太多。如果不承诺带他们离开，这些土兵可不敢投降献城，他们留下来会死得很惨。”
“这样啊，”满正笑起来，“那便去喊话。”
反正大明能拥有三座大岛，那也算大明国土，将这些土兵带过去便是。只不过嘛，不是带过去享福，而是带他们去种地、开荒、挖矿。
“城内的士兵听着，我们是大明天兵。佛郎机扣押大明使节，皇帝震怒，率大军而至，佛郎机船队已经跑了。你们快快投降，大明只杀佛郎机人，其余各族士兵皆可饶恕。放下兵器者免罪，杀死佛郎机人一个，可赏白银十斤。你们如果愿意，可随大明船队离开满剌加，不用担心此地仇人报复……”
葡萄牙船队逃跑，城内守军是知道的，如今军心非常低迷。
翻译把话喊出，两千苏丹卫队跟着齐呼，瞬间就让城内乱起来。里边喊杀声震天，不时响起枪声，显然土兵已经“起义”。
兵不血刃，马六甲王城便被收复。
真正的战斗，其实在城外不远，那里还有个葡萄牙城堡，驻守着一千五百葡萄牙士兵。
让大明士卒去攻打城堡，而且是清一色葡萄牙士兵驻守的城堡？
满正才不会当冤大头！
这家伙直接坐船准备返航了，把城堡扔给苏丹卫队，马六甲王子带兵慢慢去打吧，早就说了大明只负责收复王城。
马六甲王子非常尴尬，他手里只有两千苏丹卫队，哪能打下一千五百葡萄牙兵驻守的城堡？
死活把满正留住，请求满正帮人帮到底。
满正笑道：“打仗，我是肯定不会帮忙的。但是，你可以花钱买火铳，比佛郎机铳更好用的大明新式火铳，随随便便就能武装一支大军。不过我有三个要求……”
“请讲。”阿拉乌德丁连忙说。
满正说道：“第一，满剌加城的商税，你得稍微降一些，总不能让这些义民白忙活；第二，满剌加城的汉人要给予优待，今后不可随意盘剥。第三，我卖三千支火铳给你，其中一千火铳兵，必须招募本地汉人。”
马六甲的汉人非常多，最早从宋代就开始定居，甚至血统融合到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汉人的地步。
但是，满正的这些要求，必定让无数汉人认祖归宗，甚至出现很多冒认祖宗的。
主意当然是王渊出的，无非打下一颗钉子，大大“提高”汉人比例。为此，还随船运了三千支火铳过来，让满正想方设法高价卖给马六甲国王。
作为历史上柔佛王国的开国君主，阿拉乌德丁不会轻易上当。或者说，他不见兔子不撒鹰，讨价还价道：“这些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但大明必须帮忙打下城堡。”
交易达成。
满正并不进行强攻，而是分兵把城堡围住，轮番在城堡外敲锣打鼓，时不时对着城堡放一炮。
反正，就是不让城堡里的葡萄牙士兵睡个好觉。足足折腾大半个月，那些葡萄牙士兵虽然还能扛住，但一个个都有神经衰弱的征兆。
人类的适应性很强，闹到最后，那些葡萄牙士兵，竟然习惯了噪音，甚至城堡被炮击他们都懒得动弹。
然后，满正突然让苏丹卫队发动进攻，而且事先还敲锣打鼓提醒敌人……

第418章 魔鬼之船
这是一座半月堡，又称三角堡，二十多年前由意大利热那亚人发明。
石头和木料都使用不多，城堡主体由泥土垒成。但泥质墙壁垒得非常厚，普通火炮根本轰不塌，钝角设计给进攻方以强大火力覆盖，它相当于棱堡的一种弱化雏形版本。
满正并非什么军事天才，他使用的疲劳麻痹计策，来自于小说《三国演义》。
葡萄牙守军吃了读书少的亏，第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连续半个月的骚扰，早已让他们麻痹大意，竟被苏丹卫队运送火药至堡垒大门。
“轰！”
足足三桶颗粒火药，瞬间将城堡大门炸塌。两千苏丹卫队蜂拥而入，他们都在高呼胜利了，以为拿下城堡只在转眼间。
谁知，大门之内是一片空地，正面是城堡碉楼，两边是三角形城墙。
葡萄牙守军在三面同时射击，苏丹卫队毫无保留的被火力覆盖。只一瞬间，就被佛郎机火铳打死上百人，两千气势如虹的苏丹卫队直接崩溃，逃出城堡之后清点人数，只剩下一千四百余。
“好险！”
满正问清楚交战情况，心中直呼侥幸，幸好没让大明士卒去冲。
阿拉乌德丁已经急红了眼，焦躁道：“将军，快发兵一起进攻吧！”
满正才不愿白白损失兵力，笑着说：“为什么要硬攻？围住城堡饿死他们！”
阿拉乌德丁急道：“一直拖下去，佛郎机天竺船队就要杀回来了！”
“那就围点打援呗，”满正笑道，“只不过，这次打的是海上援兵，咱们以逸待劳弄死佛郎机船队。”
满正已经通过印度富商尼纳&#183;查图，得知十年前第乌海战的真相，对葡萄牙舰队的实力非常鄙视，自认为可以全歼海上敌军。
第乌海战，是当时亚洲地区，最大规模的一次海战，战争目的是争夺印度洋海贸霸权。
一方为埃及马穆鲁克苏丹国、卡利卡特扎莫林、古吉拉特苏丹国的阿拉伯联合舰队。
一方为葡萄牙印度舰队。
阿拉伯联合舰队，由威尼斯商人牵头，由埃及组织武装。六艘地中海桨帆船、六艘卡克拉战舰，从意大利拆解成零件，运到苏伊士港进行组装，船上配备最先进的火炮和火铳。另有八十多艘阿拉伯单桅划桨船，武器非常原始，各方共计战舰一百艘。
联合舰队指挥官是埃及人，士兵主力是威尼斯商人在意大利、西班牙、希腊招募的雇佣兵，以及土耳其圣战者和马穆鲁克海军士兵。
而葡萄牙印度舰队，只有大小战船二十二艘，士兵一千五百多人。
葡萄牙舰队不但兵力处于弱势，而且被阿拉伯联合舰队突袭。印度总督之子洛伦索，带五艘小型战船被包围，仅有两艘战船突围成功，洛伦索也因此重伤不治而亡。
葡萄牙印度总督，身怀丧子之痛，率领剩余战舰主动出击。首先偷袭摧毁敌人的补给港口，又沿途攻击倒向敌人的城市，这才回来跟敌人舰队进行决战。
此时扯淡事情发生了，吝啬的威尼斯商人，居然拖欠雇佣兵工资，导致欧洲雇佣兵大量逃跑。留下的士兵当中，以绿教徒、天主教徒、东正教徒为主，三方宗教矛盾非常激烈，埃及指挥官根本无法协调。
战船数量最多的卡利卡特人，希望出海迎击葡萄牙舰队。而埃及指挥官，却选择死守港口，忙着在岸上修筑炮台。
卡利卡特船队不顾军令，主动迎击敌军。但他们都是单桅划桨船，根本没有火炮，直接冲上去想要接舷，却因船舷太矮爬不上去，被葡萄牙舰队打得落荒而逃。
接着队友开始疯狂挖坑，指挥官害怕异国友军不战而逃，竟然命令所有船只进港，导致联合舰队丧失兵力优势和机动优势。
葡萄牙船队莽头冲进港口，把狭窄航道堵住，联合舰队虽然船多却无法展开，就这样被堵在港口全部解决。
从此，葡萄牙人赢得从非洲到印度洋的海上霸权！
但这打的都是什么糊涂仗？
让满正感到轻视的，是葡萄牙印度舰队，居然只有二十多条船。殊不知，经过十年苦心经营，葡萄牙印度舰队已有战船近百艘。
正德十五年一月底，葡萄牙印度总督的亲弟弟贝里奥，率领印度舰队进攻马六甲，想要击败大明舰队夺回港口城市。
其中，有大卡拉克战舰九艘（800料到1200料不等），小卡拉克战舰十八艘（400料到800料不等），卡拉维尔战舰三十七艘（100料到200料不等），各类小型战船、武装商船四十余艘，共计战船一百零五艘。
而大明、马六甲联合舰队，只有战船二十八艘、武装商船十七艘、马六甲桨帆船二十三艘，共计战船六十八艘。
“怎有这么多船？”满正头疼不已，他发现自己轻敌了。
葡萄牙印度舰队指挥官贝里奥，同样手握千里镜皱眉：“中国主舰也太大了吧，他们的造船技术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满正在杭州跟西蒙喝酒时，趁着对方喝醉套了许多情报。
此时此刻，他一眼便看出对方主力，是那九艘大卡拉克战舰，并且瞬间想起这种战船的弱点——船楼太高，影响风帆操作，主帆和前帆不易受力，容易被风拖着船走，变向比较缓慢，灵活性非常差。另外船头过重，强风中容易前倾，甚至导致翻船事故。最最致命的缺陷，是船体非常脆弱，无法抵御大型火炮的攻击，且被体型更大的船只跳帮基本完蛋。
马六甲港口风平浪静，葡萄牙舰队发挥兵力优势，展开编队阵型开始半包围远射。
满正对马六甲王子说：“那些两百料以下的小船，就交给你对付了，接到命令立即冲过去接舷。”
阿拉乌德丁作为柔佛王国的开国君主，可不是什么废物草包。历史上，他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跟强大的葡萄牙死磕到底，逼得葡萄牙选择跟他议和，承认他创立的柔佛王国且不来找麻烦。
“那些大船我应付不了，但小船就交给我吧！”阿拉乌德丁斗志昂扬道。
两国联合舰队散开阵型之后，满正直接下令全军冲锋。
这把敌军指挥官贝里奥吓了一跳，哪有这样打海战的，都不试探性游弋进攻吗？
巨大宝船作为箭头，吸引敌军大量火力，可连中几发炮弹屁事儿没有。
眼见距离越来越近，贝里奥也不敢原地开炮了，下令船队侧向前进，一边打炮一边跑路，分为两股左右夹击中国、马六甲联合舰队。
满正不管左翼敌军，直冲右翼的葡萄牙主舰。除了缴获来的十多艘葡萄牙战船，其余中国、马六甲战船，全都是可以划桨前进的，在风平浪静的战场反而跑得更快。他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接近葡萄牙主舰。
这种情况，在第乌海战也出现过。
当时，卡利卡特船队划桨冲锋，葡萄牙船队根本跑不过，炮战瞬间就变成接舷战。
只可惜，卡利卡特战船太矮，接舷成功却爬不上去，被葡萄牙人用火铳居高临下打得狼狈不堪。
但大明的战船却很高，一旦接舷成功，就等于近战胜利，因为葡萄牙战船的士兵人数非常少！
这就是对付卡拉克战舰的最佳方案，在风力较小近海，划桨搞强行突击。有很大的几率接舷，有很大的几率抢船，因此葡萄牙船队，永远不可能在近海打赢实力相当的大明船队。
上次在杭州，满正没有第一时间冲锋，导致西蒙逃了三天三夜，这次可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快转向驶入深海！”贝里奥吓得调头就跑。
这个命令，导致葡萄牙舰队的阵型开始混乱。灵活的卡拉维尔帆船，居然跑到最前面，将主力卡拉克帆船扔在身后。
贝里奥见状命令卡拉维尔帆船减速，重新回来进行游弋射击，在掩护主力撤退的同时，顺便碰运气看能不能击沉敌人。
三十四艘卡拉维尔战舰，在战场上灵活穿梭，不断对敌舰进行炮击。但他们体量太小了，都没有超过两百料的战船，船载火炮的威力也小得很，只有一艘倒霉的马六甲桨帆船，在追击途中被不幸打沉。
满正乘坐的宝船，根本不予理会，划桨张帆死咬着敌军主舰不放。
刚开始，那三十四艘卡拉维尔战舰，还试图集火攻击大明宝船。可打了好一阵子，他们直接选择放弃，转而攻击其他敌人，连向宝船开炮的欲望都没有。
“轰！”
一艘大明战船被击中，好几个划桨手丧命，冲锋速度稍微减缓，但也没受太大影响。
宁搏涛和戴志全的两艘鸟船最快，跑着跑着就已经越过宝船，分别朝两艘八百料的卡拉克战舰冲去。他们的鸟船虽只有四百料，但船舷也矮不了多少，并且士兵反而更多，荡秋千跳帮是完全可行的。
一排排钩索飞出，弩炮也射出带绳子的箭矢。那箭矢比长枪还大，狠狠插进敌舰船体，无数绳索把双方战船给拽到一起。
“杀！”
宁搏涛和戴志全几乎同时跳帮，两人身先士卒，顶着火铳齐射跳上对方甲板。
大明鸟船虽然比敌舰小了一半，作战兵力却是对方的两倍。无数大明水兵涌过去，在付出二十多条人命之后，轻轻松松便占领了甲板，接着又顺势追杀占领整艘敌船。
“全部杀光，不留俘虏！”
二人下令大屠杀的同时，留下少量士兵占领敌船，又回到鸟船继续追击。
马六甲划桨船就没那么给力了，他们在近海速度也快，但只能欺负同等体积的敌船。可那类敌船同样机动灵活，他们很难进行接舷，反而自身在追击过程中被不断击沉。
转眼间，二十三艘马六甲桨帆船，已经被敌人击沉了六艘。
大明的武装商船稍微好些，但一样没有太大战果，却被敌人击沉了两艘。不过他们在炮击过程中，也击得一艘100料敌舰失去行动力，武装商船的火力还是蛮不错的。
满正盯准了敌方主舰，甚至追上副舰都不管，只在路过的时候搞了一发齐射。葡萄牙副舰同样在开炮，双方近距离玩对射，各自都有至少十发炮弹命中。双方水兵死亡且不提，宝船满身伤痕继续前进，敌方副舰却船舱进水，水手疯狂进行排水操作。
贝里奥乘坐的主舰，距离宝船越来越近。
贝里奥眼见跑不掉，突然下令附近船只，全部横摆对准宝船开火。
卡拉克帆船的转向能力很弱，在接到主舰命令之后，大部分都来不及瞄准。但是，宝船还是在短时间内，被近距离命中四十多发，船楼直接被轰成筛子，而且多个船舱漏水严重。
“这都不沉？”
贝里奥难以置信，喃喃自语道：“魔鬼之船，这是魔鬼之船！”
“他娘的，差点弄死老子！”满正趴在船长室，浑身直冒冷汗，而他的副官已经被轰烂上半身。
满正爬起来大喊：“继续划桨，不要停下，弩炮快射飞索！”
同样惊慌失措的宝船水兵，陆续爬起来进行操作。弩炮射出一杆杆手臂粗的箭矢，至少三分之一命中葡萄牙主舰，十多根绳索将两艘战船连在一起。
“哈哈，要接舷了！”满正抽刀往下冲。
葡萄牙印度舰队所犯的致命错误，就是不该在近海跟大明水师交战。如果战场换成深海，那还真不好分出胜负，而且大明水师战败的几率更高。
但是，葡萄牙想夺回马六甲，又必须堂堂正正的在近海获胜。
马六甲能够超过新加坡，成为古代东西方航道节点，正是因为附近海面风平浪静，从来不会遭受任何大风暴。
在这种海域，风帆战舰跟大型桨帆船怎么打？除非火力、船体碾压，否则根本没得打，葡萄牙在近海只能欺负弱小！
由于宝船的船舷要高得多，满正都懒得接舷跳帮。直接命令士兵手持火铳，居高临下进行射击，将敌船甲板上的水兵打得不敢抬头。
连续三次齐射之后，满正才下令道：“跳帮！”

第419章 马六甲协定
不怪满正打仗太莽，而是大明将领，真不习惯以炮击获胜。
或者说，他们的海战思维，还未彻底转变过来。要么直接冲过去跳帮，要么就搞火海战术。
历史上威风凛凛的荷兰人，便是被郑芝龙火攻击败。当时明军共有150条船，竟拿出其中100条当火船，直接把荷兰指挥官给烧懵逼了。他们哪见过这种阵势？那可是一百条船，说烧就烧，简直败家子儿啊！
此时此刻，贝里奥的主舰已经陷入绝境。
他的前辈在第乌海战中，也被阿拉伯桨帆船追上，现在不过是重蹈覆辙。但贝里奥没有前辈们幸运，不能欺负敌人船矮难以跳帮，大明宝船比他的主舰可高得多！
眼见甲板上的水兵，已被明军斩杀殆尽，贝里奥咽了咽口水，带着副官打白旗走出。
“我是贵族，请给我贵族应有的待遇。”贝里奥不像打了败仗，他一边走路一边整理衣服，还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几个明军水师士兵，直接冲上去将其放倒，其中一人笑道：“总兵，抓了个红毛大官！”
贝里奥被死死摁住，脸都贴到了甲板上，他愤怒大呼：“我是葡萄牙王室贵族，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快点把我放开！”
满正走过来，喝问道：“翻译呢？快让这厮下令全军投降！”
随船翻译很倒霉，在宝船遭遇围攻时，已经被一发炮弹给轰碎了。
满正只能让士卒换旗，把葡萄牙旗帜降下。
葡萄牙主舰易帜，副舰又在沉没当中，余下战舰瞬间士气大跌。左翼四十余条葡萄牙战舰，正在围攻大明缴来的十多条葡舰，而且已经取得压倒性胜利，此时立即扔下敌人选择逃跑。他们离主战场较远，轻轻松松就跑掉了，大明水师也腾不出手追击。
主战场这边，局势很快演变成追击战和混战。
一追就是两天两夜，宝船受损实在太严重，追到中途只能选择返航。
此战，葡萄牙大卡拉克战舰被俘4艘，被火炮击沉1艘。小卡拉克战舰被俘7艘，被击沉3艘。卡拉维尔战舰被俘6艘，被击沉14艘。其他小型战舰和武装商船，被俘11艘，被击沉5艘。共计损失战船51艘，剩余的54艘逃走，战损比例接近一半。
大明水师被击沉1艘战座船、3艘小型战船、3艘武装商船、8艘杭州缴来的葡舰、13艘马六甲桨帆船。同样是损失惨重，因为他们在冲锋途中，遭受到太多的敌舰炮击。
特别是马六甲国王的舰队，一共就23条船，直接没了13条。
如此惨胜，让满正大发雷霆，架起大炮对准葡萄牙城堡：“你们的舰队已经败了，再不投降，把城堡给夷为平地！”
这货拆下船载火炮，围着城堡一阵乱轰。轰击半个时辰，城堡里的葡萄牙守军，就打出白旗宣布投降。
……
印度，果阿。
“什么，我们的舰队，只逃回来一半？我的兄弟也被俘虏了？”葡萄牙印度总督杜阿尔特大惊失色。
一位逃回来的船长说：“总督阁下，对方的主舰太厉害，被几十发炮弹命中，竟然还能冲锋打接舷战。中国海军是不可战胜的，如果他们再多造几艘这样的船，恐怕果阿都会被中国夺走。”
杜阿尔特大怒：“胡说八道，世上怎会有中了几十发炮弹还不沉没的战舰？”
另一个船长说道：“总督阁下，我们并没有说谎。我甚至亲眼看到，对方主舰的船体，被好几发炮弹击中，海水都已经灌进去了，可那艘大船就是不沉。他们一定投靠了魔鬼，那艘船被魔鬼施了魔法，所以才能永不沉没。”
又有船长附和道：“对，肯定是魔法。这种魔法是从魔鬼那里交易来的，代价一定非常严重，所以中国也只能造出一艘。”
面对众口一词，杜阿尔特难以淡定，嘀咕道：“难道中国真有永不沉没的魔鬼战舰？”
“总督阁下，不能再打了，否则印度洋也会失去。”船长们纷纷劝谏。
杜阿尔特虽然自高自大，但真没有什么志向和追求。他只想在亚洲多捞点银子，回到葡萄牙享受下半生，真丢了果阿和印度洋，他回国之后必然死得很难看。
“把那个中国使者带来。”杜阿尔特说道。
湛若水很快被押到总督府，并且去除了镣铐。只这小小举动，湛若水就笑起来，因为猜到葡萄牙人肯定吃了大亏。
杜阿尔特说：“葡萄牙一向爱好和平，不愿跟中国兵戎相见，希望两国能够快速议和，恢复东西方的海上贸易通道。”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葡萄牙国内的贵族老爷们，甚至不关心丢不丢马六甲，只害怕马六甲的航道被截断。只要马六甲断航半年以上，葡萄牙贵族必将集体炸锅，一人一口都能把杜阿尔特给咬死。
总督随即遣使至马六甲，跟大明水师、马六甲国王进行和平谈判。
这个谈判僵持足足两月，谈判期间马六甲断航，杜阿尔特的压力越来越大。葡萄牙到东方不是来称霸的，而是来抢劫和经商的，印度总督最大的职责就是为葡萄牙赚钱。
终于，杜阿尔特答应苛刻条件，三方共同签订了《马六甲协约》——
第一，马六甲国王，拥有对马六甲的主权，大明和葡萄牙予以承认。未经马六甲国王允许，任何国家的战船，都不得驶入马六甲海域。
第二，为了感谢大明的帮助，马六甲国王赠送淡马锡、龙牙门、民丹岛，以及附近岛屿给大明。大明享有对这些岛屿的主权，未经大明允许，他国战船不得擅自靠近。
第三，为了弥补大明和马六甲两国的损失。葡萄牙赔偿马六甲白银一两，赔偿大明白银五万两、黄金一万两。被俘的葡萄牙军官和士兵，按照议定价格予以赎回。
第四，三国互相承诺，允许对方商船，在彼此势力范围内进行贸易。但是，大明和马六甲商船，最远贸易距离，不得超过果阿港，否则葡萄牙有权予以攻击。
按照满正的想法，既然自己战力强悍，可以把马六甲和果阿全占了，统统作为大明的海外领土。
可在出征之前，王渊就有命令，此战目标是夺取海外据点。能拿下淡马锡（新加坡）就够了，龙牙门和民丹岛都是捎带的，马六甲国王实在不同意可以放弃。
王渊根本没有想到，大明水师出征，竟能让葡萄牙印度舰队损失近半！
但就算王渊本人在此，也不会贸然更改既定计划。
大明现在是为了走出第一步，能拿下三座大岛，就可以不断移民过来。等海外移民数量可观，那下一步就能更顺利，没必要跟马六甲和葡萄牙彻底翻脸。
葡萄牙在西，大明在东，中间的马六甲是缓冲，局势对大明非常有利。
一旦逼迫过甚，葡萄牙和马六甲，有可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大明的欺压。
而且，大明内部异见太多，还有无数官员反对开海呢。便是这《马六甲协约》，也不被朝廷认可，属于大明水师在皇帝默许下，私自签订的国际外交合约。
物理学派二师兄宝朝相，彻底变成了海商。他奉王渊的命令，以商业手段组织移民，带着大明百姓去东南亚垦荒。
南方数省都有大量无籍流民，始终是各地官府的隐患。
宝朝相手持皇帝信物，悄悄找到各地主官，不断运送流民前往淡马锡、龙牙门和民丹岛。为了让地方皂吏配合，一个健康上船的流民，可以给皂吏二钱银子——不敢给得太多，怕形成人口贸易，便是这样都有许多乞丐被皂吏抓走。
接着，宝朝相又大肆宣扬，大明海外三岛土地肥沃。只要汉人来到岛上，可以随便开荒，还可以向大明水师借种子和农具，开荒耕种三年以上就能获得田契。
还真有过不下去的沿海百姓，借钱坐船前往三岛。而且不在少数，因为就算没这些诱惑条件，也不时有沿海百姓冒死出海求生。
满正在干什么呢？
继续打仗！
龙牙门附近的林加群岛，也被称为龙牙群岛，一般被视为归属于龙牙门。群岛上的土人，以前投靠了葡萄牙，大明水师有足够的理由征讨。
非常血腥残酷，那些土人被抓到之后，男人做奴隶挖矿和种地。女人直接安排给中国移民，因为中国移民以男性为主，不发老婆很难快速繁衍后代。
这些都是正德十五年夏天以后的事情，王渊和皇帝回到京城的时间，是正德十四年秋天。
王二郎正在忙着铸钱！

第420章 新钱
礼部尚书李逊学死了，乃是正常病死的。
王渊回贵州结婚时，李逊学就突然病倒，礼部大印交给右侍郎王瓒代管。
新任礼部尚书叫毛澄，由于皇帝不在北京，皇贵妃代太子监国主持廷推，由大臣们共同推举毛澄做尚书。其实就是杨廷和的人，老杨搞串联很有一套，不知给了陆完什么好处，居然让陆完派系也帮着投票。
也即是说，王渊和皇帝南下归来，礼部大权又回到杨廷和手中。
与此同时，户部尚书也已经换人。
石玠属于真正的清流，并非沽名钓誉之辈。他阻止朱厚照南下无果，三天两头上疏劝归，结果皇帝愣是出京一年不回，石玠气得直接回老家“养病”去了。
严格来说，这属于擅离职守，真追究起来可以剥夺功名。
但朝廷不可能如此凉薄，皇贵妃多次派人探病，请石玠快快回京做户部尚书。结果石玠居然真的病倒，归乡途中染了风寒，年龄太大引出一堆旧疾，只能整天躺在病床上喝药。
于是，皇贵妃再次主持廷推，大臣们推选出黄珂做户部尚书。
王渊的岳父执掌户部，纯粹是多方妥协的结果。
杨廷和、梁储主推杨潭，杨一清、靳贵、王琼主推杨廉，陆完主推张俊。三方争执不下，廷推接连搞了两次，第三次王琼突然力推黄珂。
黄珂本来就在做左侍郎，以前又当过户部右侍郎，完全有资格转升户部尚书。
再加上，黄珂是王渊的老丈人，平时爱交朋友不得罪人，立即获得诸多大臣的投票。陆完无法对抗另外两派，干脆也改成推荐黄珂，权当是向王渊示好拉关系。
杨廷和、梁储被搞得没办法，且黄珂以前还是杨廷和心腹，顺水推舟也就跟着答应了。
王渊和皇帝忙着在地方折腾，百官众臣忙着在朝廷折腾，颇有些各不相干的意思。
又是一日早朝。
王渊突然手持笏板出列：“陛下，大明已有快四十年未铸钱，天下钱币不敷使用久矣。臣请铸正德通宝！”
这个事情，王渊已提前奏疏，内阁也批复过了。
朱厚照点头道：“准予铸钱，便让二郎来办。”
杨廷和、梁储对视一眼，都感觉不对劲，因为内阁批复的是让户部来办。
梁储连忙出列：“陛下，铸钱之事，应由户部总领、工部协办。王侍郎乃礼部要员，按制不得兼管户部之事，还请陛下另择人选。”
朱厚照开始按剧本表演：“铸钱乃国之大事，朕相信王二郎。着令礼部左侍郎王渊，提督各地宝泉局，总领大明铸钱之事。二郎记住，朕要铸的是新钱，钱币样式你要花心思琢磨一下。”
“陛下三思，六部要务不可差错。”众官纷纷劝阻。
朱厚照立即妥协：“那就着令户部尚书黄珂，亲自提督此事。礼部左侍郎王渊，负责协办铸钱。新钱样式由礼部制定，这总没坏了规矩吧？”
百官这才满意，虽然翁婿俩不分彼此，但户部与礼部之间还真不能乱搞——至少从形式上不可以！
退朝之后，黄珂把女婿请到家中，摆酒设宴问道：“贤婿，恐怕不止是铸钱那么简单吧？”
王渊笑着说：“泰山大人且拭目以待，新式制币机已经做出来了，目前还在进行细节改进。”
中国钱币历来需要铸造，欧洲钱币是把金银熔成小块，再用铁锤敲打印出相应图案。
就在二十年前，意大利出现制币机，使用的是螺旋式压床。必须进行人工操作，无法借助畜力和水力，而且只能压出金币和银币，铜币太硬根本压不出图案——直至晚清时期，这种制币机（改进型）还是欧洲主流，不过改为压制钱币模具，制币交给蒸汽机处理。
物理学院。
匠户凌夏耗费数年时间，终于完成蒸汽机改造。双向气缸、外部冷凝，做功效率是初代版的数倍，可惜垫圈还是使用棉花，没有橡胶垫圈气密性那么好。
王渊写信让凌夏研发制币机，已经有快一年时间。这位弟子纠集一帮同学，半年多来都在忙活此事，足足搞出好几个版本。
“先生且看！”
摆在王渊面前的，并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组三台配套机器。
第一台是大天平，由王晹带人制成，一次可称重三百公斤物料，精度非常非常非常之高。铸币原料用此天平称重，再进行配比调和，可让每一枚钱币都合金比例相同。
雕刻机暂时没有，钱币模具，需要进行人工雕刻。
翻模设备也没有，还是全手工制作，因此各地钱币肯定有细微差异。
第二台是碾片机，一种蒸汽轧机。手工轧机并不复杂，据说达芬奇就发明过，物理门徒们自行设计了简易轧机，并且以蒸汽为驱动。将浇铸好的金、银、铜条，用碾片机轧成标准厚度，就可以用来制币了。
第三台是压饼机，即蒸汽冲床，把金属片压成钱币模样。
看似机器不是很多，但物理门徒们费尽心血，各种零件就研究制作了无数次。
跟近代制币机相比，工艺非常粗糙，中间过程经常需要人工参与。而且没有轧边机，这样制作出的钱币，如果边缘有齿轮状，那在使用过程中很容易磨损钱币边缘。
王渊带着机器去找工部和户部，要来以前铸币的配方。钱币当然不是纯银、纯铜的，全是合金，中国古代铜钱也是铜合金，需要加入铅、锡等物。
正德十四年的冬天，王渊一直都在忙这事儿，花了三个月时间调整配方。
样式设计也得费心思，不能用料太足，免得被民间给融了。也不能用料太差，给私铸者留下牟利空间，否则必然伪币横行。
在试制钱币的过程中，又发现一个严重问题，金属片被冷轧成饼后，会变硬变脆，不利于压制图案。王渊带着弟子想了许多办法，终于试验出可以回炉退火，但退火之后表面又会氧化变黑。
想要去掉氧化层，就得扔进酸溶液中清洗。王渊既不知道可以如此操作，也懒得去管什么美观，钱币发黑反而是一种防伪标志——比如大明火漆钱，就特地把铜钱烤成黑色，以此增加仿制伪造的难度。
正德十五年暮春，王渊再次来到岳父府上。
“这就是你们制的新钱？”黄珂颇为惊讶。
铜钱有一文、两文、五文，共计三种制式。便是一文铜钱，也比市面上流通的更大更厚，而且通体发黑发亮颇有质感。
正面有“正德通宝”字样，反面是花纹，印有“当X文”、“正德十五年制”等小字（年份钱在宋代很流行，明清也偶有出现）。边缘呈细密齿轮状，那是压饼时直接压出来的。
黄珂并非草包，他对户部事务很熟，拿起一文铜币问道：“如此精美制钱，竟然只值一文，这样铸钱不会亏本吗？”
王渊摇头说：“不会，还有得赚。只要铜料足够，要多少我制多少，制多少就能赚多少。”
“果真如此？”黄珂大喜，拍手赞道，“若真能海量制钱，不出三五年，市面上的伪钱就能绝迹。”
劣币驱逐良币，那是有深刻原因的。
如果搞不到整套制币机，民间仿制肯定亏本。想要不亏本，仿制时就得偷工减料，造出的假币正常人都能分清。
刚开始，民间富户肯定收藏这些新钱，只拿劣质伪币出来使用。但当新钱源源不断流出，这样就失去了收藏价值，劣币反而被市场自动淘汰。
黄珂又拿起更大号的银币，依旧是黑乎乎的：“这也是铜钱？怎么中间没孔啊。”
王渊解释说：“这是银元。有一元、五角、一角，共计三种制式。”
“角”和“分”，都是大明计银单位，一角银子就是剪下银锭的一角，一分银子则是0.01两白银。
王渊制造的银元，正面是“正德元宝”，反面是朱厚照的头像。
不要担心银元的流通信用，因为历史上，明朝晚期外国银币在江南风靡。
只因大明银两使用复杂，外来的制式银币反而直观，于是民间特别喜欢外来银币，还给各国银币都取了外号。比如西班牙银币叫“本洋”，又根据图案不同，把各国银币称为大髻、小髻、蓬头、蝙蝠、双柱、马剑、倭婆、三工、小花、小洁、烂板等等。
大明银元也很直观，一元银币就是一两，五角银币价值五钱。
户部和内府需要进行配合，今后官员和士卒发饷，或者皇帝进行封赏，以及各衙门收税，都只认银元和新式铜钱。
正德十五年夏天，新钱已在京城小规模制出，第一次亮相就是给百官发工资。

第421章 兄弟，换钱不？
王渊忙着制新钱时，正德十五年的会试、殿试已经结束。
历史上，这一届科举很有意思。
文官们把会试搞定了，皇帝却不在京城，且连个监国都没有，无法进行接下来的殿试。等朱厚照好不容易回来，已经是第二年，病死之前把殿试给弄完了。
但现在明显不同，朱厚照依旧活蹦乱跳，还有一个健康成长的太子。
贵州士子，在今年突然发力，汤冔、汤训兄弟同时考中进士。且没拜入王阳明门下的汤训，名次比哥哥汤冔还高，中了二甲第十四名。
贵州心学门徒当中，学问最扎实的叶梧、陈文学，反而再次双双落榜，也不知啥年月能熬出头。
汤训不但殿试名列前茅，还成功考上庶吉士，正跟其他庶吉士一起在翰林院深造。
工部管理的官方宿舍已经不够用，汤训和郑一鹏被安排在民舍，由吏部和工部共同出钱租赁。
新科进士是最爽的，也是最为痛苦的。
爽在衣食住行，都有朝廷出钱，节假日非常多，还能免费雇佣差役做随从。
痛苦在于花费甚巨，至少三个月的观政期，几乎每天都迎来送往。各种宴饮活动得参加，还要送礼拜会重臣，不管人家见不见，反正你的礼物必须送到。特别是吏部郎中那里，如果不多送点礼，指不定观政期满之后，就把你扔到哪个穷乡僻壤当知县。
新科进士在正式做官以前，二甲领从七品工资（年薪八十四石），三甲领正八品工资（年薪七十八石）。
汤训作为庶吉士，稍微没那么窘迫，他要深造两三年，可以慢慢跟上官联络感情。
某日清晨，又是放假。
室友郑一鹏洗漱之后，对汤训说：“仲元，今日关俸，什么时候过去？”
“现在便去吧。”汤训拿起折扇说。
二人步行前往天财库，高高兴兴领工资去了。
天财库以前只给京营士兵发饷，京官的俸禄在外承运库支取。但到了正德年间，外承运库被内府给兼并，官员领工资只能找天财库。
承运库现在只剩内承运库，也即狭义上的“内库”，官员“请发内帑”就是指从内承运库拿钱。
终明一朝，皇帝和太监都在不断侵吞国库，到正德年间，只剩太仓还由户部管理。内承运库名义属户部，但户部只有记账权力，工部享有查账权力，库印由户部官员掌管（掌印大权后来也被太监拿走）。
除了户部管理的太仓库，其他库房全都一塌糊涂，说明文官还是相对靠谱的。
可是，历朝皇帝都在侵吞太仓银，等于把国库银子往内库捞。更有意思的现象是，在明代中后期，朱厚照是侵吞太仓银最少的；而嘉靖和万历，时不时就从太仓拿银子，万历直接把国库当内库使用（也有三大征需要赏赐功臣的因素）。
单从挪用国库银子充实内库的情况来看，朱厚照就是一个“大公无私”的好皇帝。
爷爷成化帝侵吞的国库银子，是朱厚照的三倍；父亲弘治帝侵吞的国库银子，是朱厚照的六倍；嘉靖帝侵吞的国库银子，也是朱厚照的六倍；万历帝侵吞的国库银子，直接是朱厚照的十三倍！
都说朱厚照喜欢大兴土木，可人家挪用的国库银子最少啊！
汤训和郑一鹏来到天财库时，那里已经有许多官员在排队。不过真正的重臣要员，都是家仆持印信代领，可不会亲自来跑一趟。
负责发工资的，是太监……
几个领到工资的京官，议论纷纷从汤训身边经过，似乎都在讨论新钱的事情。
好半天终于轮到汤训，太监让他签字画押，接着扔来一块银元，一吊铜钱，一袋大米。至于俸禄如何折银，太监并不解释，官员可以自己回家换算——折银、折钱若是太狠，百官肯定要闹的，正德初年就闹过一回。
郑一鹏盯着自己手中的银元，皱眉道：“这是陛下的头像？”
汤训说道：“应该是吧。”
真的认不出来，只能从冠冕侧像，知道肯定是皇帝，然后通过“正德元宝”判断是朱厚照。
郑一鹏愤怒道：“王侍郎逢迎至斯也，为了讨好陛下，居然使用这种手段。”
“咳咳。”汤训咳嗽两声，不想讨论此事。
郑一鹏说：“仲元，你与王侍郎是同乡，应该在私下好生相劝。我等士子寒窗苦读，求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不是做佞臣只知讨好皇帝！”
汤训只能说：“王侍郎自有分寸。”
杨慎因为皇帝出京不归，又加上妻子病逝，早已经愤而辞官了。这家伙整天研究文学、艺术、物理、数学，纠集了一大批志同道合者，郑一鹏便是杨慎的狂热粉丝，历史上还跟杨嗔一起去哭门。
简单形容，郑一鹏就是个愤青，或许从政之后会慢慢改变。变好或变坏，暂时不清楚，至少此刻他是非常单纯的。
二人没走多远，就有一个帮闲过来，拱手赔笑：“两位老爷，可愿换钱？”
“换钱是何意？”汤训不解道。
那帮闲解释说：“就是用旧钱，换两位手里的新钱。黄钱（京城铸钱）换新钱，两文换一文；皮钱（地方铸钱）换新钱，视铜钱好坏而定，两文到五文换一文。”
郑一鹏惊讶道：“王侍郎所铸新钱，居然这么值价吗？”
帮闲笑着说：“我家老爷爱收藏钱币，两位无须多虑，只是为了收藏而已。”
郑一鹏犹豫片刻，拿出刚领的工资说：“那我全部换黄钱。”
双方当场进行交易，郑一鹏手里的铜钱，数量直接原地翻倍。
郑一鹏又问：“这银元换吗？”
帮闲摇头说：“不换。”
这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首批发放的新式铜钱，大部分都被京城的钱庄和富户吃进。他们雇人到处换新钱，然后拿去储存起来不用，因为新钱制作精美、用料十足，不但可以保值，运到外地还能赚差价。
如此便是劣币驱逐良币，好钱被藏起来，劣钱在市面流通。
反而是王渊制造的银元，因为含有部分杂质，富户和钱庄都懒得储藏。但因为制作精美，且定价合理，大受市场欢迎，商贾做生意时特别方便，不必先验银子成色再称重量。
小型交易也很便利，不需要把银子剪下一角，直接给一元、五角或一角的制式银元便是。
此次制造新钱，可谓超级成功，官员和百姓都非常满意。
（注：大明计重单位，一斤等于十六两，一两等于十钱，一钱等于十分，并非全都是十六进制。）

第422章 又是政治
北京宝泉局制造新钱，铜料是走海运在天津登陆。
自从杭州开海以后，天津跟着走私大兴。主要是日本、朝鲜两国商船，悄悄跑去天津买棉布，天津卫官员被买通之后，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不闻不问。
北京造钱大获成功，王渊让物理学院搞了个机械制造厂。专门为朝廷制造制币机，一来扩大北京宝泉局规模，二来推广到南京宝泉局，之后便是昆明和西安，打算搞中国四大铸币基地。
就在此时，朱厚照紧急召见，让王渊以翰林院侍读学士的身份，前往内阁商议国家大事。
赈灾！
这两年的气候非常诡异，太湖居然都结冰了，广东那边天降大雪，汉水直接被整条冰封。
咱们说过，正德年间的气候，远比嘉靖、万历糟糕，平均气温已经接近明朝末年。
不但如此，旱灾也经常降临，正德年间的旱灾记录，远远大于水灾发生次数。
冬天寒冷，夏天干旱，百姓苦不堪言。
去年冬天南方大面积降雪，今年多个省份旱灾严重，江淮流域又有洪灾出现。江淮地方主官的奏疏，已经出现“人相食”字眼，内阁和六部官员被搞得头大如斗。
朱厚照北征的打算，再度被拖延，别说出兵打仗了，赈灾都粮食不够！
今天的内阁会议，不但内阁众臣到齐，就连六部尚书都来了。
灾情太过严重，内阁根本扛不住，需要六部尚书来分担一下压力。
礼部尚书毛澄率先发言：“自陛下登基以来，天下灾异频降，乃是上天示警也。正德四年冬，广东潮州大雪，积雪竟厚尺许。正德八年冬，太湖、洞庭湖起坚冰，迎春乡自古竹渡至蒲溪港十余里，尽皆冰封。有人行走被冻成冰雕，至翌年七月始解……”
朱厚照听得不耐烦，打断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毛澄跪地拜倒：“请陛下发罪己诏，祭祀山川社稷，祈求苍天饶恕！”
朱厚照居然没当场发火，语气平静道：“如果你只想说这些，那今天可以滚了，朕今天是招你们商讨赈灾的。”
梁储跟着跪下：“毛尚书所言有理，今年春季，陛下南巡未归，亦未主持祭祀大礼。恐触怒上天，才会水旱灾一起降临大江南北，就算陛下不发罪己诏，也应该祭祀山川社稷，反思己身，勤修政务。”
王琼突然来一句：“这数十年来，最冷的应该是弘治六年，当时长江口的海水都被冻成坚冰。如果天气转冷是皇帝过错，难道先皇也犯了什么大错吗？”
一直垂拱不语的杨廷和，突然死瞪着王琼，他最恨的是陆完，最想弄死的却是王琼。因为陆完只是坏，王琼既有能力又唱反调，多次搅乱杨廷和的各种谋划。
清流们的目标，明显不是赈灾，而是借着各地灾祸，逼迫皇帝不要再乱跑，老老实实坐在紫禁城里听话！
朱厚照对王琼的表现很满意，又问黄珂、李鐩：“黄尚书，李尚书，户部和工部能拿出多少钱粮赈灾？”
黄珂说道：“太仓的钱粮不太够，请拨内承运库、天财库新铸之钱。”
王渊制造的新钱，名义上给了户部，其实都进了皇帝内府，分别由内承运库和天财库进行掌管。
李鐩说：“工部库房，工部无法做主，而且最近两年不让臣查账。臣，实在不知道工部有多少银子。”
工部是有自己的小金库的，但内府侵吞日益严重，工部已经实际丢失查账权力，就更别提使用小金库里的银子了。比如太监张永，就曾把工部的银两，直接往自己家里搬。
朱厚照挠挠头，又问王渊：“二郎有何提议？”
王渊突然说：“臣请设立新库，隶属于工部，库房银两专用于修筑各种工程，包括洪灾时修复河道堤坝。今后工部之收入，可只缴纳一部分进戊字库、广积库、广盈库。”
戊字库、广积库、广盈库这三座仓库，名义上都隶属于工部，工部进项必须上交给三库保管。实际都是太监在操作，户部负责记账，工部负责查验而已，到现在连查都不让查了。
王渊此言一出，李鐩顿时投来感激的眼神，其余众臣则吃惊地看着王渊。
杨廷和率先支持，拱手说：“臣认为王侍郎所言有理！”
“臣附议！”
“臣附议！”
内阁和六部全员赞同，都想从太监手中，夺回一部分财政大权。
不管彼此闹得再凶，文官依旧是文官，在这种时候是非常团结的。嗯，这是因为正德年间，还未出现真正的党争，不至于搞得你赞成的我便反对。
朱厚照用古怪的眼神，盯着王渊看了一阵，突然笑道：“准了！”
张永若是知道真相，恐怕要被气炸。他多番结交王渊，多次主动示好，居然得到这样的回报。估计吧，今后张永会打王渊的小报告，反正必须出一口恶气才行。
至于朱厚照是什么心思？
张永和王渊联手坑死许泰，你当皇帝不知道吗？朱厚照心里其实很清楚，以为张永和王渊已经勾结起来。
现在王渊主动跟张永划清界限，朱厚照在惊讶之余，又感到一丝欣慰，他要的就是王渊做孤臣！
王渊一句话，就让文官们团结起来。
可这种团结的气氛，瞬间被梁储打破。这老家伙说道：“陛下，自杭州开海以来，两淮与江南之地，逐利风气大盛。良田不种粮食，纷纷改种棉花，导致膏腴之地却缺粮。此次江淮大灾，本不至于‘人相食’，皆因数省缺粮所致。臣请再倡海禁，毁棉田而种稻米！”
王渊都听傻了，老子刚抛出橄榄枝，你这厮居然反手就是一刀！
杨廷和也有些无语，他跟梁储商议好了。趁着这次多省大灾，一要拴住皇帝不乱跑，二把王渊开海给搅黄，任何一个目标达成都是胜利。
但也要稍微灵活一些啊，人家王渊刚刚给工部夺回财权，现在搞事简直太不要脸了。
杨廷和做官喜欢和气，不配合的就排挤，能合作的就接纳。他正准备接纳王渊，甚至想把王渊拉进清流当中，被梁储这么一搞彻底坏事！
王渊也懒得辩解与反驳，谁敢再谈海禁，暴跳如雷的应该是户部尚书黄珂。
黄珂果然出声了：“梁阁老，户部本就缺钱，海禁之后你给太仓补银子？”
梁储反问：“银子重要还是百姓重要？”
黄珂冷笑：“那这次赈灾，你别找户部要太仓银！”
王渊突然说：“陛下，臣在杭州开海之时，便料到棉花会侵占良田。因此有规定，各国商船更换海引文书时，必须运来足够的粮食，此举可称‘海上开中制’。如今，杭州建有常平仓，储粮众多，可就近调去江淮赈灾。另外，大明水师刚刚来报，已在海外获得三座大岛。三岛皆土地肥沃，可运送受灾流民去海外垦荒，赐予他们粮食和种子。一来能解决流民问题，二来可在海外大种粮食，以弥补江淮、江南被棉花侵占的良田。”
朱厚照笑道：“此议甚好，二郎再说。”
王渊说道：“请扩大开海之策，再开广州、福州、漳州、泉州、天津之海！”
“不可！”梁储强烈反对。
杨廷和皱了皱眉头，既不反对，也不支持。
梁储强烈反对开海，是因为他梁家就在广州，禁海对梁家的走私有利。而这关四川人杨廷和屁事？禁海杨廷和得不到什么好处，开海反而能增加中央财政收入，杨廷和不表态，纯粹是给政治盟友梁储几分薄面。
开海的最大得力者是皇帝，海关税收要分给内库，还要分给工部，这些银子以前都进内库。朱厚照恨不得全面开海，顿时笑道：“便依二郎所言，再开几个港口。”
已经入阁做辅臣的毛纪，立即劝谏道：“陛下请三思，开海百害而无一利……”
“你闭嘴！”朱厚照厉声呵斥。
反对开海者顿时噤声，思考着如何破坏此事。一下次开海好几个港口，总能出现各种纰漏，到时候再跳出来阻止便是。
接下来便是推荐赈灾人选，好几个省份遭灾，得派几个得力大臣去主持。
江淮地区的赈灾人选，由杨廷和负责推荐。王渊没有去争，但推荐了陕西赈灾（旱灾）人选，举贤不避亲嘛，他直接推荐自己的半个老师席书。
席书在贵州因功升迁，此时已是右佥都御史，正在巡抚湖广。如果这次赈灾得力，再加上王渊运作，多半就能升任左佥都御史。
王渊根本不知道，对他有提携之恩的席书，在历史上也很有名呢。
若非王渊扇蝴蝶翅膀，席书再过四五年，就能飙升为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嘉靖还打算让席书做阁臣，都已经廷推通过了，结果席书接到任命之前突然病死。
席书若不早死，有夏言啥事儿？
在嘉靖心中，夏言就是席书的代替品。若夏言不能上位，历史上的严嵩又怎么上位？
可以说，席书的意外病逝，才造就了大奸臣严嵩。
不管如何，王渊借着各省大灾，直接达成三个目的。第一，跟张永划清界限，帮工部拿回财权，跟文官集团关系缓和；第二，扩大开海，转移流民到海外，加快海外殖民步伐；第三，趁机提拔自己的恩师席书，增强自身派系力量。
杨廷和也不吃亏，皇帝虽然没下罪己诏，可看样子近期不会再出京了。另外，灾情最严重的江淮地区，赈灾负责人是杨廷和的心腹，事成之后又能提拔一个亲信。
便是靳贵和杨一清，都各自派出心腹赈灾，大家分蛋糕而已。
让百姓深受苦难的灾祸，在朝堂变成了一笔政治交易。

第423章 密议
京西，王宅。
今天家里来了四位客人，分别是张璁、严嵩、王瓒和唐伯虎。
张璁在七次会试落榜之后，今年终于险而又险中试。殿试文章本来排在二甲，朱厚照遵守杭州约定，居然真给张璁点了一个榜眼。
如此做法，让张璁刚进翰林院，就被打上帝党标签。
如果说张璁是帝党，那么严嵩就是“贵妃党”。皇贵妃监国期间，极为仰仗严嵩，已经擢升其为正三品通政使。因为皇贵妃总是招严嵩问政，连带着通政司都水涨船高，不像以前那样完全属于摆设。
这两年的六部变动，王瓒也跟着升职了，目前是兵部左侍郎，接替黄珂以前的位置。
相比而言，唐伯虎官阶最低。他因为春宫图画得好，深受皇帝喜爱，不但被带回京城，还进翰林院做了正八品博士。时不时的，就被皇帝招进宫里作画，估计很快就能升为从七品检讨。
四人当中，张璁、王瓒属于改革派，严嵩已混成老油条，唐伯虎纯粹就是个幸臣。
更有意思的是，张璁虽然只是新科进士，区区的翰林院编修。但比他年龄更大，且身为兵部左侍郎的王瓒，却处处以张璁马首是瞻。
遇到有人说张璁的坏话，拿张璁的幸进榜眼嘲笑，王瓒就会义正辞严的反驳：“张秉用，浙江大儒也。吾虽也是榜眼出身，但跟张秉用的榜眼相比，自问才学见识都不足一提。张秉用，可为吾之师！”
众人碰了一杯，张璁问道：“王侍郎，今年各省大灾，朝廷的赈灾钱粮够吗？”
“肯定不够，”王渊摇头说，“赈灾之举，不过是少死点人。江淮已经‘人相食’，仅靠赈济哪里救得过来，说起来我也有一些责任。”
王瓒说道：“若虚就别为自己揽责了，此天灾也。”
“亦有人祸，我便是罪魁祸首，”王渊感慨道，“物理学派多次改进纺织机器，我又率先在杭州开海。世人逐利，必然弃粮食而改种棉花，如今南直隶和浙江的粮食产量大为减少。丰年还能从外省购买，可今年各省皆有灾害，江淮遭灾之下，粮食哪里足够？若再被商贾囤积居奇，饿死人也在预料当中。”
王瓒斩钉截铁道：“但必须开海，否则江南必乱，长痛不如短痛罢了。”
史书对王瓒的评价，只说他胸怀坦荡、刚正不可、气量宽宏、不计私怨。但王瓒却是个激进改革派，他不但主张开海，还建议将漕运改为海运！
张璁说道：“话虽如此，但还是要尽量缓和，否则可能引发民变。”
严嵩突然插话：“江西今年夏粮赋大涨，诸位不会想把江西清田之策，往全国范围内推广吧？”
王瓒点头道：“正有此意。”
“万万不可，”严嵩劝道，“我并非为一己私利，反正我家也没多少田地。但江西之田政改革，已经闹得物议汹汹，朝中大臣正喊着‘请斩陈雍’。一省已如此，多来几省，恐会引发党争，便如王安石变法那般！”
王渊笑道：“确实该缓缓。”
王渊想再熬几年资历，等条件更成熟的时候，再领导大明进行全面改革。
但手下的激进派已经等不及，桂萼、常伦皆转升州同知，正在新地盘里继续改革，各自跟当地知州闹得很不愉快。杭州知府留志淑，想要在整个杭州府推行改革，遇到各县士绅的疯狂反扑，若非王渊帮忙扛住压力，留志淑肯定被吏部调去其他地方。
陈雍在江西的改革更加困难，若非以清查宁王余党、防止匪患再生为借口清田，江西三司根本不会理睬他这个总督。
江西，已经闹出“民乱”！
失去大量田产的士绅，暗中指使一帮佃户，直接杀死二十多个清田官吏。有些皂吏死得不冤，因为他们借着清田牟利，更加激起士绅和百姓的怒火。
于是“请斩陈雍”的口号就出现了，不是调走或贬官的问题，而是士绅想要把陈雍给肉体毁灭。
拥有这种从政经历，陈雍即便政绩超卓，这辈子都别想入阁，也别想在六部任职。他唯一的升迁途径就是都察院，要么在各地当督抚，要么进中央做一个大喷子。
王瓒和张璁也不咋省心，他们听说扩大开海规模，立即想要把漕运改为海运。当然，是逐步改革，每年分出多少漕粮，从海上运输至天津，相当于漕运的一个补充选项。
还有钱塘水师那边，刚开始官兵们战战兢兢，在南洋得到好处之后，瞬间就“士气高昂”起来。官兵们叫嚣着打仗，把附近小国全部扫平，无非是抢更多财货和土地。
特别是淡马锡（新加坡）的对岸，马六甲国王流亡时居住的地方。那附近有一条河流发现金矿，满正写信给王渊，想找机会跟马六甲打一仗，把柔佛（后世马来西亚的柔佛州首府新山）给占下来用于淘金。
而那些被运到新加坡的移民，本来是让他们去种地的。金矿消息一传出，纷纷渡过海峡去淘金，气得满正向移民追讨种子和农具借款。
最初反对开海的浙江都司李隆，如今派心腹搞海贸大赚其财。他发现新的开海城市没有宁波，立即写信苦劝王渊，宁波几大家族也纷纷写信，希望王侍郎不计前嫌放宁波一马。
王渊顺势答应，算是狠狠敲打那些家伙一次。
以上种种，让王渊深刻体会到，改革没有回头箭，甚至想稳住都难。改革中的既得利益者，以及那些改革急先锋们，一旦出手就想加速改革进程。而利益受损者则要反扑，双方你死我活，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这次全国性大灾，就给了清流反扑的理由。
杨廷和虽然没有出面，梁储、毛纪、毛澄、蒋冕等人，却跳得异常兴奋。科道言官们，天天上疏弹劾，无非是与民争利、天怒人怨那一套，换个耳根子软的皇帝早就被说动了。
对王渊的攻击也日益频繁，有说王渊借开海牟利的，有说王渊借清田占地的，还有说王渊在天津搞走私的。
王二郎的官场声誉，突然就变得极为恶劣，而且新科进士当中有很多都相信王渊是坏蛋。
一顿酒喝下来，虽然没有明说，但众人心里都有了谱。
严嵩继续执掌通政司，知悉内外政治信息，相当于这个小团体的耳目——朝廷公文收发，文武官员任免，卫所征兵屯田，内外奏章和小报告，内阁打回来的奏章，这些全都要拿到通政司走流程。
严嵩看似没有任何决策权，但知情权却极为恐怖。
大家对严嵩的未来期许，是担任吏部尚书。今后可以找机会，推荐严嵩为吏部右侍郎，渐渐让他爬到天官的位置。
王瓒的短期目标，是等待王琼入阁，然后自动升迁为兵部尚书。
张璁只要熬过三年进士期，升侍读或侍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因为他年龄大、学问好，又有皇帝赏识，今后可以为小团体执掌翰林院。
至于王渊嘛，功绩早就漫出来了，再熬几年才可能实质性升迁，除非他莫名其妙又立下泼天功劳。
唐伯虎继续当幸臣，似乎微不足道，其实也非常重要。
刚刚回京的湛若水，已经升为侍讲学士。此人也偏向于改革，在张璁执掌翰林院之前，湛若水可以在翰林院先顶着。
远在南京的王阳明，也得慢慢熬下去。在严嵩当吏部尚书之前，看能不能把王阳明送到吏部尚书的位置，反正王阳明的仕途必须保住。
王渊的小团体成员，要么追求改革，要么追求做官。他们的共同特点，是都不被清流所接纳，于是自发抱团起来发展自身。兵部尚书王琼，完全可以拉拢过来，但暂时还没那个必要，因为王琼是皇帝的心腹。

第424章 太子师
“什么，太子这就出阁读书了？”
各地灾患尚未平息，南京宝泉局还没开始铸钱，王渊就突然接到一项新的任务。
刚满四岁的太子朱载堻，即将出阁读书，王渊主讲《尚书》。不但如此，皇帝还命令七岁半的王策、三岁半的王素，一起到文华殿做太子伴读。
明代太子出阁读书，一般在八岁到十五岁期间，具体读书年龄全看皇帝的心意。
比如朱标，六岁出阁；又如朱祁镇，两岁出阁。
朱厚照的出阁年龄最标准，这是因为弘治皇帝恪守礼制，儿子年满八岁即安排读书事宜。
嘉靖皇帝就比较迷信，认为二龙不可相见，于是迟迟不立太子。他想了一个变通的办法，送儿子出阁读书，按太子的待遇来进行培养。从此之后，大明便有了皇子出阁读书，即承认太子身份的潜规则。
万历想要废长立幼，文官们就依靠这个规则，提议让皇长子出阁读书，从而变相的把太子给立了。但这么一耽搁，导致朱常洛十三岁才出阁，就学年龄非常非常晚。
朱常洛的儿子更惨，因为后宫之争，导致朱由校十七岁出阁读书。
明朝皇子读书时间越来越晚，追根溯源应该让嘉靖背锅。正是嘉靖的迷信思想，把立太子和皇子出阁联系在一起，导致太子人选未定的时候，皇帝和官员就不让皇子正式读书。
而只有出阁读书的皇子，才会由大臣进行教育，出阁之前则由后妃和太监教育。
明朝中后期的一堆皇帝，大部分是后妃和太监教大的，大臣接手时早就错过了最佳入学年龄。
朱厚照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教育后代的心情非常急迫，于是四岁就让太子出阁了，成为大明出阁年龄排第二的皇子。
十月八日。
王渊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前往文华殿。
从朱元璋晚期到正德年间，太子的读书场所，都在文华殿的后殿。因此，阁臣当中的文华殿大学士，地位极其敏感，常常带有托孤辅臣的味道，一般不会随意给阁臣这个封号。
前两年，朱厚照想让王渊当文华殿大学士，刚说出口就把众臣的心态给搞炸了。
什么是文华殿？
讲得通俗一些，便是大明皇家图书馆，文华殿大学士的字面含义是皇家图书馆馆长。
王渊带着两个儿子来到后殿，东班侍读官已经就座。
太子的侍读官，即伴读官员，分东班和西班。东班陪太子读《四书》，西班陪太子读经史，那是真的叫“陪太子读书”。
王渊的两个儿子，被招为太子伴读，反而是皇帝在瞎搞，因为明朝根本没有太子伴读的存在。
“王侍郎！”
侍读官东班首领崔铣，带着众侍读官起身见礼。
王渊拱手回礼道：“崔侍读！”
不管是主讲官，还是侍读官，都是朱厚照一手挑选的。
朱厚照知道自己很荒唐，给儿子找的老师，却一个比一个正经。
就拿眼前的崔铣来说，曾多次惹皇帝不高兴。若非王渊扇动蝴蝶翅膀，导致皇帝当时不在北京，崔铣早就被权宦逼得辞官了。
崔铣属于清流中的改革派，跟皇帝近臣关系恶劣，但也跟杨廷和若即若离，同时又对王渊没啥好脸色。他的改革积极性，比杨廷和要强一些，比王渊要弱得多，你可以理解为青年版的杨一清之流。
此君干过的最轰动事件，就是得罪刘瑾被扔到南京。他当时只是小小的验封司主事，就敢在南直隶清查粮库，把苏淞等地粮仓的丑事给捅出来。
当时的吏部尚书都给惊动了，亲自写信让崔铣停手，崔铣却把相关责任人全部查办。南京官员被吓得不轻，北京权臣也焦头烂额，赶紧把崔铣又调回中央，扔到翰林院史馆修史去。
简单来讲，崔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到不爽的事情就要说。历史上这货三起三落，在正德朝丢官一次，在嘉靖朝丢官两次，都是那耿介性格给闹的。
朱厚照让这种人做太子的侍读东班首领，可谓深思熟虑。嗯，他自己不是好皇帝，但想把儿子培养成好皇帝。
欧洲钟表，已经进行改造，拥有时针和分针，暂时还没有秒针，如今课堂里就摆了一座。
时针指向八点，太子朱载堻现身。
崔铣带着一群侍读官，给太子行叩头礼。而王渊作为主讲官，只需向太子作揖，太子还必须回礼。
朱载堻此时四岁零三个月，生得粉雕玉砌。虽然举止彬彬有礼，但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显然也是个性格跳脱的小孩子。
随侍太监把《尚书》打开，崔铣代表侍读官，上前朗诵《尚书》。一连朗诵了十遍，让太子稍微有些印象，这才回归侍读班行列，把课堂交给主讲官王渊。
王渊没有立即开讲，而是问：“太子识得多少字？”
朱载堻回答道：“母亲去年就教我识字，已经会背《三字经》，但有些生僻字还写不出。”
王渊又问：“其他主讲官，直接讲四书吗？”
朱载堻回答道：“杨师（杨廷和）、靳师（靳贵）和蒋师（蒋冕），都让我先学《千字文》，并未让我学四书。”
得，太子主讲官成蒙师了。
大明规定太子出阁读书时间为八岁，就是为了让后宫完成启蒙教育，大臣们直接教太子四书五经。
可朱厚照太过急迫，搞得各位主讲官，只能从幼学读物讲起。
王渊又问：“三位老师讲到《千字文》哪里了？”
朱载堻回答道：“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那咱们接着讲，”王渊对崔铣说，“崔侍读，有劳了，只读八句便可。”
崔铣再次上前朗诵，一连朗诵十遍，然后又回到班列。
王策坐在旁边哈欠连天，这小子早就会背《千字文》了。王素则一脸懵逼，他才三岁半，连《三字经》都没背完。
年龄都不一样，屁的太子伴读，太子陪玩还差不多。
王渊对儿子说：“策儿，你来讲讲，‘推位让国，有虞陶唐’是什么意思。”
王策立即回答：“唐尧、虞舜都是英明之君，主动把皇帝位子让给功臣贤人。”
朱载堻迷惑道：“父皇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做皇帝，那我也该做英明之君，把皇帝位子让给功臣贤人吗？什么是功臣，什么是贤人？”
崔铣等侍读官面色微变，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而且胡乱答了有可能教坏太子。
王渊却感到很满意，这个太子不是傻瓜，小小年纪知道提问，而且思路非常清晰。
王渊不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太子还在吃奶吗？”
朱载堻摇头道：“我三岁就不吃奶了。”
王渊笑道：“太子三岁吃奶，四岁则吃饭，这说明太子在长大。皇帝和国家也是这样，尧舜的时候需要让位，咱们大明却不需要让位。”
“为什么呢？”这次提问的却是王策。
王渊解释说：“因为尧舜那个时候，国家没有现在那么大，种出的粮食没有现在这么多，军队也没有现在这么厉害。当时，国家周边有很多敌人，国家内部也有很多野兽。那个时候的皇帝，必须由臣民推选出最有能力的人担当。皇帝要带着臣民种粮食，带着臣民打败野兽，带着臣民征服敌人。”
“哦，”王策又问，“那现在呢？”
王渊回答道：“现在的国家太大了，皇帝的责任是管理国家。如果皇帝还让位，国家就会乱起来，反而让百姓的日子不好过。”
王策再问：“为什么国家会乱起来？”
王渊没有对儿子的好奇心感到烦躁，解释道：“我听内侍说，素儿昨日与太子抢玩具，可有这件事？”
王素嘀咕道：“那是我的玩具，太子硬要来抢。”
朱载堻气鼓鼓说：“我就借来玩一会儿，你自己太小气了。”
王渊笑道：“这皇位就跟玩具一样。如果玩具不好玩，每天还要细心清洗保管，那就没有孩童会去抢。尧舜那个时候的皇位，就是不好玩的玩具。现在的皇位，却非常好玩，自然有很多孩童要来抢。”
三个小孩瞬间明白道理，而崔铣那群侍读官却表情古怪。
朱载堻问道：“那我以后不用把皇帝位子让给别人？”
王渊回答道：“不用。”
“哦。”朱载堻对此没啥感觉。
太子每天只有上午需要读书，下午可以随便玩乐，王策和王素也跟着去玩。
到傍晚时分，朱厚照和皇贵妃把太子叫来：“堻儿，四个老师都讲课了，你最喜欢哪一个先生？”
朱载堻说：“我喜欢王先生。”
朱厚照大笑：“吾儿与我类也，父皇也最喜欢王先生。”
皇贵妃问：“为什么喜欢王先生？”
朱载堻说：“王先生讲课，我能听懂。其他老师讲课，听得半懂不懂，问他们也不肯说明白，只让我牢记那些大道理。”
朱厚照非常满意：“看来二郎做老师，也跟打仗一样擅长。在学五经之前，就让二郎一个人来教吧，其余三人挂个老师的名号便可。”

第425章 大炮就是礼
西苑，花园。
朱载堻骑着一根竹竿，手持一根皮绳，一边抽打一边喊：“驾，驾，你们快来追我啊！”
王素也骑着竹竿，傻乎乎狂追，对这种游戏乐此不疲。
王策则扛着竹竿坐在石头上，无聊到直打哈欠。他已经七岁半，是个男子汉了，才不想跟小屁孩儿一起玩耍。
“哈哈，我跑得最快！”朱载堻冲到终点，回头对着玩伴开心大笑。
王素连忙说：“我第二，我第二！”
朱载堻走到王策跟前，执鞭问道：“你为什么不跑？”
王策回答道：“小孩子才骑竹马，我在家可是骑过真马的。”
朱载堻不信：“真马我也见过，长得好高好高，你骑得上去吗？”
“当然能骑，我骑的是小马。”王策得意道。
朱载堻立即转身疾跑，后面一群太监狂追。跑到花园深处，朱载堻扑到母亲怀里：“我也要骑马，我也要骑马！”
皇贵妃笑着哄道：“等堻儿再长高一些，就可以骑马了。”
朱载堻仰头问：“要策哥那么高吗？”
皇贵妃抚着儿子的头顶说：“对，等堻儿有策哥那么高了，就让父皇带你骑真正的马。堻儿想要快快长高，就得乖乖吃饭吃肉，吃得太少身体太弱就不能骑马了。”
“嗯，我每天多吃肉的！”朱载堻郑重承诺。
皇贵妃挥手笑道：“去玩吧。”
旁边两只小猫突然窜上去，跟着朱载堻疯跑。它们都是“土木三杰”的后代，混合了狸花猫的血统，已经很难分辨出是豹猫了。
宋灵儿和黄峨就坐在那里，跟皇贵妃一起看着三个小孩玩耍。
宋灵儿已经再次怀孕，过两个月就该生产了。反倒是黄峨和香香没动静，心里颇为羡慕，总是缠着王渊交流生理知识。
“这是满者伯夷进贡的香料，你们且带些回去。”皇贵妃从宫女手里递过两个竹篮。
黄峨谢礼接着，宋灵儿则问：“满者伯夷在哪儿？”
皇贵妃笑着说：“南洋，是大明的属国，这次进贡是来服软的，被大明水师给打怕了。”
黄峨好奇道：“既是大明属国，为何又被大明水师打怕了？”
“因为他们依附佛郎机。”皇贵妃解释道。
满者伯夷乃是南洋第一大国，位置在后世印尼那一片，但国土面积比印尼要大得多。
数十年前，有个改信绿教的城市，宣布从满者伯夷独立，即“淡目苏丹国”。淡目苏丹国虽然国土狭小，却硬扛满者伯夷二十多年，不但以武力求得和平，还抢走了南洋的香料贸易航道。
葡萄牙攻占马六甲之后，满者伯夷立即前往联络，葡、满两国形成同盟，共同对付淡目和马六甲。
而大明水师赶走葡萄牙之后，从马六甲手里获得三座大岛。又因为香料贸易产生矛盾，大明水师立即攻打林加群岛，那里是满者伯夷向西贸易的据点。
淡目苏丹国，立即抱紧大明水师的大腿，跟信奉佛教、印度教的满者伯夷再度展开战争。
现如今，大明水师已经成功夺去林加群岛，淡目苏丹国也将地盘扩大两倍。马六甲又跑来掺和，因为就在前几年，他们总被满者伯夷捅屁股，现在必然要趁机进行报复。
满者伯夷扛不住三国联合进攻，连忙派遣使者到北京朝贡，希望大明皇帝能够放他们一马。
豹房。
朱厚照手里拿着朝贡文书，笑道：“这满者伯夷，恐怕不能再打了。”
“确实不能打。”王渊说道。
满者伯夷对大明非常尊敬，是南洋地区各属国当中，朝贡频率仅次于琉球的存在。
这次遣使进京求饶，立即被清流所利用。
就在昨天，梁储上疏言事：“满者伯夷，大明之藩属也。国朝初年，满者伯夷进献蒙元封敕诏书，以表对我大明天朝之忠心不二。百余年来，朝贡时节未失礼仪，对我大明尊慕有加。而今钱塘水师满正，私自带兵出海，违制征讨属国，其罪当诛！钱塘水师越界出海，亦当立即召回，不可再离开浙江半步！”
朱厚照问道：“二郎认为该如何处理？”
王渊回答说：“满总兵已在信中讲得很明白，满者伯夷乃南洋第一大国。但其立国已久，腐化将死，竟被小国淡目欺凌。这种僵化大国，应该扶持为傀儡，不应令其速死。反而是淡目苏丹国，立国日短，勇猛精进，应该谨慎防之。”
朱厚照思索道：“可是，我们跟满剌加和淡目是盟友啊，总不能掉过头来扶持满者伯夷。”
王渊笑道：“满剌加和淡目，哪有资格做大明的盟友？我们出兵帮助满剌加，是因为满剌加乃大明属国。我们出兵征讨满者伯夷，是因为满者伯夷依附佛郎机，宗主国惩罚属国而已。这两次出兵，都师出有名，哪里半点违礼的？淡目撮尔小国，从大明属国满者伯夷叛出，大明自然有理由对其压制！”
朱厚照顿时失笑：“二郎不愧本经治《礼记》，怎么讲都遵礼。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不过如此。”
王渊大义凛然说了一大堆，归根结底不过利益而已。
满者伯夷乃是香料主产地，被欧洲人誉为香料群岛。但它的香料西出航道，却被淡目给控制，于是选择跟葡萄牙人结盟。
大明出兵收服马六甲，只为获得三大岛为海外据点。顺势回击林加群岛，是为了抢夺满者伯夷仅剩的西出港口，把满者伯夷死死的封锁在那里。既然已经将其封死，那就没必要再打了，让满者伯夷做大明的香料生产基地就行。
局势因此转换，之前大明和淡目是盟友，现在则成了香料贸易竞争对手。只有把淡目给弄死，大明才能控制东西方香料贸易！
王渊把利益关系给理顺，朱厚照立即明白过来。
这个皇帝是不要脸的，才不会因为冠冕堂皇的面子，就白白丢失香料贸易的好处。他非常爽快的答应，依照王渊策略行事，扶持满者伯夷而打压淡目苏丹。
随即，朱厚照又说：“柔佛真有那么多黄金？既如此，干脆把柔佛也占了，每年都能挖金子回来！”
王渊劝道：“万万不可。我们已经跟满者伯夷闹得不愉快，接下来又要打压淡目国，怎能与满剌加再起争端？此乃四面树敌之策。”
“那就放着金子不去挖？”朱厚照有些不甘心。
王渊笑道：“当初满剌加国王承诺，大明子民可在其国内自由谋生。让民间去淘金就行了，那些移民积极得很，只需在满剌加禁止淘金时，大明再出手干涉也不迟。”
柔佛金矿，是许多战略游戏的重要经济资源，那玩意儿正好该这段时间被发现。
广东、福建的海商，都已经得到消息，正自发组织前往淘金。
从柔佛一直往西北走，还有更多大型金矿没被发现。二战时日本挖了许多金子，战后马来西亚又挖金子，并且不断有大型金矿发现。
仅马来半岛的金矿，就能让中国移民疯狂。
在有大明水师做后盾的情况下，最多二十年，马来半岛将遍地中国人，而且大部分都是跑去淘金的！
至于清流的攻击，不必理会便是，说不定闹到最后，他们也会派人去淘金。

第426章 变法要从娃娃抓起
事实上，满者伯夷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该宣告灭亡了，分裂成东爪哇和西爪哇。
但就像东西罗马一样，各自宣称罗马正统，东西爪哇也各自宣称正统。目前，东爪哇占有满者伯夷王城，但西爪哇也经常跑来朝贡，而且都打着满者伯夷的招牌。
大明水师前段时间那一仗，直接打出一堆新国家。
满者伯夷大败之下，政权彻底分崩离析，失去对周边岛屿的控制权，各大城市纷纷不听王命。东爪哇王室逃去巴厘岛度假，西爪哇缩在岛上不敢动弹，南洋第一大国就此自动肢解。
很诡异的情况，大明水师用手指一戳，这个南洋巨人便轰然倒塌。导致满正的书信刚送到京城，南洋局势已经翻天覆地，王渊和朱厚照根本无法及时作出策应。
为啥会这样？
因为满者伯夷是印度教立国，又以佛教为辅。但其主要商业城市，却被绿教侵蚀严重，一旦中央没有威慑力，那些城市就摇身独立为苏丹国，瞬间进入沿海城邦状态。
而且，这些苏丹国还凶悍得很。
就拿淡目苏丹国来说，国土只跟大明的两三个县相当。但历史上，不但彻底覆灭满者伯夷，还多次跟葡萄牙及其盟友硬刚。
第一次，派100条船进攻葡萄牙，大败而归；第二次，派375条船进攻葡萄牙，大败而归，苏丹丧命；第三次，大败葡萄牙的盟国巽他，将其港口改名为雅加达；第四次，彻底弄死巽他国，改其王城为万丹苏丹国；第五次，彻底覆灭葡萄牙的盟国满者伯夷，将其首都夷为平地。
这些苏丹国是真的猛，后来还跟荷兰干架。就算打不赢，也让荷兰首批船队，带着满身伤痕回航，远洋贸易差点还赔本。若非当时有中国商人出手，荷兰船队都买不到补给品回家，因为附近苏丹国不愿跟荷兰人交易。
正德十五年初冬，大量广东、福建百姓下南洋。
他们跟亲朋好友借钱出海，甚至是借高利贷出海，只为前往柔佛淘金发财。这是死中求活的买卖，反正在老家也活得艰难，万一就挖到金子了呢？
这些人当中，暴富的不在少数，甚至直接在河里捡到狗头金。
但更多人被坑得欲仙欲死，或者在异国死于非命。实在过不下去，又没钱坐船回国，那就前去新加坡、龙牙门开荒，反正耕种五年以上就能获得地契。
马六甲国王对此毫无办法，除非调动苏丹卫队，否则他的军队打不过淘金者啊。
那些中国淘金者，很多都是海商组织的。不但有刀剑在身，有些还配备火铳，而且是大明最先进的燧发铳。若非淘金者群龙无首，以他们的实力，都可以在柔佛建立城邦国家了！
真的有资格建国，就像爪哇岛的苏丹国，两三千武装便可宣布独立。
浙江备倭总兵满正，由于奉命提督三岛，短短半年多时间，便拥有田产数千亩（多为开荒地），还拥有土著农奴上千人之多。可惜土著不咋会种地，而且极为懒散，满正对此非常头疼，只能聘用中国农民当技术指导和监工。
正式改名为林耀山的火者亚三，也有了自己的大庄园。粮食没种多少，大量种植香料，也不怕违背王二郎的训诫。
扩编到近万人的钱塘水师，个个都是地主。若有官员放弃海外领土，他们就敢奋起拼命，坐船直接杀去北京的胆子都有！
……
南洋移民如火如荼，王渊在京城却非常清闲。
他的主要责任是给太子当老师，顺便把两个儿子也教了，教学内容能把传统儒生给气得跳脚。
“桓公匡合，济弱扶倾”的正解，应该是齐桓公九合诸侯，救济那些单薄濒危的诸侯小国。
王渊却对太子说：“齐桓公九合诸侯，是为了春秋霸业。当时的周朝，实行分封之制，谁都没办法统一中国。齐桓公能够做的，也只能是九合诸侯而称霸。为何秦国能统一，因为秦国位于西北边鄙之地，时刻有着亡国之危，因此能够真正的变法图强。齐国天下膏腴，百姓生活安乐，贵族富足享受，因此齐国不能变法。”
朱载堻问：“先生，什么是变法？”
王渊回答道：“你和策儿、素儿玩蹴鞠，寻常法子没法获胜，那就变着法子获胜。这就是变法！”
“那变法也简单啊。”朱载堻说。
王渊摇头道：“不简单。如果殿下身强体壮，靠蛮力就能赢球，那就不会想着去变法。而弱者变法之后，会很强大，殿下想变法就来不及了。再到国家，弱小的百姓需要变法，富裕的士绅则阻拦你变法。而官员都很富裕，他们大多不希望变法，整个国家就会慢慢弱下去。”
“大明也在变弱吗？”朱载堻问。
王渊说道：“大明正在变弱，越来越弱。若不变法，还会继续弱下去。”
朱载堻说：“那我以后要变法。”
这话被整整十多个侍读官听到，少数特别欣慰，多数面色难看。
第二天，便有几十封弹劾奏章递上，请求皇帝撤换给太子上课的主讲官。
王渊请辞，皇帝不允，百官无奈。
各地灾情都非常糟糕，因为赈灾粮不够。
强势官员直接问罪杀人，严惩那些囤积居奇者；温和官员选择拉拢劝诫，敦促商人们平价售粮；黑心官员跟商贾同流合污，趁机往自己兜里捞银子。
巡按御史们忙坏了，见天弹劾赈灾官员贪污，而且风闻奏事的不少，到最后已经分不出谁真谁假，只能派人前往糊弄着调查。
唯一让王渊欣慰的，是新铸银元和铜钱，因灾情而流通到各地。市场接受度极高，朝廷仅是铸钱，每年就能净赚几万两银子的差价。
但因为铸钱之事，清流和江彬干起来了。
王渊是在户部宝泉局铸钱，拥有同样功能的是工部宝源局。
江彬见这玩意儿来钱快，于是勾结太监掺和，唆使工部尚书李鐩，向皇帝讨了铸钱的差事。他们用同样的机器，偷工减料铸钱，疯狂中饱私囊，导致市面出现对新钱的质疑声。
毛澄率先出来弹劾，想要借此痛击江彬，并且暗中联络王渊。
“王侍郎，新钱可是你的心血，难道就让江彬恶贼如此败坏？”毛澄似乎完全忘记，他前些日子还在弹劾王渊，当面作揖道，“请王侍郎配合，为国力除此贼！”

第427章 状元炭
天寒地冻，正德病了。
还是那个老毛病，偶然风寒，咳嗽不止。
御医吴杰的药方，以前三五天就能见效，现在得拖一个月才能治好。朱厚照也不见萎靡，照样精神奕奕，就是有时咳得厉害，似乎能把肺都给咳出来。
前几天，物理学派测气温，北京的半夜室外温度竟然是零下30度！
别说朱厚照有顽疾，就连身体健康的人，稍不注意都会被冻出毛病。
老天爷的事情，这是真没办法。
根据后世科学数据可知，两宋时期一直温度狂降，到元代才开始回暖。回暖至永乐年间达到巅峰，接着又是一路下滑，英宗时期再次回暖，结果大明整出个土木堡之变。
成化末年又开始降温，到弘治年间断崖式下跌。中间只回暖几年，等朱厚照继位之后，气温变化几乎成了一条向下的垂直线。
幸好，只需再挨几年，就能迎来连续三十年的回暖。那个时候的巅峰气温，将达到两宋时期的最低水平，算是明朝中晚期最暖和的日子了。
嗯，你没看错，明朝中晚期最暖和的年份，平均气温跟两宋最冷时相当。
王渊冻得都不想起床，木炭炉子通宵生火，可怜平民百姓冻死者众，北京街头每天都有专人负责收尸。
不需要王渊提倡使用煤炭，百姓早就用那玩意儿生火了，甚至北方炼铁都大量使用煤炭。本来就杂质含量超高的铁矿石，用煤炭那么一炼，铸成的火铳堪称不定时炸弹。
早朝？
皇帝都病了，还早朝个屁！
便是内阁众臣，都已经很久没见皇帝，弹劾江彬的那些奏章，根本递不到朱厚照面前。
“老爷，请洗脸。”丫鬟红菱端来热水。
夏婵早已晋升女仆头领，一般不亲自做杂活，红菱是通过牙婆买来的丫头。
天下越是遭灾，丫鬟价格越低。
红菱价值五两银子，已经算卖得高价，其父母非常感激，逢人便说王侍郎家仁慈大方。
王渊泡了泡双手，又洗一把热水脸，总算感觉活了过来。
“这天气是越来越冷了。”黄峨搓手直呵气，胖棉袄完全掩盖了身材。
王渊吩咐道：“家中奴仆，多给他们买些炭。记得多多叮嘱，烧石碳要通风，别把窗户关死了。”
黄峨叹息道：“谁不晓得这道理？每年京城都有中炭毒而死的百姓。石碳以前还很便宜，自从物理学院搞出蒸汽机，炭价比以前涨了不少。”
蒸汽机，不但用来铸币，而且已经开始商用了！
前段时间，匠户出身的凌夏，带着同学搞出蒸汽纺纱机。目前只造了十台，全部运到天津工厂，但那耗煤量还是挺大的，再加上北京的制币机，直接拉升京城煤炭价格——有人在背后搞事儿，在得知制币机烧煤之后，暗中串联起来集体涨价。
北京用的是西山煤，即宛平西山煤矿。
西山毗邻大明皇家陵寝，本来属于禁地，不许任何人进行开采。正统朝的英国公张辅，就曾违禁采煤，被都察院予以弹劾。
可根本禁绝不了，因为北京城附近的柴薪，已经被老百姓砍得所剩无几。
近百万人口要生火煮饭，买不起高价木柴，只能买低价煤炭。根据成化末年邱浚的说法，“今京师军民百万之家，皆以石煤代薪”，老百姓平时都用煤炭做饭的！
西山地区大大小小的非法私营煤矿，全都掌握在勋贵手中，太监还要跑去掺一脚，如今江彬也在派人挖煤。
“老爷，用早膳了。”夏婵笑盈盈走来。
王渊牵着黄峨的手去饭厅，儿子王素也被奶妈带来，恭恭敬敬的问候爹娘。
家里两个平妻，一个小妾，还有两个儿子。除非逢年过节，否则凑在一起吃饭是不可能的，彼此关系再好也难免磕磕碰碰。
王渊基本是在黄峨房里住两天，又去宋灵儿房里住两天，再到香香房里去住一天，平时吃饭也按这个规律。
夏婵麻利的剥着煮鸡蛋，放到王素的碗里，简直将其当成自己的亲儿子。
“谢谢婵姨！”王素乖巧喊道。
一家三口吃着早饭，夏婵虽然已是管事，却自愿做丫鬟站在旁边伺候。
就在半年前，黄峨来了月事，王渊又正好在她房里。在黄峨的张罗下，王渊终究还是把夏婵收用了，变成万恶的封建社会男主人。
“我去找策哥！”
王素飞快吃完早餐，便朝宋灵儿那边跑，他现在是王策的跟屁虫。嗯，还是朱载堻和朱璇祯的跟屁虫，经常跑去豹房跟太子和公主玩耍。
黄峨大喊：“慢点，别摔着！”
“慢了，慢了。”王素跑得更快。
黄峨折身回卧室，边走边说：“今天更冷了，我让人做了一件大氅，你出门时记得披在身上。”
夏婵见房中无人，突然将王渊抱住，亲了一口又追出去：“夫人，我帮你找衣服！”
王渊摇头笑笑，踱步来到院中，两个家仆正在扫雪，见他来了连忙问候。
北风一吹，寒意袭来，王渊不由打哆嗦。
这是王渊穿越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许多省份的百姓，刚刚熬过夏秋两季水旱灾，如此寒冬怎迈得过去坎？
草原百姓也难过，不知会冻死多少牲畜和人口。
就在前段时间，右翼蒙古再度南下。
自立为汗的达延汗第三子巴尔斯，去年跟侄子博迪汗（卜赤）打了一场，逼得左翼蒙古联合起来对付他。双方都没占到啥好处，又加上去年冬天遭灾，今年巴尔斯就带着右翼蒙古来了，在延绥抢了一圈便快速撤退。
朱厚照被气得又想御驾亲征，可大明的粮食不够，他自己又犯旧疾，只能整天在豹房乱发脾气。
不多时，黄峨拿着一件皮大氅出来，亲自给王渊细心披上。
王渊朝宋灵儿那边走去，两个孩子正在堆雪人，宋灵儿挺着大肚子不停指挥。
“二哥！”小妹王微从房中走出。
王微已满十六岁，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就是跟哥哥一样皮肤略黑。
王渊朝着宋灵儿点头微笑，又对小妹说：“我要去物理学院一趟，顺便把你也送过去。”
“好啊。”王微脸红道。
小妹是跟王渊一起离开贵州的，宁王乱时留在湖广，跟王渊的旧时同窗共同北上。
这段时间，王微总是往物理学院跑，王渊私下里一打听，却是跟一个物理学派的士子看对眼了。那小子叫杨锐，锦衣卫籍，文武双全，去年中举，正在国子监读书，同时又拜入物理学派。
王渊没有横加阻拦，一切顺其自然。
至少，物理学派的士子，很少出现死读书的酒囊饭袋。
马车进城折向南边，很快来到南城外的物理学院，众门徒见了王渊纷纷问候。
王微自去寻心上人，王渊则直入内院。
至真道士已经还俗，恢复本名陆有珍。这家伙的钻研方向是化学，准确来讲是东方炼金术，但搞出尿液炼制火药技术之后，一直都没什么真正的发明，经常炼出各种不知用来干啥的新物质。
“陆兄，蜂窝煤做得如何？”王渊笑问。
陆有珍说道：“正在比较各种配方。”
今年冬天实在太冷，又赶上煤炭价格上涨，于是王渊就让陆有珍研发蜂窝煤。
王渊只提供形状，说要加水混合，其余全靠学生们摸索。
陆有珍带着一帮子东方炼金师，已经试验快一个月。先是只加木屑，接着又加黏土，然后再尝试加石灰，反正胡乱扔东西进去，试验之后再调整配比，用同样的蜂窝灶煮开水判定煤球性能。
陆有珍说：“加石灰很有效果，能防止蜂窝炭过于松散。黏土和煤灰的比例，我也在调整配比，木屑加进去更容易点燃。”
“继续尝试，等得出最优配比，我就投钱开一个作坊。”王渊笑道。
王渊现在是大投资人，凌夏搞出蒸汽机，他就投钱弄了个工厂。专门生产研发各式蒸汽机，参与过蒸汽机研制的学生，全都在工厂里享有股份。
这也是避免未来纠纷，学生们的发明创造，总不能利益由老师独占。
王渊可以选择那样做，但必然打击学生积极性，只有用利益驱动才是最好的方法。
正德十五年十一月，有人挨家挨户收碎煤屑，还去西山各煤矿收煤灰。那些碎煤屑和煤灰，都是完全没用的垃圾，居然有人花钱来收，大家都当糊弄傻子赶紧卖掉。
直至十二月初，朝廷各部衙门，收到王渊的赠礼，蜂窝煤开始在官员家中流行，这才有人渐渐反应过来。
那些无用的煤灰和煤屑，竟然是制作蜂窝煤的主要材料！
王渊本来取名叫“蜂窝炭”，传到民间之后，莫名其妙就变成“状元炭”。仿制作坊无数，蜂窝煤日渐流行，但只有真正的“状元炭”品质最好，蜂窝煤的原料配比暂时还没泄露出去。
王渊忙着改善民生，清流却在忙着弹劾江彬。
可那些奏章，就是递不上去啊！
王渊是可以帮忙递奏章的，但不想给人当枪使，也不想冲在跟江彬交锋的第一线。
于是，清流们选择张永。
不知给了这太监什么好处，张永突然发难，但他没搞江彬，反而去搞工部尚书李鐩。

第428章 老狗
“老爷，该喝药了。”丫鬟捧着一碗汤药进来。
李鐩身上裹着棉毯，正用一柄放大镜，窝在床上仔细看书。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幸亏有放大镜，否则就只能让人念诵。
在传统理学家的印象当中，物理学派虽然“妖言惑众”，但也非全无可取之处，放大镜和缩小镜（近视眼镜）就让他们非常喜欢。
李鐩接过药水，仰脖子一口喝下，便挥手让丫鬟离去。
又把书读完一页，李鐩轻轻放下，实在没有什么读书的心情。
这位老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
前些年黄河决口，河道总督祭祀山川，李鐩斥责其该祀河伯。堂堂工部尚书，不思如何整治河道，却在这种问题上纠结，看似是个昏庸无能之辈。
可又有几人还记得，李鐩是一路靠政绩升迁的。
他年轻时前往山西赈灾，不但救活无数灾民，还主持开挖水渠，灌溉农田上百万亩。如今，山西最大的水利工程，是李鐩顶着层层压力修建而成。
他还在密云修筑防御工事，从此之后，蒙古就不再从密云南侵，因为李鐩的防线构筑得毫无破绽。
李鐩属于刘大夏的心腹，别看刘大夏后世名声很坏，却是个真正能做事的干臣，并且还是个传统改革派（除了开海，其他方面刘大夏都主张改革）。
李鐩以前也是改革派，李东阳致仕以前，留给王渊那份改革方案，就有刘大夏和李鐩参与制定。
正德继位，刘瑾弄权，刘大夏滚蛋，李鐩也跟着滚蛋。
直至刘瑾伏诛，李东阳得势，才把李鐩召回来。
但李东阳很快又退休了，李鐩为了明哲保身，只能随波逐流混日子。他勉强配合杨廷和，又勉强配合梁储，也接受太监和边将的拉拢。偶尔劝谏皇帝不要大兴土木，可皇帝一旦下令，李鐩还是会尽量配合。
刚开始，包括王渊在内，大家都觉得李鐩投靠了杨廷和。但现在众人明白过来，这老家伙谁都不投靠，他只想安稳混到退休而已。
但是，就在这段时间，李鐩突然又硬气起来！
因为王渊帮助工部收回部分财权，工部新立了一个节慎库，包括杭州南关在内的关税，都会上交到节慎库中由工部处置。
清流与太监，同时盯上节慎库！
杨廷和想让心腹去管理节慎库，张永也想在节慎库设置督理太监。一向唯唯诺诺的李鐩，顿时恢复年轻时的风采，守着节慎库不让任何人染指，等于同时把杨廷和、张永给得罪。
这条老狗，还剩下几颗牙，咬人或许不利索，但护食的本领却没丢。
“备轿！”
李鐩突然从床头爬起，扔掉手中的放大镜，坐着轿子直奔城西王宅。
随从递上拜帖，门子一看工部尚书来了，连忙跑进去通报消息。
王渊亲自来到正门迎接，搀扶着李鐩进屋，问道：“李尚书有何要事，居然亲自冒雪而来？”
李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套近乎说：“王侍郎真有本事，竟能变废为宝，把那些无用的碳灰，做成蜂窝炭利济百姓。”
王渊笑道：“都是物理学派的学生们在忙活。”
李鐩拱手说：“老朽也对物理学颇感兴趣，还专门研习了王侍郎开创的新算学。”
王渊问道：“李尚书也对算学感兴趣？”
李鐩微笑道：“再怎么说，老朽也是工部尚书，年轻时也主持过许多工程。若不精研算学，岂不被宵小所蒙蔽？”
“是在下失言了。”王渊拱手致歉。
李鐩正色道：“工部所制新钱，质量拙劣，用料不足，坏了王侍郎的大事。老朽此来，是给王侍郎登门谢罪的，还请王侍郎不要怪责，老朽立即整顿工部宝源局！”
王渊好奇道：“此事究竟有什么内情？”
李鐩解释说：“因为节慎库的事情，老朽得罪了杨阁老和张永。见户部宝泉局铸钱有利，于是也想让工部铸钱，但又没脸向王侍郎求助，毕竟这有抢夺政绩的嫌疑。正好江彬找上门来，愿意帮忙在陛下那里请奏铸钱差事，老朽一时糊涂便答应他了。”
看似解释得很直白彻底，但李鐩还是有些话没说尽。
他是因为得罪杨廷和、张永，又不愿跟王渊走得太近，才选择跟江彬临时合作。没成想，江彬拿了商量好的利润之后，居然还贪心不足，暗中伙同宝源局官员偷工减料，造出的银元竟可用手直接掰断——掺进去的铅锡太多！
李鐩直接就傻眼了，被架上去了下不来。他已经得罪张永、杨廷和，难道又跟江彬闹翻？
只能求王渊帮忙，而且要彻底投靠王渊才行，否则这件事根本没法收场！
作为一个七十多的老臣，李鐩虽然随波逐流，骨子里却是极为傲气的。他只服刘健、李东阳、刘大夏那辈人，根本看不起杨廷和、梁储之流，更把王渊当成孙子辈看待。
被逼得投靠王渊，李鐩别提有多憋屈。
“江彬圣眷正隆，他们是扳不倒的。老朽夹在其中，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李鐩摇头叹息，“真是老糊涂了，怎能相信江彬，相信他只拿一点好处就能罢休！”
王渊仔细琢磨，大概想明白局势，笑问：“李尚书是否认可改革？”
李鐩半眯着眼：“不改必衰，但须谨慎。”
王渊摇头道：“主持改革者，必须谨而慎之，但真正开始改革，则必须阔步向前。改革之事，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李鐩捋着胡子大笑：“哈哈，王侍郎深得从政三昧，如此或许还真有几分改革成功的希望。”
“李尚书愿助我一臂之力吗？”王渊直接问道。
李鐩叹息道：“我是不成了，已经七十多岁，还能再活几年？不过我有一人，可以荐与王侍郎。”
“哪位高贤？”王渊问道。
李鐩说道：“工部右侍郎赵璜。此人锐意改革，公正无私，且能力卓著。以他的才干、政绩和资历，早就该升左侍郎了，只因得罪人太多才止步不前。”
王渊又问：“工部左侍郎刘永如何？”
李鐩笑答：“杨党之人。”
王渊说道：“既然是工部左侍郎，宝源局铸造劣钱的罪责，也应该让他来分担一点吧？”
“于情于理，都该如此。”李鐩说道。
张永与杨廷和都想控制工部库房，又憎恨李鐩跟江彬暗中合作，于是打算联手把李鐩给弄得罢官。既然李鐩愿意投靠王渊，那王渊也不会拒绝收下工部，直接让工部左侍郎刘永背锅即可。
刘永此人，官声很不好，早就被多次弹劾贪污，有杨廷和保着才能混到现在。正是背锅的绝佳人选！

第429章 太监和新鲜事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豹房之内，朱厚照咳嗽不止，大明首席御医吴杰正在号脉。
等号脉结束，皇贵妃关切问道：“吴院使（正五品），陛下的病情可有好转？”
吴杰起身作揖：“回娘娘，陛下此乃幼时痼疾，偶然风寒便会外感咳嗽，恕臣医术浅薄难以根治。陛下所咳之痰，已经由黄转淡，脉象渐渐趋于洪正，只需每日煎服药剂，再施以推拿之法便能康健。”
“还要多久？”皇贵妃追问。
吴杰回答说：“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在此期间，切不可外出受凉，饮食要清淡一些，多喝热水，早睡早起。”
“多谢吴院使。”皇贵妃让宫女拿来两块银元做赏钱。
吴杰连忙接住：“不敢！”
“退下吧……咳咳咳！”朱厚照挥手说，刚说两三个字又咳嗽。
“陛下。”皇贵妃忙给朱厚照抚背顺气。
等吴杰离开房间，朱厚照咳出一口黄痰，这才感慨说：“此病已有十几年，我早就习惯了，就是咳起来有些……咳咳……难受。也不能外出走动，实在憋得慌，等开春之后定要去南海子（后世大兴区境内）狩猎。”
距离开春已经不久，皇贵妃怕朱厚照病情反复，劝谏道：“还是等秋天吧，春日狩猎违礼。到时候，把王二郎叫上，妾身也陪皇帝哥哥一起去。”
朱厚照笑道：“那就秋天，二郎的箭术惊人，跟他一起打猎可赢不了。”
皇贵妃奉承道：“陛下也是神射。”
“咳咳，”朱厚照清了清嗓子，“这些日子读书着实烦闷，外头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随侍太监李明说道：“禀皇爷，物理学院发明了蜂窝炉和蜂窝炭。此炭用无用的碳灰、碳屑制成，可用于生火煮饭，且价钱比柴薪和石碳便宜，京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家家皆用此物。买的人实在太多，作坊都造不过来，现在矿山里的煤灰都成了宝贝。”
朱厚照笑道：“物理学院是二郎办的，里面都是他的学生，总能弄出这种新奇玩意儿。”
皇贵妃说：“此物利济百姓，非寻常奇巧可比。陛下不知，京城的柴薪特别昂贵，小康之家都烧不起柴禾，只能购置石碳来生火度日。如今蜂窝炭比石碳还便宜，百姓可节省许多柴钱。”
皇帝和皇贵妃都知道，京城所用之煤炭，全是在皇帝祖坟附近开采的。但他们自动忽略这个细节，因为禁不了，朝廷隔三岔五宣布禁令，那些煤矿依旧照挖不误。
谁敢真把西山煤矿给禁了，没有饭吃的京城百姓，估计能饿着肚子杀进紫禁城。
朱厚照咳嗽两声，又问：“除了那什么蜂窝炭，还有什么新鲜事儿？”
太监李明道：“今年的冬季联赛爆了冷门，定国公家的小公爷那支球队，竟然拿到了赛季冠军。”
朱厚照顿时笑起来：“他家的三小子，也就这本事了，花了不少银子买球员吧？”
李明满脸堆笑：“坊间传闻，花了好几千两。”
定国公一系是徐达的后代，第一代定国公是徐增寿，因暗通朱棣被朱允炆所杀，永乐年间被追封为定国公。
这家子以前比不上英国公，但在正德年间却发迹了。只因当代定国公徐光祚，是朱厚照的东宫侍卫出身，根正苗红的潜龙班底，如今执掌中军都督府，并负责神机营的训练工作。
聊了一阵足球联赛，朱厚照再度发问，太监李明道：“物理学院有一士子，前段时间制成大鸢。那大鸢比普通风筝更大无数倍，人都能挂在上边，从山中跃下竟飞翔两里地。此人以前还给自己插翅膀，被摔断腿后惨遭嘲笑，没成想他这次真飞起来了。”
“哈哈，有趣……咳咳咳！”朱厚照大笑咳嗽，皇贵妃连忙去顺气。
太监李明突然吞吞吐吐：“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朱厚照问。
太监李明突然跪下，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皇爷请看。”
朱厚照接过来，皱眉说：“这银元品相有点差啊，没有二郎铸造的那般细腻润泽。”
李明提醒道：“陛下掰掰看。”
朱厚照力气颇大，双手拿住用力一掰，竟然直接从中断裂，银元背面的皇帝头像也成了两半。
“混账……咳咳咳！”
朱厚照勃然大怒，他有时脸皮很厚，有时又极度要面子。这可是他的头像，他的“正德元宝”，竟有人敢如此作伪。
朱厚照把帮他顺气的皇贵妃推开，大喝道：“传旨李应，让他带锦衣卫彻查此事！”
李明嘀咕道：“皇爷，这钱是工部造的。”
“好，好啊，”朱厚照更加愤怒，“把工部尚书李鐩抓起来，宝源局大小官吏通通下狱！”
钱宁倒台的时候，一堆太监也被查办，宫中进行了大换血。
张永和江彬都趁此机会，疯狂在关键位置安插人手。江彬染指太监任免，是通过太监魏彬来办的，两人还悄悄结成了亲家——魏彬的侄孙女，嫁给江彬的庶出小儿子。
正德南巡途中，魏彬被张永干倒，江彬、魏彬两人的亲信太监，也被张永一股脑儿撤换。
现如今，除了御马监之外，其他太监全是张永的人，包括眼前的随侍太监李明！
李应接到皇帝的指令，立即查封工部宝源局，并且把工部尚书李鐩请到锦衣卫大狱喝茶。这家伙还留了几分心思，毕竟抓一个工部尚书是大事，悄悄派人给王渊传递信息。
王渊只回复四个字：“手下留情。”
有这四个字就够了，李鐩已经七十多岁，可经不起锦衣卫的手段。
王渊立即带着几枚劣质银元，执着腰牌气呼呼直入豹房，跑到皇帝跟前说：“陛下，臣发现有伪钱，请立即下令彻查此事！”
朱厚照已经气过了，居然笑呵呵说：“二郎勿忧，我已经知道了，锦衣卫正在查办。那李鐩好大的胆子，银元上有朕的头像，他居然也敢以次充好。”
王渊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陛下，此事恐怕与李尚书无关。”
“工部制出的劣钱，他会不知道？”朱厚照不相信。
王渊分析说：“陛下，李尚书历仕三朝，如今已是古稀之年。他经手了无数工程，上哪儿不能捞银子？为何偏偏冒着欺君之罪，非要做这种劣质银元呢？”
朱厚照思索道：“此言有理……咳咳，我再让李三郎仔细调查，定不会让那奸猾之辈漏网！”
奸猾之辈是谁？
当然是工部左侍郎刘永！
此人晋升工部左侍郎已好几年，本来就被多次弹劾贪污。有王渊打招呼，锦衣卫随便一审，就能审出无数黑料，顺便让他背锅也容易得很。

第430章 乱局
外面冷得一逼，梁储早早入睡，被窝里头可暖和了。
“砰砰砰！”
“老爷，有急事，刘家遣人求救！”
梁储慢悠悠爬起来，在暖床丫鬟的服侍下，将衣服穿好，推门而出问：“什么事？”
家仆低声诉说几句。
梁储大惊：“什么，刘侍郎被下锦衣卫狱？快把刘家报信之人带来！”
工部左侍郎刘永，虽然被视为杨党之人，其实属于梁储的心腹。当初杨廷和丁忧回乡，梁储上位做首辅，趁机提拔了不少官员，其中就有这次倒霉背锅的刘永。
梁储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前往会客厅，那里已经有个满身狼狈的家伙在等待。
“你是刘侍郎的家人？”梁储问道。
那人跪地叩拜：“梁阁老，求你救救我家老爷。今日傍晚，锦衣卫将老爷抓走，刘府也被团团围住，小人是钻狗洞偷跑出来的。”
梁储又问：“可知锦衣卫为何抓刘侍郎？”
那人回答：“锦衣卫说是奉皇帝命令，抓捕宝源局造伪钱的主使者。”
梁储吩咐道：“你且在此地休息，暂时不要回刘家。”说着，他又对自己的家仆说，“备轿！”
家仆连忙提醒：“老爷，外头正在宵禁，不能随便走动。”
“哪管得了那么许多，快快备轿！”梁储斥责道。
刘永，不能不救。
梁储当初疯狂提拔心腹，甚至排挤杨廷和的人，搞得太凶被皇帝敲打撸了几个。杨廷和回京复职之后，梁储的那些所谓心腹，好多都投到杨廷和怀抱，忠心耿耿的反而遭受各方打压，如今只剩刘永和杨潭官位最高。
对此情形，梁储非常不满，渐渐跟杨廷和产生嫌隙。
杨廷和也不愿失去梁储这个盟友，去年答应帮忙，廷推杨潭担任户部尚书。这顿时遭到政敌反对，杨潭只能原地不动，稀里糊涂让黄珂做了户部尚书。
梁储的党羽，就剩下两个左侍郎了，怎甘心还被弄掉一个？
冒着小雪，梁储乘轿直奔杨家，半路遇到兵马司阻拦：“站住，何人乱闯宵禁？”
家仆立即呵斥：“此乃梁阁老坐轿，有朝廷要事办理，尔等不得阻拦！”
兵马司官兵提着灯笼走近，看清了轿子的颜色，又听说是梁储出行，当即也不敢进行检查，乖乖让开道路予以放行。
杨廷和睡得正香呢，迷迷糊糊被人叫起，只能打着哈欠去接待梁储。
“介夫，刘永被锦衣卫抓了，罪名是指使宝源局造劣钱。正德元宝有皇帝头像，那可是欺君大罪！”梁储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杨廷和皱眉思索片刻，说道：“此事另有文章，恐怕是谁在暗中插手。刘永虽为工部左侍郎，却不直管宝源局，就算锦衣卫抓人，也该抓李时器（李鐩）才对。”
梁储说道：“或许是皇帝震怒，将两人一起抓捕呢？”
“不会，”杨廷和摇头道，“抓一个尚书已是大事，若再抓一个左侍郎，便是摆明了要兴大狱。以陛下之聪慧，断不可能在这种事上胡来。”
“江彬？”梁储问道。
“很有可能，”杨廷和思忖道，“也可能是王若虚，或者是他们二人联手。毕竟，锦衣卫都指挥使李应，是王若虚的乡党好友。”
梁储问道：“如何救人？”
杨廷和说：“没法救。”
梁储拱手道：“介夫，此事万勿推脱！”
杨廷和叹息道：“陛下已经一个月不上朝了，也有一个月不来内阁，更不招百官去豹房奏对。我能有什么办法？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
“张永！”梁储只能提醒。
杨廷和摆了摆谱，感慨道：“唉，万般无奈，只能如此了。为救清流中人，与那阉宦联络，也算是权宜之计。”
梁储心里头直骂娘，腹诽道：整个朝廷，跟太监勾结最深的，便是你的杨介夫！
两人的政治联盟，在梁储趁着杨廷和丁忧，疯狂排挤杨党提拔亲信那天，便已经宣告实质性破裂。他们表面上没有闹翻，是因为还有共同敌人，江彬什么时候倒台，杨廷和就会什么时候动手搞梁储。
历史上，朱厚照明年就死了，杨廷和瞬间发难。先联合梁储弄死江彬，再指使心腹党羽，把梁储、王琼两派一起赶出朝堂，还把收受宁王贿赂、帮助宁王恢复卫队的锅，一股脑儿甩在王琼、梁储头上。
刘永此人，说句实话，杨廷和不打算救。
工部刚刚获得部分财权，而且还有资格铸钱，今后的权力肯定更大。工部尚书李鐩已经七十多岁，没有几年可以活了，工部左侍郎刘永若倒下，杨廷和正好扶持亲信上位，等李鐩死后就能顺势掌控工部。
这种情况，救来做什么？
杨廷和装模作样去找张永，张永那边却没有下文。之后的半个月，李鐩好吃好喝在牢里住着，刘永却被拷打得不成人形。
“我招，我招了！”
刘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虚弱无比道：“是我指使宝源局大使范征，让他偷工减料，多加铅锡铸币。我有罪，我有罪，快给我个痛快！”
李应抬手示意停止行刑，走过去说：“范征招供的可不一样，他咬出一个太监。我请示陛下抓捕该人，那太监又把江彬供出来，说是江彬给了好处。你为何包庇江彬？”
“江彬？我乃清流中人，怎么可能结交边将幸臣！”刘永非常生气。
“嗯？”李应皱了皱眉。
刘永身上的浩然正气，瞬间消失无踪，痛苦的闭眼说：“对，是江彬让我干的，他派太监来找我，铸钱所得利润大家平分。”
李应义愤道：“果真如此，这些硕鼠蛀虫太嚣张了！”
刘永已经毫无求生念头，哀求道：“李指挥，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李应笑道：“放心，只要你老实招供，会有人给你求情的。工部左侍郎估计没法当了，外放出去做个小官肯定没问题。”
刘永愣了愣，突然又不想死了，连连说：“多谢李指挥，多谢李指挥！”
李三郎拿着几份供状，吹着口哨前往豹房，顺便派人向张永泄露消息。有锦衣卫的审理结果，而且牵扯到江彬，咱们张督公恐怕也会忍不住踹一脚。
张永、江彬、杨廷和、梁储……全都搅进去了，这件事情关系够乱的。

第431章 专业人士
“参见陛下！”
李应穿着一袭飞鱼袍，昂首阔步直入豹房。
朱厚照就喜欢这威猛样子，锦衣卫矮着身子觐见，反而会被认为是窝囊废。
“三郎来啦，快过来。”朱厚照微笑招手，咳嗽已经好了许多，工部铸劣钱的事也忘得干净。
真忘了！
牵动内外朝廷的大案，朱厚照并未放在心上，他只是当时非常愤怒而已。
李应呈上审理结果：“启禀陛下，宝源局劣币案已有眉目，乃工部左侍郎刘永暗中指使。只是……”
“只是什么？”朱厚照随口问道。
李应低声说：“此案牵扯到朱都督。”
“哪个朱都督？”朱厚照的干儿子里边，目前还有三个都督存在。
李应说：“后军左都督朱彬。”
朱厚照疑惑道：“此案发生在工部，怎么可能与他相干？”
李应说：“朱都督与御马监王恩有交。”
“象房那个王恩？我记起来了！”朱厚照突然有了印象。
大明的铸币机构，最开始只有工部宝源局，地方铸钱才是宝泉局（隶属于各省布政司）。
后来户部在南北两京设宝泉局，便把中央铸钱事务给抢过来，工部宝源局从此几乎不再铸钱。但是，工部的宝源局没有撤销编制，法理上依旧保留铸钱的权力。
就在朱厚照感染风寒以前，曾被江彬诱去象房看老虎。
象房的管事太监王恩，趁机拿出“正德元宝”拍马屁，说银元上的皇帝头像很威风。若是银元能够通行全国，那天下百姓都知道皇帝的英姿，当时把朱厚照奉承得哈哈大笑。
王恩又说：“就是银元铸得太少，奴婢现在也只弄到一块银元。”
江彬搭腔道：“户部宝泉局就那么几个人，铸钱当然慢得很。”
王恩便说：“工部宝源局亦可铸钱，让工部和户部同时开工，这新钱不就铸得快了吗？”
朱厚照打趣道：“此言有理，你若是不做太监，肯定也能当一方能吏。”
王恩笑道：“皇爷开玩笑，奴婢哪是当官的料？也就能出出馊主意。”
“哈哈哈哈！”朱厚照大笑着去看老虎，工部宝源局也因此领到铸钱的差事。
朱厚照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已经明白江彬和王恩在唱戏。他们写好了剧本，由江彬领着皇帝去象房，由王恩把话题引到新钱上，全程把皇帝当成傻子糊弄。
朱厚照越想越生气，他是极为信任江彬的，也知道江彬贪财爱钱。
但你想要钱就说啊，朕可以给你赐田，如此勾结太监联手蒙骗，到底把朕当成什么了？
李应见皇帝沉默不语，出声道：“陛下……”
“你先退下去，容朕想想。”朱厚照烦躁道。
李应叩拜离去。
朱厚照又对随侍太监说：“你们也退下。”
朱厚照独坐书房，心情异常烦闷。他信任刘瑾，刘瑾却把家宅仿紫禁城而建；他信任钱宁，钱宁却勾结宁王；他信任臧贤、张雄、张忠、张锐、卢明、商忠、秦用……这些人也是宁王的眼线！
现在轮到江彬了。
朱厚照不管江彬贪财，也不管江彬跋扈，他只恨江彬蒙骗自己！
退出书房的随侍太监，趁着如厕解手的机会，突然招来一个小太监。很快，那小太监奔往司礼监，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之张永。
张永冷笑：“王二郎要借刀杀人，咱家来当这把刀又如何？”
故意等待片刻，张永抱着一摞内阁批本，恭恭敬敬前去西苑书房敲门。
“滚！”房内传来皇帝的怒斥声。
张永说：“皇爷，是奴婢。”
里面不再说话，张永也不敢吱声，只吹着北风站立于门外。
大概过了一刻钟，朱厚照突然说：“进来吧。”
张永捧着内阁批本进去：“皇爷久未理政，内阁催得急，司礼监实在顶不住了。”
“你也来烦朕，都说让你处理！”朱厚照烦躁不堪。
张永一本正经说：“臣无权代陛下批红。”
朱厚照随口道：“那便赐你御笔，代朕批红。”
张永愣了愣，突然心头狂喜。
正德年间没有秉笔太监，内阁拟票必须皇帝朱批。以前也让张永处理奏章，但处理好以后，朱厚照还得装模作样签字。而皇帝刚才那句话，等于宣告大明朝第一个秉笔太监诞生了！
张永强忍着笑意，惶恐道：“陛下，百官恐怕不同意。”
“朕管他们同不同意！”朱厚照今天犯拗了。
张永说：“在百官同意之前，陛下还是把这些内阁拟票给批了吧。”
一堆内阁批本放在那里，朱厚照连看都懒得看，稀里糊涂便挨个签下无数“准”字。
突然，朱厚照问：“你缺钱吗？”
张永缩着脖子回答：“够用。”
“我看你们是多少钱都不够用。”朱厚照阴阳怪气道。
张永连忙下跪：“皇爷，老奴惶恐。”
朱厚照冷笑道：“几年前，你明目张胆的，把库房银子往自己家搬，足足好几十万两。还有那逆贼钱宁，在京城搜刮尚嫌不够，居然还派缇骑去地方搜刮。江彬的胆子就更大，为了捞钱，连‘正德元宝’都敢造假。那上面有朕的头像，造得一掰就断，可有把朕放在眼里！”
“老奴有罪，老奴有罪！”张永疯狂磕头，对着地面的脸却露出笑意。
朱厚照质问道：“你说，江彬究竟想做甚！他今日敢亵渎朕的头像，明日是否要带兵杀进豹房？”
张永提醒说：“不用杀进豹房，朱都督手里的兵，平日里就在豹房校场操练。”
朱厚照突然不说话了，他让边军进京，除了想练兵亲征之外，更是因为没有安全感。没办法，当初刘六刘七乱军，三番五次杀到京畿，他堂堂皇帝居然无兵可用。
于是，朱厚照想练一支能打仗的天子亲军。为了昭示皇恩，笼络那些边镇将士，他直接把边军弄到豹房校场。
可现在，这些豹房边军的统领，似乎跟皇帝不是一条心。
张永突然说：“皇爷，老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朱厚照道。
张永问道：“皇爷可还记得魏彬？”
朱厚照说：“自然记得，那老东西被派去守皇陵了。”
张永说道：“东厂获知，魏彬的侄孙女，乃朱都督（江彬）庶出子的发妻。”
朱厚照猛地炸毛，一巴掌拍在书桌上：“他江彬到底想干什么！”
张永说道：“老奴不知。或许，朱都督是想跟内官多多亲近，以便更好的侍奉皇爷。不过……”
“还有什么话，都说出来！”朱厚照呵斥道。
张永说道：“许泰之事，朱都督多有怨言。他说……他说给皇帝打了许多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杀几个百姓士绅捞银子，又算得了什么？皇爷因此问罪许泰，朱都督和许多军中义子颇有不服，这种话在义子馆都传遍了。”
义子馆，是江彬拆了京城某个社区，建立起来的大型会所建筑群，皇帝的很多干儿子都是VIP会员。
一个人抱怨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在义子馆抱怨，这是要让干儿子们都来怨恨皇帝爸爸？
张永继续给江彬上眼药，说道：“皇爷，朱都督还……”
“不要说了！”
朱厚照咬牙切齿道：“立即召王二郎来豹房，让他去安抚豹房边军将士，切不可闹出任何动静。你带东厂官校，把江彬、沈……算了，只捉拿江彬一人，朕不想再见到他！”
“臣领旨！”张永高兴得想要欢呼。
等张永快要走出书房，朱厚照又不忍道：“记得留他一条狗命。”
朱厚照根本不把劣币案放在心上，若非李应报告案情，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就算知道江彬牵扯其中，朱厚照也举棋不定，更倾向于重拿轻放，随便罚几个月俸禄便了事。
直至张永跑来上眼药，从极其专业的角度，句句诛心疯狂捅刀，这才让朱厚照直接炸毛。
第十卷 王尚书

第432章 江彬末路
鸣玉坊和积庆坊，都在皇城以西。
鸣玉坊里，住着一堆侯爷，也有部分豪商定居。这些豪商，祖上皆为江南人士，都是被朱棣强行北迁的。现在全部被轰走，一些宅院改为酒楼皇店，一些宅院成为边将私宅，包括江彬的宅子也在此地。
积庆坊里，多为官方机构。内外朝廷的库房，诸多京卫的衙门，御马监总部，御用监总部，神宫监总部……甚至连诰敕房（制敕房的分支），都被安排在积庆坊当中。
而如今，积庆坊仅有的几家百姓，全部被朝廷轰走，拆了改建为义子府（也称义子馆）。同时，太平仓及周边改为镇国府，成了边军的军营，方便前往豹房校场（内校场）操练。
这些新建的皇店酒楼、边军军营、诸义子府，尽皆归属江彬管辖！
借助如此权势，江彬已成西城之霸，勋贵无不对其俯首帖耳。那些边军在西城享受，也是从来不给钱的，经常干出违法乱纪的事情。而江彬若想谋反，带兵走不了几分钟，就能来到北安门外，以操练为借口进皇城，砍瓜切菜就能弄死朱厚照。
西官厅（豹房新军）现有六营，神威营由江彬直领，神枪营是王渊训练出的六千京兵。皇帝还有个中军营，属于远程弓箭部队，由现任御马监少监朱林执掌。
六营轮流到豹房操练，今天正好轮到敢勇营，而江彬则在义子府喝酒。
后军右都督李琮给江彬满上一杯，劝道：“大哥，工部劣币之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还是趁早收手吧。”
江彬冷笑：“工部劣钱与我何干？”
李琮低声道：“上次喝醉酒，你说漏嘴了。”
江彬满不在乎：“你我兄弟知道便成，外头谁能说是我做的？就算内阁闹得太凶，陛下无奈查办，也是工部尚书李鐩担责，那老家伙已经被锦衣卫抓了。”
李琮苦劝道：“大哥，你以前是最谨慎的，这次不该如此弄险。宝源局和宝泉局铸钱，可都是要进国库的，百官俸禄从国库支取，这个月好多官员都领到劣钱。这是得罪满朝文武的勾当啊！”
“不说此事，”江彬摆手道，“百姓过日子要用煤，现在铸钱也要用煤，听说天津那边织布纺纱还要用煤。我打算在西山多弄几个煤矿，你若对挖煤有兴趣，也可以帮你弄一个矿山。”
李琮高兴道：“多谢大哥！”
江彬端着酒杯，恨恨道：“咱们被文官呼为‘四边将’，如今老许（许泰）已死，剩下三人更应该抱团。张永目前正受宠，且等合适机会，待陛下厌烦他了，届时我定为要老许报仇！”
江彬此时的状态很不正常，跟刚进豹房时判若两人。
一是他官至后军左都督，达到了武官的升迁极限，整个人飘到半空不着地——五军都督府当中，后军都督府权力最大，负责管辖北直隶和大部分边镇。江彬当上后军左都督，如果拿文官作比喻，你可以理解为王渊当上大明首辅。
二是他还不满足于现状，想要更多实权。比如东厂，比如锦衣卫，江彬都想捞到手里，可皇帝却死活不给，渐渐的就对皇帝产生怨怼之心。
换着法子捞钱，甚至故意弄险破坏规则，不过是江彬在变相发泄不满。
历史上的江彬更飘，当时他已经提督东厂和锦衣卫，膨胀到快要爆炸的地步。让公爵给他下跪就不说了，朱厚照南巡途中，他为了阻隔张永和文官，竟然怂恿皇帝到山中狩猎，半夜兵变（假的）把皇帝吓得躲进山洞，太监和文官找了好几天才把皇帝找到。
而且，江彬屁事儿没有，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朱厚照也依旧对他信任有加。
此时此刻，义子府中，江彬喝得酩酊大醉，又开始埋怨皇帝太偏心。
突然，一个侍卫进来禀告：“两位都督，陛下在豹房相招，说有要事需要商议。”
江彬跟李琮勾肩搭背，双腿站立不稳，大着舌头笑道：“陛……陛下，肯定又想御驾亲……征了。他前阵子得病，听说蒙……蒙古南侵，可是气得摔桌子。现……现在病好，肯定……定……定要带兵打一场！”
李琮喝得没那么多，招来义子府的丫鬟，吩咐准备热水洗澡，顺便再搞两碗醒酒汤，总不能带着一身酒气见皇帝。
约末过了半个时辰，沐浴更衣之后，江彬总算清醒许多，连忙骑马直奔北安门。
两人被领去西苑书房，发现沈周等新军将领也在，江彬更加笃定皇帝是想御驾亲征。
皇帝游江南，江彬不占优势，因为沿途有太监帮张永办事。
而皇帝前往边镇打仗，那就是江彬的主场了。大明九边，除了辽东和陕西，其余都归江彬这个后军左都督管辖。
江彬想要固宠，必须怂恿皇帝去边疆！
就在江彬踌躇满志，思考如何北征时，书房大门突然被推开。
“张永？”江彬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因为张永身后还跟着一队厂卫。
东厂番子，并非太监，跟锦衣卫一样，都是招募训练正常人。只不过，东厂提督和管事，基本由太监来担任，而且往往是司礼监太监兼任。
张永笑道：“朱都督，跟我走一趟吧。”
江彬直接往外闯：“我要面见陛下！”
“陛下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你。”张永笑得愈发开心。
此言一出，书房之内，人人色变。
张永又对其他将领说：“今日之事，与诸位无关，请暂时在此等候。”
众将这才舒了口气，而跟江彬称兄道弟的李琮，埋着脑袋一言不发，生怕自己也会牵连其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拜把子的假兄弟，李琮可不会为江彬说上半句好话。
张永左手轻轻抬起，身后厂卫立即跨入书房，瞬间把江彬给团团围住。
“让开，我要见陛下！”江彬依旧蛮横，不相信自己就此失势。
张永冷笑道：“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人给咱家捆起来！还有，把嘴也塞住，咱家不想听他聒噪。”

第433章 抚军
其余新军五营，皆在太平仓那边的军营当中，只有敢勇营今日前往豹房轮值操练。
王渊接到皇帝命令，立即骑上快马进城，从北安门直入皇城。
因为持有特殊信符，王渊没有下马步行，而是骑马奔向豹房校场。
豹房校场的真名为“内校场”，原本是皇帝检阅、训练皇城侍卫的地方，朱厚照直接用来训练入京的边军。
校场以南还有个“虎城”，专给朱厚照亲手养大、差点咬死江彬的那只老虎所建。其余老虎皆喂养在象房，并无什么特殊待遇，就像豹房只养一头豹子那般。
虎城南边有个“羊房”，羊房南边有个“蚕池”，蚕池东南边才是真正的“豹房”建筑群。那里已经临近西华门，朱厚照若想上朝或去内阁，其实是非常方便的，跟住在后宫没什么距离上的区别。
但是，如今的文武百官，把整个西苑都统称为豹房，离豹房挺远的内校场也成了豹房校场。不清楚皇城地理位置的，还以为朱厚照跑多远呢，哪想这货是紧挨着紫禁城住下。
王渊策马来到校场，数千敢勇营士卒正在休息，因为训练他们的将领被召去豹房了。
玩骰子的、踢足球的、讲笑话的、睡大觉的……简直乱七八糟，校场里干啥的都有，乌烟瘴气哪像“天子亲军”？
这是因为近期皇帝生病，不咋去校场检阅部队。而江彬升任后军左都督之后，又跟皇帝去江南转了一圈，回来便不怎么关心部队了。皇帝和江彬都不上心，下边的将士自然开始懈怠，能按时轮值前来点卯已算“训练有素”。
王渊手持皇帝印信，跃马将台，喝令道：“点军！一刻钟不到者，斩！今日无故缺席者，斩！喧哗嘈杂、队形不整者，斩！”
三个“斩”字喊出，校场立即炸锅，将台附近的士兵惊慌集结。
王渊手持大明制怀表，一眼不发盯着时间，十五分钟过去立即问道：“何人职位最高？”
“卑职郑虎拜见王侍郎！”一个将官单膝跪下。
王渊下令道：“立即清点人数。”
就在此时，有几个士兵奔至。却是天寒地冻，他们躲角落喝酒去了，醉醺醺的有点没反应过来。
“斩！”王渊喝道。
“啊？”
郑虎以为自己听错了，数千士卒也有些懵逼。
王渊穿着正三品文官服，头戴乌纱，帽插三英。他跃下将台，来到郑虎身边，锵的一声拔出郑虎的佩刀，朝那几个集结迟到的士兵走去。
那些士兵双股颤颤，但又心存侥幸，自认为是江彬的兵，王渊不会真敢胡乱杀人。
一个士兵说：“王侍郎……”
声音戛然而止，王渊一刀斩出，人头冲天而起，那刀法不比专业刽子手逊色。
“饶命！”
剩下的士兵边喊边逃，酒劲全给吓没了，只恨自己没长四条腿。
王渊快步追赶，连出数刀，刀刀致命。
当王渊回到将台时，正三品官服未染血迹，干干净净仿佛啥都没发生。
只是，台下鸦雀无声，校场内一片死寂。
“当！”
王渊把刀扔回去，落在郑虎面前，把这家伙吓得从单膝跪地变成双膝齐跪。
“清点人数。”王渊提醒道。
郑虎噌的一声站起，慌忙招呼官校，以闪电般的速度点名，回来禀报说：“禀王侍郎，共有十七人未至。”
“名字记下，除了自己生病、家里死爹妈的，就算妻妾生孩子也得问罪，”王渊强调道，“全部斩首！”
“是！”郑虎暗吞唾沫，只觉口干舌燥。
王渊朗声道：“江彬已被擒获，犯了欺君大罪！”
“轰！”
全场哗然，震撼莫名，难以置信。
“嗯？”王渊皱眉不悦。
这声音并不大，却仿佛能传遍校场，整个军队瞬间就安静下来。
郑虎再次跪下：“王侍郎，我等敢勇营将士，并非江彬之嫡系，也未伙同这逆贼欺君。”
王渊笑道：“陛下只诛江彬，并不打算牵连将士。否则，就不会派我王二郎来抚军了，直接让皇城侍卫抓人更方便。你们可愿信我？”
郑虎连忙说：“卑职深信不疑！”
“我等深信不疑！”其余将士也跟着大喊。
王渊点头微笑：“很好。”
郑虎已经吓出一身冷汗，询问道：“王侍郎，那我等应该……”
“继续操练，就当无事发生，”王渊问道，“这位郑将军，你可知我今日为何杀人？”
郑虎心想：还不是为了立威。
口头上却不敢这么回答，郑虎奉承道：“世人皆知王侍郎治军严格，那几人在豹房校场喝酒，还误了点军的时刻，本就该当死罪，王侍郎杀得好！”
王渊冷笑道：“尔等身为边军，却有幸驻扎京城，更能轮值在皇城操练，这是何等的皇恩浩荡？你们扪心自问，有多少人在京城吃饭不给钱，有多少人在京城欺压良善百姓？你们领着足额军饷，每日饭食皆是精粮，怎不思报答圣君之恩，连六日一操都要懈怠！若是我带的兵，老子把你们全杀光！”
郑虎趴伏在地，浑身颤抖说：“王侍郎教训得是，卑职今后必定严加约束士卒。”
王渊命令道：“今日操练至酉时一刻，然后列队回营，其他事情莫问。可有听到？”
“卑职遵命！”郑虎慌忙应答。
王渊让太监弄张椅子过来，就坐在将台上看着，他的任务是抚军，不让边军在皇城闹起来。
谁还敢闹？
被王渊砍死的几具尸体，都没人敢过去收尸，几千士卒就挨着尸首疯狂训练，生怕这个正三品文官又抽风砍人。
直至天色将晚，王渊盯着敢勇营离开皇城，这才前往豹房方向去复命。
朱厚照很会享受，整个豹房建筑群，在太液池中间地带，南北方向全是湖水，豹房就是个大型多功能临湖园林。多功能的体现，是有寺庙、有街市、有动物园、有大花园、有健身房……堪称生活设施完备的住宅区。
“陛下，敢勇营出城了。”王渊禀告说。
“知道了，”朱厚照突然有些后悔，问道，“二郎，朕这次是不是有点冲动？”
王渊回答：“臣也经常冲动，但从不后悔。”
朱厚照哑然而笑，复又问道：“你跟江彬有隙吧？”
王渊回答：“臣对事不对人，便是仇敌，若对方行利国利民之举，臣也不会因私怨而公报。新钱之事，关系重大，谁敢沾手，臣必欲除之而后快！”
朱厚照再问道：“你说，江彬逾制无数，他真敢谋反吗？”
王渊摇头：“他不敢造反，但他有能力造反。新军六营，他统率其中四营，更可带一营直入皇城操练。一营边军就有数千，若哪天他真的发疯，豹房没有城墙护着，臣便是赶来救驾都来不及。”
朱厚照问道：“你想劝朕别让新军在内校场操练？”
王渊说道：“并非如此。新军依旧可入皇城，也可让一人统领数营。但是，坐营操练之将，不得掌控军队！便如那江彬，又是后军左都督，又掌控新军四营，还能负责新军操练之事，何其危险也？陛下是把一柄锋利刀子，亲手递给江彬，全看江彬起不起杀心！”
朱厚照思忖道：“此言有理，掌军之将，操军之将，必须分开。”
“陛下圣明。”王渊奉承道。
朱厚照突然招手说：“二郎，过来坐得近些，你我君臣好久没彻夜长谈了，今晚就留在豹房一起闲聊畅饮吧。”
王渊和朱厚照、皇贵妃畅饮时，杨廷和突然得到消息，惊呼道：“江彬真倒了？”
这场政治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34章 陆完
杨廷和之前勾结张永，把劣币案捅给皇帝，目标其实非常简单。
杨廷和盯着工部尚书的位子，即便不能把李鐩拉下马，退而求其次也能捞到节慎库。或者引发职位变动，安排心腹当个工部侍郎，顺便还能恶心一下江彬。
张永的追求也不咋样，他只想安插心腹太监，派去节慎库当监事，或者染指工部宝源局。
二人都没想过，能够直接扳倒江彬，因为此事根本“不值一提”。
可皇帝居然派锦衣卫去调查，锦衣卫又强行牵扯到江彬。
朱厚照在南苑书房的反应，瞬间让张永意识到，皇帝其实对江彬有些烦了——归根结底，是蒙古小王子已死，北方没啥大仗可打，豹房边军又日趋腐化，江彬已经失去了邀宠根基。
于是张永当机立断，立即跑去上眼药。他搜集到的黑材料很多，但从来没给皇帝讲过，因为以前讲了也没用。
同样的黑材料，换一个举报气氛，朱厚照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而王渊，同样没真想弄倒江彬。他的目标有两个，一是保住工部尚书李鐩，二是弄掉左侍郎刘永。让李应把江彬牵扯进去，只是试探性的举动，试探皇帝什么反应，同时试探张永的手段。
竟然真把江彬给弄倒了，所有参与者都感到非常意外！
江彬一倒，工部尚书、工部侍郎、节慎库、宝泉局……这些东西算个屁，张永、杨廷和立即盯上更大的目标。
当初，朱厚照也临时心软，想留刘瑾、许泰一条狗命。
于是刘瑾家里查出龙袍和兵甲，被剐了三千三百五十七刀；许泰只因江彬还得势，没有被搞得死无全尸，但打回京卫之后也死于非命。
江彬这回哪有幸免的可能？
东厂幡子蜂拥而出，在江彬家中搜出铠甲三十副。又搜出江彬结交太监和大臣的证据，御马监太监谷大用、吏部尚书陆完、兵部尚书王琼，全都被东厂定为江彬的谋逆同党。
若非朱厚照勒令不得牵连边将，明摆着还想留用新军，恐怕那些豹房边将全都得遭殃。
张永的下一个攻击目标，是御马监太监谷大用。
而杨廷和的攻击目标，则是吏部尚书陆完、兵部尚书王琼。
工部那个烂摊子，反而被他们选择性忽视。
内阁。
杨一清勃然大怒，指着杨廷和说：“杨阁老，陆完是该死，王尚书（王琼）何罪之有？你说他勾结逆贼江彬，简直是胡说八道，东厂什么证据查不出来？”
杨廷和平心静气说：“王德华（王琼）确实与江彬有勾连，他不止一次给江彬送银子。兵部右侍郎王宪，也是通过王德华（王琼），由江彬安排领到镇压京畿匪患、督理军储的差事。”
王宪，兵部右侍郎，王琼的绝对心腹，平定京畿匪患的一号功臣，现任职务相当于后勤装备部长。而他能得到这些肥差，全靠王琼刻意逢迎江彬，如此行径被文官集体鄙视，堂堂的兵部尚书，居然要巴结后军左都督。
啥意思？
自从于谦当年夺权之后，五军都督府就得看兵部脸色，武官再牛逼也得依附于文官，王琼的做法等于在开历史倒车（对文官集团而言）。
靳贵打圆场道：“两位不要动气，有事慢慢商议便成。”
毛纪说：“王德华（王琼）勾结江彬，此事板上钉钉，瞎子都能看出来。就算要商议，也该商议如何定罪，是让他自己请辞还是直接罢官！”
杨一清冷笑道：“时事所迫，王尚书不利用江彬，如何能快速平定京畿匪乱？就如这次一般，杨阁老若不利用张永，如何扳倒江彬这逆贼？难道还能说，杨阁老是在勾结太监？”
杨廷和拢手微笑：“扳倒江彬的事情，我可不敢居功，那是王二郎的手段。”
“王若虚？”众阁臣皆惊。
杨廷和故意捧杀王渊：“锦衣卫都指挥使李应，乃是王二郎的同乡挚友。他借锦衣卫查劣币案，将矛头直指江彬，又利用张永打出致命一击。这般手段，不愧用兵如神之人。”
杨一清和靳贵都面露冷笑，因为杨廷和话里有话，暗指王渊已经控制锦衣卫，而且还跟大太监张永有勾结。
可问题是，王渊就在前不久，才帮工部收回财权，借此跟张永划清界限，杨廷和也就骗骗那些不知底细的官员。
梁储突然说：“王德华（王琼）之事先不论，且谈谈如何处置陆全卿（陆完）吧。”
此言一出，杨一清和靳贵都表情古怪，一向给杨廷和当应声虫的梁储，这次居然隐隐抵抗杨廷和的提议。
杨廷和终于无法保持涵养，脸色极为阴沉。
跳反了，梁储竟跳反了！
如今的阁臣有五个，内阁地位由高到低排列，即杨廷和、梁储、杨一清、靳贵、毛纪。
杨廷和、毛纪是一伙，杨一清、靳贵是盟友，梁储突然反戈一击，杨廷和居然处于人数上的劣势。
全都怪王渊，蝴蝶翅膀扇太凶。
历史上的靳贵，因为引咎辞职归乡，此时已郁郁而终，哪还有在内阁活蹦乱跳的机会？杨一清也早该辞职了，都不用杨廷和出手，是被梁储给逼走的。（史书说，江彬、钱宁联合逼走杨一清，其实纯属扯淡。江彬和钱宁哪可能联手，且正德南巡途中，皇帝和江彬还去杨一清家里住了几天，只能是被梁储撵出朝堂的。）
杨一清、靳贵对视一眼，都有些搞不清楚，梁储莫名其妙为啥变换立场。
很简单，若任由杨廷和弄倒陆完、王琼，下一个就该收拾他梁储了！
梁储心里还是很有逼数的，他借着杨廷和丁忧回乡，排挤了那么多杨党之人，姓杨的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沉默片刻，杨廷和终于恢复风度，被迫忽略掉王琼，微笑道：“那就来商议陆全卿（陆完）之事。”
杨廷和是大明首辅，张永已有秉笔之权。按道理，首辅跟秉笔太监联合，完全可以自由操控朝堂，便是尚书都能轻易弄掉。
可现在属于正德年间，内阁权力还没那么大，张永刚刚秉笔也不敢玩得太过分。再加上五个内阁成员当中，有三个都跟杨廷和唱反调，居然逼得大明首辅更改既定计划。
陆完这次必定倒霉，因为没人会保他。
这货以前是杨廷和的心腹，刘六刘七之乱时，由杨廷和举荐担任剿匪总指挥，这才能一路快速升迁做尚书。而江彬，当时也归陆完指挥，两人由此结下香火情，江彬上位让陆完看到希望，果断在杨廷和丁忧时背叛恩主，靠勾结边将做上了吏部尚书职位。
整个内阁，全是陆完的政敌，太监张永也把陆完恨得要死。
江彬既倒，陆完便被群起而攻之，短短两三天时间，弹劾奏章已经多达上百封。
杨一清对陆完的憎恨，仅次于杨廷和。因为他以前是吏部尚书，陆完继任之后，排挤了他在吏部的无数亲信。杨一清咬牙切齿道：“陆完奸妄，窃据天官之位，勾结边将谋逆，残害清流大臣。若不论死，不足以谢天下！”
“应宁所言极是。”杨廷和也是这个观点。
于是，陆完要死了。

第435章 谷大用
陆完当然清楚自身处境，在得知江彬被抓的当天，便火速前往城西拜见王渊。
这货晓得自己孤家寡人，因为背叛恩主、勾结边将，早已被满朝文官恨得要死。于是，他在依附江彬的同时，又刻意结交王渊、钱宁、张永等近臣。便是教坊司一把手臧贤，他堂堂吏部尚书，都腆着脸跑去送银子。
可是，钱宁已死，臧贤完蛋，江彬下狱，张永又不待见他，陆完只能跑来找王渊求救。
毕竟开海之事，陆完极度配合王渊。浙江官员的任免，王渊说啥就是啥，陆完从没讲过半个“不”字。
第一天去，王渊不在家，被皇帝留豹房了。
第二天去，王渊偶感风寒，卧病在床不便见客。
第三天去，王渊病情加重，门子让陆完改日再来。
第四天……没有第四天，陆完被抓了，罪名是勾结逆党、意图谋反，并且还有暗通宁王的嫌疑。
王渊正在家里养病，突然家仆来报：“老爷，御马监谷大用遣人求见。”
“请他进来。”王渊瞬间病愈。
杨廷和想要弄死王琼、陆完，张永也想弄死谷大用。
司礼监和御马监，天生就是冤家死对头。最直观的便是东厂和西厂，司礼监提督东厂，御马监提督西厂，能不打起来吗？
终明一朝，西厂只有两位提督，一个是西厂创办者汪直，另一个便是现在的谷大用。
刘瑾弄权之时，同时提督东厂和西厂。结果东西两厂互相拆台，屁事儿都办不成，气得刘瑾自己弄了个内厂。
刘瑾倒台之后，内厂和西厂同时被裁撤。
西厂虽然没有了，但御马监和司礼监的斗争还在。司礼监相当于内朝的内阁，御马监相当于内朝的兵部，内阁杨廷和跟兵部王琼的斗争，直接反映到司礼监和御马监。
谷大用代表御马监，江彬代表五军都督府，王琼代表兵部，这是大明的三大军事机构。朱厚照喜欢打仗，三方自然联合起来，互相之间肯定有勾结。
江彬已经完蛋，杨廷和要收拾兵部，张永自然要收拾御马监。
“王侍郎，请救俺爹爹一命！”一个小太监扑上来就跪着喊救命。
王渊说：“起来吧。谷大监如今处境怎样？”
小太监回答说：“爹爹住在中军营（豹房六营之一），不敢外出一步，也没法面见陛下。”
王渊笑道：“我正好有兵事面奏陛下，且与谷大监一起面圣。”
“多谢王侍郎救命之恩。”小太监连忙磕头。他是谷大用的干儿子，义父若是论罪，这小太监也会下场很惨。
王渊直奔中军营，谷大用感动莫名。
泪眼滂沱的握住王渊双手，谷大用哭声道：“王侍郎，啥都不说了，这雪中送炭之恩，我谷四一辈子都记得。今后但有差遣，便是赴汤蹈火，咱都绝不皱一下眉头！”
“谷大监言重了，且去面圣参议军事吧。”王渊笑道。
太监赌咒发誓说的话，王渊只当耳旁风，谁相信谁就是傻子。
但谷大用必须保住，否则张永一家独大，说不定就是另一个刘瑾。而且张永跟杨廷和有勾结，一旦张永独霸内监，杨廷和简直可以飞起来。
由于江彬得势，谷大用这几年存在感很低，毕竟皇帝都找江彬商议军务，御马监太监反而成了摆设。张永已经获得秉笔大权，弄死谷大用太简单，即便保住谷大用，今后也难以跟张永抗衡，必须加重谷大用在皇帝心中的影响力才行。
谷大用说道：“请王侍郎教导一二，如何跟陛下参议军事。”
王渊塞给谷大用几张纸，又嘀咕几句，如此如此。
谷大用瞬间明白，连连拱手作揖：“大恩不言谢，日后必有回报！”
王渊带着谷大用直入豹房，却被值班太监拦住：“陛下龙体欠安，不想见任何人。”
王渊冷笑：“张督公也太着急了吧，这就忙着阻隔中外了？”
值班太监沉默以对，显然默认了自己是张永的心腹。
“很好。”王渊笑得更灿烂。
太监可以阻拦王渊见皇帝，却无法阻止王渊在豹房行走，因为王渊腰上挂着御赐豹牌。
当即，王渊带领谷大用，站在从南苑书房回寝宫的必经之路。
天上下起小雪，两人静立于道旁，不多时便衣衫尽湿。
已有太监跑去通传消息，张永得知以后，愤恨道：“这王若虚，是铁了心要跟咱家做对！放他去见陛下吧，阻隔得了一时，也挡不住陛下一辈子不见他。”
有王渊力保，谷大用肯定无法除掉，张永对此非常清楚。
但这股怨气必须发泄出来，张永已经想到了主意。那就是把东厂管事太监朱英，扔去南洋提督水师，此乃皇帝南巡杭州时的戏言，现在张永完全有能力兑现。
朱英跟王渊私交甚深，就是靠跟着王渊打仗，才一步步爬起来的。
只要把朱英排挤走，张永既可以完全掌控东厂，又能剪除王渊的羽翼，还能发泄心头怨气，简直一石数鸟之计。
只不过嘛，此举正中王渊下怀。
王渊还愁着钱塘水师飘太远，朝廷没法进行控制呢。现在有个关系好的太监过去做提督，王渊便可随时获知南洋的具体消息，应该感谢助人为乐的张永才对。
王渊与谷大用二人，在道旁侯立一个时辰，终于有太监带他们去见皇帝。
朱厚照笑着招手：“二郎快过来，朕又学了几句泰西话，还知泰西有个大贤叫来拿度大温词。此人的学问，跟二郎的物理学颇多相似之处。”
“来拿度大温词？”王渊被整迷糊了。
意大利传教士卡米洛，目前在钦天监担任漏刻博士，即大明皇家钟表管理员。他解释说：“来拿度&#183;大温词，是泰西鼎鼎大名的画家。他是米兰宫廷画师，博学多才，各种学科无不精通。”
王渊还是没听明白，问道：“他有什么名画？”
卡米洛说道：“他最出名的，便是创作于米兰圣玛利亚感恩教堂的壁画。嗯，壁画的名字嘛，可以翻译为《最后的晚餐》。”
我操，达芬奇？
神他娘的“来拿度&#183;大温词”！
卡米洛和王渊都不知道，就在去年夏天，达芬奇溘然长逝，一代先贤魂归天国。
朱厚照笑着聊了一阵，才突然发现谷大用，笑道：“大用也来啦？”
谷大用很想哭，他当初多受宠啊，位列“八虎”之一。朱厚照重建西厂之时，还任命谷大用做西厂督公，之后更是一直执掌御马监。
可曾经的西厂督公，堂堂御马监太监，居然已有两三年没见过皇帝。
只因御马监掌管军事，而遇到军事问题，朱厚照只跟江彬商量，谷大用彻底沦为江彬的马仔。
“老奴见过万岁爷！”谷大用哭着磕头，连万岁爷都叫出来了。
朱厚照说：“起来吧。”
王渊没有状告张永阻隔中外，这种话说出来毫无用处，反而会让皇帝心里膈应。只有等张永失宠时，再把今日之事说出，才能算作有效攻击。
王渊正色道：“陛下前几日令臣抚军，轮值操练的敢勇营，竟在豹房校场散漫游玩。有玩骰子的，有踢蹴鞠的，甚至还有喝酒的，臣当场便斩杀几个饮酒士卒，接着点兵又查出十多人未至。豹房亲军，竟糜烂至斯，今后如何跟随陛下打仗？”
“竟有此事？”朱厚照愤怒大骂，“江彬果然该死！”
谷大用趴在地上，哭诉道：“陛下，御马监统领的中军营，也被江彬这逆贼带坏了。军中风气日下，臣早就想禀明陛下，可江彬从中作梗，不让臣来跟陛下言说。豹房新军乃陛下之心血，臣不忍见其糜烂，因此多方寻访知兵之人，又请教了王侍郎，终于写出一份《练兵简制》。”
随侍太监，把《练兵简制》呈交给皇帝。
朱厚照大略读完，赞许道：“你有心了。新军六营，今后便由你来提督操练，但练军与管军需分开，管军之权交给后军都督府。”
“谢陛下！”谷大用狂喜。他不但不会倒台，还得到新军六营的练兵权，重新走上人生的巅峰。

第436章 廖纪
张永是真动手了，谷大用见皇帝的第二天，朱英就被调往南洋提督水师。
当初皇帝让张永提督东厂，让朱英做东厂管事太监，就是为了实现互相制衡。
可张永实在太清楚皇帝了，他是这样建言的：“陛下，钱塘水师出兵南洋，又人人皆有锦衣卫身份。于制不合，有违法理，更遭文武官员反对。陛下若想称雄海外，则应立即改制！”
朱厚照问：“如何改制？”
张永陈述道：“改钱塘水师，为锦衣海卫。改浙江备倭总兵满正，为锦衣海卫都指挥使，管锦衣海卫事。再派内官提督水师，职务为掌锦衣海卫事。如此，钱塘水师就是真正的锦衣卫，不与兵部、都司牵连，陛下可随心意行事。”
朱厚照笑道：“妙哉！你说该派谁提督水师？”
张永也不明说，反问道：“陛下认为太监当中最会打仗的是谁？”
朱厚照仔细思索道：“东厂管事朱英，曾随二郎数次出征，颇得二郎用兵之精髓。”
张永附和道：“朱管事确实熟知兵事，且为陛下义子，更方便陛下控制水师。”
“那便是他了。”朱厚照立即拍板。
张永奉承道：“此乃陛下之三宝太监矣！”
朱厚照哈哈大笑，被舔得非常高兴。
就这么一番话，让皇帝放弃制衡之策。张永成功排挤掉朱英，轻松无比的完全掌控东厂，钱塘水师也变相成为大明皇家海军。
朱英整个人都懵掉了，弄死张永的心都有。
张永虽然提督东厂，可东厂具体事务，仍旧是朱英在负责。他不需要抵抗张永命令，阳奉阴违即可，东厂实际在朱英的控制之下。
堂堂的东厂话事人，就这样被扔去蛮夷之地，跟发配边疆有什么两样？
朱英心有不甘，悄悄找到王渊：“王侍郎，能否帮忙说句话，咱真不想去那劳什子南洋啊。”
王渊笑问：“你可信我？”
“自是信的，跟着王侍郎从不吃亏。”朱英拍马屁道。
王渊说道：“东厂管事有什么好？上边还有个张永管着，做事根本洒脱不起来。南洋就不一样了，万里海疆，任君驰骋，便是异国君王，也要看你的脸色。海外有无数沃土，皆可占其为私田，海外有无数金银，皆可取而用之。”
朱英苦着脸说：“可毕竟地处番邦蛮夷之地。琼岛已经够南边了，都用来流放犯人，南洋比琼岛更南面，我这跟流放万里有何区别？”
王渊安慰道：“富庶与蛮荒，不能以南北而论之。北方边境，以苦寒著称；南方琼岛，又以蛮荒闻名。这是把大明视作中心而论，但钦天监早已有定论，大地乃一圆球，中国并非世界之中心。南洋许多地方，可是富得流油。再往西至天竺，那里的土地，比大明更加肥沃，都不用精耕细作就能收获粮食。”
别的地方，朱英或许不认同，但天竺是佛教发源地，中国人还是觉得挺牛逼的。
王渊又说道：“朱兄，你去提督锦衣海卫，可在南洋挣下良田万亩、金银数以百万计，还不会遭到文官弹劾。张永已经快七十岁了，还能活得了几年？朱兄还未满四十岁，正是建功立业之壮年。陛下又极为重视南洋之事，等朱兄在海外立下大功，便可趁机调回中枢。到时候张永已经死了，朱兄的银子和良田也有了，还能继续高升，何乐而不为？”
朱英有些意动：“南洋真那么多金银？”
“只多不少，”王渊告诫道，“但有一点需要提醒朱兄。”
朱英拱手道：“王侍郎请讲。”
王渊正色道：“在南洋捞钱可以，却要用对方式方法。不得克扣水师粮饷，不得盘剥海外汉民，要银子要土地，都可向异族伸手。满正本为三岛提督，朱兄此去提督水师，满正定然心里不乐意。你不要跟他起冲突，跟他好好合作，自然能获利无数。满正的副手宁搏涛，是我的心腹爱将，有什么事情就跟他商量。”
“一定照办。”朱英真不敢乱来，海外那破地方，被人坑死了都没处喊冤。
转眼便开春了，但天气还是很冷，元宵节居然都在下雪。
朱英心不甘情不愿，但又带着些许期待，启程前往南洋提督大明皇家海军。
而内外朝堂，依旧风云诡谲。
首先是吏部尚书陆完，天官啊，不但自己下大狱，连九十老母都被抓了。这货得罪的官员太多，没人给他求情，妻女打入教坊司，他和儿子一起被流放，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也因为此事，满朝文武都领教到杨廷和的狠辣，竟把陆完的九十老母都收押，关进去没几天便病死在狱中。
朱元璋虽然执法严酷，但《大明律》沿袭了中国法律传统，即对老幼废疾有宽宥规定——
七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以及残疾之人，除了犯有滔天大罪，流放罪以下的都可以收赎（用钱赎罪）。
八十岁以上、十岁以下，以及严重残疾之人，便是犯有死罪，都必须上报中央，由皇帝决定死活。盗窃或伤人，可以收赎。其余较轻罪行，一律不追究刑事责任，只需承担民事赔偿。
九十岁以上、七岁以下，便是犯了死罪，都不能真的处死！
按照《大明律》的相关规定，陆完家中那位九十老母，完全可以不执行抓捕的。但杨廷和就是让人抓了，明知对方一把年纪，还是抓进大牢任其自生自灭。
这个举动挺让人寒心，陆完确实该死，但你杨廷和是不是也做得太过分了？
梁储更是吓得浑身冰冷，他跟陆完一样，都趁杨廷和丁忧而背叛。唯一的区别，陆完是背叛恩主，梁储是背叛盟友，后者之做法稀松平常。但是，杨廷和肯定会报仇的，不管谁怎样背叛他！
见识到陆完的下场，梁储跳反得更加坚定，死活不愿继续跟杨廷和混下去。
工部尚书李鐩，被锦衣卫释放。但弹劾他的奏章很多，李鐩只能主动辞职，但皇帝没有同意，继续留下来执掌工部。
工部左侍郎刘永，被贬为宝德知州。那地方不但很穷，而且挨着边境，说不定哪天就遇到蒙古大军。
兵部尚书王琼，天天被弹劾，但被内阁死保。这家伙也主动辞职，同样被皇帝留下，并且朱厚照还要死保他。但即便深受皇帝器重，他今后也别想进内阁了，换个皇帝都不可能，因为沾染的污点太大。
锦衣卫指挥薛玺、陈善，因与江彬有交，皆被下狱论处，这是李三郎的动作。
司礼监少监萧敬、御用监太监李英，全被罚去守陵，这是张永在彻底清除江彬余党。
应天府尹、广东右布政使、云南右布政使、浙江右布政使、山西按察使、福建按察使、吏部各司郎中……因为牵连陆完，被撸掉一大堆，这还只是地方变动。
接下来，朝堂争斗的重点，便是吏部尚书的继任人选。
而处在旋涡中心的，是吏部左侍郎廖纪。
杨一清力推廖纪担任吏部尚书，杨廷和却说廖纪是陆完余党。
杨一清心里直骂娘：“屁的陆完余党，廖纪明明是老子的人，好不容易扛住陆完的排挤，现在又要应付你这老贼的打击！”
杨廷和也颇为头疼，因为廖纪犹如茅坑里的石头，简直是又臭又硬。
陆完当吏部尚书的时候，无数次找廖纪的麻烦，但根本抓不住廖纪的把柄。这是一位真正的清官，后世与邱俊、海瑞并称为“南海三星”，是天下皆知的超级大清官。
这样的人如何弄倒？
杨廷和想要对廖纪动手，刚唆使言官进行弹劾，清流内部就开始表达不满了，愈发抵触杨廷和这种不择手段的行为。
历史上，杨廷和即便弄翻一大堆官员，也对廖纪束手无策。只能把廖纪扔去南京，而且还得升官给尚书职务，没过多久又被嘉靖给召回来。
更难得的是，廖纪一向对事不对人。
嘉靖让廖纪推荐官员，他推荐出的人选，大部分属于干才，且不论派系出身。既有杨一清的人，也有王琼的人，甚至有杨廷和、梁储的人，还推荐王阳明复出，只不过嘉靖不答应而已。
此时此刻，廖纪接任吏部尚书的呼声很高。而杨廷和非常无奈的发现，面对真正的清官，他完全找不到攻击弱点。
廖纪以前出任过许多肥缺，杨廷和派人去翻旧账，结果居然毫无所获，反而更加坐实廖纪的清官身份。这位老兄，在每一任职务上，竟都留下赫赫清名。
世上怎有这样的官员？
杨廷和越查越心虚，那是心中有私者，面对无私者天然的畏惧。
清官，是真的惹不起！

第437章 三人格局
正德年间，廷推制度尚不完善，没有坐推、立推的区别，甚至阁臣和六部官员的廷推都没有形式差异。
而且，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参与廷推，暂时还没把科道官成堆拉进去——论品级，六科顶格了也就正七品，在正德朝没有廷推投票权。
另外，五军都督府虽然是摆设，但只要是正三品以上的武官，同样可以参与相关职务的廷推。比如兵部职务，比如地方督抚，武官也可投票，这证明文官还没彻底压倒武官。若再过几十年，便是正一品都督，都不准掺和廷推之事。
正月二十六，王渊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参与廷推，因为他以前参与都没啥话语权。
早前几日，都察院已经做好准备，将有资格当选的官员资料，做成小册子发给参与廷推的官员。这是让投票人，更加熟悉候选人，颇有些后世选举的味道。
廷推当天，本该吏部尚书主持会议。但如今吏部尚书空缺，吏部左侍郎又是候选人，干脆请来礼部尚书代为主持。
吏部文选司郎中，担任会议副主持，首先进行致辞：“吏部尚书，天官也。其位悬空，不利社稷……毛尚书，请画题。”
洋洋洒洒说一大堆，礼部尚书毛澄宣布廷推开始：“吏部尚书之选，蒋冕为正推，廖纪为陪推。”
这是确定正副候选人，并且正德年间，候选人只有两个。
从嘉靖开始，不但科道官大量参加投票，就连候选人也逐渐变多，十个候选人的情况都有发生。
当然，如果你对候选人都不满意，也可以写其他官员名字——这种情况，一般是皇帝在玩骚操作，悄悄命令大臣推荐心仪官员。并且，是皇帝和朝臣有重大矛盾的情况下，因为皇帝本身就有资格提名官员。
王渊领到一张白纸，他直接写道：“吏部左侍郎廖纪，耿介不渝，铁面无私，清誉著世，恪守臣节。天官之位，国家大器，当选奉公之人，吾意力推廖纪。”
此为“条对”，不用写得太多，而且不可以署名。
在万历皇帝瞎搞以前，廷推都是不记名投票，更不可能出现当场争吵辩论的情况。
而且，官员个个都会台阁体，混淆笔迹再容易不过，无法通过辨认字迹来确定谁给谁投票。
等所有投票者都收笔了，吏部文选司官员开始收票，吏部文选司郎中负责计票。票数结果不会公布，也不影响选举结果，因为都要拿去交给皇帝。
一般而言，皇帝该选择正候选人，再不济也要挑个副候选人，这是君主尊重大臣的体现。
但是，皇帝有时对所有候选人都不满意，于是就要进行第二次廷推。如果皇帝还不满意，那就进行第三次廷推，一直推不出来，那就皇帝亲自提名候选人！
候选人名单，由内阁拟票，递交司礼监，再由司礼监交给皇帝。
朱厚照没有立即批复，而是把王渊叫去豹房：“二郎推的是谁？”
王渊拱手道：“陛下，按照旧制，臣不得透露。”
“说吧。”朱厚照笑道。
王渊说：“廖廷陈。”
朱厚照问道：“廖纪是你的人？”
王渊连忙辩解：“廖廷陈（廖纪）升任吏部右侍郎时，吏部尚书乃是杨应宁（杨一清）杨阁老。”
朱厚照瞬间明白：“那廖纪该是杨一清的人。陆完当了好几年吏部尚书，竟没把廖纪给赶走，看来这廖纪还真有些本事。”
“陛下圣明。”王渊奉承道。
“便选廖纪吧。”朱厚照顺手用红笔进行批复。
吏部尚书的人选，就这么确定下来，最终决定权还是在皇帝手中。
就怕某人权倾朝野，候选人名单全是其心腹，搞得皇帝根本没有选择余地。
真正坏事的是万历，把廷推弄成记名投票。那简直能吵翻天，就看谁声音大，不听话的还要被打击报复，滋生了晚明时期激烈党争的土壤。
之后一个月，王渊除了给太子上课，啥事儿都不能做，因为还要推举吏部左侍郎和工部左侍郎。
杨廷和的心腹蒋冕，此时执掌制敕房和翰林院，既然吏部尚书没有争到，自然不会再去争吏部左侍郎。
杨廷和那边在搞串联，王渊、靳贵、杨一清等人也在串联。
大家争来争去，皇帝神来一笔，调广东按察使汪鋐进京，将其钦点为吏部左侍郎。
朝臣全都傻眼。
老丈人黄珂满头雾水，把王渊叫去喝酒，问道：“这汪鋐是什么情况？”
王渊笑道：“此事我有些了解，汪鋐是入了陛下法眼。他谁的心腹都不是，只因主动出击，在屯门击败佛郎机人，拆毁了弗朗机人私建的城堡。陛下一心海外扩张，汪鋐对海战知之甚深，恐怕未来会调任兵部。”
“区区一省按察使，直接提拔为吏部左侍郎，这也有些太离谱了。”黄珂摇头叹息。
虽然两个官职，都是正三品，可一个在天上，一个尚在地下。
引来满朝反对，因为荒唐至极。
但只是左侍郎，又不是尚书，皇帝还真有权力钦定，而且汪鋐也有资格担任。
估计朱厚照被朝臣吵得头疼了，突然向杨廷和抛出橄榄枝，提议把蒋冕拉进内阁。这笔政治交易，让杨廷和非常满意，朱厚照也趁机提拔心腹执掌制敕房。
那心腹是谁？
杨一清的学生乔宇，之前担任南京兵部尚书——南京文官的一号实权人物。
朝廷百官终于反应过来，这场政斗的最终获胜者，居然他娘的是正德皇帝朱厚照！
朱厚照不但提拔精通海事的汪鋐做吏部左侍郎，还顺手利用乔宇掌控制敕房和翰林院。杨廷和为了蒋冕入阁，只能硬着头皮配合皇帝，皇帝和首辅完成交易，其他大臣还有什么话说？
王渊的收获，也就保住李鐩，又推举赵璜担任工部左侍郎，相当于控制了整个工部。
至于朱英提督水师，那是张永免费赠送的。
嗯，张永开始飘了。
朱厚照把百官玩弄于鼓掌之后，再次怠政不理朝事，一切都交给张永秉笔处置。杨廷和在内阁占了一半人，又暗中勾结张永，开始疯狂提拔亲信做中层官员，对朝政的处理也全凭其心意。
甚至，两人联手阻隔内外。六部想要奏事，要么通过杨廷和，要么通过张永，否则就只能求王渊递折子。
王渊算是真正走向权力巅峰了吧，毕竟除了杨廷和、张永，现在也只有他能说上话。

第438章 席书回京
王二郎仕途得意，生活却有些不顺。他很想要个女儿，可宋灵儿第二胎，又诞下一个带把的。
仨儿子了！
好在当浙江总督的时候，收养了一个女婴。之前因为年龄太小，不便南北长途行路，一直寄养在杭州的奶妈家中——古代那医疗卫生条件，成年人走远路都有危险。
如今养女已经四岁半，浙江都司李隆进京述职，在带来玉米、花生、红薯种子的同时，把养女和奶妈也一起带过来。
“宝珠，快喊爹娘。”奶妈教导说。
宝珠是养女的小名儿，这丫头怯生生的，抱着奶妈的腿躲在后边。哄了好几次，终于肯露头，细如蚊呐道：“爹爹，阿娘。”
“诶，真乖！”黄峨伸手想抱，吓得宝珠又缩回去。
奶妈尴尬道：“胆子小，玩熟了就好。”
王渊把王策、王素唤来，让他们带着宝珠玩。
小孩在一起更融洽，半个小时不到便熟了。宝珠很喜欢王策，一路追着喊“策哥哥”。王素就没那么受欢迎，他比宝珠小两个月，还得继续当弟弟。
幼子过几天便满百日，请剃头师傅来刮掉胎毛，王渊还得给儿子起大名。
想了半天，取名王澈。
只因其生于隆冬，天寒地冻。产婆接生之后，回家大雪封路，还在王宅多留了一日。澈，有通达之意，希望他今后能荡雪破冰，冲破各种困境实现人生理想。
顺便把养女的名字也起了，叫做王珲（此处读h&#250;n）。珲，美玉也，又有“军”部，暗指军营外捡到。
王珲，也就是宝珠，在家里颇受各房宠爱，因为是全家唯一的小女娃。
一日，王渊在香香房中留宿。
香香给王渊宽衣之后，犹豫道：“老爷，黄夫人和宋夫人，皆膝下有子。珲儿能不能让妾身来养？如此平时也热闹些。老爷放心，妾身一定待她视如己出。”
王渊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说：“我跟两位夫人商量一下。”
“哦。”香香挤出笑容。
王渊将这异族美女横抱而起，笑道：“想要孩子还不简单？咱们赶快生一个。”
香香俏脸绯红，突然又勾着王渊的脖子，甩出个狐媚眼神：“那老爷今晚更该勇猛一些。”
“我哪天不勇猛？”王渊质问。
香香笑道：“今晚要特别勇猛。”
丫鬟绮云已经快十五岁，竟出落得比香香更美艳。她身上带有波斯、蒙古和畏兀儿血统，棕黑色的头发天然微卷，眸子呈深灰色，睫毛老长老长，身材发育得比汉人更早，丰胸纤腰长腿能把男人的魂给勾走。
见老爷和夫人已经腻歪起来，绮云红着脸退出房间。她就守在门外候着，等里边罢战之后，还得送热水进去帮忙清洁。
翌日，王渊找到黄峨和宋灵儿，两人都同意让香香抚养宝珠。
三房虽然分开食宿，但两子一女关系好，每天都一起玩耍，三位母亲平时相处自然也和睦。
李隆带来的玉米、红薯、花生种子，都是刑泰在杭州优选出来的，同时还送来一个学生指导耕种。这学生相当于王渊的徒孙，见到祖师爷异常尊敬，带着王家的佃农悉心耕种，同时实验总结南方与北方的种植差异。
三种农作物刚刚发芽，负责陕西赈灾的席书就回京了，并且第一时间来拜访王渊。
王渊带着妻妾儿女，到大门口迎接，给足了席书面子。来到客厅之后，王渊又说：“席师，请上座！”
受到如此礼遇，席书非常高兴，忙推辞道：“不必，客随主便，若虚请先坐。”
王渊拱手坐下说：“一别多年，席师身体可好？”
“尚可，”席书感慨道，“遥想当年，若虚还是弱龄少年，转眼便已位居礼部左堂。世事变幻，未可料知，直教人唏嘘不已。还有我那两个兄弟，也多亏若虚照顾了。”
席书的两个弟弟席春、席彖，都已考中进士，都是物理学派的成员。
只不过嘛，两人没啥钻研物理之志，早就不跟同学一起做实验了。
其中，席春不但考中进士，还以庶吉士身份进翰林院，目前是从七品翰林院检讨。王渊帮忙讨了个差事，皇帝答应让席春做太子西班侍读，等太子开始学五经了，席春就能跟随太子侍读，只要不出什么意外，熬资历至少也能混成侍郎。
席彖更因王渊而改变命运，此君历史上担任户科给事中。因为劝谏武宗南巡，被贬到夷陵当判官，复职回京途中病死。这次席彖虽然也劝谏，但皇帝看在王渊的面子上，并没有进行任何责罚，反而升其为户科右给事中。
如此照顾两位弟弟，再加上师生关系，席书自然绑定在王渊这条船上。
席书突然问道：“刘耀祖现今如何？当初贵州诸生，就他读书最刻苦，简直可谓悬梁刺股。”
王渊苦笑：“但愿他明年能够中举。”
“还未中举？”席书颇为惊讶。
刘耀祖考上生员，还是席书阅卷打分，亲自给的秀才功名。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居然还是个秀才，科举之事真的没办法言说。
在席书看来，以刘耀祖的学问，搁贵州考举人也不难啊。
但就是考不上！
王阳明那些贵州学生，陈文学和叶梧学问最高，可汤冔、汤训兄弟都中进士了，陈、叶两人还在埋头苦读。这跟谁讲理去？
张璁更是被誉为浙江大儒，前后考了几十年，一把年纪了去年才考上。
聊了一番贵州旧事，王渊突然问：“席师，陕西灾情如何？”
席书摇头叹息：“我哪是去赈灾的？我就是去剿匪的！”
去年各省同时出现灾情，朝廷的钱粮根本不够赈灾。各路赈灾大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能救活多少灾民且不论，反正到最后都成了剿匪专员。
一旦有人举事，便有无数流民景从，赈灾粮很多成了军粮，赈灾大臣带着士卒到处镇压起义。
现在论功行赏，论的不是赈灾之功，而是各路督抚的平乱之功！
王渊对此也是无奈，老天爷太狠了，封建王朝真扛不住小冰河气候。
“唉，不提也罢，”王渊说道，“席师此次回京，左佥都御史的职务应该没问题。”
席书低声道：“听说前阵子，朝堂斗得很激烈？”
王渊点头道：“杨廷和目前一家独大，他的党羽势力，占了一半内阁、小半吏部、小半户部、大半礼部、整个刑部。科道官员有一大半，都是杨党之人。而且，太监张永拿到秉笔之权，可代皇帝批红，张永与杨廷和已经勾结在一起了。”
席书目瞪口呆：“太监可代皇帝批红？这……糊涂啊！”
王渊笑道：“依我看啊，皇帝一半是真糊涂，还有一半是故意的。先给众臣树两个靶子，皇帝亲信占据要害部门，下面闹起来以后，皇帝才能趁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席书慨叹道：“君王不能太重权术。”
席书只要在京城混一阵子，便知自己的学生有多大能量。深得皇帝宠信不说，内阁有两个跟他交好，还有一个梁储也被迫向他靠拢，老丈人是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王琼也有跟他结盟的意思，工部直接被他掌控了，吏部尚书廖纪也偏向他。
杨廷和那边是一个政治联盟，王渊这边同样有着政治联盟的雏形。
并且，杨廷和、张永搞得越过分，王渊的政治联盟就越稳固！

第439章 大家一起坏规矩
王二郎很忙！
王家的会客厅，已快变成朝政议事厅。
年过七旬的老臣龚弘，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登门拜谒一个小年轻。
王渊热情备至，拱手道：“龚宪台请坐。”
“不敢当宪台之称，”龚弘作揖还礼，有些别扭道，“王侍郎，老朽此来别无他意，只想请君帮忙递个奏章。”
王渊问道：“不知龚宪台所奏何事？”
龚弘回答说：“老朽总督河道已有四载，而今黄河危矣。自正德初年以来，黄河不断北徙，当年所筑三道大堤，如今有两道都已不堪用。老朽想要趁水落之机，补筑一堤以备冲啮，又担心山陕诸河横发，流入河南从已决之二堤泛滥。届时，黄河水必复故道入海全河，奔腾纵横而不可治，河南、山东千里皆成泽国矣。”
“这是大事，龚宪台请畅所欲言。”王渊瞬间正视起来。
龚弘继续说道：“老朽建议，自长垣由黄陵冈抵山东阳家口，筑一道长二百余里、宽百尺、高十五尺的大堤。然后，再离此堤十里远，另筑一道相同的堤坝。如此，即便黄河泛滥冲过旧堤，也有十里地作为缓冲，不至于酿成更大祸患。等秋后水落，再修复旧堤，可形成新旧五道堤坝！”
王渊惊问：“黄河竟危险到如此地步，都等不及秋后水落再修复旧堤了？”
龚弘摇头说：“等不及。黄陵冈三道堤坝，已决二道，还有一道岌岌可危。若今年雨水充沛，黄河必定大决口，所淹百姓岂止百万计？”
王渊再问：“黄河危险至此，怎现在才想着修筑堤坝？”
龚弘苦笑道：“老朽总督河道之初，便想着要修复旧堤。可第一年陛下在边镇打仗，朝廷腾不出钱粮修复河道。第二年又遇到宁王造反，钱粮又拿去平乱了。第三年陛下南巡，京中皇贵妃理政，内阁六部斗成一团，修筑河道之事久而不决。去年陛下好不容易回京，又遇到各省大灾，朝廷更没钱整治黄河。王侍郎，真不能再拖了，仅剩的一道大堤，能扛这几年已是不易。”
王渊又问：“你给内阁递奏章了吗？”
龚弘回答说：“递了，内阁发往工部，工部已经议覆（同意）。工科、户科的言官，却出来横加阻拦，说老朽是在危言耸听，甚至暗讽老朽想借治理黄河捞银子。最后内阁批复，让老朽重新制定方案，把治河银子压到三十万两以下。”
六科言官多是些小年轻，一把手也不过正七品而已，但他们的权力却极大。
六部想要做什么事情，如果被六科集体反对，就会进入反复扯皮的状态。这是典型的以小制大，是对六部权力的监督，张居正就是靠六科彻底掌控朝堂的。
但是，六科充斥着大量愤青，也有无数人等着立功升迁，经常莫名其妙跳出来弹劾。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又阅历和能力不足，无法理解大佬们的想法，导致国家大事都被瞎耽误。
正德年间，六科和内阁一样，都还没彻底壮大，但已经有那个苗头了。
王渊把龚弘的奏章收下，没有立即前往豹房，而是找黄珂和李鐩，打听龚弘这个人的信息。
李鐩评价说：“吾与龚元之（龚弘）相比，才德皆不如也。龚元之的才能与品德，胜我十倍有余，此君可信而用之。”
黄珂则评价道：“当年龚元之若巡抚北直隶，断无刘六刘七之乱。此人，可为政，可任事，可息兵。”
嗯，根据两人的说法，大概可总结为：龚弘，字元之，政治：90，智力：80，特技：安民。
以龚弘的能力和资历，当左侍郎都够资格。但他的起点太低，不是翰林院出身，连六科、六部都不沾，中试之后直接外放地方，靠着政绩一步步爬起。
但龚弘的政绩实在太漂亮，没几年就调入刑部，又因政绩获大佬器重，居然升为文选司郎中。然后就倒霉了，他因铁面无私，得罪的人太多，连大佬都保不住，被丢去地方当知府，很快一路做到参政。后来丁忧回家，干脆不当官了，在老家闲居十三年。
直至刘瑾倒台，才被李东阳启用，一直在地方打转，现在的职务是右副都御使、总督河道、兼理运河。
可惜，此人已经七十岁，王渊想用也用不了几年。
王渊随即到豹房面圣，把龚弘的奏章拿出来：“陛下，事关重大，臣不得不逾矩转达。”
朱厚照随便浏览一遍，问道：“内阁怎么说？”
王渊回答道：“内阁认为所耗银两太多，令龚御史重定节省之法。但龚御史言，黄陵冈只剩一道大堤堪用，会不会大决口全凭运气。能尽早治理，便尽早治理，否则遇到大水，漕运至少得断半年。”
“那就让户部、工部拨银子吧。”朱厚照很给王渊面子。
但是，张永、杨廷和却怒了，因为这不符合流程。
一份奏疏，不经过内阁和司礼监，居然直接递到皇帝手中，这把内阁、司礼监摆在什么位置？
王渊，破坏了朝廷制度！
科道言官，几乎群起而攻之，王渊似乎成了“江彬第二”。
一个月之后，汤训突然气呼呼来找王渊：“王侍郎，杨廷和此人公报私仇，竟欲掀起党争！”
“出什么事了？”王渊问道。
汤训解释说：“本届庶吉士提前散馆，留在翰林院的全是杨党，留在六科、六部、都察院之人，也多少与杨党有关。而我与物理学派弟子，全部被外放地方，这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杨廷和已然翻脸，报复王渊绕过内阁递奏章。
庶吉士都是未来精英，是重点培养的中枢接班人。杨廷和选择直接断根子，把贵州士子、物理门人，打一开始就排挤出朝堂，让王渊无法慢慢培植心腹。
王渊很想放声大笑，他破坏规矩递奏章，心中难免有些担忧，招来文官攻击再正常不过。
没想到，杨廷和也破坏规矩，那大家不就扯平了吗？
一般而言，庶吉士留任翰林院，比例在三成到四成左右。不能留任翰林院，也该分配做京官，扔去六部都算委屈的，做科道言官才算正常。而外放，属于特例，要么是忤逆了上官，要么是得罪了皇帝，要么是卷入了党争。
任何一个被外放的庶吉士，都属于万众瞩目的焦点，杨廷和居然把跟王渊有关联的庶吉士全部外放。
这叫什么？
党同伐异！
弹劾王渊的奏章急剧减少，弹劾杨廷和的奏章反而多起来，杨阁老这一手等于招惹所有庶吉士出身的官员。
王渊有时候觉得，杨廷和其实挺可爱的，绝非那种心机深沉之人。

第440章 泰州学派
王相，字懋卿，浙江鄞县人。
历史上，此人庶吉士散馆，便授翰林院编修，仕途起点非常之高。可惜跟杨慎混在一起，被忽悠着去哭门，当官四年就被嘉靖用廷杖活活打死。
非常有意思的是，这个时空的王相，居然成了物理门徒。不但无法做翰林院编修，他连京官都做不成，被杨廷和扔去当泰州知州。
“先生，此番离别，不知何日再见，”王相端端正正叩拜，挺直腰杆说，“弟子外放为官，一定爱民如子，广兴教化之功，将物理学派在泰州发扬光大！”
王渊将王相扶起来，说道：“你的学长刑泰，在杭州试种新作物，已经有些眉目了。这些新作物，都不挑土壤，且产量奇高，可利济万民。你赴任之后，可写信给刑泰，让他派学生带种子到泰州，由官府进行推广劝种。”
“谨遵先生教诲！”王相作揖道。
王渊又把一个木盒塞到学生手中，告诫道：“吾知懋卿家境贫寒，又非贪婪之人。这些银子，且拿去日用，办事也方便些，切记不可贪墨克扣。”
王相举手发誓：“弟子若做了贪官，便在泰州自尽，此生无颜再见先生！”
王相本是那种传统儒生，毕生志向乃齐家治国平天下，又兼青春热血，历史上跟杨慎混在一起很正常。但这个时空，他在宁波目睹了王渊的一系列操作，内心生出钦佩之情，殿试结束就主动加入物理学院。
王相捧着一盒子银元，退到旁边站好。
聂广又上前叩拜：“先生，弟子欲在简州办学，开一间物理学院的四川分院。不知可否？”
“开吧，”王渊温言告诫，“飞行试验小心些，别把自己给摔死了。”
“哈哈哈哈！”
屋内众人轰然大笑。
聂广就是那个插翅而飞，生生把自己摔断腿，去年成功制出滑翔器的家伙。这小子出身于京中富户，没中举以前就是物理门人，在瞎搞飞行试验的情况下，居然还能一路考上庶吉士，这次被杨廷和扔去简州做知州。
简州就是简阳，以前属于县制，正德八年才升级为州。地盘挺小的，除了州治之外，也就管着资阳一县。
聂广这个简州知州，还不如王相的泰州知州，谁让他只是三榜庶吉士呢？
至于汤训，被外放为武冈知州，更是穷乡僻壤的地方！
武冈州的管辖地盘非常大，经济文化却极为落后，而且还有个岷王盘踞在此。汤训这位二榜庶吉士，被外放到那里做官，几乎等同于发配，只因他跟王渊是同乡兼同门。
最后一个是蒋信，以前属于王阳明的弟子，中途跳槽跑来学物理，还做过杭州工商学院的校长。这次以三榜进士的身份，考取庶吉士，现被杨廷和外放为宁州知州。
遭到牵连打击的，便是这四位，全部外放知州。
普通进士只能当知县，但庶吉士被外放，至少也得是个知州。杨廷和即便再嚣张，也不敢越过这层底线，否则都不用王渊出手，清流们就会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王渊亲自送四人离京，每人一盒银元做路费，同时叮嘱他们推广新作物。
……
却说，王相家境贫寒，赴任连个随从都没有。
若非王渊赠送一盒银元，王相只能沿途坐公车、公船。除了赶考士子之外，便是官员乘坐这种车船，也是要收取一定费用的。而且通行效率非常差，指不定就窝哪儿耽搁一两月，因为你得在驿站慢慢等着。
王相少年得志，一身才华待发，即便遭到打压，心中依旧踌躇满志。就像历史上，他跟着杨慎哭门一样，拼死也要纠正嘉靖皇帝的“错误”。
辗转来到泰州，王相风尘仆仆，身上的儒衫已经洗得发白。
泰州跟简州的情况相同，自带州治一县（海陵），兼管附属一县（如皋）。说起来是知州，就管两县地盘，只比简州富庶一些而已。
王相进了泰州城，没有立即去州衙报道，而是微服私访观察民风。
随便行走一阵，感觉肚子有些饿，王相找路边摊吃了一碗面。
突然，有人大喊：“心斋先生讲学了！”
只见数十上百人，沿途奔走相告，不但路人纷纷跟随，就连卖面的小贩都按捺不住，催促道：“这位相公，你能不能吃快点？我还要去听心斋先生讲学。”
王相顿时为之愕然，问道：“你也读过书？”
卖面小贩说：“认得几个字。”
王相更加感觉奇怪：“只认得几个字，便去听大儒讲学？”
“心斋先生讲得好，大家都爱听，”小贩带着市侩笑容，嘿嘿道，“心斋先生讲学的地方，人肯定多得很，卖面也更好卖嘛。”
“那咱们一起去。”王相捧着土陶碗，一边吃面一边往前走。
不多时来到州学门口，那里已经交通堵塞，吏员、士子、商贾、百姓……全围在那里认真听课。
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人，穿着奇装异服，戴着纸糊帽子，手拿木制笏板，声音无比洪亮地说：“我的老师阳明公，万事论心，要致良知。但我觉得吧，致良知不能只论心，更要论身。什么是身？就是安身立本！”
他指向一个听众：“你是卖糖的，每天奔波，赚钱养家，糊口妻儿，那也是在安身立本。”
他又指向一个听众：“你穿戴丝绸，又富又贵，看来是做生意的。经商赚钱，不偷不抢，只要别做奸商，那有什么可寒碜的？照样在安身立本。”
他捋胡子说：“俗话说，穷生（和谐）奸计，富长良心。不是说穷人就坏，富人就心善，而是安身立本了，五斗米不一定能让你折腰。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致良知？去年两淮大灾，人相食，良心都去哪儿了？把肚子填饱再说！”
王相站在旁边都听傻了，眼前这个讲学之人，真是师祖阳明公的弟子？
那人继续说道：“所以我讲，立心之前，先要立身，立身为本！若不能立身，那立心就是无本之木、无根之萍。怎么才能立身？首先你得有谋生的本事，你会木匠，你会种地，你会经商，你会读书……这些都是立身之本。天下芸芸众生，只有先养活自己，才能谈别的事情。若人人都能养活自己，且不伤害他人，那这大明不就国泰民安了吗？”
王相皱眉苦思，好像真是这样。
若人人得其活，又不伤及旁人，则万民皆得其活，则国泰民安、社稷稳固也！
那人朗声道：“所以，立身才可立心，立心才可安天下。人人皆可立身，则人人皆可安天下！读书人经常讲‘圣人之道’，什么是‘道’？道就是民用，就是民事，百姓日用即为道。我饿了要吃饭，粮食是道，耕种是道；我冷了要穿衣，布帛是道，纺织是道；我要出远门，车船是道，工匠是道。吃穿用度，是道之本源，是最基本的道，也是最大的道！不让人吃饱，不让人穿暖，就是最大的不讲道理！”
“说得好！”
数千听众轰然喝彩。
王相仿佛被闪电给击中，他出身贫寒，幼时吃饭都困难，能读书全靠运气好，一路都遇到好心人帮助。他觉得眼前此人，讲得太有道理了，吃穿用度就是最大的“道”，谁能让万民吃饱穿暖，不就能成为当世圣人吗？
这番理论，再跟物理学相结合，简直能完美搭配起来。
物理学研究的那些东西，最大的用途，就是让人吃饱穿暖！
王相一直听到傍晚，等众人都散去了，他才上前拱手说：“在下王相，字懋卿，敢问先生尊讳？”
那人也不客气，拱手说：“王艮，字汝止，号心斋。”
王相问道：“心斋先生是阳明公的弟子？”
王艮笑道：“正是。不过嘛，吾师之学有些毛病，做弟子的自当帮他纠正一下。”
王相说道：“在下是阳明公的再传弟子，论起辈份来，当唤先生一声师叔。”
“你的老师是谁？”王艮问道。
王相回答：“礼部左侍郎，若虚公是也。”
“王若虚？”王艮拍手大笑，“那正好，咱们好生聊聊，我最近正在学物理呢。他那套新算学，着实方便得很，很多时候都不用再敲算盘了。”
王艮此人，没有功名，他就是个灶户，世世代代为朝廷烧盐。
七岁读书，家贫辍学，随父兄烧盐。
穷生（和谐）奸计嘛，父兄开始做私盐贩子，他也跟着一路贩盐为生。十九岁时经商至山东，发神经跑去拜孔庙，对着孔子像思考：“夫子是人，我也是人，我努力读书也能做圣人！”
于是，王艮开始自学，走哪儿都带本书，一有空就拿出来阅读。经商到某个地方，便去拜会当地大儒，不但学问渊博起来，而且还发展成大商人。
王阳明在江西剿匪时，王艮慕名拜访，并正式拜入心学门下。但他的学问，其实早已自成一派，只想在王阳明那里得到补充完善，几乎每次跟王阳明辩论都会争吵，索性自个儿回老家泰州聚众讲学。
这便是，阳明心学之泰州学派！
泰州学派讲究“立身”，而非“立心”，其实就是典型的“民本”思想。
王相和王艮在泰州相遇，立即产生化学效应。阳明心学门下的物理学派和泰州学派，开始互相汲取营养，虽没有彻底合流，却是诸多心学流派当中最亲近的。

第441章 南苑猎场
豹房在西苑，猎场在南苑。
南苑即后世南海子公园一带，离北京城足有二三十里，在明朝属于大明皇家狩猎场。
“驾！”
朱厚照策马狂奔，身后跟着王渊、朱林、沈周、李琮等人。皇贵妃亦在，还有宋灵儿凑热闹，可惜黄峨实在不会骑马射箭，今天只能在家读书带孩子。
已有侍卫骑马赶来猎物，一头麋鹿惊慌蹿出林子，距离众人只有数十步远。
朱厚照笑道：“二郎，那头四不像，只准射它的眼睛。可能做到？”
王渊伏低身体，打马越过皇帝，挽弓搭箭瞄准。
咻！
只见麋鹿头部中箭，因惯性往前翻滚，然后便躺在那里不动了。
袁达冲过去查看，兴奋大喊道：“陛下，此箭只中眼睛，并未伤及皮毛！”
朱厚照纵马奔去，赞道：“二郎果真神射。”
袁达已经从武学毕业，正好遇到江彬失势，新军将官也随之进行调整。袁二早有累累战功在身，又因应州之战得到皇帝信任，直接被授予正四品指挥佥事，估计今后要跟着朱厚照外出打仗。
又有一只雉鸡被惊出，朱厚照回头笑言：“盼盼可猎此物乎？”
“臣妾试试。”
皇贵妃打马追去，宋灵儿也连忙跟上，临时兼任皇贵妃的保镖。
皇贵妃的剑术极好，马术也不错，步射手艺同样高明。可惜，跑马骑射就有些抓瞎了，那一箭射出去，擦着野鸡头皮飞过，差点把猎物给吓死。
连放几箭，皇贵妃已然晋升为描边大师。
“哈哈哈，”朱厚照幸灾乐祸，又对宋灵儿说，“宋大将军，你来试试。”
“宋大将军”是皇帝对宋灵儿的戏称，宋灵儿从小就骑射捕猎，这玩意儿在她眼里就是游戏。只见她一箭射出，野鸡扑腾两下便死了，实在没啥挑战性可言。
朱厚照赞许道：“好箭术，真想令你带兵打仗，做我大明朝的女将军。朝中的大头巾们，肯定气得吹胡子瞪眼，到时候就有好戏可看了。”
宋灵儿笑着说：“贵州再有乱子，陛下就可让我回去带兵平定。”
“那就说定了。”朱厚照就喜欢破坏规矩。
狩猎一阵，已是正午。
朱厚照让太监架炉玩烧烤，王渊也派人抬来一个大锅，丢进去一堆玉米棒子烹煮。
“此为何物？”朱厚照问。
王渊解释道：“佛郎机前任总督是聪明人，想跟大明搞好关系做生意。臣便答应他，若能送来新作物的种子，便答应带他北上见陛下。此物，臣称之为‘玉米’，原产于极东之大岛。不择土地，产量极高，可为主食。”
“可为主食？”皇贵妃惊讶道。
王渊点头说：“可磨面制饼，也可熬煮做粥。但吃起来，口感比麦子、大米更差，有钱人多半不喜，可以算是穷人的救命粮。”
皇贵妃赞许道：“能救命足矣，该当推种各省。”
朱厚照也说：“快快推种，粮食多了，朕才好带兵打仗。”
王渊解释道：“种子还是太少，臣在北京试种，臣的学生在杭州试种。这次外放的四位庶吉士，也会在各自辖地试种，还要再过几年才能大范围推广。”
已经半年不理朝政的朱厚照，突然说道：“仓场尚书侯观，年迈体弱多病，今年已三次请辞。二郎可有合适的人，推荐来继任仓场尚书？”
仓场尚书，全称叫做“总督仓场户部尚书”。
虽然品级和俸禄等同于尚书，但并非真正的户部尚书，只能负责督理仓场，不得插手户部事务。
究其原因，是此缺实在太肥，权责实在太大，到了必须特设职务的地步。
偶尔也有仓场侍郎，即总督仓场户部侍郎。王渊的老丈人黄珂就当过，挂户部右侍郎的头衔，总督北京和通州的仓库。当时王渊训练新兵，还跑去跟黄珂闹过饷。
仓场尚书侯观，是李东阳留下的人。虽然尽量配合皇帝打仗，但又属于清流中人，偶尔也会闹别扭，比如当初联合石玠卡皇帝的军粮。
朱厚照这是打算出手了，一旦他掌控仓场尚书（或仓场侍郎），打仗时就能绕开户部，直接找仓场总督要粮出兵。
“陛下，又欲亲征？”王渊猜测问。
朱厚照说：“辽东女真，欺人太甚，今年已在开原多次掠杀市人。”
王渊对此非常无语，开原那边有边境互市。也就一些女真，跑到市场上杀人抢劫，连侵略边境都算不上，只是外籍人员在中国犯下刑事案件，够得着惹来大明皇帝御驾亲征？
朱厚照这家伙，纯粹是在京城腻歪了，想要过过打仗的瘾而已。
皇贵妃一脸无奈，显然已经劝过，但怎么劝谏都无效。
王渊说道：“陛下既然让臣推荐人选，那臣就不避嫌了。左佥都御史席书，可为户部右侍郎，总督仓场。”
“他会劝朕别去打仗吗？”朱厚照问道。
王渊笑道：“肯定会，但兵粮照发。”
朱厚照非常满意：“能发兵粮便可，让他随便劝谏，多给朝臣们做做样子。”
所以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席书前阵子刚升左佥都御史，现在又要再次升迁了。别看只是户部右侍郎，但作为仓场侍郎，可以不对户部尚书负责，只对皇帝和内阁负责，在六部当中拥有超然地位。
朱厚照又问：“二郎去不去？”
“辽东？”王渊道。
“是啊，你我君臣再度携手，必定杀得辽东女真不敢犯边！”朱厚照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飞去辽东。
王渊说道：“陛下若欲亲征，最好别劳动大军，因为户部真缺粮食。辽东女真也弱得很，有五千骑兵便可出兵，而且还要早去早回，可别拖到冬天把士卒战马给冻死。”
“此言有理。”朱厚照也被这两年的寒冬给整怕了。
其实，正德十五年，已是明代中期的低温极限。
从今年开始，气温就会逐渐回暖，再过几年还会快速回升，到时候日子将会好过许多——也即是说，嘉靖当皇帝的第一年，平均气温就在开始抬升了。
只不过嘛，现在没有嘉靖，只有正德十六年、正德十七年、正德十八年……
朱厚照想要御驾亲征，王渊非但不劝阻，还主动帮忙制定出兵计划。这要是让朝臣知道了，肯定又是一番弹劾，彻底认定他佞臣的身份。
但既然劝不住，为何不提前做好军事部署？
过不多时，玉米煮好了。
捞出来凉了一会儿，王渊笑道：“陛下，娘娘，请尝尝。”
朱厚照捧着玉米棒子啃了一口，舌头都差点吞下去，瞪大眼睛说：“唔，此味甘美，二郎怎说不好吃？你拿些种子出来，朕让皇庄也种上。这玉米，必须推种于天下！”
一大锅水煮嫩玉米，轻轻松松被消灭干净，皇帝的随员们都生出心思，想在王二郎那里弄点种子回去。
王渊笑道：“陛下若是喜欢，改天臣再进献烤红薯和炒花生。”

第442章 辽东
正德十六年九月，左佥都御史席书，擢升户部右侍郎，负责总督仓场。
随即，朱厚照御驾亲征，率三千营出关往辽东。
朝臣获知皇帝又跑了，居然习以为常，只催促王渊赶紧追去随驾。甚至，杨廷和都这样做，明知王渊很可能再立战功，但依旧希望能保住皇帝平安。
皇帝若死，对杨廷和没啥好处。
因为如今是有太子的，朱厚照驾崩之后，太子理所当然继位。届时，就将出现两个太后，一个是夏太后（夏皇后），一个是顾太后（皇贵妃）。夏太后的存在感太低，且不是朱载堻生母，多半要被顾太后掌控权柄。
顾太后（皇贵妃）又跟王渊关系密切，内外配合之下，很容易把张永、杨廷和给干翻。
张永、杨廷和二人，希望皇帝能长命百岁，至少在弄倒王渊之前别死掉。
同样，王渊也不想看到皇帝早死。因为他自己资历太浅，年纪轻轻难以服众，很多事情短时间之内做不成。
众望所归，王二出京！
很会办事的张慕，已经来到京城听用。年初之时，养女和新作物进京，便是张慕负责一路照看的。
王渊这次前往辽东，除了有张慕随行，另外还带了几个弟子。
朱厚照跑得很快，毕竟全骑兵队伍。晚走了几天时间，王渊一路赶到广宁，皇帝居然还在前面，怕是要到海州（即鞍山海城）才能追上。
后世的盘山县，如今只是一个驿站，名字就叫做盘山驿。
不过因为地处交通要道，人口渐渐多起来，也可以称之为盘山镇。
王渊没去官方驿站，而是来到镇上唯一的客栈。吩咐张慕去喂马刷毛，自己跟弟子开始吃饭填肚子，同时偷听其他食客的对话。
一个行商说：“唉，这辽东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
另一个行商喝酒吐槽：“还不是南方开海给闹的？如今东北的货物，可走盖州、复州、金州装船，陆路生意恐怕做不下去啦。曹兄可有海上门路？”
之前那行商说：“我若有海路可走，还犯得着在这儿跟你喝酒？”
另一个行商说：“盖州去年地龙翻身，又要包赔子粒，被太监搞得没法活了。我听说啊，非但军士逃得精光，指挥使、千户都跑了！朝廷肯定要移民充实盖州，你我可以合伙做买卖，去盖州那边碰碰运气。曹兄不是有李千户的门道吗？李千户离盖州近，说不定就被调去那边了。”
“着啊，便去盖州看看！”之前那行商大喜。
东北以前也有海上走私，但规模非常小。自从王渊开海之后，海商就变得大胆起来，居然打起了东北的主意。金州中卫左千户所（旅顺口），几乎成了东北海上走私基地。
而且，那里（旅顺口）还有造船厂，永乐年间造过八百料以上的大船——甚至有水师存在，金州卫设立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防备海上倭寇。
如今，金州卫指挥使，伙同麾下各千户，整天忙着走私大业。他们悄悄扩建造船厂，方便走私商船停靠修补，顺便跟这些船队搞贸易。
至于盖州地震，真如那商人所说，情况已经非常严重。
指挥使、千户以下武官，扔掉印信逃跑三十多个。连当官的都活不下去，普通士卒就更别提了，好几个卫所逃得干干净净。
太监干的好事儿！
明代军屯，一部分留为己用，一部分上交卫所，一部分上交国库。
上交那部分，谓之“屯田子粒”，而且实行“包赔制”。即遇到水旱蝗灾，粮食收成不好，朝廷让军官包赔，军官让士卒包赔，赔不起就只能选择逃亡。
盖州估计早被太监霍霍得不轻，去年又遇到大地震，接着又是雪灾和旱灾。太监还勒令包赔子粒，士卒扛不住先跑了，军官扛不住也跟着跑了。
堂堂盖州卫指挥使，正三品武官，居然交不起粮税逃跑了。你能信？你敢信？
嗯，也可能是士卒将官跑光了，指挥使怕担责任掉脑袋，干脆丢下将印一走了之。
王渊走到邻桌，抱拳道：“在下王猛，顺天府生员，与诸位同窗游学各地，这次打算去辽东领略东北山川。可否并桌一叙？”
“王相公请坐。”两个商人非常热情。
让店伙计把桌子并到一起，王渊又加了两个菜、一壶酒，主动帮忙倒酒道：“敢问两位尊讳？”
“不敢当，”其中一个商人说，“在下姓刘，刘竟成。这位是曹兄，曹贵。”
王渊笑道：“原来是刘兄和曹兄，刚才听说盖州之事，那里的军士真跑完了？”
“可不是嘛，”刘竟成感慨道，“连续几年遭灾，谁扛得住啊。更倒霉的是，辽东镇守太监，与那盖州卫指挥使有私仇。是上辈人结下的仇怨，这回算是逮着一起报了，可怜整个盖州军民跟着遭殃。”
“原来如此，”王渊又问，“两位做什么生意的？”
曹贵说：“运些皮草、药材入关，小买卖，不值一提。”
刘竟成说：“我在辽东弄了几百亩地，专门种粮食，顺便也倒腾些货物。”
“大生意啊。”王渊说。
“小买卖，小买卖。”刘竟成谦虚道。
军屯制度衰败之后，屯田大量抛荒，于是朝廷招商垦荒，只要种足了粮食卖给朝廷，就能获得相应数量的盐引。
这种做法很先进，但在北边也败坏了，反而在东北商屯种粮还能赚钱。
辽东土地真的肥沃，在永乐朝时，辽东根本不需中央拨款。自己供应粮草绰绰有余，不但上交中央，还要负责支援奴儿干都司的粮草。这里还有三大铁厂，自己造枪造炮，又能自己造船和产盐，可谓一方福地！
用一位明朝大臣的原话来说，辽东“田人富谷，泽人富鲜，山人富材，海人富货，其得易，其价廉，民便利之。”
搞成现在这副模样，纯粹是体制给闹的。
整个辽东实行军管，大部分汉民都是士兵（或士兵家属）。发展到现在，士兵几乎成为农奴，宁愿逃进山中当野人，都不愿世世代代给朝廷种田。
辽东的败坏，比其他边镇更甚！
因为其他边镇，土地相对贫瘠，而且面临蒙古压力，太监、武官再怎么贪腐，都还不敢搞得太过分。而辽东呢，只需面对朵颜三卫和女真，这些敌人都是不成气候的弱鸡。再加上土地肥沃、财货丰厚，太监和武官简直往死里贪。
满清能够做大，别怨什么小冰河，也别怨什么东林党，归根结底的核心问题在于武官！
自成化犁庭之后，辽东武官就“死”于安乐。因为没啥外部压力，疯狂剥削治下士卒，军屯抛荒面积逐年递增，史书里到处都有“某某役使军士”的记载。
啥叫役使军士？就是把士卒当奴仆使唤，别的地方顶多役使几十上百，辽东这边动辄就是役使上千，甚至是数千！
这才明代中期啊，辽东的太监和武官，就敢几千几千的把士兵变成农奴！
大明最终在辽东爆雷，有着多方面、深层次的原因。

第443章 黑店
盘山驿往前，便是沙岭驿。
这地方连客栈都没有，只能住在驿站，王渊故意隐瞒了官身。
并非微服私访，也不是想扮猪装逼，纯粹是给驿站工作人员减轻负担。
大明驿站官吏，属于官方编制，由朝廷发放俸禄。但驿站的招待费，却由地方财政承担，全都得摊在老百姓头上。
朱元璋那会儿便规定，只有身负国家要事，才能在驿站免费吃住。可到了明代中期，只要把官牒亮出来，就能免费白吃白喝白住，驿站那点经费哪受得了？
就拿大旅行家徐霞客来说，这货自己没当官，却借来朋友的官牒。旅行途中，一路住驿站，吃的全是霸王餐。
“啪！”
一块银元扔桌上，王渊喊道：“弄些饭菜，再准备热水，给马儿来点豆饼。”
“诶，几位里边请。”驿卒大喜。
驿卒名叫马恩，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马方，一个叫马怀，浑家负责煮饭做菜。
一家子忙活开来，很快端上热菜。
王渊随口问道：“这里没驿丞？”
马恩笑答：“辽东苦寒，驿丞不多，都是驿卒招待。”
“你是官卒？”王渊问。
马恩答道：“官卒，祖上是山东人，永乐朝那会儿过来的。”
驿卒有三种，一种官方任命，一种承包干事，一种被迫服役。
油水充足的驿站，可承包给私人。
无钱可赚的驿站，做驿卒就是服役，还得自己往里贴钱。
至于辽东各驿站，大部分由朝廷指派，九成以上属于流放罪犯。朝廷给罪犯五亩地，就在驿站附近耕种，顺便得把驿站给打理好。
辽东那些军屯士兵，也有很多是流放罪犯。
王渊又问：“日子过得如何？”
马恩回答：“勉强度日。官爷来得少，还能过下去，官爷若是多，那就不好说了。看几位的打扮，可是哪家相公？”
王渊笑道：“我们是顺天府的生员，来辽东游学长见识。”
“原来都是秀才相公，草民给相公们磕头了。”马恩立即跪下。
王渊说道：“不必如此，请起吧。”
这家人很快退下，王渊自与随从、弟子们吃饭。
张慕低声说：“老爷，有些不对劲。”
王渊笑问：“有何不对？”
张慕以前是杭州混混头子，经常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他正色道：“此人面相老实，眼睛却贼得很，先是盯着咱们的行囊，复又盯着咱们的兵刃。”
“还是黑店不成？”随行弟子王崇冷笑。
王崇是浙江人，今年二十七岁，父亲早逝（死时担任给事中）。历史上，他会试考了第二名，殿试文章太离谱，只能沦为三榜进士。
为啥离谱？
因为他读国子监时，拜入湛若水门下，信奉甘泉心学那套，而且主张改革弊政。
此人最大的功绩，便是策划并促成“俺答封贡”，彻底平定山西边患。直至明朝灭亡，山西都不再出大乱子，为隆庆朝廷省下70%的军费。
王渊在杭州当官，只收了一个学生，那便是眼前的王崇。即便王渊不收，王崇也会拜湛若水为师，反正左右都要修习心学。
张慕说：“还是小心为上。”
王崇拍拍佩剑：“若敢来，杀了便是！”
历史上的王崇，边将们一个个畏敌不前，他这文官却敢带兵主动出击。屈屈黑店，算个屁啊！
另一个弟子费渊笑道：“吾刀亦快哉。”
费渊，祖籍浙江慈溪，随父客籍北京求学，他爹现在是大理寺左寺丞。这货自己拜入物理门下，他爹干脆跟着投靠过来，算是王渊在大理寺打下的一颗钉子。
能被王渊带着来辽东的弟子，肯定武艺要及格。
不会提刀砍人的儒生，就不是真正优秀的儒生。不会打架斗殴的物理门徒，也不是合格的物理学生，跟着王渊就要学会以“理”服人！
半夜。
驿卒马恩抄着尖刀，低声问道：“可曾睡了？”
浑家回答：“都睡熟了。”
马恩兴奋道：“骑的全是好马，定为富家子。只那几匹马，就值老鼻子钱了，把老大、老二都叫醒了做事。”
全家出动，只为杀人越货。
老大马方说：“这些富家子，身上都带兵器，恐怕不易对付。”
老二马怀笑道：“他们是书生，来辽东游啥学的。书生也能打架？带兵器做做样子罢了。”
马恩指挥说：“两间房，我跟你们娘，对付左边那间，你们对付右边那间。这票干好了，就给你们讨媳妇儿，再买他几十上百亩地！”
马恩把刀子插进门缝，轻轻撇开门闩，蹑手蹑脚走入房中。他老婆也拿着刀，亦步亦趋跟上，悄悄摸向床边。
黑暗中，突然亮起火星，火星又变成火苗。
却是王渊吹燃火折子，慢悠悠在点灯，惊得这对贼夫妻当场愣住。
灯火如豆，照亮客房。
王渊笑问：“两位这是来端洗脚水？明日再来拿去倒掉也不迟。”
跟王渊同屋的，还有三个弟子，此时纷纷从床上坐起。
马恩连忙收刀藏到身后，赔笑道：“对，我是来端洗脚水的，打扰诸位相公休息了。你们继续睡，我……我立刻就走。”
“啊！”
隔壁突然传来惨叫声，马恩夫妇脸色煞白，那是他们大儿子的声音。
王渊用刀挑灯，屋内更加明亮，笑道：“既然来了，就留下聊聊吧。”
“相公饶命！”
马恩噗通一声跪下，已经吓得心惊胆战。
那么老长的马刀（龙雀刀），王渊不费吹灰之力拿起，而且还能用来挑拨灯芯。这臂力，这控制力，绝对是用刀的高手，马恩哪还敢冲过去行凶？
不多时，两人的儿子，全被押过来，其中一个已经失血过多而晕倒。
“你们身为驿卒，却把驿站当黑店，”王渊质问道，“这事儿干多久了？”
马恩连说：“第一回，第一回！”
王渊敲敲桌子，张慕挥刀一砍，斩下马恩小儿子的一根手指，疼得这货哭爹喊娘哇哇大叫。
马恩只能禀明实情：“第五回。”
王渊又问：“杀了多少人？”
马恩吞吞吐吐道：“十……十四个。”
浑家跪地大呼：“相公饶命，我们也是过不下去了。朝廷让咱们世代做驿卒，可拿官牒白吃白喝的越来越多。本地官府又不肯贴银子，朝廷给的十多亩地，去年也被军官霸占去了。咱们有啥法？不杀人劫财，就没银子招待过往官差，迟早要被朝廷问罪。左右是个死，总得搏一搏！”
“放屁！”
王渊大怒：“招待不了官差，能判你们什么罪？你们祖上，本就是发配辽东的流犯，便是再被发配，能流放到哪里去？”
马恩哭丧着脸：“能一直做驿卒，总比充军做军户强。军户命太贱，祖祖辈辈都翻不得身，我们宁愿在这杀人越货。”
王渊默然，弟子们也不说话。
良久，王渊一声长叹：“唉，无论如何，既有十多条人命，那就绝不可能轻饶。都杀了吧，留下一张字条，把事情给说清楚，让后来的旅者去报官。”
这辽东，化外之地，不比贵州好到哪里去。

第444章 势家
鞍山驿，东北数里，河边皆良田。
王渊骑马过桥之时，突然停下，对正在收高粱的老农说：“这位老丈，吾等乃顺天士子，此番前来辽东游学。可否讨口水喝？”
“田埂边上，相公自取去。”老农顺手一指。
王渊踱步过去，发现一个瓦罐，遂装模作样喝水，随口攀谈：“今年收成不错啊。”
老农嘀咕道：“收粮再多，也不是我的。”
王渊趁机发问：“这是谁家田地？”
“屈家，”老农指向四周，“方圆一二十里地，都是屈家的。我以前也是兵丁，祖上分得十五亩地。屯田子粒交不起，只能把地卖了，给屈家佃耕过日子。”
王渊又问：“屈家是当官的吗？”
老农答道：“以前是商人，后来做了指挥使。”
正统年间，辽东告急，朝廷兵力不足。
于是皇帝颁布诏书，令辽东民间募集勇士，能聚兵万人的授指挥使，能聚兵千人的授千户……以此类推，拉十个人当兵就能当小旗。景泰、弘治两朝，同样经常在辽东“募兵”，只因军户逃亡现象太严重。
辽阳首富屈勒七，正统朝聚兵上万，实授指挥使，家族延续至今，在鞍山这边田产最多。
王渊骑着马儿过桥，径往辽阳而去，不时停顿跟本地人闲聊。
靠近辽阳之后，通过打听土地归属权，就知道这地方是谁做主——全是韩家、崔家和马家的土地！
现任辽东总兵叫韩玺，父亲曾任辽中卫参将，爷爷曾任辽东副总兵，他两个儿子全是五品以上武官。
辽东副总兵叫崔贤，父亲曾是开原参将，爷爷曾任辽东都司。
马家的始祖叫马云，官至一品都督，是第一任辽东都司。马氏早已开枝散叶，辽东各地都有族人，且担任多个卫所的主官。
就王渊随口打听的情况来推算，辽阳附近的官方屯田，至少已被侵占六成以上！
弟子王崇叹息道：“这辽东，积弊已深，迟早要出大事。”
王渊沉声说：“世袭武官已成势，难怪历任督抚，皆称辽东大族为‘势家’、‘势族’。”
王崇说道：“有权、有财、有粮、有兵、有地，确已为‘势家’。”
权、财、兵、粮、地，凡此五类者，得一便可称大族。
辽东武将家族，把这五类占全了，而且还是特么世袭的！
它跟土司不同，土司受朝廷猜忌，历朝都被提防打压。
也跟别地武将不同，各边镇皆有州县，兵民混杂共同生存——在辽东却只有卫所，你要么做军户、匠户、灶户，要么就滚出去当流民野人，根本就没有正常的民户！
从理论上讲，辽东武将势家，可以把这里的所有汉人，全都发展成自己的农奴！
辽东困局，不在外，而在内。
即便王渊弄死努尔哈赤的祖宗，也可能出现努尔哈绿、努尔哈白。没了黄台吉，还有黑台吉、紫台吉、青台吉。
王渊问道：“仲德，你认为该如何解决辽东隐患？”
王崇苦思良久，都看到辽阳城了，才回答道：“开府，立州，设县！”
王渊欣慰赞许：“仲德有良相之才，他日必定入阁辅君！”
听到王渊如此夸奖，其他弟子都惊讶羡慕。
王崇拱手道：“先生谬赞了。”
王渊摇头说：“并非过誉。辽东就如仲德所言，便能彻底改革兵制，也不可能解决实质问题，必须开府立州设县才行。否则，辽东子民，难沐王化，世代都尊武官势族为主。”
弟子费渊插话道：“在辽东开府设县，恐怕有些不切实际。”
王渊分析说：“必须先收回朵颜三卫之地，至少要收复大宁城才行。大宁一复，辽东外敌就少了一半，届时开府立县就能慢慢做了。”
“先生所言极是。”王崇拜服。
王崇所说的开府设县，跟在云贵改土归流有本质区别。
辽东的主要城市和地区，汉民数量早就足够立州设县了。之所以迟迟不动，一因祖制，二因外敌，三因武将家族已经成势。
所以，必须收复大宁城，解决最严重的外患。
接着，在靠近河北的地区，慢慢设县延伸过去。
最后，就是提兵打仗，镇压想要反叛的武将势家。
历史上，嘉靖年间，御史吕经想要整顿辽东。他都没说撤卫设县的事儿，只想收回官方牧场，消减军队余丁（实为释放农奴），结果就酿成辽东兵变。
那些武将指使士卒哗变，殴打官吏，拆毁衙门，烧掉册籍。右副都御使兼辽东巡抚吕经，被抓起来脱掉衣服侮辱，殴打之后关在辽东都司府邸。武将们又勾结镇守太监，罗织罪名陷害吕经，成功搞得这位御史流放充军。
王渊若想改革辽东弊政，就必须得到皇帝授权，谁敢玩兵变直接武力镇压！
而且，还必须掌控兵部，因为辽东“全民皆兵”。一旦撤卫设县，就等于从兵部手里夺权，兵部尚书会直接炸锅的。
师徒闲聊之间，已经来到辽阳城下。
辽阳此时属于整个东北的统治核心，城方二十二里，城高三丈三尺，护城河深一丈五尺。
“路引！”
估计是皇帝住在城内，城门检查比较严格。
王渊拿出自己的官牒，守军一看是礼部左侍郎，在迎他进门的同时连忙跑去通报消息。
不多时，辽东都指挥使王孝忠、御马监少监朱林，带着随从一起赶来迎接。
“拜见王侍郎！”二人拱手问候。
王渊略作回礼，问道：“陛下可在辽阳？”
朱林答道：“就在辽东都司，三千营亦在城中驻扎。”
王孝忠表现得十分谦卑，矮身说道：“王侍郎请。”
辽东都指挥使王孝忠，是辽东最高军政长官，但不能直接统兵打仗，统兵权握在辽东总兵韩玺手里。
这一届辽东主官，全是本地人！
都指挥王孝忠的军籍在定辽后卫，即家住辽阳城北。总兵韩玺的军籍在定辽中卫，即家住辽阳城中。
这是极不负责任的人事任命，两人也没啥赫赫战功，全靠家势、人脉和贿赂。他们这样执掌辽东，整天想的并非练兵御敌，而是如何侵占更多屯田、役使更多军士、提拔更多族人。
王渊一边骑马而行，一边观察城内情况，随口问道：“韩总兵呢？”
王孝忠回答：“韩总兵年事已高，去年冬天太冷，病倒之后就不太利索，因此今天没来迎接王侍郎。”
王渊微笑不语。
辽东总兵，该换人了。
如果真是年迈体衰，哪还留着做什么？如果存心摆谱，那就更要换掉，说明韩家已经势大难制！

第445章 兵指西建州
朱厚照正在辽阳聚兵，命令附近各卫所，调派骑兵前来会师出征。
王渊拜见皇帝之后，立即召见分巡道蔡天佑。
辽东没有设立按察司，分巡道便充当按察使的作用，负责巡查辽东各地的政治、司法等情况。
蔡天佑已经快五十岁，六科言官出身，如果游戏属性化，那他的特技应该是“赈灾”、“造田”。
“辽东总兵韩玺真病了？”王渊问道。
蔡天佑说：“真病了，估计命不久矣。”
王渊又问：“盖州什么情况？”
蔡天佑说：“镇守太监于喜，跟盖州卫指挥使有私仇。盖州历经地震、雪灾、旱灾，军士皆逃严重，而太监横加逼迫，盖州指挥使亦逃亡不知所踪。数日之前，朝廷已有批复，革去于喜镇守太监之职，改派尚衣监王召为辽东镇守太监。”
“尚衣监？”王渊立即警醒，问道，“被革职的于喜，以前是哪个监的？”
蔡天佑说：“御马监，已在辽阳任职三年。”
王渊瞬间明白过来，公报私仇被革职的于喜，以前多半是江彬的人，现在变成谷大用的人。张永趁机发难，把辽东镇守太监换成心腹王召，算是内府的斗争波及到了辽东地区。
蔡天佑又说：“分守太监、监枪太监也换了。”
镇守太监居辽阳，分守太监居开原，这是辽东权力最大的两个太监。另有监枪太监，主持火铳、火炮的铸造使用。
现在，辽东三大太监，全变成了张永的人。
蔡天佑痛心疾首道：“非但盖州大灾，辽东各地皆有大灾。我欲组织流民到盖州，恢复耕种，围圩垦荒。可惜辽东没有民户，就算开荒再多，也迟早被武官侵占。”
蔡天佑此人，不属于任何派系。
最初担任吏科给事中，职业喷子一个。因为喷得太狠，做不成京官，被丢到福建当按察佥事。转任山东的时候，刘六刘七之乱已平，他搞战后重建政绩卓著，一路升迁为辽东分巡道。
历史上，蔡天佑分巡辽东仅几年时间，就在辽东沿海开辟圩田数万倾，并且赈济了无数辽东灾民。
王渊问道：“辽东马政如何？”
蔡天佑说：“糜烂不堪，几近于废。吾知王侍郎欲革新社稷，改革辽东马政，当为重中之重！”
辽东地广人稀，非常适合养马。
永乐年间，仅辽东之马，便已超过四十万匹！
一种方式是军户散养，每一个正兵，都配三个军余做帮丁，负责给朝廷饲养一匹战马。
一种方式是集中养殖，辽东设有多处官方牧场。
但现在，两种养马方式都废了。
首先说军户散养，若有马儿意外死亡，需要赔偿朝廷损失费。都指挥出银三两、镇抚出银二两五钱、旗官出银一两五钱，可分期赔付，六个月期满。等于把养马损失，平摊到各级武官头上，养马军户一分钱都不用陪。
发展到现在，军官自然不赔钱，全压在士卒头上（遇到心善的武将，一匹马赔个二三两，剩下的由军户解决）。如此行事，导致养马军户难以负担，一旦遇到死马或盗马，就只剩家破人亡的结局。
至于集中养殖，那就更厉害。武将把官方牧场占了，还养个屁啊？
辽东行太仆寺、苑马寺及所属监苑，负责管理辽东官方牧场。这玩意儿在宣德年间，就已经不忍直视，永乐朝在辽东官方养马四万匹，到宣宗时只繁殖了九百多匹，气得皇帝想要精简相关编制。
《全辽志&#183;马政志》的记载很有意思：“辽东行太仆寺……不知何年何月，止将操马点闸印烙，孳生之事漫不相关。”
啥意思？
大明在辽东设置的养马机构，也就负责给马儿烙印，养殖的事情早就不管了。而且，这种现象，还不知是从何年何月开始的。
王渊仔细思考，决定先处理辽东马政。
想要整顿辽东局面，必先收复朵颜三卫之地，因此必须要有足够的骑兵。辽东地广人稀，只要把马政搞好，战马自然是不缺的。不说恢复永乐年间的四十万匹，能养十万匹出来，总能选用几千战马、一两万驮马。
思及此处，王渊立即去见皇帝：“陛下欲复朵颜之地乎？”
“当然想，”朱厚照惊喜问道，“二郎可是想出了什么计策？”
王渊说道：“若陛下将辽东马政，交给臣全权负责，三五年内必有数千战马献上。平添数千精骑，何愁朵颜三卫不复？”
朱厚照猛拍大腿：“那说好了，我让你管辽东马政，你给我弄来几千匹战马！”
“不妨击掌为誓。”王渊抬手说。
朱厚照笑道：“一言为定。”
啪！
君臣二人，击掌立约。
朱厚照问道：“你打算怎么弄？”
王渊说：“先打一场胜仗立威，陛下欲出兵哪部女真？”
朱厚照笑道：“当然是西建州。”
西建州，便是建州右卫。
巅峰时期，建州女真有八部，另有长白山三部。但真正得到大明认可的，主要还是建州三卫，即建州卫、建州左卫、建州右卫，三卫首领都被大明封为都督。
成化年间，建州女真为祸日深，于是朝廷派出大军，把建州卫和建州左卫给端了，史称“成化犁庭”。建州右卫统领，率部躲进山中，侥幸逃过一劫，此后数十年一直在报仇。
到如今，建州卫和建州左卫，都已经不成气候，只有建州右卫还在各种跳——努尔哈赤属于建州左卫，他的爷爷和爸爸，都做过建州右卫首领王杲的马仔。
目前建州右卫首领，正是王杲的父亲多勒，论辈分该是努尔哈赤的曾曾祖伯父。
这货不敢大肆出兵，也没能力大肆出兵，但每年都会派小股部队劫掠，不知抽冷子掳掠了多少汉人为奴。
当然，辽东武将也要报复，经常带兵屠杀女真百姓，割了人头送到朝廷去请赏。
谁对谁错，说不清楚。
因为辽东汉人“全民皆兵”，建州女真也“全民皆兵”，都不能说是妄杀无辜。反正双方仇怨日盛，必须用鲜血来偿还。
正德十六年秋，朱厚照御驾亲征，礼部左侍郎王渊随行，辽东总兵韩玺遣子随军，共率骑兵五千直趋建州右卫驻地。

第446章 前锋之事
建州右卫的创始人，名叫凡察，生有七子二女。
凡察因屡次犯边，被囚死辽东。其长孙纳郎哈继位，因多次犯边，被明军斩杀。凡察的次子卜花秃继位，依旧犯边不止，正德二年病死。
此后，建州女真彻底陷入混乱，各部族长因争权而内斗不休。
几年前，凡察的孙子多勒，靠武力成为建州右卫酋长。但其影响力，仅限于古勒山一带，周边部族都不怎么服他。
辽阳副总兵崔贤，统五百辽东骑兵为先锋；京卫指挥佥事袁达，统五百京营骑兵为副将。
二人提前三日出发，直趋建州右卫的老巢——古勒寨！
古勒寨位于古勒山脚，目前还只是个寨子，并没有建立城池，更别提成为建州女真的王城。
但是，这仗真不好打，因为寨子在群山当中。
一千先锋骑兵从辽阳出发，至白龙山便折道向东南，过了萨尔浒就全是山岭。山势并不险峻，没法跟贵州比，但开发程度非常低，到处是原始森林，外地人缺乏向导很容易迷路。
几个哨骑奔回，禀报道：“崔将军，赵将军（袁达），前方有一女真村寨。”
“拿下！”崔贤大喜。
袁达率领麾下京骑，跟着崔贤往前冲，不多时便看到一个村子。
非常寒酸的村落，撑死了能有几十户人家。
“杀！”
崔贤一声喝令，带着骑兵就冲过去。
他们刚到村子外围，就被正在耕种的女真人发现，顿时疯狂逃跑呼叫，甚至有人慌忙之间喊出汉话：“官兵来了，快跑啊！”
袁达多次跟随王渊出征，对这种烂仗没有兴趣，带着部队慢悠悠接近，随口问本地向导：“怎还有汉人？”
向导解释说：“可能是被女真掳走的。汉人被掳走，就会变成女真的奴仆，女真这边叫他们‘阿哈’。”
袁达疑惑道：“既是被掳走的汉人，见到官兵杀来，应该喜迎王师才对。怎么跑得比女真人还快？”
向导有些尴尬：“或许是怕官兵误杀吧。”
真实情况，有些难以启齿。
本身日子还算不错的汉人，被女真掳走之后确实想逃跑。但若本身就生活在最底层，那些汉人给女真做奴隶，还真有不少乐不思蜀的。
女真现在还很弱，而且一个个是穷逼。
便是女真贵族，一家顶多也就几个奴隶。而普通女真人，能有一两个奴隶就不错了，他们对待奴隶的态度，就像对待家里的牲口——试着思考，你家里很穷，但有一头耕牛，你会怎么对它？
当然是珍视无比，生怕牲口病死累死了，那可是全家最宝贵的财产！
普通女真人，每天跟汉人奴隶一起劳作、同桌吃饭，甚至是同炕睡觉。因为家里就那一个炕，冬天又冷得很，不让汉人奴隶一起睡，冻死了很难再抓一个回来。
一些穷困潦倒的辽东军户，宁愿给女真人做奴隶，也不愿回去给军官做农奴。
只因女真人爱惜“牲口”，而军官却不管“农奴”的死活。
非常混账的现实！
辽阳副总兵崔贤一马当先，仿佛化身为绝世猛将。他率队突入村中，一路砍杀无数，大笑道：“全都杀光，一个不留！”
“饶命！我是汉人，我是汉人！”一人眼见难以逃脱，连忙跪在地上大喊。
崔贤不管不顾，顺手一刀了结，还让亲随去割人头。
袁达对此非常厌恶，他追上去喊道：“崔将军，汉人奴隶莫杀！”
崔贤笑道：“赵将军（袁达）不知，这些奴隶虽为汉人，可却忘本得很，早就不记得自己的祖宗。”
袁达怒道：“不管如何，汉人不可杀！”
袁达毕竟是王渊的同乡好友，又极受皇帝器重，崔贤也不愿闹僵，只敷衍说：“便依赵将军，崽子们都听着，不可再杀汉人。”
半天时间不到，这女真村落便被屠光，有几个想要逃入深山，也被官军追上乱箭射死。
包括老弱妇孺在内，共杀死二百六十九人。缴获三匹马，牲畜十多头，粮食若干。还解救出两个汉人奴隶，只不过看那样子，汉人奴隶并不想被“解救”。
这就是战争，村子必须屠掉，防止他们去古勒山报信，此乃先锋部队的职责之一。
别说对待异族，便是中国打内战，遇到重要军事行动，先锋部队也经常干屠村的事情。
更何况，女真没有常备军队。
眼前这些女真百姓，只要女真首领发出召集令，随时可从农民转化为士兵，不然他们的奴隶是从哪里来的？
并且在对抗大明的时候，女真各部可以互相借兵。
事后大家一起分润战利品，就跟合伙做买卖一样。买卖如果做亏了，发起战争的部落必须赔偿。如果赔不起，那么所属村落就会被劫掠，以弥补友军部落的损失——女真部落之间也互相抢劫。
“赵将军，分你一半首级如何？”崔贤笑问。
“十颗就够了。”袁达其实一颗人头都不想要，他犯不着以此立功，收下十颗纯粹是给对方面子。
“赵将军豪气。”崔贤更加高兴，对袁达印象颇佳。
所俘获的物资，交给辅兵看管。
一千骑兵前锋，配备了两千辅兵，而且都带着驴子、骡子或驽马。
连续数日，前锋部队屠了四个村落，难免会放跑一些女真人，建州右卫已经得到战争消息。
……
古勒寨。
多勒召集部众商议：“朝廷派兵来了，前锋就有两三千。是打是跑，你们都合计合计。”
“早就说了，不要招惹朝廷，定是劫掠开原惹来的麻烦。”多勒的堂兄卜哈阴阳怪气道，这老家伙已经六十多岁，属于争位失败的心怀不满者。
多勒的支持者立即说：“我族与朝廷有世仇，怎能不报？从开原抢来的财货人口，难道没分给你吗？”
又有性格沉稳的头人建议：“躲进山里吧，等官兵走了再出来。”
卜哈冷笑：“已经快到冬天了，这时候躲进山里，不知会冻死多少族人。”
“那就献上财货，请求朝廷宽恕。对了，买通太监，太监好说话！”又有人提议。
卜哈再度讥讽：“朝廷大军都杀来了，等你买通太监，古勒寨早就被攻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该怎么应付？”有个头人大怒。
卜哈冷着脸说：“押着多勒去赎罪，换一个人当首领，朝廷大军自然撤退。”
“混蛋！”
“你是叛徒！”
“……”
议事厅瞬间就吵作一团，卜哈被轮番臭骂。
“好了！”
多勒一拍桌子：“召集各部兵马，设伏于山中，若能击溃明军前锋，就可想办法跟朝廷议和。若朝廷不愿议和，那再逃进山里也不迟。”

第447章 昏将与骁将
萨尔浒山，萨尔浒寨。
建州女真苏克素护部头人尼兰，带着族人恭迎王师：“臣尼兰，拜见皇帝陛下！”
“平身。”朱厚照微笑道。
“谢陛下！”尼兰小心翼翼站起，缩着身子不敢有任何冒犯。
苏克素护部，又可称为“苏子河部”，即沿苏子河定居的女真部族统称。
萨尔浒寨的女真部族，目前还跟瓜尔佳氏无关，隶属于即将攻打的建州右卫。但他们实力弱小，相对比较听话，反而卡着建州右卫的西进路线。
皇帝要去打他们的带头大哥，这些家伙直接成了带路党，袁达的前锋向导便出自萨尔浒寨。
也别怪苏克素护部当叛徒，谁让建州右卫不断侵蚀他们的地盘呢？
尼兰命令族人热情接待，不管吃的喝的，能拿出来的，全都拿出来孝敬皇帝。他们虽然很穷，却也明白路数，知道皇帝肯定不会亏待带路党。
朱厚照果然很满意，笑着说：“女真亦为大明子民，只要赤诚忠心，自然会宽厚待之。赏！”
好几车棉布运进寨中，皆为天津织布厂所产，乐得尼兰以及族人咧嘴傻笑。
王渊突然说：“陛下，请设萨尔浒卫！”
朱厚照笑道：“那便设置一卫，统领苏克素护部。”
尼兰狂喜，跪地大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代的辽东，卫所数量有好几百个，汉人、女真大概各占一半。特别是女真卫所，一个寨子就能设立一卫，说白了朝廷不安好心，想要对女真部族分而治之。
辽东分巡道蔡天佑突然说：“陛下，奴儿干都司已有撒儿忽卫。为避免混淆，可改萨尔浒卫为苏克素护卫。”
“准之。”朱厚照道。
在萨尔浒寨逗留一日，朱厚照又前往对面的界藩寨。
界藩寨位于浑河与苏子河交汇处，两面临河，背靠铁背山，地形易守难攻，而且扼守交通要道。建州右卫若想北出，必须攻下界藩寨，卡着建州右卫的北进咽喉。
历史上，努尔哈赤是先据赫图阿拉，再占建州右卫的古勒城。然后攻占界藩寨，扩建为山城并“迁都”，这才终于从大山里面跳出来。
界藩寨目前是建州女真浑河部的老巢，这个部族摇摆不定，谁给好处就跟着谁混。
幸好，建州右卫酋长多勒，夺位只有几年时间，影响力还不是很大，否则王渊必须先在此地打一仗。
故技重施，好戏上演。
“陛下，请设界藩卫！”王渊当场劝道。
朱厚照笑着说：“可。”
浑河部女真酋长同样大喜，跪地谢恩不止。
当不当卫所首领，其实并不重要。真正的利益，在于可以前往北京朝贡，也可以去辽阳、开原互市。
王渊用心十分歹毒，他把苏克素护部、浑河部，全都从建州右卫分出。这两部单独设卫之后，西建州女真被彻底分治，努尔哈赤的祖先们，将被彻底堵死在大山当中。
当然，就怕出个养寇自重的辽东总兵，坐视建州女真各部统一，那就把王渊的一番心血全毁了。
继续开拔行军，在半路上，王渊对朱厚照说：“陛下，臣观苏克素护部、浑河部，这两部女真汉化程度还不错。既然已经设卫，何不趁机设立卫学，允许两部族人读书科举？”
朱厚照道：“恐怕没有读书人愿意来给蛮夷当教谕。”
王渊笑道：“可颁布诏令，让各省生员自己报名。只要在女真部族任教五年，就可选为国子监生，担任教谕期间拿正七品俸禄。”
蔡天佑赞道：“此法甚佳，必有贫寒士子报名。这两部女真，距离汉人较近，又有卫学传播圣人之学，百年之后必定一心向汉，甚至是直接就变成汉人。”
王渊又补充说：“女真若想参加科举，必须改汉名。”
这种小事儿，只需朱厚照一句话，当即同意王渊的建议。
……
前锋骑兵沿河谷而进，距离古勒寨只有二十里。
哨骑一路观察情况，离敌城越近，便愈发小心谨慎。
“三哥，有些不对！”一个哨骑蹲在地上查看。
旗官立即翻身下马，趴在地上观察说：“是人的脚印，掺杂着马蹄印。昨晚下雨，脚印还是新鲜的，肯定是今天上午踩出来的。”
“吹哨！”旗官下令。
一个哨骑双手捧在嘴前，吹出类似鸟叫的哨声。他们有两个同伴，爬到山上观察去了，听到哨声可以立即回复。
没有回复，山上一片寂静，爬山探路的两人恐怕已经死了。
旗官大惊，说道：“快回去报信，敌军从山上绕去了，估计就埋伏在咱们后头！”
哨骑回身策马狂奔，只跑了两里地，山上便冲下来女真骑兵，想要将他们全部杀死。而女真人的步卒，则顺着山跑，因为等不及明军进入伏击圈，只能主动杀过去从山坡侧击。
这队明军哨骑共有十二人，一边是河，一边是山，由于被突袭阻断后路，仅有三人策马冲过去。另有两人被杀在山上，其余七人全部跳河逃生，否则都得交代在这里。
“有埋伏！有埋伏！”
逃向大部队的三个哨骑，一边吹号，一边大喊。
辽阳副总兵崔贤连忙说：“快退回去！”
这里属于河谷地带，而且河滩略显狭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就算要接敌打仗，也必须先撤退，选一处相对较开阔的河滩。
撤退的速度有点慢，因为部队还有辎重。
虽然作战物资，都用驴、骡子和驽马驮着，属于全牲口化部队。但他们屠了好几个村子，抢来不少物资，因此增加许多累赘。
袁达喝令：“辎重全部扔掉！”
崔贤说：“不用扔，撤退绰绰有余。”
“放屁！你会不会打仗？”袁达气得不行，“还有你们砍来的脑袋，全都给老子扔了，带去见阎王啊？”
足足近千颗脑袋，专门用骡马驮着。
“不许扔，加速撤退！”崔贤舍不得战功和财货。
这堂堂辽阳副总兵，还出身于辽阳三大家族的崔家，不缺权力，也不缺钱财，居然连近千颗脑袋和些许财货都抱着不放。
“蠢货！”袁达很想把崔贤给一刀砍了。
可惜，袁达不是文官，更不是王二郎，他不敢杀辽阳副总兵。
前锋部队还没撤到开阔处，女真步兵就从山上追来，女真骑兵也从河谷追来。
敌方骑兵大概有千余之数，步兵则根本没法统计。只听山林里传来喊杀声，不时有箭矢射出，似乎漫山遍野全是敌人。
崔贤终于慌了：“扔掉辎重后撤！”
两千辅兵慌忙把辎重卸下，骑着驴、骡和驽马奔逃。崔贤率领的五百骑兵也在跑，这地形不适合骑兵打仗，留下来拼命纯属自寻死路。
由于追兵越来越近，跑着跑着，居然变成溃退。
崔贤也不收束部队，溃退就溃退嘛，反正河谷地形也跑不散，溃得远了再整兵杀回来便是，溃逃过程中也就死一些辅兵而已。
辽东之地，辅兵一大把，死再多都不心疼。
“三千营断后！”袁达大喊。
号令声响起，五百京营骑兵停止撤退，在河滩排成不规则的斜向三列纵队。
“举枪，放！”
五百轻骑齐刷刷举起火铳，而且是后装燧发火铳，弹药全是纸壳定量颗粒火药。
至真道士研发出尿液炼制火药之法，其他物理学生也不断改进燧发装置。王渊还发明了铸钢之法，确定了纸壳颗粒弹药，自然得首先装备豹房新军和神机营。
朱厚照那么喜欢打仗，这种事儿他最热衷了，从内库拿了许多银子给新军换装。
三千京营骑兵，现在全是火枪骑兵！
此时此刻，五百骑兵面带微笑，居然没有一丝慌张。
他们跟随王渊征战西域，又跟着王渊弄死蒙古小王子，打了老鼻子胜仗，大场面见得太多，还怕这些装备简陋的女真人？
可恶的江彬和许泰，居然把如此强悍部队，扔去南昌拷打百姓弄银子，简直是用金勺子去舀大粪！
“轰！”
第一纵列齐射，奔来的女真骑兵落马数人。
“轰！”
第二纵列齐射，奔来的女真骑兵落马二十余人。
“轰！”
第三纵列齐射，奔来的女真骑兵落马五十余人。
建州右卫女真，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打大仗了，每次都是小股部队零星劫掠汉人。也就几年前，打过一次像样的仗，而且还是主动设伏，把千余明军打得一触即溃。
他们连人带马，都没经历过火器齐射。
先不说士兵，且谈战马。
战马不经过特殊训练，第一次听到火枪齐射的巨响，瞬间就受惊失去控制。一时间人仰马翻，在河滩上乱做一团，部队彻底陷入混乱当中。
“杀！”
袁达收起火枪，挥刀带队冲锋，根本不理侧方山坡林中射来的箭矢。
那些女真步兵，多为山中猎户、农民。有些体格好的跑得快，有些体格差的还没赶到战场，箭矢齐射都没形成，只躲在林中抽冷子放箭。怕个屁啊，袁达率领的五百骑兵，虽然说是轻骑，可都是穿着棉甲的。
“杀！”
五百骑兵排成三列纵队，朝着已经混乱的女真骑兵冲去。装备碾压，士气碾压，阵型碾压，冲锋时犹如砍瓜切菜，无数女真骑兵跳入河中逃生，也有一些逃上山坡躲入林中。
仅几分钟时间，女真骑兵就被袁达给杀穿了。
而那些从山上赶来的女真步卒，此时才勉强完成集结。他们整队冲到河滩，正好位于袁达的骑兵、崔贤的溃兵中间。
“吹号，吹号！”袁达催促道。
这边号声响起，奔逃当中的崔贤，立即勒马止步。他回头一看，顿时大呼：“赵将军胜了，快随我杀回去！”
袁达和崔贤，同时调头冲锋，女真步卒瞬间被前后夹击。
还打个屁啊，都不需要首领下令撤退，女真步卒自己就跑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遁入山林消失不见，明军骑兵也不方便上山入林追赶。
崔贤笑道：“赵将军真是骁勇，这些首级，兄弟只要五十颗。如何？”
“都归你，”袁达懒得再给面子，对麾下骑兵说，“儿郎们，随我直趋古勒寨，把那建州右卫女真的老窝给端了！”
崔贤慌忙阻止：“赵将军，我们是开路先锋，还是等着陛下大军为好。”
袁达冷笑道：“还等个屁。等女真步兵逃回去，等女真骑兵游回去，再整军跟我们打仗吗？兵贵神速，如此良机，该当直取敌军要害！”
说完，袁达连辎重都不带，只带上三天口粮，以及每人几囊弹药，便纵马朝敌军老巢古勒寨杀去。
崔贤愣了愣，看着河滩上的尸首，突然咬牙说：“老子也拼一把。留下一千辅兵打扫战场、押运辎重，其余军士都随我去杀敌！儿郎们，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第448章 背叛
多勒的运气很好，作为建州右卫酋长，他一直骑马冲在最前方。
面对三轮火铳齐射，多勒都没有受伤。他还想继续冲锋，因为双方距离很近，已经快要短兵相接了。
但是，多勒胯下的战马，却突然失去控制。
任凭多勒如何鞭打，战马都不敢再前进，而是自动变向冲往河中。这匹战马表现不俗，因为还有更不堪的，原地来个急刹车，直接把主人掀翻在阵前。
多勒入水的瞬间，便舍弃战马，疯狂朝对岸游去。
苏子河自东南流向西北，多勒不可能游回老窝，因为回家属于逆流而上。他只能在河对岸登陆，就地收拢泅水过河的部众，大概过了三刻钟，只有两百多骑兵归队，一个个冷得直哆嗦。
而这幸存的两百多骑兵，只剩下十多匹战马。
其余战马，要么留在对岸，要么顺着河水飘向下游。
当然，还有三百女真骑兵，因为位置靠着山坡，直接骑马遁入山林，跟那些女真步兵一起逃走了。
一败涂地！
多勒甚至都没搞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败的。他精心挑选设伏地点，按照以前打仗的经验，明军遇到这种情况肯定溃败。
确实大部分都溃了，谁知突然冒出五百骑，不但沉着列阵，居然还骑马射击。
明军的火铳，什么时候可以骑在马背上发射？
而且，咋没看到他们点火？
还有那火铳的射程，怎么比印象中打得更远？
多勒带着二百余残兵，顺着河岸快速回军。一路上，他脑子都乱糟糟的，思考着该如何应付这场灭顶之灾。
多勒在史书上并不出名，甚至很少有他的相关记载。但他却给儿子打下根基，让儿子王杲能迅速统一周边各部，甚至实质上统一西建州各部。
多勒，便是努尔哈赤的外曾祖父，也是努尔哈赤的曾曾祖伯父！
不要计较辈分，前者从母系而论，后者从父系而论。可以各论各的，否则就很尴尬，努尔哈赤必须喊自己的母亲一声“姑婆”。
也不算太乱，只岔了一辈而已，多勒这一系生育都比较晚。
但如果再加一桩婚事，那就彻底乱了。
努尔哈赤的堂姐，被嫁给努尔哈赤的舅舅。他若跟着堂姐论辈分，应该喊自己的母亲一声“小姑子”。
呃……是不是有点晕？
（注：许多正史记载，努尔哈赤的外公是阿台。但年龄对不上，因为这样算的话，努尔哈赤只比自己的外曾祖父小21岁，连续三代七岁产子才能实现。而且伦理更加不堪，他堂姐被嫁给他外公了。因此，作者采用另一种说法，阿台是努尔哈赤的舅舅，并非是其外公。）
若现在杀死多勒，王杲就不会出生，努尔哈赤的母亲自然也没啦。
“呼呼呼！”
多勒一边奔跑，一边喘息，感觉肺都要吐出来。他先是设伏，接着冲锋，然后跳河，又穿着湿衣赶路，便是铁人都难以扛住啊。
眼见就快回到古勒寨，突然有部下惊呼：“明军在过河！”
“杀！”多勒立即下令进攻。
虽然没读过书，不懂半渡而击的典故，但多勒却知道如何抓住战机。
可是，多勒身边的士卒，体力消耗实在太严重。有的见到古勒寨，直接就瘫坐于地，怎么怒斥都不肯再起来。
多勒带着仅有的十几个死忠，来到河边开始放箭。
此时的女真，只能勉强制作复合弓，而且只有贵族才有资格使用。普通女真士兵，用的全是些单体弓，且多为骨箭和石箭，跟贵州山里的那些蛮夷没啥两样。
多勒就有一把复合弓，主材是牛角和桑木。他拿起弓箭射击，却悲哀的发现，弓弦已被河水泡胀了。
“渡河，渡河，杀回去！”
多勒只得收回弓箭，抽刀跳入河中，带着士卒朝古勒寨游去。
古勒寨易守难攻，背靠古勒山，且三面临水，位于苏子河与上夹河的交汇处。历史上，王杲扩建古勒寨为古勒城，多次把前来讨伐的明军搞得没脾气。
幸好，现在还只是个土寨子。
若筑石为城，别说一千前锋骑兵，便是数万大军都难以啃动。
袁达、崔贤想要攻打古勒寨，必须渡过苏子河。
而多勒想要回古勒寨，也必须渡过上夹河。
多勒只能游回去，袁达则让士卒伐木。
根本等不及制做木筏，袁达直接脱掉棉甲，带着部队就那样渡河。他将战马留在河边，把火枪、弹药、战刀捆起来，这些武器都横绑在后肩，然后抱着木头就那样朝对岸游去。
多勒来到三岔河口时，袁达都已经快要过河了。
辽阳副总兵崔贤，如今还在犹豫不决，一直嘀咕道：“疯子，这厮是个疯子！”
袁达真的很疯狂，他就带着五百骑兵而已，居然把战马和棉甲都舍弃了。便是成功渡河，还得光着膀子攻打土寨，鬼知道那寨子有多少守军。
而且，他们背后的山林，还逃进去了三百女真骑兵，以及不知道多少数量的女真步兵。若是这些溃兵赶来战场，都不用渡河帮寨中友军作战，直接在河那边打仗抢马，就能彻底堵死袁达的退路。
袁达敢弃马渡河，当然是看到崔贤带兵来了。他也没别的想法，只求崔贤别一触即溃，能帮忙挡住山林中的敌人一个时辰便可。
终于游上岸，袁达解下肩上的武器，对向导说：“按我教你的喊话。”
为了预防水灾，古勒寨没有挨着河水，寨墙与苏子河之间，还有很宽的一段河滩。河滩上甚至有菜地，种着一些果树和蔬菜，若非寨子规模挺大的，倒更像是来了哪个土匪窝。
向导麻着胆子奔至寨墙下：“建州右卫，不遵王命，不念君恩，屡年犯边。当今皇帝震怒，已亲率大军二十万，不日便至此地。灭吐鲁番，斩达延汗，百战百胜的王二郎，这次也随皇帝亲征。寨中之人若想活命，就赶紧开城投降，否则大军一至，定叫古勒寨鸡犬不留！”
寨子里的青壮，甚至周边村落的青壮，都被多勒召集起来打伏击去了。他现在能征召的部队规模，也就五千人左右，能凑足千余骑兵，已经算多勒善于经营了。
寨中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面对光膀子的五百官兵，又听了那一番恐吓，此刻全都战战兢兢，握着各式武器（包括农具）勉强守住寨墙。
袁达没有直接去攻寨，而是带兵奔向西边。
五百没马没衣服的骑兵，举起火铳对准河中敌人，随缘进行着自由射击。
这次轮到多勒被半渡而击，他得横渡另一条河回家，却被袁志抢先堵在河中。游到一半，多勒不敢再往前，只能带着残兵又游回对岸。
战况非常诡异。
五百渡河明军，难以攻下土寨。寨中老弱妇孺，也没能力杀出。西边二百女真残兵，一路狂奔累得要死，被堵在上夹河对岸过不来。
崔贤的五百骑兵、一千辅兵，站在苏子河对岸看戏，同时负责防备身后山林中的敌人。
山林里的女真人在干嘛？
逃离战场时，大概有三百骑兵、三千多步兵。逃着逃着，女真步兵就只剩两千，失踪者全是附近村落的农民、猎人，他们在大败的情况之下，不愿再给威望并不高的多勒卖命。
三百女真骑兵，首先赶回古勒寨对岸，眼睁睁看着袁达伐木渡河。因为崔贤的部队，始终在岸边不动，这些残余的女真骑兵也不敢动。
当袁达渡河成功之后，两千女真步卒也赶来。
六十多岁的卜哈，几乎是被亲随抬回来的。他气喘吁吁问道：“明军渡河了？”
一个女真骑兵回答：“过去了几百人，他们攻不下寨子。”
“多勒呢？”卜哈又问。
无人应答。
“那便是死了，谁让他冲最前面，”卜哈冷笑道，“多勒无子（王杲还没出生），酋长之位，理应由我来继承。谁人反对？”
多勒的死忠分子顿时反驳：“虽然无子，却有兄弟，怎么也轮不到你！”
卜哈突然抽刀：“他的兄弟若死完，自然轮到我继位。”
“你想造反？”
“我一直都想，多勒也明白，你今日才知道吗？”
“叛徒！”
“杀！”
崔贤率军守在河边，一会儿看向对岸的袁达，一会儿又观察背后的山林。
突然，林子里传来喊杀声，崔贤顿时吓了一跳，命令全军整顿队形，并拉开距离用作骑兵冲锋——这处河滩很宽敞，非常适合骑兵短距离冲锋。
结果等了半天，林子里越来越热闹，却不见有女真人冲出来。
崔贤冷笑：“哼，故弄玄虚，以为本将军会上当？全军听令，列阵以待，不得前往林中。”
又等待片刻，兵力占优的卜哈，居然被多勒的死忠杀败。这老头子狼狈逃出山林，用女真话大喊：“不要杀我，我可献寨投降。追杀我的，是建州右卫都督多勒的亲信，快快帮我杀退他们！”
向导立即翻译，崔贤一时间分不出真假。
苦肉计？
崔贤大喊：“不得冲击本阵，否则杀无赦！”
向导连忙喊话，卜哈立即带着残兵往旁边绕去，而多勒的亲信已经从林中追杀出来。
崔贤看到那真刀真枪的厮杀，哪还不知事情真假？顿时挥刀大喊：“杀！”
骑兵冲阵而来，敌军瞬间崩溃。
这可不是百年后的女真，首先装备很差，其次伙食很差，单兵素质明显弱于大明边军主力。再加上，伏击失败，老家被围，内讧火并，女真士气直线下降，骑兵还没冲到他们就溃了。
跳反的卜哈带着残兵回来，跪地磕头说：“草民卜哈，拜见天朝大将，草民愿将这古勒寨献出！”
崔贤乐得哈哈大笑：“很好，只要献城，我便饶你不死，朝廷也一定重重有赏。”
女真便是这样，不但背叛大明，彼此之间也互相背叛。
就拿努尔哈赤那一家子来说，可以如此概括：努尔哈赤的外公，几乎统一了西建州，被麾下部将出卖而死。努尔哈赤的舅舅，继位之后开始复仇，被努尔哈赤的爷爷和爸爸捅刀子。而努尔哈赤的爷爷和爸爸，本来是大明的卧底，却被辽东官兵给误杀。努尔哈赤因此怒了，回（肥）去（了）就起兵造反。

第449章 皇帝的郁闷
袁达果断分出二十人，应付上夹河对岸的多勒残兵。
那些残兵虽有两百之数，但逃跑时游过苏子河，接着徒步赶路回师，刚刚又泅渡上夹河，游到一半还被赶回去。此时此刻，全都精疲力竭的趴在对岸，既不想打仗，也不想逃跑，只想痛痛快快的休息一阵。
“起来，都起来！”多勒也很累，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嘶吼着动员士卒渡河战斗。
多勒的兄弟坐在河边，喘气摇头：“阿哥，打不得了，我已经累得双腿发颤，哪还有力气游到河对面？”
“没气力也要打，快起来！”多勒大喝。
另一个亲信说：“就算能游过去，也被守在那里的官兵一刀砍了。”
多勒指着更上游的方向：“那边的河面更窄，离寨子也远，我们跑过去再渡河。我们这里有两百人，官兵过河的也只几百人，跟寨子里应外合完全可以打胜仗！”
连番催促鼓劲之下，这二百残兵休息一阵，终于跟着多勒前往上游。
袁达分出的二十人，隔河与多勒相望，也跟着前往上游地带。
剩下的四百多士卒，在袁达的带领下，对古勒寨发起多次佯攻，不断寻找敌人的防御弱点。
这破寨子的围墙很矮，还不到一丈高，主要用泥土垒成，只有个别地方使用石料。墙上全是老弱妇孺，武器大部分为农具，也有一些老人和少年在使用弓箭。
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支骨箭，正中袁达的脸颊。不过威力已经很弱，扎在牙龈上没射进去，疼得袁达龇牙咧嘴。
“轰！”
一百条火枪齐射，一个女真老人从墙头栽下，其余全被吓得缩脖子躲避。
突然，负责观察情况的士卒跑来：“将军，那边的土墙更矮，不过守在墙上的女真人更多。”
“过去！”袁达当机立断。
五百京营骑兵，此时已死伤八人，另有二十人被派去阻截对岸敌军。
剩下四百七十二人，被袁达分为三个百人队，轮流对寨墙上的敌人进行齐射压制。袁达自领一百七十二人，抬着渡河时使用的原木，趁着火力压制间隙，将其垒放在土墙根上。
此处土墙大概两米多高，三四十根原木一垒，几乎就可以顺势冲上去。
在此期间，京营骑兵又阵亡两人，还有十多人遭受不同程度的箭伤。
“轰！”
“轰！”
“轰！”
连续三轮百人齐射，墙上守军根本不敢抬头，袁达带过河的火药也耗得差不多了。
刚刚齐射完毕，袁达就挥刀冲锋：“杀！”
也不搞啥火力压制了，袁达带着一百六十人冲锋在前。三个百人队也收起火枪，提刀跟着往前冲，此时苏子河对岸的女真人也开始内讧。
袁达踩着呈阶梯状磊放的原木，已然冲到墙下，肩膀比墙头还高出几寸。
锄头、扁担、棍棒、梭镖纷纷招呼过来，袁达脑袋一缩，顺手抓住一把锄头，将守城的一个女真老人拉下来。紧接着，袁达又起身一扫，将一个女真妇人的小腿砍折。
这些女真还处于蛮夷时代，非但不会筑城，更不会守城，连火油、金汁都没准备……也可能是袁达出兵太快，快到女真人来不及搜集守城物什。
但是，一个贵族模样的女真老者，突然喝令：“撒网！”
女真属于渔猎民族，种地本事不咋样，打渔却是一把好手。却见几张大网洒下，就跟划船捕鱼一般，至少有三十多个攻城明军被网住。
“他娘嘞！”
袁达也被网住了，随即又被石头砸了一下，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已经升任百户的牛震——就是在南昌拷银时，被王阳明嘘寒问暖，搞得惭愧之下不再听许泰命令那位。他被渔网边缘罩住脑袋，顺手掀开扔掉，随即猛地爬上土墙。
一支梭镖扎中牛震的手臂，一把熟铁刀砍中牛震的肩膀。这货吃痛之下挥刀连斩，砍死砍伤好几个女真老弱，他身后的士卒趁机纷纷爬上墙头。
这些京营骑兵，虽然此刻没着甲，却一个个身强力壮，而且手里全是上好的马刀。
而寨墙上的女真人，却都是老弱妇孺，使用着最原始的武器。
一旦被攻上墙头，便成了单方面屠杀，这仗打得真没啥意思，纯粹是欺负弱小而已。
当袁达摆脱渔网的时候，麾下士卒早已占领这段寨墙，而苏子河对岸的内讧也已分出胜负。
崔贤带着卜哈渡河而来，到墙下大喊：“我是卜哈，多勒已死，快快开城迎接王师！”
袁达正在带兵追杀守城老弱，此刻听到卜哈的声音，女真老弱纷纷跪地求饶，很快古勒寨的南大门也自动打开。
袁达让麾下士卒，解除投降敌军的兵刃，自己带着满身血污走出寨门。
卜哈连忙跪地奉承：“罪臣卜哈，拜见天朝大将军！”
“拜你阿妈的！”
袁达一脚将这老头子踹翻，大怒道：“要投降也不搞快点，害老子折了三十多个弟兄！”
三十多个是阵亡和重伤的，另外还有几十个轻伤。
在没有攻城器械的情况下，攻下建州右卫女真的老巢，付出这点伤亡可以说大胜。
但袁达麾下士卒，可全都是精锐骑兵，要花好几年时间培养，整个大明也只三千多这种精骑。跟一群老弱妇孺打仗，居然就阵亡、重伤三十多个，另有轻伤近百人，袁达甚至有一种屠寨的冲动。
卜哈被吓得浑身直哆嗦，他本来想献寨立功，肯定能捞到建州右卫首领的位子。可没曾想，自己刚刚投降渡河，官兵居然就把寨子给攻下一部分。
这献寨之功，打了折扣啊！
卜哈哭诉道：“罪臣也想快点，都怨多勒的亲信不肯投降。大将军，罪臣这就带着手下，把多勒的兄弟和亲信全部杀光，为大将军出了这口恶气！”
“去吧！”袁达郁闷道。
卜哈立即带领自己的部众，冲进寨子里进行屠杀。多勒一系的核心成员，只要还留在寨中，都被卜哈杀得干干净净。
而可怜的多勒，带着两百残兵，在上夹河的上游渡河，渡了好几次都被杀回对岸，身边此刻只剩下不足百人。那消失的百多人，也不知是死了，还是精神崩溃直接逃跑了。
多勒只能又回到下游，在那两河交汇的地方，隔河遥望古勒寨的情况。
很快，多勒便看到旗帜变换，自己的寨子显然已被攻下。他流着泪对身边近百士卒说：“走吧，去投奔老营，总有一天要杀回来！”
建州老营，是建州女真的发祥地，成化朝曾经被整锅端掉一次。几十年过去，建州老营慢慢恢复人丁，但依旧穷困贫弱，甚至被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各种欺负。
就这样，努尔哈赤的外曾祖父多勒，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带着残兵逃进山林当中，跑去投靠努尔哈赤的曾曾祖父。
只不过，努尔哈赤的外曾祖母，被叛徒卜哈杀死在古勒寨。
努尔哈赤的外公王杲，这个时空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多勒逃到建州老营时，已经是寒冷的冬天。他们沿途抢劫女真村落，裹挟女真青壮为兵，居然壮大到五百多人。但是，跟多勒一起逃走的近百士卒，在途中战死、病死近半，到了建州老营也只能伏低做小。
……
朱厚照、王渊率领的主力部队，离开界藩城仅三十里路，就接到前锋部队发回的捷报。
“恭喜陛下，旗开得胜！”王渊带着随军文官和将领道贺。
朱厚照的表情非常古怪，他兴冲冲跑来辽东打仗，走到半路就已经结束了。
朱厚照手里拿着捷报，欲言又止，闷闷不乐，好半天终于说：“这个赵达（袁达），不愧是二郎的师弟，打仗也有点太猛了。朕是让他做开路先锋，不是让他去攻城拔寨。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王渊不知如何接话，只能说：“陛下洪福齐天，此乃幸事。”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突然来一句：“都已经出兵了，不如再去打建州左卫吧。”
王渊连忙劝谏：“陛下，此去建州左卫，更需翻山越岭，届时已是寒冬季节。请陛下尽早班师，便是不回京城，至少也该回辽阳过冬。”
随军御医吴杰也说：“陛下之旧疾，万万不能受寒。辽东比北京更冷，若在山中发病，恐怕更加难以痊愈。”
朱厚照心里很想骂娘，气得把鞭子一扔：“回辽阳！”
别人家的皇帝，都盼着将领无往不胜，朱厚照却因此而头疼。他想亲征宁王，刚出北京就赢了；他想亲征建州右卫，跑半路也打完了。难道下次出兵，要让皇帝去做开路先锋，才能真刀真枪亲自打一仗？

第450章 袁二做了世袭指挥使
辽东总兵韩玺死了，是自然病死的。
这货去年就生病卧床数月，今年身体也不咋利索。深秋天气转凉，瞬间一病不起，朱厚照前脚刚收到前线捷报，后脚便得到辽东总兵的死讯。
虎皮营马驿。
大军围绕着驿站驻扎，皇帝与随军文官住在驿站之内。
朱厚照吃着烤肉，随口说道：“韩玺死了，副总兵崔贤不错，正好给他升总兵，也算赏赐其破寨之功。”
王渊立即劝阻：“陛下，让谁继任总兵都可以，唯独不能把位子留给辽阳马氏、崔氏和韩氏。而且，最好别用辽东武官，可调其他边镇武将到辽东当总兵。”
“吾知二郎的意思，”朱厚照并不糊涂，问道，“谁比较合适？郤永此人怎样？”
王渊非常直白的回答：“郤永如果总兵辽东，则辽东局势必将糜烂不堪！”
郤永也是靠镇压刘六刘七起家，虽然一度依附于江彬，但跟各方面的关系都不错。皇帝对他印象很好，文官对他也非常赏识，只因这家伙非常听话，而且打仗还比较勇猛。
但是，贪贪贪贪贪！
对郤永而言，什么杀良冒功，什么纵兵劫掠，简直犹如家常便饭。
历史上，这家伙当了五年辽东总兵，离任不久便出现“辽东大饥”。朝廷在赈灾的同时，顺便派大臣清查兵额，足额十五万的辽东军士，居然只剩下六万多。
不是说能打仗的还有六万，而是拉出来给御史检查的，拢共就只有这么多正兵了。
辽东武官肯定还想吃兵饷，不可能老老实实配合检查，多半会把军余也弄来充数，因此辽东剩下的实际正兵，很可能在嘉靖初年只剩下四五万！
虽说不完全是郤永造成的，但他绝对难辞其咎，不知逼得多少辽东士卒逃亡。后来，这家伙被调去镇压大同兵变，结果还没打进大同城，就纵兵在城郊大肆劫掠，一定程度上导致已经投降的军士复叛——城郊百姓，多为叛军家属，因为那里本身就是卫所驻地。
朱厚照说：“王琼肯定推荐郤永。”
王渊笑道：“王尚书看人，也不是次次都准。”
江彬倒台之后，郤永便投靠了王琼。
这货很会当墙头草，历史上王琼倒台，他又投靠杨廷和，杨廷和倒台之后，他又跳回去投靠王宪。文官倒下好几拨，郤永竟然不断升迁，只因他确实会打仗，又懂得如何巴结当权文臣。文臣也不把一个武官放在心上，不管他跳槽多少次，只要能做合格的工具人便可。
王渊既然否定了王琼的一个心腹，那就得重新推荐一个，毕竟还得跟兵部尚书搞好关系。
“陛下可还记得王勋？”王渊问道。
“自然记得，此人着实不错。”朱厚照当然记忆深刻。
王勋以前是甘肃副总兵，被调任大同总兵之后，跟着皇帝一起打仗。做诱饵拖住蒙古小王子的，正是王勋亲自统率的部队，此人已升为都督佥事，目前正在宁夏当总兵。
王渊对王勋的印象，非常非常好，此人不但会打仗，而且比一般武将更“清廉”。
贪，肯定还是会贪，但至少得有个底线，王渊对武官的要求并不高。
这个人选朱厚照很满意，毕竟一起打过仗嘛。朱厚照当时强令王勋发兵，差点把王勋给坑死，于情于理也该特别提拔一下。
……
朱厚照凯旋回到辽阳，辽东都司王孝忠，率领大小官员出城迎接。
仗虽然是袁达打的，但朱厚照作为主帅，依旧享有最大的战功。特别是对文官来说，他们懒得关注武将，只记得一场战争的主帅。
东北这破地方，入冬之后实在太冷，朱厚照不等袁达回来，便非常自觉的回京去了。
但是，王渊留下！
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总督辽东，主要任务是督理辽东马政。
袁达因立破寨大功，升任盖州指挥使（正三品），官拜昭勇将军（正三品）。他麾下的五百骑兵，也整体提升一级，连小兵都做了旗官。
同时，袁达以及五百精骑，全部留在辽东，配合王渊督理马政。顺便以这五百骑为基础，扩编为满额五千的“神骁营”，为将来收复朵颜三卫做准备。
“神骁营”的编制已经有了，将领和军官也有了，暂时只缺战马和士兵。
“那崔贤就是个窝囊废，居然还他娘的有封赏，老子差点气得一刀把他砍了！”袁达见到王渊，就忍不住吐槽自己的友军将领。
王渊笑道：“人家帮你守住河岸，防着几千女真杀你后背，最后还带着女真贵族献城，怎么说都是立有大功的。”
“倒也是，算他运气好。”袁达郁闷道。
若没有崔贤带兵在对岸压阵，卜哈还真不敢直接跳反。几千女真如果渡河，袁达将被前后夹击，如果多勒也率部渡河，袁达甚至会被三面夹击。
崔贤虽然很怂，但绝对有功，而且功劳仅次于袁达。
袁达问道：“陛下让我做盖州指挥使，是不是就要在盖州住下了？”
“对，世袭盖州指挥使，以后你的儿子可以继任。”王渊笑道。
袁达挠头说：“那我得把妻儿也接来。”
袁达的妻子，便是寡妇杨氏送给王渊的厨娘。烧得一手淮扬名菜，生得也颇为耐看，只是曾经嫁过人而已。
袁达对此也不嫌弃，三年前就向王渊讨来，如今儿子都快一岁了。
至于盖州，就是那个连续三次大灾，指挥使都逃得没影儿的地方。朝廷正在考虑如何恢复，王渊便建议皇帝，把袁达扔去那里组建“神骁营”，顺便给袁达讨一个世袭指挥使的职务。
投降献寨的卜哈，继承建州右卫酋长职务，并被朝廷封为都督（异族都督，在边镇遍地都是）。
不可能攻下古勒寨，就把当地女真杀光。
就算把方便十里的女真杀完了，其他地方的女真也会慢慢迁徙过来。特别是浑河部和苏克素护部，他们必定向东南扩张，占据建州右卫原有的地盘，到时候实力将快速发展。因此，还不如留着那些老弱病残，让没本事的卜哈继续统治部族，跟周边女真部落互相制衡。
正德十六年冬，王渊、袁达、蔡天佑，带着四百多精锐骑兵，南下前往盖州卫。他们需要召集流民，编制屯田卫所，先恢复人口和生产再说，组建“神骁营”还没那么着急。
袁达和麾下骑兵，人人在盖州分得田产，明年冬天就能把家人接来定居。
盖州，差不多就是后世的营口，各种条件都极为便利，甚至还能搞海洋贸易。
更重要的是，盖州可以养马！
明代在辽南设有“永宁监”（养马机构），下辖复州、龙潭、清河、深河四苑。其中清河苑（全称“清河苑马寺”）就在盖州，清河沿岸都是养马牧场，王渊打算从这里着手恢复马政。

第451章 充实人口
相传天顺年间，有一黄花道人，居盖州城外半坡小寺。有道术，修炼数年，一旦鹤来，乘之而去，其地因名伴仙山。
伴仙山，便是后世的鹤羊山。
伴仙山的半坡，有一鹤羊寺，实为道观。伴仙山的西北方，又有一寺，名叫朝阳寺，这是个和尚庙。
一个道观，一个寺院，是盖州逃亡军户投奔的主要目标。
蒯老三便举家逃到鹤羊寺（观），他本是盖州卫军余，大哥、二哥皆死，便自动成为正军。正德十五年，盖州大雪灾，正德十六年又是大地震和旱灾，实在过不下去，数百军户和家属都逃到这里。
蒯老三逃得比较早，还能租佃鹤羊寺的庙田。那些跑得慢的，就只能走更远，前去投奔朝阳寺。
也有一些逃到山中，自己开荒耕地。但缺乏农具和种子，日子过得更艰难，这个冬天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大雪普降，积雪三尺。
佃户们都窝在简易竹木棚里，这时节也没啥农活可干。虽然缺衣少食，但好在自己做了土炕，一家人不至于被活活冻死。
开春之后就好了，可以给道士们种地。听说鹤羊寺要扩建，说不定还能做工赚点钱，勉强支撑一下日常花销。
“三哥，柴禾快没了。今天放晴，娘让你出门打些柴回来。”小妹说道。
蒯老三只得从炕上爬起，将家里唯一的棉袄穿上。又在外面穿了两层葛布破衣，这样既能更保暖，也能在干活时防止棉袄被磨损。
家里本有七口人。
大哥、二哥、小弟，在盖州卫就死了。逃亡途中，父亲也饿死了，如今只剩蒯老三、母亲和妹妹。
将枯草垫在布靴里，蒯老三穿上之后，又用破布条把鞋缠了几圈。这样是为了更暖和，也是为了固定破靴子，防止被积雪扯落或扯坏。
山上不缺柴禾，但鹤羊寺周围不能随意砍伐，需再往前走两三里地才行。
雪中山道不好走，而且砍柴还要寻枯枝，否则砍回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用。刚刚砍了小半捆柴，蒯老三便累得揉腰，直起身子想要歇息一会儿。
突然，蒯老三看到远远来了一群人，而且还有骡马驮着什么货物。
“这大冷天，还有人进山做生意？吃饱了撑的。”蒯老三忍不住吐槽两句，便自砍柴去了。
总算砍完一担柴禾，蒯老三准备挑回家，却被眼前的情况吓了一跳。
之前被他吐槽的那些人，此时已来到十多丈外。哪是什么进山做买卖的商贾？分明是穿着棉甲的军官！
蒯老三作为逃亡军户，第一反应是逃跑，连刚打的柴禾都不想要了。但他刚跑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心想：我现在是寺里的佃户，只要打死不承认，这些官爷还能把我抓回去不成？
于是，蒯老三假装镇定下来，挑着担子慢悠悠回家。
“前面那汉子，且等一等！”一个军官大喊。
蒯老三权当没听到，继续赶路。
那军官在雪中艰难追赶，跑近时已累得气喘吁吁：“让你等……呼呼……等一等！”
蒯老三只能放下担子，转身问：“军爷喊我？”
那军官说：“鹤羊寺在前面吧？”
“就在前面。”蒯老三总算舒了口气。
眼前这些官军，肯定是哪位大官的扈从，估计家中老人得病什么的，寒冬腊月带着财货来寺里祈福。
军官出手非常大方，掏出几枚正德通宝：“带我们去鹤羊寺。”
“好嘞！”蒯老三大喜。
他站在原地等待其他军士，顺便打量手中的铜钱。这些铜钱通体黝黑发亮，比一般的制钱更大更重，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好钱。
不多时，这些军士已经全部过来，蒯老三偷偷数了数。军士一共有三四十人，牵来好几十头骡马，每个牲口的背上都驮着沉甸甸货物。
蒯老三忍不住打听：“军爷们打哪儿来？”
“盖州卫。”一个军士回答。
蒯老三就是从盖州卫逃来的，惊道：“听说盖州卫的军户全跑了，军爷们是新来的？”
“可不是？”那军士叫苦不得，“他娘的，咱们被调到盖州卫，田产倒是有了，可人却没剩几个。山里这么厚的雪，还要亲自进山拉人回去。对了，你也是盖州卫的逃户吧？”
“不是，小的是鹤羊寺佃户。”蒯老三慌忙摇头，矢口否认。
那军士笑道：“不管你是不是，这次都得跟爷回去。你若有家人，也一并带上，保证不会亏待。”
蒯老三听得头皮发麻，猛地扔下担子跪地：“各位军爷，小的真不是军户，世世代代给寺里做佃农。求各位爷，放小的一条活路吧。”
那军士被逗乐了：“这辽东哪有什么佃农？就算你不是逃亡军户，你爹、你爷也肯定是。别想着跑，跑不掉的。咱们这趟进山，见到活人都要带回去，便是鹤羊寺的道士们也跑不了！”
蒯老三只觉天塌了，也不管积雪刺骨，直接就瘫坐在地上。
“别吓他了，”已经升任副千户的牛震，走到蒯老三身边说，“你们运气好，有王侍郎坐镇盖州。但凡回去编为军户，每人可分十亩田，十年之内都不用交屯田子粒。而且，王侍郎自己掏钱，赏赐每人三尺棉布。看到这些骡马没有？驮的全是棉布，人人都有份！”
蒯老三可不相信这些军官，太祖朱元璋确实有规定，辽东新垦农田，十年不用交税。但军官们怎么可能听朝廷的话，估计明年就会让他们缴纳屯田子粒。
蒯老三带着军士，慢吞吞往前走。突然，他脚下一滑，直接从山坡滚下去。
“抓回来！”牛震喝道。
不片刻，蒯老三就被灰头土脸的带回，硬着头皮带这些军士前往鹤羊寺。
“住持何在？”牛震大喝。
寺里的道士飞快跑出，一个老道士上前作揖：“贫道松风，有失远迎，请诸位军爷莫怪。”
牛震笑道：“不怪，不怪。带上你的徒子徒孙，还有寺里的佃户、仆役，全都跟我回盖州卫去吧。”
老道士愣了愣，立即跪地求饶：“军爷，本观可献上粮食三百石，请求军爷放我鹤羊寺一马！”
“我做不了主，”牛震摇头说，“既然不愿走，那我就放火烧寺，看你们寒冬腊月的能住哪儿。谁敢阻拦本千户放火，便一刀砍了！”
道士遇到兵，也有理说不清。
不多时，鹤羊寺便多处起火，寺中道士根本没法躲。他们也不敢乱逃，这时节逃进大山，不被饿死冻死，也会被野兽给咬死。
鹤羊寺周边的佃户同样如此，只有少数选择逃跑，大部分都乖乖跟着军士们回去。
蒯老三家里有三口人，当场领到九尺棉布。
只听牛震说：“人太多，棉布不够，回了盖州再给你们补上。老子不骗人，只要回去就有十亩地，十年之内都不用纳粮！老子若说假话，全家不得好死！”
这都赌咒发誓了，可被抓下山的人们，还是不愿相信他说的话。
鹤羊寺，被烧了。
西北边的朝阳寺，也没坚持多久，半个月后被烧得精光。
和尚道士们，一个个被迫还俗，老老实实到盖州卫当军户。也并非全是军户，比如鹤羊寺的住持松风道人，因为有着一手高超医术，被王渊任命为盖州卫的医官。
整个冬天，盖州卫都忙着进山，看到活人便带回来，零零散散居然带回好几千人。
重新充实盖州卫，属于百官认可的正事儿。
兵部尚书首先支持，户部尚书又是王渊的岳父，仓场尚书还是王渊的座师。粮食、种子、耕牛、农具……这些物资都没被克扣多少，再加上王渊自己掏腰包，运来不少棉布给军户御寒，整个盖州卫今年冬天过得还算不错。
至少军户们感觉很幸福，只求能够这样过一辈子。

第452章 望海屯
屯，字面意思，屯田的“屯”。
屯的全称，叫做“屯田百户所”，最高长官为百户。
如果附近有外敌，若干“屯”合为一“堡”，可以组织起来共同抵御敌人进攻。
后世的地名“某某屯”、“某某堡”，便是这样演化而来，它最初只是明朝的屯田单位。
蒯老三被安排在望海屯，距离海边很近，往东北走六七里才能到盖州卫城。
本地军官兑现承诺，蒯老三家里有三口人，竟然实分到三十亩地。而且都是熟地，以前不知属于军官还是军户，反正跑得没影儿成了无主之地。
望海屯有二十九户人家，共计男女老幼七十四人。
前两天，军官过来发放耕牛和种子，全屯父老共用一头耕牛。而且是送给他们的，不像以前那样，公家的耕牛养死了还要赔偿。
谁会故意养死啊？
靠种地为生的庄稼汉，恨不得把耕牛当祖宗供着。
卫里还派了一个读书人过来，听说是什么王侍郎的学生。带领他们成立劳什子农业互助小组，屁的互助小组，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自家有土地的以前都这么干。
那读书人还带来玉米和大豆种子，说要教他们怎么种玉米。
蒯老三只听过说豆子，还头一回见到玉米，也不知那玩意儿好不好使。
不过那读书人挺和蔼的，化雪之后还带他们挖水渠。那是永乐年间开凿的水渠，许多地段已经不堪用，在读书人的带领下，老少爷们儿一起使力，只用了半个月就全然恢复。
“龙先生，你那么有学问，以后是不是要做大官啊？”蒯小妹带着一脸仰慕表情，借着送水的机会主动攀谈。
龙大年笑道：“我不是什么先生，就一个顺天府秀才。等教你们种下玉米，就要赶回京城，温习备考去参加乡试。”
蒯小妹又问：“那会不会耽误你考试啊？”
龙大年说：“不会。先生常言，万物皆是学问，道就蕴藏在万物之中。我来教导你们种地，也是在恪行大道，比留在京城死读书有意思多了。”
蒯小妹虽然听不懂什么大道，但愈发崇拜这个读书人，恨不得整天都跟对方说话。
蒯老三知道妹妹的心思，但他又能说什么？只盼小妹被龙先生看上，便是纳回京城做妾，也比留在辽东更有盼头。
就在此时，本屯百户谢让，带着三四十个新人过来。
那些新人，多为男性，有的是流犯，有的是流民，前几天从海上运来的。运了很多人过来，但分到望海屯，只剩下眼前这些。
“走快点，磨磨蹭蹭，没吃饭啊！”一个旗官骂骂咧咧，偶尔还用脚踢。
但大家对此司空见惯，甚至觉得这里的军官真善良。
换成其他卫所试试，流民倒还罢了，流犯那叫一个惨。初到流放地点，必须给军官“见面钱”，拿不出钱就是一顿杀威棒，有些流犯直接就被活活打死。
百户谢让本来凶神恶煞，见到龙大年立即作揖：“龙先生，这些日子有劳了。”
“无妨。”龙大年拱手回礼。
王渊来到盖州之后，便写信回京城，并没有强制要求什么，只让学生自己报名过来帮忙。一下子来了三十多个，龙大年便是其中之一，他在蒯小妹眼里高大威严，其实就是个屡试不中的秀才而已。
但即便只是秀才，有王渊弟子这层光环，在盖州卫也能横着走，指挥使袁达对他们都客客气气。
“当当当当当！”
屯子里面敲钟，全体人员都赶过去。
百户谢让说道：“之前人不齐，没有分兵户和屯户，现在本屯已有一百一十八人。其中，抽十人为正军，抽十人为余军（预备役兼战时辅兵）。点到名字的过来，蒯三柱！”
蒯老三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自己居然被抽去当兵了。当兵就当兵吧，总比做屯户好，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被军官往死里使唤。
大明各地卫所，兵户和屯户比例各一。
若在前线，一百个军户当中，大概八十个当兵，剩下二十个种地。若在大后方，比例刚好反过来。普通卫所，偶尔打仗那种，兵户和屯户大概对半分。
当然，这是明初时候的规定，现在的军官全凭心意瞎搞。
念完二十个士卒的名字，谢让又说：“都来领兵甲！事先说好，操练不合格，得把兵甲给老子还回来！”
蒯老三排在最前面，发给他一套棉甲、一双皮靴，还有一把马刀、一支火铳和弹药囊。
十个正兵都领到这套装备，而剩下的十个余军，马刀变成腰刀，火铳变成长枪。
蒯老三对武器没啥兴趣，只对棉甲和靴子爱不释手，这衣服鞋子可真好啊，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也能拥有。
谢让继续说道：“陛下要建神骁营，足额五千人，是可以骑马放铳的队伍。你们若把火铳练得好，过两年就能骑马，全都送去盖州那边操练。我跟你们说，神骁营伙食好得很，军饷也比普通士卒多得多，只有最勇猛的兵才能选进去！都给老子好好操练，若你们当中，一个都没被选上，看老子回来怎么收拾你们！”
一个身材高瘦的余军问：“谢百户，我没有领到火铳，今后能不能进神骁营？”
谢让回答：“你若操练得好，就把你从余军转为正军，自然可以领到火铳。同样的，哪个正军操练不好，就滚回去老实拿长枪！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道：“在下名叫谢旺，字光美，跟大人是本家。”
“犯了什么事流放辽东？”谢让问道。
谢旺满不在乎说：“杀了两个人。”
谢让好奇问：“杀了两个人还不问斩？”
谢旺解释说：“在下五岁丧父，母亲把我拉扯大，还给人做工供我读书。就在去年，母亲给人做工时，被污偷了两吊钱。”
“你便把人杀了？”谢让问道。
谢旺摇头说：“那恶婆娘污我母亲偷钱不算，又扣我母亲工钱，还把此事到处宣扬。甚至闹到县学，要夺我的廪食。母亲为证清白，便上吊自杀了，我一怒之下就杀了二人。本想屠他满门，可惜力有不逮，被扭送去见官。知县怜我孝顺，又是县里的廪生，便只判我个流放罪。”
谢让感觉自己捡到宝了：“你竟还是廪生！老子正好缺文书，也不要当兵了，到我身边做文书。你杀得好，辱母大仇，该当诛杀！”
如此好事，谢旺却不领情，昂首挺胸说：“百户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好男儿在世，若不能金榜题名，便从那马上取功名。”
“哈哈哈，随便你，”谢让大笑，“不如这样，操练时你当兵，平时就给老子做文书。顺便教我儿子读书，过些日子，我妻儿便从京城来了。”
谢让正在高兴，突然有快马奔来：“谢百户，王侍郎有令，立即带十个兵卒出发，明日之前到盖州城集合！”
谢让惊讶道：“要打仗了？”
报信之人说：“复州兵变，王侍郎要亲往镇压！”
辽东苑马寺和永宁监，这两个养马机构，都设在复州城附近的永宁监城。辽南最大的官方牧场，也位于复州境内！
王渊只是让苑马寺清查马场，风声刚刚放出去，复州卫就直接玩兵变，还杀死了清丈马场的十多个官吏。
王二郎，怒了。

第453章 王崇
大明在辽东地区，设有行太仆寺和苑马寺。
辽东行太仆寺，负责管理军户散养马匹；辽东苑马寺，负责管理官方牧场集中养马。
辽东苑马寺，又设“六监二十四苑”。
其中，辽南地区有“永宁监”，下辖四个养马苑，是辽东最大的马监。就连辽东苑马寺官邸，都从辽阳迁到永宁监，鼎盛时此监养马超过四万匹。
永宁监养出的好马，必须上交给朝廷处理，劣马则卖给民间商人。于是，永宁监开始出现马市，渐渐发展成大集，而且什么商品都有，此时已成为辽南贸易中心！
甚至，聚市为城，永宁监城随之诞生。
此时此刻，这座辽南第一大集，已经被乱军给占领。
辽东苑马寺卿凌相，被全身脱光衣服，绑在城楼上示众羞辱。
凌相的嗓子早就喊哑了，如今一言不发，闭目养神之间，默诵《正气歌》给自己鼓劲，似乎这样就能消除恐惧和寒冷。
辽东都司，隶属于山东，别称又叫山东行都司。
凌相这个辽东苑马寺卿，也有另一个职务，即山东按察副使。他是扬州府通州人（南通），弟弟凌楷也为进士，兄弟二人平步青云，凌家也算是南通大族，没想到在辽东被如此折辱。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兵变头子高杭喊道：“凌相老儿，快给皇帝写封信，就说那王总督残害军士，叫皇帝快快把他撤回去！”
凌相慢悠悠睁眼，怒极而笑：“蠢货，你也不去打听打听，王总制究竟是何等人物。别说区区两三千人兵变，就算整个复州卫皆叛，他王二郎都会带兵过来把你们杀光！”
高杭怡然不惧，朗声说：“我知王总督打仗厉害，把蒙古小王子都砍了。但这是辽东，这里是复州，管他什么王总督、张总督，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
“荒唐至极，这辽东难道不是大明之地？”凌相斥责道，“我劝你早早息兵投降，别想着蔡裕能护着你。便是蔡裕自己，这回估计也完了，不被抄家灭族已算王二郎仁慈！”
高杭冷笑道：“此事与蔡指挥无关，我一人扛了！”
“兵变大事，你扛得了吗？”凌相一脸鄙夷，懒得再跟这个智障说话。
复州乃蔡氏的地盘，便连那复州城，都是第一任复州指挥使蔡真修筑的。百余年来，复州军民，只知有蔡，不知有朱，蔡家跟土皇帝没啥区别。
……
复州城外。
一人一马，翩翩而来。
物理学派弟子王崇，左腰悬着长剑，右腰插着书本。他面对紧闭的城门，对城头军士说：“一刻钟之内，若不把城门打开，吾便视作复州指挥使已经造反！”
“来者何人？”守城军士问。
王崇面无表情道：“吾乃礼部左侍郎、辽东都督王公若虚的使者！”
守城军士说：“永宁监城兵变，为防有奸细混入，复州城这几天都不会开门。”
王崇哈哈大笑：“那好，我立即回去禀明王总制，就说复州指挥使蔡裕已经起兵造反。尔等且稍待，顶多三五日，咱们提兵再见！”
“且慢！”
守城军士到底心虚，立即派人禀报消息。
不多时，城门大开，一个千户奔来，恭恭敬敬说：“贵使请入城。”
王崇骑着马儿缓缓进城，门洞两边全是兵甲齐备的军士，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似乎随时要暴起将他当场杀死。
王崇只当啥都没看见，面不改色穿过门洞，随口问道：“蔡裕呢？”
那千户解释说：“永宁监兵变，蔡指挥心忧如焚，昨日已然病倒了。”
“病得真是时候。”王崇冷笑讥讽。
那千户哀叹道：“就是，病得太不是时候了，否则蔡指挥肯定亲自带兵镇压乱军。”
王崇阴阳怪气地说：“带我去见蔡裕，我要看他是否快病死了。若真病入膏肓，也好回去禀明王总制，让王总制提前写一副挽联送来。”
那千户只能赔笑：“蔡指挥只是偶染恶疾，一两个月便能痊愈。”
两人非常不愉快的聊着天，很快就来到指挥使府邸。
王崇被带到一个偏厅，有丫鬟奉茶伺候，然后就被扔那儿傻等。他不急不躁，抽出腰间书本阅读，不放过任何温习经书的机会，毕竟明年还要赴京赶考呢。
卧室当中，复州指挥使蔡裕，正在丫鬟的帮助下涂脂抹粉——装病！
之前那个千户说：“大人，此事恐怕难了。王二郎没有亲自过来，只派一个年轻使者，便让卑职难以招架。”
蔡裕一脸从容：“难了也得了。已经吃进去的马场，难道还要吐出来？辽东六监二十四苑，不是咱们一家的事情。那王二郎想要督理马政，做做样子也就算了，居然真派人清丈牧场。我已经让人去其他五监卫所报信，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肯定全都站在咱们这边。”
那千户说：“可王二郎的威名实在太盛，恐怕都要被他吓着。”
“你不懂，”蔡裕笑道，“我早就打听过了，新到任的几个太监，全都是司礼监张永的人。张永跟王二郎是死对头，那些太监会帮着咱们说话。到时候，几大卫所纷纷兵变，太监又上疏弹劾，他王二郎撑得了几时？便是皇帝，都得乖乖服软。一个字，拖。拖得越久越好，拖到大家一起兵变，我看他怎么收拾乱局。老子带兵打仗的时候，他王二还在吃奶呢！”
千户欲言又止，终究不好再说什么。
偏厅之内，王崇已经喝完一盏茶，把《尚书&#183;洪范篇》反复研读几遍。他慢悠悠将书合上，对丫鬟说：“去通报你家主人，他的茶，我已经喝了，味道有些不对。改日我带兵过来，请他重新喝一壶，尝尝王总督家中茶茗。”
说完，王崇起身便走，丫鬟飞快进去通报。
还没出府，王崇就被人拦下：“贵使且慢，我家老爷更衣完毕，请贵使前去商谈军事。”
王崇也不说什么，又折身跟着此人回去。
复州卫指挥使蔡裕，一脸病容，脸色苍白，被丫鬟扶着，颤颤巍巍出来，艰难作揖：“贵使久等了，实在是……咳咳咳咳……”
王崇笑道：“看来蔡指挥的病，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
蔡裕举步维艰走来，慢吞吞扶着太师椅坐下：“无妨，些许小疾……咳咳咳咳！”
王崇问道：“永宁监兵变，蔡指挥乃复州主官，应该有责任带兵平乱吧？”
“义不容……咳咳咳咳。”蔡裕又咳嗽起来。
王崇微笑：“既然蔡指挥疾病缠身，不如把军士交给本人，由本人带兵去永宁监镇压乱军！”
蔡裕缓了一阵：“不必……不必劳烦贵使，平乱乃本指挥之职责。待我……咳咳咳咳，待我病情转好，必定……咳咳咳咳！”
“嗙！”
王崇解下背上行囊，将一杆旗帜拍桌上：“此乃王命旗牌，若遇紧急军情，可调遣辽东兵马。蔡指挥，你是自己带兵跟我走呢？还是让部将带兵跟我走？”
“这……”蔡裕脸色剧变，一时间竟忘了咳嗽。
王命旗牌，居然还有治病的功能。

第454章 文官都坏得很
复州卫指挥使蔡裕，在王命旗牌的感召之下，立即宣布要带病出征，将那些参与兵变的士卒全部收拾干净！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出兵嘛，需要一点点准备时间，这一准备就半个多月过去了。
而永宁监城的兵变规模，随着蔡裕打算出征，突然就飞快扩大起来。附近上万军户，纷纷揭竿而起，想要反抗王总督的残暴统治。
三月初，蔡裕还没准备好，王渊已带兵来到永宁监城之外。
拢共不足五百精骑，另外还有千余新兵，即刚整编完毕的逃亡军户。
那四百多精骑，如今全是军官，必须聚在一起，才能保证骑兵部队的战斗力。因此千余新编部队，连称职的军官都没有，遇到挫折估计会一哄而散。
王渊拿着王命旗牌去借兵，周边卫所主官都满口答应，但他们需要花时间做出兵准备。
王渊也不等了，就带这不到两千人，直奔永宁监城而去。
屁大点的土城，城楼上密密麻麻，全是参加兵变的叛军。且大部分属于老百姓，根本就没打过仗，他们是发自真心要反抗总督暴政。
“仲德，我们是不是很坏？”王渊指着城楼上的百姓问。
王崇无奈苦笑：“在这些百姓眼中，我们确实是官逼民反的大坏蛋。”
军官侵占牧场，可不是占去养马的，而是用来种地的。耕种就需要人口，那么大的牧场，不知有多少百姓赖之以生存。王渊现在跑来收回牧场，便是要砸数万农民的饭碗，那些给军官当佃户的百姓能不造反？
王渊非常赏识王崇，将其视为衣钵传人，此时刻意培养道：“如何平乱？”
“攻心为上。”王崇回答。
王渊笑道：“你来指挥。”
半日之后，王渊在城外安营扎寨，王崇则带着骑兵往城内放箭。
数百封信射进城去，无非表达善意，公布对无地佃户的安置方法。也不知是辽东官员信用透支太严重，还是王渊给出的承诺太优渥，反正城里边的叛军无人肯信，王崇的攻心之策宣告失败。
“先生，弟子无能。”王崇惭愧不已。
王渊安慰说：“不是你的责任，是这辽东军民，早就不相信官员的屁话。”
王渊此时也非常头疼，他就四百多精骑可用，总不可能拿去攻城吧？至于剩下的千余新兵，根本就是用来撑场面的，打打顺风仗还行，扔去攻城恐怕冲半路上就要逃跑。
身为将帅，最怕急躁。
王渊不急，围而不攻，等着城内叛军犯错误。
说是兵变，其实是民变。如今正值春季，且不说城内粮食是否充足，那些叛军心里还想着春耕呢，恐怕围城一个月就全军发慌了。
趁此机会，王渊派人清丈牧场，这个时候没人敢来阻止。
王渊倒是希望有人跳出来，正好可以立威。城内他攻不进去，城外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四百多精骑可不是摆设！
半个月之后，带人清丈牧场的弟子费渊，回来禀报说：“先生，还未清丈完毕，但情况已经坏到极点。目前清出的一千多倾牧场，被占得一亩都不剩，草场已经被毁了，放眼望去全是农田。”
“意料当中。”王渊并不愤怒。
前面说了，辽东苑马寺有六监二十四苑。朱棣死去没多少年，就实际只存清河、滦河二苑，其余二十二苑牧场全被侵占干净。
正统年间，朝廷派大臣督理马政，也只恢复了永宁监的全部牧场（共四苑）。
至成化年间，又只剩下两苑牧场，朝廷再次派大臣进行整顿。
到弘治朝再废，继续整顿牧场，整来整去也整不出个结果。
没办法，不管是辽东督抚，还是苑马寺官员，都不敢跟地方卫所闹翻。更棘手的，便是恢复马场之后，那些种地的百姓如何安置？先别提怎么安置了，那些百姓造反怎么办？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城内。
叛军副统领张禄说：“大哥，官兵这是不打算走啊，城中百姓都闹着要回去春耕。”
叛军头子高杭郁闷道：“谁想耕田就回去，反正我不走，外面可是王二郎！”
张禄有些不信邪：“咱们拥兵上万，一起杀将出去，外面千多号官军能顶得住？”
“你打过仗吗？”高杭问。
张禄摇头道：“没有。”
高杭又问：“你听说过刘六刘七吗？”
张禄笑道：“那是河北的好汉，三番五次杀到京畿，折腾好几年才被灭掉。”
高杭叹息：“王二郎刚中状元的时候，只带着两百骑兵，就敢硬冲万余义军，义军真被他冲溃了。咱们手里的庄稼汉，能跟刘六刘七的义军比？”
“还有这种事？”张禄大惊。
“你现在敢出城吗？”高杭问道。
张禄连连摇头：“不敢。”说完又来一句，“要不咱们投降吧？”
高杭大怒，飞起一脚踹去：“你他娘还不如找根绳子上吊！”
张禄捂着痛处：“我就随口说说，又不当真。”
高杭气得够呛，坐回去说：“把姓凌的带来。”
张禄嘀咕说：“那姓凌的杀掉算了，留着也没用，杀了还能省一份口粮。”
刚刚坐下的高杭，气得又站起来，抄起茶杯砸出：“从三品文官，你说杀就杀？真杀了他，咱们就死透了！”
凌相不仅是山东按察副使兼辽东苑马寺卿，还兼着辽东行太仆寺卿，论官职也就比王渊低一级。
辽东行太仆寺卿和苑马寺卿，刚开始本来是分开的。由于马政严重驰废，宣宗想要废弃辽东行太仆寺，遭到兵部尚书王骥的强烈反对。最后虽然没有真正裁撤，却大量精简机构，且两卿慢慢变为一人兼任。
不多时，凌相被带过来，这回是穿衣服的。折辱折辱就行了，总不能一直光着身子，万一冻死了可怎么办？
凌相昂首挺胸而来，冷笑道：“王二郎已经杀到城下了吧？何必死撑着，快快投降为上。”
高杭吓唬道：“城内军心不稳，我想杀了你凝聚军心。你还有什么遗言？”
凌相虽然被吓得背心冒汗，但还在死撑：“吾为从三品大员，你若杀了，便再无回头之日。你是想等着蔡裕出招吧？我一旦被杀，就算蔡裕能够成功，你们这些人也必死无疑！”
“哈哈哈哈哈！”
被看穿心思的高杭，突然放低架子，笑着去拉凌相的手：“凌大人，之前多有得罪，我跟你陪个不是。”
凌相板着脸说：“你若真心道歉，便把我放出城去。”
“这不行，”高杭连连摇头，“凌大人，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凌相也不想死，冷笑道：“你说。”
高杭说道：“我若死，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到时候就把凌大人一刀砍了。所以呢，我有活路，凌大人才有活路。凌大人，你学问渊博，帮咱指条明路如何？”
凌相说道：“明路就是立即开城投降！”
“放屁！”
高杭勃然大怒：“你这混账，老子诚心求教，你却让老子去死。正德四年之事，老子又不是不知道！”
正德四年，辽东曾发生过一次兵变。朝廷拨银子招抚，叛乱很快平息，但却秋后算账，把领导兵变的头子们全杀了。
这事儿是刘瑾引发的，他派太监清查辽东屯田，说是要把屯田发还给军户。确实发还了一些，但太监贪污得更多，把军官和军户全都给逼急了。
安化王叛乱，也是刘瑾引发的，原因跟辽东兵变一模一样。
刘瑾在全国都这么搞，派出太监四处清丈土地。说是要分田与民，暗中却搜刮无数，逼得正德初年到处都在造反。
此时此刻，辽东镇守太监的弹劾奏章，已经发到司礼监了，并且还转给内阁，让朝中大臣都知道。弹劾罪名，便是王渊在学刘瑾，利用清丈牧场为借口，残害复州军户，并将牧场和良田占为己有，逼得数万百姓揭竿造反——从头到尾不提兵变。
科道言官愤青多，都是些没遭受过社会毒打的年轻人。他们得到这个消息，也不管是真是假，顿时有无数言官跟风弹劾。
科道言官和太监同时闹起来，再加上辽东酿出“民乱”，若换成其他文官做督抚，早就被召回京城问罪了。
而蔡裕和高杭，打的也是这般主意，想把事情搞大逼走王渊。
但一向不理朝政的朱厚照，却提前给司礼监打招呼：“但凡有关于王二郎的奏章，全部留中不发。”
君臣二人，早在王渊讨差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足够默契。
王渊当时说：“陛下若欲收复朵颜三卫，便要在辽东养马。若欲在辽东养马，就得恢复牧场。若欲恢复牧场，就肯定有兵变或民变。”
朱厚照笑道：“兵变杀兵，民变杀民，二郎放手去做，朕只想要战马！”
此时此刻，听得高杭的说法，凌相讥笑道：“你知朝廷要秋后算账，还敢聚兵造反？”
高杭说：“只要王渊离开辽东，我自然能保不死。”
“现在还这么想？”凌相反问。
高杭默然不语，他发现自己被坑了，这个王总督好像逼不走。
凌相幸灾乐祸，开始出馊主意：“这造反跟打牌一样，你得有底牌才能赌下去。既然逼不走王二郎，那就要弄本钱跟他谈判。”
“怎么弄本钱？”高杭问道。
凌相说：“把你的人都拉出去，跟王二郎堂堂正正打一仗。他就那点兵，胜得败不得。只要你打赢了，他手里的兵还能剩几个？到时候就是他求你，而不是你去求他。他要帮皇帝督理马政，第一要务是养马，不是找你的麻烦。你急，他也急。出城去打，打赢了他就有求必应。”
高杭气得不轻：“老子若敢出城打仗，还用问你这个混蛋？”
凌相讥讽道：“城中一万多人，都不敢跟城外千把个打仗，那你还造个屁反，趁早抹脖子算了。”
“老子不是造反！”高杭脑子好乱。
“这话你自己信吗？”凌相反问。
高杭说：“我信，朝廷不信。”
“都一样，”凌相笑道，“除了出城打仗，你还有什么选择？等着蔡裕来救你？永宁监城发生兵变，他作为本卫指挥使，必须调兵前来镇压。他的缓兵之计能拖多久？王二郎若一直不离开辽东，蔡裕迟早要亲自来收拾你，你就别想着他给你擦屁股了！”
被凌相一通分析，高杭直接瘫坐在太师椅上。他除了出城打仗之外，好像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算蔡裕还能一直拖，城内的粮食却不够用，城内的军心比粮食更不够用。估计粮食还没吃完，城内军民就要闹着离开，到时候多半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
左思右想，高杭咬牙道：“那就打。拉出去打一仗，老子就还不信了，他王二郎真有三头六臂！”
凌相一脸奸笑：“将军豪气干云，本官佩服之至。”

第455章 读书人也很猛
城门大开，万人涌出。
这个“涌”字并非形容词，而是此刻的真实写照。毫无纪律，推推搡搡，在门洞堵成一团，后面的出不来，前面的回不去。
只需五十精骑发起冲锋，就能造成叛军大溃败，因为永宁监城没有护城河。
王渊没有立即进攻，而是等着叛军全部出城，免得把那些后面的又吓回去了。
四百多骑兵早已列阵完毕，但刚刚整编的千余新兵，还在军官的呵斥下出营。那乱糟糟的模样，比叛军好不了多少，一看就是没打过仗的乌合之众。
蒯老三手里提着把刀，至于火铳则没带来，因为他们现在还不会放铳。
“三哥，对面人好多啊。”身边的周昌一脸恐惧，列队时双腿都在不停打颤。
蒯老三同样浑身发软，吞咽口水说：“不怕，不怕，王总督厉害得很。”
“不准交头接耳，违令者斩！”
正千户吕德胜厉声大喝，他也属于精骑的一员，此刻却得留下来统领这些杂兵。
被流放辽东的秀才谢旺，虽然也有些恐惧，但更多的却是兴奋。他听过王二郎百战百胜的传说，并不把眼前的叛军当回事儿，只想着能趁机捞取战功，今后做一个马上封侯的好男儿。
等待好半天，叛军终于全部出城。
但只有高杭统率的中军，稍微还有点样子，而且人数不超过两千。剩下的一万多叛军，那阵列简直不堪入目，还不如中学生做广播体操时队形整齐。
王渊收起千里镜，没有丝毫冲锋欲望，对袁达说：“这仗你来打，我看着就可以了。”
袁达嘀咕道：“我也不想打。”
王渊笑着说：“那你自己挑人。”
袁达又对身边的一员将领说：“老李，你去。”
“得令！”李宗敬抽刀奔出，大喊道，“三千营……不对，神骁营出阵。弟兄们，这是神骁营第一次打仗，都提起点精神，别给老子睡着了。”
“哈哈哈哈！”
四百多骑兵放声大笑，完全不把眼前这一万多叛军放在眼里。
他们的笑声，让后排新兵惊讶莫名，同时又平添必胜之信心，至少蒯老三、周昌等人没再恐惧发抖了。
数年前，李宗敬还只是百户，跟着王渊南征北战，现在已官至盖州卫指挥佥事。打过吐鲁番的满速儿，打过鞑靼的蒙古小王子，眼前这些乱糟糟的叛军，在他眼中就是一群待宰的土鸡瓦狗。
李宗敬回头问道：“袁指挥，要不等叛军把阵型列得再整齐一些？”
“滚！”袁达笑骂。
“哈哈哈哈。”
众骑兵们又是一阵哄笑。
突然，笑声消失，因为李宗敬已经举起马刀。
只见四百多精骑慢吞吞前进，不疾不徐，沉稳肃穆，甚至在进军过程中还能保持整齐。
对付叛军，不需要火铳。
离叛军前哨还有百余步，李宗敬突然开始加速，距离六十步时再次加速。马蹄声轰隆隆响起，虽只有四百多人，却冲出上万大军的气势。
相距还有四五十步，叛军前哨已然慌乱起来。相距二三十步，叛军前哨突然崩溃，一个个扔下武器胡乱逃跑。
“稳住，不许退，不许退！”高杭惊慌大喊。
无人听令，因为叛军没有指挥系统，高杭发出的任何命令，在交战之时都无法准确传达下去。那些前哨叛军和军官，甚至看不懂旗令，根本不知道主将到底在说啥。
李宗敬身后的军官，手举令旗一挥，骑兵集体放缓马速。距离敌阵还有十余步时，四百多精骑突然变向，斜向冲击叛军的左哨。
由于前哨崩溃，左哨也被溃兵搅乱，现在又遭遇骑兵冲锋，顿时跟着溃散起来。
直至此刻，两军都还没正式接触。但伤亡已经产生，都是叛军溃逃时，自行踩踏造成的。
而且，叛军没有放置任何物品，作为抵御骑兵的拒马设施。
李宗敬在冲溃对方前哨和左哨之后，绕了一个弯子，直冲叛军的中军本阵。
“高大哥，快跑！”叛军副统领张禄撒丫子开溜，临阵脱逃前还不忘提醒，这种做法也算有情有义了。
高杭又惊又怒：“跑个屁，还没开打呢，都给老子回去顶住！”
张禄哭声说：“咋还没开打？已经打完了！”
其实，不用李宗敬去冲叛军本阵，因为叛军本阵，已经被溃兵冲得七零八落。连锁反应很快发生，距离李宗敬最远的叛军右哨，也莫名其妙跟着自动崩溃。
一瞬间，上万叛军全部溃散。
而四百多精骑，冲锋到现在，都还没有出过一刀、没放过一箭。
高杭被亲随簇拥着逃进城中，立即下令关闭城门，将大概八九千叛军给堵在城外。
负责统率新兵的吕德胜，一脸平静说：“这种烂仗，打起来忒没意思。都跟老子去捉俘虏，记住不要滥杀，投降的一律放过，王侍郎还要留着他们种地放牧呢。”
之前还怕得要死的新兵，此时此刻斗志昂扬，哇哇大叫着提刀往前冲。
秀才谢旺也是热血沸腾，刚才的战斗过程，刷新了他对军事的认知。也总算有些理解，历史上那些以少胜多的战例，到底是怎么给打出来的。
望海屯只有十个正兵，谢旺属于多出的第十一个，央求着百户谢让带他过来。他虽然热血上涌，却还保持着理智，见身边友军乱七八糟，立即喊道：“望海屯的兄弟不要乱跑，都跟着我别走散了！”
本来有些茫然，只知道胡乱冲锋的新兵，渐渐有人朝着谢旺靠拢。
片刻之后，叛军溃得一塌糊涂，新兵追得一塌糊涂。只有谢旺这支小队，还稍微保持着组织性，而且他身边越聚越多，其他屯的新兵也下意识靠过来。
眼见有三十多人跟着自己，谢旺突然又停下来，在战场上分配任务：“五人一组抓俘虏，一人指挥，两人抓捕，两人捆绳。分出一组和单出的兄弟，负责看押俘虏。你你你你……还有你，你们是组长……一组往东边追，二组往北边追……”
王渊举着千里镜，正好看到谢旺的举动。
不想看到都难，千余新兵全跑散了，只有谢旺那里比较有秩序。
王渊笑着对袁达说：“此人有点意思，若能悉心培养，足可为大将。”
袁达也在观察情况，说道：“回去就把他弄来，调到身边给我做亲兵。”
……
城中。
苑马寺府邸，一处偏房内。
一个叛军慌忙跑进房中，傻乎乎看着凌相不说话。
凌相笑道：“败了吧？”
叛军点头：“败了。”
“蠢货，还不放快我出去！”凌相呵斥道。
叛军犹豫不决。
凌相说道：“早跟你讲了，高杭必败无疑，他便有十万大军，也肯定被王二郎打败。你想不想活命？”
叛军猛地跪下：“凌大人救命！”
凌相震袖道：“若想活命，就乖乖听话，本官自然能保你不死。”
叛军立即把房门打开，门外还有几个负责看押的，纷纷问道：“杨二哥，怎么弄？”
“听凌大人的。”那叛军说。
凌相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也不会赶尽杀绝。高杭、张禄作乱，你们都是被蛊惑的，只要此刻拨乱反正，本官以性命担保，肯定能放你们一条生路。想要活命的，都跟我走！”
被软禁了一个月的苑马寺卿，之前犹如窝囊废，此刻突然露出獠牙。他带着看押自己的叛军士卒，沿途大喊高杭已败，让想活命的都跟自己走，不片刻就汇聚了整整上百人。
而且，凌相还带着这些人，直奔南城门而去，半路上跟溃兵撞个正着。
跟着高杭逃回城中的，大概有两三千人。但进城之后也没法约束，那些溃兵四散而逃，高杭身边只有四五百人在那儿堵城门。
“凌大人在此，降者免死！”
“凌大人在此，降者免死！”
凌相让人一路大喊，那些溃兵惊慌之下，竟然纷纷跪在路边投降。
凌相又开始简单整编溃兵，带着这些投降的溃兵，直冲南城门的高杭叛军主力。
双方对峙，都没动手。
高杭破口大骂：“凌相老儿，你这挨千刀的，老子就该把你杀了。”
凌相冷笑：“真当本官是窝囊书生？本官在江西剿匪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种地呢！全都给本官听着，此番只诛首恶，其余降者可免死罪。参与作乱的军官，只要能擒杀高杭、张禄二人，得一即可免死。你们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快动手？”
高杭和张禄惊疑不定，环顾四周，总觉得人人都想杀他们。
“动手！”凌相怒喝。
突然有一个军官暴起，此举又带动数人，很快便是上百人发难。
高杭、张禄这两位叛军首领，连反抗都来不及，便被身边亲信分尸。有人拿着大腿，有人执着手脚，都说是自己擒杀的，哭诉着要求以功赎罪。
凌相慢悠悠踱步走去，那些叛军纷纷退让。
“尔等可知罪？”凌相问道。
“大人饶命！”叛军齐刷刷跪了一地。
凌相负手而立，微笑道：“开城门吧。”

第456章 准备收拾蔡裕
王渊率众入城，凌相带队相候，两人见面相视一笑。
凌相作揖道：“王总制用兵如神，在下佩服。”
王渊拱手说：“凌冏卿临危不乱，令人敬佩。”
“不敢当冏卿之称，在下只是行太仆寺卿而已。”凌相谦虚道。
“冏”跟“囧”同音，周穆王曾经任命伯冏为太仆正，因此后世的太仆寺卿被称为“冏卿”。
二人官品相当，又隔空配合默契，此时见面自然相谈甚欢。
一路聊到苑马寺官邸，王渊惊讶得知，凌相就是靠剿匪发家的。那些乱军，居然不把凌相当回事儿，被这家伙算计到死也是活该。
王阳明在江西剿匪的时候，凌相正好担任广东兵备佥事，提兵前往赣南配合剿匪，在赣南打了好几年的仗，那些土匪可比辽东叛军难对付多了。此人今年还不满五十岁，只是生得比较老相，两鬓已经有些发白，可不是高杭口中的“老儿”。
此番经历一说，关系顿时更加融洽，王渊笑道：“原来凌冏卿是阳明公故旧，咱们也算自家人了。”
凌相大笑：“我不止跟着阳明公剿匪，还跟顾惟贤是同僚呢。他算学精深，听说传自王总制，我也跟着研习了王总制的新算学。”
顾惟贤就是顾应祥，王阳明的弟子，在京为官时跟王渊关系贼好，协助王渊在家创建物理实验室。
当时，顾应祥担任锦衣卫经历，宋灵儿的锦衣卫入职手续，还是顾应祥亲自办理的。后来，顾应祥被调去担任广东按察佥事兼岭东道，跟凌相这个广东兵备佥事一起前往赣南剿匪。
现在，顾应祥已是广西按察副使，正四品文官。
凌相既然追随王阳明剿匪数年，又与顾应祥相交莫逆，还真的跟王渊算是一家人。
叙旧半天，又闲聊一阵，王渊问到正事：“辽东苑马寺，究竟还有多少牧场？”
凌相叹息说：“唉，整个辽东，六监二十四苑，牧场只剩下两千多亩。我这个苑马寺卿，也只敢悄悄丈量牧场，不敢有其他任何动作。还是王总制有魄力，一来就要收回牧场，不必顾忌任何反应。”
“辽东武官，真是好胆啊。”王渊气得发笑。
别说整个辽东，仅永宁监四苑，纸面上的牧场便有数千顷。一顷等于一百亩，数千顷就是数十万亩，居然被侵占得只剩下两千亩。而复州的牧场，又是辽南四苑当中最大的，难怪蔡裕要暗中指使兵变。
而且蔡裕一个人，肯定没法吃下这么多，估计整个复州的高层武官都有份。
凌相问道：“王总制打算如何处置？”
王渊反问：“凌冏卿想恢复牧场吗？”
“当然想啊，”凌相猛地站起，“我一个辽东苑马寺卿，只能掌管区区两千亩牧场，简直窝囊得觉都睡不好。”
“那就够了，咱们便拿蔡裕开刀！”王渊笑道。
凌相提醒道：“此次只是小打小闹，犯事者多为佃耕军户。若要对付蔡裕，恐怕会酿成真正的兵变。到时候，便以王总制之能，没有上万兵马，估计也难以平定。”
“那便智取。”王渊并不一味硬来。
凌相问道：“如何智取？”
王渊低声说：“……如此这般。”
凌相听完之后，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你这是智取？”
王渊笑道：“不用打仗，便是智取。”
……
参与兵变的军户，王渊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去忙活春耕。
但是，其中有三万亩牧场，王渊不准他们耕种。刚好佃耕这三万亩地的军户，大部分都扔去盖州那边（正好盖州缺人），并且每人还可分到相应土地，耕种三年之后就属于他们。
这三万亩地，王渊打算恢复成牧场，并且让人弄来牧草种子撒上。
没法一下子全部恢复，一来不好安置佃耕军户，二来没那么多马儿可养。便是三万亩地的军马，也得朝廷调来一些，再花钱向朝鲜买上一些。
眼看着自家良田，被王渊派人种植牧草，复州高层武官心中那个恨啊。
于是乎，弹劾奏章再次发出。状告王渊擅自把复州军户，强行押送去盖州耕种，这种越界行为是破坏朝廷规制的。
王渊哪会给他们留下把柄？
在迁徙复州军户的同时，王渊便已经上疏朝廷。说这些都是参加兵变的叛军，不能直接杀了造孽，也不能留在原有卫所，免得他们再次串联兵变，因此决定押送一部分前往盖州。
这些奏章发往京城的时候，各地卫所纷纷出兵——他们终于准备好了，带兵过来帮王总督镇压兵变。
至于兵变已经被王渊解决，他们“不知道”啊。
唉，来迟了，来迟了，真是抱歉。
复州指挥使蔡裕也来迟了，而且这家伙出兵最多，足足带了三千正兵、五千辅兵过来。从复州城到永宁监城，满打满算也就几十里地，蔡裕足足走了半个月，然后屯兵在一处已经变成耕地的牧场，督促佃耕军户在牧场种下粮食。
那片土地，正好属于王渊打算恢复的三万亩牧场。即在后世瓦房店市永宁镇八一水库岸边，此时虽没有水库，却有个天然小湖泊。只要恢复牧草，又毗邻湖泊，便是上好的养马之地。
蔡裕在那儿屯兵好几天，自己反而坐不住了，唤来心腹问：“王二没反应？”
“没有任何动作，此地的养马官都撤走了。”心腹回答。
蔡裕笑道：“还算他识相。他要恢复牧场，便让他恢复一万亩，也算给他一点面子。若他真想全部收回，就是得罪整个复州的将官，真闹起来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之前的几任皇帝，几乎都有下令在复州收回牧场。
但不管多么牛逼的大臣过来，恢复上万亩都已经是极限。地方压力太大了，只能互相妥协，顶多去盖州、金州再恢复几千亩。
历史上，嘉靖年间经常打仗，朝廷极度缺少战马，皇帝下了死命令要恢复牧场。那该怎么办呢？
当时的辽东苑马寺卿张鏊，不敢跟复州卫指挥使翻脸，也不敢违抗嘉靖的命令，只能派人到处勘察情况。最后在地广人稀的宣城卫（东港市），发现有几座山适合放牧，直接建成一个占地十五万亩的新牧场。
嘉靖那会儿实在太困难，战马已经关系到国家安危，于是中央朝廷彻底发狠。
建成新牧场还不够军马供应，便把苑马寺和行太仆寺再度分开。苑马寺卿兼管盖州、复州、金州三卫军民，把三卫指挥使的行政权夺走。又让行太仆寺卿移驻宣城卫，把宣城指挥使的行政权夺走。
嘉靖都做到这个地步，这四卫指挥使还不消停。于是，嘉靖又在辽南设兵备佥事，把这四卫指挥使的军权也夺走一部分！
嘉靖死后，辽东马政再度糜烂……并且从此彻底糜烂，辽东不但不能给朝廷供应军马，反而伸手向朝廷要银子购买战马。这就又给辽东武官增加收入项目，买马银子动辄数万两，从中可以贪污大半。
蔡裕眼见王渊服软，都准备撤兵了，突然收到一个请帖。
王总督二十八岁寿宴，让来晚了的各卫所军官，不要着急撤兵回家，全都去永宁监城出席生日宴会。
“蔡大哥，你不能去，这厮准没安好心！”指挥佥事孙和谦劝道。
蔡裕冷笑：“我又不傻，去了还能回来？你们便代我去赴宴吧，就说我顽疾复发，躺在军营里不能动了。”
只要不离开自己的军队，王渊就会顾忌复州再次发生兵变！

第457章 来人，给将军们吃饼
永宁监城，张灯结彩。
盖州卫、复州卫、金州卫、广宁右屯卫……以及辖内诸多千户所军官，大概有二十多人参加王总督的寿宴。
这些将官，或带兵三五百，或带兵一两千，皆为帮忙镇压兵变而来。
众将一路说笑，被带到苑马寺官邸，按照官职大小排列座次。
不多时，王渊和凌相出现，众将纷纷恭贺寿诞。
王渊抱拳微笑：“感谢各位将军，能够带兵前来相助。虽然兵变已平，但既然都来了，鄙人也想趁机跟诸君熟络熟络。鄙人忝为辽东总督，今后辽东之事，还盼大家能够多多担待。”
“王总制客气了。”
“王总制但有差遣，我等必定舍命相从。”
“王总制天下闻名，一战破刘六刘七，二战灭吐鲁番国，三战斩蒙古小王子。如此用兵入神，让我们这些武人羞愧。今后王总制要打谁，只要说句话，咱们保证万死不辞！”
“……”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尽说些场面话和奉承话。
但是，王渊当真了！
咱们王总督笑道：“诸君既如此信赖，那我正好有件事拜托诸君。”
“但凭王总制差遣！”众将齐喊道。
“不急，先宴饮。”王渊招呼众将坐下。
酒菜……嗯，没有酒。
食物陆续端上来，吃的是白面饼，而且还夹杂着糠麸；喝的是野菜汤，而且还没啥油水。
王渊端起一碗野菜汤，说道：“去年盖州大灾，今年复州兵变，辽南百姓度日维艰。朝廷发下来的钱粮，大都拿去救济百姓，还要留些钱购买马种。今日粗茶淡饭，还望各位将军不要嫌弃。来，满饮此碗！”
众将面面相觑，只能硬着头皮，举起野菜汤陪总督喝下。
亏大发了，他们可是都送了贺礼，礼金最少的也在二十两以上。
王渊又说：“诸君，吃好喝好，不要客气。”
谁他娘的跟你客气？
金州卫都指挥同知徐刚，艰难吞咽着麦麸饼，难吃得差点想要吐出来。
辽南诸卫，金州最富。
整个辽东地区的补给品，都要从旅顺口登岸运输。还有各种各样的海陆商品，自从走私猖獗之后，也大多在旅顺口进行交易。
金州卫的将官们，只要守着旅顺口，就能吃香的喝辣的。而且，他们远离前线，基本不会打仗，哪辈子吃过这种糟烂玩意儿？
王渊扫了一眼，顿时笑问：“徐指挥，可是饭食不合口味？”
徐刚立即猛咬一口，勉强嚼了几下，便硬生生吞下去，赔笑道：“哪里，王总制宴饮宾客，便是……咳咳咳咳！”
“快喝汤，别呛着了，”王渊关切道，“再好吃的东西，也得细嚼慢咽。这就跟打仗一样，切记不可急躁，一旦急了就要犯糊涂。”
广宁右屯卫指挥佥事李通，顿时奉承说：“王总制不愧为当世第一知兵之人，腹中藏兵百万，连吃饭都讲究兵法。”
“李佥事过誉了。”王渊微笑说。
复州卫指挥同知蒋越，香喷喷吃着麦麸饼，接话道：“李佥事并非过誉，王总制当得起天下第一知兵之人。不说以往的战阵，便说前些日子兵变，区区四百余骑，就将上万哗变军户镇压。卑职敬王总制一碗！”
“好说，”王渊举起土陶碗，笑道，“虽然无酒，但今日菜汤管够。”
每人面前只有两块饼，众将狼吞虎咽，好不容易给面子吃完。王渊突然又来一句：“山珍海味没有，麦饼也是管够。来人啦，再端饼来，请诸位将军吃饼！”
宴会厅中，集体发愣，一片死寂。
王渊端详着麦麸饼说：“辽东军户，十分艰苦。他们中的许多人，却是连麦麸都吃不饱，却是连菜汤都喝不到。每思及此，鄙人都彻夜难寐，我这个总督当得太失职了！”
众将心中惴惴，不知王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能感叹总督大人爱民如子。
王渊将麦麸饼放入口中，坐在那里细嚼慢咽，似乎竟美味无比。
众将不言，等着总督说话。
王渊将一块饼子吃完，叹息道：“太祖皇帝定下规制，小旗麾下军户逃亡，该旗官降为普通士卒。上至总旗、百户、千户，皆视逃军多寡，夺俸革职。出征在外者，罪加一等！”
朱元璋的这个规定，没有任何操作空间，如果严格执行的话，全天下的武官都该被降职或撤职。
但是，此为祖制，关键时刻比尚方宝剑还管用。
众将心头一紧，仿佛都被饼子噎着了。
王渊继续说：“鄙人忝为辽东总督，不仅为陛下督理马政，同时也担负着清军之责。”
清军，即清查军队，首要职责便是处理逃军问题。
王渊轻言细语问：“你们麾下，可有逃军？”
“王总制赎罪，”广宁右屯卫指挥使李钺，突然扔下饼子出列，跪在地上说，“广宁右屯卫连年暴雪大旱，此乃天灾，非人力可挽回。军士们吃不饱饭，自然要外出寻食。我们这些当长官的，总不能强留士卒，让他们活活饿死。”
金州卫都指挥同知徐刚也说：“天威难测，请王总制宽恕。”
王渊突然笑道：“我不是说你们，且勿焦躁。复州卫将官何在？”
一个指挥同知、两个指挥佥事，还有五个正副千户，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
王渊擦拭手上沾着的麦麸，随口说：“拿下。”
立即有十多个军士冲进来，将这些复州军官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老子不服！”
“扣押我等，需有兵部令，姓王的你别坏规矩！”
“王总制，这是何意？”
“王总制息怒。”
“……”
不管是不是复州军官，此时纷纷发言，被扣住的那几个更是直接开骂。
王渊盯着其他将领，问道：“你们也想被清军？不想的话，趁早闭嘴！”
此言一出，那些将领都不说话了，王渊明摆着只收拾复州军官。
王渊突然起身：“既然吃饱喝足，那各位将军就随我去抓人吧。复州指挥使蔡裕，私自役使军士，肆意侵占马场，又兼纵容士卒逃亡。犯下如此罪责，便是能保住性命，也定要革职查办。本督兵微势弱，为防此獠作乱，请诸君为我助阵。”
无人应答，都不知该咋办。
“之前你们不是说了吗？本督但有差遣，你们都万死不辞，”王渊呵斥道，“难道都是假话！”
“不敢。”众将跪伏。
王渊又拿出王命旗牌：“谁不愿往，可自行留下。”
无人留下，因为都不傻。
王渊又对那些复州军官说：“你们当中，恐怕也有无辜之人，受那蔡裕的胁迫和蛊惑。本督，允许你们喊冤，而且对所犯之罪从轻发落。”
几个军官互相看看，有人意动，有人摇头。
王渊笑道：“既然没有无辜的，那就全部收监。”
“冤枉啊！”
复州卫指挥同知蒋越，本是蔡裕的儿女亲家，此刻居然第一个站出来喊冤。
王渊问道：“你有何冤屈？”
蒋越哭丧着脸说：“蔡裕这厮可恶，逼着我侵占牧场。他是指挥使，我是指挥同知，又怎敢不从？犯下此等大罪，我这些年连觉都睡不好，但又碍于蔡裕之蛮横威势，只能被迫同流合污。我要揭发检举，蔡裕不但侵占牧场，役使军士，还侵占无数军田！”
众将听得目瞪口呆，这厮也太无耻了，蔡裕可是他的儿女亲家。而且，蔡、蒋两家世代通婚，两人论起来还算表兄弟。
王渊非常满意，又问：“还有谁喊冤？”
“我也冤枉！”复州军官纷纷哀嚎，一个都没落下。他们全都冤屈得很，是被迫贪赃枉法的，蔡裕强逼着他们干坏事。
“很好！”
王渊大为高兴：“蔡裕都逼着你们做了什么，便说出来吧，本督为你们做主。凌冏卿，你来做书记官，写完罪状让他们签字画押。”
还要签字画押？
复州军官瘫软在地，这是要让他们跟蔡裕彻底决裂，连中途寻机反复的机会都不给。

第458章 通盘设计
蒋越双手都在发抖，他真不敢签字，但又不得不签。
辽南诸卫，在明代中期非常特殊。他们属于边镇系统，却又常年不历战事，同时享受边镇福利和后方安定。
明代中期对辽东做出的改革努力，基本选择从辽南地区下手。比如收回官方牧场，都只恢复辽南牧场；又比如设立兵备道，也是先在辽南设立兵备道。
为啥？
辽南诸卫更好对付！
这里的边军早就糜烂，作战能力比江南强不了多少。而且就算酿成兵变，因为不挨着异族，又毗邻山东海域，随时可以走海运调兵镇压，就算耽搁一两年都不怕酿成大患。
那些辽南军官，有着辽东武将的跋扈，但真正遇到强势文官，就会立刻被打回原形。
说穿了，欠收拾，心里没有一点逼数！
此时此刻，若换成辽东的北路、西路、中路或东路边军，肯定没那么容易被王渊吓着。但辽东的南路边军，还是算了吧，这些家伙遇事都是些怂包。
“很好，”王渊笑着收起供状，说道，“各位的冤屈，本督已经了然，这就带着诸位去擒拿蔡裕！”
王渊带着众将出城，又发令招来他们的军队。剔除那些充数的杂兵，只带三千正军前往，并且所有将官都被约束在身边。他们只能老实听话，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部队，指挥权被王渊临时夺走了。
蔡裕带兵驻扎的地方，距离永宁监城大概十二里，王渊还在半路上就被发现了。
“王二真带兵来了？”蔡裕惊骇莫名。
这货一直表现很沉着，笃定王渊不敢硬来。因为即便是总督，也无权直接抓捕大员，就算认定谁有罪，也只能上疏朝廷进行弹劾——地方文武，若被总督纠劾，必遭朝廷查办，靠山再硬也要走程序查一遍。
怎么办？
蔡裕瞬间六神无主，不敢真的发兵对抗总督。兵变这玩意儿就像原子弹，属于战略性武器，发挥作用总在扔出去之前。
于是，蔡裕又病了。
苑马寺卿凌相，骑马来到营门之前：“复州指挥使蔡裕，强占军田、侵吞牧场、役使军士、纵容逃军、策划兵变、贪污子粒……今辽东总督王渊，奉旨清军，只论首恶。蔡裕，还不快出来领罪！”
此言一出，营中军士惶恐不安。
王渊对蒋越说：“你去喊话吧。”
蒋越只能硬着头皮过去，来到营门口说：“各部放下兵器，把蔡裕那厮押出来领罪！”
蒋越可是复州卫的二号人物，居然投靠了总督。便是普通士卒，都知道蔡裕大势已去，纷纷选择放下武器，有投机者甚至飞快打开军营大门。
蔡裕装病躺在里面，被王渊派人押出来。他既恐惧又愤怒，一路大喊：“吾乃正三品武官，没有兵部之令，你们无权抓我。王总督，你也是正三品，咱们平级的，你不能这样坏规矩！”
王渊微笑不语。
蒋越叹息道：“蔡兄，事已至此，不要再废话了。”
蔡裕大怒：“你这混账，吃猪油蒙了心，竟勾结外人背叛于我！老子犯的那些事，哪样没有你的份儿？”
蒋越义正辞严道：“我一心忠于朝廷，又不是忠于你，哪来背叛的说法？那些糟烂事，都是你逼着我干的，王总制自然会明察秋毫。来人，将这厮的嘴堵上！”
已经上了王渊的贼船，蒋越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扣押蔡裕之后，王渊懒得自己动手，直接让蒋越回复州抓人。抓捕蔡裕的直系亲属，包括一个千户和几个百户，其中甚至有蔡裕的女婿。
至于蔡家的财产，王渊亲自派人查封。
是查封，不是查抄。因为王渊还得禀明朝廷，由朝廷派人过来查案定罪。对于正三品武官，他根本就没有论罪的权利，便是擅自将蔡裕扣押，都隐隐有着越权的嫌疑。
究竟是不是越权，全看皇帝怎么想。
主要还是总督和巡抚的权责，一直没有明确定位，只归纳为一句话：“奉敕行事，因时因事因地因人而异。”
这个规定太扯淡了，导致督抚的职权，可以无限放大，也可以无限缩小。
如果窝囊废当督抚，有可能连知县都指挥不动。如果遇到铁腕督抚，一镇总兵也是说杀就杀，便如袁崇焕擅杀毛文龙那般。
王渊显然是个铁腕总督，因此众将被吓尿了，生怕他突然提刀砍人，那些复州将领也在恐惧之下倒戈。
接下来几天，蔡家直系全被收监。
有个蔡姓屯田千户，还想举兵顽抗，都不用王渊出手，蒋越就将其收拾了。这又给蔡家添一罪证，而且是叛乱大罪，王渊恨不得多叛几个。
盘踞复州百余年的蔡氏，就这么一朝瓦解，整个辽东都为之震惊。
在皇权面前，他们这些土皇帝，可谓连个屁也不算！
王渊顺势清查复州牧场和屯田，并且解放那些沦为农奴的军余。蒋越及以下各级军官，此时哭都哭不出来，乖乖把吞进去的田产给吐出来——他们手里能打仗的部队，都被王渊临时收走，谁敢顽抗就是蔡裕的下场！
同时，王渊又上报朝廷，请求抹去复州积欠的屯田子粒。
这种请求，朝廷一般不会反对，每年都有“免去某地逋赋”的政策。因为朝中大佬们都知道，积欠赋税根本收不上来，硬要收取往往酿成民变或兵变，还不如下令免征来彰显德政。
在王渊的努力之下，复州军户积欠的屯田子粒被抹掉，另有两万多农奴般的军余被解放。没有田产的军户，有些佃耕收回的军田，有些直接重新分到田地。
如此种种，令王渊在复州威望大涨，底层军户恨不得为王总督效死！
王崇问道：“先生打一开始，便已经有全盘打算？”
王渊笑道：“那你说说，我是如何盘算的？”
王崇说道：“永宁监兵变，先生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以此为借口，用王命旗牌调来各卫军队，同时也把蔡裕从复州城引出。这些武将来到永宁监，便远离了各自辖地，再无兵变的风险。又以寿宴为名，震慑挟持这些武将，暂时收拢他们的部队，顺势将那蔡裕收押。如此，便已成势，借势而整顿复州局面，则如水到渠成一般轻松。”
“你也可以这样想。”王渊微笑道。
王崇敬佩道：“先生之韬略，弟子只窥得一斑，便已是受益无穷。”
师徒二人说话之际，周边诸卫军官已被吓坏了，但又不敢跳出来反对，只能祈求王渊别盯上他们。
与此同时，王渊又上疏朝廷，言明战马的重要性，请求辽东苑马寺卿，兼管复州、盖州、金州三卫民政。多出来的那些军户，请求转为民户，设民政官进行管理。
文官纷纷赞成，除了兵部。
兵部尚书王琼，只能在家中哀叹：“这个王二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第459章 弼马温
兵部左侍郎王宪，倒酒安慰道：“司马莫忧，辽东局面，确实该变一变了。”
王琼一脸惆怅：“在谁的手里变都好，偏偏在我手里变。”
“杨阁老（杨廷和）巴不得你反对。”王宪提醒说。
“无论如何，你我都必须反对。”王琼无奈道。
收回辽南三卫的民政权，是文官集团对武官集团的大胜利。即便杨廷和不愿看到王渊立功，也不敢不出言支持，否则就是背叛了文官阵营。
而王琼和王宪却很尴尬，他们既属于文官集团，又是相关既得利益者。
一旦朝廷通过王渊的奏疏，兵部权力就会被夺走一块。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的威信，也会因此受损，至少他们的属下会觉得上司不给力。
屁股决定脑袋的事情！
翌日，朝议。
内阁还没怎么说话，都察院就率先跳出来，强烈支持王渊的奏疏内容。
都察院的那些大佬，基本都担任过督抚，辽东总督和巡抚出了好几个。他们深知辽东弊政，想改革又无能为力，现在终于有王渊带头，怎能不竭力促成此事？
王琼和王宪两人，代表兵部例行反对。但那种为了面子的反对，就像情人节被男友拉去开房，口是心非一个劲儿说着不要嘛。
你当兵部不想改吗？
历史上嘉靖年间，朝廷不但收回盖州、复州、金州、宣城的民政权，还进一步收回这些卫所的部分兵权。这事儿当时就是兵部促成的，因为连年打仗奇缺战马，辽南诸卫又不肯交还牧场，把直管他们的兵部都气得翻脸了。
兵部，反对无效，朝廷一致通过。
杨廷和既然不好横加阻拦，那就跳出来抢功呗，他只需一力促成此事便可。
在杨廷和的主导之下，改革方案很快拿出来。
辽东行太仆寺卿（从三品）兼辽东苑马寺卿兼山东按察副使，统管辽南三卫民政。
又在辽南设立山东行布政司，派出山东左右参议（从四品）各一员，协助行太仆寺卿管理三卫民政。
又在盖州、复州、金州三卫，分别增设一员民事经历，由山东布政司经历（从六品）兼任。官品相当于州同知，但秩比知州，拥有开府之权，其实就是变相的设立知州。
又在三卫设立数员都事，官品比知县低一级，但秩比知县。
杨廷和这事儿干得漂亮，反正有王渊顶着地方压力，他直接进行更深一步改革，几乎就等于在辽南设州立县。遇到麻烦是王渊的，首要政绩是杨廷和的，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此事办成，王渊确实是首倡者，但杨廷和却是真正的推动者，他今后的士林声望必定再度抬升。
为了尽快落实政策，杨廷和简直不遗余力。非但快速颁布政令，而且还督促吏部和户部，赶紧选派官员、拨发钱粮，别给辽南武将们丝毫反应时间。
辽南武将，反应个屁，都被王渊吓坏了！
其中也有杨廷和的默契配合，蔡裕全族流放边疆，女眷被打入教坊司，家产查抄充公用于增设民政官。这般下场，就在眼前，辽南武将们还敢跟王总督唱反调？
辽南三卫的军户，只要家有两个以上余丁，就可以分家转为民户，今后归当地民政官管理。
这对那些军户而言，不啻于惊天喜讯。
军户就算考中进士，户籍还是军户，子孙也是军户。只有官至兵部尚书，才能自动改为民户，直系子孙也能改为民户（其他五部尚书和阁老都不行，还得请求皇帝特许）。
直接从底层军户转为民户，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头一遭，他们运气好遇到了王渊当总督。
朱元璋当初设立户种，除了贱户以外，其他都不带歧视性。民户、军户、匠户、灶户皆可科举，真正的问题是吏治败坏。就拿辽东军户来说，你至少得出身底层军官家庭（小旗以上），才有机会考上秀才。朱元璋可没这种规定，全是辽东武官搞出来的潜规则。
军户当年也挺滋润的，随着武官集团的腐化，随着朱棣弄出太监集团，渐渐就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马政也主要跟朱棣有关，这货隔三岔五北征，大明养马再多也不够消耗啊。于是强令军户、民户散养马匹，还整出包赔制度，他活着的时候，养马损失可以平摊给各级官员，他死了就全部转嫁给底层百姓。
朝鲜也被坑得很惨，大明爸爸动辄索买战马上万匹，当儿子的只能咬着牙尽量提供。那时的朝鲜，就连高层官员，都被分配了为大明养马的任务。而且，大明向朝鲜购买战马，一直掌握定价权，给多给少全看爸爸的心情。
在高丽王朝末年、朝鲜王朝初年的六十多年里，大明一共买了七万多匹战马。除了靖难之役那几年，勉强还按市价购买，其余年份全都是赔本价。高丽、朝鲜辛辛苦苦养马，自己贴钱运到大明，只为博皇帝爸爸一笑。
可惜啊，现在没那种好事儿了。
爸爸想买马？可以啊，亲父子也要明算账，必须按市价出钱才行！
唉，朝鲜这个逆子，翅膀已经长硬了。
此时王渊就非常恼火，朝廷调拨三千匹马过来。别说当做马种，有些连拉车都够呛，直接被王渊卖给民间换钱。接着，王渊花钱从朝鲜买马，两千匹马种竟然花了八万多两银子。
没办法，马种精贵，朝鲜还得送货上门，途中开销就是一大笔，四十多两银子一匹上好马种确实是市价。
今年暂时只能养两千匹马，因为缺草场。第一批恢复的三万亩草场，草种才刚刚撒下去，养马官还得赶着马儿，跑去荒山野岭啃草吃。
为了优生优育，王渊还写信回京，让人把家里的好马，全都运到辽南配种，只留下一匹给宋灵儿骑着玩。
黄峨让夏婵跟着马儿一起上路，派个丫鬟照顾王渊起居。
夏婵还未到，一群猴子就到了。
王渊非常无语地问苑马监正（正九品）：“你抓这么多猴子作甚？”
苑马监正笑着解释：“王总制不知，此乃‘弼马温’。猴尿与马尿混在一起喂马，可以避去马瘟，养马场都得喂一批猴子才行。”
“胡说八道，我家的宝马怎不喂猴尿？”王渊怒斥说，“你养猴子可以，不准给马儿喂尿！”

第460章 中途流产的第一次全球航行
永宁监。
监城附近还剩下两千多亩草场，从朝鲜买来的二千多匹马种，如今全部集中养在这里。至于苑马寺以前养的马，全被王渊卖了，都是些歪瓜裂枣。
一亩草场养一匹马，显然远远不够用，因为牧草经不起消耗。
因此，需要大量投喂杂粮，还要收集干草料佐之。每隔三天，还得由养马官带人，赶着马儿去附近的山林放养。
王渊看到这些朝鲜马种之后，不禁眉头紧皱，让人拿来尺子一量，平均肩高居然不足四尺（120厘米以下）。他忍不住问凌相：“这些马儿虽然并不羸弱，但又如何能做马种？长得也太矮了吧！”
凌相笑道：“若由朝廷出面，在朝鲜买的马更矮，咱们是花高价民买的。”
“为何如此？”王渊问道。
凌相在当行太仆寺卿兼苑马寺卿之后，显然做了许多功课。他解释说：“国朝初年，高丽战马最高可达五尺（肩高150厘米以上），高丽军队中的骑兵超过五分之一，可随时动用上万骑兵作战。高丽不但扩张到鸭绿江边，其国土甚至一度越过徒门河（图门江），大有席卷辽东之势。以太祖、太宗之英明神武，又岂能忍受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王渊立即会意：“所以，朝鲜战马，是被太祖、太宗生生压矮的？”
凌相笑道：“只要大明稍有战事，便勒令高丽、朝鲜卖马，且只给三分之一市价。开国之初数十年，其实大明并不缺战马，一直向高丽、朝鲜买马，纯粹是想弄垮他们的骑兵。当然，大明也做出了妥协，被迫承认鸭绿江、徒门河以南是朝鲜国土。那些土地，本为元朝故土，理应被我大明继承，太祖、太宗对此深恨之！”
大明开国之初，对高丽、朝鲜疯狂打压。不但寻找任何机会削弱对方骑兵，还进行全方位的战略物资（技术）禁运。比如制作复合弓需要牛角，而朝鲜本身不产水牛，于是大明不许向朝鲜出售水牛和牛角。又比如朝鲜请求学习冶炼技术，大明只传授朝鲜炼铜之法，偏偏朝鲜又缺乏铜矿，于是根本无法自己铸造火铳、火炮。
能够动员上万骑兵作战的高丽、朝鲜，就这样被大明活生生玩残了。
凌相说道：“太宗驾崩之后，朝鲜每逢索马，便一直推三阻四。实在推不掉，便只运来劣马，辩称其国内已无好马。其实吧，好马虽然没有，但不至于如此低劣。民间若去购买，只要出得起钱，还是能买到堪用战马的。朝鲜不肯卖给大明官方好马，一来害怕大明索要无度，二来也因为大明给得价钱太低。”
王渊无奈道：“虽说如此，但我还是觉得亏了。这些马儿，打仗也可以骑，但做马种就显得差了些，可惜了那八万多两买马银子。”
“八万多两肯定贵了，但一下子要两千多匹，暂时只能找朝鲜买，”凌相解释道，“朵颜三卫正在抵御左翼蒙古，这两年南来互市，交易的马匹越来越少。女真又不肯大量出售好马，只零星售马换取物资，也就朝鲜还算比较听话。这两千多匹马种，应该算朝鲜国内最好的马了，若不是咱们出得起高价，朝鲜估计还不想卖呢。”
王渊左思右想，下令神骁营送来战马。
袁达麾下的四百多骑兵，皆出自京城三千营，所骑全是优中选优的好马，平均肩高超过四尺四寸（136厘米以上）——虽然不算很高，但数据已经达标了。
如果按照中国现代骑兵标准，肩高1.33米的战马最好，体型小不易被子弹打中，也不会过多影响奔跑速度和跨越能力。但古代的上等战马，其实应该在140厘米以上，高大威猛便意味着作战力强。
先秦时代出土的战马，平均肩高在138厘米左右，汉代还禁止135厘米以上的马匹出口。
可惜大明中期实在不行，便是中央精锐骑兵，朱厚照到处搜罗战马，平均肩高也只有136厘米。只有豹房重骑例外，那支部队虽然数量不多，但全是高头大马，死上一匹都很难补充。
从朝鲜买来的马种，肩高居然不足120厘米。倒是可以骑着去打仗，但战斗力堪忧啊，腿儿短也跑不过蒙古骑兵。
在王渊的指示下，袁达那四百多匹好马，甚至包括王渊的战马，全都送到苑马寺牧场，跟那些从朝鲜买来的马进行配种。
随即，王渊又写信给朱英，让这太监从印度买马。不管是印度马，还是阿拉伯马，价钱再高都能接受，先买两百匹过来育种再说。
朝鲜以前也不产好马的，全靠蒙古人弄来大宛马。只几十年时间，就让朝鲜战马的平均肩高，迅速超过130厘米，佼佼者甚至超过150厘米。
在高丽王朝末年、朝鲜王朝初年，一个农耕国家拥有上万骑兵，而且骑的全是优质战马，想想就知道有多么可怕。若非紧挨着大明，朝鲜肯定能大杀四方，随便丢哪块地界都是小霸王般的存在。
如果没有大明连续数十年的打压，朝鲜很可能占领大半个辽东，哪还有后来的女真什么事儿？
建州女真，当年被朝鲜暴打过无数次，经常哭喊着请求大明爸爸帮忙。
聊完养马的事情，王渊又问：“金州还算老实吧？”
凌相笑道：“老实，也不老实。”
“那就够了。”王渊比较满意。
老实，是说金州武官，不敢抵抗朝廷政策。不老实，是说金州武官，各种阳奉阴违阻挠朝廷设民政官。
在辽南三卫收回民政权，盖州卫在袁达统治下，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复州卫刚被王渊镇压，那些军官只求活命，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只有金州卫，人口最多、经济最富，清查屯田和人口都非常困难。
王渊还赖在辽南不走，就是为了镇住金州卫。他一旦离开，不说地方敢玩兵变，但想在金州卫打开局面也艰难，那些武官有太多手段阻挠文官做事。
又过了半个月，王渊也没啥事情做，整日在牧场骑马，偶尔跑去山中打猎。顺便再给跟来辽东的学生出题，让他们练习一下八股文。王渊虽然不是大儒，却也做过科举考官，知道乡试、会试的阅卷官喜欢什么风格。
五月底，夏婵来到辽东。
除了把王家的好马送来配种，还带来了几十封书信。
其中，南洋来的书信很有意思，说是他们遇到一支奇怪的船队。那明明是泰西船队，却从东方驶来，船队首领已被土人杀死，幸存的船员也大多得了怪病。
那个倒霉催的已死首领，名叫“斐南多&#183;麦嘎恁”。
王渊瞪着书信看了半天，终于猜到大明皇家海军，在南洋遇到了麦哲伦的船队，并且见证了即将完成的人类第一次环球航行。
嗯，估计环球航行完不成了，因为那支船队被强行扣押，连船带人全都做了大明水师的俘虏……这是去年冬天的事儿。
谁让麦哲伦船队，不去市舶司办理海引文书呢，没有大明的贸易许可证，不得擅自通过马六甲海峡！

第461章 环球航海图
晋升转圈大王失败的麦哲伦，出发时一共带了五条船。
刚刚抵达美洲，就有三位船长叛乱，全被麦哲伦设计刺杀。他们还诱骗土著，逮到两个土人关进船舱，准备带回去献给西班牙国王——只因这些土著体格高大，服装也比较奇特，完全出于抓猴子的心态。
靠着吃皮革、锯末粉、蛇虫鼠蚁，麦哲伦船队横渡太平洋。
来到亚洲之后，好不容易遇到有人的小岛。土著热情欢迎他们，在言语不通的情况下，主动送来粮食、水果和蔬菜。只因土著没见识，看到啥都觉得稀奇，从船上搬走一些物品，还偷走了一艘救生艇，于是就把麦哲伦给惹毛了。
麦哲伦带人武装登陆，打死七个土著，烧毁几十间茅屋和几十条小船，杀人放火之后顺便抢粮食继续航行。
终于来到会说爪哇语的宿雾岛，麦哲伦有个随从就是爪哇人。他在宿雾岛附近来了一次军事演习，热情表达自己的善意，强迫土著首领成为西班牙的藩属，还给首领及子民数百人洗礼信教。
为了提高自己的威信，让这些土著藩属更衷心，麦哲伦又去插手土著间的战争。
这货带着六十多人，划着小船便去登陆敌对岛屿，还放火烧了敌对土著的房子。那些土著愤怒异常，标枪、石子、大斧可劲儿招呼，于是转圈大王麦哲伦稀里糊涂就死了。
至此，麦哲伦船队只剩两条船，活着的船员还不足五十人。
之后的剧情就全乱了，历史上东爪哇还能喘气，依旧霸占着香料群岛。只剩两条船的麦哲伦船队，不敢再招惹本地霸主，靠坑蒙拐骗换取大量香料，便向南绕过爪哇岛，顺便绕过葡萄牙殖民的马六甲，直接进入了印度洋，中途还因漏水放弃了一条船。
而今由于大明水师的崛起，东爪哇早已分崩离析。
麦哲伦船队见没有危险，便顺着爪哇岛北海岸线进发，一头扎进大明水师的势力范围。
于是，船队被大明水师扣下，罪名是走私香料。两艘卡拉克帆船，三十多名西班牙船员，全都被抓起来做海军仆役。
“仲德，你相信大地是圆的吗？”王渊笑问。
王崇回答说：“此事早有定论，物理学派人人皆知，先生今日为何发问？”
王渊又问张慕：“你觉得呢？”
张慕摇头：“不知道。”
王渊拿出一大摞文件：“仲德且看。”
王崇仔细翻阅好半天，又着重观察那些航海图，惊道：“竟有人真的往西走却来到东边！”
这些文件，是宁搏涛随书信送来的。
宁搏涛是王渊在杭州收的亲信，原为太湖水匪，现为大明水师副首领。他的主要责任，是为王渊监督水师，同时在南洋收集各种信息。
麦哲伦虽然已死，但他船上却有完整的航海日志，还有他亲自制作的航海图。宁搏涛让人翻译之后，又全部誊抄一份，完整不落的给王渊送过来。
“大地，看来确实是圆的。”王渊叹息道。
王崇又去翻阅航海日志，就跟读神怪小说一般新奇。翻了大半，王崇感慨道：“这些泰西蛮夷，简直就是土匪强盗，一路都在烧杀抢掠。不过他们确实很有魄力，竟在海上航行两年多，船员病死饿死大半，还能撑着坐船抵达南洋。”
王渊笑着说：“你们誊抄一份，快船快马给陛下送去，想必陛下应该会很喜欢。”
王渊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出现，不仅麦哲伦船队无法完成环球航行，达伽马也提前被任命为印度总督！
因为丢失马六甲，并且丢失香料航道，葡萄牙国王勃然大怒，葡萄牙贵族也群情激奋。愤怒的原因嘛，很简单，香料因此涨价了，毕竟大明水师在新加坡要收一层税，马六甲国王在马六甲还要收税。
达伽马被任命为新印度总督，他的兄弟担任印度舰队新指挥官，并且还带来了好几船横渡大西洋的老伙计。
由于提前数年出发的关系，达伽马没有在途中染上痢疾，更没有一到印度就直接病死。这货正在疯狂造船铸炮，第一目标就是马六甲，想把马六甲城重新夺回来，接下来还想把大明水师从新加坡赶走。
……
学生们抄航海资料去了，王渊一个人留在房里看书，其实是在谋划辽东和朵颜三卫的事情。
左翼蒙古和右翼蒙古，同时存在两位大汗。彼此征战数年之后，居然就此停手息兵，因为谁都灭不了谁，干脆捏着鼻子默然对方的存在，并各自调头去进攻其他敌人。
右翼蒙古往西攻打瓦剌，抢占瓦剌各部的牧场。
左翼蒙古北击兀良哈（非朵颜三卫，但朵颜三卫也称兀良哈），兀良哈各部被迫迁徙，向西占领了和林地区（北元首都）。左翼蒙古又南侵朵颜三卫，朵颜三卫被迫反击，福余卫被打得东逃，朝后世黑龙江和吉林发展。朵颜卫、泰宁卫被打得南迁，多次请求大明出兵帮忙。
鞑靼蒙古如此疯狂扩张，纯粹是因为天气太冷，每年冬天都损失惨重，必须靠抢夺草场、牲畜和人口来弥补。
朱厚照想要收复大宁城，由此变得更加困难，只因大宁一带的朵颜族人迁来更多！
“老爷，该休息了。”夏婵端来热羹。
“嗯。”王渊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闭目养神。
夏婵走到他身后，用手轻轻揉压太阳穴，复又揉捏和捶打他的肩膀，把咱王总督舒服得一塌糊涂。
一番按摩，王渊神清气爽，问道：“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夏婵笑道：“聂夫人（黄峨之母）也给黄老爷这样按，特别是黄老爷醉酒之后。”
“泰山大人倒是好享受。”王渊笑道。
夏婵绕了半圈，顺势坐到王渊怀里：“老爷离京数月，身边都没人伺候，可把夫人心疼坏了。人家……也很心疼，天天求着夫人，才被派来辽东服侍老爷呢。”
从少女变成少妇，夏婵丰腴了不少，而且更懂风情了。
王渊很快被搞得起了反应，笑道：“你这小妖精，在家里怎不来这套？”
夏婵笑着说：“夫人在呢，奴婢可不敢。”
身边有个丫鬟，王渊没被伺候得多好，还要反过来伺候丫鬟。这妮子远离主母，顿时就狂野起来，天天晚上跑来痴缠。
转眼过去两个多月，牧场里的战马才怀上三十多匹，夏婵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又得再买个丫鬟来伺候她。
王渊窝在永宁监无事可做，干脆写信把香香和绮云喊来，让两个异族美女陪自己解闷子。
唉，堕落的生活，纯粹是闲得发慌。
谁让辽南武官那么怂呢，王渊只是赖在永宁监不走，那些家伙就吓得不敢冒头，被民政官清田、清兵吐出无数既得利益。

第462章 探海提督
梦想着开疆拓土的朱厚照，此刻已化身为好爸爸。
豹房花园内，刚满六岁的太子朱载堻、公主朱璇祯，正带着一帮子宫女太监，跟王策和王素玩得正起劲。
小孩子，往往信赖大孩子。
九岁半的王策年龄最大，自然就成了孩子王。他喜欢舞刀弄棍，连带着一群小孩，也整日玩打仗的游戏。
此时此刻，宫女和太监被分为两拨。一拨由王策统率，一拨由朱载堻统率，各自手持木棍，在那儿你来我往打得热闹。
木棍抹有石灰，身体被击中算阵亡。手脚若被击中，哪根胳膊哪条腿受伤，相关部位便不能再使用。
太子朱载堻那边，宫女太监被编为方阵。
而王策这边，宫女太监呈弧形排列。
朱载堻没有亲自厮杀，站在后方花台上，骑着一根竹竿为马，不断出声指挥前方战斗。眼见敌方阵型被杀穿，他高兴拍手：“我赢了，我赢了！”
王策愣神当场，喃喃自语道：“不对啊，阿妈说偃月阵可以破方阵，怎么反而是我输了？”
朱厚照已经在旁边看了半天，此时带着皇贵妃走来，笑着说：“偃月阵确实可以破方阵，但你的阵型太单薄，当面之军被杀穿得太快。这些宫女和太监，数量太少，又非什么训练有素的劲卒，哪能等得了偃月阵发挥作用？”
“是这样吗？”王策挠挠头，崇拜道，“陛下懂这么多，打仗一定很厉害。”
“哈哈哈哈！”
朱厚照被逗得大笑，摸着王策的脑袋：“这些只是纸上谈兵，论及打仗，还是你父亲厉害。你若有心沙场建功，可以随父亲多学学，今后为朕把蒙古人全部赶跑！”
王策昂首挺胸：“嗯，我帮陛下杀蒙古人！”
朱载堻骑着竹马跳下花台：“父皇，我长大了也要杀蒙古人。”
“等你长大了，要先做个好皇帝，征战沙场的事情交给文武官员就行。”朱厚照自己整天想着亲征，却不愿儿子也亲临前线。
朱载堻噘着嘴，一脸不服气。
公主朱璇祯不喜欢打打杀杀，眼见终于打完仗，跑来对王策说：“策哥，我们去踢毽子吧。”
“踢毽子不好玩，踢蹴鞠更好玩。”王素唱反调。
朱璇祯不高兴：“就要踢毽子。”
王素说：“踢蹴鞠！”
孩子们吵成一团，朱厚照更加开心，当爹之后确实没以前那么行事乖张了。
嗯……收敛得有限。
“陛下，锦衣卫都指挥李应求见！”一个太监过来禀报。
朱厚照说：“让他过来。”
李应提着木箱子，放在地上拜见：“叩见陛下。”
朱厚照问：“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李应回答：“王侍郎从辽东送来的，让臣亲手献给陛下。”
张永这厮已经控制内朝，谷大用只能在内校场、象房行走，不受召见很难见到皇帝一面。王渊递送环球航海图，只能通过李应，否则肯定要被张永拦下。
朱厚照当即让太监把箱子打开，只见一大摞厚厚的文件，还有个被标记了航线的地球仪。
躺最上边的，是王渊写给皇帝的私信，介绍了麦哲伦船队的基本情况。
朱厚照读罢信件，立即拿起地球仪。
西班牙是航行始发点，一条红线划过大西洋，然后绕过南美洲，横跨太平洋直抵亚洲。王渊在信中说了，这条航线不一定准确，但大致方位是没错的，此船队已经被大明水师所俘获。
朱厚照捧着地球仪，越看越兴奋，让太监抬起箱子去书房。
接下来一个月，朱厚照都在阅读麦哲伦航海资料。他最喜欢看的，是那几本航海日志，光怪陆离的海外见闻，让这皇帝恨不得亲自驾船出海。
不过嘛，日志记载有些惨，船员饿死病死无数。
朱厚照虽然好奇心旺盛，但还没真想过寻死，他可不敢在海上漂一两年。
某日，朱厚照盯着地球仪看了半天，突然对太监说：“宣谷大用！”
太监出门之后，先派人报告张永，才派人把谷大用叫来。
谷大用欢天喜地来到书房，趴伏跪地说：“奴婢叩见皇爷，不知皇爷有何事相召？”
朱厚照问道：“你手下哪个太监办事牢靠？要堪用的，不怕死的，还得是年富力强的！”
谷大用愣了愣，回答说：“御马监掌司魏忠，年方三十许，能书写，有武力，且办事可靠。”
“叫他来！”朱厚照道。
谷大用又把御马监掌司魏忠叫来。
“臣魏忠，叩见陛下！”魏忠有些摸不着头脑，既忐忑又兴奋，猜测皇帝有什么特殊任务。
朱厚照笑问：“你就是魏忠？”
魏忠回答说：“臣便是魏忠，现为武骧左卫掌司太监。”
武骧左卫，乃腾骧四卫之一，四卫营共有三千多人。刚开始，都是些战场失散而又逃回的军士，部队已经整编没地方安置，朱棣便让他们给皇室养马。渐渐就成了禁军侍卫，隶属于羽林卫，但由御马监的太监统管。
魏忠幼时读过几年书，因为家乡大灾，父母兄弟皆亡，干脆选择挥刀自宫。
明代的太监有两种，一种由官方阉割，一种是自行阉割。
国朝初年，自行阉割者，甚至可以投靠士绅。朝廷不断禁止民间用阉人，这些自阉者只能等着朝廷招募，皇帝和王爷们都会不定期招募阉人做事。
魏忠，并不姓魏，也不名忠。
这属于太监的一贯做法，阉割之后便改名换姓，免得辱没了自家祖宗。选择姓王的太监最多，姓张的紧随其后，而名“忠”的简直不计其数。
朱厚照又问：“你通武艺？”
魏忠回答：“略懂，臣还读过几本兵书。”
朱厚照非常满意，问道：“朕有个差事，九死一生，你可敢接了？”
魏忠连忙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死而后已！”
“好，你今后便叫朱忠！”朱厚照笑道。
魏忠喜不自禁：“谢陛下赐姓。”
谷大用提醒道：“陛下的义子里面，已经有朱忠了。”
朱厚照不假思索道：“那你便叫朱海！海洋之海，万里海疆，皆为我朱家天下。”
魏忠……不，应该叫朱海，再次磕头谢恩。
朱厚照拿出地球仪：“大地是圆的，这是大明，极东之地有大陆。朕任命你为探海提督，即刻前往南洋，组织一支探海船队。船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多，五六艘船就可以了。你探寻到极东之大陆后，便可以坐船返航。此事若成，朕封你为探海伯！”
朱海和谷大用同时抬头，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朱厚照。
明朝的太监，不可以封爵，朱厚照又想乱来。
朱海心潮澎湃的同时，瞬间就想明白了。若他被封为伯爵，只有两种结果：第一，不能再做太监；第二，能做太监，但升迁无望，后半辈子都得在海里泡着。
朱海没有选择，只能回答：“但凭陛下吩咐！”
朱厚照又说：“王侍郎信中有言，长期漂泊海上，容易得一种坏血之症。你可多准备豆子，在船上发豆芽吃。亦可多准备腌菜，蔬菜瓜果都可防止坏血之症。”
“多谢陛下提醒。”朱海道。
朱厚照指着那堆航海资料：“这些我已经让人誊抄一份，你在路上好生研读。从泰西人的航海日志可知，海上凶险无比，而且最忌内讧。你在挑选船员的时候，必须提前跟他们讲明白，最好挑几百死士出海。若寻到极东之大陆，可带人上岸探查，弄一些稀罕物品回来。沿途记得绘制海图，这泰西人的海图并不甚准，许多地方写得模棱两可。”
朱海说：“臣谨记。”
朱厚照又是一番嘱咐，最后说：“你去了南洋，记得带话给锦衣海卫提督朱英，就说朕对他非常失望。泰西人的航海图纸，如此重要的东西，他居然都不知道呈上，还得王二郎从辽东派人送来！”

第463章 新大陆
朱海由几个锦衣卫护送，顺大运河来到天津，从已经开海的天津港，搭乘运送棉布的海船前往杭州。
杭州现在是亚洲海贸集散地之一，多国海商在此装货，甚至可买到来自四川的丝绸和纸张。而棉布属于最大宗货物，王渊在天津的纺织厂，还有跟江阴徐氏合作的纺织厂，都已经逐步更换成蒸汽机。
蒸汽机的推广，导致国内棉布价格下跌，也挤死了一堆江南纺织作坊。同时，棉花价格大涨，山东和江南的许多农民，都把大量粮田改为棉田，进而导致这些地方米价上涨。
那些还没被挤死的棉纺商人，涌进京城物理学院，想要购买神秘的蒸汽机。
蒸汽机并非王渊的专有物，但他作为投资人，占有最大的股份。参与研发蒸汽机的学生，都是蒸汽机公司的股东，他们也想多造几台卖遍全国。
但是，蒸汽机制造速度缓慢，便是王渊在天津和江阴的工厂，都还没有全部完成机器换代呢。
遇到前来购买机器的商贾，学生们只能例行回答：“蒸汽机可以卖，但订单太多，需要慢慢排队。可先交一部分定金，按照支付定金的时间，一有货了立即派人告之。至于要排队多久，抱歉，可能是一两年。”
如此霸道的做法，居然有不少商贾给钱，生怕订金付得比同行更慢。
靠着卖蒸汽机，许多物理学院的学生就成了富豪。有些家伙，自觉科举无望，干脆一门心思钻研机器，整天想着还能如何做改进。
而那些进京买蒸汽机的商贾，回到老家之后，纷纷派人来物理学院读书。有的派遣识字家仆，有的派遣旁系子弟，有的干脆让嫡系子孙来学物理。他们的打算非常明了，想学习物理知识，再偷师回去自己造蒸汽机！
一时间，物理学院拥有新老学员上千，城南老校址已经不够用了，又在城西买了块地建分院。
……
却说朱海来到杭州，逗留数日，便又搭乘商船前往南洋。
三角帆技术也渐渐流行，大船依旧使用横帆，因为近海顺风跑得快。但那些中小型船只，如果只做中日、中朝短途贸易，便纷纷改用三角帆，可以逆风多跑几趟。
朱海在新加坡见到朱英，两个太监一番交流，皇帝的训诫把朱英吓得够呛。
朱英最近在干啥？
带兵打仗！
这太监依旧不会水战，居然组建火铳部队，跑去把柔佛给占领了。那可是马六甲国王的地盘，柔佛城类似于马六甲的陪都，朱英带兵说占就占，只为了那里的柔佛金矿。
金矿没人可以独吞，朱英也不行，他还得分润给满正、宁搏涛，以及锦衣海卫的大量军官。
同时，还要留一些给淘金者，不然把金矿全占了，那些淘金者就要玩暴动。人家可是抛家舍业，出海玩儿命来淘金，不像留在国内的百姓那么好欺负。
马六甲国王非常憋屈，却又不敢也无法反抗，只能默认锦衣海卫占领柔佛。
占下柔佛之后，朱英继续带兵打仗，征讨柔佛境内的土著。男性土著抓来开采金矿，女性土著婚配给大明士卒和海外汉民，这种做法让朱英在海外汉民当中威望大涨。
朱英自己，现在也肥得流油，甚至写信回老家，把子侄辈弄到南洋来发展。
有兵有权有钱有土地，朱英渐渐乐不思蜀，已经快把皇帝和王渊给忘了。皇帝带话过来训诫，朱英才猛地惊醒，他能有现在局面，全靠锦衣海卫提督的身份，一旦被撤职就啥都不是。
面对皇帝派来的探海提督，朱英自然要尽量配合，他说：“朱海兄弟，航海我一窍不通，你只能找满、宁两位将军帮忙。”
“两位将军现在何处？”朱海问道。
朱英说道：“有个叫淡目的小国不听话，纠集四五个小国，隔断了香料航道，两位将军正在前往征讨。”
朱海只能留在新加坡苦等，半个多月后，终于等到满正和宁搏涛回来。
海战大胜，击沉、俘虏敌船百余艘，都是些中小型桨帆船，不值得大书特书，葡萄牙几条船都能打出这种战绩。
朱海把皇命一讲，满正、宁搏涛立即配合。
他们选出六艘中型卡拉克帆船，都是从葡萄牙手里缴获的。又去招募死士做船员，结果报名者寥寥可数，大家都在南洋混得很滋润，何必冒着生命危险横渡大洋？
这事儿有点犯难，不是说死士就行，还得控船操帆啊！
幸好，朱海还带了秘密武器。只要愿意随他出海，就可选一个亲属当官，虽然只是没有实权的闲官，但终究也是个官身——这种官多为八、九品，主要用来荫赏功臣。
空白授官文书撒出去，探海船队的船员就齐了。甚至还有医师、阴阳师，愿意随船出海，只为给父兄换得从九品的医学正科、阴阳正术（府一级阴阳学校的校长，兼职观察天文星象，并协助知府祭祀）。
出海必须有阴阳师，否则海图和星象都看不懂，郑和下西洋就带了大量阴阳师。
正德十七年秋，大明探海提督朱海，率海船六艘、船员五百余人，沿着麦哲伦的航海图朝太平洋进发。
走着走着，感觉不对劲，咋全是逆流呢？
麦哲伦横渡太平洋，是顺着北赤道洋流而来，一路可谓顺风顺水。但朱海想要重走这条航道去美洲，则是全程遭遇逆流，根本属于不可能完成的事儿。
朱海作为航海白痴，能克服晕船已算极限。他第一次领队出海，便是横渡太平洋，整个人都是懵逼的。听船长和阴阳师说不能走，他也只能撤回来，跑去新加坡过冬再说。
第一次探海航行，宣告失败！
窝在新加坡商量了一个冬天，朱海听从阴阳师建议，改为北上经日本出发，还能在日本进行补给。
于是，正德十八年春，船队顺着信风，沿中国海岸线北上，中途折道去日本。
大内氏热情接待他们，听说这支船队并非来做生意，而是前往寻找极东之大陆，还以为正德皇帝要去海上寻找仙丹。
于是，探海船队沿着日本北海岸线，一路补给终于驶入太平洋。
没走几日，他们惊喜发现，此去向东居然全是顺风顺水——遇到了北太平洋暖流和西风漂流。
但是，前方两眼一抹黑，麦哲伦航海图完全用不上。
船上的三位阴阳师非常艰苦，他们得沿途测算经纬度，虽然他们根本没有经纬度概念。他们使用的工具，既不是八分仪，也不是六分仪，而是一个简单十字架。
这玩意儿类似欧洲的直角仪，目前欧洲还没有用于航海。
而在中国，沈括的《梦溪笔谈》就有记载，阴阳师们从小就学习这个，因为他们需要随时测量星图。不是说中央的钦天监，才需要观察星象，各地阴阳师也得观察星象，一旦遇到异常就要报告主官，再由地方主官上疏禀报朝廷。
离开日本之后，遭遇过一场风暴，但驶离日本越远，海面似乎就越平静。
即便顺着洋流走，也得辩查各种情况，所有船员心里都没底儿，什么都得摸索着慢慢来。
沿途没见到啥大岛，这条航线不可能遇上夏威夷。偶尔发现小岛小礁，就够船员们兴奋了，一望无际的海面总让人发慌。
只要小岛上有淡水，朱海就让船员驾驶小舟，轮流划过去登岸取水。分配到取水任务的船员，非但不会叫苦，反而欢天喜地出发，只为能够踩一踩踏实的地面。
离开日本一个月，船队终于出现病患，而且跟坏血病无关。
离开日本两个月，开始有船员憋得发疯。没真的疯掉，只是神经兮兮，行为举止稍微有些反常。
离开日本三个月，大部分船员都变得焦躁易怒，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儿打架。朱海看过麦哲伦航海日志，生怕搞出内讧，只能让各自的船长进行安抚。
并且，他们开始遭遇大风暴，六艘帆船都不同程度受损。有两个倒霉蛋不幸落入海中，狂风大浪之中也不知卷哪儿去了，还有几十个船员被撞伤、擦伤。
食物和淡水，此时还算够用。他们除了武器，船上全是吃喝之物，就怕跟麦哲伦一样啃皮带度日。
离开日本第四个月，包括朱海在内，所有人都开始恐慌。
因为，食物还有剩，但饮水不够了，而且已经很久没遇到有淡水的海岛。
大家都盼着风暴，至少还能接点雨水，但风暴就是不来！
而且，洋流的流向也在变，并不是带着他们往东。
朱海收到阴阳师的提醒，咬牙做出决定。别管海水怎么流，只向东航行便是，因为皇帝要他寻找极东大陆。
“前面有岛！”
离开日本的第113天，手执千里镜的观测员大呼。
船队加速航行过去，结果小岛前方，又看到有大岛。
不，不是大岛，而是大陆！
如果按照后世的地名，那应该叫做旧金山。

第464章 福山、马祖湖和栎木湾
船队从新加坡出发时，包括朱海在内，一共有568名船员。
而到达美洲，只剩下473人，且大半处于疾病状态。死的那近百个，有两人在风暴中落海，其余皆因患病而去世。
为啥患病？
喝了不卫生的水！
船上有几个葡萄牙人，因此采用了欧洲储水方法。即用木桶装水，再倒一层油进去，油脂浮于水面阻隔空气，就能减缓淡水的变质过程。而中途遇到下雨或海岛，也得及时更换淡水。
但是，长达四个多月的航行，中途还是让储存的淡水变质好几次。
其中有一次，水都浑浊发黑了，也只能煮沸之后硬着头皮喝下。闹肚子的人一大堆，医师也束手莫测，船上虽然带有药材，可没有水来煎服，只能让生病的船员直接嚼药。
三个阴阳师，不幸病死一个，甚至船长都病死了一个。
朱海配上腰刀，又拿起火铳。他也病了，浑身乏力，想拉肚子又拉不出，扶着船舱吩咐道：“先探查深水区。”
数十名船员悬绳而下，驾驶着十多条小舟，沿着海岸探测水深。
不多时，他们发现一处海峡，通过海峡向里走，居然是宽阔无比的海湾。海湾内水深无比，又可躲避风浪，是绝佳的天然良港。
如果用后世地名表达，那处海峡叫金门海峡，那个海湾叫旧金山湾。在科幻作品当中，不管是外星人，还是地球怪物，都喜欢来这里打架，而且特别喜欢炸掉横跨海峡的金门大桥。
此时当然还没有大桥，只有着无数参天巨木。
船队穿过海峡，停靠在海湾之内。一部分船员留下，负责看守船只和病患，朱海亲自带队登岸探查并取水。
海滩上趴着些海龟，见人来了也不跑，反而傻愣愣看着。
往前行进一段路程，便是植被茂密的山岭，众人提着斧头一路披荆斩棘。
“嚯，这树好大！”副舰船长李广成惊道。
阴阳师胡元打量道：“这是……杉树？就没见过这么粗的！”
有多粗？
树干直径很可能接近两米！
众人艰难的开路登山，不多时居然已经来到山顶。这山估计也就几十米高，比那颗巨大的红杉树高不了多少，只因山上到处是大树，因此远远看去凭空变高一截。
“这是猫，还是豹子？”
“这野鸡真大，不知能不能抓回去喂养。”
“嘿，还有只鹿，那角长得跟大明不一样。”
“狼！”
“砰砰砰……”
四条野狼，被乱枪打死，可以抬回船上加餐。
这座山丘之上，居然连小溪都没有，大家只能翻山下坡，在山下洼地找到个天然小塘。一些动物正在塘边喝水，意味着这里的水能喝，朱海立即下令先取水回去。
“啊，我被蛇咬了！”
“是银环蛇！”
返程途中，一个倒霉蛋被蛇咬中，吓得立即抽刀砍掉大脚趾。
其实，那蛇根本无毒，只是长得像银环蛇而已。
连续带人取水好几趟，几百号人终于喝上干净水。休息半天一夜，第二日继续探查，顺便打猎回来补充食物。
这里的动物都挺傻，看到人不知道逃跑，因此最初几日收获颇丰。不过动物们很快变聪明了，遇到人跑得飞快，不再随手就能捕获猎物。
半个月过去，大部分病号都已痊愈，但也有一人没熬住，躺在船舱里病死了。
朱海已经探完了两座小山，最具威胁的动物是野狼，暂时还没看见老虎啥的。直至翻越第三座山丘，他们看到了一个大湖（其实面积不大）。那湖距离海岸很近，他们若在西海岸登陆，很快就能寻到湖泊，跑进海湾登陆反而绕了远路。
湖里有鱼，回船上拿来渔网，一网撒下去全是好货。湖边还有各种动物喝水，非常适合打猎，至少不怕没肉吃。
朱海决定，将这里作为临时定居点，并将此湖命名为“妈祖湖”，是妈祖娘娘赐予他们的福地。
接下来两个月，旧金山半岛被他们找遍了，居然连一个土著都没发现。
而且这里气候很好，明明已是夏天，却不显得酷热。
幸存的两位阴阳师，一个叫胡元，一个叫陈德桂。他们结伴找到朱海：“朱都督，我们至少得在秋天离开这里。”
“为何？”朱海问道。
陈德桂说：“此时乃是夏季，我们用气温计连续测量多日，白天居然也只有十多度。夏季都如此，冬季哪还了得？怕是比北京都冷得多，这雪起码要积三四尺厚！”
朱海惊道：“多谢两位先生提醒，秋天咱们就起航往南走。”
可惜，这两位大明的阴阳师，不知道啥叫地中海气候。船上的葡萄牙人，倒是知道地中海冬暖夏凉，但阴阳师也没跟他们商量啊。
于是乎，朱海又加紧探查，驾船度过海湾登岸。
这里的岸边，密密麻麻全是橡树，而且地势非常平坦。于是，朱海给旧金山半岛取名“福山”，给海湾对面的奥克兰取名“栎木湾”。
越过那片宽阔平坦的橡树林，便来到山区地带。
朱海没有带人翻山越岭，而是绕着山脚走，沿途打标记用来定位。往东南绕了数日，突然发现一处峡谷，穿过峡谷之后豁然开朗。
虽然偶尔崎岖，但一眼望去更像大平原。
“那是……牛？”
探索队全都惊呆了，平原上随处可见野牛，跟大明的耕牛长得很像。
这玩意儿若是抓回去，养几年估计也能耕田吧。
一个叫李长柱的船员，甚至流下激动泪水，哭着说：“我家里要是有这么多牛，我哪还用得着出海啊！”
同伴笑道：“你要是不出海，哪能见到这么多牛？”
众人提枪朝着野牛走去，还未靠近，那些野牛就吃惊逃跑。
朱海顿时警醒：“不对，这些牛怕人，它们以前肯定见过人！”
大家小心翼翼前进，中途搭帐篷露宿，第二天继续出发，每走数百步都插木或垒石做标记。
突然，只见野牛群狂奔，一伙穿戴奇异的土人出现。
朱海按捺住内心激动，举起千里镜观察说：“衣不蔽体，武器简陋，只有标枪和飞石。嗯，有几个领头的，腰上还挂着匕首。走，过去看看，一有不对立即放铳！”

第465章 一把斧头换十块狗头金
在欧洲运去马匹之前，美洲本身并没有马。
因此，那些土著都在徒步奔跑。大概有二三十人，沿途设伏驱赶，不断用飞石和标枪攻击，直至将野牛累死，或者流血流得跑不动。
土著们并不贪心，只猎到一头野牛，便不再继续追击。
这些人围着猎物分割尸体，一个身强力壮者，迅速开膛破肚，取出野牛心脏献给首领。
首领捧着血淋淋的心脏，张口就那么咬下去，其余土著则笑着欢呼。
只象征性咬了两口，首领就把心脏收好，用枯草拴住挂在肩膀上。野牛尸体被分割成几十份，土著们每人手里都有，不过除了心脏之外，其余内脏都丢弃在原地。
突然，土著们警惕站起，拿着武器对准远处。
一共五十人的大明探险队，缓缓朝土著走来。土著没有立即攻击，而是好奇观察对方的衣服，似乎以前没见过这种打扮。
双方距离二三十步，朱海喊道：“我等并无恶意。”
土著首领也上前说：“叽里呱啦……”
鸡同鸭讲，不知所谓。
李长柱被派过去交涉，这汉子手持铁斧，还特意将斧柄朝向土著，用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土著也派出一人，很快跟李长柱面对面，手舞足蹈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长柱递出铁斧说：“送你，拿着。”
土著愣了愣，好奇接过铁斧，放下肩上的野牛腿，一斧头劈进牛腿肉中。看着那劈砍部位，土著狂喜，奔回去交给首领，首领也拿着斧头试了几下。
突然，首领高举铁斧，身边土著大声欢呼，居然围着斧头跳舞庆祝。
大明探险队都给看乐了，这些土人没见识啊，一把斧头居然高兴成这样。
土著们跳舞完毕，首领把斧头挂在腰间，带领部下全都走过来。除了牛心，他们把猎来的野牛肉，全部堆放在地面。
“叽里呱啦……”首领指指铁斧，又指指地上的牛肉。
朱海也开始笑着比划：“你是说，用牛肉换斧头？”
首领以为朱海不满意，于是又指向跑远的野牛群，似乎在说可以再猎几头牛补差价。
朱海看着对方比划好半天，勉强算是懂了，摆手说：“不用，不用，这是送你们的礼物。”
朱海让人把牛肉搬回去，又指指斧头，一直摆手表达意思。
首领估计也看明白了，顿时更加高兴，走到朱海身边，叽里呱啦一通言语，又转身指着东北方。
“这是……邀请我们做客？”朱海嘀咕道。
副舰船长李广成连忙提醒：“督公，小心为上，别被这些土人害了。”
朱海说道：“火铳全都填装弹药，一有不对立即作战。”
土著们扛着牛肉，带领大明探险队出发，大概走了一个小时，终于来到他们的聚居地。
都是些茅草屋，而且数量不多，这个部落估计就几百号人。
而且，聚居地附近居然还有农作物！
一个探险队员跑过去查看，兴奋跑回来说：“督公，这些土人在种胡豆（蚕豆）！”
“还有别的吗？”朱海问。
探险队员摇头：“没了，只有胡豆。”
洛基山脉作为天然屏障，阻挡了人类的迁徙，也阻挡了农作物的传播，这些土著还没见过玉米、红薯等物。他们主要以狩猎和采集野果为生，也发展出比较原始的农业，只不过种植作物种类比较单一。
探险队员一到聚居地，这里的土著纷纷前来围观，许多妇女手里还捧着陶罐，看来他们已经学会了制陶。
首领高举着铁斧，叽里呱啦一阵诉说，又指着朱海这些人，估计是在介绍情况。他又示范铁斧的威力，对着一根木头连砍，引来族人的阵阵惊叹声。
土著们开始忙活起来，用陶罐烹煮食物。只见他们扔进干蚕豆，又扔进类似草籽的东西，还放入某些不知名的野果，又丢进去一些牛肉和牛油，最后撒进去少许灰黑色的石盐。
大部分的牛肉用来烤，还知道涂抹浆果调味，闻起来倒是挺香。
牛肉烤好之后，首领亲自把一块牛腿肉，热情递到朱海手中。并用树叶包裹石盐，自己吃一口肉，再用手指蘸一点盐，以此来示范石盐的正确食用方法。
朱海好奇舔了一口石盐，除了咸味之外，又苦又涩，也不知含有什么杂质。他让人拿来一包盐，比石盐白净得多，笑着交给土著首领。
首领蘸了一口，双眼圆瞪，叽里呱啦又是各种比划。
虽然此时还没有黄种人的说法，但肤色还是很直观的。中国人和美洲土著，同属于黄种人，至少不像面对白种人那么有隔阂。
双方的第一次会面非常融洽，土著们吃饱之后，甚至为大明探险队表演舞蹈。
当晚，众人都睡得不好，时刻提防着土著暗算。
好在一夜无事，翌日清晨，首领主动来找朱海，指着他们身上的腰刀和铁斧。
“你还想要？”朱海有些不高兴，觉得土著太贪心了。
首领让人拿来许多兽皮，其中以野牛皮居多。又拿来羽毛制作的帽子，还有精心打磨的石质标枪……各种物品一大堆，全都放在地上，再次指向探险队员身上的铁器。
“交换？”朱海摇头说，“我们不需要这些。”
首领非常懊恼，又让族人搜集宝贝，有色彩绚丽的石头，有花纹精美的陶器，甚至有狼牙做成的项链。
大明探险队员们，不停在这堆垃圾中翻找。
突然，一个探险队员声音颤抖：“狗……狗头金？”
这些船员都是在新加坡招募的，而新加坡隔壁就有柔佛金矿，狗头金的传说他们早就听了无数遍。
朱海连忙过去查看，又递给其他队员，大家一致鉴定为狗头金。
朱海拿起金子说：“我要这个，但是还不够，十块金子换一把斧头！”
首领表示听不懂。
朱海亲自蹲下，在地上画出一把斧头，又画了十个狗头金模样的图案。
首领这下子懂了，可翻遍整个聚居地，也只有两块狗头金。
懊丧一阵，首领突然高兴起来，指着西北边不停比划。他指指金子，又指指斧头，接着继续挥手指着东北边。
朱海也指着东北边，又指着金子，问道：“你是说，那边还有狗头金？”
首领以为朱海听懂了，手舞足蹈大笑。
此处之东北方，正是美国淘金热的源头！

第466章 福山尾章
美国西海岸，特别是在加州，到处都有发现金矿！
其中较大的两次，一次发现于洛杉矶附近，一次发现于南加州。但也就吸引到几百号淘金者，并没有引起轰动，主要因为那些地方遍布印第安人，而当时美国人在此定居的却不是很多。
现在，土著们要带他们去的地方，正是引起全美轰动的淘金地点——萨克拉门托河与美利坚河的交汇处。
向东北走了大概三日，大明探险队就在河边树林里，遇到第二个土著聚居地，并且这里的土著数量过千。
两个聚居地的关系很好，虽然离得很近，却可以彼此互补。
第一个土著聚居地，能获取石盐、野牛角。而第二个土著聚居地，特产精美陶器，以捕鱼、狩猎和采集野果为生，并且农业更加发达（靠河）。他们经常用石盐交换陶器，各自都不缺食物，繁衍到一定规模就分迁，根本用不着为了生存而打仗。
而在河流的上游，还有更大的部落，第二个聚居地的土著就是从上游分迁过来的。
这是北美洲西海岸最适合居住的地方，资源丰富，气候宜人，可谓天生福地。但正因为太富足，人类发展迟缓，甚至还没有进入奴隶制社会。
打仗和天灾，是人类社会早期的进步源动力，偏偏这里没有战争和天灾！
嗯，也有水患，但都属于季节性河水泛滥，洪灾退去之后的土地反而更加肥沃。
两位土著首领交流之后，大部落立即搜集狗头金，当场跟朱海换取了两把铁斧，其族人又是一阵载歌载舞庆祝。
为了交换更多铁斧，土著们集体出动，带着朱海前往河滩。
此时的萨克拉门托河与美利坚河的交汇处，跟后世有着非常大的区别。因为上游没建水电站，更没有加州的北水南调工程，相对而言要狭窄得多，并且水流更加湍急。
顺便一提，二战之后的美国，确实宛若人类灯塔，50年代就能搞北水南调工程。不但整治了北加州水患，还解决了南加州缺水问题。若换成21世纪的美国，如此庞大工程，估计投票就得投他个二三十年。
在两河交汇的肥沃三角洲，朱海遇到了第三个土著聚居点，那里的部落人数竟有两三千，并且拥有大量种植蚕豆的农田。
来到河口南岸，所有人眼睛都看直了。
透过清澈的河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浅水区域竟然闪烁着点点金光。
“金沙！”
不知谁喊了一声，其余队员全部冲过去，朱海一时间竟然压制不住。
李长柱脱鞋挽裤脚跳进水中，双手捧起一把沙子，肉眼可见掺杂着好几粒金沙。他咽口水说：“督公，比柔佛的金河更厉害，这里不是淘金，是捧金啊！”
眼见越来越多队员下河，朱海呵斥道：“你们慌什么？都上来四处探查一遍！”
一共两条河，南边那条金沙较少，而且越往上游就越难见到金子。但是北边那条河，简直让人发疯，大家往上走了好几里，居然到处都能看到金沙。
于是，这两条河都有了中文名，叫做流金河（萨克拉门托河）与闪金河（美利坚河）。
探寻了一整日，土著们都在找狗头金，居然不知道采集金沙。
李广成心痒难耐，劝道：“督公，别再探了，快制些沙网淘金吧！”
朱海指着正在寻找狗头金的土著，笑道：“我们这几十个人，能淘到多少金子？应该制作沙网，让土著帮忙淘金，再用各种铁器跟他们换！”
“对啊，还是督公英明，咱们可以坐收其利！”李广成拍马屁说。
可惜这里没有竹子，众人在河边四处搜寻，居然找到了成片的野生亚麻。生活在河边的土著，已经会用亚麻结绳织网了，可惜还不知道纺织麻布。
朱海把三个土著首领喊来，当场让属下剥制麻皮，教他们编制简易筛子。然后又用筛子去淘金，把淘来的金沙堆在一起，又在旁边放一把斧头表示可以交换。
土著们欢欣鼓舞，纷纷学习编制筛子，然后跳进河里去淘金。
而朱海则在阴阳师胡元的建议下，留下一半人监督淘金，另一半人探查更下游的河流。两河交汇流入一个大湖，探险队员们以为是湖，其实是海湾的内陆延伸，湖水属于含盐量偏高的淡水。
继续往下，大湖收束，来到一个河谷地带。
穿过河谷，便是宽阔的海湾。
胡元手捧着指南针，用刀子在地上画简易图：“督公，我们绕了一大个圈子，沿着岸边继续往西或西南走，很可能就会回到我们登岸的地方。下次再来，可以直接坐船往东北走，定然能够达到流金河与闪金河。”
朱海大笑：“那就更方便了！”
李广成突然说：“督公，我在两个土人村寨都观察过，他们并无什么厚实的御寒之物。既然他们不用御寒就能生存，那这里的冬天，可能也不像胡先生说的那么冷。”
“怎么可能？”胡元反驳道，“冬天冷，夏天热，这是常识。此地夏天只有十多度，冬天必然奇冷无比。越往北越冷，越往南越热，我们应该赶在冬天之前向南进发。”
“那可不一定。督公说，大地乃一圆球，”李广成笑着举起拳头，“此拳便是大地，大明在淡马锡（新加坡）之北，但把拳头一翻转，淡马锡岂不是在大明之北。你怎么能说，越往南越热，越往北越冷？”
胡元顿时懵了，握着拳头冥思苦想。他并非物理学派弟子，只不过自行研究过物理书籍，这个问题明显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朱海笑道：“那便再等两个月，总不能土人能活，我们却被冻死吧？”
两个月之后，按照胡元计算，已经是大明的深秋。
温度确实下降了，但令胡元惊讶的是，温度居然只下降了几度，这跟大明和南洋都不一样啊。
胡元在航海日志中写道：“福山（旧金山）之地，颇多怪异。盛夏时节，最高日温二十度；仲秋时节，最高日温十余度；及至隆冬，最冷时候也不下雪，气温必然在零度以上。如此异常，已非吾之学识能揣测，或许物理大宗师王侍郎可解矣。”
航海队员的春节，是在福山妈祖湖度过的。
在这几个月里，他们把周围三百里都探测了，足足遇到六个土著部落。闪金河更上游的部落，那里的土著比较凶悍，族众竟然多达好几千，想要仗着人多抢走他们的铁器。
朱海果断下令开枪，当场打死十余人，这些土著一哄而散，以为他们是人间行走的神灵。
同时，朱海又驾船往东北走，穿过一个海峡，再穿过一个河谷，就来到他们之前遇到的大湖，沿大湖往西便是闪金河与流金河。
如此就来往非常方便，直接坐船去收金子，不用走凶险莫测的陆路。
当大船驶到河口，那些土著都惊呆了，纷纷趴在岸边祭拜，甚至把朱海奉若神明。
过了元宵节，船队终于南下，去寻找麦哲伦航线回国。
而他们离开时，带走了八十多麻袋金子，那些麻袋本来是用来装食物的。

第467章 正德十九年春
整个正德十八年，王渊都是在辽南度过的。
三月份，夏婵产下一子。因在养马的永宁监城诞生，遂取名王骐。
嗯，又是儿子，王渊都快哭了，他现在真想要个女儿啊。
七月份，香香产下一子，取名王骥。
还是儿子！
至于正德十八年的会试、殿试，王渊没有回去参与。因为他是礼部左侍郎，回去只能主持，却不能主考和阅卷——礼部官员，负责组织考试，为避嫌不得当考官、阅卷官。
弟子王崇考上了，险之又险的三榜末尾。但馆考成绩优异，顺利成为庶吉士，目前正在翰林院学习深造。
今年的状元名叫姚莱，其父是右副都御使兼延绥巡抚姚镆。去年冬，右翼蒙古副汗吉囊南侵，姚镆作为文官巡抚，带领武将主动出击并夜袭，斩杀两个右翼蒙古将领。现在，姚镆已经升为工部右侍郎，被杨廷和扔进工部纯粹是图方便，反正工部已经被王渊掌控了嘛。
姚镆虽然不是杨廷和党羽，他的状元儿子却跟杨慎混一起。
没办法，姚莱精通经史和辞章，又一个当世大才子，跟杨慎自然志同道合。历史上，他甚至跟着杨慎去哭门，被嘉靖皇帝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今年的榜眼叫王教，物理学派弟子，而且是搞理论研究的书呆子。
这货喜欢研究天文，每晚苦读之后就观测星象，睡到第二天半上午才爬起来。
今年的探花……是徐阶！
徐阶怎么说呢，算阳明心学的外围人员。他没有拜入王阳明门下，但整天跟心学弟子来往，讨教过很多关于心学的观点。目前似乎打算依附于王渊，毕竟王渊也是心学门徒，徐阶比较认可心学思想。
顺便一提，严嵩和王阳明也是老相识。
当初王阳明离开龙场驿，前往江西庐陵当知县。严嵩正好丁忧守孝，慕名前往拜访，与王阳明相谈甚欢，王大爷觉得严嵩是个有为青年，今后必定能够匡扶社稷。
话说，徐阶是不是也受到挫折，所以才变得那么隐忍呢。
历史上，人家可是一榜进士，在翰林院等着大展宏图。因为得罪张璁，居然被贬去做推官，瞬间从天上被打落地下。
张璁经常干这种事情，他自己一把年纪才做官，于是觉得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杨廷和只把王渊的弟子，从庶吉士扔去地方当知州，已经被朝中清流所非议，而张璁直接把所有庶吉士都扔去各部或地方！
张璁的想法是，这些庶吉士留在翰林院也没屁用，做科道言官更是只会当愤青，还不如送到各部或地方慢慢锻炼。
想得很好，就是破坏规矩，让当事人难以接受。
而徐阶得罪张璁，起因更加扯淡。
张璁竟然上疏嘉靖，请求去掉孔子的王号，降低孔子的祭祀标准。这简直捅了马蜂窝，而那些清流还不敢反对，只有愣头青徐阶傻乎乎跳出来。
严嵩和徐阶，年轻时都是热血青年啊。
……
正德十九年春，大明航海队南下寻找麦哲伦航线时，王渊也带着妾室和子嗣离开辽南。
辽南已经逐步恢复十五万亩牧场，佃耕这些土地的军户，大部分转为马户，分到了从军官手里夺回的良田。他们现在归民政官管理，武官想要再次夺田，还得等待天灾，否则靠强硬手段必定惹怒王渊。
辽东苑马寺的养马数量，已经达到六千多匹。除了诞下的小马驹之外，还有从蒙古、女真手里零星购进的马种。至于什么阿拉伯马，倒是购买了一百匹，走海路运到辽东时，死得只剩下四十多匹。
同时，玉米、红薯和花生，已经在盖州卫完成推广，复州也有部分土地在种植。估计再过几年，就能推广到整个辽南，并向着整个辽东地区辐射。
辽南的军户和民户，对红薯不太感兴趣，对玉米则非常喜欢，并且平时都喊作“总督米”。
王渊和凌相，对官养马制度做了改良。
官方养马日渐衰败，主要原因并非武官侵占牧场，而是养马军户大量逃亡。这玩意儿属于大锅饭，自然有人勤快有人偷懒，到最后全都变得懒惰。而马匹死亡之后，也是整体负责赔付，究竟谁赔全看官员脸色。遇到马瘟，赔得精光，养马军户全逃了。
王渊直接编录马户，这些马户归苑马寺直接管理。
马户正丁五人共养一槽，负责成年马四匹、幼年马一匹。再拨五个余丁贴养，等于十个人养五匹马。但是，其中五个余丁，并不实际养马，他们可以种地或做工，只需每月给钱、给草料便可——这些马户无偿分到土地，有义务给朝廷养马，并且他们不用额外交税和服徭役。
每苑定有马种额度，比如一苑四千马种。马户们唯一上交给朝廷的税，便是两年交一匹马。马种如果死了，只要他们弄补上新的马种，便不用再赔钱，若不能补马种，就要以十人一组平摊补偿费。一匹马种，养满十年，便归马户所有。
若遇马瘟，必须上报苑马寺卿，可酌情免除赔偿费用。
这种规定并不苛刻，马儿一年一胎，允许他们两年上交一驹。如果养得好且运气好，三五年可白赚一匹幼马，任务之外养活的幼马，同样由养马户自行分配。
如此改革，等于责任到十人小组，不存在大锅饭弊端，并且还让养马户有奔头。
但肯定有疏漏，若能撑三十年，就算王渊和凌相成功了。至于三十年之后，还得看当时的官僚才干。就算王渊还活着，也已经位极人臣，不可能再亲赴辽东督理马政。
制度已经定下，辽南军户也服软，凌相更是个有能力的，王渊待在辽南也没啥事儿做了。
从旅顺口渡海直抵天津港，旦夕即至，两个婴孩也安然无恙。
天津港因为棉布贸易，已经日渐兴盛起来，港口常住居民大概三四千。这地方，本由天津卫的武官管辖，但现在由天津市舶司管理——天津卫的武官，估计是整个大明最安分的，便是卫城都存在各种外来民政官，更别提海边上的天津港。
来到工厂区所在河段，繁华得令人不可置信，同时那些黑烟囱也带来空气污染。
更糟糕的是，烟囱建得不是很高，王渊在船上都能闻见那煤烟味儿。
不过，并没人抱怨环境。
当地人提起那些烟囱，大都带着自豪表情，便是普通纺织工人都生活美满。
因为没有电灯啊，晚上没法干活，想往死里剥削工人都不可能，冬天日短甚至只能工作八小时。
但整个工厂都已完成蒸汽化改造，这里的棉布产量，几乎等于整个浙江，工业化的威力太过强悍。
王渊登岸进入厂区，居然看到几个白人。
找来管事的一问，却是嫌南方棉布价格太高，这些欧洲海商打算直接在天津拿货。
“你们是哪国人？”王渊问道。
那洋鬼子通过翻译回答：“葡萄牙，只有葡萄牙的商船，才能来到东方做生意。当然，大明把葡萄牙称作佛朗机。”
王渊又问：“葡萄牙人万里迢迢而来，为什么不做香料生意？便是瓷器也比棉花赚得多啊。”
洋鬼子笑道：“买卖香料和瓷器，路途实在太遥远，中途可能遇到各种风险。我跟其他商人不一样，我选择购买中国棉布，卖给印度人或奥斯曼人。中国棉布价格便宜，而且质量上乘，在哪里都是抢手货。而且这条航道距离较短、风险很小，几乎稳赚不赔。”
王渊再问：“印度总督还好吧？”
洋鬼子说：“我们有一位新总督，他非常英明，比之前那个混蛋好多了。”
王渊好奇道：“哦，新总督叫什么名字？”
洋鬼子说：“瓦萨阔&#183;达&#183;嘎马，他是一位航海家，曾经横渡大西洋。”
王渊表情肃然。

第468章 心学大佬们回京了
王渊为大明带来了许多变化，蒸汽机只是其中之一。
比如历史上，此时山东临清正在闹饥荒。
皆因嘉靖和老臣有矛盾，许多地方事务难以推进，导致黄河小范围决口，临清去年属于重灾区，今年春天青黄不接形成饥荒。为了平抑山东粮价，广积二仓的粮米，拿出三分之一减价卖给地方。
但现在，因为王渊给朱厚照递折子，黄陵冈堤坝已经逐步修缮，并且还多了三道堤防止决口。再加上王渊亲自在临清筑堤挖湖，临清已经近十年没有水患，此处百姓安居乐业，只是山东大种棉花造成米价上涨而已。
仅此二事，王渊至少救了十万人，更让上百万人免受流离失所之苦！
而城市里的居民，也渐渐习惯了报纸。
虽然没有王渊，大明也会有报纸。但塘报只发行给官吏，民间报纸多为商贾购买（含有商业信息），直至明末才出现面向读书人的报纸。
王渊发明的蜡印机，让报纸更易大量印刷，且成本直线下降。如今报纸已传遍大江南北，各种报纸类型五花八门，不但商贾、士子喜欢订阅，就连平头百姓也爱听人读报。
这次在天津港登陆，王渊来到天津卫城，便看到至少三种报纸。印刷量都不高，发行几百份已算很多，主要提供给本地的读者。
嗯，天津也有球赛，偶尔还会邀请京城球队切磋。
在天津逗留一日，王渊正准备乘船，突然后面有人喊道：“前面可是王侍郎？”
王渊转身望去，顿时有了印象，拱手笑道：“谦之兄，多年未见，风采依然。”
邹守益笑道：“王侍郎居然还记得在下。”
“你我同科，岂能忘怀？”王渊邀请邹守益一起坐船。
历史上的邹守益，本来应该会试第一、殿试第三。只因王渊的出现，邹守益没当成探花郎，以二榜第一名的身份考中庶吉士。
这家伙甚至都不等散馆，便舍弃庶吉士的身份，回老家钻研学问去了！
啥意思？
最顶尖的中央储备干部，而且年仅二十岁，主动放弃一切前途，说要回家专心研究学术。
这一研究就是十三年，期间拜师王阳明，又苦修了七年心学。
曾经的弱冠少年，已是三十三岁的中年。并且此人身材修长，容貌俊伟，堪称玉树临风，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一股子大儒气息——历史上，邹守益虽非王门首徒，却获得心学各派一致认同，并被认为是唯一获得王阳明真传的弟子。
两人进了船舱，同科兼同门，自是一番叙旧。
王渊问道：“谦之兄这次是回京做官？”
邹守益说：“先去吏部和翰林院报备，至于能不能做官，并无多大区别。我在江西讲学十年，自认已通程朱和心学，想要到京城也传播学问。”
得，这人不是回来做官的，而是杀回京城传道的！
阳明心学，已在南直隶、浙江、福建、湖广、江西、贵州、岭南广泛传播，但在北方的影响力还较弱。这次不但邹守益回来了，方献夫、黄绾等人也回来了，都是些归乡讲学十多年的学术大佬。
王渊想了想说：“兄之大才，当为翰林院编修。但不及散馆而去，恐怕这次回京，只能先做翰林院检讨。”
“无妨，”邹守益抱拳说，“多谢若虚兄关照。”
严格来讲，邹守益属于无组织无纪律，庶吉士做了几个月便开溜，追究到底甚至可以剥夺功名。但他自身学问深厚，又有王渊帮着说话，授予从七品翰林院检讨还是很方便的。
如果王渊不帮着说话，杨廷和党羽把持着翰林院，邹守益又是心学门徒，恐怕回京之后也得一直坐冷板凳。
邹守益既不聊官职，也不聊学术，而是聊起了江西清田：“去年，陈希冉（陈雍）总算完成江西清田，虽然清得不是很彻底，却也让江西为之一变。唉，他离开江西时，又遇到暴民袭击，差点因此而丧生。”
“此事我知，”王渊的脸色很难看，“陈希冉在江西数次遇险，可谓九死一生，辛苦清田却遭到贬官。”
邹守益笑道：“哈哈，我家的田，也被他清走了两千多亩。”
邹家是江西大族，自然属于被打击对象。但邹守益这个人，连庶吉士都懒得做，他会在乎家里的田地？这家伙甚至说服父亲，主动把侵占的官田交出来，给陈雍带来了许多便利。
至于陈雍，下场有点惨。
辛辛苦苦在江西清田好几年，顺便推进粮税改革，好几次差点被人打死。杨廷和趁着王渊远在辽东，纠集党羽弹劾陈雍残害百姓，朱厚照顺坡下驴就把陈雍给贬官了。
朱厚照是支持清田的，因此陈雍才能在江西好几年没挪窝。但既然已经清田完毕，那陈雍也完成了使命，皇帝没必要再护着，将其贬官还能堵住大臣们的嘴，何乐而不为呢？
也不叫卸磨杀驴，等再过两年，如果朱厚照还记得陈雍，给陈雍升官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到时候，杨廷和也不会拦着。他这次弹劾陈雍，并非反对清田，而是为了拉拢更多党羽。陈雍清田得罪了多少人，杨廷和就能拉拢多少人，这属于一本万利的操作。
至于王渊，自然要护着自己人。等哪天某地有事，推荐陈雍过去便是，一旦立功就能官复原职。
一路跟邹守益聊着回京，刚到家还没坐热乎呢，礼部祠祭司郎中郑善夫便来求见。
“先生，新历已经制好！”郑善夫捧来一本历书。
郑善夫，浙江人，数学家、文学家、天文学家。他本该拜在王阳明门下，这个时空却因新算学和新天文，毅然加入王渊的物理学派。
历史上，郑善夫曾经上疏朱厚照，说现行历法已不准确，应该测量南北日食的时间差，来推算现行历法的实际岁差，并请求更改大明现有的历元。朱厚照忙着打仗，怎会在乎历法的事儿？他又劝阻朱厚照不要南巡，被打了三十仗屁股，罚在午门跪了五天，后来病死在赴任途中。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王渊在担任礼部左侍郎之后，便给弟子郑善夫升官，将其从礼部员外郎升为郎中。
郑善夫希望更改历法，王渊便说：“陛下对此毫无兴趣，但你可以联络钦天监。由钦天监知会各地阴阳官，你们共同把新历先编出来，届时我再帮忙呈送给陛下。”
于是，郑善夫就去忙活编写新历去了，哪有时间劝谏皇帝不要南巡？
王渊翻阅着这本新历，也看不出啥情况，只问道：“不会有错漏吧？”
郑善夫说：“弟子会同钦天监，已编写此历六年，核对过不下十次，定然没有丝毫错漏。”
王渊笑道：“那我帮你呈给陛下，此功甚伟，估计能换来一个少詹事。”
郑善夫大喜：“多谢先生提携！”
詹事府的职务，多为翰林官跳板，不是翰林出身很难兼任。
王渊推荐郑善夫做少詹事，不仅仅升官那么简单，更是给郑善夫镀金。礼部郎中的原职不变，兼任少詹事，今后熬资历也能做侍郎。
郑善夫三十九岁，王渊只有三十岁。
但达者为师嘛，而且还是上级，开口闭口称“先生”并不寒碜。

第469章 正德新历
豹房。
孩子们在嬉戏，皇贵妃亲自沏茶，王渊与朱厚照对坐。
“这就是新历？跟旧历也没啥区别啊。”朱厚照翻着刚送来的历书说。
王渊解释道：“正朔误差大概一两天。”
朱厚照笑道：“误差一两天而已，何必劳师动众更改历法？”
“初此之外，还有一些小的修正，”王渊说道，“虽然只误差一两天，却也关系重大。陛下不觉得，这些年的灾异有些多吗？何不趁此改历，图个新历新气象。汉武帝开创新局面，也有太初改历之功，他的很多新法都是依据新历来推行的。”
这话对朱厚照的口味，他点头说：“图个新气象也可以。”
王渊又说：“此历以正德十八年冬至为历元，可称‘癸未新历’，也可称‘正德新历’，亦可沿用旧名为‘大统新历’。”
朱厚照很喜欢“正德新历”，不过为了顾及大臣，他还是说：“便叫大统新历吧。”
明代的历法就是大统历，算法沿用授时历，并参考西方的回回历。
郭守敬编订的授时历，可谓中国古代历法之巅峰，不但吸取历代精髓，而且全凭实测数据。不像太初历，假托黄钟之数；也不像大衍历，牵强附会于易象——这些都跟政治有关，而元代制定历法则不讲政治。
清代历法，不是中国人主编的，主要编撰人是汤若望。而且乾隆修历时，采用了牛顿的岁实数据，已经不算纯粹的中国历法。
后世紫金历沿用比历法，更改其算法。
如果不考虑朝臣反对，王渊甚至想采用《十二气历》。即以十二节气定月，属于百分之百的阳历，跟月亮圆缺和季节都没关系。
这种历法，跟后世的公历大同小异，且跟实际天象配合更好，更加便于农业生产。
沈括提出十二气历之后，遭到北宋朝臣的集体反对。因为这种纯粹阳历，否定了中国的传统农历（阴阳历）。沈括虽然备受打击，但他还是坚信，自己的这种历法，将来有一天肯定会被采用。
可惜，沈括的这一天，得等到辛亥革命之后。
中国古代天文学，仅从数据来说，可以称得上非常牛逼。
《尚书》记载，尧舜时期，就已测出一年为366天。尧舜究竟是什么时候，已经无法考证，但从《尚书》记载的星象来看，那时应该是公元前2000多年。
到汉武帝时期，太初历测算更加精密，一年为365.2502天（现代数据为365.24219……天）。
至于农历使用过久，就会出现岁差现象，这在东汉时期就发现了。并且，贾逵和李梵在改历时发现，出现岁差跟月亮行进速度变化有关，并且还测算出月亮运动速度变化的规律。用科学语言解释，便是月亮轨道近地点的进动——只是他们不知道，地球受太阳和月亮引力作用，也会发生进动现象，也会造成农历岁差。
因为顾忌朝臣反对，王渊不敢改用阳历，却可以往农历里面加东西。
比如汤若望主编的清朝历法，就各种往里面扔西方科学数据。
中国农历是阴阳历嘛，是阴历和阳历的结合，扔起东西来太方便了。历朝历代，修编历法时都在干，把各种新发现往里面扔，如此才有了集大成的授时历。
王渊又说：“推行新历的同时，请陛下推行时制与分制。今后，官府与军营点卯，甚至是各地科举，都按照某时某分来计算。”
朱厚照不解道：“为何如此麻烦？”
王渊笑道：“陛下可以开设钟表工厂，制作钟表卖给各地官府和民间，所获利润皆归内库。”
朱厚照顿时拍手：“此法不错！”
王渊提醒：“别卖得太贵。”
工部改进的钟表，比欧洲更先进，已经有了分针，正在琢磨着如何添加秒针。并且，钟表已经推广到府一级，由各府的阴阳正术管理时间。
王渊想要借着颁布新历，把“分钟”彻底推向全国——大明早就有24小时概念，不需要王渊进行推广。
这种推广，看似没啥用，其实跟推广农作物一样重要。
早期人类认识时间，以天为单位。渐渐有了月，有了年，又有了时辰，再有了小时。每一次有新的时间概念诞生，就意味着人类社会的新发展，“分钟”的诞生将使人类活动变得更精细。
……
朝会。
礼部尚书毛澄率先反对：“大统历乃诚意伯（刘伯温）所创，由太祖皇帝钦定，怎可贸然改之？”
王渊手持笏板，不疾不徐道：“大统历沿用授时历，并无多大改动，至今岁差已有一两天。毛先生身为礼部尚书，肩负祭祀之责，你祭祀的时间误差一两天，难道就不怕宗庙先贤和山川神灵怪罪吗？”
毛澄瞬间愕然，这事儿不该他反对，他应该鼎力支持才对。
阁臣毛纪出列说：“颁布新历，劳民伤财，请陛下谨而慎之。”
新历的颁布，并非说完就了事儿。就像后世更换市县级名称，所有的公函、公章、相关公司和机构，全都得跟着一起改名字。新历也一样，全国相关活动和文件都得改，民间的历书还得跟着改。
并且，古代信息传播速度迟缓，有可能新历颁发一两年，许多偏僻山村还不知道。若是村里有个秀才，按照老历去参加乡试，躺客栈慢悠悠复习，搞错了一两天怎么办？
王渊冷笑：“毛阁老明知历法有误，却阻挠新历颁布，放任礼部祭祀出错。究竟，是何居心？”
毛纪反问：“王侍郎怎么肯定大统历就一定有误？”
王渊笑道：“看来毛阁老不懂天文。东汉、两晋之时，天文官就已经发现，历法每沿用太久会出现岁差。大统历沿用授时历，从授时历颁布至今，也差不多快有三百年了吧。”
“古人的说法就一定准吗？”毛纪还在嘴硬，主要是这玩意儿推行起来很麻烦，毛尚书不想劳民伤财、惊动百姓。
传统官僚就是这样，一切都要求稳，最好一潭死水，整个社会都保持不变。
王渊说道：“古人不一定准，但钦天监多年的观测，却肯定是准的。而且这部新历，是礼部郎中郑善夫，与钦天监官员，还有南北各地阴阳官，花了六年时间一起编订的。毛尚书的天文学识，难道比这么多阴阳官更高明？”
毛纪默然，难以反驳。
王渊又说：“而且我记得，毛阁老在做礼部尚书时，还因钦天监推算日食错误，上疏进行弹劾，导致钦天监正被罚俸三月。钦天监推算日食错误，便是由于历法岁差造成的。你不准别人修改历法，又要别人精准推算日食，这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毛纪一言不发，直接回到自己的班次，他确实因为日食推算错误，把钦天监正弹劾得罚俸三月。
没办法，每逢日食，都要提前准备，这跟礼仪有关。
而且有明文记载，应该如此应对日食：“天子救日，置五麾，陈五兵、五鼓；诸侯置三麾，三兵、三鼓。大夫击柝。凡有声，皆阳事也，以厌阴气也。”
这玩意儿得动用军队，并且由礼部进行安排。日食一旦推算错误，从皇帝到大臣再到小兵，全都得白忙活一场。毛纪当时担任礼部尚书，怎么可能不因此弹劾钦天监？
王渊环顾大殿，朗声问道：“谁觉得祭祀山川社稷，就算错了一两日也无妨，那就站出来跟我理论吧。”
这大帽子扣下，还有谁敢反对？
若是现在反对，今后出现天灾，那就不是皇帝的责任，而是反对修历者的责任。
正德新历，就此顺利通过。
而“分钟”概念，也随着新历推行全国。渐渐的，就连朝中重臣，都不问什么时辰了，而是问现在几时几分。

第470章 老杨又在算计
“当当当当当……”
“咚咚咚咚咚……”
五更天，钟声响起，继而是鼓声。随着钟鼓声响，天还未亮，城门开启，街衢开市。
勤劳的小商贩，已经早起做准备。
大户人家的仆役，也纷纷起床做活。如果家里有时钟，还可以趁着钟鼓楼报时，核对自家钟表是否走得准，不准的立即调整时针和分针。
钟表这玩意儿，根本不用朝廷推广，至少在京城已经自动流行。
不过每座城市的钟鼓楼，依旧还在兼用传统计时法，靠着日晷和漏刻测算时间。五更天谓之亮更，先敲钟后击鼓；一更天谓之定更，先击鼓后敲钟——即为晨钟暮鼓。
既然没提前通知，那今日便无朝会，大臣们已经习惯了皇帝不上朝。他们一边劝谏皇帝勤政，一边美滋滋睡到天亮，反正责任都在皇帝身上，自己睡那么晚纯粹是被迫的。
郑善夫在妻子的服侍下，穿衣洗漱完毕，精神抖擞的前往礼部办公。
作为正德新历的主编者，他这段时间风光无限。虽然因为朝臣反对，没有直接晋升少詹事，却也兼任了左春坊左庶子，给自己镀上一层詹事府官员的金身。
郑善夫来到办公室不久，礼部右侍郎王瓒便至。
“王侍郎！”郑善夫立即起身问候。
王瓒叮嘱说：“今春旱灾严重，又遇风霾（沙尘暴），内阁拟罢端午之庆，陛下检阅骠骑、龙船游宴等皆不再办。对此，礼部已经覆议认同。上谕，礼部挑选日期，督促百官斋戒，遣官祭告山川社稷。”
郑善夫连忙拱手道：“在下立即去办。”
郑善夫是礼部祠祭司郎中，在礼部各郎中里面排第二，正好负责各种祭祀活动。
至于王瓒，已经当了好多年礼部右侍郎，王渊不在京城的时候，都是由王瓒代理左侍郎职位。
王瓒离开之后，郑善夫立即忙活起来。他先测算黄道吉日，选定斋戒和祭祀日期，接着又挑选勋贵代皇帝主持祭祀。
忙完这些，郑善夫感觉肚子有点饿，跑去礼部大堂看钟表，却已过了下午一点三十分。
唤来礼部祠祭司主事，郑善夫刚要分配工作，突然感觉房子在摇晃。
虽然只摇了很短时间，但郑善夫还是吓得脸色煞白。
半年前南京地震，如今又北京地震。
这玩意儿太邪乎了，新历刚刚颁布一个月，京城便接连遭遇沙尘暴和地震。定然给反对改历的官员，留下攻击新历的理由，王渊属于首当其冲者，而郑善夫则必然是背锅的。
郑善夫连忙去找王渊，可王渊并不在礼部办公。
王渊上午给太子讲课，下午被皇帝拉去游湖，郑善夫只能耐着性子苦等。他傍晚前往城西王宅，被请进去喝了一盏茶，终于等到王渊骑着马儿回家。
“先生，今日地震了！”郑善夫道。
王渊笑着说：“我知道，当时我正在跟陛下一起坐船游太液池。”
郑善夫提醒道：“新历才刚颁布一个月啊。”
“不必惊慌，”王渊安慰说，“半年前南京地震，现在又北京地震，必然是以前祭祀出错导致的。新历颁布之后还震，只是新历推行不力而已，督促各地官员认真执行即可。”
“真没事？”郑善夫问。
“有我顶着。”王渊笑道。
接下来几日，弹劾奏章果然无数，大部分把矛头对准王渊，也有少部分逮着郑善夫开喷。
王渊甘之如饴，郑善夫却如坐针毡，他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啊？
然后，屁事儿没有。就像王渊所说，颁布新历还地震，必然是新历推广不利的原因！
……
杨宅。
阁臣毛纪放下茶杯，问道：“新历大事，既遇地震，杨阁老为何不趁机发难？”
杨廷和笑道：“王若虚圣眷正隆，便是逮到他真正的把柄，陛下估计也当什么都没发生。别说地震一次，就算京城地震十次，也无法伤及他分毫。既如此，为何要胡乱施为？”
“伤不到王若虚，可以伤到郑善夫啊！”毛纪不解道。
杨廷和摇头说：“一个礼部郎中，便是罢免了也无用，必然会招来王若虚反击。他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顶得上你我说一百句。今日唤你来，是想商量梁叔厚（梁储）的事。”
毛纪问道：“梁阁老怎么了？”
“病倒了，卧床不起。”杨廷和说。
梁储已经七十四岁，本来就身体不好。前些日子地震，把这老家伙吓得摔了一跤，直接昏迷过去，醒来之后便半身瘫痪——中风。
医生说只要好好调养，还有机会痊愈。
梁储安养几日，果然有所好转，手臂已经可以抬起，让人扶着也勉强能走路。因此他封锁消息，只说偶然风寒，盼着过一两个月就能康复。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杨廷和很快收到确切消息。
杨廷和说：“梁叔厚的病情，虽然有所好转，但多半难以再任阁臣。靳充遂（靳贵）也体弱多病，去年冬天数度请辞，都被陛下挽留在内阁。他若再犯病请辞，陛下恐怕也只能同意。”
毛纪问道：“趁机推举阁臣？”
杨廷和点头说：“蒋敬之（蒋冕）的资历足以入阁。”
“那翰林院和制敕房？”毛纪问道。
蒋冕现在执掌翰林院和制敕房，他一旦入阁，这些权利都得交出来。
杨廷和眯眼笑道：“乔希大（乔宇）。”
“怎能是他？”毛纪大惊。
乔宇目前是南京兵部尚书，南京百官之首，士林威望非常高。但是，乔宇是杨一清的学生，还是李东阳的忘年交，完全跟杨廷和尿不到一个壶里。
杨廷和解释道：“蒋敬之（蒋冕）若是入阁，我们已占到最大的便宜。若再推举自己人执掌翰林院和制敕房，不说朝臣反对，便是陛下都会心生忌惮。何不把杨应宁（杨一清）的学生，从南京调回来掌翰林院呢？此事，杨应宁必定同意。不论谁执掌翰林院，都不能是王若虚的人！”
如今的朝堂局势，杨廷和根本无法一家独大。他靠着贬谪清田的陈雍，拉拢许多中间派的江西籍官员，现在又想着把杨一清拉过去。
而且，乔宇是保守派，只论政治立场，反而跟杨廷和一致，跟老师杨一清没啥共同语言。
杨廷和说道：“推举阁臣之事，你去安排一下。”
杨廷和打得好算盘，梁储和靳贵都有病，眼看是当不了多久阁臣了。如果再拉蒋冕入阁，同时交好杨一清，那他基本上就能彻底掌控内阁。

第471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不如陪皇帝钓鱼
梁储真不行了，七十多岁的人，还猛然遇到中风，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
静养一个多月，还是无法正常走路，梁储彻底心灰意冷。他虽然胳膊勉强能动，写字却不甚方便，就连请辞奏疏都是让人代笔。
如此情况，朱厚照也没法挽留，非常干脆的让梁储滚蛋。
于是，阁臣靳贵，也趁机因病辞职，被皇帝再次挽留，顺便给他儿子和女婿升官。
咱们金罍金公子，作为靳贵的女婿、王渊的好友，由此当上正四品大理寺右少卿。这货能力还是极强的，而且喜欢较真，纠正过许多冤假错案，可惜跟上司和同僚都关系不好，由此在大理寺的风评极差。
金罍若是能更圆滑一些，有王渊和靳贵相助，估计早就升任左少卿之职。
太液池。
朱厚照最近迷上了钓鱼，经常拉王渊一起钓。这位老兄性格急躁，太监们怕他心情不好，于是每天都悄悄的撒米打窝，还买来许多大鲤鱼扔进池子里。
又是一杆大货，朱厚照非常高兴，问道：“二郎觉得乔宇如何？”
王渊回答：“不知，臣不认识此人。”
朱厚照说：“乔宇有才干，但我不想让他掌制敕房。”
王渊说道：“那就另择人选便是。”
朱厚照冷笑：“但此人是杨廷和与杨一清联合推举的。”
让蒋冕做阁臣，让乔宇执掌翰林院，是三年前皇帝与杨廷和的政治交易。但当时还未正式任命，乔宇突然来了一封奏疏，劝谏皇帝不要再御驾亲征，把朱厚照气得直接收回成命。
朱厚照和乔宇，是在南京认识的。
宁王谋反之时，乔宇坐镇南京，各方面都应对自如。朱厚照巡幸南京时，便把乔宇招来奏对，君臣二人相谈甚欢，皇帝遂有心提拔重用。
结果因为劝谏奏疏，让朱厚照终于明白，乔宇跟石玠是同一类人。他当初提拔石玠，满以为可以通过石玠掌控户部，结果石玠却站在清流一边。后来又打算提拔乔宇，任命文书还没发出去，乔宇的劝谏奏疏就到京了。
杨廷和选择推举乔宇，除了拉拢杨一清之外，也是因为发生过这档子事。如此，即便乔宇执掌制敕房，也不是跟皇帝一条心的。
朱厚照说：“不如二郎也推举一人。”
王渊想了想，答道：“林俊，林见素。”
朱厚照居然毫无印象，问道：“此人是何来历？”
王渊说道：“致仕左副都御使，正德四年启用，正德六年论平乱之功而请辞。曾平定江西匪患，也曾平定四川民乱。”
朱厚照顿时发笑：“此人可用矣！”
这就太有意思了，正德四年，刘瑾当权，林俊居然能被启用。正德六年底，李东阳掌权，但大部分事务交给杨廷和，而林俊偏偏选择在这种时候请辞。
若为杨党，正德四年绝对启用不了。若为阉党，也熬不到正德六年，而且还是在立下平乱大功之后辞职。
其实，林俊也是清流，而且是清流中的实干派。
林俊既厌恶太监，也不满李东阳和稀泥，更看不惯杨廷和拉帮结派。他平定江西匪乱，连封赏都不要，死活闹着辞职，就是被杨廷和安插心腹、排除异己的行为给恶心坏了。
这个人如果执掌翰林院和制敕房，绝对没有杨党的好果子吃。至少，在翰林院任职的杨党，会被林俊视为攀附之徒，从而遭受到刻意打压。
王渊又说：“宁王谋反之时，林见素得知消息，令家仆星夜奔驰三千里，送来他亲自铸造的佛郎机炮平乱。”
“他还会铸炮？”朱厚照顿时更加满意。
王渊笑道：“他还支持开海。”
朱厚照说：“那便是此人了！”
……
“什么，重新廷推？”杨廷和非常惊讶。
司礼监派来的传旨太监说：“陛下对这次廷推不甚满意。”
等太监离开，杨一清叹息道：“乔希大（乔宇）太过耿介，上次的劝谏奏疏已经忤逆了陛下。”
杨廷和对此非常无语，蒋冕三年前就该入阁的，当时皇帝都已经答应了。就因为乔宇的一封奏疏，把事情全给搅黄了，这人咋就不知进退呢？
历史上的乔宇更头铁，正德南巡时硬刚江彬，把江彬气得派杀手行刺，因南京守备太监王伟相救才得活命。嘉靖继位之后，他直接被招为吏部尚书，又跟皇帝闹起来。他明明不是杨党，并不抵制嘉靖认亲爹，却突然站在杨廷和那边，反对嘉靖启用张璁、桂萼、席书等人，认为这些人都是投机之徒。
这货不愧是杨一清的学生，虽然政治理念不同，脾气却跟杨一清差不多。对事不对人，又坚持原则，而他的原则很多时候不咋地。
既然皇帝不满意，那只有重新廷推了。
然后，杨廷和非常郁闷的发现，陪推之人居然是跟他有矛盾的林俊。
林俊作为候选人之一，消息刚刚公布，瞬间让清流中人欢呼。即便是杨廷和的“党羽”，很多也投票给林俊，林俊在清流中的威望，竟然不比杨廷和逊色多少。如果只比声誉，林俊甚至超过杨廷和！
只因林俊的清流形象，堪称完美。人家在成化朝，就硬刚过权阉梁芳，被宪宗一怒之下贬为判官，当时杨廷和还在翰林院混日子呢。人家在弘治朝，就出手教训过宁王，还因此被宁王陷害受罚，那时杨廷和还在给朱厚照讲课呢。
而且林俊立功无数，提拔过许多青年俊才，并且只论才干不论派系，哪像杨廷和一样排除异己？
科道言官，更是将林俊视为偶像。因为林俊每次得罪皇帝、太监和权臣，被扔到地方都能立功升迁，无论是平乱还是治民都政绩累累。这是所有言官都想活成的样子，在中枢不畏强权，在地方经世济民。
如今正三品以下的言官，还没资格参与廷推，但他们听说林俊是候选人，纷纷上疏请求皇帝把林俊召回来。
朱厚照这才警醒，林俊居然是一群喷子的偶像，召回来之后不会给自己添堵吧？
“岂有此理！”
杨廷和这次是真失态了，回到家以后，一脚将太师椅踹翻。
杨慎问道：“父亲何故如此？”
杨廷和说：“林见素要回来了。”
杨慎说道：“林见素之清誉，天下皆知；林见素之才干，海内俱闻。他能回朝，是一件大好事啊。”
杨廷和说道：“林见素跟为父有嫌隙！”
杨慎劝道：“父亲，君子和而不群，小人群而不和。父亲与林见素皆为君子，一点嫌隙而已，不必记在心上。”
杨廷和更加郁闷：“说了你也不明白。”
杨慎前几年辞职，现在已经复官，并且升为翰林院修撰。这厮的仕途也算不顺，又是回乡丁忧，又是患病休假，中途还辞职几年，到现在居然才混得一个王渊刚中状元时的官职。
并且，杨慎虽然才华横溢，却毫无政治嗅觉，如今还保持着天真烂漫。
杨廷和叹气道：“不论如何谋划，都抵不过佞臣一句话，我是争不过王若虚了。”
杨慎居然帮着王渊说话：“父亲，王二郎并非佞臣。他在战场立功无数，都是冒死拼杀出来的。他开海虽然招惹非议，却让国库宽裕了许多。这两年督理马政，在辽南三卫置民政官，也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父亲今年已经六十五，而他王二郎才三十岁，又有什么化不开的矛盾。父亲若与王二郎联手，岂不相得益彰？等今后父亲致仕，王二郎再出任首辅，则为天下社稷之幸矣！”
杨廷和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解释，只能慨叹道：“你呀，还是去吟诗唱词吧。”
杨廷和为啥如此郁闷？
他顺利把蒋冕送进内阁不假，翰林院却被跟他有矛盾的林俊掌控。
并且，王琼入阁了，皇帝钦点的，朝臣们拦都拦不住。
王琼之前可是牵连进江彬的案子，按道理没有一丝入阁的可能。但皇帝就是要让他入阁，并且亲自出来给江彬案定性，说王琼跟江彬没有任何瓜葛。
王琼入阁之后，其心腹王宪接任兵部尚书，王渊的同党王瓒调任兵部左侍郎。
现在，内阁大臣排名依次为：杨廷和、靳贵、杨一清、毛纪、蒋冕、王琼。
六位阁臣，杨党占了三席，且靳贵多病不理事，杨廷和可谓已经掌控内阁。
但这有啥用？
制敕房和翰林院的林俊跟杨廷和有矛盾，吏部尚书廖纪是个不听话的，吏部左侍郎汪鋐是帝党。兵部尚书是王琼的心腹，兵部左侍郎王瓒是王渊的同党。户部尚书黄珂是王渊的岳父，仓场侍郎席书是王渊的座师。工部干脆就是王渊的后院。礼部尚书毛澄虽然是杨党，但早就被王渊联合王瓒给架空。
堂堂内阁首辅杨廷和，如今竟然只能完全掌控刑部！
王渊根本不需要去争什么，就如杨廷和说的那样，再怎么谋划也抵不过佞臣一句话。
只能控制内阁，无法控制六部，那等于屁用都没有。还不如把蒋冕留在制敕房和翰林院呢，至少还能提携后进庶吉士，杨廷和费尽心机让蒋冕入阁，结果把翰林院的权柄也丢了。
更恶心的是，杨廷和还不能像张居正那样，利用科道言官来架空六部。
首先他没有皇帝的支持，科道言官不会那么听话。其次，都察院的大佬当中，只有一个彭泽是杨党，其他的都不用看杨廷和脸色。另外，六科那些小年轻，都把即将回京的林俊视为偶像，估计还会反过头来攻击杨廷和。
杨廷和猛然发现，他把蒋冕抬进内阁，竟然让自己的权柄瞬间缩水。
王渊啥都没做，只负责陪皇帝钓鱼聊天而已。

第472章 心学大兴
三十八岁的聂豹，恭恭敬敬给王渊行礼：“拜见师兄！”
“文蔚兄年长，不必如此拘礼，”王渊回礼作揖，拉着聂豹入座，“老师身体可好？”
聂豹说道：“偶尔犯病，大致无虞。”
王渊笑道：“文蔚兄在华亭，做事真真漂亮，今年考满全国第一！”
聂豹谦虚道：“不过是践行心学而已。”
聂豹乃正德十二年进士，授华亭知县。刚刚上任，就遇百年大旱，华亭县颗粒无收。
他首先对皂吏开刀，迅速摆平那些积年老吏。接着又拿文吏开刀，追回贪墨税银一万八千六百两、米五千六百余石，那文吏在朝中有亲戚做一品大员，却被聂豹带着几个皂吏拿下。
有钱有粮，聂豹立即开始赈灾。同时清查县内庙田，把和尚侵占的良田，分配给无家可归的灾民，逼着和尚们帮忙赈灾。
接着，聂豹又拉拢当地士绅，说服士绅也出粮赈灾。徐阶就是那时认识聂豹的，并跟随聂豹研习心学，成为没有正式入门的王阳明再传弟子。
赈灾完毕，聂豹整顿吏治，定下各种规矩，并以身作则遵守，华亭官吏竟无人敢犯。
聂豹在华亭当了六年知县，疏通水渠三万多条，修复废塘一万两千多口。由此彻底解决县内缺水问题，粮食产量大增，并且废除苛捐杂税，几年时间共有三千两百多户逃户（上万人）主动回乡安居。
如此恐怖的政绩，谁都别想压住，这次考满被评为全国第一。
“朝廷对文蔚兄的安排，可有定下？”王渊问道。
聂豹回答：“已经定下，廖尚书亲自指派，令在下巡按福建。”
知县是正七品，巡按御史还是正七品，看似聂豹只是被平调而已，其实已经入了吏部大佬的法眼。
众所周知，总督和巡抚很牛逼，却被小小的巡按御史牵制。而且朝廷明文规定，地方科举、处决重刑、审理冤案、参（弹劾）拔（提拔）官吏、纪（记录）验（验证）功赏，这些事情督抚都不得插手，全是巡按御史的职权范围。
王渊担任浙江总督时，就被浙江巡按御史恶心过好几次，不过他们又因惩治溺婴而握手言和了。
从知县直接变成巡按御史，聂豹已然一飞冲天，下次升职很可能是知府！
王渊点头道：“廖尚书为政，一向对事不对人，也不问出身和派系。很可能是文蔚兄考满全国第一，把廖尚书也惊动了，亲自跟户部和都察院联络，任命你为福建巡按御史。”
总督、巡抚和巡按御史，本职往往隶属于都察院。但在挑选官员的时候，却以吏部的意见为主。比如任命湖广巡抚，吏部跟户部商量着办；如果是辽东巡抚，吏部需跟兵部商量着办。若有意见分歧，由吏部发起并主持廷推，最后交给皇帝来定夺。
聂豹笑道：“无论担任何职，不过‘忠君爱民’四字而已。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弊，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便是信，发之治民便是仁。”
王渊赞道：“文蔚兄深得心学三昧矣。”
聂豹连忙说：“略知皮毛而已。”
两人又闲聊一番，便结伴前往城南物理学院。
邹守益、方献夫等心学传人，都已经在京城安顿下来。只不过，邹守益当上了翰林院检讨，而方献夫还慢慢等着补缺。他们在京城开堂讲学，传播心学大道，有时在街上讲，有时也借物理学派的讲堂。
此时此刻，讲堂内外聚集数百人，有物理学派弟子，也有被吸引过来的普通读书人。
邹守益站在台上说：“良知者，虚无定体，又无所不包；它知善去恶，而自然流行。良知，既虚无又自然而发，常寂常感，常寂常明，没有动静之分。因其充分完备，故以人力加损之，皆非良知的本来面目……如何致良知？吾师阳明公曾言，应当有戒慎恐惧之功。我认为，阳明公的戒慎恐惧，便跟程朱二贤的主敬、持敬、居敬是一个道理，都是为了存天理、灭人欲……”
听到这里，聂豹瞬间皱起眉头，他觉得邹守益在曲解阳明心学。
又认真听了片刻，聂豹都懒得过去辩解，直接选择跟王渊辞别离去。
明代中期的阳明心学，虽然流派众多，却被后世研究者归为三派，即：王门左派、王门右派和王门传统派（日本研究者则分为：归寂派、修证派和现成派）。
王门左派以泰州学派为主，创始人是王艮。
为啥叫左派？因为太激进。民用即为道，对老百姓有利的就是道，每个人只需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在践行大道利国利民，就连商贾合法经商都是在践道。
而王门右派以归寂派为主，聂豹正是代表人物之一，只不过他目前还没开宗立派。
聂豹认为，天理应在寂灭静虚中寻找。他这派是要做圣人的，吾日三省吾身，修身治国平天下。认为匡扶社稷、救济万民，只有士大夫能做到，每个士大夫都应该修身持正，先约束自己，再去感化别人。
至于王门传统派，代表人物即为邹守益。他们首先承认程朱理学，再于理学基础上发展心学，相当于对程朱理学的改良。
右派遇到传统派讲学，能听得进去才怪了！
历史上，心学发展到晚明，又出现一个修正派（东林派）。东林派跟王门右派的思想非常接近，都是“尊德性”。只不过嘛，实际操作当中，很多东林派都是让别人“尊德性”，自己有德无德就很难说了。而以聂豹为代表的王门右派，是自己践行道德，再去感化万民。
至于王门左派，后来发展出“狂禅派”和“实学派”。
狂禅派，似儒非儒，似禅非禅，主张打破一切桎梏，扫除一切道理束缚，这样才能回归“天理”的本来面目。即，追求思想大解放。
实学派，则非常有意思。厌弃从汉代到明代所有儒学套路，只遵从孔孟的原始思想，主张兼容并包，学习西方先进科学技术。比如跟利玛窦一起翻译《几何原本》的徐光启，严格来说就属于王门心学之实学派。另外，张居正和海瑞，也是实学派的代表人物。这派发展到明末，核心理论即：解放思想，舍虚求实，一切归于实践和实用，并且反对阳明心学（其实是反对走向务虚的心学）。
可惜，在晚明诸多心学流派当中，官场以东林派占上风，实学派的朝政影响力没那么大。
直到满清入关，明代百花齐放的大思潮，被扼住脖子直接宣告死亡，鸦片战争之后才终于开始复苏。
为啥把王阳明奉为圣人，看以上叙述就知道了。他的心学思想，影响了整个明朝的中后期，从官场到民间的各种思潮，全是阳明心学的变种和分支。
聂豹离开了，王渊继续听讲，听着听着也走人。
邹守益的心学思想，实在太过传统，啥事儿都往程朱理学上套。物理学派虽然也篡改程朱理学，但都把朱熹当工具人，而邹守益则是真把朱熹奉为圣贤。
但是，思想相对保守的士子，还就吃邹守益这一套！
邹守益回京只一个多月，正式收徒就有十多个，另有数十人定期跑来听他讲学。
方献夫讲学刚好跟邹守益相反，这位老兄直接狂踩朱熹，把朱熹贬得一无是处。他推崇孟子，“知本”是方献夫的核心思想，格物致知是为了体察万物之本，用来探求自己的本心，再将自己的本心与圣人之心契合。
一些不喜欢研究数学物理，又不咋待见朱熹的士子，纷纷拜入方献夫门下为徒。
这两位虽然核心理论迥异，却都认同致良知、知行合一。再加上在京城发展多年的物理学派，北直隶士子居然张口闭口谈心学，已经成了一种学术潮流时尚，导致下一届顺天府乡试，出现大量阐述心学的应试文章。
心学门徒都不隐藏了，考得中就考，考不中拉倒，反正写文章时要痛快！
南方数省的乡试，也有这种情况。搞得许多老学究主考官，在阅卷完毕之后，专门跑去问心学是啥，咋到处都有“致良知”、“知行合一”等字眼？
心学，蛰伏十余年，已经开始大兴！

第473章 林见素
心学在京城的突然发力，顿时惊动了思想守旧派。
非常奇怪的是，杨廷和虽然喜欢排除异己，在学术上却显得非常大度。
诸多大臣投书杨廷和，希望禁止心学传播，杨廷和却并没有这样做。他虽然也反对心学，却只建议科举不得采用心学思想，民间讲学随便怎么搞都可以。而且，杨廷和仅在会试禁止心学，各地乡试他都一概放过了。
正德十九年五月，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张永，代替皇帝批复杨廷和的拟票。大致内容为：科举抡才，关乎社稷。会试与殿试，不得使用生僻字，内容不得哗众取宠，应试文章不得辞藻浮华，以老成持重之文风为上佳。
王渊都没法反对，因为杨廷和对心学只字不提。
但杨廷和这般做法，却给心学定性了，就是哗众取宠而已。你在民间怎么传播都行，甚至乡试都能玩，不准带到会试和殿试中来！
江南士子郁闷死了，而且不是因为心学。
这几年，会试文章愈发华丽，就连阅卷官们，都渐渐喜欢妙笔生花的文章。现在杨廷和搂草打兔子，把华丽文章也顺便禁掉，江南士子就喜欢玩这个啊，让他们老老实实写质朴文章很难受的。
七月，林俊到京。
能来得这么快，纯粹是因为走海路。
包括出京递送文书的吏员，只要目的地是在沿海省份，也喜欢在天津坐船南下。因为朝廷发的路费还是那么多，走海路可以省钱省时间。
林俊接到朝廷召唤，直接从莆田坐船就来了。他是乐意接受新事物的，一把年纪了还自造佛朗机炮，而且跟王阳明属于忘年交。
林俊到京的次日，还住在客栈里，便有无数言官前往拜见，一大群喷子想见见偶像。
王渊稍微要矜持些，等林俊租好房子，这才前去拜见：“见素公！”
“若虚且坐。”林俊笑道。
林俊租的房子很有意思，既不奢华，也不寒酸。他能自己造炮，可见家底殷实，对钱财不贪亦不排斥。
家仆奉上茶茗，林俊说：“刚到京城，就听说会试文章有了约束，无数江南士子怕要因此遭殃。”
王渊解释道：“禁止浮华文章，只是顺带而已，主要是为了禁止心学。”
林俊讥讽道：“杨阁老也是小气，我虽然不怎么认同心学，却也不会管年轻士子们喜欢哪样。”
王渊笑道：“杨阁老已算大度，至少乡试没禁。”
杨廷和是真的大度，历史上，心学被全国范围内禁止过两次。
一次是桂萼鼓动的，一次是张居正发起的，起因跟学术思想无关，全是出于政治原因。
桂萼跟王阳明产生矛盾，那还只是其次，真正原因是心学弟子在朝当官的太多。可没有鸟用，嘉靖虽然把心学定为“伪学”，可嘉靖中期的朝中大佬，却有一堆心学传人——共出了一个首辅，一个礼部尚书，一个户部尚书，两个兵部尚书，两个刑部尚书，还有好几个南京各部尚书。
而张居正呢，自己就算半个心学传人，他曾是王阳明弟子顾东桥的门生，他信奉的实学也是王门心学左派的变种。张居正禁止心学传播，是因为心学大佬何心隐反对一条鞭法，同时也发现心学的影响力太大，已经干扰到他推行新政。
相比桂萼和张居正，人家杨廷和多大度啊。
林俊却说：“杨阁老不是大度，他是没那个威望，出了京城谁理睬他啊？”
“都一样。”王渊笑道。
林俊又说：“这次北上，我在浙江停留数日，跟你的老师有过交谈。他说，你想变法改制，这是不是真的？”
“有此想法。”王渊回答。
林俊问道：“打算何时变法？”
王渊说道：“变法已经开始，但只在局部施为。想要全国变法，至少得等到晚生入阁之后。”
林俊叹气：“等你入阁，我怕见不到了。我老年体衰，还能再活几年？”
王渊连说：“先生长命百岁。”
“哈哈，别长命百岁，能再活十年，我就心满意足了。”林俊大笑。
事实上，王渊本想推荐老师执掌翰林院。可王阳明如今正丁忧在家，他的父亲王华刚死两年，还有一年才能服丧期满。
王渊介绍情况：“杨党之人，内阁占了一半，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张永，也跟杨阁老走得很近。”
林俊毫不掩饰的埋怨说：“皇帝真是糊涂了，居然弄出什么秉笔太监，他就不怕太监操弄国器？我回来做官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疏劝皇帝把秉笔太监给废了！”
王渊狂汗，这位不愧是言官们的偶像，果然是个会挑事儿的。
王渊说：“以陛下之性格，恐怕不会裁撤秉笔太监。见素公可以婉转一些，就说太监既然掌司礼监印，便不能再兼任秉笔，否则自己朱批、自己盖印，太监岂不是成了皇帝？”
林俊摇头道：“掌印和秉笔分开有什么区别？还不是换一个张永的人。既然要劝谏皇帝，就要一竿子到底，直接把秉笔太监给废掉！”
王渊有些懂了，为啥以李东阳的心性，居然都不待见林俊，这位老先生性格好刚啊。
王渊头疼道：“见素公，你如此行事，恐怕制敕房和翰林院的主人，顶多明年就要再换了。”
林俊无所谓道：“换就换，大不了我再辞官。反正一把年纪了，不掺和朝中烂事，致仕归乡还能多活几年。”
王渊只能敞开说：“那请见素公稍微忍一忍，等阳明公丁忧期满，您再直谏皇帝如何？”
林俊想了想，眨眨眼：“也可以，就等王阳明服完丧再发脾气。如今这个皇帝，连他爹都不如，他爹还气得我辞官呢，我在他手底下当官会折寿的。”
王渊哭笑不得。
聊完正事，林俊突然问：“听说你会铸钢炮，在浙江一口气铸了几十门佛朗机钢炮？”
“此事不假。”王渊说道。
林俊顿时来了兴趣：“我也会铸佛郎机炮，不过我是以锡为范，用铜来铸成。你怎么能铸钢？”
王渊解释说：“以石墨混合黏土做坩埚，石墨耐火，可以承受高温。再给铁料里加玻璃、石灰等物助燃，让炉温提升到可以融化钢水的地步。”
“妙啊，”林俊立即起身往外走，站在门口看了看，指着院子说，“这里可以造炉子，明日我便请工匠，你来教我怎么炼钢。”
王渊不知如何回应，老子是让你回来执掌制敕房和翰林院的，可不是叫你来炼钢玩票的啊！
林俊这还不算完，又说：“我在天津看到好多黑烟囱，听说是什么蒸汽机在织布。蒸汽机也是你研制的？蒸汽如何能织布呢？”
王渊说道：“见素公若有兴趣，可以去城南物理学院。”
林俊果然去了物理学院，跟掌院王晹交流之后，竟然当场加入物理学派。只不过嘛，他资格太老，不排任何辈分，算是物理学院的镇山之宝。
这一日，王渊正在教林俊炼钢，家仆突然来报：“老爷，探海提督回京了，陛下召你立刻去豹房！”

第474章 印加帝国之使节
跟出发前相比，朱海整个人瘦了一圈，甚至瘦得都有些脱相了。
而此时的豹房花园里，不仅有皇帝和朱海，还有一个穿着奇异的家伙——印第安人！
“二郎来啦，快坐！”朱厚照笑着招手。
王渊说道：“谢陛下。”
朱海也连忙作揖：“见过王侍郎。”
王渊拱手道：“朱督公辛苦了。”
那个印第安人非常聪明，居然看出王渊是大人物，立即赤脚匍匐跪拜。光脚并非穿不起鞋子，而是他们的传统，朝拜尊贵者必须赤脚觐见。这货身上甚至有金饰，看样子地位很高，而且拥有一定的文化水平。
更扯淡的是，这印第安人居然用汉语说：“幸会。”
王渊感觉非常稀奇，朝此人拱手还礼，又问朱海：“他还会说汉语？”
朱海笑道：“此人跟咱们一起在海上漂了几个月，又在南洋住了一个月，已经能说些简单汉话了。不过他的汉话很糟糕，估计以为‘幸会’是‘拜见’的意思。”
王渊问道：“朱督公能详细讲一讲吗？”
朱海说道：“泰西人（麦哲伦）的航海图，根本就用不上。咱们刚开始沿着航海图走，结果逆风逆水，只能又回南洋，第二年北上经日本出发。在海上飘了几个月，便看到了极东之地。咱们登岸的地方，气候非常好，夏天只有二十度，冬天也有好几度，可谓四季如春。因此，在下就把此地命名为‘福山’，并在福山西北面发现金矿。”
王渊还记得些高中地理知识，一听就知道是地中海气候，且美洲的地中海气候，是以旧金山湾为中心辐射出去的。
朱海率领的航海队，很可能发现了旧金山！
朱海又说：“今年春天，在下率队返航，想南下寻找泰西人的航线。结果航线没找到，却在中途遇到泰西军队！”
“泰西军队？”王渊非常惊讶。
“准确的说，是西班牙的军队，”朱海解释道，“那里有个土著大国，人口无数，幅员辽阔，已经被西班牙征服。有些土著，甚至会说西班牙语，正好我船上有佛郎机人，也会说西班牙语，因此大概知道一些情况。”
所谓土著大国，即阿兹特克帝国，地盘大概在后世的墨西哥。
正德十四年，西班牙人来到阿兹特克帝国，受到土著皇帝的热情接待。因为他们高大白皙，跟传说中的羽蛇神非常类似，土著们将西班牙人视为神的后裔。
阿兹特克皇帝出于统治目的，声称自己被羽蛇神眷顾，神灵派来后裔帮助他统治国家。
西班牙人就此成为特权种族，他们淫掠妇女、抢劫财货，渐渐被土著百姓所仇视。但皇帝骑虎难下，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于是选择维护西班牙人，反而去镇压自己的臣民。
西班牙人得寸进尺，居然绑架皇帝，严刑拷打逼着皇帝交出所有财宝。
城中已经发生骚乱，西班牙人把皇帝作为人质，想要先逃离城市再说。混乱当中，皇帝死于非命，西班牙人因带了太多财宝，也完全失去组织度，黑夜坠湖溺死一批，又被追兵给杀死一批。
逃回殖民地的西班牙残兵，在古巴总督的支持下，召集军队进行复仇行动。
他们带来战马、火炮和火枪，又纠集不满皇帝统治的部落，组建成西班牙、土著联军进行反攻。
阿兹特克帝国，就此覆灭！
王渊问道：“你们跟西班牙人打仗了？”
朱海点头道：“打过几场。咱们登岸探查情况，便看到一群西班牙人，正在洗劫土著部族。本来没想着帮忙，那些西班牙人，却突然朝咱们放铳。咱们人多，这一仗打赢了，还抓了两个西班牙匪徒来审问。得知此国已被占领，就立即收集淡水离开，生怕有西班牙援兵赶过来。”
“然后呢？”王渊问道。
朱海说道：“南方还有更大的土著国家，而且西班牙人，正在跟这个国家打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咱们逮着双方交战的时机，立即对西班牙人发动进攻。把西班牙人打跑之后，土著对咱们非常感激，还带着咱们去见那里的国王。”
这真是赶巧了！
西班牙人在征服阿兹特克之后，也不懂得治理，整天只知道抢劫。今天抢这个部落，明天抢那个部落，三年时间几乎把那里给抢遍了。于是他们派出船队南下，想要寻找新的国家继续抢，很快就遇到印加帝国，并且一路跟印加帝国打仗。
而朱海的船队，正好跟在西班牙船队后面，帮着印加土著把西班牙人狠揍了一通——西班牙南下的探险船队，只有两艘船，船员百多个。直接被朱海弄死好几十人，还击沉了西班牙的一条船。
王渊问道：“这更南边的土著国家，又是什么情况？”
朱海答道：“这个国家，国名叫‘塔万庭苏龙’。他们的国王被称为‘印加’，主要祭拜太阳，也祭拜月亮和星宿。国王以下有贵族和祭司，他们会冶炼金银铜锡，但就是不会冶铁，兵器也全是铜器。他们有高大的城池，还建有驰道和驿站，全国都被驰道连起来。还种了许多作物，这次咱们带回来一些。有一种牲畜特别奇特，似羊非羊，似马非马。”
印加帝国的真正名字，音译过来便是“塔万庭苏龙”。“印加”不过是称号，类似于“皇帝”、“国王”、“独裁者”。
印加帝国非常发达，有自己的文字，会冶炼金属（不能炼铁）。建筑工艺也非常高超，不但修建水渠和梯田，还在山区修建沟通全国的道路，最长的一条道路足有3200公里。
此时此刻，是印加帝国的全盛时期。
历史上之所以被西班牙覆灭，是因为老皇帝死后，两个皇子争夺皇位，双方兵戎相见内耗严重。再加上西班牙人带来瘟疫，印加帝国完全陷入混乱，被百十号西班牙人给各个击破了。
“咱们给土著国王赠送贺礼之后，国王也回赠了许多礼物，”朱海指着身边的印第安人说，“这是他们派出的使臣，是一个祭司的儿子。”
我去，印加帝国往大明派遣使臣？
王渊问道：“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朱海说：“没有按那个泰西人的航海图，从福山一路南下，都是顺风顺水。到了南边，风向和水向都变了，顺风顺水就可以回来。就是淡水不够，回来的航道很少遇到暴风雨，咱们在海上只换了一次水。很多船员都因喝腐水生病了，去时有568人，回来只剩317人，还包括5个土著在内。”
也即是说，这次前往美洲，一共死了246人。
印加使团本来有八人，中途也死了三个。淡水是足够的，可惜变质了，能不能活全靠体格。
就拿历史上的麦哲伦船队来说，回到欧洲死得没剩下几个，却成功带回去四个印第安人。
朱厚照一直没吱声，此时突然说：“二郎，这次探海还带回了金子，你猜那些金子有多少？”

第475章 羊驼
印加使节团首领，名叫瓦库，意为陶器。
瓦库的父亲，是科亚苏龙的大祭司——印加帝国本名“塔万庭苏龙”，拥有四大行政区，分别是钦察苏龙、库蒂苏龙、安蒂苏龙、科亚苏龙，其中首都在科亚苏龙辖内。
瓦库是父亲的第四个儿子，他天生属于统治阶层，却又无法继承大祭司职位，顶多能被任命为一些中小部落的祭司。
瓦库喜欢天文、绘画、数学和音乐，经常仰望星空，思考天空是否也有人类居住。大神韦拉可卡在造人的时候，为什么不给人类插上翅膀呢？那样就可以飞到天空了。
印加人确实信奉太阳神，但在太阳神之上，还有造物主毕拉哥恰。
造物主毕拉哥恰之下，还有大神韦拉可卡，祂创造了大地、人类和一切神灵，包括创造太阳神。祂是人间一切的来源，因此不用划圣地，不用建神庙，只需向祂真诚祈祷便可。
印加神话的构成，跟中国古代神话非常类似，因为有着相似的构建过程。印加的主体部落，不断征讨其他部落，同时吸取各部落的信仰传说。被征服部落的神灵，陆续加入印加神话当中，与印加人的祖先和神灵，一起形成独特的神话体系。
就在今年，太阳神印蒂没有任何提示，印加就来了一群可怕的异族。
那些异族驾着大船，手持奇怪的武器，不断劫掠沿海部落。他们的皮肤是白色，头发和眼睛也有异色，就像是山间冒出的幽灵。
幸好，又跟着来了一批异族，同样驾驶大船，同样拥有会冒烟巨响的武器，帮助印加人赶走那些幽灵般的白人。这些异族更加让人亲切，因为他们也有黄皮肤，也有着黑色的头发。（注：印加人的体貌特征，非常类似藏族。而玛雅人的体貌特征，更像中国南方少数民族。祖尼人的体貌特征，则跟汉族有些近似。亚诺米马人，更像是东南亚人。）
友好的异族，献给国王和王后珍奇礼物。
国王收到一把铁刀，比铜刀更锋利、更坚硬。王后们收到两件衣服，听说摸起来凉凉的，而且像油脂一样光滑。（注：国王的称号是印加，王后的称号是妈妈，比如现任两位王后，分别叫做：妈妈&#183;皮尔库&#183;瓦库和妈妈&#183;拉瓦&#183;奥克略。并且，两位王后，都是国王的亲姐妹。）
虽然言语不通，但大家相处和谐。
异族人离开的时候，国王打算派遣使者，前往异族人的国家回访。
向往外面世界的瓦库，立即主动请缨，被国王任命为使节团首领。他在船上差点死去，喝了不洁的脏水，拉了十几天肚子，为了补充身体水分，还得咬着牙继续喝脏水。
终于，瓦库熬过来了，他们来到陌生的世界，最终在一个叫淡马锡（新加坡）的地方休养。
在瓦库看来，淡马锡非常繁华和富有，有着各种超乎寻常的事物，这里一定就是大明的首都——瓦库已经知道，他要拜访的国家叫做大明。
可休息半个月之后，那位叫朱海的军队首领，又带着瓦库坐船航行。
中途，他们在一个叫杭州的地方靠岸，交易从南方运来的香料。瓦库被带到城里喝酒，还没进城他就快疯了，城墙高大得难以置信，这座城就像马丘比丘一样伟大。
杭州城里的人好多，超过印加任何一个部落，这里一定就是大明的首都！
可是，瓦库只在城里吃了一顿美食，便被带回船上休息。他们接着又前往旅顺口，把从杭州买来的货物，交易给辽东商贾们，继而折道前往天津登陆。
一路抵达北京，瓦库终于笃定，他肯定是到了神明的国度！
进京之后，没有任何停留，瓦库被召去见皇帝，还见到了礼部左侍郎王渊。在他的理解中，朱厚照就是印加，王渊则是大祭司。
“这是会同馆，你们今后就住在此地。”朱海说道。
瓦库大致听明白了，跟着念：“会同馆。”
瓦库以及四位同伴，就这样住进会同馆，皇帝还安排了一个太监来服侍。
住下两天，他们被带去鸿胪寺，学习觐见皇帝的礼仪，学习跟大臣交流的礼仪——藩国使臣直接见皇帝，已经逾礼了，但皇帝和朱海都迫不及待。
鸿胪寺司宾署的署丞（正九品），手把手教他们各种拜礼。可惜礼仪太繁琐，种类也多得很，教来教去直接教晕了，瓦库整个人都陷入懵逼状态，他的四个属下更是云里雾里。
与此同时，瓦库的起居之地，从会同馆转到鸿胪寺馆，一切饮食都由鸿胪寺提供。
足足练了半个月礼仪，瓦库突然被半夜喊起来。他穿上最正式的印加祭司服装，跟着鸿胪寺官员一起上朝，进入皇城又等待许久，看到好多宽袍大袖的官员。
那些官员排队进入一间大房子，瓦库和四位手下，却还需要继续在外等待。
“宣塔万庭苏龙使者觐见！”
“宣塔万庭苏龙使者觐见！”
一声一声传过来，瓦库听到自己的国名，立即跟着接引之人往前走。
此时已经天亮，朝臣们纷纷看来。
只见瓦库里边穿着无袖连衣裙，裙摆勉强达到小腿处。外面穿着亚麻袍，这袍子更像绶带，但比绶带更加宽大，到腰部才渐渐变成袍子。额头还有一根抹额发带，发带中插着几根彩色羽毛。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一双编制了精美花纹的草鞋——印加那地方常年炎热，因此衣服没袖子，便是贵族都不穿皮靴（注：大明只在重要祭祀时脱鞋，参加朝会不用脱鞋）。
“这番邦使臣，有些似南洋之人。”
“好歹是黑发，不似红毛鬼难看。”
“塔万庭苏龙是哪国？没听说大明有这个藩国啊。”
“这是探海提督太监，从极东之地寻见的小国，我大明藩国又要再添一个了。”
“极东之地？比日本还东边吗？”
“我听说啊，陛下前两年，派了一只船队东行，似乎是想寻求长生不老的仙丹。”
“荒谬，这世上哪有长生不死药？此事吾定要谏一谏！”
“……”
朝臣们窃窃私语，嘤嘤嗡嗡如同菜市场，气得朱厚照在皇座上一声咳嗽。
司仪官宣道：“藩国使者觐见！拜！”
鸿胪寺司宾署丞硬着头皮跪下，现场演示叩拜礼仪，瓦库和四个手下连忙跟着照做，长稽之后用夹生汉语说：“臣塔万庭苏龙国使节瓦库，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厚照非常高兴：“平身！”
“谢陛下！”瓦库跟着司宾署丞站起来。
朱厚照笑着说：“朕令探海提督朱海，驾船寻找极东之地，现如今已有所获。朱海何在？”
“臣在！”朱海从武官末班跑出来。
朱厚照问道：“这极东之地在何处，都给众臣说说。”
朱海说道：“自日本向东，驾船四月可达。其地冬暖夏凉，有神木异兽，亦有流金之河。此处臣称之为福山，附近土著皆茹毛饮血之辈。自福山向南，有一阿兹特克国，已为泰西西班牙国所灭。再向南，便是塔万庭苏龙国，此国幅员辽阔，有城池，有驰道，懂耕种。”
朱厚照非常自豪，对杨廷和说：“杨先生以为如何？”
杨廷和出列道：“兴师动众，泅海万里，只是多一藩国，臣以为大可不必。陛下应当勤政简朴，量入为出，国库方可充盈。”
朱厚照笑道：“把探海提督带回的异珍都呈上来！”
司仪官照着礼单大喊：“塔万庭苏龙国国王，进贡异种作物五十斤。此作物，礼部王侍郎命名为土豆！”
两个皇宫侍卫，抬着一担土豆进来。由于在海上漂泊数月，许多土豆都已经发芽了。
王渊端着笏板出列，担任讲解员：“此物名土豆，只在塔万庭苏龙国有，推种天下可利万民。”
群臣瞬间说不出话来，若番邦进贡的是奇珍异宝，他们还能跳出来反对皇帝奢靡，但这玩意儿可是农作物啊。
司仪官又喊：“塔万庭苏龙国国王，进贡异种作物三十斤。此作物，礼部王侍郎命名为辣椒！”
王渊又开始解说：“此物味道辛辣，可以调味。”
这些辣椒是风干的，并不新鲜，但能留作种子。
司仪官又喊：“塔万庭苏龙国国王，进贡异种作物种子一斤。此作物，礼部王侍郎命名为南瓜！”
王渊解说道：“南瓜能长到脑袋那么大，可为菜，亦可为主食。”
司仪官再喊：“塔万庭苏龙国国王，进贡异种作物种子一斤。此作物，礼部王侍郎命名为香草！”
王渊解说道：“香草可以为烹饪佐料，同时具备提神醒脑、杀虫驱蚊之功效。”
一种种作物被呈上，众臣哑口无言。
作为一个农耕文明，最看重的便是农耕，农作物再多也不嫌多。只这些新奇农作物，就值得去极东之地跑一趟，他们都不好意思再劝谏皇帝。
司仪官继续喊：“塔万庭苏龙国国王，进贡异种牲畜一只。此牲畜，礼部王侍郎命名为羊驼！”
王渊解说道：“本来运回来十只，雌雄皆有，半路病死得只剩这一只。”
一只可爱的草泥马被牵进大殿，呈懵逼状态环顾众臣。
群臣更觉稀奇，之前是植物，现在可是动物，全都盯着羊驼看个不停。
朱厚照笑道：“众卿可以走近围观，但不可喧哗，免得吓到这畜生。”
大部分朝臣，都比较矜持，并未走过去观看。但有几个年轻勋贵，却耐不住性子，小心翼翼接近，生怕这畜生突然发疯咬人。
只袭爵四年的英国公张仑，见羊驼似乎没有攻击性，走到正面与其大眼瞪小眼。
你瞅啥？
瞅你咋地？
你再瞅试试！
我就瞅了。
呵……推！
草泥马一摊口水喷出，浇了英国公张仑满脸。
“哈哈哈哈哈！”
文武百官放声大笑。

第476章 哇，金子！
“哈哈哈哈哈哈！”
朱厚照笑得前仰后翻，他是故意让群臣走近看，然后等着被喷一脸口水。
至于皇帝为啥知道？
因为朱厚照也被喷过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多几个人被喷才显得公平嘛。
杨慎觉得颇为有趣，也想上前看看。刚踏出几步，就听父亲一声咳嗽，他只能悻悻然回到班次。
以杨廷和为首的一帮保守大臣，觉得此刻太不像话了，好好的朝会居然真变成菜市场。
林俊本来神在在站着，听到杨廷和的咳嗽，他估计站出来，拢着袖子围观草泥马：“这畜生恐怕拉不得磨吧？”
朱海说：“塔万庭苏龙国没有石磨，因此不知这畜生是否能拉磨。但其地多山岭，此物可以驮运货物，就像大明百姓用驴骡驮货一般。”
林俊赞道：“既能驮货，那便是好畜生。可惜死得只剩一只，下次可多运几只回来，若能在民间繁衍推广，黎民百姓又可多一样有用牲畜。”
杨廷和终于忍不住了，出列说：“陛下，探海提督此次东行，确实收获颇丰，于万民有利。但既已带回诸多新作物，那就没必要为了这畜生，靡费钱财、万里蹈海再跑一趟。这塔……塔……”
朱海说：“塔万庭苏龙国。”
杨廷和说：“这塔万庭苏龙国，能够想到进献新作物，其国王也算有心了。可赐金印，封藩王，礼送其出境。若他们没有大船，那就以封舟载其回国。只再跑这一趟，封舟能带回多少物事，便带回多少物事，今后不可再劳师动众。”
朱厚照说：“就依杨阁老所言，着令礼部铸印局，为塔万庭苏龙国王铸一金印。再赐宝钞十万贯，绢一千匹，棉布三千匹，以彰其忠诚之心。”
杨廷和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笑道：“不过嘛，这极东之地，今后还是要去的。”
杨廷和眉头紧皱，知道无法直谏，只能退而求其次：“陛下，民间若有海商，愿意万里蹈海，自然不便阻止。但朝廷就不用再派船过去了，去一趟必然靡费不菲，只是空耗国库而已。”
朱厚照笑得更加灿烂，突然说：“探海提督，这次还带回一样东西。来人，都搬进来！”
这次动用的侍卫更多，两两抬着一个麻袋，袋口还绑有承运库封条。那些麻袋虽不大，却死沉死沉，力气小的直接被压弯了腰。
整好八十麻袋，至于零头嘛，朱海拿去跟船员分了。
平均下来，每人也就分得四十两黄金，而那些中途死亡的船员，家里还有几两金子作抚恤费。
朱海自己一分钱没拿，但这次回京面圣，从南洋运香料到杭州，又从杭州带货去旅顺口交易，贸易所赚的大部分银子，都进了朱海的私人腰包。
朱厚照笑道：“众卿可猜一下，这些袋子里究竟是何物。”
户部尚书黄珂，走过去试图抱起麻袋。他也算有力气的，谁知竟抱不起来，顿时惊道：“这些麻袋并未装满，如果是银子，一袋顶多百来斤，臣自负还能挪动。刚才试了试，一袋怕在两百斤以上吧？只能是金子！”
金子？
文武百官不可置信，八十袋金子得多少两啊！
朱厚照感觉非常没劲，居然一下就被猜到了，他下令道：“把封条拆了，众卿都亲眼目睹一下。”
一个麻袋打开，里面露出金沙。又一个麻袋打开，里面还是金沙……打开十多袋以后，众臣都麻木了，不再质疑此番出海的收获。
朱海跪地说：“这次出海，共带回黄金二十六万余两。还有些零头，臣自作主张，拿去分给船员，还给死去船员的家属一些抚恤。请陛下责罚！”
朱厚照高兴道：“那就罚你多跑几趟。分金子是应该的，抚恤费更该有。听说这次出海九死一生，船员死了超过四成，活着的也个个带病带伤。常言道，皇帝不差饿兵，如此伤亡应该大赏。记住，下次你不能私赏，由朕亲自下令赏赐。这回你既赏过了，那朕也得表示表示。所有死去的船员，每人赐田三十亩，逃户可回原籍落户，军户、匠户、灶户、乐户、阴阳诸户都可转为民户！”
朱海连忙谢恩：“臣代船员们谢过陛下！”
朱厚照和朱海的对话，根本无人理会，因为文武百官都已经傻掉，是被二十六万两这个数字吓傻的！
明代初期，官方金银比价是1:4，正德初年已经变成1:5。这些年随着开海港口增多，外来白银不断涌入，民间金银比价已经变成1:6。
二十六万多两金子，折算成银子就是将近一百六十万两白银！
便是云淡风轻的林俊，此刻都瞠目结舌，缓了一阵才问：“朱提督，你出海一趟怎搞到这么多金子？”
杨一清也问：“难道塔万庭苏龙国，不以黄金为宝，因此赠送这许多吗？”
朱海回答说：“塔万庭苏龙国，也喜欢金银，这些金沙跟他们无关。在下之前说过，船队登岸的地方，被咱们命名为福山。福山附近没有国家，只有茹毛饮血的部落。福山之东北，有两条河，河中多金。河边土著，不懂金银珍贵，在下便让他们淘金，再用斧头跟他们交换。斧头换得差不多了，就用铁刀、布匹、丝绸等物交易。”
群臣绝倒，一堆普通物品，竟换来一百六十万两白银，果然都是些没脑子的野人。
杨廷和疑惑道：“两条河，便淘来二十多万两金沙？”
朱海说：“杨阁老不知，那里的金沙是真多，太阳照着都金灿灿的。因此，那两条河，一条被船员们称作流金河，一条被船员们称作闪金河。数千土著淘金几个月，才淘得这么多金沙。如果下次再去，恐怕就没那么便利，因为附近河段的金沙已经所剩无几。不过嘛，在下派人往上游探过，上游数十里皆有金沙存在！”
大殿轰然，群臣震惊，还有数十里河段的金沙等着去淘！
历史上的美国淘金热，大概吸引了三十万人淘金，加州金矿的年产量接近四十吨。这还只是十年平均数，刚开始那两年淘金很容易，年产量很可能有五六十吨——这些数据出自官方，还有无数黄金，直接民间交易，并未计入其中。
而五十吨，换算成明制，约为一百三十四万两！
（注：三十万美国淘金者，真正暴富的是刚开始那一万人，淘金就跟下河捡金子一样。后来的淘金者，虽然也能淘到金子，且收入是打工的好几倍，但那里的物价翻了十倍以上，到头来还特么不如打工呢。更扯淡的是，不良奸商坐地起价，比如在酒馆里喝酒，老板只收金子不收钱。）
朱厚照洋洋得意：“出海一趟，便运回二十六万余两黄金。杨阁老，你还怕国库空虚吗？”
杨廷和很想反对，但欲言又止。如果再反对，户部官员估计要掐死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陛下刚才所言，出海之船员，死亡超过四成，活着的也人人带伤带病。黄金虽贵重，人命亦无价，须减少出海次数，每趟多带一些金沙回来也可。”
王渊突然出声：“船员多死，皆因淡水腐败。物理学派弟子，正在研究储水之术，或许可以减少出海伤亡。”
朱厚照说：“二郎有心了，若你的学生能有所获，届时朕必定不吝赏赐。”
“谢陛下！”王渊说道。
明代的税收，很多都是实物，除了漕粮必须入京之外，许多都变成了地方官府收入。而且还分门别类，米多少石，麦多少石，粟多少石，草多少束，丝锦多少斤，绢多少匹，布多少匹……
而中央能收到的税银，主要有户口钞、杂课、盐课、茶课、金银课等等——盐税、茶税虽然算钱，但也有一部分折算为布米统计。
林林总总加起来，去年中央收到的赋税（不含实物），一共有七百多万两白银。而且其中有两百多万两，是靠陆续开海和整顿浙江北关所得，否则中央税收只有四百多万两白银——朱厚照很纳闷，为啥杭州市舶司税收那么多，其他开海的市舶司税收远远不如呢。
前往美洲一趟，就能带回价值一百六十万两白银的金子，都超过大明（货币）岁入的五分之一了！
谁敢反对去美洲啊？
另外，如果把这些金子也计算进去，今年的货币岁入很可能超过九百万两银子。其中接近一半，都算王渊变相带来的。
都说王渊是佞臣，如果换你当皇帝，且不论战场立下那些大功，只让中央货币税收几乎翻番，这样的大臣你不倚重信任？
中央现在已不缺钱了，只是缺粮而已，各地大灾耗粮太严重。
朱厚照正在慢慢屯粮，他打算再屯一年，明年秋天就去收复大宁城。
王渊要信任，朱海也要封赏！
朱厚照突然说：“御马监朱海，探海有功，擢升御马监少监，仍旧提督探海船队。特封探海伯！”
太监封爵？
文武百官全部愣住，随即集体劝谏：“陛下三思！”
朱厚照又补充道：“从今往后，探海伯朱海，不得在京城和地方任职，只得督理海外事宜。历任探海提督皆如此，当为大明定制。”
“陛下圣明！”这回没人反对了，只要别在国内瞎搞，太监在海外当伯爵也可以接受。

第477章 朱海的野望
城西，谷府。
太监虽然必须住在宫里，但位高权重的太监，却肯定在外头有私宅。
谷大用摸着箱子里的银元，非常直白地问道：“有多少？”
“三千两。”朱海回答。
谷大用笑道：“你这趟捞得不少啊。”
“全凭督公提携，”朱海说道，“其实，福山之金沙，在下一两都没要。除了献给陛下的，全都分给随行船员了。”
谷大用明显不信，笑着说：“你还挺忠心。”
朱海解释道：“督公，在下句句实言，因为犯不着要那些金子。我从南洋回京，暂时挪用分给船员的金沙，采购香料去杭州贩卖。再于杭州采购瓷器、绢帛等物，运去辽东贩卖。只这两笔买卖，就净赚上万两白银（假的，更多）。把本金分给船员，再分些利润给他们，赚来的银子大部分我独吞。督公且说，我还用得着伸手去拿金沙吗？”
“金银可不嫌多。”谷大用说。
朱海说：“细水长流嘛，只要陛下高兴了，今后还愁没银子赚？”
谷大用笑道：“你倒是清廉，咱家没用错人。”
朱海说：“今年刚刚开张，只能报效督公三千两，以后每年都有五千两银子。还望督公在陛下面前，平时多多美言几句。”
“都是自己人，你便不送银子，咱家也会给你说好话。”谷大用非常高兴。他因为推荐朱海，不但更得皇帝重用，每年还有几千两银子可拿，算是他这几年下出的最精彩的一步棋。
朱海奉承道：“孝敬督公是应当的。”
谷大用说道：“王侍郎那边，你也要多多孝敬，今后可得仪仗他。”
朱海表情古怪说：“王侍郎分文不要，只让我勤勉做事。”
谷大用愣了愣，感慨道：“都说谁谁谁是清官，我看王侍郎才是真的清官。咱家虽然也贪，可打心里佩服清廉之人，这样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朱海也说：“王侍郎一身正气，站在他面前，我都自惭形秽。”
又聊了几句王渊，谷大用突然问：“极东之地真那么多金子？”
朱海说道：“多得很，但要拿人命去换，随行船员真死了四成多。”
不但死了四成多，而且活着回来的船员，因为已经分到了金子，打死都不肯再度去美洲。所以朱海才自己一分不取，多多分金给那些船员，这将是他日后的铁杆班底。即便不跟他去美洲，至少也在南洋跟他混，朱海想在南洋有一块自己的地盘，不用再仰仗朱英、满正、宁搏涛那些人。
朱海手里的六条船，全是拿着皇帝手令，求锦衣海卫拨给他的，以后就没这种好事儿了。
朱海必须用现在的本钱，一边经商牟利，一边去美洲完成任务。他想造更多船，造更多枪炮，在东南亚占几座岛，再派人回老家寻访亲戚。虽然全家遭灾皆死，但同族弟兄应该能找到，过继一个侄辈过来当儿子，还能传下香火创立家业。
说不定，他朱海的儿子，能在南洋做国王呢！
朱海当初选择自阉，也算一个狠人。又一路爬上去，入了谷大用的法眼，称得上聪明有能力。甚至，他看不起张永、谷大用、江彬、钱宁这些人，疯狂捞钱完全不计后果，都不知道为自己的身后事做打算。
拜别谷大用，朱海又前往物理学院。王渊清廉不收银子，朱海却不能真的不给，于是决定给物理学院捐钱。
“王掌院，些许心意，还请收下。”朱海姿态非常低，跟王晹面前屈身赔笑。
王晹早就考中了进士，但没当几天官就辞职了，一边研究学术，一边传播物理。他现在是物理学院的掌院，《物理学报》的主编，在王渊弟子中辈分不高（按入门时间，师兄弟排名三十多位），威望却属当之无愧的第一。
王晹瞧瞧那些银元，笑道：“这得几千两吧？”
朱海说：“三千两而已，小小意思，不成敬意。王掌院带领弟子研究储水之术，是所有船员的恩人，在下实在无以为报。”
财可通神，王晹此时看朱海就颇为顺眼：“朱爵爷客气了，陛下和老师有命，我等弟子自当竭尽全力。既然爵爷捐赠三千两，我便拿出一千两，建立一个‘储水术实验组’，普通组员有月俸可拿，取得成果者亦有奖金可得，如此必定能激发干劲。至于剩下二千两，便入物理学院的账目。如此安排，爵爷可还放心？”
“既已捐赠，全凭王掌院处置，”朱海感慨道，“物理学派之人，果然个个清廉无私！”
王晹笑道：“那倒不是，有私者多得很，我也不嫌钱多。只不过嘛，我若真想捞钱，何不去做官？既然选择辞官，那就有更高追求，便是传播物理之大道！除了物理大道，余者皆为俗务，得之固然可喜，却不能沉迷其中。”
朱海奉承道：“先生真大儒也！”
王晹哈哈大笑：“我可不是大儒，只论师兄弟之中，学问比我好的多得是，品德比我高的也不计其数。”
“先生太谦虚了。”朱海赔笑道。
说实话，储水技术真没啥好研究的，至少以现在的理论和技术很难有大的改进。
远洋船只上储存的淡水，正常情况下，三到四个星期就会长出绿苔。如果存放两个月以上，凑过去一闻，恭喜你，你将闻到下水道的味道。
上次航行，朱海自己没有出海经验，船员也没有深海远洋航行经验，只能靠麦哲伦的航海日志来摸索。但那些航海日志，更多的是记载各种奇异经历，以及缺水缺食的种种情况。航海细节，反而很少展现。
将腐水煮沸，能杀死大部分微生物，但气味依旧是下水道那味儿。并且，长期喝煮沸的腐水，也会有一定几率染病。
更糟糕的是，普通船员，没有喝开水的习惯！
中国人很早就知道喝开水健康，东晋《养生要集》就有记载：“凡煮水饮之，众病无缘生也。”
但是，到了明清时期，由于人口剧增，植被破坏严重，城中小民基本都喝生水。纯粹是为了节省柴薪钱，因为每个月烧柴的开支太大，久而久之就没了喝开水的习惯。
另外，由于海船是木制的，定时生火，定点生火，以防止发生火灾，全都喝开水似乎也挺麻烦。
朱海去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多半是因为他水土不服。回来的时候没病，源于他一直喝沸水，而且还经常喝茶，用茶味来掩盖下水道味儿，这样连坏血病都不会得。
朱海跑去物理学院逛了一圈，储水技术暂时还没有，净水技术却很多。
学生们建议他准备木炭，用以过滤杂质。再准备雄黄、白矾，这些东西可以杀菌，虽然学生们还不知道什么是细菌，但老祖宗说这两样东西可以净水。
然后，又建议朱海多准备木柴，所有船员必须喝开水。
随即，朱海又去拜访王渊，王渊说道：“多准备茶叶，给船员煮茶喝，不要想着省钱。”
朱海说道：“那得换大船！”
欧洲远洋航行，为啥经常缺水缺粮？就是因为船长太抠门，因为他们普遍船体不大，又要尽量多运载货物，于是饮食物资都准备得很紧凑，一旦遇到意外便会食物短缺。也舍不得多装柴禾，给船员们烧开水，甚至是给船员们喝茶了。
只要朱海全部换大船，备足柴禾和淡水，用木炭过滤杂质，用白矾和雄黄杀菌，都煮沸了再喝，甚至是每天泡茶，那病患和死亡率就能降到最低。
朱海立即进宫见皇帝，把事情都说清楚。
朱厚照也非常爽快，直接拨十万两银子，让朱海去购买或建造大船。这货立即南下去做准备，暂时可以不急，他打算明年春天再出发去美洲。
至于印加使者瓦库，则留在北京学习汉话，他已经可以进行日常简单交流了。并对大明的数学和天文很感兴趣，甚至跑去物理学院，每天请教这些相关知识——印加帝国的天文水平很高，也有自己的数学符号。
而咱们的朱厚照先生，在继豹房、虎城之后，又专为草泥马建造羊驼房。
嗯，公主朱璇祯很喜欢羊驼，每天都亲自来给羊驼喂草。

第478章 王子复国记（上）
“极东之地有大陆，是为殷州。东出日本，顺风顺水，两月可达。”
“正东有海湾，名曰福湾，风平浪静，是为良港……又有山丘，名曰福山……福山靠海处，有大湖，名妈祖湖……”
“横渡福湾，有树林，皆栎木，名栎木湾……”
“沿栎木湾北上，又有大湾，名望金湾……望金湾东走，有一河谷，名望金谷……过河谷有大湖，名思乡湖。”
“二河汇入湖中，一名流金河，一名闪金河。河中多金沙，掬手可得之，如今已尽矣……”
——摘自《补山海经&#183;海外东经》，作者许弘祖，字振之，号霞客。（此书成于大明延嘉十二年，西元1637年。）
极东之地有黄金，手捧河水可得金沙，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京城。
但是，士绅百姓都只视为谈资，并编出各种各样的离奇故事。没人真跑去美洲淘金，毕竟死亡率太高，那纯属提着脑袋去出海。
不过在京城做生意的客商，却把消息传播各地。沿海生活艰辛的百姓，见钱眼红的亡命徒，以及胆子肥实的海商，立即生出别样心思来。
海商和亡命徒最先串联，他们坐船去南洋打探消息，有的干脆直接找到朱海，想要搭伙一起横渡大洋。
这些日子，王渊正在给儿子补课，顺便请杨慎进行教导练习。
长子王策，即将年满十二岁，打算参加明年春天的童子试。不用回贵州，可借籍京城，但以后考举人必须回乡。
“子曰，”王渊说道，“你试着破这道小题。”
王策立即提笔写道：“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王渊顿时笑了：“你读过苏东坡的文章？”
王策说：“杨师（杨慎）让我熟读《三苏文范》。杨师说，只要背熟了唐宋大家的散文名篇，则童子试轻而易举。”
王渊吐槽道：“他教弟子倒是轻松。”
王渊与杨廷和虽属政敌，但他与杨慎却是朋友。
杨慎不喜欢心学，并非思想保守，而是觉得心学糊弄人，跟程朱理学没啥本质区别。不过杨慎喜欢物理，偶尔跑去物理学院厮混，且跟掌院王晹私交甚笃。
既然儿子要参加童子试，那就得找最好的老师，大才子杨慎便是不二人选。
黄峨也是才女，但对四书五经研究不深，更倾向于史学和辞章之学。她给孩子们打基础很不错，但想走科举之路，却还得另寻名师。
王渊又出了一道小题，王策还没开始动笔，突然太监就来传旨了。
火速赶到豹房，朱厚照扔了一封奏疏过来：“朱英来信，请求礼部刻金印，他们想带僧伽罗王子回锡兰岛复国。”
锡兰岛就是后世的斯里兰卡，此时已分裂为五个王国，葡萄牙支持其中最大的一个王国。
而锡兰统一王朝的僧伽罗王子后裔，目前定居于泉州，已经在大明传了四代，子孙皆会说汉话、写汉文。
王渊仔细看完奏章，顿时笑起来：“此计可也。”
朱厚照说：“我也觉得可行，你让礼部刻金印，便封他一个僧伽罗国王。”
大明水师为啥要攻打锡兰岛？
很简单，为了获得铁梨木！
大明如今有三种主要船型，即浙江的鸟船，福建的福船，广东的广船。
其中广船最坚固耐用，因为采用铁梨木制造，但维护成本非常高。主要是铁梨木砍伐过度，不但价格昂贵，且有钱都难买，一旦船体受损很难找到材料修复。
年初王渊回京，在天津遇到佛郎机人，得知达伽马担任印度总督。他立即写信提醒满正、宁搏涛，让二人小心提防，最好再打造几艘新战舰。
舰队维护很费钱的，大明水师现在有战舰六十余艘，即便控制了香料航道都有些扛不住。
他们听说葡萄牙人可能有异动，于是想用铁梨木建鸟船，让自己的新战舰更加坚固。至于以前的部分战舰，可淘汰一批卖给商人当武装商船，中国沿海有无数商贾都等着买呢。
而锡兰岛，就是他们早就盯上的铁梨木基地，那里的铁梨木足够打造一支舰队！
……
世兰宗，泉州人，秀才功名。
但他参加科举的时候，户籍一栏却很奇特，上面填的是僧伽罗国人。
事实上，世兰宗的母亲和祖母，皆为汉人女子。若非从小有父辈教导，他都不会说僧伽罗语，更不会知道自己的爷爷，是滞留在大明的僧伽罗王子。
起因是这样的——
郑和下西洋时，僧伽罗王居然敢动武，被三宝太监直接抓回大明问罪。虽然朱棣第二年就把国王放了，却又另立一个新国王，且把僧伽罗国收为藩国，由此催生出统一锡兰岛的科特王朝。
天顺年间，僧伽罗王子出使大明，因病滞留在中国。
等王子坐船回国时，知悉国内已经政变，表哥篡夺王位，杀害王室成员，他只能选择留在泉州。
“你为何私自与大明水师接触？”世归质问道。
世兰宗说：“父亲息怒，您年事已高，不便再出海。大哥和二哥，又……又性格不佳……”
世归郁闷道：“你直接说他们顽劣不堪便可！”
世兰宗说道：“祖父弥留之际，令我等儿孙发誓复国，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儿子实在不愿错过此良机。”
“大明水师真愿帮咱们复国？”世归冷笑，“便是复国成功，你也不过做个傀儡国王！”
世兰宗说：“儿子能考上秀才，已是万般不易，哪里还能考举人？做一个傀儡国王，总比做一个酸秀才更强。儿子如果当了国王，我世家的生意，也可做到锡兰岛去。何乐而不为呢？”
世归虽然不看好儿子的前途，却也无法阻拦，只能说道：“罢了，罢了。陛下已封你为僧伽罗王，我怎么拦得住？但我不会跟你过去，为父只愿做大明顺民，不想做什么僧伽罗太上王。”
大明泉州府秀才世兰宗，便带着十多个家仆，购置火铳组成王室卫队，跟着大明水师一起去复国。
屁大点的锡兰岛，已然分裂成五个国家。
僧伽罗一直是大明属国，世兰宗又是血脉正统的王室后裔，大明水师有足够理由前往平定内乱！
也不要别的，就想搞点木材造船而已。
……
印度，果阿。
史提芬快步走来：“父亲，中国舰队来了！”
“冲着果阿而来？”达伽马问道。
“不是，他们去了锡兰岛。”史提芬解释道。
达伽马握紧拳头又松开：“只要不来印度，就别去招惹中国舰队。”
达伽马如今非常憋屈，上一任总督是败家子，不但葬送了大量战舰，离任之时还狠狠搜刮再走。他接手的纯属烂摊子，想要打造战舰却没钱，还得给国王和贵族输送殖民利益，到现在只造了两艘新舰。
如今，葡萄牙印度殖民地的矛盾很激烈，种族矛盾，宗教矛盾，文化矛盾，已经快到起义的边缘。
达伽马也不咋会搞统治，干脆进行血腥镇压，而且手段比前任总督更残酷。他的性格一向如此，每次进行航海探险，都一路惹事儿打仗，沿途把葡萄牙的名声搞得臭气熏天。
唯一的区别，前任总督无差别拉仇恨，达伽马对葡萄牙商人非常优待，只对各种异族进行血腥盘剥。
这货正在疯狂捞钱，只为屯银子造船，等攒够实力再收复马六甲。
至于史提芬，则是达伽马的次子，目前担任葡萄牙印度舰队总指挥。
虽然不敢主动招惹中国舰队，达伽马还是派出几条小船，跟着去锡兰岛查看情况。他们支持锡兰五国之一的康提王国，此国实力最强，大概占了锡兰岛三分之一的地盘。
大明水师，正是打算从康提王国下手。
没别的原因，比较顺路而已，谁让康提王国在锡兰岛的东部呢。

第479章 王子复国记（中）
亭可马里，后世被英国殖民，是日不落帝国在印度洋的重要军事基地。
而在明代中期，它还在科提王朝统治下，是锡兰东北部的最大港口。许多不愿给葡萄牙交入港税的商贾，便前来此地补给，再向南绕过锡兰岛前往阿拉伯地区。
甚至有印度商人，不顾葡萄牙禁令，悄悄绕过锡兰岛从事香料走私活动。
葡萄牙殖民者对此非常愤怒，又因大明水师控制马六甲海峡，葡萄牙比历史上更大力度入侵锡兰岛——大明水师我干不过，还不能揍你们这些僧伽罗人？
在巨舰大炮的关照下，康提国王被迫服软，允许葡萄牙人在亭可马里港修筑炮台，并参与该港口的税收活动。不但允许西方传教士在此传教，其中一位王子还受洗改信天主教，此事在康提王国引起强烈反对。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锡兰岛西南部，科特王国的一位王子，也被迫改信天主教，科伦坡港亦有葡萄牙人的炮台。
港口之内，一群印度教徒，正在艰难的运送石料。
这里本有一座印度教神庙（科内斯瓦勒姆神庙），两年前，葡萄牙人为了修筑要塞和炮台，便把神庙给强行拆掉，剩余的石料全部沉入海中。
康提国王对此不闻不问，因为他是佛教国王，这座印度教神庙是以前的朱罗王朝所建。
小小的亭可马里港，佛教为主流，印度教次之，还有部分绿教徒，现在又多了一个天主教。宗教矛盾非常激烈，佛教和印度教还能相安无事，其他两教则经常闹出各种麻烦。
印度教徒们无力反抗拆庙，只有等葡萄牙人把神庙石料扔进海里之后，自发前往打捞，他们打算集资建一座小庙。
“你听说了吗？一位有科特血脉的佛教王子，将会带着佛军来赶走红毛鬼。”
“早就听说了。如果真有佛王子，希望他能早点来，这些红毛鬼太可恶了，最好能够全部杀干净！”
“如果佛王子来了，我也要加入他的军队！”
“……”
风声是大明海商放出去的，当地华人首领暗中领钱，也悄悄的帮忙传播。
这里华人数量不少，同时信奉佛教和妈祖。
至于那些虔诚的印度教徒，也乐意见到佛王子到来。此港在数百年前，被印度教的泰米尔人统治，科特王朝（佛教）又将泰米尔人赶走，但并未下令禁止印度教传播，连那座印度教神庙也留着没拆。
经过数百年的磨合，在面对天主教和绿教的时候，佛教徒和印度教徒竟亲如一家人。
突然，一条葡萄牙舰船驶来，几个红毛鬼登岸之后，疯狂朝着刚建好的城堡跑去：“敌袭，敌袭，准备战斗！”
大概半个小时以后，数十艘大明战舰扬帆而来，直接将亭可马里港封锁。
葡萄牙守官前往交涉：“根据《马六甲协定》，贵方军舰，不得越过马六甲城。请立即离开亭可马里，否则我方将视为贵方撕毁协定！”
一个锦衣海卫百户过来说：“僧伽罗国，本为大明藩属，而今四分五裂。当初僧伽罗内乱，王子亦留在大明境内，如今大明协助僧伽罗王子平定叛乱，与你们这些佛郎机人何干？”
葡萄牙官员再次强调：“请贵方遵守《马六甲协定》，立即离开亭可马里！”
锦衣海卫百户笑道：“我等此次前来，只为平定藩国内乱，与你们佛郎机人无关。所有佛郎机士兵，立即撤出亭可马里，否则难免会有误伤之事！”
双方明显谈不拢，大明水师直接朝岸上开炮，葡萄牙炮台也开始还击。
宁搏涛举着望远镜观看：“根据海商递送的情报，佛郎机炮台并不多，可在港口以北登陆，绕过去包围佛郎机人的城堡和炮台。”
“你去吧。”满正笑道。
宁搏涛立即带着两千火铳兵登岸，绕了大概三个小时，终于来到亭可马里城的背后。
此城非常寒酸，只有一圈木栅栏，守军并非葡萄牙人，而是康提王朝的军队。
世兰宗带着自己的王室卫队——十多个刚学会如何放铳的汉人家仆，来到城外用僧伽罗语大喊：“我是僧伽罗王子，我的祖父是王子世利巴交剌惹。康提王室的祖先参与弑君，全都是些乱臣贼子。这次我回来，带着大明皇帝封赐的国王金印，还带着百战百胜的佛军。我会再度统一锡兰岛，赶走异教之人，今后这里只有佛教和印度教存在！”
说完，世兰宗退回去，几门小型佛郎机炮推出来，朝着简易的木制城墙开炮。
康提王国守军吓得连忙退后，军官和士兵都在窃窃私语。
世兰宗的祖先，乃僧伽罗国科特王朝统治者，并且是唯一统一过锡兰岛的王朝。即便已经过去数十年，但科特王朝的影响力依旧很大，甚至西边还有一个宣称正统的科特王国存在。
“僧伽罗王子回来了！怎么办？”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他才是僧伽罗王室正统。”
“他还说要赶走异教之人，不如咱们跟着他打仗吧！”
“他能复国吗？”
“肯定能，他带着大明的佛军。”
“……”
只过了十多分钟，守将就被军官杀死，数百士兵出城迎接他们的王子。
宁搏涛笑道：“你整编军队，全都听我号令。”
世兰宗拱手道：“全凭宁将军做主。”
世兰宗的王室卫队，瞬间从十多个家仆，扩张到五百多人。他迅速接管城市，协助大明士卒，从海陆两方前后包围葡萄牙城堡和炮台。
在行军过程中，大量印度教徒前来参军。
由于康提国王是佛教徒，对佛教进行有力保护，但却顾不上印度教徒。于是葡萄牙人逮着印度教徒欺负，还拆毁印度教神庙修城堡，这里的印度教徒最具反抗精神，他们愿意帮着佛王子复国！
世兰宗见状非常高兴，问道：“附近可有异教庙宇？”
“有！”投诚军官立即响应。
于是，世兰宗也不去攻打城堡了，带着刚刚收编的杂牌军，拆毁城内仅有的一座天主教堂。教堂内的传教士，也被愤怒的佛教徒和印度教徒杀死。
接下来完全失控，世兰宗根本无法约束，那些杂牌军又去拆毁绿教寺庙，甚至发展到攻击平民的地步。
世兰宗这次终于体会到乱军的可怕，慌忙去找宁搏涛：“宁将军，请借我一百士卒平息骚乱！”
宁搏涛笑道：“拿去吧，打仗还得靠大明天兵。”
世兰宗领着一百大明士卒，沿途放铳弹压，将那些趁火打劫的全部处死，这才迅速收束自己的杂牌部队。
但这种弹压，让刚刚投诚的军官颇为不满。世兰宗又开始转移矛盾，带着部队去扫荡城内的绿教富商，抢来的财货自己分一半，剩下的全部分给麾下士卒，如此手段立即士气高昂。
第二天，达伽马派来的舰船驶来，跟大明水师一番交涉，带走了城堡和炮台上的葡萄牙士兵，算是承认大明水师对亭可马里港的占领。
没办法，葡萄牙人太少了，甚至都无法真正殖民锡兰岛。他们只能在西部支持一个王国，又在东部威胁一个王国建立殖民点，哪有本钱跟大明水师打大仗？
达伽马虽然是个暴脾气，却也知道隐忍，不像前任总督那样莽着脑袋出兵。
在大明水师的帮助下，世兰宗率领杂牌部队，迅速占领沿海的伊拉乌帕图和库士帕维里。所到之处，便是拆毁异教寺庙，杀死驱赶异教信徒，只保留佛教徒、印度教徒和妈祖的信徒。
潜藏在康提王国的宗教矛盾被彻底引爆，佛教徒还稍微好些，印度教徒集体陷入疯狂。他们长期属于被打压的对象，这次终于有佛王子带他们翻身，各种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整个锡兰岛，不到两个海南岛的大小，还被分裂为五个国家，每个王国能有多强？
只半个月时间，世兰宗就吞掉康提王国四分之一的地盘，麾下的杂牌军队人数已经过万。由于其血脉正统性，还有大明水师相助，再加上岛内的宗教矛盾，一路就没遇到啥像样的抵抗。
直到此时，康提国王才反应过来，慌忙调集军队前往镇压。
双方大军在欣古拉克戈德相遇，康提军队约有一万八千人，但真正能打的只有两三千，而且以冷兵器为主，仅有一支五百左右的火器部队。世兰宗的军队有一万两千人，统兵大将是他从泉州带来的家仆，用乌合之众来形容都侮辱了“乌合之众”，但幸好有一千五百大明火铳兵相助。
交战之前，世兰宗派人往对方军营射书，斥责康提国王的祖先参与谋杀僧伽罗王，并再次宣称自己的正统血脉，发誓要在锡兰岛禁止异教传播，只允许佛教、印度教和妈祖信仰。
康提军队虽然识字率不高，但这封信的内容却迅速传播。军队中的泰米尔人（印度教徒）首先鼓噪起来，立即遭到将领的镇压，就这样自己跟自己打起来。
世兰宗观察到敌方混乱，立即下令全军出击。
一群乌合之众，阵型杂乱的冲过去。那位负责统军的家仆，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指挥，他的能力极限也就指挥几十人啊！
不过敌人更扯淡，军队内讧导致士气低迷，眼见世兰宗率兵冲过来，瞬间就有无数士兵逃跑。甚至还有一些僧伽罗人和泰米尔人士卒，反戈一击攻打国王的部队，世兰宗的军队竟然在战场上越打越多。
大胜！
大胜之后，是无尽混乱。
世兰宗的杂牌部队，跟新投诚的部队，居然稀里糊涂打起来，指挥系统完全失控。
世兰宗只能跑回来，对一直观战的宁搏涛说：“宁将军，请速速出兵弹压，小王实在压不住了！”
宁搏涛哭笑不得，只能带兵收尾，一阵放铳想让乱军强行安定。
然后，溃了……
世兰宗的那些部队，在稀里糊涂的混乱当中，居然被大明友军给击溃。狼奔鼠突满地溃逃，就此造成此次决战最大的兵力损失，世兰宗哭着骑马四处追赶，好几天之后才勉强又聚集起上万士兵。
世兰宗虽然政治手段还算高明，但打仗完全抓瞎。他胡乱整编一番部队，便率军直扑王城康提，打造器械莽着脑袋攻城。
攻城之战，死伤无数，杂牌军士气降到谷底，很快就开始出现逃兵现象。
而大明士卒，只在一旁看戏，时不时朝城墙打上几炮——傻逼才参与攻城呢。
就在世兰宗近乎绝望之际，城门大开，康提贵族捆着国王出来，跪伏迎接他们的佛王子入城。

第480章 王子复国记（下）
在占领康提王城之后，剩余地区传檄而定，因为翻遍整个锡兰岛，都找不出比世兰宗血脉更正统的王族！
康提王国，就此覆灭。
但岛上还有科特王国、罗依伽摩王国、悉达伐迦王国和贾夫纳王国。前面三个王国，都是僧伽罗国分裂的产物，世兰宗可以利用自己的王子身份。但最后一个王国，却是由来自印度的泰米尔人统治，僧伽罗王子身份在那里屁用没有。
正德十九年冬，世兰宗被请进康提佛牙寺，成为佛牙的新一代拥有者。
佛牙对于僧伽罗国来说，就像中国的传国玉玺，比大明赐封的国王金印管用无数倍。世兰宗拥有佛牙之后，又是正统的王室血脉，政治声望在岛上如日中天。就连西边的三个王国，都有许多人蠢蠢欲动，甚至是越过国界主动前来投靠。
这时，取得佛牙的世兰宗，正式宣称自己为僧伽罗王，民间则称他为“佛王”、“佛子”。
鉴于岛内的民政和军政一塌糊涂，拥有秀才功名的世兰宗，宣布在全岛范围内开科取士。不论是僧伽罗人、泰米尔人，还是大明遗民，都可以前来王城考试做官，并且还分了文举和武举。
这个举措虽然突兀，但也没招来太多反对，毕竟岛内识字率比较低，再怎么考试还不是那些人当官？
同时，世兰宗宣布僧伽罗语为官方语言，且允许泰米尔语和汉语作为法庭语言。
正德二十年春，僧伽罗国举办第一次科举考试，共有文武考生八百多人参加。他选了十多个作为自己的王室属官，其余中举者皆任命为中低层官员，高层官员依旧是以前的贵族。
宁搏涛从头到尾旁观，就跟看猴戏一样，顺便组织人手采伐铁梨木造船。
选拔官员完毕，接着便是整顿军队，然后又清理户口，还模仿大明制定户籍黄册。这玩意儿引来血腥杀戮，地方贵族开始叛乱，幸好全国也没多大，世兰宗的杂牌部队轻松平定。
一直混乱到正德二十年秋，世兰宗开始征讨西边三国。
这三个王国，其国王是三兄弟，几年前联手弑父篡位，还把父亲的国家一分为三。分家之后互相攻击，地盘最小的反而最凶悍，杀得地盘最大那个节节败退，于是后者请求葡萄牙相助，连大王子都改信了天主教。
连年攻伐之下，三个国家都民不聊生，三个国王因为弑父也不得人心。
世兰宗带着佛牙，身怀正统血脉，又宣称要禁止异教，再次上演无数喜迎王师的戏码。消灭这三个国家的时间，加起来还比他制定户籍黄册更短，接着便是北上征讨最后一个王国。
“宁将军，请务必相助！”世兰宗找到宁搏涛。
宁搏涛笑道：“王爷已占全岛四分之三土地，还怕区区的贾夫纳国？”
世兰宗汗颜道：“宁将军说笑了，自家事自家知，小王能快速复国，除了王室正统血脉，更因有大明天兵相助。这贾夫纳国，小王的血脉身份无用，其国民多为泰米尔族。且其士卒悍勇，小王新建之师，怕是难以取胜。”
“呵呵。”宁搏涛不置可否。
世兰宗颇为光棍道：“宁将军开价吧。”
宁搏涛说：“第一，锡兰岛的铁梨木，今后只能卖给大明水师；第二，在灭掉贾夫纳国之后，其北边一半国土，归大明水师管辖；第三，东边的亭可马里港，西边的科伦坡港，西南边的加勒港，南边的马塔拉港，都归大明水师管辖。”
这些要求非常过分，等于把整个锡兰岛，最菁华的关键港口，一股脑儿给侵吞过去——宁搏涛索要的四大港口，以前全是葡萄牙殖民据点，每个据点只有两三百士兵驻守。就这么点人，国王们还不敢招惹，可见本地军队有多烂。
“可以。”世兰宗咬牙答应。
立国未稳，必须寻求大明护佑，否则根本扛不住葡萄牙，也扛不住北边的泰米尔人。
贾夫纳王国虽然军队强悍，但民政可谓一团糟，老百姓的日子过得非常不好。在大明水师的海陆齐发之下，贾夫纳军队在沿海一触即溃，其地百姓冷漠旁观，甚至还有很多拿了好处的带路党。
至于攻城，世兰宗的杂牌部队去堆，大明士卒在后边开炮便是。那些弹药也得算钱，用锡兰岛的铁梨木和宝石来换，反正大明水师不做亏本买卖。
仅打了一个月，便完美收工。
因为此时的贾夫纳国，实际上已分裂为两块，超过一半地盘都听调不听宣，只不过军阀还没有宣布独立而已。军阀在南边拼命死扛，国王在北边直接投降，只因王城离海岸太近，国王被迅速围困没法跑路。
大概相当于锡兰岛八分之一大小的北方土地，全都成了大明水师辖地。
太监朱英开始组织移民，圈地划给迁徙过去的汉人。
至于那里的泰米尔人，本来就属于入侵者，他们的祖先都是从印度次大陆来的。现在要么选择改汉姓、学汉语，要么就被抓起来当农奴。而且就算做了农奴，也不准再信仰印度教，必须改信妈祖娘娘。
僧伽罗王世兰宗，就此统一锡兰岛，成为万民称颂的佛王。
而北边那八分之一土地，被全体岛民自动忽略，大明爸爸的占领是关怀啊。
一根根铁梨木，一箱箱宝石，从港口源源不断运出。铁梨木专门用来造战舰，各色宝石则用来赚钱，大明水师这一票油水丰厚，朱英、满正和宁搏涛尝到甜头，正琢磨着寻找新的进攻目标。
没办法，舰队维护成本太高，必须想点法子赚外快。
他们瞄准了孟加拉，因为孟加拉也盛产铁梨木。但暂时还不敢去碰，因为此时的孟加拉，是整个印度次大陆最强悍的国家，葡萄牙殖民者也一直没敢招惹孟加拉！
唉，还是回香料群岛欺负爪哇土著吧，他们现在才占领爪哇岛六分之一土地呢。
可惜占领爪哇岛不能全靠军事，那里大部分属于热带雨林气候。大明水师登陆之后，疾病带来的伤亡，远远大于战场伤亡，只能不断移民进行开发。
说起移民，锡兰岛战事还未结束，朱海就开始在山东搞移民了。
山东又遭灾了，三府之地干旱严重，加之大量土地改种棉花，粮价迅速翻了六倍有余。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被迫贱卖自己的土地，士绅趁机购买土地种棉花，这类似变相的“棉吃人”圈地运动。
朱海趁机跑去山东招募移民，那些灾民在走投无路之下，谁给口吃的就跟谁走，哪还管今后是不是要舍命前往美洲？
朱海把以前的几条船卖了，再贴钱从大明水师买来淘汰的大船。然后装足了食物、饮水、柴禾，以及各种净水物资和茶叶，只带一个船舱的货物用于交易，便领着有男有女的六百多个灾民，直奔美洲而去。
这次有了经验，离开日本一百零二天，便抵达旧金山湾……该叫福山湾。
中途只死了二十多人，六百移民被安置在妈祖湖，在那儿繁衍生息开始殖民。
至于下一批移民，朱海打算安置在栎木湾，因为那里大片大片全是橡树，可以用来作为造船基地——历史上，那里本就是欧洲殖民者的造船基地，取之不尽的橡树，还在海湾边上，天然就适合开造船厂。
首批移民虽然艰难渡海，却对这种安排非常满意。
因为朱海留足了种子，土地随便开荒耕种，种出的粮食还不用交税，更没有大明那坑死人的徭役。而且男女比例对半开，可以自由组建家庭，这种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
只不过嘛，朱海留下的食盐，顶多够用一年半载。若船队过期不回，移民只能自己找盐吃，这里的破气候很难在海滩晒盐。
此次事件，史称“朱海移民”，又称“探海公移民”。
不是伯，也不是侯，是公！朱厚照的孙子追封的。
朱海移民刚刚出发时，王渊的长子王策，也迎来了自己的童子试。

第481章 舍我其谁
四更天，凌晨两点。
一个十二三岁的书童，扛着箱子跑来：“少爷，考箱！”
王策借着烛火，打开考箱又检查一遍，肯定再无疏漏才交给书童。
宋灵儿依旧大大咧咧，拍着儿子的肩膀：“考试不要慌，没什么大不了。一个童子试而已，今年考不中，明年继续考就是。”
“阿妈，我不慌。”王策笑道。
黄峨、夏婵、香香都在场，几位姨娘各自准备了吃食。一股脑塞给书童，可怜那书童还是孩子，根本扛不了这许多零碎。
早就做了管家的周冲，主动前来帮忙，将各种饮食都挂在自己身上。
王渊传授经验说：“进考棚之后，钉好油布就睡觉，天亮自有军士把你叫醒。一定要睡足，否则头昏脑涨的，有本事也发挥不出来。”
这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王策立即说道：“多谢阿爸指点！”
“去吧！”王渊挥手说。
大人们自去睡觉，就连宋灵儿这个亲妈，都没有陪儿子去考场。
王策带着书童，身边跟着周冲，张慕远远缀着保护安全。
京城的学童非常牛逼，直接借用会试考场，主考官乃正三品顺天府尹，只论官品已经跟王渊平级了。哪像地方学童参加童子试，全是正七品知县监考，穷乡僻壤甚至还得自带考桌。
从家里到考场挺远的，需要从京城西北，一直前往京城东南，斜穿了整个北京城。
等王策到达贡院门口，那里已经在排队入场。
童子试而已，不需要脱衣服，在验明身份之后，随便摸几下就算已经搜身。
也不提前安排座位，进去之后随便坐。由于礼部贡院非常大，根本不可能坐满学童，因此不会出现紧挨屎号的情况。
王策随便选了个地方，拿出铁锤和钉子，搭着板凳在那儿钉油布。他牢记父亲的叮嘱，钉完油布直接睡觉，被人叫醒的时候已是天亮。
考题是油印的，经过多年改良，高级货已经不容易脱墨，考生由此免受满手油墨的苦恼。
京城的县试，需写两篇八股文，比偏远地方正规得多。不像王渊当初在贵州，能准确破题就算合格，两者难度相差迥异。
县试没那么多讲究，不像考举人和进士，主考官必须坐在里面。
王策正在阅读考题的时候，主考官已经在巡场了，背负着双手满考场转悠。王策只瞟了主考官一眼，便认认真真破题，因为那考官太熟悉，有时一个月能见两三次。
主考官的名字，叫严嵩。
严嵩之前是正三品通政使，去年转任正三品顺天府尹。看似属于平调，职权似乎还减弱了，但顺天府尹乃升迁跳板，今后要么转任地方巡抚，要么到六部做右侍郎，甚至可以直升左侍郎（这种情况很少见）。
顺便一提，明代皇帝在天农坛有田地，每年都要装模作样亲自耕种，即天子劝农。而天农坛的皇帝土地，必须向顺天府尹缴纳赋税，表示赋税方面没有任何人可例外——官员和士子减税，都是有严格限制的，不是说做官就能全免，但实行起来被各种钻空子。
严嵩在考场转悠了几圈，已经知道王策在哪儿，但他只当啥都没看见。
顺天府尹不好当啊，要管的破事太多，认真起来很容易得罪权贵。他更怕天子御驾亲征，朱厚照每次外出打仗，压力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倒霉催的顺天府尹！
严嵩的上上任叫胡宗道，因为朱厚照亲征宁王，顺天府尹必须负责征召民夫，还要为数万大军征集粮草。当时才跟蒙古小王子打了不久，顺天府百姓早已不堪承受，京畿之地被搞得盗贼四起。转眼间皇帝又要亲征，顺天府尹胡宗道，竟然因为压力太大，活生生忧惧而死。
严嵩现在很头疼，因为他听王渊说，皇帝今年似乎又要亲征，让他提前做好各种准备。
准备尼玛，严嵩很想骂人，这个皇帝太难伺候了。
回到正堂，严嵩坐那儿喝茶看书，只等着学童们过来交卷。
大概晌午时分，终于有学童交卷，严嵩稍微有些失望，因为第一个交卷的并非王策。
县试提前交卷者，拥有巨大优势，可以请主考官进行面试，主考官感觉满意当场就能通过。
严嵩快速浏览此人的文章，又随便出了个对子，笑问：“你多大了？”
那学童说：“禀府尊，十四岁了。”
严嵩颔首道：“回去用功读书，准备四月的府试，到时候还是我当主考官。”
“多谢府尊提携！”那学童大喜，因为他已经面试过关了。
又面试了两个学童，王策终于第四个交卷。
严嵩拿起王策的答卷，只看第一行，便笑道：“好大的口气！”
这次县试出了两道小题，第一题是：文不在兹乎？
成语“斯文在兹”就出自这句，孔子被尊为“大成至圣文宣王”，也跟这一章的内容有关。此题可以写得很大，也可以按朱子章句解读，熟读《论语》的学童都能作出文章。
而王策是怎么破题的？
这小子直接来一句：“道之将废也，存亡续绝，舍我其谁？”
严嵩仔细读完全篇八股，考教道：“朱子章句说，此‘文’乃礼乐制度，是孔子的自谦之辞。你好像不怎么赞同？”
王策回答道：“先生说，此‘文’乃‘道’，朱子的批注有些多余。”
严嵩笑问：“你的老师是谁？”
王策答道：“杨讳慎公（杨慎）。”
严嵩又问：“你父亲如何解读？”
王策说道：“父亲与先生的解读，大同而小异，都认为此处之‘文’指‘道’。父亲说，孔子敢作敢为、当仁不让，宋国的桓魋要加害孔子，孔子直言自己承担了天赋使命，定然可以逢凶化吉。孔子在此处遇到危险，怎么可能突然自谦？朱子以己度人，把孔子的格局看得太小了。父亲还说，‘文不在兹乎’这句，孔子有着舍我其谁的气势，怎么可能一边拍胸脯自夸，又一边用辞自谦呢？”
严嵩再问：“何为道？”
王策回答：“孔子曰仁，孟子曰义。”
严嵩微笑再问：“那你觉得是仁还是义？”
王策突然反问：“府尊为何要挑一个呢？仁义可双全矣。”
“哈哈哈哈！”
严嵩捋胡子大笑，把王策的文章放在最上边，赞许道：“汝有乃父之风，吾拭目以待耳。此篇八股，当为第一。”
这倒不是徇私，而是王策的文章确实不俗。虽然用辞浅显，朴实无华，八股结构也有些松散，远不如王渊少年时那样丝丝入扣。但胜在大气磅礴，而且英气逼人，就像一把脱鞘而出的锋刃。
以文观人，可知根底。
“道之将废也，存亡续绝，舍我其谁？”——这种八股破题，别说是小小学童，就连成年士子都很难写出。
反观第一个交卷的学童，破题为“文值其衰，圣人亦自疑也”，意思是：礼乐即将崩坏，孔子都在自我怀疑。
一个是礼乐崩坏，自我怀疑；一个存亡续绝，舍我其谁。
格局之大小，高下立判！
王策谢过府尊提携，便收拾考箱离去。
严嵩感慨道：“虎父无犬子，此子挥斥八极，又是一个王二郎啊。”

第482章 无名异
县试、府试、道试，王策一路轻松过关，可惜距离案首还有些远，他的道试成绩是第六十七名。
以王策现在的水平，便是回贵州参加乡试，都几乎没有一丁点可能考上举人。
不过留在北京还有些希望，因为顺天府的录取名额非常多，而且考生实力远远不如江南！
但如果王策想在顺天府考试，王渊就必须移籍过来。这种做法容易招人非议，杨慎的举人是回乡考的，王阳明的举人也是回乡考的，只有不要脸的无耻之徒，才会为了儿子考试选择移籍——其中牵扯到孝道，移籍有背离祖宗的嫌疑。
五月。
皇帝召见。
朱厚照递来一件透明物事，笑道：“二郎且看，这是何物？”
“水晶？”王渊疑惑道。
朱厚照摇头：“不是。”
“透明玻璃？”王渊顿时坐不住了。
颜神镇是明代最大的药玉生产基地，即制造五颜六色的各种玻璃。
在王渊制作出千里镜那年，朱厚照就命令颜神镇工匠研发透明玻璃。至今已有十三年时间，虽然陆续取得一些成果，但透明度都相对比较低。如今用于天文、军事和航海的千里镜，还是以磨制水晶为主。也就观赏球赛的千里镜，或者用于玩耍的时候，才使用玻璃制造。
王渊帮不上忙，就算换他来搞，也不过胡乱添加东西进去碰运气。
“怎么制成的？”王渊问道。
朱厚照指着旁边跪伏的工匠：“你来讲。”
那工匠说：“禀王侍郎，制玻璃时，添加‘无名异’即可透明，草民也是碰巧发现的。”
无名异，中药材，又名土子、秃子、铁砂，是金疮药的主要成分。也可用于烹饪，煮螃蟹时放入，能够去除腥味。也用来炼制桐油，可收水气。也用来剪断灯芯，一碰灯芯就断。烧制陶器时，还可用来调色上色。
反正，这是一种用途非常多的天然矿石。
它后世的学名，叫做软锰矿，主要成分为二氧化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谁能想到炼制透明玻璃，居然还得添加中药材进去？
上次炼钢，坩埚用的是画眉石。
看来今后搞发明，若是无法取得进展，就胡乱放入中药材和化妆品，说不定又能收到什么奇效呢。
王渊立刻下单，掏钱订购玻璃，颜神镇的工匠很快忙活起来。
显微镜，有人做过，但很快放弃。
物理学院的弟子们，玩透镜的都喜欢仰望星空，似乎对微观世界没啥兴趣。
磨制显微镜的镜片，比磨制望远镜更精细。家里的工匠失败无数次，王渊终于制成一台60倍显微镜，这玩意儿观察真菌勉勉强强，一些体格大的细菌也能看到。但想观测诸如大肠杆菌之类的小不点儿，显微镜的性能还得继续提升。
“夫君，你又在捣鼓什么物事？”黄峨过来问。
王渊笑道：“观察小东西，你自己来看吧。”
黄峨在王渊的教导下，开始观察酵母菌。可惜显微镜倍数太低，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小颗粒，根本就没啥可欣赏的，那些菌体甚至都感觉不到在游动。
估计，这就是物理学派的学生们，对微观世界没兴趣的原因所在——显微镜没个两三百倍，根本看不出那些“小虫子”是活物！
还得继续打磨啊。
王渊说道：“阿眉，交给你一个任务。”
黄峨问：“什么任务？”
王渊说道：“你也懂透镜原理，督促工匠磨制更精细的玻璃镜片，把度数放大几百倍观察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黄峨不解道。
王渊说道：“佛观一钵水，四万八千虫。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真有四万八千虫。”
黄峨哭笑不得：“你还真是无聊，竟寻这些开心。”
王渊正色道：“用千里镜观月，可知月亮是坑洼圆球。用显微镜观水，为何不能观出有四万八千虫呢？如果不能，只能说明咱们的显微镜度数还不够。”
黄峨默然沉思，良久点头：“夫君说得对！”
于是乎，黄峨也不怎么写诗作词了，更不再给《物理学院》投小说，开始在家整日捣鼓显微镜。
既然透明玻璃造出来，王渊就想着制作玻璃反光镜，但究竟该如何下手却抓瞎了。他回忆穿越以前的镜子，尝试贴上一层锡箔，可效果还不如铜镜呢。
威尼斯已经出现玻璃镜，同样贴锡箔，但是还用了水银。
这种镜子有毒，不管是制作者，还是日常使用者，或多或少都会中毒。在发明电解镀银法之前，都只能用水银造玻璃镜，物理学派明显还没开始接触电学。
而让王渊来造镜子，就算试遍万千种方法，都绝对想不到用水银。因为他知道水银有毒，会刻意避开这玩意儿，因此永远找不到正确答案。
又是一日黄昏，王渊用一百倍的新显微镜，胡乱观察着各种东西。
“老爷，该用膳了。”绮云过来提醒。
今晚轮到在香香房里过夜，那边早就备好了膳食。只因王渊一直泡在实验室，跟黄峨腻在一起，香香身为妾室不便叨扰。直至太阳即将落山，香香实在忍不住，便遣丫鬟过来催促。
黄峨笑道：“夫君去吧，我也该唤素儿吃饭了。”
王渊起身对绮云说：“走吧。”
绮云即将年满十八岁，天然微卷的棕黑色头发，老长老长的睫毛，深灰色的眸子，浑身上下都彰显着异域风情。更难得的是，她身材好高啊，已经长到五尺七寸（1米78），大长腿再配上盈盈一握的纤腰，简直能把男人浑身迷酥了。
“老爷来啦！”香香热情迎接，拉着王渊去就座。
幼子王骥，已经两岁，因为混血原因，稍微有些跟汉人孩童不一样。
这小子看到王渊来了，便跑过来抱腿，奶声奶气喊道：“爹爹，抱抱，抱抱！”
王渊笑着把儿子抱起，问道：“学会数数没？”
香香连忙说：“骥儿，快给爹爹数数。一过了是什么？”
王骥喊道：“三！”
香香提醒道：“二。”
“嗯。”王骥含糊跟着念。
香香笑道：“连起来数。”
王骥说：“一、三、四、五……”
“二”字发音困难，小孩子明显不愿念。
不怎么好笑，王渊却逗得哈哈大笑。
绮云已经取来二弦琴，自弹自跳自唱，用歌舞给王渊吃饭助兴。她和香香身为异族女子，远嫁北京又没别的本事，只能靠这些手段来固宠，而且床事也最放得开。
在辽东的时候，夏婵和香香接连怀孕，王渊便顺势把绮云也收房了。
吃喝完毕，绮云又服侍王渊洗澡，香香被孩子缠着走不开。
这小子死活要跟妈妈睡，香香只能唱着歌儿慢慢哄。等孩子睡下，香香才悄悄来到绮云房中，红着脸加入进去玩三人游戏。
也只有她们，愿意三人行，黄峨和宋灵儿都抹不开面子。
揉着老腰一觉醒来，王渊告诫自己要节制，这俩属妖精的简直能吃人。
用过早膳，王渊骑马前往皇城，照旧每天上午给太子授课。
散讲之后，王渊被朱厚照喊去豹房，这皇帝见面就说：“二郎，准备出京，朕要去收复大宁城了！”

第483章 兵分两路
北征队伍当中，有两个人很纠结，一个是朵颜卫质子伯革，一个是泰宁卫质子把当孩。
这两人在北京还算安分，他们不喜欢读书，也没法骑马练武，于是见天的跑去观看足球联赛，如今已经成为两个异族铁杆球迷。
“陛下有何打算？”把当孩问。
伯革说：“我怎知道？”
把当孩叹气道：“我父亲太糊涂了，怎么能跟喀尔喀蒙古联姻？这是给大明出兵的借口啊！”
伯革感慨道：“至少你父亲还活着，我父亲却是突然死了。”
两人纯属倒霉催的，双双陷入尴尬境地。
伯革的父亲花当，三个月前病逝，其死讯已经传到京城。朱厚照立即决定提前出兵，理由是平定朵颜卫叛乱，因为伯革的弟弟自封都督，根本不理会在北京当质子的伯革。
至于泰宁卫，则是被喀尔喀蒙古打得不断南迁。为了部族生存，泰宁都督花大，将女儿嫁给阿尔楚的独子虎喇哈赤。泰宁卫质子把当孩，一下子变成达延汗孙媳的哥哥。
且不提两位质子的忐忑，正德二十年八月，朱厚照兵分两路北伐。
朱厚照自领大军五万，其中包括京军、蓟镇、辽东军队，出喜峰口直取宽河（河北宽城县）。
礼部左侍郎、蓟镇总督王渊，统兵一万三千，包括蓟镇、宣府军队，出古北口征讨小兴州（承德西南一带）。
蓟镇总兵马永，因为是陆完提拔的，差点受陆完案牵连丢官。王渊当时出手保下，马永也不负重托，这几年一直在练兵，不但尽量恢复实际兵额，而且士兵素质能在大明排前三。
九月中旬，五万大军陈兵宽河城下，天子大纛迎风飘扬。
一个豹房蒙古勇士，纵马来到城外劝降：“逆贼阿札，弑父篡位，阻隔兄长，自立都督。今大明天子亲征，老都督花当次子伯革亦在，尔等还不赶快开城投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朵颜都督花当，乃是自己病死，哪来的弑父篡位？
不过嘛，花当长子已死，次子伯革应该袭位，三子阿札木里确实抢了哥哥的位子。
朱厚照把质子伯革带来，立即让宽河守军人心浮动。
宽河城是明初冯国胜所筑，当时一起修筑的，还有大宁、会州、富峪三城。
此城三面环水，城虽不大，却易守难攻。
这里的易守难攻，是对北边敌人而言。朱厚照率军从南面而来，正好是不临水那一面，明军只需堵着这面城墙，就能把蒙古守军包围，敌人想逃只能选择跳河或坐船。
喊话之后，明军没有立即攻城，而是在山脚下扎营立寨，同时派遣部队去扫荡宽河以南百姓。
这些百姓，有的是蒙古人，在河边草地驻牧。还有的是汉人，部分是被掳来的，部分是自己逃来的，他们靠给蒙古人种地为生。
半耕半驻牧的蒙古人，早就失去战略机动性，不像北方草原上那些难以对付。
“记得甄别汉人，”朱厚照嘱咐将领，“会说汉话的便是汉人，不会说汉话的便不是汉人，不管他祖宗是哪族！”
众将立即领命，各自带着小股骑兵，沿着宽河进行扫荡。
如此大半日，便抓来蒙古牧民千余，汉族农奴、佃户两千多人。宽河以南的草场、耕地，全部被明军临时占领，能打仗的蒙古人全缩到城里去了。
翌日，三十门佛郎机野战炮，对着宽河南城门疯狂开炮。
可惜野战炮威力太小，好半天都无法轰塌城墙，只把木制城门给轰出几个大洞。
蒙古守军大骇，贵族纷纷弃城而逃，坐船渡河往北边去了。剩下没走的蒙古人，直接开城投降，迎接本该嗣位的质子伯革。
没法打，此城的朵颜族人不多，撑死了能有两三千青壮，哪敢面对带着大炮的数万敌军？这是蒙古人的老传统，打不过立即开溜，寻找良机再杀回来，汉人大军总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一个朵颜贵族，带着数百族人，跪迎朱厚照入城，麻着胆子问：“大明圣天子陛下，请问老都督之子伯革何在？”
朱厚照早学会了蒙古语，笑着说：“伯革，过来吧。”
伯革只能骑马过去，对那朵颜贵族说：“我是伯革。阿札木里弑父篡位，又胆敢自立为都督，谁归顺他就是乱臣贼子。”
那朵颜贵族明知此话鬼扯，却义愤填膺道：“我早就看出阿札木里狼子野心，这次定要为老都督报仇！”
朱厚照说：“伯革，这几百投降之人，就交给你来统领。”
伯革连忙下马跪地：“臣不敢，请陛下亲领之。”
朱厚照说：“那好，便归入萧参将麾下。”
辽东参将萧滓，全程参与应州之战，跟着皇帝一起对付蒙古小王子。他现在虽然还是参将，但品级却提升了，地盘也变大了，整个辽东西路都属萧滓辖地，是仅次于辽东总兵、副总兵的实权人物。
攻下宽河城之后，朱厚照立即渡河北征，同时把此城交给文官。
此次出征，军事占领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移民实边。否则的话，汉人大军一旦撤走，那些朵颜卫的蒙古人又会回来。
移民所需的物资，比打仗还多得多，文官们都快要炸了。
幸好内库和国库银子够多，粮食不够可以商买，无数商贾这次闻风而动，都想在移民的事情上分一杯羹。
朱厚照率兵过了宽河之后，发现沿途的蒙古人都跑光了，留下无数草场和耕地，田地里还有刚刚破土的绿油油麦苗。这些良田和麦苗，现在归大明所有，文官们立即分配民夫伺候庄稼。
前方便是会州城（河北平泉市以南），城墙为正方形，每边长九百米，夯土而建，只有四门。
城，是空的！
只有少量蒙古和汉人百姓，朵颜卫青壮全部提前撤走。
这次袁达也带了五百骑兵出征，就跟随在皇帝左右，他皱眉道：“陛下，朵颜卫这是在诱敌深入啊。”
“有点意思。”朱厚照笑起来。
数万大军北征，就喜欢蒙古人死守城池，那样逐个击破非常轻松。可朵颜卫居然主动收缩兵力，不在山间平地跟明军作战，似乎想聚集骑兵跟皇帝决战于大宁城。
不管是之前的宽河城，还是眼前被撤空的会州城，都位于夹在群山之间的平地，非常不利于骑兵纵横奔袭。
至于更远的大宁城，虽然地处燕山山脉东段边缘，但整体而言还是比较平坦的。
这个刚刚自立的朵颜都督，看样子脑袋非常清醒，知道什么叫做扬长辟短。
此时此刻，咱们的王侍郎，正在带兵扫荡小兴州。

第484章 慈不掌兵
小兴州本为大明故土，此地设有兴州五卫，军民全被朱棣下令内迁，并且大部分内迁到保定府。
如果有河北保定的朋友，传说祖上来自“山西小兴州”，那么你的祖籍肯定是河北滦平县。
兴州五卫内迁数十年，那里都还是一片荒芜，接着朵颜卫和泰宁卫便来了。
目前，驻牧于小兴州的蒙古部族，一支首领叫只儿挨（泰宁卫），一支首领叫满都（泰宁卫），一支首领叫孛来罕（朵颜卫）。虽然这里是朵颜卫的地盘，但小兴州的泰宁卫部族反而更多。
他们刚迁来小兴州时，三个部族加起来，也只有三百人左右。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有部众数千人，还有两三千汉人农奴——只靠自己生，肯定发展没这么快，陆陆续续又加入了其他部族的牧民。
“王总制，看来敌寇已经跑了。”朱奋高兴道。
朱奋是个随军太监，跟着朱厚照打过仗，也勉强算得上知兵之人。
王渊却不开心：“就怕他们跑啊。”
王渊来到小兴州之后，才知道朱棣为啥放弃此地。到处都是山岭，只有河谷和山谷适合成规模居住，散居在山中的百姓很难管理和收税。在面对异族威胁的情况下，中央必须持续往这里输血，而且物资运输非常不方便。
王渊突然说道：“朱监军，你率大军驻守兴州城，等待文官领民夫接管兴州。十日之后，你再率军前往大兴州（河北隆化县境内），如遇敌军骚扰，不可追击，只许防御！”
朱奋问道：“王侍郎要去哪儿？”
王渊解释说：“大军走得太慢，我只带骑兵追击。”
朱奋惊道：“可咱们只有一千骑！”
“一千骑就够了。”王渊笑道。
小兴州的三个蒙古部族，加起来也只有千余骑兵。将近一比一的敌我比例，王渊怕个屁啊，只怕慢了会被敌人溜走。
王渊手里的骑兵，全是带火铳的京骑，带上干粮饮水立即开始追击。
根本不怕追迷路，因为两边全是山，就那条宽阔平坦的谷地可以走。
苦追大半日，突然出现岔道，斥候仔细辨别痕迹，敌人是往东边那条道走的。再追二十多里，又出现岔道，敌人折向西南，留下许多马蹄印和人脚印。
又追十里，终于追上。
在宽阔平坦的谷地间，三个部落分成两堆，泰宁卫一堆，朵颜卫一堆，正在那里生火做饭。
男女老幼皆在，甚至还有汉人农奴，他们并非诱敌深入，而是真正的举族搬迁——我打不过你，我走就是。等你大军撤了，我再举族杀回来。
“父亲，前面可是别家牧场，他们会接纳我们吗？”火勺儿问道。
只儿挨说：“实在不行，只能依附他们。”
这些蒙古人只求生存，谁强就依附谁。他们一边依附大明，一边依附朵颜卫，还一边依附左翼蒙古，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肯干。
火勺儿说：“父亲，大明这次出兵，到底是想做什么？”
只儿挨道：“可能是报复吧。我们经常越过古北口，去劫掠大明的农民为奴，大明的皇帝面子挂不住。希望明军别待太久，若是冬天还不撤军，今年咱们要冻死很多族人和牲畜。”
突然，几个哨骑奔来，纵马大呼：“明军来了！”
只儿挨连忙咽下手里的奶酪，翻身上马道：“族众青壮，上马迎敌！”
三个部族自动聚集兵力，加起来大概一千八百骑。他们骑马阻住道路，族人和农奴立即收拾铁锅，牵着牲畜、驮着物资往前方逃跑。
另一个部族首领满都，是只儿挨的亲兄弟，目露凶光道：“敌人兵少，可能是前锋，我三族勇士可以一举破之！”
“灭掉这支明军前锋，说不定还能趁机杀回去。”第三个部族首领孛来罕笑道。
这里的山谷非常宽阔，足够一千八百蒙古骑兵展开阵型。他们等王渊接近到一定距离，立即举着弓箭开始冲锋。受地形所限，用不出什么骑兵战术，只能骑射之后举弯刀冲阵。
“撤！”王渊笑道。
一千火铳京骑，看到旗令立即转身，装作不敢接敌的怯懦模样。
只儿挨大笑：“明军便是这般没胆，每次出口（古北口）劫掠，他们都是见到咱们就逃。”
“杀光明军前锋！”孛来罕狂呼。
一千八百蒙古骑兵，猛然间士气高涨，他们以为明军在遁逃，一个个加速追击，渐渐把阵型都扯散了。
一追一逃，便是十里，前方为三角岔道。
“散！”
在王渊的指挥下，旗令兵挥舞令旗，一千京骑立即散开，呈扇形分布在三岔口地带。
如此做法，阵型松散。
只儿挨大笑：“这个明军前锋大将，根本就不懂马战。勇士们，别管两边，只冲正面，冲溃他们！”
一千八百蒙古骑兵，准备借着马速射出一箭。可他们还没举弓，正面之敌又跑了，直接遁入一条岔道山谷中。这种玩法，只有精锐骑兵能做到，掐着蒙古弓箭射程提前开溜。
至于两边的明军，被山壁挡住，蒙古骑兵根本无法瞄准。
火勺儿惊呼：“父亲，当心有埋伏！”
只儿挨顿时警醒，连忙吹号收兵。可加速冲锋之下，一时间难以收住，等所有骑兵都停下来，已经快接近谷口处了。
王渊本来想利用三岔口地形，分散自己的部队，等敌军冲出山谷的瞬间，呈扇形对这些蒙古骑兵进行三面火枪齐射。谁曾想，敌人居然不上当，硬生生在即将出谷的时候停住了。
“呜呜呜！”
王渊让司号手吹号集结，趁着谷中敌人阵型混乱，抓住时机发动反冲锋。
这号声响起，顿时把只儿挨吓坏了，大喊道：“敌人在谷外有伏兵，快撤！”
纯属误会，这家伙自行脑补，以为王渊埋伏了大军在谷外。
一千八百蒙古骑兵，就这样调头逃窜，而王渊领着一千京骑在后面狂追。
追出数里，王渊勒令停止。他的部队狂奔数十里，人马俱疲，不能一直任性下去，必须停下来恢复体力，士卒需要吃东西，马儿也需要喂盐水。
“父亲，明军停下了。”火勺儿说。
只儿挨勒令部队缓慢马速，笑着说道：“明军都是懦夫，他们仗着在谷外埋伏大军，才敢冲过来引诱咱们。现在远离了大军，哪还敢跟咱们硬碰硬？”
火勺儿问：“那现在怎么打？”
只儿挨说：“不打，一打他们就逃，何必浪费马力？护着族人加速赶路就是。”
王渊给马儿喂着豆子和盐水，目送这些蒙古骑兵离开。一直休息三十分钟，王渊才翻身上马：“追敌！”
没有全速追击，始终节省马力，但总比蒙古部族拖家带口更快。
再次追上敌军，已经接近傍晚，而那里的地形更开阔，能够容纳上万大军展开阵型打仗，并且有另一个朵颜卫部族在此驻牧。
部族之间互相沟通，蒙古骑兵再次增员，加起来大概二千五百骑。
只儿挨顿时放松下来，他们的兵力，已经远远超过明军“前锋部队”。只需夜里小心，防止敌人夜袭，其余时候根本不怕打仗。
四个蒙古部族，为了防备明军突袭，开始动员族人搬石抬木，想在大路中央设置拒马障碍物。而且那些蒙古骑兵，还仗着人多挡在前面，生怕明军冲击正在设置拒马的族人。
王渊没有等待夜袭，而是趁机冲锋。
“上马！”
蒙古骑兵吓了一跳，见到明军冲来，纷纷跨上马背，也朝着明军冲去。
王渊带队冲到一半，突然减速停止，下马举起火铳进行瞄准。
马弓比步弓的射程近很多，蒙古骑射有效距离为50米左右，但至少得25米才能变得精准。而燧发枪的有效射程是八十米，精确射程为50米，实战时会把敌人放到50米以内。
“轰！”
蒙古骑兵刚刚举弓，大明骑兵就是一轮射击，顿时打翻冲在前方的十余骑。
“轰！”
第二排齐射，打翻四十余骑。
“轰！”
第三轮齐射，直接打翻百余骑。
第一轮射击的三百骑兵，在放铳之后立即上马，等友军第三轮齐射结束，便挥舞着马刀冲上去。
二千五百蒙古骑兵，哪遇到过这种战法？
虽然他们只有不到两百伤亡，但阵型已经局部混乱。有些胆小的受到惊吓，下意识就开始收束马速，连锁反应之下阵型混乱不堪，而且整体冲锋速度已经降下来。
大部分蒙古骑兵，都在胡乱射箭。而冲上去的三百京骑，见面就是一轮手弩问候，这玩意儿的射程跟马弓差不多。
只儿挨举着弯刀大呼：“不要慌乱，杀过去！他们的火铳不顶用了……啊！”
“父亲！”火勺儿大喊。
王渊收起犀照弓，率领剩余骑兵，挥刀猛冲过去。
四个蒙古部族，其中两个有血缘关系，最后一个还是临时加入战斗的。他们哪会齐心啊？
在被三轮火枪齐射之后，最后加入的部族骑兵，全都故意放缓速度。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让其他部族去冲锋厮杀，自己留在后边保存实力。
王渊又一箭射死只儿挨，此人的部众慌乱不堪。剩下两个部族各怀异心，人数最少的部族首领孛来罕，直接带着部众开溜了——只要比友军跑得快，就能避免最大的损失。
阿黑已经留在辽东苑马寺养老，王渊现在骑乘的，是阿黑的儿子乌云。
虽然比阿黑要逊色一些，但乌云依旧是一匹宝马，很快追上冲在最前面的三百京骑。接着，王渊一马当先，挥刀闯入敌阵，当面连续斩翻数人，更是把冲在前面的部族首领满都砍死。
四个部族的联军瞬间崩溃，逃窜时甚至不顾正在设置拒马的族人，活生生将自己人踩死撞死无数。
大概逃了四百余骑，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当场被斩杀。
俘虏全都被捆起来，青壮加老幼有数千，还有将近三千汉人农奴，另有许多牲畜和粮食。
王渊只有一千骑兵，大军尚在百里之外，而且他还要继续扫荡，可腾不出手照看这么许多俘虏。
命人牵来一头牛犊，王渊闭眼缓了口气，指着小牛说：“汉人留下，妇女留下，高过牛背者皆斩！”
哭喊声四起。
王二郎，罪孽滔天。

第485章 绝户计
这些兀良哈（朵颜三卫）骑兵，战力着实弱鸡得很，战马质量也良莠不齐。
王渊麾下那一千京骑，南征北战硬仗无数，可不是历史上的样子货。无数胜利堆出的精锐骑兵，又有皇帝一直亲自关照，平时就没怎么被克扣过军饷。
即便没有燧发枪，这一千大明精骑，照样能冲溃二千五百兀良哈骑兵。
王渊从汉人农奴当中，选出三个“千夫长”。又把蒙古妇女和幼童，分配给他们做妻儿。再从战利品当中，分些牲畜和粮食，让这些汉人农奴自己就地圈田，每人最高可得一百亩地。
一时间，那些汉民热情高涨。他们以前是奴隶，现在可以睡女主人，还能圈占主人的田地，简直就跟做白日梦般美滋滋。
带不走的战利品，王渊交给三个“千夫长”保管，量这些汉民也不敢悄悄侵占。
休整一夜，王渊挥师向东南，在后世承德市附近，迅速扫平三个部落。接着又折道向西南，在后世兴隆县境内，迅速扫平五个部落。
这些部落非常好找，因为四处皆山，适合耕种、放牧的地方不多。顺着山谷与河谷进发，水草丰美、土壤肥沃之地，必然有蒙古部落驻牧耕种。
特别是兴隆县境内的蒙古部族，数量少的才几十人，数量多的也就几百人。他们南迁至此，仅二三十年，还没有繁衍壮大，直接被王渊扼杀在摇篮当中。
如此半月有余，古北口附近的蒙古人，被王渊驱逐杀戮殆尽，共解救出汉人农奴六千多。
当然，成功逃跑的蒙古骑兵，加起来也有上千之数。他们仓皇北逃，在大兴州遇到朱奋的大军，一箭未发便又继续遁走，最终下场肯定是被别的部族吞并。
王渊在连续扫荡各部之后，也带兵前往大兴州，跟自己的主力部队汇合。
大兴州在金国统治时，才升级为县，元朝再升级为州，城墙还是元朝修筑的。由于荒废日久，朵颜卫和泰宁卫部族迁来，也没能力去修缮城池，只在城外各地聚居繁衍。
王渊望着那多处倒塌的城墙，又用千里镜观察山势，对朱奋说：“此城扼住南北咽喉，只需充实人口、恢复城池，便能防护后方五百里之地。”
朱奋拍马屁道：“王侍郎真乃知兵之人！”
王渊笑道：“国朝初年，冯将军（冯国胜）北击蒙古，一路都捷报连连，却在这大兴州吃了败仗。小兴州那边的城池，便是因久攻大兴州不克，才被迫撤军回去修筑的。这些兀良哈人（朵颜三卫），居宝地而不自知，竟然连城池都不要，只知道在城外放牧种地！”
朱奋附和道：“蒙古蛮子，哪知城池的好处？便是让他们守城，也不晓得如何守住。”
一番奉承之后，朱奋忍不住说：“王侍郎，是不是该早日东出，前去跟陛下的大军汇合？”
“你去吧。”王渊随口道。
朱奋忙问：“王侍郎打算何往？”
王渊说道：“全宁卫。”
朱奋惊道：“那可……可有些远了，当心孤军深入啊。”
全宁卫，即后世内蒙古翁牛特旗乌丹城，在大宁城的更北面。元朝司徒阿速投降大明，其部众便安置在此地，因此全宁卫都是蒙古人，并没有迁徙汉民过来实边。
如今，全宁卫的蒙古部落，早已经被朵颜卫吞并，是朵颜卫的第二核心区域。
如果按照后世的地域划分，王渊和朱厚照一直在河北打仗，现在王渊要带着一千骑杀进内蒙古，直插朵颜卫的大后方。
朱奋觉得王渊已经疯了，麾下将官得知消息，也认为王渊是在找死。
但想想王二郎的历次战绩，众将又很快释然。
于是，监军朱奋率万余大军，往东前去跟朱厚照会师。而王渊自领一千骑，北出燕山直插草原，打算彻底搅乱全宁卫，再南下跟皇帝前后夹击敌军主力。
一千精骑，一人双马。
扫荡那么多蒙古部落，王渊麾下只损失十多人，反而缴获了两千多匹战马。这次战马的质量参差不齐，挑选出最好的一千匹，王渊的机动能力再次提升。
在草原上抓住几个牧民，王渊没有直接杀了，而是赏赐金银让他们当带路党。
将那些牧民分开审问，明显说谎的便杀掉立威。
老哈河边，士卒们正在饮马，王渊则带着蒙古籍士兵，亲自询问一个最懂得配合的牧民：“你是说，周边草场的青壮，都连人带马被拉走了？”
这个牧民已经五十多岁，祖上属于弘吉剌部，族人遭明军俘获之后，全被朱元璋扔给全宁都督阿速。后来朵颜卫快速扩张，吞并了全宁卫地盘，部族又归附朵颜卫，并且分到的草场越来越小。
紧接着，达延汗多次带兵杀到，这个牧民所属的部落，被鞑靼蒙古杀死、俘虏大半。达延汗虽然撤兵离开了，但此族的草场再次被朵颜部侵吞，如今只剩下几十个族人，以区区两百亩草场为生，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就这还不消停，前些日子朱厚照大军北伐，朵颜都督召集全宁所有青壮，让他们带着战马和武器前往大宁打仗。
这牧民所属的部族，也被征召了十个骑兵，日子是彻底过不下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王渊问道。
老牧民说：“图门乌热。”
王渊又问：“还有多少族人？”
图门乌热道：“被征走十个青壮，只剩下三十多人。”
王渊笑道：“不论男女老幼，能骑马的都跟我走。只要老实听话，我会带你们南下，赐给你们草场和牲畜。但你的族人，必须改汉名，学着说汉话。愿意答应吗？”
图门乌热说：“只要能活命，什么都可以答应，就怕汉话太难学不会。”
“愿意学就行，回去召集族人吧。”王渊说道。
跟王渊料想的一样，全宁卫地界的蒙古部族，青壮果然被征召去大宁城了，只剩下大量的老弱妇孺留守。王渊胆大包天，他就是要以皇帝为诱饵，牵动朵颜卫所有兵力，然后自己带着骑兵横扫敌军大后方。
老牧民图门乌热，很快把能骑马的族人都叫来，大部分都是妇女和老人，甚至还有几个十岁左右的孩童。
这些人都是带路党，领着王渊往西走，袭击后世赤峰附近的一个部族。
一千精锐骑兵，突袭只剩老弱妇孺的部落，哪还有二话可说？
此次出兵，王渊并不打算再造杀孽。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而是就算屠光了这里的部族，也会有更北边的部落迁来，甚至是被喀尔喀蒙古趁虚而入。
全宁卫距离大明太远，移民实边属于妄想，而且这里也不好防御外敌。
既然无法真正占领，那就没必要杀伤无辜，到时候引来喀尔喀部南下更麻烦。
但是，王渊的搞法，跟直接杀人没啥区别！
他突袭取胜之后，立即挑选年轻妇女，强令这些女人跟自己走，还带走了部落里的一半牲畜。押着女人和牲畜，继续突袭下一个部落，再带走年轻妇女和一半牲畜。
这些妇女都被捆着双手，不能骑马，行军缓慢。
于是王渊又挑选小部落，烧毁他们的草场，让这些小部落真心归附。再让小部落的族众，负责看押俘虏的妇女，押着妇女和牲畜往南迁徙，前往王渊承诺赐予他们的新草场——大兴州、小兴州境内。
旬月间，王渊在全宁扫荡大小部落近百个，掳走年轻妇人一万两千多，抢走各类牲畜三万多头。
而且，还不需要分兵看管。那些被烧掉草场的小部落，自会押着妇女和牲畜南下，他们不敢再留在此地，只能期望王渊信守承诺，在大兴州、小兴州赐给他们牧场，赐给他们一些牲畜。
就算途中有一些小部落带着女人和牲畜跑了，那也无伤大雅，能有一半南下就算成功。

第486章 憋屈的皇帝
朱厚照的心情，此时非常复杂。
一方面，他连战连胜，不废吹灰之力，就攻克宽河、会州、富峪、新城。
而另一方面，这四座城池，都是敌人主动放弃的，五万大军到此居然还没打过像样的仗。
就像全力挥出一拳，却只打中空气，心里憋屈得慌。
五万大军，慢吞吞来到大宁城外，与那高大的城墙隔河相望。
这里，曾是辽国的中京，城墙周长十五公里。有外城、内城和皇城，虽然外城墙已经破损，但想强攻也必定要拿人命去堆。
初代宁王，王府就设在城内，如今的朵颜卫都督也住在城里。
情况不明，朱厚照暂时不敢渡河，下令在南岸寻找合适地形扎营。
刚搭好营帐，便有军官来报：“陛下，朵颜卫伪都督阿札木里，又派人前来请降。要不要见？”
朱厚照笑问：“这次又是什么说法？”
军官回答道：“伪都督阿札木里说，只要陛下能够撤兵，就遣长子进京为质，再进贡战马两千匹。”
朱厚照生气道：“让那人滚回去，跟阿札木里说，朕这次御驾北伐，已然消耗钱粮无数，至少得进贡两万匹战马才能回本！”
“是！”军官领命离开。
朱厚照又让人通传：“扎营完毕，令众将到帅帐商议军情。”
其实没啥好商议的，敌军情况不明，我军还未渡河。得先寻找合适的渡河地点，派遣小股部队先过去，同时搭建浮桥、制作舟船、制作攻城器械。
三日之后，大军选择在西南数里渡河，那里河面相对狭窄。
浮桥还未搭好，便有上万敌骑奔来。
朵颜卫的骑兵，非常寒酸！
只有两三千骑兵装备稍好，剩下的全都是乌合之众。
那些从各部招来的青壮，弯刀已经用了不知多少年，锋刃都快磨没了。弓箭也全是自己造的，有效射程不足五十米，并且箭头以骨制和石制居多。战马质量更是堪忧，普通牧民自己都吃不饱，哪来足够的食盐和精料喂养战马？许多马儿长得跟骡子差不多。
没办法，朵颜卫被达延汗痛揍十余年，族人死伤无数，也被掳走无数，如今都还没有恢复元气。
明军渡河分在两处，相距一里地左右。
阿札木里自己统兵六千，堂弟花赤统兵五千余，分别冲向两处河段，想要对明军半渡而击。
“轰轰轰！”
一共四十门佛朗机野战炮，隔河对着骑兵开火。
一轮齐射之后，大概三分之一炮弹落空，对敌军造成数十人伤亡。有些炮弹直接将骑兵或战马击碎，有些炮弹在地面弹跳前进，一路过去能擦伤好几个马掌。
上万兀良哈骑兵，只承受了几十人伤亡，居然就有部分士卒逃跑。
实在是朵颜卫部落构成太杂，而且融合时间太短，许多部落都是近几十年吞并的。嫡系压迫旁系，旁系压迫中型部落，中型部落又压迫小部落。如果能一直扩张，还能掩盖内部矛盾，偏偏又被左翼蒙古压着打。
这次强行征召上万骑兵，许多骑兵都是普通青壮，他们平时过日子都难，哪愿意为一个刚刚上位的首领拼命？更何况，这个首领还有点得位不正。
佛郎机炮可以快速填装，当敌方骑兵冲到河边时，第二轮炮击已经打出。
炮弹造成的杀伤同样不多，但能够打乱敌军的局部阵型。同时，敌方骑兵再次出现溃逃现象，两轮炮击竟让三千多敌骑临阵脱逃。
阿札木里对此非常愤怒，如今也顾不上惩罚逃兵，他带着亲卫朝渡河明军射箭。
已经渡河的上千明军，瞬间被杀回河里，这次渡河基本宣告失败。
朱厚照气得破口大骂，只能息兵回营，召集将领再次开会。
双方就在这处河段耗上了，一连僵持七八天。明军暗中在更南边十多里渡河，足足八千人的部队偷渡成功，跑回来帮着自己的主力部队压阵。
这八千人当中，有两千火铳兵，一千弓箭手，一千刀牌手，两千长枪手，还有两千车兵。
明代所有兵种当中，发展最快的便是车兵！
朱元璋那会儿，便有车兵存在。那个时候的战车，行军时可以运物资，作战时可以结成车阵，但相对还比较简陋原始。
随着大明战马数量稀缺，又长期面对蒙古入侵，于是大造战车进行防御。此时的战车，已经不是辎重车改装，而是非常专业的拒马战车。
面对骑兵冲锋，战车结成车阵，保护自己的步兵。
战车之后，还有刀牌手、长枪手补漏，弓箭兵和火铳兵尽情射击。
看着明军车阵缓慢推进，阿札木里带着上万骑兵，瞬间就没有了进攻欲望。居然不管渡河的明军主力，直接选择撤离战场，一窝蜂回大宁城去了。
朱厚照顺利渡河，安营扎寨，派民夫进山伐木，让工匠继续打造攻城器械。
如此半个多月，不时有朵颜卫骑兵过来袭扰。
每次明军展开反击，那些敌骑就开溜，躲进城里当缩头乌龟。
一个月以后，朱奋已带兵过来会师，攻城器械也打造完毕，朱厚照正式下令攻城。
外城，一攻即破。
内城，一攻即破。
皇城，一攻即破。
什么鬼？
朱厚照带兵进城才发现，这座曾经的辽国中京，不但外城城墙多处坍塌，内城城墙也塌了一大片。只有辽国的皇城，即初代宁王的王府卫城，被朵颜卫认真修缮过。
这些蛮子，占据大好城池数十年，居然连城墙都不修补！
但冤枉啊，那些倒塌的城墙，是被达延汗下令扒掉的。
蒙古小王子曾经端了朵颜卫的老窝，当时朵颜都督逃到边境，哭求大明爸爸救济，大明送来许多牲畜和粮食，才没让这些家伙冻死饿死。然后，朵颜卫投靠死敌达延汗，反过来抢掠对他们有恩的大明。
筑城太消耗人力物力财力，达延汗扒掉多处城墙之后，朵颜卫节衣缩食也只能修复最里面的城墙。
朱厚照来到初代宁王的王府卫城，他已经达成自己的出兵目标，可心里气得想把阿札木里千刀万剐。
那混蛋又跑了！
而且趁着明军打造攻城器械，用上万骑兵遮掩战场，不让明军哨骑靠近，每天晚上分批带走部众和牲畜。
五万大军亲征，似乎成了一个笑话，只要朱厚照撤军，那些该死的蛮子随时可以杀回来。
这是朵颜卫的老战术了，他们的地盘曾被达延汗多次攻占。在明显打不过的情况下，能跑多远跑多远，等敌人大军一撤，立即杀去夺回草场。
随军而来的谷大用问：“陛下，大宁城已复，冬天也快到了，是不是该准备撤兵？”
朱厚照大怒：“撤个屁，给朕追！”
谷大用劝解道：“陛下，大宁已离蓟镇很远，若再向北追击，咱们的粮草难以供应啊。而且粮道越拖越长，万一追到半路，被敌军绕后断了粮道，六万大军（会师之后）就危险了！”
“我不管，继续追，追到草原也要把阿札木里抓住！”朱厚照已经气得失去理智。
“陛下！”
谷大用猛地跪下磕头，硬着头皮说：“土木堡之变。”
朱厚照愣了愣，复又握拳道：“把赵二（袁达）叫来，让他聚集所有骑兵，给朕死死把贼寇黏住。朱奋说，二郎带兵去了全宁，指不定现在已经从北边杀来，正好阻住那些贼寇的去路。万一，能前后夹击呢？”
大宁多丘陵，朵颜卫主力撤往草原，虽然可以通行的谷地很多，但多半会选择最好走的一条路。而王渊从草原杀回来，也会选择那条路，因为好走，还不绕道。
双方，极有可能，迎面撞上！

第487章 大礼
“陛下，粮道被断了！”谷大用慌慌张张跑进来。
朱厚照猛惊：“仔细道来。”
谷大用趴在地上，恐惧道：“不知，蓟镇总兵马永在外头。”
“要你何用？”朱厚照一脚将谷大用踹翻，喝道，“宣马永进来！”
马永全身着甲，大步走进房中，单膝跪地道：“陛下，数千朵颜卫骑兵，从老哈河卫绕去会州。他们虽然不能攻克会州城，却尽屠安置在城外的汉民（解救出的农奴），还袭击了两队运粮辅兵！”
老哈河卫，即后世建平县，原本隶属于大宁卫。大宁卫撤销之后，便建立老哈河卫，后来卫所也废弃了，干脆默认朵颜卫占领此地。
朱厚照问道：“敌军怎跑得那么快？”
马永解释说：“可能我军打造攻城器械时，这些敌骑就已经出发，他们每日虚张声势，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
朱厚照又问：“王勋的辽东兵呢？”
“还在扫荡营州。”马永回答。
这次北伐，严格说来，应该算兵分三路。
只不过由于时间紧迫，除了萧滓的辽东西路兵马，以及袁达带来的几百辽南骑兵，其他辽东部队都延后了一个月出兵——传递军令，集结部队，整备粮草，都需要时间。
辽东总兵王勋，目前正在扫荡营州。
营州本来属于泰宁卫地盘，但随着朵颜卫不断扩张，营州地界的泰宁卫部落，要么被吞并，要么被赶走，实际落入朵颜卫的统治之下。
而敌骑绕后的所经之地，也该王勋负责，只不过还没打到那里。
粮道被断，王勋要背一口大锅！
朱厚照还在思考应对之策，马永又说：“陛下，我方六万大军的储粮，还能撑一个多月，有足够的时间打通粮道。”
“你且说如何解决？”朱厚照忙问。
马永说道：“大宁需分兵，不可全部回击。一部留在大宁驻守，防止敌军绕道杀回来；一部南下去会州，赶走敌方的断粮部队。另外，请传令辽东王总兵，让他立即率军往会州，夹击消灭这些断粮的敌骑。”
朱厚照不假思索道：“就照你说的办。你带三万士卒南下，一定要把那些蛮贼给赶走！”
朱厚照本来就愤怒，现在气得肺都快炸了。
朵颜卫不但一路逃跑，还敢分兵绕后阻断粮道。而且选择的地点非常刁钻，一旦会州城被隔断，即便是王渊的西路作战区，也没法把粮食运过来——必须绕一大圈走草原。
东路作战区的王勋，接到消息吓得浑身冰凉。
皇帝的粮道被断了，敌军还是从他眼皮底下过去的，一旦出事可以把他抄家灭族！
当下，王勋也顾不得扫清营州部落，立即挥师往会州方向赶去。
……
“都督，又有士卒趁夜逃跑。”忽尔赤面色难看道。
阿札木里却一脸平静：“在所难免，肯定有人会跑的。多分些粮食给他们，再杀几个不听话的立威，挨过这个月就能回去了。大明皇帝的粮道被断，肯定是要回师的。等他们夺回会州粮道，那个时候已经是冬天，皇帝还能在冬天继续进兵？”
阿札木里非常有军事天赋，可惜他排行老三。大哥已死，二哥为质，他瞅准时机上位，满以为可以重振兀良哈雄风，没想到大明皇帝居然御驾北征。
这还打个屁啊？
朵颜卫底子太薄了，阿札木里又威望不足，强行征召上万骑兵，已经搞得各部天怒人怨。若非他想到阻断粮道的法子，让各部首领看到希望，此时恐怕上万骑兵已经自行散去。
即便如此，在北撤途中，也不断有骑兵悄悄逃跑。
在大宁城出现的一万一千多骑兵，有三千骑被派去绕后断粮，剩下八千多骑都护着族人北迁。
迁徙不过两三日，途中竟跑了一千八百余骑。都是些小部落青壮，眼见没有油水可捞，也没有什么必胜把握，便想着赶紧回自己的部落过冬，阿札木里的死活关他们屁事。
又往北走了一天，阿札木里突然停止行军，原地扎营等着朱厚照撤兵的消息。
一旦明军主力，因粮道被断而撤军，阿札木里就会带着族人回大宁。顺便看看，是否能找到机会，将朱厚照的大军咬上几口，甚至是能把敌军全歼还抓到皇帝呢！
即便明军留下部队驻守大宁，阿札木里也可以带兵过去，将大宁给团团围住，逼得那里的守军因缺粮而投降。
“大宁如何？”阿札木里问。
哨探禀报道：“都督，明军骑兵追来了，足有好几千人！”
阿札木里纳闷儿道：“他们不要粮道了？”
“不知啊！”哨探连连摇头。
朱厚照已经发了狠，虽然自己粮道被断，却依旧让袁达带着全部骑兵，不顾一切的追击朵颜卫主力。又让马永带着三万人，南下去打通会州粮道，自己领着剩下的部队在大宁驻防。
阿札木里虽然有军事天赋，但他还是优柔寡断了，没有带着全部骑兵去绕后。
而朱厚照的应对之策，逼着阿札木里孤注一掷。他咬牙说：“留下五百骑，护送族人去草原，其余勇士全都跟我南下！”
五百杂骑，保护族人往北走，他们认为草原是安全的。
而阿札木里，则带着不到六千骑，突然回击朝袁达杀去。刚刚接战，阿札木里就折向东南遁逃，吸引袁达的骑兵部队去追，那个方向全是各种山沟。既可绕去会州断粮道，逼迫朱厚照主力撤兵，也可以见势不妙继续往东逃窜。
因为信息不明，袁达果然上当，一路尾随追赶阿札木里，而没选择北击朵颜卫族人。
同样的，阿札木里不知道王渊绕后，以为自己的草原大后方很安全，把上万族人全都送进了王渊的虎口。
王渊在草原扫荡大小近百部落，兵力竟然越打越多。他招募了九百多蒙古骑兵，有五六十岁的老者，也有十二三岁的少年，承诺给这些蒙古人的部族赏赐草场。其中还有二百多人，是临阵脱逃的蒙古青壮，半路遇到王渊直接选择投靠。
蒙古人就是这般，畏威而不怀德。
蒙古小王子当初把朵颜卫的老窝都端了，双方可谓血海深仇，朵颜卫靠大明救济才活下来。可是，他们却选择投靠蒙古小王子，转过来不断袭扰大明边境。
此时王渊也把朵颜卫霍霍得不轻，那些逃回草原的蒙古青壮，在半路遇到王渊之后，大部分选择绕道逃跑。但竟有二百多人，不问自己部族的安危，也不管王渊抢了他们部落的妇女，竟然毫无心理负担的投靠过来。
哨探奔回，惊喜道：“总制，前方发现朵颜卫部众，他们的骑兵只有几百，其余全是蒙古百姓，还带着好多好多牲畜！”
“杀过去！”
王渊带着将近两千骑兵杀出，那护送部众的五百敌骑略作抵抗，便扔下部分尸体跑路了。
三万多部众、十多万头牲畜，还有无数粮食和物资，这些是朵颜卫的全部家底儿，竟莫名其妙全都落入王渊手中。
什么鬼？
王渊自己都在发愣，勉为其难收下大礼，但朵颜卫主力去哪儿了？

第488章 龙城歼敌
阿札木里带着六千骑兵，一路钻山沟奔逃，有时甚至分兵逃窜。
袁达直接被绕晕了，而且地形不熟，最后竟在群山之间迷路！
也不算真的迷路，敌人分兵逃窜，袁达却不敢分兵追击。追着追着虽然失去方向，但好歹前面还有敌骑，只不过被带得偏离战场而已。
而阿札木里，在甩开袁达之后，领五千骑兵斜插会州，誓要把明军主力全部吸引过去。
这次北伐的明军骑兵，一部分在王渊麾下，一部分在袁达麾下。朱厚照的主力，只留下一些哨骑，以及五百豹房骑兵而已。若让阿札木里率五千骑，跟负责断粮的三千骑汇合，明军主力将完全丧失主动权，虽然打得过却跑不赢啊。
幸好，辽东总兵王勋的万余大军，接到命令之后立即出发，在老哈河卫西南山谷跟阿札木里遇上。
“这里怎会有敌人，明军究竟来了多少？”阿札木里快疯了。
王勋也吓了一跳：“咱们背后怎还有敌军主力？”
“结阵！”王勋大喊。
“撤！”阿札木里气急败坏。
根本没法打仗，此处山谷太窄，蒙古骑兵根本无法展开，阿札木里脑子生锈了才会强攻。
王勋也不敢追，他的部队以步兵为主，还夹杂了许多辎重运输队。他可不敢带着仅有的千余骑，跑去追赶敌军骑兵主力，稍不注意就会被分割全歼。
王勋派出哨骑观察身后敌人，随即下令加速行军，先赶去会州打通粮道要紧。
阿札木里欲哭无泪，他的全骑兵队伍，确实拥有主动权，可以自由选择作战或撤离。可这里不是草原，而是该死的大山，此去会州的道路，被王勋的救援部队给挡住了。
阿札木里若想绕道，至少得耽误七八天，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阿札木里一发狠，老子既然不能去断粮，那就直接去大明边境劫掠。你可以北伐，我也可以南征啊，反正蓟镇和辽东大军都被调空了。
阿札木里选择折道南下，会州方面的三千断粮朵颜（和谐）骑兵，也在遭遇三面围堵之后，被迫选择向南遁逃。
王渊去草原抄了他们的大后方，这些家伙也去大明边境肆虐，无非是换家而已。
如此搞下去，朱厚照不撤兵也得撤，总不能任由敌军入境折腾。而大明主力一撤，朵颜卫就算盘活全局，因为冬天已经快到了。
阿札木里的战略很高明，可惜算漏了王渊，他怎想到居然有明军从北边绕来！
首先是蓟镇边民遭殃，被朵颜（和谐）骑兵一阵烧杀抢掠。当地边军能打的，早就跟着皇帝北伐，剩下的弱旅只能守城，含恨目送敌人纵兵离开。
好在阿札木里不愿多留，只抢粮食和放火，害怕明军回师包夹，不敢抢掠人口和牲畜。
这家伙从蓟镇一直抢到辽东西路，钻空子越过长城前往营州。那里本该是王勋负责的战场，可被皇帝调去救援粮道，阿札木里大摇大摆通过。
……
王渊的收获，让朱厚照欣喜若狂，以为此战已经大获全胜。
“二郎是朕的福星，居然不费吹灰之力，便俘虏了朵颜卫数万部众！”朱厚照大笑道。
王渊提醒说：“陛下，敌军主力去向不明，赵将军（袁达）也不知所踪。还得多加提防才是！”
朱厚照信心满满道：“朵颜卫的部众都被俘虏了，他们只剩骑兵有什么用？那些骑兵若得知消息，必然军心涣散，说不定直接跑来投降。”
王渊说道：“陛下，臣休整之后，打算带兵进山，搜寻敌军主力。”
长途奔袭数千里，连续打仗两个多月，王渊麾下的骑兵已经疲惫不堪。这一休整便是半个多月，王渊再次出征时，只能带八百骑兵离开——那减员的两百人，要么战死，要么生病。
王渊离去数日之后，袁达派人回来给皇帝报信。他只干掉敌军数百骑，其余全部追丢了，如今正在继续寻找。
又过数日，后方发来紧急消息。
“什么，朵颜贼子去了蓟镇？”朱厚照气得一脚将谷大用踹翻。
可怜谷大用一把老骨头，这次出征不知被踹多少脚，皇帝的满腔怒火全发在他身上了。
谷大用哭丧着脸：“敌寇入境的有两股，一股从喜峰口杀进，应该是之前断粮的那些。还有一股从冷口杀进，估计是赵将军（袁达）追丢的主力。这些贼寇都剽掠如风，不能任由他们肆虐了，陛下还是赶快撤军吧。”
朱厚照沉默不语。
他终于知道，为啥朵颜卫实力不强，前面几任皇帝都不兴师讨伐了。除了需要他们做屏障，阻隔更北边的蒙古人，还有就是怕遇到现在的情况。
若非王渊绕道草原，横扫朵颜卫大后方，又运气好俘获朵颜卫部众，那这次出兵简直失败透顶！
你出兵再多有啥用？
人家把部众往草原一撤，趁着你边境空虚，钻漏子跟你换家。到时候，你还得乖乖撤退，对方却可以扬长而去。
一时间，朱厚照颓丧不已，慨然长叹：“每城留两千士卒驻守，其余大军，都撤了吧。”
再不撤军，蓟镇和辽东西路边境，就要被朵颜卫搅翻天了。
……
营州，旧称龙城。
跟“但使龙城飞将在”的龙城无关，这里曾是鲜卑慕容的旧都，慕容氏迁都至此便改名龙城。
明朝初年，设有营州四卫，但很快就荒废掉了。
营州之地，刚开始被泰宁卫霸占，接着又被朵颜卫吞并。
辽东总兵王勋，之前就一直在营州扫荡，此地的朵颜部落或死或逃或被俘。阿札木里去大明边境肆虐一番，便从辽东越过长城来到营州休整。
朱厚照郁闷，阿札木里更郁闷！
如果没有王渊立下的大功，大明和朵颜卫将是双输局面。一个靡费无数，却毫无战果；一个被迫迁徙，骑兵转战各地，同样耗费老底，今冬必将冻死无数。
阿札木里还不知道自己的部众被俘，坚信朱厚照必定撤兵。但他却高兴不起来，朵颜卫损失太大了，被压服的泰宁、福余两卫，必然趁机造反，甚至跑来抢夺他的牧场。
阿札木里身边的骑兵，只剩下三千多人，回归途中又跑了许多！
休整数日，阿札木里带兵回大宁，他感觉大宁城的明军应该已经撤走，这次回去就可以收复失地。
刚走出二十余里，便撞见大明骑兵。
并非凑巧，王渊在山中与袁达汇合，顺便从袁达那里分了点骑兵。他们不知阿札木里已经南下，便在靠会州的方向寻找，从王勋那里得知已经过时的情报。
于是，二人又带兵往回赶，生怕敌军主力去打皇帝。
结果大宁城没有发现敌踪，只能休整补给数日，又跑去山里寻找敌人。过了老哈河卫地界，地势豁然开朗，但依旧属于山间平地。
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往东北去营州右卫故地，一条往西南去营州中卫故地。
王渊和袁达立即分兵，各带三千骑追寻敌踪。
王渊的运气是真好，袁达再次扑空，王渊却跟阿札木里迎头撞上。
王渊手里的三千骑，有两千火枪京骑，一千边军骑兵。而阿札木里，此时只剩三千八百骑，但许多都是他的嫡系部众。
“哈哈，找到了！”王渊大笑。
阿札木里惊呼：“明军怎还没撤兵？”
其实主力已经撤了，朱厚照正在路上无端发火呢。
王渊对蒙古籍士兵说：“过去喊话。”
那蒙古籍骑兵立即冲到阵前，扯开嗓门大喊：“阵斩达延汗的大明左侍郎王渊在此，全宁草原大小近百部落，已经被王侍郎扫荡一空。朵颜卫嫡系部众数万，也被王侍郎悉数俘获。识相的，就快快投降！”
包括阿札木里在内，这些朵颜骑兵全部呆立当场。
王渊在阵斩蒙古小王子之后，凶名早就传遍所有蒙古部落。换成别人带兵，这番话或许不可信，但如果真是王渊领军突袭，那真有可能跑去全宁草原扫荡，接着再回兵俘虏朵颜卫部众。
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都督，降了吧。”亲卫劝谏说。
他们背叛大明无数次，又投降大明无数次，早就已经习惯了。
别人能降，阿札木里却不能降，他还有个哥哥在大明做质子呢。这家伙嘶声大喊：“你们跟着我，刚刚抢掠了大明边地，投降之后不怕被杀掉吗？兀良哈勇士们，都跟着我冲！”
三千八百朵颜（和谐）骑兵，超过三千原地不动，只剩几百人跟着阿札木里冲锋。
只要不是心存死志，那还冲个屁啊？族人都被抓了，就算他们能打赢，回去怎么繁衍后代，当一个操马的汉子吗？
即便王渊没有撞上这些人，他们回去发现情况，大部分也会选择主动投降。
面对冲过来的数百骑，两千火铳骑兵默默举起燧发枪，一千边镇骑兵也集体举起弓箭。
这些家伙，就是来送死的，王渊可以成全他们。
那几百朵颜（和谐）骑兵刚刚启动，身后的三千朵颜（和谐）骑兵，突然有人举起弓箭，朝着自己曾经的战友放箭。而且放箭的朵颜（和谐）骑兵越来越多，他们需要将功赎罪，帮助大明射杀乱臣贼子。
前面是火枪和弓箭，后面还有弓箭，几百赴死的朵颜骑兵瞬间死伤无数。
有人莫名其妙又不想死了，纷纷朝侧方奔逃，然后下马跪地请降。
等冲到王渊二十步远时，这些朵颜（和谐）骑兵已只剩百余人。
就算如此，王渊都不愿硬拼，分散部队朝两翼躲避，并且边跑边放箭，不打算付出任何伤亡。
咻！
王渊一箭射出，阿札木里坠马而亡，跌落地上死不瞑目。
至于那只负责断粮的朵颜（和谐）骑兵，如今还在大明边境肆虐。王渊可就管不着了，也不知道会逃向何方，估计会选择投奔泰宁卫。
从始至终，在王渊眼里，这次北伐都不以军事为主。
移民实边，才是重中之重。
而且，王渊打算把刚收复的失地，当做一块试验田，用来进行大明军制改革。

第489章 武举改革
无论仗打得多憋屈，天子终究是凯旋了，收复大明故土，武功直追太宗。
文官大佬们，一边进表赞颂，一边心里骂娘。
内阁和六部都开动起来，组织流民和罪犯实边，银子和粮食如水一般流走，攒了好几年的国库瞬间空虚。
“唉，只求陛下别再打仗了。”杨廷和叹息道。
毛纪嘀咕道：“就算不打仗，今后的日子也难过得很。”
刚刚打下的大宁地区，山多地少，很难自足，接下来好几年，都必须中央输血养活。就算今后可以自足了，一旦遇到边患，还得朝廷运送粮草过去。
这就是大明的皇帝和官员，为啥不想收复大宁的真正原因！
时间越往后，就越不想收复，因为蓟镇已经拥有边墙体系，朵颜卫只能从几个缺口进入。现在朱厚照把大宁收回来，蓟镇的长城直接没用了，还得继续耗费银两慢慢修建长城和堡垒。
杨廷和唯一感到庆幸的，是朱厚照还有点脑子，没把王渊打下的全宁草原也收回——那里一马平川，很难进行防守，若长期遭遇蒙古入侵，仅此一地的军费就能把大明拖垮。
真想把全宁草原纳入治下，就必须占据整个松辽平原，以大兴安岭作为大明的国防线，否则就等着无休无止的边患吧！
皇帝回京已是十一月，今年冬天相对暖和。
根据物理学派弟子，每天观测气温变化，得出如下结论：自正德十六年以来，四年时间，北京全年平均气温已提升0.08度。
别看只有0.08度的变化，那可是全年平均气温。
明朝小冰河最冷的时候，也不过比20世纪低1度而已，这1度的平均气温差异就能让海南岛下雪。
城外十里，百官相迎，朱厚照班师回朝。
接着又告拜宗庙，祭祀社稷，宣扬皇帝武功。无论文官心里如何不爽，朱厚照终究是打了胜仗，还收复了数百里（以边长而论）故土。
阁臣王琼疯狂拍马屁，别的文官进表赞颂，都属于例行公事。王琼的文章却引经据典，还仔细讨论此仗的战略意义，能把辽东西路都解放出来，将整个辽东连成一片，同时还缓解了京畿的军事压力。
“德华果然大才，哈哈，文章写得好，”朱厚照被奉承得心花怒放，赏赐道，“加俸十二石！”
内阁大臣王琼，又涨工资了。
杨廷和、杨一清、毛纪、蒋冕、王琼，五位阁臣被召集起来，只有卧病在床的靳贵没到。
“朕打算重设大宁行都司，隶属于蓟镇，”朱厚照问，“众卿可有异议？”
杨廷和说道：“既然收复大宁，自当重设都司。臣以为，大宁已复，蓟镇、辽东西路各卫所，当移三成至大宁诸卫。”
朱厚照笑道：“此持重之谋也，可行之。”
在收复全宁之后，蓟镇、辽东西路已非前线。移出三分之一卫所，前往新收复的失地，不但可以缩减移民难度，还能减少两地的军费开支，杨廷和确实属于能做事的首辅。
其实，杨廷和还有更多的想法。
即把山海卫、义州卫、广宁前屯卫、广宁中屯卫、广宁左屯卫、广宁右屯卫，这六个卫所全部取消军管，改为设置民政官管理。都已经不是边境前线了，还继续军管干什么？
可实施难度太大，必然招来兵部和武官反对，既得利益的勋贵和太监也会反对，杨廷和只随便一想就作罢。
杨廷和，确有能力，但无魄力。
“二郎还在大宁城未归，”朱厚照扔出一封奏疏，“这是他整顿大宁都司的方略，众卿且观之。”
杨廷和最先阅读，还没看完就震惊莫名，然后一言不发的递给杨一清。
杨一清读罢这封奏疏，表情颇为复杂，便递给旁边的毛纪。
全体阁臣都看完，竟无人说话，整个内阁都沉默起来。
“怎么了？”朱厚照笑道。
杨一清开口道：“陛下，恕臣直言，大明军制确实该改了。但在新复之地改革，此处又直面蒙古，未免有些弄险。万一改坏了，大宁都司糜烂，今后怎么抵挡蒙古扰边？”
王琼已经理清思路，笑道：“陛下，臣倒是觉得，不妨在大宁都司试试。大宁新复之地，犹如一张白纸，可以随意涂画，军制改起来比其他地方更容易。”
众人鄙视不已，皆认为王琼太过无耻。
王琼虽然公认的能力超卓，但却只知道拍皇帝马屁。他为了上位，甚至巴结江彬，现在又巴结王渊。朱厚照当初亲征宁王，其余尚书都表示反对，只有当兵部尚书的王琼、当吏部尚书的陆完不说话。
朱厚照问杨廷和：“杨阁老是什么看法？”
杨廷和此刻非常纠结，作为当朝首辅，他自然知道兵制必须改，也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但偏偏此番谋划，是政敌王渊提出来的，一旦改革成功又是泼天功劳。
沉默良久，杨廷和终于说道：“臣，并无异议。”
可喜可贺，正德朝并无真正的党争，还没形成你赞同我就反对的糟糕局面。杨廷和虽然喜欢排除异己，但都还在规则范围内操作。而且这家伙非常能忍，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之下，不会贸然直接攻击王渊，顶多打压王渊的党羽而已。
杨廷和又不傻，皇帝如此宠信王二郎，他的普通攻击非但无用，反而还会给自己招惹麻烦。
当初江彬跳那么欢，杨廷和都能保持表面和平，更何况王渊这个守规矩的文臣。
朱厚照非常高兴：“那便照此方略，内阁弄一个章程，吏部、户部和兵部协同办理。”
杨廷和突然说：“地方武举，乡试可归巡按御史负责。”
“不可，”王琼立即反对，“巡按御史皆为年轻文官，哪能负责武举乡试？他们选出的武举人，怕是做文章比打仗厉害，今后提着笔端着砚台去杀敌吗？”
“哈哈哈，此言有趣。”朱厚照被逗乐了。
王渊在即将设立的大宁都司改革军制，其中一条就是取消武官世袭制度（只在大宁范围内取消）。同时扩大武举规模，改推荐为武举县试，继而乡试、会试。武举人可直授七品以下武官，武进士可直授七品以上武官，但这些武官都不能世袭。
这种军制改革思路，其实早就已经有了，朝廷一直想让武举人、武进士，慢慢改变世袭武将掌控军队的局面。
但是，军方暗中抵制，朝廷只能被迫让步，规定武官任用的时候，只分三成职位给武举人、武进士。可各地世袭武官们，连三成都不想让出来，而且还拿到武举考试的推荐权，搞得现在武举完全成了摆设。
现在的武举是啥样的？
地方武将推举下属和亲信子弟，送他们去参加武学乡试，录取者再到京城参加武举会试。如此考出来的武进士，全都是各地武将的自己人，并且任用时还只给中下层武职。
王渊直接把推荐权给取消了，无论军户、民户、匠户，甚至是戴绿帽子的乐户，都能报名参加武举县试。各地知县负责武考，如此选出的武秀才，跟地方武官没有恩主关系。
但毕竟不能一直让文官主考，于是在武举乡试时，王渊希望让各省都司负责考核。
都司也是武官，杨廷和想彻底夺权，建议乡试由巡按御史负责。
王琼是知兵之人，当然站出来反对，那些小年轻巡按御史晓得个屁！
朱厚照也知兵，笑道：“武举乡试，便让各地都司主考，此事不需要再议。”
在王渊设定之下，大明武举流程终于完善起来。
武举县试，文官知县主考，选出武秀才。以武艺为主，但必须识字写文章。
武举乡试，武官都司主考，选出武举人。不但要有武艺，还得熟读兵书，通晓战阵之法。
武举会试，中央文官主考，选出武进士。以文考为主，必须通晓韬略。
武举殿试，皇帝主考，钦点武状元、武榜眼、武探花。此三者，可直授从五品、正六品武职，而且必须是实权武官。
如今还只是在大宁都司安置武举官员，若此法能推行全国，则各地武官都将被文官掌控。因为四级考试主官，有一级是皇帝，有两级是文官，只有一级是武官——其实是被中央控制。
为文官集团争夺利益，杨廷和又怎么会反对？
文官中的有识之士，一直在为此而努力。可惜武官集团虽无话语权，却在地方根深蒂固，阳奉阴违把多次改革给搅黄了。
以至于，王渊都不敢推行改革，只敢在新收复的地盘上搞试点。

第490章 俞大猷
福建，泉州。
二十三岁的俞大猷，手捧着一本易经，端坐书堂等着老师到来。
俞大猷的父亲是世袭百户，可百户家里也穷得很，能供他多年读书已属不易。
俞大猷的人生理想，是金榜题名考进士，做一个匡扶社稷的名臣大宦，可惜他乃军户长子没这资格。即便如此，俞大猷在卫学读完四书之后，也去拜师王宣、林福研习《易经》，又拜在民间大儒兼兵法家赵本学门下。
以俞大猷的才学，考举人不好说，考秀才是肯定够格的。
赵本学已经快五十岁了，昂首阔步走进书堂。
“先生！”俞大猷连忙起身。
“坐吧，”赵本学笑道，“府里传来消息，国家欲抡武才，增设武举县试和殿试，武状元由陛下钦点。你可动了心思？”
俞大猷咧嘴笑道：“学生确有此意。”
赵本学扔出三本书：“且拿回去慢慢研习，我就不做小儿态了。”
这三本书，分别为《韬铃内列篇》、《赵注孙子》和《孙子书》，都是赵本学自己写的兵书。
赵本学是宋代宗室后裔，祖宗是赵匡胤。他的《易经》传自蔡清一脉，兵法专研孙子，并将《易经》引入兵法当中，俞大猷的兵法思想也受此影响——俞大猷编撰的《续武经总要》，就把老师赵本学那三本书也一起编进去了。
一番交谈，俞大猷请教了几处疑惑，便收起兵书拜别恩师而去。
俞大猷从府城泉州返回晋江，苦候数日，即赴武举。
刚开始是文考，考场在千户所校场，知县为主考官，千户为副考官。
验证身份时，一个戴绿头巾的乐户子弟，直接被军士轰打出来：“你这绿帽忘八，竟也敢来考武举，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
乐户子弟愤怒道：“官府告示都写了，国家抡举武才，不分户籍种类。这是皇帝钦定的，你难道想抗旨？”
“再敢聒噪，便将你打死！”军士冷笑。
乐户子弟嘀咕两句，转身便逃，哪敢真的冲撞校场？
王渊不歧视贱籍，可民间歧视啊，允许乐户参加武举，只能停留在官府告示上。
俞大猷摇摇头，拿出自己的贴票，很快就被放行入内。
武考内容没啥可说的，无非射箭、石锁、骑术之类，除了骑术和骑射，俞大猷全拿第一。
第二天便是文考，地点在县衙。
只有三道题：
第一，武经七书是哪几本书？
第二，孙膑十阵是哪些阵法？
第三，民事不可缓也。试以此句论兵事。
考题是知县随便出的，前两道问答题非常简单，第三道居然考《孟子》作八股。
九成九的考生，都被八股题给整懵了，稀里糊涂乱答一通。
俞大猷熟读四书和易经，八股文信手拈来。无非是民之为道，有恒产有恒心，无恒产无恒心。以此论及兵事，就是不能克扣粮饷，要让士卒有奔头，如此才能作战勇猛。
那知县主考文科县试挺顺手，主考武举还是第一次，被莽夫们的各种文章逗得哈哈大笑。直到翻阅俞大猷的答卷，才感慨说：“如此文才，当为儒生，可惜只能考武举。唉，国家又失一才矣，且判为案首。”
晋江县的武秀才名额，只有区区三个，且没有任何税收优待，俞大猷顺利考到第一。
第二名和第三名，全是军户子弟。民户、匠户子弟报名的不多，而且本事也够呛，哪里能拼得过军户？
因为大宁卫急需大量武官，俞大猷考完县试之后，立即动身前往福州，两个月之后就要参加武举乡试。
福建的武举名额，只有十人而已，竞争比考文举还激烈。
俞大猷乡试又是第一，虽然马术和骑射拖后腿，但个人武艺只是门槛，过关之后就能参加笔试，且以笔试成绩进行排名。
全省十个武举人，有九个军户子弟，另有一个是出身富户的军事爱好者。
乡试结束，又赶紧坐船去北京，因为时间太急迫了，广西、云南的武举人稍微耽搁，估计就要错过这次武举会试。
俞大猷家里不富裕，福建都司给的路费也少，他来到北京之后，只能租住城外的民房。
略作安顿，俞大猷便前往城南物理学院，想要领略王二郎弟子们的风采。
作为一个军户出身的超级军迷，俞大猷当然有崇拜的偶像，那便是骁勇无双的王状元！
而且，赵本学精研易经术数，对数学自然非常在行。王渊的新算学传到福建之后，赵本学立即研究采用，顺便再传给了弟子俞大猷。
赵本学曾对俞大猷说：“王侍郎百战百胜，又创新算学，必然精通术数。兵法通术法，可惜不能当面讨教，此为人生一大憾事也。”
刚走进物理学院，俞大猷就看到方献夫正在讲学。
仔细听了片刻，俞大猷非常不爽。因为方献夫的心学理论，处处拿朱熹开刀，俞大猷又是蔡清的再传弟子，而蔡清可是朱熹的忠实推崇者。
其实吧，蔡清属于理学修正派。
朱熹说，先有理后有气。蔡清则说，先有气后有理。
明代心学先驱陈白沙四处讲学时，蔡清也在到处讲学。也即，在王阳明幼年时期，大明的思想运动就开始了，诞生了以陈白沙为代表的白沙心学，也诞生了蔡清这样的理学修正派。
俞大猷还想继续往里走，却被学生拦下：“请出示路引并登记。”
“还要路引？”俞大猷惊讶道。
那学生解释说：“自蒸汽机问世之后，物理学院就经常有闲杂之人窥探。他们总觉得书院内藏秘法，遣宵小前来盗窃，把许多实验室搞得一团糟。因此，除了外面的大讲堂，再想进去就得出示路引。”
俞大猷问：“蒸汽机是何物？”
那学生说道：“一项大发明，可用煤炭驱动机器织布，大明新钱也是用蒸汽机铸造的。师兄们还在研发船载蒸汽机，或许有朝一日，水上大船也能用煤炭驱动，无风而日行万里。”
俞大猷惊道：“竟有如此神物！”
那学生笑道：“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此为朱子圣言，我物理学派从之，以探寻万物大道为己任，世间万物皆可为我所用也。”
“壮哉！”俞大猷虽然不知啥叫物理大道，但听起来似乎很牛逼的样子。
拿出自己的路引文书，又在门口登记，俞大猷便走进内院，还被叮嘱不得随意乱闯实验室。
里面共六间教室，学生来源有三：一是拜入物理学派的传统士子；二是杭州和天津工商学院的进修者；三是直接拜入学院读书的京城孩童。
杭州工商学院的三人组，如今有两个都在物理学院进修。
出身乐户的方灵犀，已经是物理学派高材生。江阴徐家的徐治，靠关系被送入物理学院。至于大内义隆，已经返回日本，跟着父亲为争夺铜矿而打仗。
“诸位同学，在下修习物理之道已有十三载，刚刚接到家书，家父不幸病故，就此返回朝鲜奔丧，”柳湄抱拳道，“告辞！”
诸多同学纷纷安慰，簇拥着柳湄送他离去。
俞大猷逮着个学生，惊讶道：“你们书院还有朝鲜弟子？”
这个学生自豪道：“那是柳湄柳师兄，他以前是朝鲜国的户曹参判，相当于大明的户部侍郎。柳师兄出使大明的时候，领略到我派物理大道，立即决定留下来拜师。如今，他精研物理之道十三年，早已是我派的大学者。”
俞大猷暗暗咋舌，朝鲜的户部侍郎，居然为了学习物理大道在中国待了十三年。
俞大猷跑去参观教室，他站在教室外边，听着里边讲课。有些能听懂，有些却如闻天书，根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鬼东西。
接着又去参观实验室，里面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大堆。
“哈哈，我看到了，那些小虫子果真在动！酵母竟是无数活物！”一个学生对着显微镜大喊。
“真的，让我看看！”
“太不可思议了！”
“再试试观察其他东西。”
“……”
就在前几天，工匠终于用玻璃，打磨出三百倍的显微镜片。在低倍数显微镜下，只能看到小颗粒的酵母，立即在这台新显微镜下游动起来。
大发现！

第491章 武科大比
明朝初年，是不设武举的，主要原因为祖制约束。
朱元璋举办了三年文举，认为那些年轻进士不堪用，于是决定废除科举制度。这一废就是十二年，但找不到更合适的选拔方式，只能再次恢复科举考试。
此时，礼部建议开武举，朱元璋不置可否。
三年之后，礼部再次请开武举。朱元璋便批复道：“另设武举，是将文武分家，长此以往，天下就没有文武全才的人了。”
有了朱元璋这句话，后代君臣不能违抗，大家都不再提武举的事儿。
英宗时期，边患频发，盗贼四起，军队疲弱。
于是，文官们请求开设武学（军官学校），英宗下令在南京和北京各办一所。结果学校还在筹办当中，突发土木堡之变，皇帝直接被俘虏了，军官学校的事情就这么搁浅。
到了朱厚照的爷爷宪宗那会儿，世袭武官制度已经弊窦丛生。
敢作敢为的宪宗朱见深，以法律形式确定武举，直接颁布了《武举法》，并且宣布举办武科考试。
但很尴尬，大明全国范围内，竟无一人报名参加。
宪宗皇帝的脸，都快被现实打肿了，从此再不提武举的事情。
究其原因，那个时候的卫学还不兴盛，军户子弟认真读书的并不多。而读过书的，又希望参加文举，考进士做文官多爽啊，他们才看不起武举前程。
真正想考武举的军户子弟，又碍于学问有限，都懒得去报名碰运气。因为当时武举内容太“高端”，考试科目有《小学》、《大学》、《论语》、《孟子》和《武经七书》，笔试如果不过关，连参加武艺测试的资格都没有。
明代第一次武举，是在弘治年间，但办办停停，根本不成规模。
又因为没有武举殿试，皇帝不会亲自过问，所以没有真正的武状元。比如许泰，说他是“武状元”纯属顺口，他只是武举会试第一而已。
大明第一个武状元，问世于崇祯四年。
当时参加会试的武举人当中，只有王来聘、徐彦琦能舞百斤大刀，发榜时徐彦琦竟没考中武进士。崇祯皇帝得知以后，认为肯定有人作弊，把主考官、监试御史统统革职下狱，下令重考并亲自批阅试卷。
王来聘由此成为大明第一个武状元，直接实授副总兵！
若非这次王渊增设武科殿试，恐怕报名者都不会很多。但既然有殿试，那就能入皇帝法眼，全国各地自然纷纷报名应考。
正德二十一年七月，俞大猷来到北京武学校场，同至者还有来自全国的近两百个武举人。
主考官：礼部左侍郎王渊。
副考官：吏部左侍郎汪鋐、兵部左侍郎王瓒。
监试官：右副都御史俞谏、右副都御使边宪。
这个考官阵容堪称豪华，全都是朱厚照亲自挑选的知兵之人。
王渊就不说了，大明战神。
汪鋐在广东主动出击，拔掉那里的葡萄牙人城堡，被朱厚照钦点入京担任左侍郎——历史上，此人深受嘉靖信赖，成为明朝唯一身兼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的超级重臣。论实权，吏部尚书第一，兵部尚书第二，此君竟一人兼掌两部。
俞谏担任操江总督时，曾剿灭刘六刘七的江淮残部，又在江西剿灭匪寇数万，是在林俊之后、王阳明之前平定江西的大臣。
边宪曾在直隶文安一带，剿灭刘六刘七残部。又担任宁夏巡抚，率部抵御鞑靼进攻，五日七捷，深得朱厚照器重。
除了王瓒没打过仗，其他考官和监试官，都是纵横沙场的文臣。
王渊身为礼部官员不能做主考？
朱厚照可不管那么许多！
“第一场，射艺！”
十人一组，携弓箭上场，每人步射十箭、骑射十箭。
步射最为精彩，所有武举人，在试射之后，开头三箭必然命中靶心。全是好手，没有滥竽充数者，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艺这种东西想作弊都难。
俞大猷步射十箭，九箭命中靶心，剩下一箭也离靶心不远。可惜骑射比较拉胯，因为他家中无马，没有进行过长期练习。
接着又比力气，不同型号的石锁让他们举，不同型号的大刀让他们舞。
强中自有强中手，俞大猷只能舞八十斤大刀，却有四人能舞百斤大刀。这玩意儿，可不是举起来就行，还要舞得精彩流畅，能耍开的都是大力士！
你可以想想一百斤有多重，明代的斤还更重一些，普通人连举起来都难，这四个家伙居然还能舞刀。
“真壮士也！”汪鋐大赞。
边宪捋着胡子颔首微笑：“行伍之中，能舞百斤大刀者，我巡抚南北数省，只在宁夏见过一个。不曾想，一场武科会试，就能见到四人！”
王渊其实对这玩意儿不看重，但又不得不承认，古代战场确实需要武勇之辈。眼前这四位猛士，都可做破敌陷阵的骁将，关键时刻往往能够创造奇迹。
又经过多项考核，终于来到器械科目。
一人一根木棍，捉对厮杀，限时三分钟。三分钟之后，胜者组、败者组再各自厮杀。循环往复，只比十场，以胜利次数得出排名，最大程度的保证公平性。
这些都是王渊制定的内容，甚至加入了负重跑步。
俞大猷身着棉甲，头戴铁盔，提着一根沾满石灰的齐眉棍，抱拳说道：“请指教。”
“不敢当！”对手回礼说。
旗令官挥舞令旗，鼓手敲击大鼓，器械比斗立即开始。
对手突然挺棍刺来，俞大猷举棍格挡，对方棍头一甩，宛若毒蛇吐信般刺向俞大猷胸膛。
这明显是枪法，只不过暂时化为棍法，若换成一杆大枪绝对威力倍增。
俞大猷则用棍使双手剑法，他目前还没跟着李良钦学剑，却在赵本学那里习剑数年。赵本学主职民间大儒，兼职军事理论家，再兼职民间武术家。
只见俞大猷轻移右脚，棒身斜挑，接着变招猛刺，棍首在对方胸口杵出一个白点。
对手惊呆了，都看不清俞大猷如何变招，只能感叹道：“兄台好剑法！”
俞大猷笑道：“承让，兄之枪法亦不俗。若我拿剑，兄台用枪，胜负还未可知。”
对手有了面子，顿时哈哈大笑：“那咱们约好喝酒，私下再用趁手兵器比试一场。在下河间献县李扬，敢问兄台大名？”
俞大猷抱拳说：“泉州晋江俞大猷。”
“好汉子，今晚不醉不休。”李扬说完便退场，等着下一场比赛。反正要比十场，以胜利次数判出甲、乙、丙等，失败一场并不碍事儿。
俞大猷运气很糟糕，第二场遇到大力士，就是能舞百斤大刀的其中一个。
比斗开始之后，对方一棍横扫而来。俞大猷闪避之后打算反击，但对手明明力气已经用老，却又硬生生横扫回来，这已经打破了武艺基本常识。
俞大猷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一力降十会！
人家就是力气大，就是不玩花活，连续反复横扫，偶尔还带个斜劈，打得俞大猷只能不断躲闪——这货用的是狼牙棒法或者锏法，给他一件趁手兵器，他能在战场上变成绞肉机。
三分钟时间快到了，一个追，一个躲，居然还没真正接战。
那猛士急道：“你别跑啊！”
俞大猷笑道：“我又不蠢。”
时间到，此场平局。
可惜此时的俞大猷，尚未跟随李良钦学剑，还没进化为完全体，不是跟戚继光并称的“俞龙戚虎”。
历史上，武艺大成的俞大猷，路过少林寺时专门拜访。对和尚们的表演非常失望，认为少林寺的剑法真诀已失传，于是让少林和尚跟着自己习武打倭寇——史料记载只是这样，传到民间，就变成俞大猷单挑少林寺，把和尚们打得服服贴贴。
十场比完，俞大猷九胜一平，被三位考官判为器械“甲上”等。
甲上，共六人。
朱厚照喜欢打架，这六人在笔试结束后，必然被皇帝单独召见。

第492章 流职武将
对于认真读书的考生而言，武举笔试其实非常容易。
《小学》、《大学》、《论语》、《孟子》，只需任选一篇。
《武经七书》，七本兵书，也只需任选一本。
俞大猷选的是《孟子》和《孙子兵法》，结合武试各科成绩，仅拿到第三名——他骑射拖了后腿。
跟文考科举放榜的热闹不同，武举放榜之时，竟无闲人来看热闹，只有武举人自己在那儿傻乐。
马不停蹄便是殿试，可惜规制寒酸，竟选在武英殿举行。
明代初年，朱棣还在武英殿召见大臣，后来全在文华殿召见。
现在，武英殿已经沦为皇帝斋戒的地方，太后、皇后也在武英殿召见命妇。除此之外，武英殿便是编书、绘画的地方，翰林院官员编书又不喜欢在这儿，结果武英殿常年聚集一批宫廷画师。
唐伯虎如今挺滋润，武英殿成了他的老窝，每年有一半时间都在此作画。
也就李自成读书少，打下北京城之后，居然在武英殿宣布登基，他以为武英殿是专门论武的地方呢。多尔衮也有些拎不清，诸多大殿都不选，偏偏要在武英殿摄政（也有李自成烧皇宫的原因，武英殿正好没被烧着）。
这是文官们的傲娇和鄙夷，虽然同意大开武举，却把武举殿试设在武英殿。
一百九十八位武举人，除了十四个文化水平实在不堪，其余一百八十四人全部录取为武进士。而没考上武进士的那十四个，由于武艺不错，也被朱厚照招到豹房听用。
来到武英殿，考生见到皇帝激动不已，皇帝见到考生同样非常高兴。
朱厚照喜欢武人，眼前都是勇士，天下英雄尽入吾榖也！
殿试为策论，扯了一堆圣人之言，皇帝让武举考生讨论为将之根本。
俞大猷的军事思想承自《孙子兵法》，写策论自也是《孙子兵法》那套，谈天时、地利、人和，谈后勤，谈国力，谈谋略。不过笔锋一转，他认为如今军制糜烂，为将者首先该清廉，不能克扣士卒粮饷，否则说什么都没用，士兵们根本不愿打仗。
接着，俞大猷又说，粮饷不缺，则有士气。但还应军纪严明，地方卫所不知军纪为何物，这样的军队是没法上战场的。
反正都是些非常实际的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王渊没有参与殿试阅卷，全都是兵部官员评判。
朱厚照把排名前三十的答卷，让官员念给他听，最后选了俞大猷为武状元。
武状元诞生，同样没有热闹可言，文官们根本不在乎，倒是五军都督府给他们举办了庆祝宴席。
豹房。
朱厚照指着眼前六人说：“二郎，此皆为械斗甲上者。”
“见过王侍郎！”
六人颇为激动，王渊可是大明战神。
王渊微笑拱手，问道：“你便是俞大猷？”
俞大猷见礼道：“正是！”
“果然勇壮之士。”王渊赞许说。
俞龙戚虎嘛，俞大猷和戚继光，那名头可大得很，便是王渊这历史小白都知道。
说实话，俞大猷的人生经历，更适合拍武侠片，而不是军事战争片。
独闯少林寺的逸闻且不提，他在广东平乱也特别神奇。
当时，俞大猷在广东担任都指挥佥事，总督让他带兵去平定叛乱。
俞大猷手里没几个兵，地方卫所又都是窝囊废。他干脆让这些士兵各自防守，只带几个随从，跑去拜会叛军首领。
俞大猷自带一股江湖草莽气息，跟叛军首领都交上朋友，还教导他们学习高明剑术。有个号称能伏虎的首领叫苏青蛇，不服俞大猷的武艺，被俞大猷提剑斩杀。就这样，叛军首领皆服，就差拜俞大猷为带头大哥。
一兵未发，叛乱平息。
如此做派，不似军官，更像侠客。
就是有些倒霉，总莫名其妙牵扯进文官政斗，立下的军功也有好多被侵占。
太监送来酒食，朱厚照给众人赐座，一起喝酒吃肉谈兵。
笑谈片刻，朱厚照指着一人说：“二郎，武举会试科目是否该改动一二，如郑虎这般猛士居然落榜了。”
王渊摇头道：“臣以为不必更改，郑武举不是入豹房了吗？”
郑虎，山东人，普通民户。
随着商业兴盛，如今已有镖局诞生，郑虎因为身强力壮，便被聘为镖师。听说武举大兴，郑虎就去报名，这厮根本没读过兵书，也就识得几个大字而已。
但是，郑虎武力太强了。即便不会写文章，他还是一路考到京城，各级主考官都舍不得将他刷掉。
直至武举会试落榜，被皇帝招进豹房听用。
这货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身高接近两米，而且膀大腰圆，胳膊有常人大腿粗，坐那儿就跟一门神似的。
王渊见郑虎瞪着他，颇觉好笑：“怎么，你有些不服？”
郑虎愣头愣脑说：“俺在山东，早听过王二郎威名，都传王二郎有三头六臂。见了真人，不觉得有多厉害，俺想跟你比试比试。”
这话太放肆了，不但直呼王二郎，还想跟王渊切磋武艺。
朱厚照却只是笑，并未出言呵斥。
王渊只当啥也没听见，以他现在的身份，犯得着理睬一浑人？
郑虎居然还追问：“你敢不敢比？”
王渊笑着对俞大猷说：“俞状元，我是文状元，你是武状元。你来代我教训这厮如何？”
俞大猷立即起身：“不敢辞也。”
皇帝立即移驾内校场，那里的训练都停下来，士卒们纷纷围拢观看比武。
郑虎使一把四尺大砍刀，俞大猷讨了一把双手大剑。
三十多斤的大砍刀，纯粹用来练武，根本无法上战场，因为砍不了几个敌人，就会把自己给累趴下。可在郑虎手中，却犹如抡稻草一般，舞得虎虎生风逮着俞大猷连砍。
俞大猷郁闷得想要吐血，他有无数精妙剑招，可面对四尺大砍刀，根本就使不出来——除非拼着自己受伤，也要把郑虎给刺死，但那就不好收场了。
“当！”
避无可避之下，俞大猷挥剑格挡，双手大剑竟被砍断了，余威把俞大猷震得手臂发麻。
“不打了！”俞大猷弃剑认输。
郑虎朝王渊笑道：“我赢了。”
朱厚照哈哈大笑。
其实，俞大猷能够获胜，但必须拼死搏命，豹房校场可不是拼命的地方。
俞大猷也不为自己辩解，抱拳对王渊说：“王侍郎，在下有辱使命。”
王渊笑道：“你从头到尾，身形脚步都稳得很，一直留有余力未施，输得不算很难看。郑虎的刀法是野路子，你的剑法却是战阵之术，从哪里学来的？”
俞大猷说：“随泉州赵师习得，据说传自少林寺。”
王渊摇头道：“和尚们哪会战阵剑术？多半为讹传。”
“此事，在下也不清楚。”俞大猷只能如此回答。
随后，朱厚照亲自上阵，提着一把剑打架，所向披靡，无人可挡，气得这位皇帝兴致全无。
“不打了，说正事，”朱厚照突然问，“你们谁愿做大宁武将，武状元、武榜眼和武探花，可立即实授指挥使，其余武进士至少能做千户。”
“臣愿往！”众人纷纷跪地。
王渊笑道：“你们若去全宁，便不可做世袭武官。可想清楚了？”
众人发愣，难以决断。
大明武官系统，有世官和流官之分。
世官有九等，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一直到千户、百户、试百户，基本上都属于世袭的。
流官有八等，都督、都督同知，一直到地方留守，都需要论功升迁，无法世袭。
另外镇戍系统，即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守备、把总等职，明初基本由勋贵担任，现在也基本变成了武职流官，不可以世袭。
除此之外，还一直有道口子，那就是卫所系统，也能让流官去担任。
这是朱元璋故意留的口子，也是王渊改革军制的突破口！
明朝初年，不管是指挥使，还是千户、百户，只要有闲缺，优先提拔流官担任，这是在保持军队的活力。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流官也渐渐世袭。
如今依旧可以让流官担任千户、百户，只不过按照潜规则，当了多年之后也该赐予世袭。武举制度就是这么被破坏的，武进士、武举人被授予流官，本身不能世袭，当着当着就又世袭了。
朱元璋既然留着口子，王渊怎会不用？
可以渐渐指定规矩，今后武进士、武举人受职，只能担任流官，不得获赐世袭，除非立下泼天大功。
如此，武状元、武举人越来越多，武职流官也越来越多。地方世袭武官，总有绝嗣的时候，总有获罪的时候，一旦腾出位子，立即让武举出身的去担任，长久推行就能形成新的武官集团。
这些新式武官无法世袭，就必须靠立功升迁，给子孙捞到更多好处。他们也会自发的，跟世袭武官争利，同时提拔有相同出身的人。
或许，今后武将都会叙年份：“哎呀，你也是某某年的武举，咱们还是同年啊！”
当然，得一步步来，现在不能大规模推广。
俞大猷只稍微愣神，便隐约猜到皇帝想改革，顿时大呼：“臣愿往大宁做流职武将！”
朱厚照高兴道：“好，朕便任你为大宁卫指挥使！”

第493章 王二郎造阵图
武举考试还未结束，大宁都司就已在纸面上创立，级别跟万全都司大致相同，同时与蓟镇属于互相依存的关系。
蓟镇，营兵制，隶属于兵部，主征伐作战。
大宁都司，卫所制，隶属于后军都督府，兵部只有调兵之权。主要职责，是管理军户、保证屯田、训练士卒、供给兵员，不得绕过兵部直接打仗。
大宁都司之地，属于蓟镇范围。
蓟镇多个卫所，以及辽东广宁前屯卫，划归大宁都司管辖。
官员任免如下——
大宁都指挥使：马永。
大宁都指挥同知：萧滓、郑康。
都指挥佥事、经历、都事、断事若干，不做详述。
大宁前卫指挥使：俞大猷。
大宁中卫指挥使：周君佑。
另有二十多个卫所，主官皆由武进士、武举人担任。他们都是非世袭武官，今后升迁速度会更快，有可能会被调去其他地方掺沙子，一步步侵蚀大明的世袭武将制度。
这次武举殿试，俞大猷是武状元，周君佑是武榜眼。
周君佑不但在考生中骑射第一，而且策论文章仅次于俞大猷，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文武全才。
至于周君佑为啥在历史上名声不显，是因为他爹周尚文卷入政斗，周君佑作为牺牲品被流放。
其父周尚文，如今还默默无闻，同样文武双全，但是性格耿介，经常跟文官起冲突。于是，文官督抚凭借周尚文打胜仗，事后却故意无视周尚文的战功，包括皇帝和王渊在内，都不知道边疆还有这么一号猛人。
历史上，周尚文声名鹊起，还是嘉靖年间的事儿。
右翼蒙古副汗吉囊崛起，多次犯边，每次都被周尚文痛揍，基本上打两三次就死一个儿子。吉囊的儿子，被周尚文阵斩好几个，从此意志消沉、纵情享乐，大权渐渐落入弟弟俺答汗手中——若非有周尚文存在，俺答汗根本不能上位。
可惜周尚文得罪了权臣严嵩，三个猛将儿子，都被严嵩定罪流放。周尚文苦苦哀求，嘉靖有些心软，同意释放其长子和幼子，但次子必须流放海南岛。他的三个儿子，也全是骁勇之辈啊，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顺便一提，周尚文是明朝唯一位列三公的武将。
嘉靖朝简直将星如云，戚继光、俞大猷就不说了。还有马永、梁震、周尚文、沈希仪四大名将，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猛人。就拿梁震来说，吉囊、俺答兄弟联手犯边，被梁震轻松击破。这兄弟俩大怒，尽起骑兵十万，倾巢而出报仇，又被梁震给杀回去了。
当时的吉囊和俺答真是好绝望，他们坐拥河套之地，有控弦之士逾十万。可入侵宁夏被梁震干翻，入侵延绥、大同又被周尚文干翻，走哪里都只有挨揍的份儿，只能缩回草原吊打周边部落。
右翼蒙古如此，左翼蒙古和朵颜三卫也差不多。刚开始有马永顶在那里，接着又是俞大猷和戚继光，打得那些蒙古部落再不敢南犯。
至于沈希仪，则为西南军神，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到处平叛，最后甚至被调去海南岛平叛。
只能说，嘉靖命好！
……
如今，由于移民不足，大宁城暂时只设两卫，俞大猷和周君佑担任指挥使。
但他们的指挥使职务，归属于大宁都司系统，只负责屯田和练兵。因此，他们又担任参将，归属于蓟镇系统，可以随时带兵抵御蒙古入侵。
投降的朵颜卫骑兵，被彻底打散，扔去大宁都司各卫所。他们也分到了牧场，负责为大明养马，同时需要慢慢学习汉话，第一步就是给自己取个汉名。
俘获的朵颜卫族人，一些发还给投降的朵颜卫骑兵。又挑选出15岁到30岁的年轻妇女，分配给大宁移民做老婆。剩下的，则全部送回全宁草原，让这些人继续作为大明屏障。
质子伯革，被皇帝封为朵颜都督，带着朵颜残部在全宁草原繁衍生息。他不但需要抵抗左翼蒙古，还得应付福余卫和泰宁卫，生存难度堪称地狱级别。
出发之前，武状元俞大猷、武榜眼周君佑、武探花李扬，相约前来拜见王渊。
“见过王侍郎！”三人齐齐作揖。
王渊笑道：“不必拘礼，都请坐吧。”
俞大猷问道：“武官不得与文臣结交，我等此来，并非攀附。只因大宁之地为王侍郎收复，荒凉残破，百废待兴，不知王侍郎有何叮嘱？”
王渊说道：“大宁都司马永，为人清廉，治军严明。你们在他手下为官，可多听教诲，多学些本事。五年之内，大宁应该都不会有战事，当以屯田练兵为主。朝廷会一直移民实边，多为流徙之徒，军纪应该狠抓。在编军户，每人赐一百亩地，当用心屯垦，军官不得侵占。”
“自当如此。”周君佑说。
王渊笑道：“新屯之田，民力空虚。我不怕你们侵占，就怕你们役使军士，让士卒为你们当官的种田。我这么说吧，你们别想着侵田，大宁武官至少十年之内，全都会被调去别地。你们侵占再多良田，调任之后还能顾得了？迟早被别的军官占了。因此，调任之时，最好把自己的私田卖掉。而侵占之田，没有地契，是肯定卖不掉的。”
李扬惊讶道：“十年之后，肯定会调去别的地方？”
王渊点头道：“这是为了增强大明军队活力。你们的身份非常特殊，是第一批天子武门生，今后升迁肯定更快。各地世袭武官绝嗣或犯罪，一旦出现空缺，优先提拔你们去补任，但这辈子都不可能世袭。有所得，必有所失，你们自己掂量。”
三人终于明白朝廷的路数，都佩服王渊好手段，居然用这种温吞方法改革大明军制。
虽然见效很慢，但胜在不会引起巨大反抗。
肯定是有配套行动的，比如心思活络的御史，在明白皇帝心意之后，必定逮着世袭武官弹劾。朝廷也不需要大动干戈，每年只处理四五十个就行，平摊到全国根本掀不起波澜。
一年处理四五十个世袭武官，全部把武进士、武举人塞过去，武举不够还有皇帝的豹房勇士顶上。
十年之后，地方流职武将就有四五百个。如果逐年增加比例，塞去上千个也不在话下，长此以往必定引起质变。
这些流职武将，肯定会受到地方排挤，甚至遭到各省都司打压。但是，布政司和按察司会帮他们，督抚和御史也会偏帮他们，他们将渐渐变成文官的“走狗”。
弊陋肯定有，但无伤大雅。
又向王渊请教一番，三位武进士起身告辞。
离开之前，俞大猷拿出三本兵书：“王侍郎，此乃恩师所编，他老人家想请你斧正。”
“一定拜读大作。”王渊笑道。
回到书房，王渊首先翻开《韬铃内列篇》，一眼望去全是各种阵图。而且阵图讲解极为艰涩，必须熟读《易经》才能看懂，王渊瞬间就被整得脑子迷糊了。
但是，结合自己的战场经验，用数学与几何去解析，王渊很快就发现了奥妙。
无非是多兵种组合，进行最高效的排列。阵型变化之间，都能以多打少，不断创造我军的局部优势。
就拿圆阵来说，并非就是圆形。
它左右哨布有骑兵，或者是精锐步兵。中间十哨，各为方阵，但十个方阵又呈圆形排列。后面有殿后部队，还设有两支预备队，两支奇兵队，两支伏兵队，方方面面都考虑进去了。此阵适合防守反击，若再配备车兵、火铳和炮兵，能抵御数倍于己的蒙古骑兵。
只不过，对士兵素养的要求有点高，许多阵型都需要军纪严明、令行禁止。
而且，这些阵图多为打大仗而准备，至少也得好几千兵力才能布阵。比如“司马穰苴握奇营阵”，需要一万两千五百人，阵中有阵，纷繁复杂，早特么已经过时了，根本就不适合明代战场。
王渊在研究之后，删掉那些没啥鸟用的，又对其余进行完善，加入火铳兵和炮兵的编制。
完善之后，王渊感觉花活太多，直接选取最简单的方阵，置车兵、骑兵、炮兵、火铳兵、弓箭兵、后勤兵、长兵器队。蒙古骑兵来了就布车阵，火器进行射击，扰乱阵型之后，长兵器步兵趁机杀出，接着用骑兵追赶敌人。
简单，直接，易于推广，对将领和士卒要求不高，比俞大猷老师那些阵图好用得多，也比大明传统军阵更适合实际战场。
就是造价比较高，火铳兵和火炮队都得砸钱，日常维护也比较烧钱。
编好阵图，王渊拿去献给皇帝，就看朱厚照舍不舍得推广了。

第494章 王尚书
朱厚照拿着阵图问：“此法可也？”
“尚未验证。”王渊说。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说道：“那便统编豹房六营，皆以此阵进行训练，明年再拉去延绥打一仗。”
蒙古小王子死后，鞑靼蒙古一分为二。
自立为汗的巴尔斯博罗特，突然因病去世，其长子吉囊不再自称大汗，但以副汗身份领右翼蒙古三万户。这货十三岁担任蒙古副汗，十六岁就跑来入侵大明边境，基本上每隔两年就要大举入侵。
吉囊的特点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经常被大明边军暴打。
每次在大明遭受挫折，就回草原吊打周边部落，东压左翼蒙古，西逐瓦剌各部。历史上，这货甚至一路打到青海，又北上征服了北元旧庭各部落，极盛时可一次出动十万骑兵作战。
朱厚照打算让豹房六营训练新阵法，扔去延绥跟吉囊打一场，以此来验证王渊这阵图是否有用。
朱厚照惆怅道：“二郎，朕不打算再御驾亲征了。”
王渊说道：“陛下武功直追太宗，确实不用再亲力亲为。”
真正原因，是朱厚照的顽疾恶化。以前只在冬季发病，春天来了便能缓解。现在不分季节，只要受凉就容易复发，遇到北京的沙尘暴也会复发，每次发作至少持续一两个月。
非常严重的慢性支气管炎，放在古代很难治愈，晚期可能引发阻塞性肺病和肺心病。
君臣二人正聊着，突然有太监过来，低声对皇帝说了一句话。
朱厚照一脸平静道：“毛澄死了。”
历史上，礼部尚书毛澄，三年前就该死，因政斗主动辞职，在回乡途中病亡。
这货虽然多活了三年，但依旧经常犯病，现在终于寿终正寝。
王渊说：“臣应去吊唁。”
毛澄病死的同时，靳贵再次因病请辞，这回朱厚照终于同意。
王渊最大的本钱就是年轻，看吧，又熬死一个尚书，再熬走一个阁臣。杨廷和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且时不时患病，还能跟王渊耗几年？太监张永也已经六十一岁，同样身体愈发衰弱，能活多久全看天意。
内阁。
杨廷和、杨一清、毛纪、蒋冕和王琼，内阁大臣就他们五个了。
“礼部尚书之人选，哪还用再议？我看廷推都没必要，肯定是王若虚继任。”王琼首先表达态度，他是皇帝的走狗，也是王渊的支持者。
杨一清说：“收复大宁之功，陛下没有赏赐王若虚，大概也是在等今日之事吧。”
“吾未有异议。”杨廷和想拦都拦不住。
王渊还有收复大宁之功未赏，整顿辽南马政的功绩也还记着，他又是任职多年的礼部左侍郎。以前还能拿年龄说事儿，现在年龄早不成问题，不让王渊继任礼部尚书那才是扯淡。
想了想，杨廷和说：“大宁之功，也一并封赏吧。”
众人皆惊，杨廷和居然主动讨论王渊的封赏，这是要趁机缓和关系的节奏？
五位阁臣很快商议完毕，把内阁拟票送去司礼监。
张永读罢，沉默良久，没有代天子朱批，而是把拟票亲自送给朱厚照过目。
朱厚照批复了一句，又让张永打回内阁。
阁臣们面面相觑，只得重新制作拟票，封赏内容加了个“太子宾客”。
太子宾客，正三品，无定员，东宫大臣。
虽然只是虚衔，用以封赏功臣，但皇帝如此急促，不免让人怀疑皇帝的身体健康。听说朱厚照这次夏天发病，以前从未有过，难道真的命不久矣？
也有这么个原因，朱厚照被自己吓到了，真以为自己活不长。其实他那毛病，只要不严重恶化，不引发其他疾病，活到七八十岁都有可能。
……
杨宅。
“父亲，听说王若虚要做尚书了？”次子杨惇问道。
杨廷和说：“你怎知道？”
杨惇笑道：“毛尚书既殁，自是王若虚擢升，哪还需要去打听？”
杨廷和训诫说：“做好你的主事，不要去管谁当尚书。”
“是，”杨惇欲言又止，“父亲，孩儿与兄长都觉得，您不该跟王若虚斗。不是说父亲斗不过他，而是没那个必要，你们……你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代人。”
杨廷和懒得解释，挥手让儿子退下。
杨惇是正德十八年进士，庶吉士散馆之后，获授正六品刑部主事。
从这个安排就能看出，杨惇肯定是三榜进士，否则他考上庶吉士之后，绝对会选择留在翰林院。只因三榜出身的庶吉士，留在翰林院也没啥用，还不如直接扔去六部为官，靠着父亲的关系能从主事坐起。
杨惇离开书房，跑去找到大哥，叹息道：“唉，兄长，父亲糊涂啊。”
杨慎训责道：“你怎能如此说话？”
杨惇说：“父亲又是何必呢？”
杨慎拍拍兄弟的肩膀：“父亲，也有难处。”
官场的事儿，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杨廷和若不苦苦硬撑，以皇帝对王渊的宠信，内阁首辅就会变成应声虫。他不想做泥塑的首辅，只能选择打压王渊，虽然早就压不住了，却已经骑虎难下。杨廷和的盟友和党羽，不容许杨廷和妥协，这关系到无数杨党之人的仕途，因为王渊那边的人也会排除异己。
能主动讨论王渊的封赏，已经算杨廷和可以释放的最大善意。
杨廷和如今年事已高，又没机会扳倒王渊，现在王渊做了尚书，还有什么可争斗的？
真把王渊惹毛了，生生熬死他，再来个秋后算账咋办？随便定个罪名，就能从坟里挖出来鞭尸！
鞭尸肯定夸大，但杨廷和得为两个儿子着想。特别是长子杨慎，才华横溢却不适合为政，若不修复跟王渊的关系，今后杨慎多半仕途艰难。
……
张永的想法，差不太远。
作为太监，虽没有后顾之忧，却清楚知道皇帝的病情变化。张永害怕自己没死，皇帝反而先死了，到时候王渊可以随便弄死他。
“王尚书，这是张督公送来的贺礼。”一个小太监谄媚笑道。
王渊点头说：“有劳了，还烦转达鄙人对张督公的谢意。”
“不敢。”小太监屈身退下。
王渊打开礼盒一看，里面躺着一尾上品“凤咮砚”。
提溜去实验室，王渊笑道：“眉儿，送你一方砚台。”
黄峨正在用显微镜观察微生物，抬头觑了一眼，问道：“建州砚？”
“对。”王渊点头。
黄峨立即放下显微镜，拿出墨条加水研墨。片刻之后，黄峨喜道：“此砚为上上品。”
建州砚，产地福建，由建州石磨制。这种石头分两种，一种漂亮润泽，但不容易发墨；一种丑陋粗糙，但磨墨很顺手。
张永送给王渊的这方砚台，则为建州砚当中的上上品，既漂亮又适合研墨。这种级别的砚台，可遇而不可求，有钱也不容易买到。
王渊打趣说：“这太监出手真大方。”
“太监送的？”黄峨问。
“张永在向我示好，”王渊解释道，“前有朱海渡大洋，后有朱奋复大宁，这两个太监，都是谷大用推荐的御马监之人。皇帝对谷大用愈发信重，张永心里着急得很。他怕我继续偏帮谷大用，干脆借着这次机会，送一件贺礼来缓和关系。”
张督公也难啊，司礼监掌印兼秉笔，这权力都能操控朝堂了，却冒出一个可以随意出入豹房的谷大用。
全家斋戒三日，跪迎封敕圣旨。
因为要擢升尚书，王渊担任左侍郎期间的功绩，如今都一并进行封赏了。
王渊，礼部尚书（正二品），兼太子宾客（正三品），兼詹事府詹事（正三品），兼翰林院学士（正五品荣誉职务），兼荣禄大夫（从一品散阶），柱国（从一品勋阶）。
如果正式文件当中提起，应当如此表达他的身份：柱国、荣禄大夫、礼部尚书、太子宾客、詹事、翰林学士王渊。
荣禄大夫的散阶，是督理马政得来的；柱国的勋阶，是收复大宁得来的。
至于礼部尚书，那是王渊应得的，正儿八经获得擢升。
现在，王渊属于一品大员，靠柱国和荣禄大夫排等级。仅论礼部尚书的话，虽然实权很大，却只能算二品大员。
黄峨和宋灵儿两位正妻，双双受封二品夫人，妾室这次没有获得封赏。
翌日，朝会。
王渊刚过长安门，便有官员行礼：“大宗伯安好！”
“不敢当。”王渊抱拳微笑。
又走一阵，遇到几位官员，再次朝他行礼：“大宗伯！”
王渊回礼道：“不敢。”
虽然王渊早就权势颇大，可如今做了尚书，还是有明显可见的变化，似乎那顶官帽子自带威慑光环。
即将天亮，群臣在殿外等候。
天亮了，皇帝没来，百官只能继续等着。
等到半上午，皇帝还没来，王渊直接出列跑去撒尿。
见礼部尚书带头如厕，诸多官员纷纷跟随，就连杨廷和都忍不住跟过来。
紫禁城，也是有公共厕所的。司礼监经厂直房、司礼监管赏处、北司房……这些地方都设有公共厕所，外臣也可以去解决生理问题。
一个员外郎端着鸟儿说：“陛下这是又没起床吧？”
“也可能是出京到南海子打猎了，如今正是猎物肥硕的时候。”另一位寺正接话道。
又有主事说：“幸好今日并非大礼，只是普通朝会，否则我等又要遭罪了。”
“此言甚是，不幸中之万幸也！”众官纷纷附和，似乎回忆起什么不堪往事。
那是正德十一年元旦，百官照例入宫，给皇帝献上新春祝福。可惜，朱厚照头天晚上玩得嗨皮，睡到第二天半下午才起床。
文武百官天亮就等着，一直等到下午三四点，终于等到皇帝主持典礼，典礼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因为元旦朝贺属于大礼，期间不能吃喝拉撒，等于从早到晚大家都没吃饭，从下午典礼开始就不能上厕所，不知有多少人偷偷尿裤子。
当朝贺大礼结束时，百官夺路狂奔，五十六岁的将军赵郎被活活踩死。
幸好，当时王渊不在京城……
王渊此刻抖着大鸟，对旁边的杨廷和说：“杨阁老，陛下不喜早朝，咱们一起来改规矩如何？”
杨廷和道：“朝会祖制，不得妄改。”
王渊说道：“太祖、太宗皆圣主也，每天有无尽之精力，自然可在朝会时办公。可自太祖、太宗之后，哪位陛下真的在朝会时处理政事？朝会如今已流于形式，你知我知，陛下也知。与其让陛下怠政，不如改革朝会，让陛下变得勤政。”
杨廷和问：“如何改？”
王渊说道：“每月逢三六九早朝，一个月只早朝九天。如此，陛下总得来吧，百官也乐得轻松。”
“此事可议之。”杨廷和不置可否，想拿出来讨论，不愿自己担违背祖制的责任。
王渊担任尚书之后，提出的第一个议案，就是把早朝变成百姓赶集那般，逢三六九早起，剩余时候大家可以安稳睡大觉。
多好的尚书啊！

第495章 新官之火
礼科。
一位年轻给事中拍桌子大喊：“朝会规矩怎可妄改，那王若虚一做尚书，便视大明祖制为儿戏。更改朝会之事，断不可予以通过！”
“不但要拦下来，还应该弹劾王若虚！”另一位给事中也吼道。
朱鸣阳感觉这些属下都是智障，想邀名买直也得选对目标啊，你弹劾王渊能捞到啥名声？更何况，减少每月早朝次数，这是文武百官都乐意的事，礼科跳出来反对纯属放群嘲大招。
“咳咳！”朱鸣阳咳嗽一声。
右给事中吴廉问道：“朱掌科是何意见？”
朱鸣阳道：“我觉得，应该放行。”
“胡闹！”
吴廉指着朱鸣阳的鼻子：“你与王若虚乃同年进士，难道便想趁机投靠于他？你枉为礼科掌科，竟视礼制为无物，我定将你也一并弹劾了！”
单位三把手，指着单位一把手的鼻子，当着众多同僚的面破口大骂——这便是六科！
他们骂起来毫无心理负担，因为一把手和三把手之间，既不是上下关系，也不是堂属关系。他们都是独立的言官，遇到事情可以单独奏报，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而且在张居正改革之前，六科不受内阁制约，他们直接对皇帝负责。
内阁的票拟，有可能皇帝通过了，却被六科给打回去，因为违反了规章制度。六部的工作内容，也可能被六科问责，因为他们代表着皇帝。
各部门的题奏本状，都由六科抄写成册，五日一送内阁；各部门奉旨处理的事件，也由六科负责督查，五天验收注销一次。
他们不属于都察院，也不属于六部，更不属于内阁——从本质上讲，六科才是皇帝的秘书机构，而内阁则是皇帝的顾问机构。
谁若是穿越成晚明皇帝，第一步就该把六科从内阁剥离，通过六科来掌控内阁和六部。如果太监也不听话，那就再重用通政司，因为六科可走通政司途径，直接向皇帝汇报大小事务。
“我懒得与你胡搅蛮缠。”朱鸣阳生气道。
吴廉冷笑：“定是被我说中了心思，你身为都给事中却想攀附权贵！”
“你便去弹劾吧。”朱鸣阳表情自若。
一把手毕竟是一把手，拥有最终处理权。而三把手再看不顺眼，也只能上奏章弹劾，无法将王渊更改早朝的文件打回去。
吴廉真没有看错，朱鸣阳的确打算投靠王渊。
朱鸣阳是杨廷和提拔的言官，严格来说属于杨党，且多次上奏章弹劾王渊。
但那又如何？
朱鸣阳是王渊的同年，当庶吉士的时候，宿舍跟王渊只隔一道墙。他身为礼科都给事中，现在投靠过去，王渊是肯定接纳的。
而且不需要做得太明显，就事论事，严格办事，谁还能说他背叛恩主杨廷和？
做不做尚书，王渊的权柄变化不大。
但做尚书之后，瞬间就不一样了，礼科都给事中竟也主动投靠！
有礼科都给事中配合，朝会改革议案顺利通过，改革之后情况如下……
大朝：元旦、冬至、皇帝生日举行，为礼节性的朝会。
朔望朝：每月初一、十五举行，同样是礼节性朝会。
早朝：每月逢三、六、九举行，允许四方奏事。
午朝：每日举行，仅通政司、六科、守卫官、有重大军情者可奏事，主要商量军国大事。
文武百官，激动得悄悄落泪，他们每月只需九天熬夜，其余时候都可以睡得踏踏实实了。当然，在高兴的同时，也少不了数落几句，埋怨王尚书不该如此草率就更改祖制。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王渊这第一把火，烧得还算笼络人心。
第二把火，提倡节俭，从伙食方面入手。
吃饭的事儿，归礼部精膳司管，又牵扯到太常寺、光禄寺和鸿胪寺，有死人饭、活动餐、招待餐之分。除了死人饭不能轻易改动，其他伙食标准都被王渊精简，虽让人很不爽却没法反对，谁还敢提倡奢侈不成？
第三把火，打击贪污！
趁着这次礼部人事调整，同乡进士兼好友田秋，被王渊弄来当礼部精膳司郎中。
“彻查三寺厨役和账目。”王渊叮嘱道。
田秋问道：“一查到底？”
王渊说道：“可捅上天，可插入地。”
田秋笑言：“怕是丢官的不少。”
能不能捞好处，都用“油水”来比喻，而太常、光禄、鸿胪三寺那是真的有油水，他们管死人饭和活人饭啊！
捞钱捞到什么地步？
光禄寺、鸿胪寺接待藩邦使臣的时候，不但每盘菜装得少，且骨头比肉还多。还往酒里面掺水，饭全是冷的，以致“夷人到席，无可食用，全不举箸”。
有位朝鲜使者，记载了他在大明参加招待宴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各国外宾还未入席，就来了一堆光禄寺的杂官佐吏，从桌前走过每人随手捞一份，等外宾上桌时已经空无一物。
以上这些，都是低级官吏的贪污手段，更高级的寺正、寺丞之类，则从购货款和膳食物资里打算盘。
更可怕的是有厨役，老百姓需要为政府宴会服役，还需要缴纳、出售肉、蛋、菜等物。官员贪墨、吏员偷盗之后，那些东西不见了怎么办？全都推到纳户头上，说对方根本没把东西送来，逼得许多百姓倾家荡产。
还有那些服厨役的，被太监和官员各种压迫，甚至是敲诈勒索，每年都有厨役户逃亡。太监和官员们，还让服厨役的百姓，免费给他们做私活，就跟军官役使军士是一个操作。
王渊既然执掌礼部，礼部又兼管三寺膳食，当然要从民愤最大、且整治难度最小的地方着手！
朝廷给厨役编订有青册，类似赋役黄册，一式两份，分别放在光禄寺和礼部。
田秋把青册翻开一统计，北京厨役竟有8000多人，仅次于宣德年间9000多人的巅峰。这是不正常的，弘治皇帝下令逐年减少厨役，朱厚照继位时只剩下六千多了，怎么反而涨了将近两千？
田秋从物理学院，借用二十个学生，由礼部支钱雇佣，让他们依据青册暗中走访探查。
只用了几天，就查出一只老虎。
尚膳监提督光禄寺太监梁恩，长期逼迫上千厨役百姓，给他自己造院子、种地和充任家仆。
田秋回来找到王渊：“王尚书，事关尚膳监，礼部无法处置。”
王渊说道：“将详情告之礼科，他们自会帮忙。”
礼科都给事中朱鸣阳，立即带着一群喷子出动，把太监梁恩吓得不敢出宫。
梁恩找到张永，噗通跪下磕头，带着哭腔说：“求督公做主！”
张永闭目养神道：“弹劾你的是礼科，挑起此事的却是礼部。王二郎新官上任想放火，不巧烧到你头上，你只能自怨倒霉。咱家帮不得你，否则就是不给王二郎面子。这样，你主动送那些厨役回家，每人发放一些盘缠做补偿。再把你提督光禄寺以来，吃下的银子吐一些回来，再告病请辞就能回乡养老了。”
梁恩张大了嘴巴，万般不情愿道：“都把钱吐出来了，还得告病还乡？”
张永突然睁眼：“王二郎是什么性格，你难道不晓得吗？他就盼着你顽抗到底，正好可以杀鸡儆猴！”
梁恩失魂落魄离开，打算掏出大半家底儿保命。
而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的大小官员，此时同样如坐针毡，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自寺正以下，有一个算一个，都绝对属于贪污者。更高级的寺卿和寺丞，反而有可能是清白的，因为他们平时不经手具体事务。
正七品以上京官，王渊打算至少揪出十个来立威，七品以下会被彻查一堆。到时候，太常寺卿、光禄寺卿、鸿胪寺卿，全都得因此引咎辞职，只看皇帝是否同意他们辞职而已。

第496章 干臣王二郎
光禄寺左少卿宋沧，五岁能诵，十四岁做廪生，正德三年会试结识杨慎，两人遂成莫逆之交。
“用修，我该如何应对？”宋沧问道。
杨慎反问：“你贪了没有？”
宋沧急道：“我哪有时间去贪污？”
“伯清兄莫怪，是愚弟失言了。”杨慎连忙道歉。
宋沧正德三年进士，已经做了三年左少卿，随时可能再次擢升，升官速度快到飞起。其中固然有杨慎的关系，凭此途径获得杨廷和赏识，但宋沧真的不贪，因为他没空。
这货是个工作狂，担任刑部员外郎时，连续两年在办公室吃饭。不但完成现有工作，还处理积压案件数千起，纠正冤假错案无数。调职到光禄寺之后，同样琐碎事务一大堆。工作之余他还喜欢读书，一有空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都懒得去拜谒上官，哪有什么闲工夫贪污受贿？
历史上，宋沧是积劳成疾，活活给累死的。他当时巡抚四川，遇到白草蛮叛乱，施巧计收复十八寨。真州聚众三万造反，他三个月内平定。在平叛的同时，还抽空处理其他政务。朝廷升他做礼部侍郎，闲下来之后立即得病，回京赴任途中就死了。
宋沧说道：“用修，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慎忙道：“兄长请直言。”
宋沧无比纠结道：“愚兄是杨阁老的门生，屡受杨阁老提携，虽没考上庶吉士，却能直授中书舍人，又转升刑部员外郎。杨阁老之恩，此生无以为报。但光禄寺积弊日深，愚兄早就想整顿了，只因牵连太多难以下手。王尚书想对光禄寺开刀，于公，愚兄自当鼎力支持。但，于私……”
杨慎笑道：“兄长莫要想太多，秉公办理便可。”
“杨阁老那里？”宋沧问道。
杨慎说道：“不必理会，家父那里有愚弟去解释，兄长直接拜会王尚书即可。”
“如此甚好。”宋沧终于心情舒畅了。
……
礼部。
王渊饶有兴趣的盯着宋沧，他没想到这个杨党，会主动跑来汇报工作，笑问道：“宋少卿有何要说的？”
宋沧虽然没有整顿光禄寺，却对光禄寺的情况门儿清，他说：“想要整顿光禄寺，就要得罪许多大臣，王尚书可知？”
“朝中重臣，难道还盯着那点油水？”王渊好笑道。
宋沧说：“大臣自然不屑，但他们的子弟就难说了。”
三品以上大臣，可荫一子为国子监生。需要蒙荫才能进国子监的，自然是那种科举无望之辈，他们也不想着读书考试，整天混日子等着分配工作。而五寺杂官，便是这些恩荫子弟，最喜欢担任的职务。
比如光禄寺监事，从八品而已，芝麻大小的末流佐官，却能从中渔利捞到不少油水。
想要对着光禄寺开刀，必然彻查这些恩荫子弟，结果就是得罪他们的父辈，所以长久以来没人敢清理整顿。
王渊点头道：“这是其一，还有呢？”
宋沧又说：“光禄寺厨役增多，除了太监私自役使之外，还因京中各衙门的官员越来越多。”
王渊说道：“详细讲来。”
宋沧解释道：“厨役也就几千人，内宫就分走一千多；御酒供应库、蜡烛寺、幡竿寺，各分走一百多；尚膳监分走五百多；内阁、六科、六部、翰林院等诸多衙门，又各分走许多。还有关防、搜检、巡风等军差，加起来又分走好几百。光禄寺自身只剩下不到三千厨役，先帝定下规制，厨役未满四千便可补役，光禄寺增加厨役并未违制，而且乃是无奈之举。”
此言若是属实，牵扯那就太广了，果然不是光禄寺卿、少卿能解决的。
王渊自己在礼部的工作餐，就占用了光禄寺的厨役！
王渊再问：“还有呢？”
宋沧说道：“还有两弊，一为买闲占役，一为坐享月粮。”
这两个弊病，其实可归为一个。
厨役之家，专门制定了特殊户籍（即青册），他们只需为宫廷和官府服厨役，不用再服其他徭役。这种家庭，长子必须做厨师，其余子嗣可随意，甚至能够读书考科举。
随着官府不断增加厨役数额，应役家庭哪里忙得过来？于是就买闲占役。
一是光禄寺雇佣社会闲人，充当临时厨役，却不给足月粮，甚至是不给月粮，克扣的月粮被官吏吃了——月粮即厨役补贴，每月四斗米。
一是厨役之家雇佣闲人，替自己应付厨役，同样不给足月粮，把中间的差价吞掉。
这种做法，便是买闲占役，坐享月粮。
而那些社会闲人，为啥拿不到足额月粮，却还愿意受雇做临时厨役呢？
捞油水呗！
随便偷些食材出去卖，就比四斗米的月粮更多。
也即是说，从分得厨役的各衙门，再到光禄寺的官吏，再到底层的厨役，全都在贪污、盗窃光禄寺的银子。
别小看这点银子，每年算下来都是一笔巨款，因此历史上很多名臣都出手整顿。比如严嵩、席书、韩文、徐阶……专门就厨役一事写奏章，认认真真当成一件大事来办。
这些大臣，无论风评如何，至少人家是在办事的！
而王渊的前任，刚刚病死的礼部尚书毛澄，却根本不敢对光禄寺动手，导致贪污、盗窃现象越来越严重，甚至出现给番邦使节吃冷饭剩菜的扯淡事儿。毛澄在史书上也是清廉大臣，但在王渊看来，就是个尸位素餐的家伙。
突然，宋沧又来一句：“陛下养的那些珍奇异兽，每年要从光禄寺拿走饲养费六千余两。”
“养活那些畜生，怎么可能每年花六千多两银子？”王渊惊道。
宋沧说：“真是六千多两。”
王渊很想骂娘，当初他打下西域之地，上疏要银子移民实边，户部磨磨蹭蹭才淘一两万。边镇将领请求拨款买战马，苦苦哀求之下，也才拨几千两银子过去。
而皇帝养的畜生，每年就要花六千多两！
这并非朱厚照一个人的责任，从朱元璋那时起，各国使节就不断送来珍禽异兽。海东青、狮子、犀牛、大象、老虎、豹子，甚至还有西洋宠物狗，成化朝时每年就得花费二千多两。
是不是觉得很神奇，皇帝养的珍禽异兽，居然还要光禄寺提供伙食。
王渊对宋沧说：“派人清查各衙门每日伙食，多余的厨役全部召回来。还有清查那些畜生的伙食……这个你办不来，我直接找陛下。反正先清点厨役，那用得了八千多个厨子？”
宋沧这个工作狂立即进入状态，只用半个月时间，就把京城各衙门的伙食量，核定换算成必须的厨役人数。
用不了八千多，三千五百人即可！
至于多出来的厨役在干啥？要么被太监、官员叫去干私活，要么停留在纸面上，厨役居然也能吃空饷。
王渊还算讲理，三千五百厨役就能做事，他把厨役数额规定为四千。超过此数，就向光禄寺卿问责，你担不了这个差事尽早辞职！
同时，各衙门的工作餐，王渊也进行了严格规定，以此杜绝铺张浪费。
接着，王渊亲自去找张永和谷大用，向他们索要珍禽异兽的名单。然后根据换算，那些畜生每年三千多两就能养活，王渊暂时定额为四千两银子，留着几百两差额让太监、官吏贪污。今后但凡有新的畜生，都必须在光禄寺报备，卡着实际情况给饲料。
所有被雇来的社会闲人，全部辞退，也懒得审问他们偷了多少食材。
仅这些措施，每年就能节省白银六万两！
顺便一提，纵观明代中后期的光禄寺支出，就知道隆庆皇帝是最节俭的。在隆庆朝，光禄寺每月只需支出一万多两，万历朝直接陡增至将近三万两。崇祯皇帝虽然自己节俭，可架不住蛀虫多啊，每月也是两万多银子的支出。
嘉靖朝则比较扯淡，因为皇帝崇信道教，导致皇宫里的后妃和太监，也时不时办斋醮来讨好皇帝。斋醮就是僧道设斋坛，既要吃饭，也要祭祀，食材和祭祀物品全由光禄寺提供，搞得光禄寺的开支直线上升。
清查厨役的同时，光禄寺的历年账目也被翻出来，王渊一次性弹劾了五十多个官员。
寺丞以上级别的，没法抓到把柄，因为他们就算贪污，也是悄悄收孝敬银子，从账目上根本看不出问题。就算要追责，也只能说他们玩忽职守、御下不严，光禄寺卿刘瑞就被吓得辞官了。
整顿光禄寺之后，王渊又整顿太常寺和鸿胪寺，再次逼得两位寺卿辞官，前后查处从九品以上官员近百个。
尚膳监提督光禄太监梁恩，即便送还侵占的厨役，还主动退还大量脏银，依旧被王渊连发五封奏章弹劾，最后被朱厚照扔去守皇陵。
如此一番整顿，不但三寺吏治一清，而且每年可节省十万两开支。
文武百官吓得要死，再不敢向礼部管辖的衙门伸手，更不敢因为王渊处置了他们的子嗣说什么。
与此同时，大量科道言官，对王渊的印象为之一改，不再把他视为佞臣，而是认为王尚书乃清廉干臣。
这些科道言官，很多其实都特别可爱，他们真的饱含一腔热血。
就拿御史方凤来说，这家伙干得最离谱的事情，是在嘉靖初年弹劾自己的亲哥哥。原因嘛，是他哥哥依附张璁和桂萼，而他觉得张璁、桂萼都是投机恶徒。
这种做法，是在帮杨廷和冲锋陷阵，但你觉得他是杨廷和的党羽？
非也，杨廷和的兄弟杨廷仪，就是被方凤弹劾到辞职的。而方凤在弹劾亲哥之后，又自己弹劾自己，因为他的做法有亏人伦。
是不是操作很骚？
先弹劾杨廷和的弟弟，再弹劾杨廷和的政敌，把自己哥哥弹劾了又弹劾自己，人家绝对没有任何私心啊！
当然，在外人看来，那就是一条疯狗。

第497章 言官盛宴
“混账东西！”
黄峤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黄珂抡起棍子暴打长子。
黄峤是黄珂第一任妻子所生，聂夫人作为续弦，虽然不是很心疼，但也得出面劝劝：“老爷，随便打几下就行了，你这样会把峻卿打死的。”
黄珂暴怒道：“打死了才好，黄家的老脸，都被这逆子给丢尽了！”
“啊……唉哟，”黄峤哭喊道，“父亲饶命，儿子再也不敢了，你就饶儿子这一回吧。”
黄峤的妻子顾氏，跪在旁边不停抹泪，苦苦哀求说：“公公息怒，儿媳还有些陪嫁物什。不管是妆田还是首饰，都变卖了给峻卿补亏空，峻卿死了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
黄珂只当没听见，又打了十多棍。他老迈体衰，累得气喘吁吁，把棍子扔给家仆，喝令道：“继续打，打死勿论！”
家仆哪敢真把大少爷打死？高高举起，轻轻拍下，黄峤非常配合的继续大叫。
这一出好戏，皆因王渊而起。
王渊清查了三寺厨役，又开始清查采买费用。
但是，光禄寺等衙门的采买工作，不属于礼部的管辖范围，这东西是跟户部挂钩的。于是王渊就联系岳父黄珂，礼部和户部联手清查。
黄珂派人彻查之前，把儿子黄峤叫来询问情况，随便一问就瞬间“父慈子孝”。
黄峤是国子监生，因为科举无望，只能等着补缺，被分配到工部担任正九品副提举。多年过去，慢慢熬资历升迁，如今已转为光禄寺良酝署署丞，是负责给京城各衙门（包括皇宫）供应酒水的从七品官员。
光禄寺的主要物资，由地方或特殊役户提供，比如菜户每年都得给光禄寺种多少菜。但总有物资不足的时候，于是就要请户部拨款采买，谁都知道采购油水足，官吏们怎么可能放过？
负责采购的主官，只把价格翻倍虚报。到黄峤这一级，采买报价已经翻了四倍，而他下面的官吏还要层层虚报，最终采买价格，将在市价的五倍到十倍之间。
父子二人的对话如下——
黄珂问：“你贪了多少采买钱？”
黄峤说：“不多，当署丞两年，只到手数百两银子。”
黄珂勃然大怒：“我黄氏乃遂宁大族，家有良田无数，你竟贪这区区几百两？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黄峤道：“儿子不能吃独食，层层官吏经手，不敢贪得太多，几百两已是极限了。”
“你还嫌少？”黄珂气得更厉害。
黄峤连忙解释：“儿子并非此意，是说人人皆贪，不贪便会被同僚排挤。”
黄珂怒道：“放屁，你爹是户部尚书，你妹夫是礼部尚书，谁吃了豹子胆敢排挤你？你自己经不住诱惑，别把罪责推到别人头上！”
于是，家法伺候，棍棒底下出孝子。
一顿暴打之后，黄珂怒气稍减：“贪了多少，从家里支银子补上，你自己供认罪行辞官吧！”
“是。”黄峤只能答应。
黄珂说：“我教子不严，也得上疏请辞。”
黄峤惊道：“父亲，不必如此！”
历史上的黄珂，因为被排挤到南京，几年前就该郁郁而终了。因为王渊的关系，他不但没受梁储排挤，反而扶摇直上做了户部尚书，心情愉快自然活得更久。但终究是老了，七十多岁的人，这两年身体更不佳，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请辞。
辞职之前，黄珂打算干一票大的。
京城各衙门，但凡涉及采买工作，大部分归户部和工部管辖。
黄珂联合工部尚书李鐩，开始整顿采买事务，顿时把各部门搞得鸡飞狗跳。
黄珂已经七十好几，李鐩也快八十岁了，两位尚书既然决心辞职，那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再加上王渊扛着压力，清查工作迅速进行，谁敢阻拦就等着被弹劾吧。
一个月下来，请辞、罢官、丢官、下狱者，包括杂官和吏员在内，一口气处置了两百多人。
“这王二郎真是……真是无所畏惧啊！”毛纪只能感慨，他有个门生也丢官了。
杨廷和苦笑道：“拦不住，也没法拦。黄鸣玉（黄珂）的长子，还有王若虚的两个学生、一个乡党，这次都因采买渔利而罢官。如此大公无私，还能指责他们排除异己不成？科道言官，闻风而动的不知多少，现在已经不止是采买一事了。”
礼部清查厨役和工作餐，户部和工部联手清查采买，旬月间丢官下狱者无数，科道言官们又岂能落后。
六科给事中和御史们，趁机大肆弹劾贪腐官员，从勋贵、太监到文武大臣，全都成了言官们的弹劾对象。把杨廷仪弹劾到辞职的那个方凤，这回直接弹劾张永和谷大用，又弹劾皇贵妃的兄弟侵占民田，生怕自己得罪的权贵太少。
本来只是礼部清查三寺，现在被言官推向高潮，整个官场都被搞得风声鹤唳。
“二郎，快收手吧，朕都快被烦死了！”朱厚照对此非常无奈。
此事因王渊而起，张永竟不敢拦截奏章，把那些弹劾奏疏全递给皇帝过目，而且故意把弹劾皇贵妃家人的举报信放在最上边。
张永和谷大用同时请辞，想要告老归乡，纯属以退为进。
皇贵妃也把兄弟叫来，亲自训斥一通，侵占的民田也退回去大半。
如此，言官们还不消停，弹劾奏章越来越多，把朱厚照气得想骂娘，终于忍不住把王渊叫到豹房训话。
王渊苦笑：“臣也收不住啊，那些言官可不听话的。”
朱厚照又问：“户部和工部两位尚书请辞，这是怎么回事？”
王渊答道：“两位老先生是真想致仕，他们年老体衰，只求归乡安享晚年。”
朱厚照气得发笑：“他们想辞官，索性就在辞官之前，把官场搅得鸡飞狗跳，给自己换来铁面无私的清誉？”
“大概……是吧。”王渊只能说。
黄珂和李鐩，确实因为清查采买，瞬间得到恐怖的官场声誉。至于从中得罪多少人，关他们屁事儿啊，两人都铁了心辞官，拍拍屁股走人就可以了。
特别是黄珂，把自己亲儿子都办了，此事肯定能被写进史书。
翌日，朝会。
朱厚照亲自打招呼：“诸科道官员，汝等奏章朕已知悉，就不要再重复进言了。”
方凤出列道：“陛下，弹劾不法，乃言官之本职。尚有贪官污吏没受处罚，臣等又怎么视而不见？臣已获悉，大杨阁老（杨一清）之次子，在云南鱼肉乡里多年，破家者无数。十年前被御史弹劾，此人非但没有被法办，如今还做了地方官员，请着令地方按察司查实！”
好嘛，皇帝都劝不退，这货顺手又把杨一清得罪了。
杨一清只能出列，脱下官帽，跪地说：“臣教子不严，请辞回乡养老。”
“不允，”朱厚照气得脑袋冒烟，指着方凤说，“你这沽名钓誉之辈，不得再留任京城，随便去哪里当知县吧！”
这话捅了马蜂窝，一堆科道言官齐刷刷出列。
“陛下不可，风闻奏事，乃御史之职，怎能因言获罪？”
“陛下贬谪方御史，请拿出个罪名来！”
“陛下自废耳目，社稷危矣！”
“……”
朱厚照被吵得脑子都快炸了，让朝会司仪官整顿秩序，清净之后才说：“擢升方凤为广东按察佥事，此事不要再议。”
这是给方凤升官了，而且升得很远，扔去广东眼不见为净。
言官们终于没二话，纷纷回归班次。
方凤却跪着不肯起来：“臣不敢受此重用，请陛下彻查大杨阁老之子！”
杨一清只能附和：“请陛下彻查犬子。”
“查查查，让地方按察司去查。”朱厚照烦躁不已。
眼见方凤突然升官，又有一个御史出列：“陛下，臣弹劾……”
朱厚照猛地起身大喝：“不许再说！”
那御史不管不顾：“臣弹劾毛阁老次子毛渠，此人收受官员贿赂，借其父之职权，替人行升迁之事。吏部员外郎费诨，亦为毛阁老的门生，费诨与毛渠狼狈为奸，不知胡乱擢升了多少地方官员！”
毛纪也只能出列：“陛下，臣教子不严，请求告老归乡。”
朱厚照大怒：“把这厮拖出去打板子！”
那御史喊道：“陛下便将臣打死，臣也要弹劾到底！”
“陛下！”
无数言官又涌出来，把朝堂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朱厚照一怒之下，气得直接离开，之后整整两个月没来上朝。
黄珂和李鐩的辞职信，朱厚照也故意不批准。这两位老臣搞出的烂摊子，朱厚照可不想他们拍拍屁股走人，就留在京城受文武百官的白眼吧。
王渊全程不说话，表示与自己无关，反正头疼的又不是他。
此事最大的收获，就是王渊发现一个能臣。能迅速解决厨役问题，全靠光禄寺左少卿宋沧，此人虽是杨廷和的门生，但王渊也可以提拔重用。
光禄寺卿刘瑞引咎辞职之后，王渊便推荐宋沧接任此职。
四十岁出头的光禄寺卿，对庶吉士来说不算离谱，但宋沧连庶吉士都不是啊！这升迁速度实在太快，前有杨廷和提拔，后有王渊重用，宋沧的仕途经历不知让多少人羡慕。
于是，宋沧成了众矢之的，杨党骂他背弃恩主，中立官员也认为他是攀附之徒。
宋沧却根本不管这些非议，每天只是照常上班，吃饭全在办公室解决。工作之余闭门读书，不理会迎来送往的俗事，成为京官当中非常显眼的异类。

第498章 治国便是治民
王渊只亲自推举了宋沧，让这个杨廷和的门生，接替担任光禄寺卿。
至于自己人，为了避嫌，王渊没有开口。
但撸下去那么多人，自然要趁机安排亲信，阁臣王琼会帮忙推荐的。毕竟当初陆完案闹那么大，王琼卷入其中，王渊可是站出来死保，二人早就因此绑在一起了。
不仅如此，王渊既然担任礼部尚书，而且还早早授了个太子宾客，还一直在做太子的老师，满朝上下都知道他是未来首辅。
而未来首辅，现在就组建班底也不算过分。
只要不胡乱提拔昏庸之辈，清正刚直的吏部尚书廖纪，也愿意为王渊开一些绿灯。
跟杨廷和、梁储、江彬等人得势时的提拔亲信相比，王渊已经很克制了，这回有如下安排——
贵州老乡兼乡试同年田秋，擢升太常寺右少卿。
顺天府尹严嵩，转升户部右侍郎。
在江西清田，得罪无数文官的陈雍，已经被皇帝贬官数年，现在官复右副都御使，前去巡抚刚设立的大宁都司。
在杭州府主动清田，并于正德南巡途中，悄悄归附王渊的留志淑，被招到京城担任鸿胪寺卿。
至于辗转各地，到处清田改革的桂萼和常伦，双双被提拔为知府。他们两个适合冲锋陷阵，调回京城反而不美，需走地方实干官员的路子。
跟王渊一起去浙江开海的张钺，堪称简配版海瑞，这次被提拔为湖广右参议。
曾在经筵上怒骂皇帝昏君的何瑭，几个儿子都是王渊的学生，如今擢升山西提学使。
王阳明的至交好友湛若水，提拔为顺天府丞（正四品）。
王阳明的弟子兼好友方献夫，提拔为礼部右侍郎。
物理学派弟子、主编《正德新历》的郑善夫，提拔为鸿胪寺左少卿。
山东行太仆寺卿，兼辽东苑马寺卿凌相，召回京城转升通政使（就实权而言，算明升暗降，但通政使只是再次升迁的跳板）。
另外，王渊的几位同科、十多位弟子，也不同程度获得升迁。
差不多就是这些，而作为政治交换，杨廷和、王琼的门生，也大量安插到太常寺、光禄寺和鸿胪寺。
刑部是杨廷和的大本营，兵部是王琼的大本营，吏部是杨一清的大本营，王渊暂时是不能去动的。
比如大理寺，虽然不是隶属于刑部，却受刑部的影响很深。王渊的好友、靳贵的女婿金罍，如果想继续留任大理寺，那还得慢慢熬资历升迁。
可惜，皇帝不准黄珂和李鐩辞职。
否则的话，王渊就算不要脸皮，也会推荐自己的两位老师，让王阳明接任户部尚书、席书接任工部尚书。
有一个礼部尚书的身份，还是皇帝宠信的文臣，办起事来太方便了。王渊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尽量别干排除异己的事情，因为权力总是容易让人迷失。
……
文华殿。
太子已经十岁，长得愈发像朱厚照小时候，并且性格也是如出一辙，活泼好动，时不时搞各种小动作。
杨廷和也是太子的老师，生怕太子变成另一个正德。他不但严加约束太子，还死盯着太子身边的太监，免得今后又冒出刘瑾之辈。
也因此，太子对杨廷和又敬又怕，而且害怕更多一些。
相较而言，王渊这位老师就很亲切了。
今天主讲《贞观政要》，这本书与《资治通鉴》，是明代太子教育的主要教材。不过嘛，历史上由于嘉靖和朝臣对魏征的评价不同，《贞观政要》遂被嘉靖皇帝给移除了——这事儿干得非常荒唐！
席书的弟弟席春，被王渊推荐为太子侍读官，他领班朗诵《贞观政要&#183;纳谏篇》便退下。
第一个故事是这样的，李世民召黄门侍郎王珪宴饮，身边有庐江王的爱妾在伺候。
李世民指着那美人说：“庐江王荒淫无道，杀了此女的丈夫将其占为己有。暴虐至极，又如何不灭亡呢？”
王珪一番说辞，又引用《管子》典故，说郭国的灭亡，是国君喜欢好人而厌恶坏人。
李世民不解，问道：“喜欢好人，厌恶坏人，这是明君啊。”
王珪解释：“喜欢好人不能用，厌恶坏人不能弃，因此国灭。”
这是暗讽李世民，明知庐江王杀夫夺妻不应该，自己却杀了庐江王夺其美妾。李世民醒悟过来，立即把这个美人送回亲族。
“太子可听懂了？”王渊问。
朱载堻说：“似乎懂了，是说明白道理之后，就要按照道理去做，不做就等于没明白。”
王渊笑道：“殿下聪慧。”
朱载堻说：“这段时间，我听闻许多言官奏事，父皇为何不惩处那些贪官呢？”
王渊说道：“贪官是杀不完的，太祖之朝，贪几十两银子，就要剥皮实草。如此严酷，贪官照样不绝，当时读书人又少，太祖只能让犯事的贪官，戴着枷锁办公，甚至是戴着枷锁审问犯人。”
“为何会如此？”朱载堻非常惊讶。
王渊解释道：“因为官员俸禄太少，只能养活家人。如果再想大吃大喝，听曲游玩，甚至是蓄养奴仆、迎来送往，那么俸禄就大大不够，他们必须贪污才能有银子。陛下和太子，能没有宫女和太监伺候吗？”
朱载堻想了想，摇头说：“不能。”
王渊笑道：“官员也是人，也想享受。陛下和太子，平日里缺不得太监和宫女，那些官员也缺不得家仆和丫鬟。俸禄不够，就只能贪。”
朱载堻说：“那岂不是满朝贪官？”
王渊摇头：“清官也有。一种能够忍耐，过清贫苦日子；一种出身富家，有家中财产供养；一种如臣这般，自己派人经商致富。”
朱载堻半懂不懂，问道：“哪种官更好？”
“殿下，你是太子，你不能只分好坏，”王渊说得更直接透彻，“清贫之官，对朝廷来说是耻辱。为何要让清官过苦日子？这不是昭告天下，做清官只能吃苦，做贪官才能享福吗？天下人皆嫌贫爱富，这岂非让天下人都学着做贪官？”
“好像，是这样，”朱载堻问，“如何才能让清官也享福？”
王渊笑道：“给天下官员加俸，至少要让清官不缺衣少食，让他们能承担基本的开销。但天下官员何其多也，一旦加俸，国库恐难承受，因此就必须增加岁入。增加岁入，不能从老百姓身上搜刮，否则必然沸反盈天。”
朱载堻问：“那该怎样增加岁入？”
王渊说道：“一可从海外获取，二要清查田亩、改革弊政。”
朱载堻说：“从海外获取我知道，探海伯就带回许多金子。清查田亩是什么意思？”
王渊解释：“这就要从第二种官说起。为何做官之后，家族就能兴盛富裕起来，能在家乡积攒出无数土地？这种官自己不贪，家人却仗着权势，不断侵占乡里土地。如果只是侵占还罢了，他们只侵田不纳税，这就让朝廷的赋税不断缩减。因此要时常清田，别让士绅隐匿土地，让他们跟百姓一样纳税。”
朱载堻说：“朝廷都不清田的吗？”
王渊说道：“朝廷会定期清田、清丁（人口普查），但都流于形式。就拿清丁来说，太祖规定十年一查。可有些地方的官员，却把以前的报上来，十年时间竟然不增一人、不减一人。”
“这是把朝廷当傻子吗？”朱载堻难以置信。
王渊笑道：“足见清丁是有多敷衍，有些地方官连糊弄功夫都懒得做。”
朱载堻说：“如此看来，还是经商致富的官员最好，又能过好日子，又不占用国家赋税。”
“非也，”王渊摇头说，“官员是不得经商的，臣让家仆经商，严格而言已经坏了祖制。但天下官员皆如此，否则就难以为生。臣能经商致富，是用物理学知识革新机器。许多官员经商可并非这样，他们仗着权势做生意，从而躲避应缴的商税和关税。又或者倒卖盐引、茶引，甚至干脆弄来盐引、茶引，让自己的人去做生意。这还罢了，甚至有的官员，直接强买强卖。”
朱载堻糊涂了：“听了先生这席话，怎么天下官员都坏得很？”
王渊说道：“殿下，你不能论好坏。有些官员虽然小贪，却能为国任事，那就可以暂时用之。否则揪着私德不放，就会导致大家偷偷贪污，却没人敢站出来做事了。届时，众正盈朝，却无可用之人。”
朱载堻更糊涂：“那我该怎么做？”
王渊说道：“衡量得失。杀一人可谢天下，大贤亦杀之；用一人可利社稷，大奸亦用之。君王权术，不过如此。但是，当知民为本，一切都要以兴民、利民为原则。若老百姓没法过日子，这大明就成了无根之萍、无本之木！”
朱载堻笑道：“我知道了，唐太宗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王渊强调：“殿下当分清楚谁是民。许多官员弹劾什么‘民怨沸腾’，他们说的其实是‘士绅沸腾’。士绅，不是真正的民，亿兆黎民百姓，才是真正的民。就像一支军队，将帅、军官固然不可或缺，但若只有将，却没有兵，怎么能够打仗？”
朱载堻问：“那我该怎么做？”
王渊说道：“好比领军作战。殿下应当懂得统治将帅，让将帅约束指挥军官，最终目的是要让普通士卒吃饱穿暖，让普通士卒身强体壮，这样才能士气旺盛能打仗。一旦士卒吃不饱、穿不暖，过日子都艰难，这样的军队就算将官忠心耿耿、骁勇无双、智计百出，又如何敢送去战场？治国，便是治民；治军，便是治兵。”

第499章 实干派
太子的侍读官很多，王渊每次授课，所讲内容都会泄露出去。
以前虽然也离经叛道，但至少还在可接受范围，毕竟太子只有几岁，讲得过深也听不懂。
如今太子已经十岁，王渊干脆扯开了讲，顿时让侍读官们惊恐不已。
人家说“亲贤臣，远小人”，王渊却说“大贤也能杀，大奸也可用”，这直接挑战传统士大夫的脆弱神经。如此道理教出来的皇帝，那得多恐怖啊？怕是比朱厚照都更难伺候！
酒楼，包间。
杨慎正在跟王廷表喝酒，他的朋友很多，王廷表却是关系最好的一个。
杨慎当年回家考乡试，需提前把学籍转入县学。而王廷表的父亲，正好是县学训导，杨慎相当于王廷表父亲名义上的学生。同时，王廷表又拜在杨慎五叔的门下，一直被杨廷和视作自己的门生。
“王尚书教导太子，说了一些怪话，用修兄可知？”王廷表问。
杨慎笑着说：“有所耳闻。”
王廷表道：“王尚书所言，其实也没错，皆帝王之术也。就怕太子聪慧有余，却德行不足，滥用此术而至朝政败坏。”
杨慎说道：“所以王若虚才强调爱民。爱民，仁政也。”
王廷表摇头说：“夫治国，吏治为先。只有吏治清明，才可谈仁政爱民，怎能绕过吏治而谈治民？王尚书说，治国便是治民，此言大谬，治国当是治官！”
杨慎却说：“治官为术，治民为道。吏治永远不可能真正清明，能做到几分全看帝王之术。而仁政爱民却必须有，此乃帝王之道。王若虚的本意，是让太子以道驭术，常含爱民之心以治官。”
“看来兄长竟同意王尚书此番妄言。”王廷表惊讶道。
杨慎突然低声说：“讲句忤逆之言，当今天子，便只有帝王之术，而无帝王之道。陛下看似荒唐不羁，每每出手，却把群臣玩弄于股掌之间。陛下如此聪慧，本该成为一代明君，可惜毫无仁政爱民之心。黎民百姓，在陛下心中，命如草芥耳！”
王廷表吓得不轻，提醒道：“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杨慎笑道：“陛下大度得很，只要不阻止他胡来，只要不惹得他心烦，说再多坏话也不会获罪。”
王廷表无言以对。
王渊了解皇帝，杨慎同样了解皇帝。
前些年，杨慎家里死了一大堆人，又因上疏劝谏而被斥责，气得他一怒之下便辞官。亲人去世，仕途不顺，反而让杨慎静下心来，许多事情突然就想通了，顺便把皇帝也看得明明白白。
都说杨慎不懂政治，但他这样的大才子，父亲还是当朝首辅，哪会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杨慎不是不懂，是不屑为之，他有自己的坚持，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子清高。
至于历史上，杨慎在嘉靖大礼议当中站队，还拉着一帮士子去哭门，那纯属避无可避的政治斗争。朝臣分为两拨，矛盾不可调和，杨慎总不能反对父亲吧？可惜他们父子小看了嘉靖。
杨慎叹息道：“当今陛下，只有小术，而无大道。王若虚也是煞费苦心，想让太子领会帝王之道，将来做一个仁政爱民的好皇帝。民望（王廷表）你还年轻，当努力做出政绩，今后或许能辅佐新君。我是不成了，官场非我意也。”
这话说得更离谱，咒当今皇帝早死呢。
王廷表惊讶道：“用修兄正当年，为何说话暮气沉沉？”
杨慎笑道：“愚兄也曾经满腔热血，想要以一己之力匡扶社稷。如今已看清自己，我不是当官的料，别说入阁为辅臣，便做个侍郎也误国误己。翰林院我也待得烦了，打算转去做国子监祭酒，多教出几个得意弟子也是好的。”
国子监祭酒，中央大学校长，杨慎想做就能做，毕竟自身学问摆在那里，还有一个当首辅的亲爹。
眼前这个王廷表，同样升迁飞快，因为有杨廷和提携嘛。正德九年进士，三榜而已，还没考上庶吉士，如今却已升任刑部郎中，杨廷和提拔亲信也是毫无忌讳的。
半月之后，杨慎果然去了国子监当祭酒，并且是连升四级——这不算啥，翰林院官员调职，连升两三级很正常。杨慎资历摆在那里，人家丁忧三年，又辞官数年，之前一直没怎么升迁。
至于王渊，再遭弹劾。
就连杨廷和、杨一清都没忍住，指责王渊胡乱教导太子，请求皇帝给太子换一个老师。
朱厚照哈哈大笑，然后一笑置之。他喜欢王渊的授课内容，至少这样教出的太子，今后不会受文官随意摆布。
王渊一边顶着百官弹劾，一边开始烧第四把火。
内阁。
杨廷和拿着王渊的奏章，问道：“诸君如何看？”
“只要工部有银子，此事无从反对。”杨一清说道。
王琼道：“此乃大好事，当立即批准。”
蒋冕道：“吾未有异议。”
王渊想干啥？
翻修北京礼部贡院！
礼部贡院虽然占地面积很大，且比地方贡院条件更好，但考棚是用木板和芦苇搭建的。考到黄昏要发三支蜡烛，会试遇到春寒还得烤火，稍不注意便会引发火灾。
更可怕的是，北京二三月份频发沙尘暴，没有沙尘暴也会起大风。一个考棚被点燃，被大风一吹，便会烧掉一大片。
而且，为了防止作弊，考试时必须锁院，考生想跑都跑不出来！
正统三年，顺天府乡试，北京贡院起大火。虽然迅速灭火，没有人员伤亡，但许多士子的答卷被烧掉。
天顺七年，全国会试，北京贡院再次大火。烧死应考举人九十多人，贡院成为一片焦土。
正德三年，北京贡院再次大火，幸无伤亡。考完数日，考官还在阅卷，贡院又发火灾，杨慎第一次会试的卷子都被烧了。
北京贡院隶属于礼部，而且礼部还负责组织考试，王渊身为礼部尚书，当然有权力也有责任出手。
王渊上疏建议，拆掉贡院里的木板和芦苇，改以修建砖墙瓦顶。这样不但可以防火，还省去考生自己钉油布的工夫，可以专心致志应考。
每个考棚，临时置一蜂窝炉，考生只准烧蜂窝煤，不得另行生火做饭或取暖，同时考棚必须开一小窗，防止有考生误中炭毒。
另外，禁止考生在贡院抽烟，抓住之后取消考试成绩！
由于王渊开海，烟草提前传入中国。非常扯淡的是，烟草被中医用来治疟疾，导致疟疾频发的地区，小康人家纷纷抽烟养生，迅速在南方各省传播开来。
王渊这道奏疏，只要工部不缺钱，谁敢站出来反对？
收买人心啊！
很快，工部出一部分银子，还要出物料并征召役工。户部也拨来部分款项，用以采买一些物资。礼部勒令光禄寺，给役工提供伙食，并负责开工时的祭祀物品。
在王渊的主持下，礼部贡院风风火火翻修，把正在弹劾他乱教太子的言官搞得哭笑不得。
同时，满朝文武都知道了王渊性格，他为政就是要干实事的。这才当上礼部尚书两三个月，所办之大事，比前几任礼部尚书加起来还多！
实干派官员闻风而动，纷纷投来拜帖，想要跟着王渊一起做事。

第500章 探亲
正德二十一年冬。
黄珂抱病。
年纪大了，不可避免，估计时日无多。
王渊带妻子回娘家探望，手里牵着儿子王素，黄峨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妹夫，二妹！”黄峤负责迎接。这货主动辞官之后，一直在家照顾父母，偷闲读读诗书，偶尔出门参加文会，小日子过得比当官还潇洒。
穿堂入室，黄珂正躺在床上，聂夫人服侍他吃药。
“若虚和眉儿来啦，快坐，快坐！”聂夫人热情招呼。
王渊连忙见礼，又问及岳父病情。
黄珂笑道：“无碍，只是岁数大了，老骨头有些不听使唤。”
聊了一阵，黄峨跟着母亲去说私房话，王渊跟岳父聊起了朝堂之事。
至于王素，跟表弟黄若槐玩去，两小子年龄相仿，而且都挺聪明的，皆为下一代读书种子。
又过些时候，黄（山华）和黄峰两位小舅子回家。
黄（山华）早已结婚生子，还轻松考上举人，今后多半是能做进士的。
黄峰稍差一些，十六岁勉强中秀才，科举资质实在有限，这辈子顶多考一个举人。
黄峰在饭桌上，突然来一句：“姐夫可知弹道之学？”
王渊差点被饭噎着，笑道：“无非抛物运动而已。”
“非也，”黄峰说道，“弹道之学，分内弹道与外弹道。内弹道虽然很短，只炮膛到炮口，但受力非常复杂。”
王渊惊讶道：“谁研究这个啊？挺费钱的。”
黄峰说：“林学士。我已经拜了林学士为师，跟着林学士一起研究火炮，弹道之学便是林学士提出来的。”
王渊苦笑：“林学士真是……真是比我还不务正业啊。”
林学士就是林俊，翰林院学士兼掌制敕房。这货接触物理学之后，也不想着劝谏皇帝了，整天在物理学院自费研究大炮。他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不但补修数学和物理，现在居然还自创弹道学。
天可怜见，翰林院的院长，给皇帝写圣旨的大佬，居然是一个铸炮大师！
黄峰又兴奋说道：“林师带着我们几个师兄弟，目前正在改进佛朗机炮。一旦改进成功，就能解决气密性不足的问题，到时候可一炮糜烂数十里。”
王渊只能说：“此为军国重器，若银子不够，可以到我府上支取。”
黄峰说道：“足够的，林师有钱。”
当然有钱啊，这老先生能自己造炮玩，能是一个差钱的主儿吗？
及至傍晚，王渊带着妻儿，赶在宵禁之前回家。
刚到家中，家仆就说：“老爷，姑爷府上派人报喜，已经来了两个时辰。小姐顺利产子，母子平安。”
王渊颇为高兴：“此刻已然宵禁，让报喜之人就在府上休息，再给他些赏钱。”
小妹王微，三年前就嫁人了，丈夫是物理学院弟子杨锐。锦衣卫籍，其父为锦衣卫千户。杨锐已考上举人，可惜连续两次会试落第，人品还算比较端正，整天除了读书就是钻研物理。
翌日，王渊又带上宋灵儿，前去看望刚刚生产的小妹。
夫家长辈自然热情招待，小妹嫁过去三年才生子，他们都不敢为儿子张罗纳妾。只要王渊不倒台，杨锐这辈子都没法纳妾了，谁让双方地位如此悬殊呢。
成化朝首辅李贤的女儿才惨，居然嫁给衍圣公孔弘绪。
那位衍圣公喜欢玩SM，在家非法收容、虐玩乐户女子四十多人，还不小心勒死了四个。首辅之女多风光啊，竟嫁给这种丈夫，平时的日子想想都难过。
李东阳还不信邪呢，他三个女儿，两个夭折，只剩一个独女，又嫁给另一位衍圣公。嫁过去没几年，回娘家探亲时病死了，也不知道平时是否过得顺心。
真要嫁女嫁妹，还是选小门小户更好。
“妹妹可还好？”王渊问道。
王微笑言：“好着呢，公婆都很爱护我。”
宋灵儿直接来一句：“你若不顺心，便来府上说一声，嫂嫂自会给你讨回公道！”
王微的婆婆樊氏，此刻就站在旁边，听得额头直冒汗。
王尚书家里那位平妻，早就名满京城了，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宋灵儿从贵州带来一位丫鬟，膀大腰圆那种，还带来十多个亲卫，全是见过血的厮杀汉子。平日里闲着无聊，宋灵儿就带丫鬟和亲卫，骑着马儿在京郊撒欢驰骋，还经常跑去南海子皇室猎场打猎。
去年更有意思，一伙京城恶徒掳掠妇女，被那女子逃出来大喊救命。正好宋灵儿骑马经过，问清事情之后，立即带着丫鬟、亲卫杀去，当场亲手砍死两个，还提着血淋淋的首级，穿街过巷去顺天府报官。
把脑袋往府衙一扔，吓得皂吏浑身哆嗦，宋灵儿骑马大呼：“严嵩快出来审案，你这顺天府尹当得糊涂，京城有如此恶徒都不知，干脆回家种红薯算了！”
此事闹得满城皆知，都说王二郎的娘子，是一位响当当的巾帼女英雄。甚至，宋灵儿在贵州带兵平乱，曾经统兵上万的事情，都已在京城迅速传开。
可怜的严嵩，成了民间故事背景板，甚至被戏称为“红薯府尹”。
王微见婆婆脸色尴尬，笑道：“嫂子不必多心，妹妹在夫家很好。”
宋灵儿说：“谅他们也不敢欺负你！”
樊氏连忙赔笑：“不敢，不敢，夫人请安心。”
宋灵儿这才作罢，跑去逗弄刚刚出生的小外甥，结果一上手就把婴孩弄得哇哇大哭。
樊氏心疼孙子，又不敢上前阻止，只能站在那里干着急。
留在家里吃了顿饭，总算把这位活祖宗送走，杨府全家上下都松了口气。
年底，黄珂抱病请辞，工部尚书李鐩跟着请辞。
林俊也跳出来凑热闹，他忙着改进火炮呢，哪有闲心执掌翰林院和制敕房？
此时朱厚照的怒气也消散大半，又见黄珂真的有病，其他两位也年事已高，干脆一股脑儿的答应下来。
三个大职务空缺，立即让王渊与杨廷和的关系紧张起来。
王渊推荐兵部左侍郎王瓒，执掌翰林院和制敕房。又推荐王阳明，调任户部尚书。再推荐席书，转升工部尚书。
杨廷和推荐右都御史金献民，执掌翰林院和制敕房。推荐左都御史彭泽，转任户部尚书。推荐刑部左侍郎汪俊，转升工部尚书。
都想提拔自己人，谁也不愿松口！

第501章 争与不敢争
彭泽，杨党第一知兵之人，杨廷和的绝对心腹。
只论外型，这货不像文官，反而更似武将。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史载其“腰十二围”。有两种换算方法，一种腰围一米八，一种腰围一米一，反正非常吓人的样子。
明代官员的腰带都松松垮垮，姑且算彭泽腰围一米吧。如果只是腰粗，也就一个大胖子，但再加上身材魁梧可不得了。
古代名将，全是这种型号，而非倒三角形的现代健美男。
现代健美男，体脂太低了，征战数月根本扛不住，将领和士兵都要有足够的脂肪储量。
朝堂之上，彭泽嗓门洪亮，指着御史许中质问：“你说我在四川杀良冒功，哪个武官动的手，在何县何村杀的良，所杀良民又姓谁名谁？”
许中面无表情，回答说：“吾身为御史，自当风闻奏事。至于是否属实，自有人去查核，若查无此事，也能还彭总宪一个清白。”
彭泽怒道：“也就是说，你屁都不晓，只听几句胡话就来奏劾！”
许中冷笑：“彭总宪好大的官威，被弹劾了不知自辩，反而向奏劾之人兴师问罪。吾身为御史，若把什么都查明了再奏事，那还要地方按察司何用？还要十三道御史何用？还要刑部何用？”
彭泽如今是都察院一把手，而许中只是都察院的一个小御史。
只因杨廷和推荐彭泽转任户部尚书，彭泽立即就被自己的下属盯上，乌七八糟的事情胡乱攀咬一通。
依彭泽的暴脾气，很想当众狂扁对方一顿出恶气。
彭泽的暴躁性格，源自他的父亲。
当年彭泽嫁女儿，打造几十件精美漆器，造价非常昂贵。派人送到老家之后，他爹把漆器全部打碎，认定彭泽在地方为官有贪污，亲自背着行李跑去跟儿子理论。
父子相见之后，彭泽连忙让仆役去背行李。他爹呵斥道：“老子背了几千里，你连几步都不肯背？要你何用！”进入官邸，彭泽立即跪下请安。他爹抄起棍子就打，打完之后又背着行李回老家。
彭泽传承了父亲一身暴脾气，正德初年在地方跟太监做对，直接给自己准备了一口棺材。
钱宁得势时，彭泽跟王琼争兵部尚书。王琼请彭泽喝酒，故意诱导彭泽说胡话，又让钱宁躲在屏风后。结果，钱宁亲耳听到彭泽大骂自己，跑去皇帝那里打小报告，再加上王琼还结交江彬，立即就把兵部尚书的位子抢到。
彭泽真的不贪，而且城府不深，但却是一个狂热官迷。
此时此刻，彭泽举着笏板，扯开大嗓门，声震屋顶道：“诸位科道同僚，还有什么要奏劾的，一并都说出来！我也不自辩，该查就查，本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宵小暗算！”
御史许中淡然道：“吾行御史之责，风闻而奏事，怎么到彭总宪口中就成了宵小？”
朱厚照坐在上边直打哈欠：“此事派人去查，不要再胡搅蛮缠了。”
许中立即说：“在查清之前，彭总宪不宜转任户部尚书。”
彭泽脸色铁青，死盯着前面的王琼，王琼目不斜视犹如老僧入定。
除了王渊和王阳明，彭泽、王琼就是军功最多的文官，他们两个已成不死不休的死对头。就算王琼已经入阁，也要死按着彭泽，不让对方顺利接掌户部。
按下葫芦浮起瓢，许中刚弹劾完彭泽，御史朱寔昌又跳出来：“臣奏劾南京吏部尚书王守仁，其在江西借清田之名，唆使门生故吏强占民田。又鼓吹歪理，篡改朱子之言，致使士林邪妄之论蜂起。如此行径，不宜转任户部尚书！”
朱厚照还没说话，给事中蔡经、御史高世魁同时出列：“正德十九年，宁夏总兵种勋行贿京师，侦事者获其名册，右都御史金献民亦册上有名。此事千真万确，不需再去查核，只要翻阅本案卷宗便可。金献民勾结武将、收受贿赂，怎可兼掌翰林院和制敕房？”
如果前两个弹劾，只是风闻奏事，不形成有力威胁的话，那么弹劾金献民可谓直击要害。
金献民背心冒汗，出列跪地：“陛下，臣管教家仆不严，致其收受武将贿赂，请辞都御史之职回乡养病！”
得，勾结武将、收受贿赂的大罪，直接一股脑儿推到家仆身上。至于那个家仆，两年前案发时，就已经被流放西域了。
杨廷和现在脑壳疼，他推荐金献民兼掌翰林院和制敕房，是觉得此事早就过去了，哪想到又被言官给翻出来炒冷饭。但他又不得不推荐金献民，因为此人资历很老，是杨廷和的铁杆心腹，曾被梁储排挤去南京。
杨廷和丁忧回朝之后，好不容易把金献民弄回北京，一直扔在都察院当都御史，现在怎么也要推荐其担任户部尚书。若不提拔金献民，会让很多杨党之人心寒，甚至生出跟着杨廷和混没前途的想法。
阁臣毛纪连忙帮着说话：“陛下，正德十九年的案子，早就已经结了。那是金总宪的家仆，背主妄自行事，一案怎能二罚？”
给事中蔡经冷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齐家都做不到，还能做翰林院学士兼掌制敕房？”
御史高世魁也说：“正德三年，查湖广仓库粮料有亏；正德四年，查浏阳刘道龙命案不实。金总宪，你对这两案有何解释？”
金献民本来已经打算辞官了，听到这话气得跳起来：“老朽正德三年二月，就因得罪刘瑾，被污天津清田不实而革职。六月以莫须有罪名被捕下狱，幸得同僚搭救。七月的湖广仓库粮料案，实乃太监所为，硬要污到老夫身上，又把老夫下狱了！你现在找出这些东西，是要为刘瑾翻案吗？”
群臣纷纷站出来，为金献民辩解。
王渊听得非常无语，你个高世魁不专业啊，没事儿翻那些旧账搞毛。一旦牵扯刘瑾，就算金献民有罪，也会立即变得无罪。
高世魁还逮着不放：“这些便算诬陷，可刘道龙命案呢？那是你审理的冤假错案！”
金献民欲言又止，瞬间说不出话来。他当时担任湖广按察使，审理案件无数，刘道龙命案确实审错了。但这件冤案，并非金献民有意为之，而是被属下联手蒙蔽，成了金献民这辈子都洗不去的污点。
不说翰林院的清贵之官，但凡走地方实干派路子升迁的，能做到中央大臣有哪个不牛逼？
更何况，金献民是三榜末尾的进士，第一个职务是正八品行人（皇帝传令官）。这个职务非常尴尬，看似为皇帝持节传令，其实跟皇帝没啥接触，只是个看似光鲜的正八品职务而已。
他熬了九年才转升巡按御史，让云南吏治为之一清。接着又巡按京畿，勋贵权宦纷纷避让，人称“铁面御史”。
金献民兵备天津时，更是把天津梳理得井井有条。要知道，在整个大明北方，天津的复杂程度仅次于北京，经济利益牵扯甚至比北京还严重，金献民当时的政绩能把人闪花眼。
曾经的铁面御史，曾经的能臣干吏，到老了居然被两个小言官咬住不放。
金献民悲从中来，摘下自己的官帽：“臣有负皇恩，按察湖广却致冤案，请求告老归乡！”
阁臣蒋冕求情道：“陛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金总宪当年审错的案子，一来并非出于故意，二来早已因此被罢官一次。金总宪历仕三朝，数十年来兢兢业业，政绩彪炳，怎能因一次疏漏而逐其归乡？”
金献民却是铁了心辞官，对蒋冕说：“蒋阁老不必为老朽多言。老朽一辈子光明坦荡，只有两事亏心，一是刘道龙命案，二是种勋行贿案。既然有人翻出来，那老朽也没脸再做官了。”说着，金献民稽首不起，趴跪在地上大喊，“陛下，请准臣告老还乡！”
“不必如此。”朱厚照挽留道。
金献民依旧趴跪于地，再次大喊：“陛下，请准臣告老还乡！”
朱厚照只能呵斥那两位言官：“你们都给朕退下！”
金献民第三次大呼：“陛下，请准臣告老还乡！”
到这种地步，只要没眼瞎的，都知道金献民去意已决。就算今天辞职不成，改天还会辞职，他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朱厚照便说：“准辞，便以户部尚书衔致仕。”
这是批准金献民辞职，而且临时提升为户部尚书，金献民老家的房子也可称为“尚书第”。
金献民呼道：“谢陛下恩典！”
蔡经和高世魁两位言官，虽然达成了弹劾目的，但总觉得心里瘆得慌。他们好像捅了马蜂窝，群臣一个个怒目而视，因为金献民这个三朝老臣非常有威望。
杨廷和转身看向王渊，王渊略微摇头，表示此事并非自己指使。
彭泽却舍不得辞官，扯开嗓门大喊：“你们这些人，把金总宪逼到辞官，某家却不怕。还有什么奏劾，都一并讲出来，今天非要辩个是非曲直不可！”
言官们不再说话。
三个顶级大缺，王渊与杨廷和推荐了六位候选人。金献民被弹劾到辞职，彭泽被激得咆哮朝堂，王阳明也被诬告抢夺民田。
剩下的三人，王瓒和席书私德无缺，完全找不到攻击弱点。汪俊则长期在翰林院，后来转任六部也中规中矩，同样没啥地方可弹劾的。
朱厚照当场作出决定：“仓场侍郎席书，擢升户部尚书；刑部左侍郎汪俊，转升工部尚书；至于翰林院学士兼掌制敕房，此缺便让吏部左侍郎汪鋐接任。”
三个位子，一个给王渊的人，一个给杨廷和的人，还有一个归帝党所有。
帝党汪鋐，被吓得立即出列，跪在地上说：“陛下，臣之前擢升吏部左侍郎，已经是幸蒙陛下圣恩，哪里还敢接掌翰林院？杨阁老与王尚书所推荐之人，皆为才德兼备之大贤，臣何德何能可与他们相比？请陛下收回成命！”
汪鋐真不敢冒头，他资历和威望太浅了，一旦接受这次任命，恐怕要同时得罪王渊与杨廷和。
王渊不说话，杨廷和也不说话。
朱厚照有些心烦：“便如此了。”
汪鋐疯狂磕头道：“若陛下执意提拔，臣只能辞官以表心意！”
朱厚照很想冲下去，一脚将汪鋐踹飞。他很努力和稀泥了，趁机提拔帝党，没想到这个帝党却不配合。
杨一清出列道：“陛下，汪侍郎确实资历不足。”
王琼跟着出列：“南京吏部尚书王守仁，才德兼备，天下皆知，请陛下召回京城。”
“退朝！”朱厚照气得转身就走。

第502章 心脏病
朱厚照真的很生气，王琼、汪鋐皆为帝党，居然都不配合他做事。
文官总是这样，前有石玠、乔宇，后有王琼、汪鋐。太监和武将倒是听话，可总背着朱厚照胡来，留下一堆烂摊子还得收拾。
“陛下还在生气？”皇贵妃笑问。
朱厚照郁闷道：“我是在恼那汪鋐，给他升官都不要，让朕的面子往哪儿搁？”
皇贵妃问道：“既然汪鋐不愿升太快，为何不提拔王二郎的人呢？”
朱厚照沉默不语。
皇贵妃又问：“陛下疑了王二郎？”
“我疑他作甚？”朱厚照比以前成熟了很多，笑着说，“人生在世，皆有所图。要么图财，要么图权，要么图名。二郎图的是千秋功业、青史留名，我疑谁也不会疑他。”
“那为何不用他推荐的大臣？”皇贵妃好奇道。
朱厚照好笑道：“不能让他得权太快，否则堻儿压不住。朕登基时有三位老师，压得朕喘不过气，为了逃避便信用太监，甚至故意纵容太监跟三位老师捣乱。那王二郎，比朕的三位老师更甚，堻儿登基恐怕也只得乖乖听话。你说，万一，堻儿也乱用太监该如何是好？”
皇贵妃愕然。
谁都没有想到，皇帝不是怕王渊权势过甚，而是怕太子今后登基胡来。
这思维实在够跳脱，正常人根本无法琢磨。
朱厚照把玩着玉摆件，目光投向窗外：“朕是担心堻儿，以后跟王二郎闹僵，学朕那样把老师逼得致仕。”
皇贵妃顿时笑道：“妾身还以为，陛下是怕王二郎谋反呢。”
“我又不是昏君。”朱厚照也乐了。
大明根本就没有官员造反的土壤，文官武将顶多依附藩王造反，朱厚照脑子有问题才会防范王渊谋反。
两口子一阵说笑，朱厚照心情又舒畅起来，突然起身说：“走，叫上璇儿，咱们一起去喂羊驼。”
很快，宫女把公主朱璇祯带来，朱厚照陪伴妻女一起前往羊驼房。
朱璇祯怀里抱着只猫儿，是土木三杰的后代。她一路蹦跳着前进，来到羊驼房之后，接过太监递来的嫩草，招手呼唤：“羊儿，羊儿，快过来。”
“啊昂啊啊啊啊……”
草泥马欢快奔来，显然跟公主是好朋友，不但没有吐口水，反而亲昵的伸过脑袋让公主抚摸。
“羊儿真乖。”朱璇祯咯咯直笑。
一小束嫩草吃完，朱厚照也凑热闹。结果刚刚靠近，羊驼就开喷，口水溅满皇帝的胸前衣襟。
“这畜生该死！”朱厚照笑骂。
朱璇祯说：“父皇，羊儿很乖的，你常来喂食它就不会吐你。”
朱厚照满脸老父亲微笑，心境比以前平和许多，就站在旁边看女儿给羊驼喂食。
突然，一个太监奔进来，小声嘀咕几句。
随侍太监跑来说：“陛下，娘娘，外面忽起大风，怕是会有风霾。”
皇贵妃说：“陛下，回豹房歇息吧。”
“嗯，早些回去。”朱厚照也不逞强，他现在已经懂得养生。
一家三口踱步离开，半路上风势愈急，已经夹杂着少许沙砾。
太监赶快递上面纱，皇帝、贵妃和公主都把脸蒙住，免得吸入过多沙尘。
但凡在京城久居之人，都已经对沙尘暴熟悉得很。
《西游记》作者吴承恩，二十多年后在北京等着分配工作，就写文章记载了沙尘暴：“燕市带面衣，骑黄马，风起飞尘满衢陌。归来下马，两鼻孔黑如烟突。人马屎和沙土，雨过淖泞没鞍膝……”
在冬春两季，面纱已是京城出行的必备品。
刚刚归得豹房，还未进屋，便见漫天沙尘涌来，铺天盖地犹如世界末日。
太监连忙打开房门，护着皇帝、贵妃和公主进去，又将门窗全部封好抵御风沙。
“这风霾，愈发厉害了。”皇贵妃抱怨说。
“二郎说，欲治风霾，当多种树……树……咳咳咳咳！”朱厚照突然疯狂咳嗽起来。
皇贵妃连忙上前扶着，给朱厚照抚背顺气。
朱厚照摆手道：“无妨，可能是吸了些沙尘，歇息片刻……咳咳咳咳咳咳！”
朱厚照只觉嗓子奇痒无比，喉咙里黏着异物想吐出来。他越咳越厉害，直咳到呼吸困难，一阵心悸之感，仿佛心脏要停止跳动。
两腿一软，朱厚照便倒下去。
“陛下！”皇贵妃慌乱无比，死死把朱厚照扶住。
“皇爷！”随侍太监吓得不轻，慌着过来帮忙。
“父皇，父皇，你怎么了？”公主都吓得哭了。
缓了好一阵，朱厚照终于能说话：“刚才，朕差点死过去，胸口憋闷得很。现在好些了，已经无事，你等莫要忧心。”
随侍太监忙说：“奴婢去寻吴院使。”
皇贵妃催促道：“快去快回！”
朱厚照被扶去里屋歇息，随侍太监才敢打开房门。只开了一条缝，便有无数沙尘钻入，太监蒙着口鼻飞快出门，顶着风沙朝太医院狂奔而去。
过了好久，满身沙尘的吴杰终于到来。他进屋先是抖沙，又把医箱上的沙尘拂去，这才去卧房给皇帝看病。
一阵把脉之后，吴杰又问病状，仔细思考后说：“陛下之症，肺气亏虚……又兼心脉淤阻，血行薄疾……这是……这是……”
“是什么？快说啊！”皇贵妃急道。
吴杰皱眉说：“陛下之肺疾，已转到心上。”
朱厚照此时已完全恢复，只是有些呼吸急促，他居然一脸平静，问道：“朕是否时日无多？”
吴杰安慰道：“陛下切勿多虑，只要陛下安养，此病虽难痊愈，却也不会……今后更要当心龙体，天气转寒或遇风霾，切不可再行外出。就寝时最好侧卧。平日多饮热水，多吃果蔬。万万不得再饮酒！”
“我记下了，”皇贵妃焦急问，“吴院使，宫内尚有朝鲜进贡的百年人参，陛下服了是否会好些？”
吴杰连忙说：“万万不可。非但不能服参，虎骨、鹿茸这等燥热之物，陛下也是不能再碰的。平日膳食，也当以清淡为主，可少吃瘦肉，不得吃肥肉。还有……”
“还有什么，吴院使尽管说。”皇贵妃道。
吴杰硬着头皮说：“豹房两面临湖，正好适合陛下安养。无论外朝如何劝谏，都不宜再回后宫居住，陛下最好能一直住在豹房。”
“哈哈哈哈哈！”
朱厚照突然大笑起来，颇为自得道：“朕置豹房，亦有先见之明也……咳咳咳咳！”
吴杰连忙说：“陛下切忌动怒，也切忌激动，要保持情绪平和。”
吴杰又开了药方，亲自给皇帝推拿。
临走之时，皇贵妃说：“我送吴院使。”
等皇贵妃离开房间，朱厚照脸上的笑容顿失。他很想再御驾亲征啊，可这样子恐怕再难踏出京城半步。还不准他喝酒，简直要命，他就算死也想喝两杯。
这种日子，活着有什么意思？
皇贵妃把吴杰送到门外，摒去闲杂人等，低声问道：“吴院使，请实言相告，陛下病情究竟如何？”
吴杰叹息说：“娘娘，臣医术有限，陛下之肺疾，已转为心疾。药石难医，只能安养。若陛下能够修身养性，或许还能……只是陛下的性子太急，遇事容易激动。便是戒酒，臣已奉劝十多年，现在也没能真的戒掉。”
“那还好，那还好，能安养就好。”皇贵妃总算舒了口气。
吴杰低声说：“此病，一旦静养不好，就容易……陛下洪福齐天，当不至于如此。”
皇贵妃一颗心又沉下去，太医的话她听明白了，一旦静养不好就容易暴毙。
朱厚照的慢性支气管炎，已经转为慢性肺源性心脏病。

第503章 兵变
朱厚照的病情，当天晚上王渊就知道了。
并非王渊在皇帝身边安插眼线，而是张永派小太监过来告知。张永不但给王渊传递消息，还悄悄给杨廷和传递消息，这老家伙做事可谓八面玲珑。
翌日，朱厚照召王渊前往豹房，精神奕奕看不出任何病态。
将钓起的鲤鱼扔回太液池，朱厚照不疾不徐道：“大同兵变，士卒皆投北虏。”
“什么？”
王渊正在挂饵，吃惊之下，手指竟被鱼钩刺破。他定了定神，摇头说：“皆投北虏，此言肯定夸大。大同官兵，有几个跟蒙古人没有血海深仇？若非走投无路，必然不会投降异族。”
“或许如此，”朱厚照说，“大同巡抚张文锦被杀，参将贾鉴被乱军分尸。”
刚说到这里，杨廷和、杨一清、蒋冕、毛纪、王琼陆续到来，连兵部尚书王宪都被召来议事了。
众臣聚在太液池边，杨廷和首先说：“当派得力大臣，总督三边。一为查清兵变始末，二为防止事态扩大，三为尽快平息兵变。”
朱厚照问：“派何人前往？”
“左都御史彭泽知兵。”杨廷和道。
杨廷和无非是推荐彭泽过去，只要平息兵变，正好能转任户部尚书。
王渊说道：“大同闹兵变，还杀死巡抚、分尸参将，恐怕是官逼兵反所致，而且是被逼得没有活路了。若如此，当以招抚为主，不能妄动兵戈。彭总宪确实知兵，但脾气暴躁，一旦彭总宪闹起性子，恐怕会让事态愈发严重。”
杨廷和瞬间无语，因为王渊说得有道理，彭泽确实一等一的暴脾气。
朱厚照问：“二郎觉得该派谁总制三边？”
“仓场侍郎（席书）可也。”王渊说道。
毛纪立即跳出来反对：“席侍郎虽然参与贵州平乱，但他本人并不知兵。万一招抚不力，如何应对兵变？”
其实，魏英和李充嗣都非常适合，他们也跟王渊关系很好，但魏英已经去世，李充嗣垂垂老矣。
王阳明当然也适合，但王阳明远在南京，不能立即赶去大同。
武举会试的两位监试官，边宪和俞谏也很适合。但这两位知兵老臣，都没扛过今年冬天，前些日子双双染病去世。
状元姚莱的父亲姚镆，亦是合适人选，但如今正在广西平乱。
另有几个知兵大臣，也全在地方平乱！
别看朱厚照和王渊不断打胜仗，但大明再次叛乱四起。
北方数省，连续三年大旱。山东因为大种棉花，粮价打着滚往上翻，灾害之下饿殍遍地，农民起义军已流窜三府之地——王渊的蒸汽机和纺织工厂，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广西那边闹得更厉害，土司叛乱攻陷十余州，姚镆带兵十万前往镇压，镇压了两年都还没搞定。
广东、广西、湖广和江西的交界地，如今已是叛军天下，官兵去了他们就进山躲藏，官兵走了他们就出来劫掠州县。
土地兼并太严重，若不全面清田改革，即便成功镇压起义，数年之后也会卷土重来。
至于王渊，堂堂礼部尚书，不可能再亲自平乱，否则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王渊拉杆钓起一条鱼，说道：“席侍郎不需知兵，只要他去大同，兵变定可平息。”
“王尚书未免也太笃定了。”蒋冕言语中带着讽刺。
王渊说道：“席侍郎是鄙人的老师，只要打出这块招牌，大同兵变自然消弭。”
朱厚照突然笑道：“此言有理，就让席书总制三边。”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席书等不及开春，接到命令立即赶往大同。
席书还没走到宣府，就接到兵变首领朱振的奏疏，说大同乱局已定，请求朝廷招抚士卒。
这场兵变，其实早该爆发。
只因王渊收复大宁，重设大宁都司，耗费了大量钱财，大同那边的防御工程拖延日久，搞得兵变也跟着延缓两年爆发。
事因大同巡抚张文锦而起，宁王造反的时候，张文锦正好担任安庆知府。他提前整兵设防，把宁王大军死死拖在安庆，因此立下大功而升迁，也算是文官当中的知兵之人。
张文锦调任大同巡抚之后，面对右翼蒙古连年入侵，立即着手修缮边疆防御设施。
张文锦借着修筑城堡的机会，自己贪了不少。这属于潜规则了，按理也不会出事儿，可负责督造工程的参将贾鉴更贪！
在贾鉴的疯狂贪污之下，大同城北第三道防线全是豆腐渣，而且没有建造相关的生活设施。
张文锦对此毫不知情，眼见城堡已经修好，立即调派三堂士兵前往驻守。
三堂士兵被调去驻守新建城堡，他们妻儿老小也得跟过去，去了之后发现没住的地方——城堡偷工减料，士卒住房很少，军属住宅直接没有。除了高层军官，中低层武官和士卒，只能一家人挤在破房子里。
这种条件，是不可能抵御寒冬的，冬天一到就冻死不少人。
于是，中低层军官带头兵变，分尸督工参将贾鉴泄愤，又攻入大同城将巡抚张文锦杀死，大同边将猝不及防之下纷纷逃跑。
然后，参加兵变的军官和士卒傻眼了，他们中间没有一个能挑大梁的。
由于害怕朝廷问责，大量士卒逃亡，许多竟跑去投靠蒙古。剩下的军士，打开大牢救出朱振，拥立朱振为兵变首领。
朱振前面出场过，应州之战，斩杀蒙古小王子，朱振也立下了许多功劳。
战后不久，朱振升任大同总兵，因为被弹劾贪污而下狱。他一直被关在大同牢房里，乱军群龙无首之下，居然强行推举朱振当带头大哥。
且不论朱振以前的劣迹，他如今被架在火上烤，稍不注意就有灭族之祸。
于是朱振变得聪明起来，他跟乱军约法三章，如果士卒不答应，他宁死都不肯出来扛事儿：其一，不得侵犯皇庄；第二，不得抢掠官仓；其三，不得杀人放火。
真是活见鬼了，这些兵变士卒，居然变得纪律严明。他们在朱振的统帅下，沿途攻打逃散的乱军，收编无数逃亡士卒，所过之处竟秋毫无犯。
席书前往平乱的半路上，朱振已经占据半个大同边镇，把大同治理得井井有条，然后主动请求朝廷招抚。
席书接到朱振的奏疏，一边派人发回北京，一边舍弃随从独自赶路。
奏疏还没到京，席书已经策马狂奔，冒雪来到大同城外。
下马换上官服，席书大喊：“三边总督席书，奉皇命前来平乱，尔等还不快快开城投降！”
城内士卒哗然，连忙去禀报朱振。
不多时，朱振亲自出城迎接：“罪臣朱振，叩见席总制！”
席书质问道：“兵变士卒，可都约束好了？”
朱振说道：“大同兵戈已息，军士秋毫无犯，只求朝廷宽恕罪责。”
席书说道：“朝廷是否宽恕，自有大臣商议。”
朱振惊讶道：“席总制没带来招抚皇命吗？”
“暂无，”席书说道，“我随你进城便是，且详细说说兵变首尾。”
朱振就这样陪着席书进城，把兵变经过细说一番。
进城之后，朱振再问：“席总制，朝廷可愿招抚士卒？”
席书微笑道：“你好生约束士卒，我自会如实禀报。”
朱振更没底了，他对席书也不了解，只知道这位在陕西赈过灾，还在陕西镇压过饥民起义。
当晚，朱振设宴款待，兵变军官也来参加。
朱振的情况非常尴尬，他虽然占领了半个大同边镇，可却不能完全控制麾下士卒。他说自己可以请求朝廷招抚，那些兵变军官才听他的，甚至一路秋毫无犯。
可一旦朝廷不愿招抚，又或者打算惩治兵变军官，朱振可能会第一个被手下杀死。
今天这个宴席，朱振说了不算！
一个百户问道：“席总制，朝廷打算如何处置咱们？”
“不知，”席书可不会言语服软，否则就是纵容兵变，但也不能逼迫太甚，说道，“朝廷大臣商议之后，自会拿出章法。你等要做的，便是约束各自士卒，不得再有任何违法乱纪之事。”
另一个试千户说：“朝廷不给出章程，我等如何敢招安？”
“等着便是。”席书说道。
“嘿！”
又有个百户拍桌子，指着席书说：“你这总督，一问三不知，皇帝派你来有何用处？”
席书冷笑：“吾身为三边总督，敢独自进城，还没有诚意吗？朝廷自是有意招抚，但你等若是杀孽太重，调兵镇压又如何？我便在城里住下了，皇命一来，该怎样便怎样。你们兵变都敢，还怕我一个文官？”
众军官无言以对。
席书又说：“你等可知罪？”
朱振带头跪下：“吾已知罪，请求朝廷宽恕。”
众军官面面相觑，只能跟着跪下。
席书说道：“既已知罪，都起来吧，等着朝廷发落便是。此间情形，本官亦会如实奏明朝廷。”
军官们回到座位，纷纷大吐苦水。
一个百户说：“席总制，你可一定要跟陛下说清楚，咱们也是逼不得已啊。张文锦和贾鉴贪得太过分了，咱们妻儿老小被调去北边，却连屋子都不好好修建，前些日子冻死了许多兄弟和家眷！”
另一个军官说：“应州之役，咱也跟着陛下打过蒙古小王子。可论功行赏，咱只分到几斗米，封赏全被上面的吃了大半！”
又有军官说：“我还跟着王二郎救过驾呢。当时陛下被蒙古骑兵追击，王二郎带着咱们救护陛下，被蒙古小王子堵在山里出不来。当时，陛下离我就两三丈远，夜里陛下烤火的柴禾还是我递过去的。他娘的，拼死追随陛下打仗，到头来只赏了一两银子！”
席书扭头看向朱振：“论功行赏之时，你在做大同总兵吧？”
朱振尴尬道：“还没呢。当时王总兵卸任，在下还没到任，论功行赏是镇守太监在主持。”
席书瞬间明了，那个镇守太监，估计故意把总兵王勋调走，又赶在朱振没有赴任之前，匆匆忙忙便把战功封赏给搞定了，打时间差不知贪墨了多少银子。
席书说道：“你等的委屈，本官会如实禀报，定然还你们一个公道。”
一个军官问：“席总制说话算数吗？”
另一个军官说：“若王二郎在此就好了，听说王二郎赏罚分明，而且他在陛下面前也说得上话。”
席书说道：“本官是王二郎的老师。”
“呵，那敢情好！”
“席总制，刚才咱们有眼不识泰山，这杯我向你赔罪！”
“席总制且放心，我等必然约束士卒，只等着朝廷发落，任杀任罚，没有二话！”
“……”
屁的任杀任罚，若朝廷真打算杀掉一批带头者，眼前这帮军官必然真的造反。
席书稳住这帮兵变头子之后，立即写信告之朝廷实情。他这封信，都被兵变头子仔细检查，没有问题才能安全送出城。
真的只是招抚，不做任何处罚？
怎么可能！
大同闹这么一出，王渊正好安插武进士、武举人。相关责任人，暂时肯定不能严肃处理，但再过一两年就可秋后算账了。
当然，那个中饱私囊的镇守太监，不管现在已经调任何处，王渊都会追查到底！
这次酿成兵变的罪魁祸首，也会逐一查处，顺便清理军田，安插流职武将。
席书暂时可以不用回京了，户部尚书也可以让给杨廷和的人，抓住良机整顿大同边镇才是重中之重！

第504章 继续闹，继续兵变
冬去春来，已是正德二十二年。
朱厚照终究还是没能戒酒，他有一个多月滴酒未沾，有天半夜突然醒来闹着要喝酒。
皇贵妃不敢反对，太监和宫女更不敢反对。他们顶多规劝几句，因为以朱厚照的脾气，反复劝谏肯定会暴躁发怒——喝酒总比直接气得暴毙更好。
于是，皇贵妃与皇帝约定，一个月只能喝两杯黄酒。
朱厚照尽量控制自己，但偶尔也会多喝，他一直就是个自制力不强的人。
三大官职空缺，拖了一个多月悬而未决，相关事务暂时由几位副手署理。比如工部左侍郎赵璜，在正式描述官职时，就得加个“署尚书事”、“代掌部印”的前缀。
太液池边，三人钓鱼。
不要发怒，不要发怒，不要发怒……朱厚照反复告诫自己，平缓心情说：“你们如何看？”
杨廷和不喜欢钓鱼，但现在不得不喜。
朱厚照自从病情恶化之后，就没有上过一天早朝。每有朝政要事，便把杨廷和、王渊叫来钓鱼，能跟皇帝一起钓鱼，已经成了百官羡慕的事情。
听到皇帝发问，杨廷和说：“该杀！”
王渊也说：“确实该杀！”
朱厚照道：“张文锦、贾鉴虽然已死，却也要夺其官职，收回二人的一应封赏！”
杨廷和错愕，连忙解释：“陛下，臣是说朱振该杀，参与兵变的军官也全都该杀。”
“他们是被逼反的，于法不容，于情可谅，怎能一杀了之？”朱厚照很不高兴。他更生气的是，自己一生最高光的应州之战，居然被太监和武将贪走了士卒封赏。
王渊分析说：“陛下，席侍郎的奏疏，依臣看来另有文章。作为平息兵变的三边总督，不该在奏疏当中只给兵变军官说好话，而兵变造成的杀孽却只字未提。还有，席侍郎把朱振夸得太过了，这已经完全脱离实际。”
杨廷和也说：“张文锦此人，臣还是知道的。他是极为谨慎的性格，不可能没亲自查验边堡，就强令三堂士卒带家眷移驻。朱振的奏疏有假，席侍郎的奏疏竟如出一辙，这个事情太反常了。”
王渊猜测道：“张文锦和贾鉴贪污，或许确有其事，但不至于让士卒及家眷活活冻死。只有一个可能，新筑边堡离长城太近，移防士卒不愿顶在边境送死，也不愿舍弃自己原有的家宅土地。张文锦治军严明，必定强令士卒搬迁，而贾鉴迫于巡抚压力，估计也只能听令行事，从而激起了大同兵变。”
杨廷和与王渊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竟有默契。
朱厚照仔细思索，迷糊道：“真是这样？”
“必然如此。”王渊、杨廷和同时说道。
又过半月，席书的第二封奏疏送来，这回却是派人悄悄送出大同的。
朱厚照看了气得不想钓鱼，也懒得召见王渊、杨廷和，只让内阁自行处理此事。
席书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事情查得清楚，还暗中收服了一个军官。
事实与王渊的猜得大同小异，兵变主因是三堂士卒不愿移驻新堡。有军官士卒怕死的因素，也有武将贪污克扣的因素。本就满腹怨气、生活艰难的士兵，现在又要带着妻儿家小去“送死”，出发时还遭到参将贾鉴的殴打，激愤之下就把贾鉴给分尸泄恨了。
闹出兵变以后，那些军官冷静下来，吓得跑去长城以外的废弃旧堡。
张文锦害怕边军投靠蒙古，连忙派人去招抚。本来已经招抚成功，却又连夜逮捕兵变头子，激得那些军官再度叛乱。
归根结底，是军屯制遭到破坏，边镇早已兵无战心，不愿为朝廷卖命。
就像一家现代公司，天天自愿加班996，还莫名其妙扣工资，年终奖也被各级主管贪了。现在突然说，公司在索马里开展业务，要调一批精锐骨干过去。那里条件很艰苦，大家一定要努力克服，至于工资暂时就不涨了，以前扣罚的薪水和奖金也别想。
还不能不去，否则就起诉拘留你一年半载。
你是员工，你会炸吗？
……
阳春三月，王渊、杨廷和做了一笔交易。
刑部左侍郎汪俊（杨党），升翰林院学士兼掌制敕房。左都御史彭泽（杨党），转任户部尚书。兵部左侍郎王瓒（王党），转升工部尚书。
席书升任仓场尚书，秩比尚书，但权力与其原职仓场侍郎相同。
并且，席书留任三边总督，负责督理大同军事。工部左侍郎赵璜（王党），转任仓场侍郎，代替席书署理仓场事务。
王阳明留任南京吏部尚书，加柱国，授荣禄大夫——心学弟子来信，王阳明肺病复发，王渊不敢把老师调来北京呼吸沙尘暴。
一句话归纳，翰林院、制敕房、户部都扔给杨党，王渊死死抓着工部和国库，顺便给王阳明、席书提升品级。如此，换来杨廷和支持王渊整顿边务，两人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味道。
兵变头子朱振，官复原职，担任大同总兵。其他兵变军官，也不赏不罚，该干嘛干嘛。
但是，这些家伙已经记在小本本上，总有秋后算账的一天。
豹房六营，已整编出三营，皆为火铳、火炮、战车、弓手、长兵混合编制。其中两营调往大同，归三边总督席书辖制，以应对清田带来的兵变风险。
武进士、武举人有些不够用，王渊召集北京武学和南京武学（南北中央军校）的学生，于四月份在京城参加武举会试恩科。
一共四百多人参加考试，大部分是勋贵子弟。只有十五人被录取，其余全他娘是废物，勋贵子弟仅两人考试合格。
这十五个新出炉的武进士，全被王渊扔去大同，填补死于兵变的武官缺额。
席书一口气弹劾三个太监，一个镇守太监，两个分守太监。
王渊早跟皇帝商量好了，三个太监全被处理，查抄田产、财货无数。财货暂归席书管理，田产分给无田士卒，以此拉拢底层士兵。
接着，又清理死于兵变的军官田产，将他们强占的良田全部充公，再次分给各卫所的普通士卒。
如此过了四个月，席书终于对现役军官下手，同时清理大同前卫、大同后卫、大同左卫和安东中屯卫后千户所的军田。
兵变，再度爆发！
这回由高层武将谋划动手，带头者正是刚被招抚为总兵的朱振。

第505章 难难难！
“尔等莫要害我！”
朱振快他娘的要疯了，上次兵变他成功投机，但哪有短时间内偷鸡偷两回的道理？
历史上，朱振足足过了十多年，才怂恿士卒闹第二次兵变。
天可怜见，总督席书竟然清理军田，一堆军官再次把朱振推上台。朱振真不想再兵变啊，不管成功与否，他都肯定死得透透的！
“朱总兵，你威望足，大伙都看你的了。”
“这会定要给席书点颜色看看，别以为是王二郎的老师就敢胡来！”
“干脆杀了席书，事情闹大了，朝廷还得派人招抚。”
“……”
面对一把把刀枪，朱振没有任何选择余地，只能硬着头皮成为叛军首领。当即攻占大同府城，拥兵万余，被军官裹挟着进攻大同左卫城。
大同左卫城，在大同府城以西百余里，属于大同副总兵的驻地。
席书害怕再次发生兵变，被乱军杀个措手不及，于是自领豹房官军驻扎于左卫城，不敢住在大同府城那凶险之地。
乱军来到城下时，已拥众两万有余。
一骑奔出，朝着城内大喊：“左卫城里的兄弟，快快打开城门迎我们进去，杀掉那贪官席书！咱们十四年没发饷啦，都一起进京闹饷去！”
听了此话，本地士兵蠢蠢欲动，豹房士兵如临大敌。
十四年没发饷，这是真的！
大明军饷，分口粮、月粮、行粮三种。
口粮，顾名思义，用以糊口的粮食，保证士兵不会饿死。
月粮，可理解为月工资。
行粮，打仗、操备、修边、防秋（防备蒙古秋天入侵）等军事行动，需要额外给士兵发放行粮。俗称，开拔费。
而大同士卒（紧挨长城的士兵除外），这些年只能领到口粮和行粮，月粮那是一粒米、一分钱都没见过。整整十四年没领到过月工资，一旦兵变怎么可能不从者甚众？
朱厚照也是看到席书的第二封奏疏，被这情况气得浑身发抖，才决定全力支持王渊整顿边务。当初跟随皇帝一起打蒙古小王子的士兵，竟然是多年不拿月工资的饿兵，这让皇帝如何不愤怒？
朱厚照当年亲自坐镇边疆，让江彬清查兵额、补发粮饷，也就补发了半年的月粮而已，江彬等人还从中贪墨了一些。
席书负责整顿大同边务，真是压力山大，他哪有钱给全镇官兵补发十四年的工资？
清田之后再分田，确实能够笼络部分士卒，可又如何能跟十四年工资相比！
席书把城内本地武将叫来，命令道：“约束各自部下，但有附逆从乱者，若不能自行解决，那就自杀以报陛下吧！”
副总兵李瑾连忙跪地：“若有差池，卑职提头来见！”
当夜，大同左卫城四处火起，都是下级军官带兵闹事。
朝廷与高级武官的清田矛盾，已经被兵变转为闹饷活动。大同那边的高级武将虽然暗中撺掇，但兵变之初就逃跑了，今后追查起来也难以责罚，顶多治一个御下不严、玩忽职守的罪名。
城楼置一太师椅，席书按剑坐于其上，对城内的火光视若无睹，只让部下防备城外乱军偷袭。
闹将大半夜，城内兵变总算平息，城外叛军的几次夜袭也被击退。
翌日，席书没有守城，而是带着豹房士兵出城结阵。
豹房六营，只调来两营，总共八千余人。
而叛军那边，虽然兵力超过两万，却严重缺乏中高层军官。便是首领朱振，都是被强逼而来的，根本不愿与中央军打仗。至于那些中高层军官，在唆使士卒兵变之后，就第一时间逃跑了，闹完了他们再回来就是。
被草泥马当众喷一脸的英国公张仑，是皇帝派来的领军主将。
张仑根本不懂打仗，也就挂一个名而已，真正的统兵大将是潘贵——王渊当年亲自训练的六千士卒当中，潘贵如今爬得最高，已经是正三品京卫指挥使。
“潘将军，你来指挥。”张仑颇为忐忑，八千对两万太吓人了。
在潘贵的指挥下，旗令官挥舞令旗，八千多人迅速结阵。
车兵队在前，士卒推着独轮车徐徐前进。这些独轮车有坚固木板，可以抵挡正面射来的箭矢，还内置许多拒马设施，随时可拆装结成拒马阵。
车兵之后，是长枪兵和刀盾兵。
长枪足有三米多长，与刀盾手一起保护车兵。
接着是火铳手和弓箭手，藏在内部随时可以集结射击。
随后还有炮兵，被骑兵、预备队保护。
“轰轰轰！”
佛郎机炮见面就是一轮齐发，而对面的叛军居然没带炮，只能死扛着提前发动冲锋。
“火铳兵、弓箭手上前！骑兵两翼准备！”潘贵喝令。
旗令官立即挥舞旗帜，火铳兵、弓箭手上前射击。两轮齐射出去，对敌人造成的伤亡并不大，但乱军缺乏通畅的指挥系统，瞬间变得阵型杂乱不堪，不时有局部小股部队溃逃开溜。
“杀！”
能舞百斤大刀的武举人郑虎，提着狼牙棒策马而出，带领骑兵冲击乱军侧翼。
剩下的不用再说，中央军完胜。
两万乱军，死伤千余人，被俘八千余，其他全部溃散于荒野。
大同副总兵李瑾，站在城楼上都看傻了，再也不敢有丝毫作乱的心思。
顺利镇压兵变的席书，却眉头紧皱，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大同就是个烂摊子，今后一两年够他忙活的。
大同镇与辽东镇，都是大明九边之一，但实际情况相差迥异。
这么说吧，大同镇的卫所系统，虽然依旧还存在，但营兵至少占到了一半左右。即，辽东以卫所制度为主，大同这边卫所、卫戍制度参半。
历史上，由于嘉靖朝多次爆发大同兵变，大同镇干脆全面转换为卫戍制——卫所兵只需种地就可以了，彻底沦为农奴。卫所军官保留世袭身份，但以作战军职而论高低。军事单位不再论卫所，只论城、堡、墩、营，精锐兵力全靠招募而来。
这种变化，是从正统年间开始加剧的，皆因卫所士卒不堪用，无法抵御蒙古入侵，只能逐渐转为募兵制。
似乎是一种军事上的进步，无奈骚操作太多！
首先，常年拖欠正工资，只发口粮和战时补贴。其次，一旦战事不那么紧张，就大量裁撤被招募的士卒，以此来缩减朝廷军队维护费。再次，募兵更利于武将吃空饷，搞得朝廷更不知道大同有多少兵。
席书不但要凭借武力镇压，清理整个大同的军田。接着还要清理兵额，那玩意儿比清田还复杂，能把所有本地将领都得罪完。
席书这个三边总督，根本不敢离开军营，去哪儿都得带兵保护，否则他必然死于非命。
更可怕的是，万一蒙古南侵，只能自己带兵顶上。本地将领都不需趁机报复，只要按兵不动就行，一旦蒙古军队酿成大祸，朝廷很可能把席书治罪下狱！
虽然王渊调来两营豹房士卒帮忙，可这些士兵的妻儿老小都在京城。留驻大同一年可以，时间太长必然思归。而且这两营火器比例高，军饷和维护成本也高，长期扔在大同会惹来无数责难。
席书必须争取在一年半载之内，彻底完成整个大同镇的清田、清兵事宜，还得抽空镇压兵变，遇到蒙古入侵也得自己顶上。
而军队的后勤也是问题，后勤军官是席书打击的对象，这些家伙肯定会在关键时刻拖后腿！
席书左思右想，决定先不清田，把山西行都司弄翻再说。
山西行都司的治所，就在大同府城之内。这两次兵变，都司官员都逃跑了，正好可以趁机清查账目。
席书带兵控制大同城，直接把行都司的府库和账目查封。先补发两个月的月粮，以此收买普通士卒，接着就是查账，一口气弹劾三十多个都司武官。
王渊在京城积极配合，联合兵部（王琼的地盘），从外地调去新的都司官员。
刚把山西行都司按下去，席书再次遇到大老虎。
宗室，代王朱俊杖！
大同的军饷粮草，一部分自行解决，一部分靠民运，一部分靠京运。
正德年间，京运占比很小，大部分靠本地屯田和民运解决。而民运又被勋贵和太监暗中操控，盘踞大同的代王就是头号势力，并且代王还侵占军田无数。
席书下令全面清田，虽然暂时没有对代王下手，却也让代王心惊肉跳。而且，本地许多武官，也有暗中勾结代王，代王自然要给他们出气。
席书拿出行都司府库的粮草，用以补发士卒月粮之后，民运突然被代王暗中卡住。
若不能解决此事，怕是全镇官兵的口粮都难以发齐，到时候所有努力都得功亏一篑。
席书急得如同热锅蚂蚁，甚至想发狠敲打代王。
老天有眼，就在此时，代王朱俊杖突然病死。世子朱充耀年幼，还得再过三年才能嗣位，席书完全有能力压住那孤儿寡母。
顺利打通代王府关节，席书已把大同搞得“民怨沸腾”，无数弹劾奏章如雪花般飘往京城，若非王渊扛着根本进行不下去。
然后，蒙古副汗吉囊来了，带着六万大军直奔大同府城。沿途所过之地，将领都守城自保，目送蒙古大军去跟席书厮杀，他们恨不得大同直接被蒙古人攻下，到时候别说王渊，就连皇帝都保不住席书。
席总督，太难了！
想要整顿大同军务，简直难如登天。
内患、外敌、太监、宗室、后勤、积弊……各种情况砸过来，若非王渊与杨廷和达成政治交易，席书根本别想在大同待满半年。

第506章 就硬冲
蒙古此次南侵首领，一个名叫墨尔根，另一个名叫格根，还有一个叫昆都力哈。
墨尔根就是史书里的“吉囊”，只因这厮身为蒙古副汗，而副汗在蒙古语中又是“济农”，音译误差之下墨尔根便成了吉囊。
格根则是后来的“俺答汗”，俺答即结拜兄弟之意。隆庆皇帝封其为顺义王俺答汗，意思是“隆庆帝的结拜兄弟亲王可汗”，简称俺答汗。
昆都力哈是喀喇沁蒙古首领，大明呼其为“老把都”。
为了方便阅读，在此把他们称作吉囊、俺答、老把都。
吉囊今年二十一岁，俺答今年二十岁，老把都今年十七岁，兄弟三人虽然年轻，但早就已经威震草原。三年前，他们带兵征讨兀良哈部落，已然收复北元旧庭及周边广袤草原（即今蒙古国中部）。
其辖地，北至乌兰巴托，南到河套地区。
“兄长，咱们一路打来，明军都没有动静，看来报信之人说的是真话。”俺答高兴道。
吉囊也非常满意：“明军内耗，正是我们的大好良机。”
老把都大笑：“这次要抢光整个大同！”
从兄弟仨的对话就知道，蒙古大军这次南下，是有大明边军前去报信所致。
明代中期，大同乃九边之首，战兵最多，军费最高，糜烂程度也最严重。
历史上，仅在嘉靖年间，大同镇就前后爆发四次兵变。第三次兵变的时候，甚至主动勾结蒙古南下，无非是借外敌彰显自身重要性，逼迫朝廷招抚时答应过分条件，同时索要更多的京运粮饷。
嘉靖朝糟糕至此，一是朱厚照留下的隐患，二是大礼议内耗太严重。
由于朱厚照好大喜功，提拔了太多高级将领，导致武官含金量严重贬值，并且破坏了武将的正常升迁。朱厚照偏爱江彬和太监，又爱超阶提拔武官，于是大同镇的总兵、副总兵、偏将这些职务，只要给江彬、太监行贿丰厚就能获得。
高级武将靠送银子上位，得到官职之后，自然疯狂盘剥士卒，边镇情况迅速恶化。比如应州之战，战功仅次于王渊的大同总兵王勋，因为送的银子不够，战事结束就被明升暗降了，换上一个阴险狡诈的朱振。
而嘉靖朝大礼议，文官互相争斗，无暇顾忌边事，甚至政斗还波及到边关将领，进而加剧了正德朝留下的隐患。
这个时空有王渊存在，江彬死得更早，也没有什么大礼议，按理说应该要好一些。
但是，朱厚照选择收复大宁，还去辽东打了一波。
前后两场对外战争，都需要动用大量军费，大同镇的京运近乎断绝。武将捞不到中央补贴，就变本加厉压榨士卒，大同的情况甚至比嘉靖初年更严重——京运并非必须的，仅为前线经费不足，由中央补助军费的临时措施。
嘉靖朝由于大同彻底糜烂，才把京运变成固定项目，完全靠中央砸钱维持大同稳定。
若非隆庆朝的“俺答封贡”，以大同镇的糜烂程度，恐怕大明朝的国运更短。那是一出宫廷伦理剧，俺答汗爱上自己的外孙女（兼孙媳妇），而且还真抢过来了，被爷爷戴绿帽的孙子因此投靠大明……
综上，大同镇已彻底糜烂，要么依王渊的想法彻底改革整顿，要么像历史上的嘉靖那样由中央拨款维稳（一个大同镇，到了嘉靖末年，竟消耗七成以上的中央军费拨款）。
“兄长，既然各堡明军固守不出，那就在外面抢一圈回去，”俺答虽然年轻一岁，却性格更稳，“大同镇太坚固了，我们是不可能攻下的。”
吉囊一向头铁，性格坚毅、暴躁且凶残，他说：“根据明军情报，只要我们四处劫掠，那个总督席书就必须出兵。他如果不出城跟我们打，这次明国的一切损失，罪名都会安在他头上！所以，狠狠劫掠，闹的动静越大越好，把席书从大同城引出来。”
俺答仔细想了想，笑道：“只要灭了席书的军队，大同城就兵力空虚，而其他明军又不来救，大同城轻而易举就能攻破！”
老把都说：“大同城内钱粮无数，够我们吃好几年的。”
兄弟仨越想越兴奋，那可是大同城啊，山西行都司和大同总兵的治所，整个大同镇的粮草都要先运到这里储存！这属于专项军储，不跟地方财政挂钩，由兵部、镇守太监和山西行都司进行管理。
一旦攻破大同城，把那些军储粮草抢走，整个大同镇的官兵都得饿肚子。他们不但可以抢劫无数，还能削弱明军实力，今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六万蒙古大军，在大同镇东北部肆虐一番，又大摇大摆从大同城东部南下，而且行军速度非常缓慢，生怕走得太快席书追赶不上。
如今，山西行都司官员，已经被席书一锅端了。
席书有足够理由弹劾他们，即便抛开贪污之事不提，那些武官也连续两次弃城逃跑，把大同城连同军粮储备扔给兵变士卒。
若正常招抚，自然要稳住都司官员，利用都司去压制各级将领。
但既然王渊要彻底整顿，都司就是必须抓到手里的。没得说，都司官员全部流放，而新任官员还没赶来就职，一切暂时都由席书说了算！
大同总兵朱振，前段时间死于乱军之中，副总兵李瑾又在大同左卫城，大同府城现在完全被席书控制。
中央调来的十五个武进士，都安插在大同前卫、后卫任职，对本地士卒进行重新整编。
留一万人守城，席书亲率八千豹房士卒、一万二千大同士卒及辅兵，主动出城阻截六万蒙古大军。
双方相遇于白登山下，就是刘邦被围那个白登山！
吉囊、俺答和老把都，居然人手一支千里镜。
放下千里镜，吉囊笑道：“明军的战车真多，想缩在战车后面当乌龟。”
老把都说：“明军打仗一向如此，没了车阵根本不敢出城。”
俺答建议道：“趁他们立足未稳，立即发动冲击！”
“我也是这么想的。”吉囊立即发兵。
俺答率领一万五千骑兵，绕向明军东侧。
老把都率领一万五千骑兵，绕向明军南侧。
吉囊自领两万骑兵，从正面冲击明军大阵。
剩下一万骑，分为几支在战场游弋，担任预备队寻机补漏子，同时负责看押抢来的财货和人口。
至于明军西侧，那是白登山。
在正式接敌之前，席书就在潘贵的建议下，靠向白登山打算结阵御敌。
蒙古骑兵来得太快，吉囊不等两个弟弟绕后，就直接带着两万骑兵冲锋。而此时此刻，明军的战车刚刚摆好阵型，战车里的各种小型拒马设施还没拿出来。
“套索！”
潘贵大喊，令旗疯狂挥动。
一辆辆战车之间，被挂上两道铁锁链，位置大概有人腰那么高。至于其他拒马设备，已经来不及放置，因为从遇敌到接敌时间太短。
近战步卒纷纷上前，挡在战车空隙之间、铁锁链之后。他们握住兵器，全部单膝跪地，留出上半身的高度，这样更方便后排友军射击。
“佛朗机炮，填子铳！”
每架佛朗机炮，都备有十个子铳，类似于步枪弹夹。子铳里已经装好炮弹，直接放入母铳就可射击。射击之后的火药残渣，也基本都在子铳内，根本不需临时清理炮管，直接更换子铳就能再次射击。
“轰轰轰轰！”
三十门佛郎机炮，在还有一里地开外，就朝着两万蒙古骑兵发射。
这些都是豹房精锐炮手，平均仅用15秒左右，便完成更换子铳的操作。在这15秒的换弹间隙中，还有副炮手调整炮管高度，经过物理学派的改进，这些佛郎机炮只需摇动把手就能调高调低。
“轰轰轰轰！”
战场上炮声再度响起，同时还响起燧发枪的声音。
还是那句话，两轮火炮射击、一轮火枪齐射，并没有给敌人造成太大的直接伤害。但是，两万蒙古骑兵阵型开始混乱，有些冲得快，有些冲得慢，还有许多在冲锋当中被马尸绊倒。
吉囊不会傻到直接冲阵，他组织这次冲锋，是想冲过来造成威慑，顺便以骑射制造杀伤和混乱，逼近明军大阵是要减速转向的。而且，两万骑兵也被分成四拨，一拨接一拨轮番袭扰骑射，用连绵不断的攻势扰乱敌人。
结果第一拨就乱了，他们越冲越近，还得减速骑射并转向离开。
明军火炮来不及射出第三发，可弓箭手却突然发难。步弓比马弓射程远，抢在蒙古骑兵之前抛射箭矢，吉囊的冲锋部队变得更加混乱。
第一拨冲锋的五千敌骑，在进入骑射射程时，已经变得混乱不堪。草草射出一箭，给明军造成少量杀伤，便立即减速，阵前转向，把战斗位置留给后面的第二拨友军。
但是，打仗不是玩电子游戏，不可能鼠标一拖就搞定。
临阵减速变向本就属于高难度操作，阵型混乱之下变得非常笨拙迟缓，立即成为第二轮火铳射击的靶子。
第一拨五千蒙古骑兵，由于不能快速变向离开，后面的第二拨五千蒙古骑兵，也只能提前进行减速操作。第三拨、第四拨甚至开始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该按原计划冲锋。
就在此时，三十门火炮进行第三轮齐射，目标是被堵在后面的蒙古骑兵。
吉囊亲率的两万骑兵，就这样彻底陷入混乱。
不过，俺答统率的一万五千骑兵，适时对明军发动了侧翼冲锋，而老把都的骑兵部队也即将完成绕后。
明军火炮在三轮齐射之后，由炮兵辅军抬着转向，对准侧面而来的敌人，那里的火铳兵也在等待。
只有后方军阵最危险，主要由大同本地士卒构成，而且是新近整编的部队，许多还参与了前后两次兵变。幸好吉囊冲得太急，否则等着老把都绕后，再三面一起冲锋，明军后阵很可能被冲垮。
负责侧翼冲锋的俺答，再次遭遇兄长的情况，由于明军火力强悍，接近之后就被打得阵型混乱。在这种情形之下，就算蒙古骑兵不变向离开，直冲过去也会被车阵阻挡，然后被近战步兵提着长枪狂捅。
只正面和侧翼的两次冲锋，蒙古骑兵就损失将近两千兵力，而明军只有少数倒霉蛋被射死。
吹号重新整队。
俺答骑马奔过去，灰头土脸道：“兄长，冲不得了，明军火器厉害！”
吉囊却是头铁：“三面齐发，直接冲阵。他们的火器，只能射两三次，冲进去了就是没用的棍子。咱们三面齐冲，必然能一战而下！”
俺答欲言又止，他只是万户，而哥哥是蒙古副汗和三万户。
很快，负责绕后的老把都，也收到吉囊的确切军令。
三面冲锋开始，负责强行冲阵的上万骑兵，全都是三兄弟辖管的旁系部族。这些人死了不要紧，反正又不是嫡系部落，还能加强三兄弟的草原统治力。
但没人是傻子，被派去送死的骑兵，全都刻意控制马速，一旦遇到集中火力立即转向开溜。只有绕后的骑兵冲得比较接近，因为那是大同士卒在防守，但遇到车阵还是没人敢硬冲。
吉囊大怒，再次整队，当场杀掉十多个小部落的首领立威。
历史上，这货在大明吃了无数败仗，陆续被阵斩好几个儿子，可他还是不断南下侵略。直至儿子死完了，自己年纪也大了，才变得意志低迷，整日饮酒作乐，大权被弟弟俺答给抢走。
二十一岁的吉囊，正是最头铁的时候。连杀十多个部落首领，竟然无人再敢反对，杂牌部落骑兵硬着头皮来送死。
所有战车之间，都连接着两道铁锁链。早已被远程火力打乱阵型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就那样撞上来，而战车尾端则牢牢顶在土中。
冲在前面的战马和骑兵，一瞬间人仰马翻，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也造成部分战车被损坏。
明军步兵手握三米多长的长枪，隔着战车和锁链，疯狂捅向那些未倒的敌人。
溃败！
别说是古代骑兵，便是现代骑兵，出现这种损伤也得溃败。
那些杂牌部落敢死队，哪还记得什么副汗的命令？有机会逃命的全都开溜。
便是大同本地士卒防守的后阵，凭借战车作为屏障，也完美挡住老把都的冲锋——蒙古骑兵绕后需要时间，明军后阵把拒马设施全摆上了，甚至还在战车前方空地撒了铁蒺藜。
“兄长，打不得了！”俺答苦苦哀求。
吉囊收起千里镜，笑道：“如何打不得？明军的车阵，刚才已被冲坏了一些，只要再冲锋两次，明军就再无战车可用。”
俺答说：“别提两次，就算再冲一次，我军都没人敢了。”
吉囊知道不能再杀人立威，他提起弯刀说：“蒙古勇士们，我们是成吉思汗的后裔，我们是天上的雄鹰。汉人懦弱不堪，根本不足为惧，有胆子的都跟着我冲！”
这货作为蒙古副汗，整个右翼蒙古的最高统领，居然想要亲自带队硬冲车阵。
吉囊不但自己冲，还让两个弟弟也冲。在他看来，明军战车已被冲坏了一大批，再来一次肯定能让对方全军崩溃。
想法很好，严格执行之下，或许还真能达成战果。
可是吉囊的两个弟弟，俺答和老把都却怕死。他们迫于哥哥的压力，只能硬着头皮带头冲锋，说好的三面一起冲击，这两人冲到半路却跑了。
只有吉囊头铁，真的亲自带队一冲到底。
但距离还有二十步时，前方一个骑兵被弓箭射中，战马吃痛把主人直接掀飞。那骑兵高高飞起，竟然落在吉囊的马脖子上，把吉囊连人带马给撞翻。
“济农（副汗）死了！”
吉囊身边的亲卫大惊，一些立即转向逃跑，一些想要下马抢回首领的尸体。
吉囊其实没死，但他的坐骑侧倒，把他右腿给死死压住，同时还因高速坠马摔得脑袋发晕。突然感觉身后地面震动，吉囊下意识缩脖子躲避，马蹄踩在他耳边越过。
接着又有一骑奔来，绊到吉囊坐骑的缰绳，在人仰马翻的同时，也把吉囊的坐骑朝前拖了半步。
吉囊终于重获自由，可他的腿骨被坐骑压断，只能在地上爬着走。
几个下马营救的铁杆亲卫，全部被友军战马撞翻，反而是吉囊自己竟然无事。
“济农（副汗）死了！”
“济农（副汗）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病毒般传播，数万蒙古大军陆续选择溃逃，其实到现在他们只损失了几千人而已。
“追敌！”
席书拔剑大呼。
中央骑兵和大同骑兵，加起来只有两千余骑，此刻在郑虎的统帅下，立即朝着数万敌军追杀而去。
只要不追得太深，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因为这是蒙古首领“阵亡”，各部族骑兵只知道逃命，连他们掠来的财货和人口都扔了。数万骑兵慌乱溃逃，放在通讯手段落后的古代，便是军事天才都不可能有效收拢部队。
吉囊还在阵前爬动，等他脑子不晕了，发现身边全是人尸和马尸。
明军步兵正在抬开车阵，被军官组织着打扫战场。
一个小兵大呼：“这有个鞑靼大将还活着！”
吉囊面如死灰。

第507章 叛乱遍地
明代中期的大同，明代末期的辽东，情况其实非常相似。
大同问题是咋解决的？
只因大同虽然糜烂了，隔壁边镇却没有烂啊，而且隔壁连出周尚文和梁震两大名将。杀光吉囊的儿子之后，又杀得俺答汗不敢犯边。
俺答汗从战争大片的主角，变成言情伦理剧的主角，搞出“女儿的女儿是我孙媳，但我就要娶她做老婆”的好戏。逼得孙子带着部众投靠明朝，俺答汗便答应跟大明皇帝结拜为兄弟，双方约定互不侵犯。这就是“俺答封贡”。
俺答封贡之后，右翼蒙古内耗严重，已经无力再组织南侵，大同镇的军事压力瞬间缓解。
没了外部威胁，大同官兵还怎么跳？
明末辽东问题无法解决，就是因为满清这个外部威胁存在。若有一猛男能干翻满清，辽东武将集团也得抓瞎，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存在价值。
可惜，明末没有周尚文、梁震这样的猛男，同时也有地理位置的因素。大同旁边就是宁夏、延绥、宣府，大同镇烂了隔壁没烂，隔壁正巧出了两个猛人痛击蒙古。
但辽东没有隔壁啊，客军只能在辽东打仗。再牛逼的猛男去了辽东，也只会被友军坑得欲仙欲死。
不过在这个时空，辽东已经有了邻居，那就是朱厚照和王渊收复的大宁！
今后只要大宁不烂，即便辽东烂了，还有大宁官兵顶着。
席书带兵痛揍了右翼蒙古，而且还活捉右翼蒙古首领。右翼蒙古顿时内讧起来，俺答和老把都兄弟俩，一边吞并哥哥的部落，一边较劲争夺副汗之位，同时还害怕大明把哥哥放回去。
至少两三年之内，右翼蒙古都不会再南下，谁敢犯边老子就把你哥放还，上演一出蒙古版“夺门之变”！
这算是临时解决了外部威胁，大同官兵暂时失去存在价值，席书可以毫无顾忌的整顿边务。
清田的同时，彻底清理兵额。
旗、军、舍、余，老老实实分清楚！
旗，屯田兵种。
军，作战兵种。
舍，将校子弟。
余，每一个正兵，家里要出一个余丁，即“军余”。照料正兵的日常生活，辅助正兵战时打仗，还得出钱给正兵购置军装。
旗和军早就混乱了，战时打仗，闲时耕田。
席书清理兵额时，把兵册进行死规定，“旗兵”今后只能种田，“军兵”今后只能打仗，不得再混淆在一起。
然后席书发现，大同镇的“军兵”，竟只剩下两万多人，即只有两万多卫所作战部队。
真正能打仗的，全是“营兵”，在此特指不属于卫所体系的社会招募士兵——这跟明末辽东有很大区别，辽东武将靠家丁打仗，大同武将靠募兵打仗，总得来说还是大同更好一些。
但扯淡的是，大同武将战时募兵，战后直接遣散军队。
具体操作如下，夏天的时候赶紧募兵，以防备蒙古秋天入侵。冬天来了立即遣散招募部队，以节省口粮开支，只留少数基本兵力。
而朝廷兵册则显示，一直都有大量募兵存在，一直在发放口粮和月粮，这种操作属于季节性吃空饷。其实他们就算不遣散招募部队，也是不发月粮的，只给口粮就可以了，但武将贪到连那点口粮都想省。
席书按照清点之后的现状，干脆全面进行“易卫为营”改革，即卫所体系彻底退出大同作战编制。
由于大同镇地位特殊，此镇在设立不久，就开始“易卫为营”改革了，已经改革了好几十年，否则席书还真不知道如何下手。
在席书的主持下，大同卫所兵员，今后一律回去种田，作战兵种全靠招募而来。
卫所军户，也可以报名参军，全部享受募兵待遇。
旗兵，取消。军兵，取消。军余，取消！
这种做法，会导致军费开支成倍提升。优点是提升作战能力，尽可能减轻将领对士兵的盘剥，贪污所耗财政成倍下跌，将领贪污今后只能吃空饷（后勤不归这些将领负责，那是都司军官的油水来源）。
事实上，嘉靖朝靠中央拨款维稳，也实现了这种改革。到嘉靖末年，大同的旗兵、军余都不统计了（没有消失，只是对朝廷来说可有可无，但将领依旧还在继续盘剥）。
嘉靖时期属于被迫改革，具体操作全掌控在将领手中，中央没有丝毫的主动权，最终反而带来更沉重的负担。
席书则是主动改革，哪里兵变就镇压哪里，反正刚把蒙古人赶跑。
在“易卫为营”的过程中，席书解放了两万多沦为农奴、家仆的卫所士卒，大部分都在清田之后分到军田种地去了。
从正德二十二年，到正德二十四年，席书前后镇压大小兵变八起，期间他甚至遭遇了一次刺杀。
反正后来席书回到京城，再不敢踏入大同地界半步，遗言也让儿孙不得去大同。
……
席书在白登山大胜蒙古骑兵，那是十月份的事情。
咱们把时间拉回来一些。
春季，两广总督姚镆统兵十万，在广西大败土司叛军。仅过了两个月，土司叛军卷土重来，广西五分之一的地盘被叛军占领。
历史上，这场叛乱实在搞不定，嘉靖只能启用王阳明。王阳明带兵前往，一仗未打，叛军慑其威名，就有两个头领直接投降。接着，王阳明示敌以弱，故意兵备松弛，等湖广援军一到，立即全面进攻，叛军溃散逃往大山。王阳明又逐个击破，最终剿灭叛军主力。
王渊可不敢让老师去广西剿匪，因为王阳明肺病复发，这种情况去广西肯定减寿。
历史上的王阳明，是带病平乱的，叛乱平息了，病情也加重了，回去半路上就病死。
王阳明不能去，那可怎么办啊？
竟无统兵文臣可用！
姚镆已经是一等一的知兵文官，他剿了两三年，叛军竟然越剿越多。
“二郎，广西平乱，你可有推荐之人？”朱厚照问道。
王渊反问：“杨阁老夹带中就无人可荐吗？”
朱厚照冷笑：“姚镆就是他推荐的，带兵去了两三年，叛军反而变得更多了。”
王渊说道：“恩师阳明公，定然能够平定此乱，可阳明公肺疾复发。陛下是肺疾，阳明公也是肺疾，可知此病需要好生休养。”
朱厚照叹息道：“是啊，这肺疾，发作起来难受得很，你的老师确实去不了。”
王渊笑道：“阳明公在信中推荐了一人，见素公（林俊）也推荐了一人，他们两个推荐的居然是同一人。”
“谁？”朱厚照问。
王渊说道：“广东右布政使林富。”
朱厚照摇头道：“没有印象。”
王渊笑道：“姚镆在广西平乱，特地把广东右布政使林富带过去，可知姚镆也是极为信重林富的。如今，林富正在姚镆账下听令。”
朱厚照不解道：“林富既然在辅佐姚镆平乱，他们两个加起来都难以胜任，怎么又说林富可以单独解决此事呢？”
王渊说道：“平乱打仗这种事，有时候一个人比两个人更方便。只需调回姚镆，让林富统兵，叛乱自然消弭。”
“你说姚镆拖了后腿？”朱厚照惊讶道。
王渊点头：“正是。”
姚镆，天下闻名的清官，天下闻名的知兵能臣，但归根结底是一个清流中人。广西叛乱，有些情况清流不好下手，得找一个铁面无情、心狠手辣的。
林富是王阳明的狱友，都因得罪刘瑾而下狱，还关在同一个牢房中。两人在狱中讨论易经，也讨论兵事，王阳明对林富极为推崇。
林富还是林俊的族中后辈，林俊知兵，林富也知兵。
林富还是个开海派，历史上，嘉靖朝海禁严厉，林富主动上疏请求让佛朗机商人到广东贸易，因此被王阳明的弟子方献夫弹劾到罢官。
林富还是个敢得罪人的，他前些年在广东当右布政使。刚刚上任，就遇到提学使联合士绅捣毁寺庙，将无数寺田暗中占为己有。这根本不关林富的闲事儿，林富却非要插一手，直接把寺产、庙田抢过来，寺产拿去赈济百姓，庙田划为学校的学田，把提学使和士绅全得罪了。
只要把碍事儿的姚镆调回京城，让副手林富主持平乱，定然把广西叛军安排得明明白白。
唉，广西平乱有可用之人，可广西、广东、江西、湖广的交界地，那里的大山里头全是起义军，根本腾不出兵力去清缴。
还有山东，山东流贼闹了两年，前段时间终于彻底平息。
然后，河南又闹起来了……
有人祸，但直接原因是天灾，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几年，气温虽然在不断回暖，可随之而来的是全国大范围旱灾，而且是连续几年大面积旱灾。
作为礼部尚书，如此灾异频发，王渊按照正常操作应该自劾请辞。
可王渊非但没有辞职，就连祭祀都只搞了一次。他说与其祭祀请求神灵降雨，不如省下祭祀花费，全都拿去各地赈灾。
言官又找到弹劾理由，指责王渊祭祀不力，似乎都是因为他得罪了老天爷才不下雨。
山东流贼，被俘虏之后，大部分流放到大宁实边，还有一千人被装船运往北美洲殖民。
印加帝国的国王死了，国家一分为二，两位王子正在搞内战。
西班牙支持大王子华斯卡尔，这位是正统的继承人。
朱海支持二王子阿塔瓦尔帕，因为二王子常年跟老国王住在北方。大明船队一直跟老国王交涉，跟二王子也交流更多，至今没见过大王子长啥样。
目前，两位王子还是自己在打，大明和西班牙都没有直接出手，只是各自提供铁质兵器帮他们武装直属卫队而已。
铁器，自然需要真金白银来换。
朱海已经混成了军火贩子，由于王渊禁止铁器出口，他还专门进京弄到了特批执照。
第十一卷 万里疆

第508章 林石屹与魏独眼
日本，北陆奥。
数百年后名叫“大间町”的渔港，如今还只是一个小渔村。它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大明探海伯朱海，两年前将其定名为“平安港”。
这是大明船队前往美洲，途经的最后一个亚洲港口，离开此地便进入茫茫大洋。
在中国出海时，食物和饮水都不装足。来到日本的“平安港”，才把淡水给补满，又就地购买许多咸鱼，甚至还能买到许多新鲜野果。
林石屹带领手下，押着移民下船透气。
今年这批移民，全是山东流贼，而且是积年老贼，一个个凶悍得很，双手沾满了血腥。按理说，都是该杀掉的，但王尚书慈悲，让探海伯带他们去福山（旧金山）。
林石屹一脚踹翻身前那人，骂骂咧咧道：“瞪什么瞪？不老实下船放风，就滚回船舱睡觉去！”
魏独眼是山东流贼的四号人物，军余出身，能征善战。他还有个外号叫“小夏侯”，去年被官军一箭射中眼睛，他学夏侯惇拔箭自食其目，流贼们顿时士气大振，杀得剿匪官兵狼狈而逃。
这股流贼，老二、老三已经战死，秀才军师自尽而亡，一号贼首被送去京城活剐。魏独眼身为第四把交椅，本以为难逃一死，谁知居然被押送去劳什子的福山。
魏独眼戴着手镣和脚镣，狼狈从甲板爬起，毫不示弱的瞪向林石屹：“换作半年前，老子一根手指都能捏死你！”
林石屹笑道：“换作十年前，老子一个喷嚏都吓死你！”
林石屹没有说谎，他乃宁王手下头号大将凌十一。宁王兵败之际，他带着两条船狼狈而逃，先是跑去太湖做水匪，后又遭遇官兵清剿，便带手下到南洋谋生，两年前集体投靠到探海伯麾下。
魏独眼明显不相信林石屹的鬼话，他被推搡着来到渔港，跟其他移民一起排列整齐，然后坐在地上呼吸新鲜空气。
林石屹从怀里掏出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便一大口咬下去。
苹果是在元代传入中原的，最初音译为“蘋婆粮”，叫习惯了改称“蘋婆果”，最后干脆简称为“蘋果”。因为苹果多嫁接在沙果树上，沙果又称“林檎”，因此苹果在明代也叫做“林檎”。
日本渔民正在搬运淡水，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明国人居然还用钱买，大明真是富到流油的天国啊。
几个日本武士，守在港口处虎视眈眈。等大明船队将补给费用支付给渔民，武士们立即冲过去收税，抢走渔民们的大部分收入。
刚开始，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根本看不到武士的影子。随着几次补给交易，很快引起领主南部氏的注意，南部安信随即派来武士充当收税官。
事实上，南部安信想要控制补给贸易，但大明船队只跟本地渔民交易。至于那些钱，是否被武士们抢走，大明船队就懒得去管了。
似乎没啥区别，但性质完全不同。
大明船队跟领主直接交易，渔民们会觉得自己遭受双方联手压迫。而大明船队把钱给渔民，武士再把钱抢走，那渔民们就只会怨恨领主和武士。
武士抢完钱，跟哈巴狗一样涌过去，想低价买到心仪的商品。
船队采购员笑了笑，让人从船舱取出棉布，刚花出去的补给费又原封不动赚回来。
与此同时，被流放北美洲的千余移民，每人都领到不怎么新鲜的水果。
林石屹对移民们说：“果子不要藏起来，现在就给老子吃掉，这些都是在山东装船的，再放两天就他娘的烂了。伯爷（朱海）心善，还给你们果子吃，换成那些黑心海商，你们就等着每天啃熏肉咸菜吧！远海可比近海危险，果子都是救命的东西，不吃果蔬全都要得坏血病。”
在武装船员的监督下，移民们老老实实把即将腐烂的水果吃掉。
林石屹扭头一看，发现有个渔民正盯着他。这渔民身高不足一米三，穿得还不如大明乞丐，趴在那里犹如一条狗。
“看着老子干嘛？”林石屹问。
渔民吓得缩脖子，目光投向地上的苹果核。
林石屹把苹果核踢过去，笑道：“拿去种在土里，说不定今后就能找你们买林檎（苹果）。”
那渔民如获至宝，捡起沾满沙土的苹果核，并没有拿回去做种子，而是捧起来啃食残余果肉。本地虽有野果，但渔民没见过苹果啊，把这当成武士们都吃不起的好东西。
事实上，苹果在大明也很昂贵，并且只在北方少数省份有种植。这颗苹果是林石屹自己买的，船队不会给船员采购，那些移民更不可能吃上苹果。
渔民把苹果核啃得精光，林石屹见状笑骂：“狗一样的东西。”
魏独眼一边啃果子，一边死瞪着林石屹，也嘀咕道：“狗一样的东西！”
两人其实没啥大仇，只是在山东登船的时候，林石屹抽了魏独眼两鞭子而已。
……
三个半月之后，船队到达福山湾（旧金山湾）。
途中，船员和移民病死三十多人，还有许多病号听天由命。
船队先沿着海岸向南行驶靠岸，朝着海面放了一炮，再让船员用小船往岸上运送物资。
不多时，妈祖湖的第一批移民，听到炮响自发前来，帮着把物资运去妈祖湖殖民点。同时，还把船上的病号也带去休养，那些小船则带着一些淡水和蔬菜回来。
船员和移民们，美滋滋喝着干净饮水，吃着新鲜的蔬菜，当晚就在船上休息。
第二天穿过福山海峡，前往对面的栎木湾。
那里是第二批移民的驻地，密密麻麻全是橡树。等再发展几年，就运一批造船师过来，此地可以开设造船厂，取之不尽的橡树正是打造海船的上等木料。
在栎木湾卸下物资之后，船队折道往东北方驶去。
穿过一个峡谷，便来到两河交汇处。
舰队首领自去跟河边土著交流，移民们身上的镣铐也被打开。
林石屹领着他们下船，就在河边整队，笑道：“你们都是积年老贼，打仗什么的不用我教。如今已到了极东之地，你们也别想着回去了，今后就在这里过日子。”
魏独眼没好气道：“咱们全是爷们儿，没个婆娘怎过日子？我看栎木湾那边就有女人，为啥我们这边一个女人都没有？”
“嘿，他娘的，”林石屹气得发笑，“你们这些杀坯，肆虐山东好几年，论罪全都该处死。朝廷饶你们一命，已经是格外开恩，还想着千里迢迢给你们运婆娘？想要婆娘也行，上游多得是，拿着刀自己抢去！”
一个个木箱抬下船，打开全是军事装备。
魏独眼分到一副竹甲、一把腰刀、一杆长矛，兵甲在身，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问道：“烧杀抢掠，随便怎么都行？”
林石屹说：“第一，不准杀汉人；第二，不准杀附近的两个土著部落。实话跟你们说，上游还有大部落，那里的土著不讲道理。下游的金子，已经被淘得差不多了，这趟带你们过来，就是让你们去攻打上游部落的。土著老人统统杀死，男人可以给你们当奴仆，女人可以抢来做婆娘。小孩子随便你们发落，可以弄死，可以养着，甚至能收来做儿子传香火！”
这些积年老贼，全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听到这话非但毫无道德负担，反而一个个跃跃欲试。
三日之后，武装殖民队出发，还有三十个火铳兵给他们压阵。
那个土著部落非常庞大，分成相隔很近的三个聚居点，加起来族人有好几千。他们已经农耕为主，渔猎、采集只是副业，甚至有极为简陋的木制城墙。
外敌一来，土著迅速集结。
武装殖民队也不着急，慢悠悠在那儿等着，敌人聚集起来才好一锅端嘛。
魏独眼都被逗乐了，眼前那些敌军，全是石斧、石刀、石矛、飞索、吹箭之类的武器，阵型更是杂乱无章毫无组织度可言。
三十个火铳兵，一轮齐射之后，土著大军全部溃逃。
林石屹喝道：“还愣着作甚，快快追杀啊！”
“这他娘是打仗？”魏独眼嘀咕一句，抽出腰刀大喊，“儿郎们，随我追敌！女人莫杀，房子莫烧，庄稼莫踩，那些东西都是咱们的！”
林石屹撇撇嘴，站在原地看戏。
运一千多积年老贼过来，主要作用就是抓俘虏，并且彻底控制这处河段。如果只是杀人，他们早就动手了，哪还会等到现在？
西班牙殖民者就不行，来美洲的人太少，只能建立殖民据点，然后去驱赶、杀戮、抢劫土著，根本无法有效控制一个地区。至少现阶段是这样，西班牙还没完成原始积累，无法组织大规模移民，而自发移民者现在还未出现。
掏出一个烟斗，放入烟丝，林石屹悠闲抽了一口。
作为一个积年水匪，又跟着宁王造反，还是造反部队的头号将领，他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出海。
这买卖虽然苦了点，可新奇刺激啊，而且赚得也多，还不怕官兵清剿，因为他自己就是锦衣海卫的官兵。他已经在南洋置了好几百亩地，纳了几房小妾，大儿子都可以喊爹了。

第509章 各有活法
魏独眼顺利成为第三批移民的首领，因为他本身就是流贼头子，“小夏侯”这外号还是很有威信的。
因为不用交税，之前那两批移民，都没有真正的首领。也就推举几个办事公允的，负责协调处理纠纷，完全属于“无为而治”状态。
魏独眼却不管那么许多，他把自己的地盘命名为“新乡”。他还想继续往东扩张，等地盘足够大了，就改名叫“德州”，因为魏独眼是山东德州人。
魏独眼以前做过军余，脑子里也是军队那套。他自封为“新乡都督”，又任命都督同知、都督佥事等职务，直接实行半军事化管理，甚至很想照搬大明的卫所体系。
只不过，魏独眼对卫所体系，也只知道一个大概，毕竟他以前连正兵都不算。而且远在异乡，百业待兴，真逼迫太甚，可能移民会直接造反，魏独眼也不敢真的压迫部众。
林石屹即将离开之前，魏独眼主动过来私聊：“林千户（锦衣海卫千户），小的想麻烦你一件事儿。”
“不拿你那独眼瞪我了？”林石屹笑问。
魏独眼脸皮厚得很，嘿嘿赔笑：“林千户说笑了，之前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今后这里，还得林千户多多帮衬，否则咱们就得跟土人一般吃石盐、穿麻衣了。”
林石屹说：“放心，盐巴和棉布，都会按时给你们送来。你让抓来的土著淘金，到时候用金子换物资，只不过肯定会卖得很贵就是了。”
何止是贵，简直就是明抢，但移民们又不得不听话。
因为地中海气候没法晒盐，附近也暂时找不到盐矿，只能跑很远的地方去弄一丁点石盐。那些石盐，也只有土著首领有资格享受，又或者在重大庆祝活动时分食，平时都小心翼翼储存着——很多印第安人不吃盐，盐分从动物肉类及血液中摄取。
只食盐这一个东西，就把移民们卡得死死的。
即便今后人手足够了，专门分出一批去煮海盐，那也是海边移民的专利。魏独眼这批人距离海岸挺远的，在没有船只的情况下，得绕一大圈陆地才能抵达。
而且，探海伯必须给朝廷贡献金子，若是魏独眼敢霸占淘金河段，迎接他们的将是火枪洗礼。
魏独眼讨好道：“流金河与闪金河，皆为朝廷之物，小的当然有责任给朝廷淘金，能换来一点点物什都是朝廷恩赏。小的，只是想请林千户，下次再运一点人过来，也再运一点兵器过来。小的尽量多淘金子，以弥补林千户运人、运兵器的损失。”
林石屹眯眼盯着魏独眼：“你小子想打什么主意，你以为老子不知道？无非是想扩充人口，打下更大的地盘，在这里做个土皇帝！”
魏独眼的心思被看穿，只能尴尬笑道：“怎敢，怎敢。”
“造反你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林石屹冷笑道，“老子姓凌，两水凌，当年是宁王账下第一大将，曾统领十万水师跟官军打仗。你祸害山东好几年，最多的时候带过几个兵？撑死了能有几千上万。论造反，你小子还不够看！”
魏独眼瞠目结舌，这是小偷遇到贼祖宗了。
林石屹拍拍魏独眼的肩膀：“收起你的鬼心思，好生给朝廷淘金子。至于扩充人口，你多纳几个土著女人，带着部下自己慢慢生去吧。生他几十上百年，或许你的孙子能当土皇帝。至于运送移民，老子当然还得运，这是王尚书交代的差事，但肯定不是运给你的！”
魏独眼沮丧不已，他就一千多号人，就算一人能生十个，想列土建国也得生到猴年马月去。
林石屹走了，魏独眼只能带着部下，每晚祸害各自抢来的土著老婆，含辛茹苦、日夜操劳，只求多多诞生子孙后代。
但是这货雄心未灭，不像前面两批移民，只知道种地过小日子。
他组织一部分土著奴隶去淘金，再组织一部分奴隶耕种渔猎，自己人则日夜操练并向上游搜寻。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他们就再次发现部落，而且是比较温顺的小部落。
魏独眼才不管温顺还是暴力，反正都是些野人异族。他带着一众积年老贼，趁夜发起突袭，直接把这个部落给灭了，再次扩充自己的奴隶和女人数量。
即便以后奴隶太多，汉人实在管不过来，也可以从奴隶中挑选服从者。让他们亲手杀死自己的几个族人，彻底背叛自己的部族，这一招叫做投名状。只要通过投名状考验，就提拔为奴隶管理层。彻底证明忠心了，甚至可以分配老婆，成为新鲜出炉的归化汉人。
流贼，有流贼自己的法子！
这些家伙凶残得很，不比西班牙殖民者善良，而且他们还拥有滚雪球的天赋，比西班牙那些土包子高明到不知哪里去。
当然，暴虐无道，并非长久之计。
若不知道收手，若不改革统治手段，总有一天要内部混乱，到时候就是奴隶起义不断了。
……
林石屹带着收来的金子，跟随船队继续南下，很快就到了“新泉镇”。
那是一个民间商业殖民点，由泉州海商陈皋组织建立。
想跟探海伯一起远洋发财的商人很多，但真正敢出手的却只陈皋一个。陈皋不求别的，只想来美洲淘金，南洋那边他去晚了，连臭狗屎都没分到一口。
但福山周边都被朝廷霸占，陈皋的船队只能继续南下。很快发现一条大河，非常适合耕种生息，陈皋干脆把运来的灾民扔在那里，让他们一边种地一边寻找金矿。并以家乡泉州为念，给此地起名“新泉镇”（洛杉矶）。
一年时间过去，金矿还没找到，那60多个难民反而乐不思蜀了。可惜商运移民没女人，六十多个汉子缺少娱乐生活，饥渴之下也开始打附近部落的主意。
但他们以前只是灾民，死中求活才被陈皋招募出海。他们手里虽然也有兵器，可只敢修木栅栏自保，没那个胆子攻打土著部落。
那就花钱买呗！
一口铁锅，可以换好几个女人——部落战争俘虏来的女奴隶。
都是些苦命人，汉人灾民，土著女奴，就这样在新泉（洛杉矶）组成家庭。
模样丑些没关系，不会说汉话也没关系，这些女奴隶会干活啊。只要悉心教导，就是操之家务的好媳妇，汉话也可以慢慢教，汉人灾民都对自己的老婆疼爱得紧。
即便海商陈皋没有按时送来物资，他们已经断盐几个月了，但小日子依旧过得很美满。夫妻和睦，男耕女织，没有贪官污吏，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陈皋的船队还没来？”林石屹问。
被推选出来的灾民首领杨福说：“回林大人的话，连船影子都没见着，咱们这里早就吃不上盐了。又没人会煮盐，前阵子胡乱用海水煮了一些，味道涩得很。就这还当宝贝用，平时只敢舔一舔，实在分不出人手去煮盐。”
林石屹又问：“还没找到金子？”
杨福摇头：“没找着。”
林石屹再问：“有什么能卖给我的？”
杨福说：“这里没人会打猎，就乱设套子抓到几只野兽，有几张鞣制好的皮毛。还有林大人去年带来的烟草种子，也种了些烟叶出来，已经都晒好了。”
“他娘的，老子走哪里都赚大钱，就你们这里是赔本买卖，”林石屹吩咐手下，“给他们几袋盐，再给他们一些布。把皮毛和烟叶带走，让他们装足淡水，再弄一些野果回船上。”
杨福感激不已，连忙说：“还有菜，我们种了些菜。”
林石屹嫌弃道：“你们能种多少菜？还不够老子的船员塞牙缝的。”
杨福惭愧得很，硬着头皮说：“林大人，草民的浑家怀孕了，估摸时间已经好几个月。林大人有学问，能不能给草民的孩子起个名？”
老子就一个水匪出身，在你眼里还有学问？
林石屹哭笑不得，说道：“你们这里叫新泉，起名杨泉就可以，男娃女娃都能用。”
杨福连忙磕头奉承：“好名字，林大人好学问，草民多谢林大人赐名！”
请求赐名是假，跟林石屹拉感情是真，海商陈皋是不能指望了，这个移民点还得靠林石屹输送物资。
流贼有流贼的手段，小民也有小民的活法。
林石屹继续乘船南下，在印加帝国那边，探海伯朱海还等着接收兵器呢，这趟前来主要是搞军火贸易。

第510章 妈祖赐福
想要从北美洲前往南美的印加帝国，就必须途经西班牙人统治的海岸。
简略阐述一下，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过程——
弘治十五年（1502年），西班牙殖民海地岛，岛上土著尽为奴隶，被迫给西班牙采金、养牛和种甘蔗。如今岛上正在爆发天花疫情，土著奴隶大量死亡。历史上，该岛西部地区的土著直接死光。在奴隶不足之下，种植园和牧场逐渐荒废，大量海盗在此聚集，这就是加勒比海盗的由来。
正德五年（1510年），西班牙殖民古巴岛，并设立古巴总督。
正德八年（1513年），探险者巴尔沃亚，征服巴拿马部分地区，并早于麦哲伦发现太平洋。六年之后，此人被西班牙王室任命的行政长官杀死。
正德十七年（1522年），巴拿马行政长官佩德拉利亚斯，基本征服巴拿马。
正德十九年（1524年），古巴总督的连襟科尔特斯，覆灭阿兹特克帝国，宣布成立危地马拉王国（西班牙藩属国），首都设于安地瓜。
林石屹经过巴拿马海岸时，在刚刚建成的西班牙城堡，正有一群西班牙殖民者看着他们。
“见鬼了，泰西人居然在这里筑堡，去年路过的时候都还没有。”林石屹嘀咕道。
“轰！轰！轰！”
这座西班牙城堡，只有三门大炮，直接全力开火欢送中国朋友。
“轰轰轰轰轰……”
大明船队数十发炮弹回敬，但只有一枚炮弹命中目标，而且没有对城堡造成实质性损伤。
互赠礼炮，各自再见。
大明船队在更南边一处海湾登陆，林石屹带着部队和军火，由印加帝国的驰道前往基多。基多乃后世厄瓜多尔的首都，也是印加帝国老国王，死前一直定居的地方，二王子阿塔瓦尔帕在此自立为国王。
基多城内的情况不是很好，因为天花病毒正在蔓延，老国王便是死于天花。
朱海也怕染上瘟疫，因此住在城外很远的地方。
“参见伯爷！”林石屹单膝跪拜。
朱海点头问道：“一路可还顺利？”
林石屹把沿途经历简述一遍，又说：“卑职在途中遇到泰西城堡，还互相炮击示威，泰西人怎到那里了？”
“苏龙国（印加帝国简称）已经跟泰西人打了两仗，就在北边，”朱海说道，“去年底，二王子……现在该叫王爷了，王爷俘虏了一个泰西人。从这红毛鬼嘴里敲出些东西，北边那块地，被红毛鬼叫做巴拿马。巴拿马总督叫佩德拉利亚斯，以前是西班牙贵族。你途中看到的城堡，应该就是此人新筑的。”
林石屹问道：“这什么巴拿马总督，在攻打苏龙国北部边境？”
“不是，”朱海摇头说道，“攻打苏龙国的，是一个叫皮萨罗的无赖。他参与征服过巴拿马，在巴拿马获赐几百亩地。这厮也不好好打理自己的田庄，带着一百多个红毛鬼，还有一大批野人土著，已经跑来攻打苏龙国两次。他还带着一艘破船，绕过咱们控制的海岸，卖了几百把铁刀给大王子。”
皮萨罗对印加帝国的征服，早在1524年就已经开始了，那个时候老国王还活着。只不过，前后打了两次，只占到一些小便宜，他又无法获得本地总督的全力支持，后来干脆回到西班牙找国王，西班牙国王资助了他许多枪炮。
林石屹说：“只一百多号人，卑职带兵去灭了他！”
朱海笑道：“不能灭，卖刀剑给土著，让他们去打就行了。对了，让你带来的牛，你可已经运来？”
林石屹说：“半路死得只剩下四头。”
“四头便够了，我这一年过得心惊胆战啊。”朱海叹息。
朱海从自己的南方船员口中，已经得知“人痘”之法，但“人痘”接种死亡率很高。他便想起王渊说的“牛痘”，于是让林石屹运牛过来，让所有汉人都接种“牛痘”。
（注，初代“人痘”死亡率20%左右，七代以后的人痘可称“熟苗”，熟苗接种死亡率约为0.33%。因此，江南有“抢苗”一说，抢别人家的熟苗给自己接种，只因拥有熟苗之家视若珍宝，不愿拿出来跟其他人分享。）
如今南美天花流行，不接种牛痘，朱海根本不敢出门。
大概用了两个月时间，朱海以及手下，便接种牛痘完毕并自愈，只莫名死了两个倒霉蛋。然后大摇大摆进城，无人再感染此病，让阿塔瓦尔帕（二王子）敬若神明，以为他们有太阳神的保佑。
“王爷，”朱海说道，“本伯从大明请来了巫师，可以防止感染瘟疫。只要王爷能答应条件，本伯就让巫师为王爷祈福，从此都不会再染这种瘟疫。”
巫师，是林石屹从江南重金“请来”的苗师，拥有非常娴熟的“人痘”接种经验，甚至掌握了“熟苗”培养技术。四头牛，足够苗师炮制“痘种”，痘种代数越多就越安全。
“真的？”阿塔瓦尔帕大喜，“不管什么条件，请尽管说出来。”
朱海说道：“在苏龙国各大城市，塑造妈祖娘娘的雕像。从今往后，妈祖娘娘的神位，与贵国的太阳神齐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巫师的法力，是妈祖娘娘赐予的，如果不造妈祖神像，巫师就不能给王爷赐福。”
“可以！”阿塔瓦尔帕立即答应。
印加宗教，是随着印加扩张而形成的，许多神明都来自于被灭掉的国家和部落。因此属于多神系，甚至在太阳神上边，还有几个高位神存在。现在加一个妈祖，并且跟太阳神平起平坐，并不是什么让人为难的事情。
朱海说道：“巫师法力有限，只能免费给王爷赐福。至于王妃和世子殿下，赐福一人，百斤黄金，这些黄金都是用来祭祀妈祖的。”
阿塔瓦尔帕被敲竹杠，非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太好了！”
朱海又说：“只要多造妈祖庙，让苏龙国人多多信仰妈祖，妈祖的神力就可以更强大，祭祀所用的黄金也能变少。若是苏龙国人，大部分都信仰妈祖，那么妈祖的巫师甚至可以免费赐福。”
这位年轻的国王，很快接种牛痘，一个月之后痊愈。他的老婆孩子，也支付黄金接种，运气好一个都没死。
如果有人扛不住牛痘而死，那就肯定是心中诋毁妈祖，自然无法成功获得妈祖赐福。
眼见国王一家获得免疫力，大臣们顿时闻风而动。
就连太阳神庙的大祭司，都悄悄跑来贡献黄金。在确定自己不怕天花之后，大祭司主动传播妈祖信仰，说至高神韦拉可卡在创造众神的时候，最先创造了太阳神和妈祖娘娘，太阳神和妈祖其实是兄妹。
只不过，太阳神留在印加统治人类，而妈祖则渡过大海去了西方。
如今，妈祖听说印加流行瘟疫，于是便派遣自己的神仆，回到降生之地帮助印加人渡过难关。
大祭司火速派人打造妈祖神像，供奉在太阳神庙旁边，劝导国人前来祭拜，扎堆儿祭祀自然会加重天花传播。但无所谓，死掉的当然信仰不虔诚，自愈的肯定是妈祖在保佑。
大贵族纷纷献金接种牛痘，到后面拿不出足够金子。唉，金子没有，银子也行，毕竟信仰妈祖的印加人变多，妈祖的神力也更强大了，用银子祭祀妈祖拥有同样效果。
一场天花，让朱海赚得盆满钵满，顺便还把妈祖信仰，传得整个印加北部遍地都是——南方是大王子的地盘。
那些金银，只运去京城一半，剩下的当然是跟手下分了，再留一些用来扩充自己的实力。

第511章 主人的任务
林石屹载着无数金银回航，还带了许多农作物种子，以及南美特产草泥马。
农作物种子，是带去南洋的，没啥利润可言，但能跟朱英、满正等人拉拢关系。毕竟，朱海的地盘主要在美洲，而南洋又是回航必经地，一旦跟那边闹翻就完蛋了。
前几年，朱海亲自率领船队时，就带回许多烟草种子。如今南洋大种烟草，是香料之外的第二大财源，朱英、满正、宁搏涛靠种植烟叶就赚了不少。
蹈海万里来到柔佛，现在柔佛城是朱英的老巢，满正和宁搏涛则盘踞新加坡。
从船上抬来十多箱金银，箱子一打开，把朱英的眼睛都看直了。这太监搓手笑道：“林兄弟，你跟探海伯每趟都赚大钱啊。”
林石屹说：“这些金银，都是给朱督公的。”
朱英笑得更欢：“无功不受禄，这怎么好意思？代我向探海伯问声好。”
林石屹说：“不是伯爷给的，是王尚书给的。”
朱英立即收起笑容，正色问道：“王尚书有何吩咐？”
林石屹道：“王尚书说，虽然每次更换海引文书，都必须运回足额的粮食。但各地市舶司腐败，海引文书跟茶引、盐引一样，靠行贿官员就能获得，派出御史整顿好几次都没什么效果。这几年，大明各省旱灾严重，粮食价格飞涨，而致流贼四起。这批金银，全部用来买粮食，一旦粮食运回，朝廷就能免征灾区赋税，还能运粮到各地赈济灾民。”
朱英为难道：“十多箱金银，买来的粮食能堆成山，咱家一下子哪能买到那么多？”
林石屹说：“王尚书说，不管督公用什么法子，稻谷按一石三百文算，必须运回足额的粮食！还得运到天津卸货，每石给一百文运费。如果中途船只覆没，也不用贴钱给朝廷，你们自己出钱再买，重新再运过去就行了。”
朱英很想骂娘，三百文一石的稻谷，还加一百文运费到天津，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想来想去，也只能去抢了，就是不知道该去抢谁。
朱英招来满正和宁搏涛，指着那些金银，拿出凭条说：“探海伯送来的银子，盖了大印的收条在此，咱家没有私吞一分钱。王尚书急需稻谷赈灾，四百文一石还得运到天津。两位将军说说，该找谁下手吧。”
宁搏涛说道：“整个南海周边，论粮食最多的，当属孟加拉无疑。”
“那里不好打。”满正摇头道。
朱英说：“对，得找个好对付的。这是王尚书吩咐的差事，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宁搏涛拿出地图，思考一番说：“华英和占城，这两国都是产粮地，可以随便选一个。”
满正笑道：“一并灭了，顺手再把南蟠也打下来。”
占婆国以前很牛逼，后来被安南国打得满头包，国土被安南吞并五分之四，国王被迫向安南称臣。那个时候，占婆国相当于大明的属国的属国，但他们又承认自己是中国的属国。
紧接着，占婆国一分为三，即占城、华英、南蟠，其中只有南蟠国不临海。
朱英犹豫道：“这三个小国，皆为安南属国，咱们若是擅自出兵，安南遣使去京城告状咋办？”
宁搏涛笑道：“督公有所不知，咱们刚刚接到消息，安南权臣莫登庸篡位，安南大将阮淦逃往哀牢招兵抵抗。莫登庸虽然封锁消息，但终究还是传出来了，如今安南正在内乱当中，正好是咱们攻打占城三国的大好良机。莫登庸不敢遣使告状，他自己就是乱臣贼子，朝廷若是知道了，发兵第一个就打他。”
“还有这种事？”朱英乐得合不拢嘴，“那真是天赐良机了，安南若不内乱，肯定出兵干涉，咱们还不一定好打。”
占城国和华英国，都有不少汉人定居。并且，两国还有港口，是海贸重要补给点，那里的人口构成极为复杂。
满正和宁搏涛没有立即出兵，而是暗中联络港口城市的汉族首领。许诺攻下城市之后，给他们大量特权，并赏赐多少土地，甚至提拔他们做民政官，只要他们在关键时候打开城门就行。
跟当地汉人一接触，发现事情更好办。
占城的主体民族为占族，他们当中也有很多人，愿意给大明水师当带路党。
占城不信佛教，而是信印度教，但在元代就开始有绿教传播，因为此地有大量阿拉伯商人。
然后，占城与马六甲关系很好。
几十年前，占婆被灭国的时候，占婆王子逃往马六甲，还做了马六甲的大臣。十多年前，马六甲城被葡萄牙攻破，也有大量马六甲人移民占城。
就是这些信仰绿教的马六甲移民，激化了占城本地的宗教冲突，就连占城国王都已经改信绿教。
历史上，占城后来被彻底绿化。明末清初，占城被安南攻破，占族绿教徒被屠杀一空，少量迁徙到中国海南，只剩一部分还留在本地。而安南汉族大量移民占城，汉族因此成为占城的主体民族。
此时此刻，正是占城宗教冲突最激烈之时。
大明水师的攻击目标，是占城首都宾瞳龙（越南潘朗），这是南洋贸易的一个重要补给港口。
还未发兵，便让商贾在城内散播消息。主要讲述锡兰佛王子，如何在大明水师的支持下，收复国土、赶走绿教、振兴印度教的故事。只要大明水师一到，印度教就能在占城再度大兴。
“轰轰轰！”
足足散播一个月的消息，搞得宾瞳龙城人心浮动，甚至爆发好几次流血内讧。大明水师终于来了，见面就是一阵炮击，城内莫名其妙燃起多处大火。
大明水师一登陆，城内汉人就组织开城行动。
可有人动作更快，占族印度教首领，带着大量信徒直杀向王宫，吓得守城部队纷纷前去营救国王。而汉族内应，趁此大好机会，迅速占领东城门。
兵不血刃，占领王城。
印度教是个好东西，那位喜迎天兵的印度教首领，被任命为宾瞳龙的城主，第一个任务就是为大明水师搜集粮食。
五十年前，当时还叫占婆国，在遭受安南侵略时，就被一次性屠了六万多人。接下来数十年，国土只剩原来的五分之一，还在继续被安南攻打，每次打仗都被屠一批，占婆国被屠得一分为三，被迫臣服于安南。
连年战争，让占婆、华英、南蟠三国，经济凋敝、人口锐减。大明水师攻下宾瞳龙之后，整个占城再无有力抵抗，竟然就这样传檄而定，各地印度教徒甚至主动带路，大明水师只派百来个火铳兵，就能轻松占领一大片。
灭掉占城之后，依样画葫芦，顺手把华英国、南蟠国全灭了。
毕竟，三个小国加起来，也就跟海南岛差不多大。
大明水师疯狂征粮，三国百姓苦不堪言。但他们的怨恨，更多集中于印度教首领身上，因为这帮为虎作伥之辈，也在趁机疯狂捞钱、捞粮食，而且还是直接出面抢粮食的。
大明水师征粮，不需要自己动，在那儿躺好就行。
如此祸害几年之后，底层人民肯定暴动起来，届时大明水师就可以站出来主持公道。把养肥的猪宰了，既能给老百姓泄愤，又能再次大捞一笔，而且自身还成了救世主。

第512章 抑棉疏
林石屹可不管朱英怎么弄粮食，把金银往南洋一扔，便购买香料和烟叶北上，前往杭州港进行贸易。
这次活了八只草泥马，一到杭州就登岸放风，引来码头无数看客围观。
刚把香料出售完毕，按察司官员就找上门：“林千户，有一批流犯判徙极东，能不能装船直接带走？”
“这么急？”林石屹问道，“多少人？所犯何事？”
按察司官员道：“六七十个，男女参半，烧毁商贾织机。”
林石屹笑道：“毁些织机而已，竟流放极东之地，你们也判得太重了吧。”
“若不重判，此风恐愈演愈烈。”按察司官员道。
在物理学派改善机器之前，纺织业有聚集和分散两种生产模式。
聚集生产，自然是商贾购置机器，请工人集中到一起进行纺织，这种其实并非主流经营模式。
分散生产才是主流！
首先有资本家，谓之“账房”，大量采购棉花和棉纱。
接着有包工头，谓之“东家”，他们跟资本家签订合同，从资本家手里领到棉花、棉纱。
然后就是百姓，谓之“织户”，从包工头那里领取棉花或棉纱，在自己家中，使用自家机器，将棉花纺成棉纱，将棉纱纺成棉布。产品都上交给包工头，再由包工头上交给资本家。
最后又是商贾，谓之“包卖主”，从资本家那里购得棉布销售，有些资本家也自己负责销售。
改良手工机器和蒸汽机问世，逐渐打破这种常规生产模式，包工头直接丧失生存土壤，零散织户要么断绝营生，要么被聘去工厂做工。
又加之资本家贪婪成性，为了压低成本、抢夺市场，对底层工人进行疯狂压榨。
于是，工人行会诞生了！
这种工人行会都是秘密结社的，甚至需要歃血为盟，商议团结起来对抗资本家，他们的诉求无非是涨工资而已——明末奴变，也是以社团为发端，奴仆们秘密结社，团结起来共同对抗主家。斗争激烈但又未诉诸暴力时，整个城市的奴仆都不干活，士绅、富豪们还得自己劈柴煮饭。
随着蒸汽机逐渐普及，作为包工头的“东家”阶层，只有少数转化为工厂主，大部分都不知道该干啥。他们开始混进工人行会，挑拨工人闹事，甚至逐渐成了工会领导者。
前不久，湖州府一个工厂主，买来十多台蒸汽机，打算把以前的改良版手工纺纱机全部淘汰，并且宣布裁撤掉一些多余的工人。
工人本来就不满待遇，现在又有下岗危险，居心叵测之辈一挑拨，立即爆发捣毁机器行动，渐渐波及到大半个湖州府。
最后，一家工厂被直接烧毁，还烧死了二十多个工人。
这事儿绝对不是工人干的，他们只想提高自身待遇，真把工厂毁了，自己也要丢掉饭碗。
查来查去，也查不出谁是真凶。
湖州府的资本家们心惊胆战，为了杀鸡儆猴，干脆联合起来，诬陷那些平时抱怨最多的工人，贿赂官府判他们是纵火犯，请求浙江按察司将这些人流放到美洲去。
这桩案子，相当于大明版的“卢德运动”。
林石屹心里鄙视资本家，但他收了运费也懒得说话，反正王尚书每年都有移民任务，这几十个工人还能充一下移民数额。
但就在林石屹办理交接时，浙江按察使欧阳重突然过来，一脸怒容道：“林千户，立即放人。此案疑窦重重，这些工人我要带回去重审！”
林石屹笑着说：“我无所谓，你们按察司自己搞明白再说，别把我们锦衣海卫牵扯在里头。”
“多谢配合。”欧阳重抱拳道。
欧阳重，正德三年进士，杨慎的好朋友，杨廷和提拔的后进。历史上，杨慎流放云南，杨廷和归乡病故，还是欧阳重上疏求情，嘉靖才允许杨慎回家奔丧的。
且不论派系，只论才能和品德，欧阳重堪称铁面无私、能臣干吏。
蒸汽机在江南的推广，导致普通织户受到冲击，无数织妇不能再补贴家用，小老百姓的日子更加困难。还有就是良田大量改种棉花，上演一出出“棉吃人”事件，这些都让欧阳重痛心疾首，认为蒸汽机正在破坏“男耕女织”的完美社会。
借着这次工厂纵火案，欧阳重打算严惩资本家！
林石屹把从南洋运来的商品都卖完了，又采购商品前往辽东贩卖。刚打算启航，那些工人再次被送来，让他都带去发配到美洲。
欧阳重气得吐血，他顶着资本家的施压，此案刚审出一些眉目，突然朝廷的一纸调令来了：擢升左佥都御史，立即巡抚云南，镇压土司安铨、凤朝文叛乱！
是的，广西叛乱还未彻底平息，云南土司又开始造反了。
欧阳重曾在云南担任按察副使，对云南情况比较熟悉，再加上杨廷和的提携，立即得到这个巡抚云南的差事。
案子无法再审下去，云南叛乱事态严重，欧阳重必须立即前往云南就职。他火速办完交接，在赴任途中，长江官船之上，写了一封长达数千字的奏疏：《抑棉疏》。
这封奏疏当中，欧阳重详细阐述地方情况，分析蒸汽机的兴起，带来的棉纺织业大兴。传统小手工业遭到破坏，棉田排斥粮田，粮价不断上升，小民早已苦不堪言。而蒸汽机所产的棉布，在国内早就供大于求，只能装船运往海外贩卖。
“棉布之利，尽归于商贾，而小民无所得。棉价愈高，棉田愈多；布价愈低，粮价愈高。江南多产之布，皆行销海外，便牟利甚巨，于九州之民何加焉？”
“灾异骤降，粮商居奇，粮价飞涨，小民终日劳碌无所食。以致饿殍遍地，人相食之，宛如末世。棉吃人耶？机器吃人耶？皆暴利吃人也！当抑棉抑商，请陛下加征棉课、商课……”
欧阳重还算比较有理智，知道不可能禁绝蒸汽机，但又必须抑制资本家的发展。他建议朝廷，对棉田提高赋税，再提高棉纱、棉布的一应商税，让资本家赚不到那么高的暴利，自然就能有效遏制粮田大量改为棉田，并且还能增加朝廷的税收。
杨廷和收到这封奏疏，拿到内阁讨论：“诸君以为何如？”
杨一清模棱两可道：“增税之事，当慎重而为。”
毛纪直接反对：“吾认为不可。”
“有何不可？”蒋冕却是支持的。
“还是暂时搁置不议吧。”王琼说道。
对于这件事，派系不起作用，杨党内部都有两种不同观点。
毛纪反对加征棉税，只因他是山东人，而山东就是产棉大省。毛纪自己家里就有棉田，宗族也有大量棉田，亲朋好友也多种棉花，他怎么可能支持加征棉税？
蒋冕则是广西人，那里商业气息不浓，纯粹从国计民生考虑，希望加征棉田赋税和棉布相关商税。
杨一清虽然祖籍云南，但家族早就定居镇江。镇江地处长江、大运河交通要道，是一个典型的商业航运城市，加不加棉税其实都无所谓，他只希望不要因为加税而闹出乱子。
王琼反对加征棉税，出发点就更简单，因为王渊是全国最大的棉布制造商，他怕支持加税会得罪了王渊这个御前红人。
至于杨廷和自己，其实是支持加税的，他在其中没有利益嘛。
但是，毛纪是杨廷和的心腹，强行加税会不会引来毛纪的反感呢？杨廷和对此不得不考虑，他首先想到的是团结党羽。
内阁对此意见各一，也不知是谁泄露的，这封奏疏的内容竟传出去，引起朝臣的强烈响应。
大量文臣，纷纷请求加征棉税，他们早就对“棉吃人”现象看不惯了！
还有居心叵测之徒，把矛头指向王渊，指向不断壮大的物理学派。

第513章 内政与外交
万寿圣节，朱厚照三十六岁生日。
百官朝贺，皇帝回礼，赐下无数大明宝钞。
朝鲜、日本、安南、叶儿羌，四国使臣觐见，为大明皇帝庆祝生日，朱厚照依旧例赐宴番邦使节。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最近几年，番邦朝贡使节越来越少。一方面，各国可直接在沿海做生意，为啥要到北京朝贡？另一方面，王渊担任礼部尚书之后，回赐物品非常抠门儿，几乎就等于平等交易，藩国使团还得自己贴路费。
万国来朝是别想了，朱厚照也慢慢明白道理。他是个不要脸皮的皇帝，而且渐渐受到王渊影响，不愿再做厚重赏赐的冤大头。
藩国宴席并不隆重，但也不寒碜，在王渊严厉整顿之后，至少没再出现冷菜剩饭。
翌日，王渊在礼部接见使节。
“安南下国使臣阮杰，拜见大明上国尚书！”阮杰规规矩矩磕头。
王渊没让这人站起来，而是说：“你递上的国书，我已经看过了。安南国王，真是主动禅位的？”
阮杰连忙说：“回禀王尚书，此事千真万确。泰王（前任国王）昏庸，军阀四起，叛乱遍地，安南百姓流离失所。泰王自知难以治国服众，于是就退位让贤，请大明上国封敕安南新王！”
王渊笑问：“我怎么听说，那位禅让的泰王，跟其母一起被逼死了？”
“绝无此事！”阮杰大惊，背心直冒冷汗。
王渊说道：“册封安南国王，还需从长计议，你且回去慢慢等着吧。”
阮杰硬着头皮说：“我国愿献上地图和户籍黄册。”
王渊说道：“那就献上来再说。”
这十年来，安南混乱无比。
先是武将兵变杀掉皇帝，另立傀儡。很快，这个傀儡皇帝，被武将的哥哥劫持杀害。一位宗室劫掠首都，再次拥立新帝。大臣不服新帝，投靠叛军，叛军攻占首都。
新帝号召勤王，胜利之后，两位勤王军阀互相打起来，从此开始了军阀混战的局面。
这次篡位的莫登庸，就是在一系列政变、兵变中脱颖而出，渐渐从皇帝那里掌控兵权，然后将提拔自己的皇帝给废了。另立新皇之后，又过数年，终于搞出“禅让”的把戏。
综合各方面来看，莫登庸类似于“减配版刘裕”，登基之后便开始改革兵制、田制、禄制和官制。但他的改革力度太大，引起既得利益者的反抗，一大批旧臣逃到哀牢试图反扑。
哀牢，就是老挝宣慰司，名义上属于大明国土。
如果用现代国家概念叙述，早在朱棣那会儿，大半个越南是中国的交趾省。而西南边境六宣慰司辖地，包括后世的缅甸中部和北部，老挝中部和北部，以及泰国的北部地区。
就拿老挝来说，虽然听调不听宣，但土司之间互相攻伐，经常找大明爸爸调停，云南沐家多次平息老挝叛乱。
阮杰小心翼翼退下，自知这次出使任务很难完成了，琢磨着如何给大明高官送银子。
没办法，莫登庸虽然自立为帝，也基本控制了安南局势，但必须获得大明的册封才行。
历史上，这货篡位被大明君臣发现，嘉靖直接派兵前往征讨，吓得莫登庸自缚前往边境请降。安南国，也降为安南都统使司，由大明属国变成大明属地，一直到明朝灭亡都是如此。
阮杰离开之后，火者哈喇被领进去，身边还跟着一个翻译。
火者哈喇跪拜道：“叶儿羌国使节哈喇，拜见大明国尚书阁下！”
王渊笑问：“你来求和的？”
火者哈喇说：“叶儿羌与大明，一向睦邻友好，希望贵国的西凉王能够息兵。”
王渊反问：“我怎么听说，贵国曾经多次侵犯大明西凉王辖地？”
火者哈喇说：“那都是误会，是叶儿羌国叛军所为。”
王渊说道：“你投交的国书，我已经看过了，具体如何处置，大明内阁自会商议。你且去鸿胪寺等消息吧。”
火者哈喇还想再说，王渊却直接闭门送客。
西凉王朱当沍，前些年过得喜忧参半。喜是人口越来越多，财货越来越足，毛纺织业与共同敌人（叶儿羌汗国）的存在，让周边部落跟他的联系非常紧密。忧的是叶儿羌汗国也迅速强大，不断攻击周边的非绿教势力。
连续十五年，朱当沍被叶儿羌汗国压着打，若非有戈壁天险阻挡，又在关键地方构筑城堡，西凉王早就被灭掉了。
眼见灭不掉西凉王，叶儿羌汗国便寻机西征。
首先，他们征讨自己国内，依附于自身的吉利吉斯人。
这些吉利吉斯人，曾经帮着赛依德建国，现在赛依德汗翻脸不认人，以征讨异教徒为借口悍然出兵。干掉国内异教徒之后，又让儿子西征国外异教徒，一直打到楚河流域。接着又挥师北上，击败草原上的瓦剌蒙古部落，其子拉失德获得“圣战者”称号。
随即，赛依德亲率两万五千骑兵，征讨蒙兀儿斯坦西部地区。半路得知乌兹别克汗王病死，立即改变进军方向，一路南下攻占马都、乌支根等城市。
但赛依德打得太远了，劳师远征之下，在安集延城大败而归。他的儿子在蒙兀儿斯坦，同样遭遇重创，被哈萨克人干得满头包。
被血腥屠杀的吉利吉斯人，趁机揭竿而起，一部分投靠哈萨克汗国，一部分投靠西凉王朱当沍。
朱当沍从吉利吉斯人口中得到消息，立即联合周边信佛的蒙古部落，统兵一万直扑阿克苏，攻占东察合台汗国的旧都，并派遣使者跟哈萨克汗国结盟。赛依德带着残兵回到喀什，面对朱当沍和哈萨克汗国的夹击，被迫承认朱当沍对阿克苏的占领。
就在去年，赛依德汗的儿子（已经新疆西北部和吉尔吉斯斯坦东部边境自立），又跟吉利吉斯人干起来。赛依德连忙前往救援，结果吉利吉斯人坚壁清野，只留下十万只绵羊没有撤走。赛依德汗继续追击，迎面撞上哈萨克和吉利吉斯的二十万人联军。
赛依德吓得连忙撤退，被二十万联军疯狂追击。等他撤回喀什葛尔，发现喀什城被朱当沍围住了，因为害怕被联军追上，立即调头向南逃遁。
此战，赛依德儿子的草场，被吉利吉斯人、哈萨克人瓜分。
朱当沍则攻占喀什葛尔，势力接近新中国的新疆西部边境。
而不可一世的叶儿羌汗国，只剩后世的和田、巴音郭楞地区，以及后世的巴基斯坦部分边境。他们无力再反攻，甚至出现内讧，害怕朱当沍再次出兵，只能遣使到北京请求休战。
休个屁的，朱当沍被叶儿羌汗国打压十五年，好不容易趁此机会翻身，王渊怎么可能帮着外人？
只要朱当沍灭掉叶儿羌汗国，就能统治三分之二个新疆。
王渊把安南、叶儿羌两国的国书，转程内阁进行商议，杨廷和立即召他去内阁议事，顺便谈谈是否加征棉税的事情。

第514章 荣誉内阁大学士
从礼部去内阁，得绕圈进东华门，才是内阁的办公地点文渊阁。
王渊刚刚路过宗人府，就见一个小太监奔来。
小太监装作偶遇的样子，朝王渊躬身作揖，突然低声说：“王尚书，陛下晕厥了，差点坠入太液池。”
王渊立即加速赶路，直奔豹房而去，中途居然遇到杨廷和。
很显然，张永不但派人通知王渊，还派人通知了杨廷和。这死太监又在两头下注，谁也不得罪，反正他一把年纪了，只求安安稳稳混到退休。
出西华门，过御用监，来到太液池边，再过一道桥便是豹房。
“止步！”
豹房侍卫将王渊、杨廷和拦住。
杨廷和说道：“烦请禀报陛下，臣杨廷和有要事求见。”
豹房侍卫面无表情：“陛下说了，今天谁也不见。”
王渊拿出豹牌，递过去说：“有劳放行。”
豹房侍卫露出微笑：“王尚书请回吧，陛下今天不见外臣。”
王渊又问：“陛下何时说的？”
豹房侍卫回答：“便在刚才。”
王渊拱手离去，皇帝已经醒了，似乎没有大碍，那还留下做什么？
杨廷和也转身离开，跟王渊一起前往文渊阁。
刚到文渊阁，一个司礼监太监就跟着进来：“陛下有旨，拜礼部尚书王渊，为东阁大学士，掌礼部。”
此言一出，五位阁臣全部愣神，就连王渊都一头雾水。
“掌礼部？”王琼确认道。
太监回答：“是掌，不是兼。”
杨廷和再次确认：“直阁？”
太监回答：“应该……不算吧。”
众内阁大臣沉默。
毛纪看了王渊一眼，问杨廷和：“于制不合，要驳回吗？”
内阁有驳回皇帝谕旨的权利，六科同样也有。
当初，景泰帝想换太子，又怕被内阁驳回，还跑去贿赂阁臣，首辅和次辅各一百两，其余四位阁臣各五十两，如此巨资把内阁大臣都吓坏了。
“不必。”杨廷和摇头。
杨廷和非但没有驳回，还亲自草拟圣旨，让司礼监送去批红，再拿去制敕房写圣旨盖章。
王渊这个东阁大学士掌礼部尚书，究竟算不算入阁，谁都说不清楚。
权力大概是这样的：王渊继续执掌礼部，本职为礼部尚书，兼职内阁大学士，却不能在内阁议事，最多只能在内阁旁听。
真正的阁臣，是某某阁大学士兼某某尚书，大学士为内阁实职，尚书为荣誉虚职——关键词是“兼”。
如果同时有两个实际职务，会用“兼掌”二字。
而王渊现在是“掌”，掌字后面是实职，掌字前面是虚职。
内阁头衔居然成了荣誉职务，这也算大明开国头一遭，朱厚照又在违背祖制坏规矩了。
借着上厕所的机会，毛纪说道：“陛下恐怕病情又加重了，迫不及待给王若虚一个大学士衔。但偏偏又不让王若虚直阁，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蒋冕猜测道：“可能是想继续压一压吧，陛下行事莫测，谁能猜得到啊？”
“杨阁老就这样同意了？”毛纪有些不甘心，“就没有内阁大学士掌六部事的，于制完全可以驳回皇命。”
蒋冕笑道：“驳回去只能激怒陛下，让王若虚真正直阁！”
就如蒋冕说的那般，杨廷和不敢反对。他害怕自己驳回皇命之后，朱厚照一怒之下，直接把王渊抬进内阁，到时候就不是什么虚衔阁臣了。
“恭喜王学士！”王琼抱拳笑道。
王渊哭笑不得：“陛下行事，果真匪夷所思。”
如果不是朱厚照下达皇命，恐怕全天下的读书人，做梦都想不到大学士头衔还有虚的。
说实话，王渊有时很想劈开皇帝的脑袋，研究一下里面的脑沟回路是否异于常人。
等毛纪和蒋冕撒尿回来，杨廷和召集众人说：“先商议安南之事，据锦衣海卫发回的消息，安南那边根本不是什么禅位。其伪王莫登庸，可视为篡晋自立的南朝刘裕。莫登庸正在安南大行改革之事，诸多旧臣逃往老挝，正在招兵买马打算杀回去。”
蒋冕道：“如此说来，已经不是安南一国之事，稍不注意就会引动老挝宣慰司。”
杨一清说：“老挝不能乱，那里乱起来，云南边境也会跟着乱。云南如今有两个土司造反，若再把老挝牵扯进去，恐怕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王琼虽然是皇帝和王渊的舔狗，对外态度却非常强硬，他说：“云南土司叛乱，须臾可平也。安南内乱至斯，是为大好良机，可一举收复而置交趾省！”
毛纪冷笑：“广西叛乱多年未平，云南又有两个土司造反。王阁老想收回安南，复置交趾布政司，你从哪里调兵去打呢？”
“锦衣海卫！”王琼说。
“万万不可！”杨一清立即反对，“锦衣海卫，本就是陛下胡乱设立的，在海上怎么胡来都可以不管。但若用锦衣海卫覆灭安南，重置交趾布政司，那就是让锦衣海卫在国内用武。此例一开，锦衣海卫登陆广东怎么办？登陆福建怎么办？登陆天津怎么办？”
王琼哑口无言。
“我可以说句话吗？”王渊问道。
文渊阁没有王渊说话的份儿，特别是他刚获得东阁大学士虚衔，就更得在文渊阁避嫌才行。
杨廷和笑道：“说吧，此事礼部亦有权商议。”
王渊说道：“广西、云南接连叛乱，朝廷暂时肯定无力收复安南。但又不能封那篡位的莫登庸为安南国王，何不让锦衣海卫助安南旧臣复国？”
“如何帮助？”杨廷和问。
王渊说道：“让锦衣海卫去老挝联络安南旧臣，寻一宗室嗣位安南国王，锦衣海卫可以卖些火铳给他们。莫登庸若大获全胜，到时再册封其为国王也不迟。安南旧臣若获胜，更能彰显大明国威，安南国王必定感激不已。最好两边一直打，谁都无法获胜，如此安南定然长期混乱，数十年内都不可能侵犯大明边境。”
王琼拍手大赞：“此计甚好，百利而无一害。”
毛纪责问道：“王尚书此言，置安南百姓于何地？君之一言，便让无数安南百姓饱经战乱之苦，此为不仁不义之策也。”
王渊反问道：“毛阁老是大明臣子，还是那安南臣子？在下是大明的尚书，不是安南的尚书，我只管大明百姓的死活，管不了安南国内死多少人。”
毛纪说道：“安南亦为大明属国，以前还是大明的交趾省，安南百姓也曾做过大明百姓！”
王渊顿时怼回去：“如此说来，安南国内皆为乱臣贼子，否则他们为何要背叛大明？他们若不是乱臣贼子，如今大明还有交趾布政司呢！对于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本人没有亲自带兵征讨已经算给脸了！”
毛纪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王渊的逻辑没有漏洞。
杨廷和拍板道：“此事就这么办，让锦衣海卫资助安南旧臣火铳，令安南旧臣寻宗室立一国王。谁打赢了，谁就是真国王，大明自会册封。都打不赢，就让他们一直打下去，打起来就不会侵扰大明边境。”
王渊笑道：“杨阁老高见。”
杨廷和又说：“叶儿羌国的事情呢？”
蒋冕说道：“可令西凉王与叶儿羌国和解，双方约定，永不再战。”
“我同意蒋阁老所言。”杨一清、毛纪同时发言。
这三人并非帮着外人说话，而是担心西凉王朱当沍势大难制。一旦叶儿羌国覆灭，西凉王将来可能拥兵数万，就算朱当沍不造反，能保证他的子孙不造反吗？一个正经的大明藩王，有兵有粮有地盘，若是哪天朝廷出现意外，朱当沍的子孙学着朱棣清君侧咋办？
王渊当然知道他们的担忧：“可颁一道圣旨，传诸西北边军与各部落，若西凉王的部队越过嘉峪关，不管其理由如何，都视为叛乱造反！”
蒋冕说：“圣旨可颁，但有何效果，就难说得很了。百年之后，若内地糜烂，西凉王的子孙率数万骑兵扣关，嘉峪关的守将还不直接开关请降？届时，数万西域骑兵入关，长驱直入甚至能直接杀到京城！”
王渊心想，若真出现那种局面，便是大明君臣自己作死，让西凉王的子孙当皇帝又有何不可？
当然话不能这样说，王渊笑道：“西凉王是本人推荐的，为了避嫌，我不参与讨论。”
很快，内阁就商议出结果，要求西凉王与叶儿羌息兵，前提是叶儿羌国向大明俯首称臣。大明正好缺战马，叶儿羌若进贡战马两千匹，朝廷就会勒令西凉王不得开战。
至于能不能息兵，朝廷根本管不着，就算西凉王把叶儿羌灭了，还能调兵出关征讨西凉王吗？到时候还得默认。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议题。
“王尚书可知《抑棉疏》？”杨廷和问。
“知道，”王渊突然神来一笔，“是否加征棉课，暂且先不论，盐课倒是该改一改了。”
“改盐课？”
众人皆惊，这是要逆天啊。
王渊冷笑：“如今，每年产盐六亿斤，每年盐课应有一千三百多万两才对！可事实上呢，去年盐课本色、折色加起来，盐税还不到一百万两。凭空消失的一千二百万两盐税哪里去了？”
无人应答。
朝廷每年都有一千二百万两的盐税不知去向，当然是被太监、勋贵、外戚、文官、武将、商人一起吞掉了。
这玩意儿水太深，谁敢动啊？

第515章 盐政
五位内阁大臣，包括王琼在内，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良久，毛纪开口道：“王尚书，也不能这样算。边商开中，需长途跋涉，来回成本大大增加，朝廷还得给他们引价补偿。”
王渊冷笑：“开中还剩多少，诸君心知肚明。若开中制真有效果，弘治朝叶尚书（叶淇）就不会搞运司纳银制了。”
毛纪沉默，这问题真的无解，说实话他也想改，可牵涉的利益团体太多。
杨一清说道：“改革一事，需慎之又慎。叶尚书当年改革盐政，短期内为国库纳银百万两，却导致开中制被彻底败坏，同时还催生出囤户这个顽疾！王尚书，你可有全权之策？”
现在谁掌控大明盐政？
不是朝廷，而是囤户！
叶淇改革出于好心，但官商勾结太会玩了，竟把盐引搞成类似于“食盐期货”的东西。
盐商已经细化为边商、水商、内商三类，边商开中运粮获取盐引，将手中的盐引卖给内商，内商凭借盐引向官府购买食盐，再通过水商运送到各地贩卖。
这套模式似乎没啥漏洞，偏偏叶淇改革之后，内商可以直接向官府购买盐引。
内商里面的一群财大气粗、背景深厚者，突然蜕变成囤户，趁机大量购进盐引，因为盐引每年有定额，导致普通内商弄不到盐引。
接着，这群囤户又大量支盐，导致普通内商有盐引也买不到食盐，更无法让水商运去给边商。
边商手里握着盐引，却无法换成食盐，只能把盐引贱卖给囤户。内商发现边商没盐引了，也只能向囤户高价买盐引，再拿着盐引去购买食盐出售。
囤户等于啥都不干，就是疯狂囤盐引，再勾结官府控制食盐出货量，人为造成阶段性盐引、食盐奇缺，以此压榨边商和内商赚取差价，盐引已经被他们玩成了“期货”。同时，每年朝廷发放盐引，实质上变成囤户发放盐引，整个国家的盐政都被操控在囤户手中！
囤户是哪些人？
以徽商为主，特指两淮盐商，包括跟王渊做生意的黄崇德。他们背后又有无数权贵撑腰，比如黄崇德的靠山，便有王渊在内！只不过，黄崇德没给王渊输送贩盐利益，他囤积盐引是勾结的其他权贵。
就像杨一清所说，改革必须谨慎。
叶淇当年改革，初衷是很好的，也确实取得效果。却催生出“囤户”这种怪物，还他娘不如不改呢！
而且这群囤户还没犯法，人家只是在搞期货操作，即便官商勾结扰乱市场，大明也没有相关的法律在约束。甚至，人家修桥铺路、办学兴教、乐善好施，在家乡的名声好得很呢。
严嵩以前当了好几年户部主事，正好分管天下盐课，他虽然不知道怎么改，但对盐政积弊却知之甚深。
王渊跟严嵩经常讨论相关问题，由此整理出一套改革方案，他说：“第一，降低课税！”
内阁大佬们都听迷糊了，说好的想增加盐税呢，怎么张口又要减税？
明朝相比于宋代、清代，盐税已经定得非常低了，还减税简直无法想象。
“为何减税？”杨廷和问道。
王渊说：“此税并非商税，而是灶户的课税。灶户辛苦烧盐，为朝廷缴纳正课，按照大明规制，余盐应该向他们高价购买。可实际如何呢？灶户辛辛苦苦缴纳正课，余盐还被朝廷低价强行买走。如此，灶户苦不堪言，只能偷偷贩卖余盐，这些余盐卖出去全是私盐，朝廷根本收不到盐税。改革盐政，首先要从根子抓起，让烧盐的灶户有活路。否则不论如何改革，都是他娘的瞎搞乱搞！”
无人接话，降低灶户盐课，比之前的改革盐政更可怕。
历史上，整个明朝多次改革盐政，没有一个官员敢降低灶户盐课的。因为所有盐税项目中，灶户盐课最好收取，是非常稳定的税收，怎么可能拿这玩意儿动刀子？
越到后面，越不敢动灶户盐课。
不要以为盐税逐年降低，大明盐税是逐年提升的，国家财政越紧张，盐税就能收得越多。正德年间，中央盐税收入不足百万两，只相当于中央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到了崇祯年间，中央盐税已增长到二百五十万两，占据中央财政收入的一半以上！
因为其他税收不上来，万历、崇祯等皇帝，只能对着盐税动手。万历朝为了收盐税，为了打击囤户，甚至搞出盐商世袭制，囤户确实被打击了，垄断经营却造成更大的麻烦。
王渊说道：“第一，全国灶户正课降一成，减轻灶户负担。第二，灶户所产余盐，允许卖给商人，官府不得强行低价收购。正盐给引目，余盐给小票，下场关支，招商收买，价银解部（上交户部）。”
啥意思？
降低灶户需要缴纳的正课，禁止官府恶意压价收购，提高灶户的生产积极性。正课之外的余盐，以前不得私卖，现在可以卖给商人。
为了顺利收税，商人获得的每张盐引，都搭载相应的余盐小票。商贾拿着盐引向官府买正盐，凭小票直接去盐场收购余盐，这样余盐也能顺利收税。否则的话，余盐全都得流进走私市场。
如此，直接让食盐出货量翻倍，而且余盐不经过官府，囤户很难再官商勾结制造阶段性盐荒。没有阶段性盐荒，边商手里的盐引，就能顺利与内商交易，打破囤户对市场的操控，激发整个盐业市场的活性。
这个方法看似简单，前提是要提高灶户的生产积极性。提高积极性就得降低正课，而正课又没人敢动，因为牵扯到边镇军粮，因此对大明官员来说是无解的。
只有王渊敢冲破阻力，直接从根子处开刀。
此言一经说透，不但杨一清、王琼赞许，就连毛纪、蒋冕都心生敬佩。当然，他们不敢自己动手，一旦出事儿承担不起。
而且，敬佩归敬佩，利益归利益，囤户能够操控市场，怎么可能没有权贵罩着？
毛纪提醒道：“王尚书，盐政之事，非同寻常。灶户正课，直接关系九边军粮，你降低正课就是减少军粮供应。稍有差池，九边不稳，你可担待得起？”
王渊冷笑道：“开中制在纳银制改革之后，早就可有可无了，能供应多少军粮？边商手里的盐引，有几分是运粮所得，又有几分是权贵出售？别说减一成灶户正课，就算减他三五成，九边军粮也不会有什么大变化。”
杨廷和此时万分纠结，他很想按王渊的说法改革，但又怕改革失败背锅。即便改革成功，也要得罪无数太监、勋贵、外戚、武将和文官，甚至杨党内部许多官员都会仇视他。
“此事，再议吧。”杨廷和还是无法下定决心。
王渊怒道：“什么再议，此时就在议，何必再寻他日！”
蒋冕出声道：“王尚书，此乃文渊阁。你身为礼部尚书，藩国之事可以建言。盐政之事属于户部，等你当上户部尚书再说。”
王渊说道：“吾乃大明之臣，大明之事自可议之。吾虽无权在文渊阁议事，却可回去上疏朝廷，你还能堵住我的嘴巴吗？”
毛纪叹息，开始掏心掏肺说话：“王尚书，我等知你心意，谁又不想一心为国呢？可改革盐政，关系重大，稍不注意就要弄得沸反盈天。你就不为自己的身后事考虑？若是满朝皆反，你这礼部尚书又如何当下去？”
“哐！”
王渊突然站起，踢开椅子，疾呼道：“苟（和谐）利国家生死以，岂（和谐）因祸福避趋之！汝等身为大明重臣，国家积弊至此，竟不思改革之事，反而想着如何笼络人心、稳定朝堂。十年之后，百年之后，尔等都是大明罪人！”
内阁大臣，面面相觑。
杨一清本身就是支持改革的，他年轻时还自己改革了马政，很快恢复过来，拍手赞道：“苟（和谐）利国家生死以，岂（和谐）因祸福避趋之！好诗，好句！凭这两句诗，我也该支持改革盐政。”
王琼说：“我也支持王尚书。”
王渊又说：“改革盐政，第三步，地方论斤纳税，不再论丁纳税！”
杨廷和的脸色更难看，得罪权贵了还不停手，王渊这是要把地方官也得罪完啊！
盐税有很多种，从烧盐灶户那里就有盐课，这是盐税的起点，相当于生产税。
而盐税的终点，则是地方官府卖盐，征收零售增值税。最低一级是县，乡镇级别不允许开设盐铺。按照每个县的人口数量，固定征收盐税额度，即按丁缴纳盐税。也即是说，地方官府不管卖了多少盐，只要上交固定税额，剩下的都能自己分掉。
这简直属于扯淡，大明规定，十年一次人口普查，而地方怎么可能真的去查？报上的户口人数，跟百年前没啥差别，地方盐税也是按百年前的人口规模收取。
王渊想要按斤纳税，等于盐政改革中的“摊丁入亩”，直接从地方官手里划走一块大蛋糕。
清朝中前期，也是按人口纳盐税，直至乾隆四十七年才改成按斤。单拿梅县举例，乾隆改革之前，全县盐税几百两，改革之后猛增至七千四百量，中间的差额全被地方官吃了！
杨廷和被“盐政版摊丁入亩”吓到了，连连摆手道：“此事再议，此事再议。”

第516章 老杨好难啊
有人要问了，盐引掌握在朝廷手中，直接把税算在盐引里，不就可以完美规避偷税漏税吗？
呵呵，太年轻了。
大明的盐引，本来就是含税的。购买盐引收一次税，用盐引购买食盐，又要再收一次税。何止收税，还收了两次呢！
但每年六亿斤的盐产量，按这两道税1300多万两白银，确实又只能收上来100万两。
奇了怪了，这税款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当然是因为开中制啊，两淮灶户所产正盐，99%都得开中输边，很多都折算成军粮了。而且，朝廷还有开中补贴，只因运粮路途遥远，必须用优惠政策鼓励边商开中。
更尴尬的事情在于，开中制度日渐败坏，而且是皇帝带头败坏。弘治朝改革之后，开中制更是彻底抓瞎，盐税很难变现为军粮。
那些消失的军粮去哪儿了？
皇帝、太监、勋贵，这三股势力占大头，吃掉的军粮最多！接着就是文官和武将，同样从中渔利，导致盐税收不上来，军粮也运不到边镇。
王渊很想取消开中制，但暂时还不到时候，必须等到朱厚照死后才行，因为如此改革第一个要搞的就是皇帝！
既然无法取消开中制，无法给正盐收税，那就只能从余盐下手，从各地官府的盐课下手。
王渊和阁臣的谈话内容，很快就传到外朝，大家猜猜是谁传出去的？
严嵩第一个找上门，执弟子礼道：“若余盐商卖，既有小票制约，又如何防止囤户官商勾结？”
王渊笑道：“灶户又不傻，官商勾结压价，直接贩卖私盐就是。灶户如今不是这样做的吗？若灶户不偷卖私盐，恐怕已经饿死大半了。更何况，内商也会闻风而动。”
“内商？”
严嵩略一思索，顿时拍手大赞：“此计之精妙处，竟是内商，学生拜服！”
任何改革，必然损伤既得利益者。
若想顺利推行新政，就必须出现新的利益相关团体。
就拿弘治朝盐政改革来说，开中制同样牵扯无数，为啥能另起炉灶推行纳银制？就是让两淮盐商吃饱了！准确的说，是让两淮盐商吃撑了，催生出更可恶的“囤户”集团。
王渊提议余盐私卖，同样要扶持新兴利益团体，这个团体还是两淮盐商。
只不过，纳银制喂饱的囤户，是两淮盐商中的资本巨鳄。而王渊扶持的，却是数量更多的两淮盐商散户！
囤户能够控制市场，全靠食盐官卖，勾结官府，有盐却不出货。边商和散户内商，由于买不到货，就有资金链断裂的危险，只能被迫向那些囤户屈服，从而被囤户拿捏得死死的。
说得直白一些，盐引只能证明你有购买和贩运权，但拿着盐引却无法从官府买盐也是白瞎。举个例子，有些盐商，永乐年间获得盐引，到正德年间还无法买盐，盐引代代相传都已经变成传家宝了！
官府说，不是咱不卖盐，是产盐量不够，你回家慢慢等着吧。
而一旦放开余盐私卖，内商散户就能第一时间，冲到盐场直接跟灶户交易，还等得了你囤户官商勾结压价？
囤户看似屯的是盐引，但核心手段是控制官府的食盐出货量，利用时间差造成边商和内商的资金链紧张。只要开放余盐私卖，囤户无法控制出货量，边商和散户内商就瞬间解放出来了。
王渊的这个改革方案，灶户、边商、散户内商，全都是获益者，而且他们的数量最庞大。至于利益受损者，则是少数囤户内商、盐运司官员，以及背后的权贵。
甚至不需要朝廷监督，只要颁布新政，无数散户内商就自发冲锋陷阵了。
囤户再是资本大鳄，也不可能无限期囤积居奇，被无数散户内商那么一冲击，他们也得慢慢回归市场本身。
这个道理，很多官员仔细琢磨，也慢慢给搞懂了。
正在翰林院任职的张璁，拍着桌子大笑：“王尚书真奇人也，看似解不开的盐政死结，只这余盐私卖，便如抽丝剥茧般给理顺。”
历史上，整个大明就没人想到此法吗？
有人！
隆庆朝的李学诗就曾提出过，但他提出这个建议时，只是一方小小的御史，谁听他的啊？（注：此李学诗，并非嘉靖朝那个，而是隆庆、万历朝那个。）
……
杨宅。
给事中蔡经、御史高世魁，带着一大帮科道言官，堵在杨廷和家的大门口。
王渊的《请改盐法疏》呈上之后，内阁一直不批复，甚至不拿到朝堂讨论。大量科道言官，在得知其中利弊以后，也纷纷上疏请改盐法。
言官可不止喷人获得政绩，他们也有议事之权。只要他们有上疏举动，又能成功改革盐政，那他们就可以获得奏事政绩。
既有政绩，又能得名，何乐而不为呢？
可惜皇帝不上朝，御史的奏疏被内阁拦下，给事中的奏疏被司礼监拦下，言官们纯粹抛媚眼给瞎子看。
言官们急了，私下埋怨杨廷和、张永联手阻隔言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内阁还在那里装死，杨廷和根本就不敢改革。那么，言官们就只能堵门了，聚集二三十个给事中、御史堵在杨家大门口。
他们来得还很早，半夜宵禁解除便至，杨廷和出门上班正好撞个正着。
“杨阁老，请以朝廷社稷为重！”蔡经拱手拜倒。
“杨阁老，请以朝廷社稷为重！”二三十个言官齐呼。
杨廷和被气得脑袋冒烟，以为这些言官，都是王渊派来的。他按下怒火，和颜悦色道：“诸位请回，盐法改制大事，不容有丝毫疏漏，内阁正在详细商讨之中。”
一个字，拖！
内阁不是不改革，是正在讨论改革细节，至于讨论到猴年马月就不知道了。
御史高世魁问：“那我等奏疏为何不批复？”
杨廷和推脱道：“内阁都批了，全部送去司礼监，但司礼监那边没有音讯。”
两个字，甩锅！
把锅甩给司礼监，难道言官还能跑去内廷跟太监争论？
言官们面面相觑，对此没有丝毫办法。杨廷和都说了内阁在讨论改革，奏疏被拦下也是太监在搞鬼，他们还能把杨廷和打一顿不成？
杨廷和坐上轿子，大摇大摆去办公，留下一堆言官风中凌乱。
“哼，以前还觉得他是能臣，没想到却是个庸碌之辈。王尚书的新盐法如此精妙，就该早日颁行天下，他杨廷和就是拖着不办！”
“杨廷和把持内阁，张永把持司礼监，陛下病重之后又数月不上朝，这二人已经隔绝中外矣！”
“奸相！”
“奸相倒不至于，庸相绝对不假。”
“看他提拔的都是什么人？彭泽脾气暴躁，统兵打仗还算凑合，又如何能胜任户部尚书？彭泽掌户部大半年，各清吏司一塌糊涂。在下弹劾了好几个户部主事，到现在都没有下文，甚至都不拿到朝堂来讨论！”
“就是，孙尚书（孙交）、石尚书（石玠）、黄尚书（黄珂），这三位执掌户部的时候，哪个不做得井井有条？户部一到彭泽手里就乱，杨廷和简直推荐了一个混账出来！”
“我看杨廷和早该致仕，换王尚书当首辅，天下肯定大治！”
“……”
这些科道言官，都想着往上爬，他们把自身的仕途不顺，全都归结到杨廷和的头上——换成王渊当首辅，他们多半也会喷王渊。
打算出门的杨慎、杨惇兄弟俩，听到门外嘈杂的议论声，吓得连忙缩回去。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偷偷溜向侧门，他们已经没脸走大门，害怕被那些言官嘲讽一番。
别说杨廷和还没权倾朝野，就算历史上的嘉靖初年，杨廷和已经独霸朝纲，也是一拨又一拨的言官跳出来，把杨廷和喷得好几次做样子辞官。
主要是杨廷和拉帮结派，虽然拉拢一大批朝臣，却不得中下级官员和科道言官的人心。
没被杨廷和收买拉拢的官员，全是他的反对者，说白了就是眼红不服气。都是同科进士，为啥某某升官那么快，老子还在枯坐冷板凳？某某凭本事升迁自然没二话，但他本事也不比我强，政绩也不比我多啊！
“兄长，还是劝劝父亲吧。”杨惇叹息道。
杨慎无奈摇头：“没法劝。”
杨惇憋屈说：“自家的宅子，只能从侧门出入，这算什么事儿？”
杨廷和太难了，他一旦答应改革盐法，就是对自己派系的许多官员下手。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别看杨一清是改革派，在文渊阁也赞赏王渊的改革主张。
可真的实施新法，杨一清多半不会出力支持，能不暗中阻挠已经算相忍为国了。因为杨一清的籍贯在镇江，那里是囤户大本营之一，指不定就有哪个囤户是杨一清在罩着。
不管如何，杨廷和再次大失人心，京城中下层官员都暗中讥讽他是庸相。
言官们自然不满足于背后说坏话，笔锋一转，也不上疏改革盐法了，呼朋引伴逮着杨廷和死命弹劾。
王渊脸皮厚，从不理会弹劾。
杨廷和却是要脸的，因为他是清流领袖。成堆的弹劾奏章，把杨廷和看得头皮发麻，只能上疏自劾请辞，真假且不说，至少得做一个辞职的样子。

第517章 关联交易
文渊阁。
蒋冕默默起身，把一封奏疏，递交到杨廷和手中。
杨廷和接过来一看，顿时头大如斗，竟是王渊写的《请改棉法疏》。
毛纪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众臣议加棉课，他说改革盐法；众臣议改盐法，他说请加棉课。好说歹说，都是他在说，里里外外就他是好人，此贼竟奸诈至斯也！”
王琼强忍着笑意，已经有点憋不住。
杨一清也是无语，包括他在内，满朝上下都被王渊给涮了。
这事儿本就因欧阳重的《抑棉疏》而起，导致群臣闹着要加棉税。还有心怀叵测者，把矛头直指王渊，甚至打算趁势攻击物理学派，更意图纠集反对所有心学派系。
许多在朝为官的心学弟子，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谁知，王渊突然神来一笔，把关注焦点引到改革盐法上。
盐法可比棉法重要无数倍，杨廷和顿时被将了一军，舆论旋涡也因此转移，王渊和心学各派瞬间跳出困局。
跳出来还不算完事儿，又顺势一脚给踢回去。
杨廷和本想继续拖延时间，拖到无人关注改革盐政。可王渊却不给机会，竟然主动提起加棉税的事情。
谁都知道，王渊的工厂产量最高，一旦大幅增加棉税，王渊受到的损失最大。这等于为了朝廷社稷，王渊狠心砍自己一刀。
反观杨廷和，竟然还在为是否改革盐法而犹豫。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王琼说道：“满朝非议，若再不改，我等阁臣皆为尸位素餐之辈。”
杨一清不吭声，他只是次辅，有首辅顶着怕个毛？
杨廷和枯坐良久，意兴阑珊道：“这个王若虚，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翻阅史书，杨廷和真不是啥政斗高手，也就正德刚死、嘉靖未至之时，突然发力干翻主要政敌，嘉靖登基之后便昏招迭出。
杨廷和总是考虑太多，又要权力，又要好处，还要名声，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儿？他当权臣却没有魄力，他当奸臣又爱惜羽毛，他当社稷之臣必受派系掣肘，这就导致他在嘉靖朝的操作让人看不懂。
归根结底，杨廷和的政治目标不清晰。
刘瑾在时，杨廷和的政治目标是斗倒刘瑾；江彬在时，杨廷和的政治目标是斗倒江彬。有两个大反派在那儿立着，文官们自然跟着他混，文官的内部矛盾也能压下去。
江彬死后，杨廷和的政敌变成王渊，可王渊很多时候主动退让，根本就不愿搞什么正面冲突。
于是，杨廷和就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团结在他身边的文官也自动分化。
“要革新盐法吗？”蒋冕问。
杨廷和苦涩道：“不改，也得改了。”
杨廷和是一个很要脸的人，他必须保持自己完美无缺的清流形象。可压着不改盐法，已经大失人望，现在王渊主动要求加棉税，更是从品德层面把杨廷和踩下去。
杨廷和怎么还敢装死？
但他现在支持改革盐政，却又等于哑巴吃黄连，因为该丢的声望已经丢了。即便盐法改革成功，杨廷和作为首辅累加政绩，百官心里也会把功劳算在王渊头上。
杨廷和感觉好累，自己要脸，王渊却不要脸，这政斗还怎么玩得下去？
正常的文官，随便遭受几次弹劾，都会吓得隔三岔五请辞。而那王二郎，从做官到现在，弹劾奏章恐怕有上千封了吧，这货还没皮没脸的蹦跶得欢呢。
被弹劾上千次，还没有遭到罢官，换成常人铁定是奸臣、佞臣，杨廷和根本不怕这种敌人。偏偏王渊毁誉参半，怨恨的人多，吹捧的人也多，而且还有无数实打实的功绩傍身。
更可恶的是，心学异军突起，心学思想迅速传播，心学门徒都在支持王渊，靠舆论“蛊惑”了许多中低层官员和年轻士子！
杨廷和很想指着王渊的鼻子大骂：“年轻人不讲武德，欺负我七十多岁的老人家。传统文官必须守规矩，守规矩你就输了，如果我这次发力，一封弹劾奏章就让你滚蛋！”
不要笑话，真是这个道理。
王渊的工厂搞那么大，直接加剧山东和江南的粮荒，只这一件事情就能让王渊丢官。因为官员不许经商，就算是让家仆经营，做大之后也会成为致命弱点。
只可惜王渊不讲武德，对弹劾奏章视而不见，连辞职的样子都懒得做，皇帝还始终罩着予以纵容。
这次，王渊甚至拿自己的政治弱点，主动对着自己开刀。于情于理，王渊早就该这样做了，但真做出来反而获得赞誉，反而从道德上把杨廷和压下去。
就好像恶棍改过自新，反而获得社会赞赏，反而把不敢做好事的普通人比下去。
哪有这样的混账道理？
在文渊阁枯坐一上午，杨廷和突然对次辅杨一清说：“盐政积弊已深，必须改革新法。在改革之前，需派部院官巡视盐政，免得奸商趁机闹出乱子。”
杨一清点头道：“正该如此。”
杨廷和询问道：“令左副都御史杨旦，提督两淮盐务如何？”
“可……”杨一清突然停顿，用异样的眼光，重重看了杨廷和一眼，随即笑道，“可也。两淮盐务提督，职责重大，不经过廷议吗？”
杨廷和说：“不用，我认为杨晋叔（杨旦）能够胜任。”
杨一清又问王琼：“德华有何意见？”
王琼冷笑：“二位已经议定，我又何须多嘴？”
首辅和次辅，就这样达成交易，政敌王琼选择隔岸观火。
……
王宅。
严嵩摇头感慨道：“这位杨阁老，又想要名，又想得利，他真把天下人当傻子吗？”
“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做？”王渊笑着说。
左副都御史杨旦，就是王渊高中状元时，带着王渊骑马簪花游街那位，当时杨旦还只是顺天府尹。
杨廷和、杨一清两人，刚刚达成的幕后交易，执行者便是被任命为两淮盐务提督的杨旦。
各地盐政贪腐成风，朝廷必须不定期派人巡查。官太小了查不动，只有都御使、侍郎级别的，才能在巡查当中收到效果。因此，“提督盐务”又俗称“巡盐部院”，部特指六部侍郎，院特指都察院都御史。
杨旦表面被派去巡查两淮盐务，其实是给囤户们兜底的。
即在正式改革盐法之前，让那些炒“盐引期货”的囤户，赶紧再官商勾结捞一笔，别被新盐法给突然套牢。
而且，只帮杨党罩着的囤户，不管其他囤户的死活。
就像王渊不怕泄露新盐法消息，杨廷和也不怕泄露消息。其他囤户想要解套，必须有盐运司官员配合，而被派出去的杨旦，正好可以压住盐运司。除了杨党罩着的囤户，其他囤户根本别想从盐运司支盐，支不了盐就没法解套！
次辅杨一清，之所以答应帮忙，是因为他也有利益牵扯其中。
杨一清成长于广东，并且在广东考科举，部分族人参与海贸；同时他还祖籍云南，儿子回老家占了不少良田。但他的主要家业却在镇江，靠支持囤户也捞了不少。
杨旦巡查盐务的时候，自然会把杨一清支持的囤户也照顾了。
杨党及其罩着的囤户，还有杨一清罩着的囤户，因为这次官商操作，又可狠狠大捞一笔。
而依附其他权贵的囤户，只能傻乎乎看着，把杨廷和恨到了骨子里。
其实他们更应该仇恨王渊才对，可内部叛徒总是比外部敌人更可恶的。
这新盐法还没实施呢，囤户内部就自行分裂了，不可能再抱团抵制新盐法。
杨廷和这个操作虽然徇私，却实际有利于推行新盐法，可以减轻很多改革阻力。
其实，即便新盐法实施，囤户依旧有得赚，而且比散户赚得更多。但他们无法再控制市场，无法再坐收渔利，无法再买空卖空，必须参与到实物交易当中。
这等于把一帮玩金融的，生生逼成搞贸易的！
杨廷和这种玩法，会得罪很多权贵，但可团结自己的派系官员。他终于战略收缩了，不再强求更多人支持，只顾维系自己的基本盘。

第518章 收买官心
京城，西北郊，好山园。
这里大概是清代颐和园的位置，朱厚照当初打造豹房的同时，也在城外打造了一个“好山园”。
什么盐法、棉法，朝堂闹得不可开交，朱厚照却连豹房都不住了，直接搬去西北郊的好山园散心。那里有山有水，环境舒适宜人，便是起沙尘暴，也比城内更小得多——历史上，万历皇帝也喜欢躲在这里，而嘉靖更喜欢住豹房。
“陛下，可试炮否？”王渊的小舅子黄峰问。
朱厚照笑道：“便试炮。”
黄峰高兴道：“陛下命令试炮！”
本该今年病逝的林俊，此时还活得好好的，而且住进了皇帝的好山园。
延寿这事儿很正常，历史上的林俊喜滋滋复官，莫名其妙卷进大礼议朝争。他本来两不相帮，只想认认真真做事，可争斗起来谁顾得上做事啊？一连上了八封奏疏，都得不到嘉靖皇帝采纳，心灰意冷只能辞官。而且还无法坐海船回去，只能一路舟车返回福建老家，半路受冷生病，回去没多久就一命呜呼。
如今林俊可省心得很，不再关心朝政，每天蹲在皇家园林里改造火炮。
眼前这门火炮，已经不是佛郎机炮。它的内炮管由钢材铸成，外部却包了一层熟铁套，同时兼顾炮身强度和韧性。而且在承受相同膛压的情况下，还有效减轻了炮身重量，两个士兵就能轻松抬起。
“轰！”
一炮射出，弹丸飞得老远。
侍卫们拉着绳索丈量，然后跑回来报告：“启禀陛下，弹丸落地处，足有一里半（840米左右）。”
朱厚照非常高兴：“好，很好。炮身未增大，药子没加多，此炮的射程却提高将近半里！林先生，你居功至伟。”
林俊也很兴奋，拱手道：“陛下谬赞，都是物理门人多方协作而成。”
朱厚照跑过去，近距离观察一番火炮，好奇道：“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林俊解释说：“如今火炮有两种，一种是大明的前装炮，一种是佛郎机的后装炮。前装炮虽然威力大，但射速实在太慢，因此臣就一心改进佛郎机炮。佛郎机炮最大的弊端，便是气密性不足，而且非常难以改进。臣与物理门人潜心研究一年多，完全重新设计了炮尾，采用竖直闭气的尾闩，再用螺旋丝口铁栓将其顶紧。”
真就只是对佛郎机炮的改进，但采用的气密技术，却是“阿姆斯特朗回旋炮”尾闩。这种设计的出现，本该在1855年，如今直接提前三百多年问世。
欧洲人走了很多弯路，他们先学会东方的前装炮，又自己发明了后装炮，接着再跑去发展前装炮。在此期间，前装炮发展了三百年，已经很难再改进了，于是又回来研究后装炮。
佛郎机炮本来就是立式炮闩，但因为设计缺陷，始终都要漏气。林俊修改了整个炮尾，又在立式炮闩的基础上，增添了螺栓设计，这属于近代后膛炮的过渡性。
膛线？
抱歉，没有。
王渊倒是跟林俊提过膛线，但林俊一门心思解决气密性问题，暂时还没有去研究膛线有啥作用。
朱厚照拍着炮身说：“有此神器，若再造得大一些，一炮可糜烂十里也！”
林俊说道：“大明的敌人在北方，蒙古骑兵来去如风，还是多造这样的小炮更合算。此门火炮，轻巧便利，便没有轮子，两个士卒也能抬起，四个士卒可以轻松抬着走。”
“也对，用这种小炮对付骑兵最方便，”朱厚照开心笑道，“此炮不可再叫佛郎机，便唤作……嗯，骠骑将军炮！”
“好名字！”林俊也是会拍马屁的，他还指望皇帝拨发研究经费，还指望着继续在皇家园林造炮呢。
朱厚照说道：“你带着那些物理门人，继续改进这种火炮。争取打得更远，瞄得更准！朕现在虽然粮食不够，但内库里有的是金银，每年给你们五千两银子研制火炮。这好山园，你和物理门人随便进出，任何火炮相关技术都不得泄露，朕会调来皇宫侍卫来看守。”
这算是，把好山园变成了大明皇家火炮研究院？
林俊乐不可支：“陛下圣明。”
朱厚照又说：“你派一个弟子，带着图纸前往杭州，先造它两百门出来！”
为啥非得去杭州造炮？
主要是京城造出的火炮质量堪忧，再加上子母铳设计气密性不够，平均发射二三十炮就很容易炸膛，搞得朱厚照对京城铸炮师们毫无信心。
就算是杭州造出的佛郎机炮，因为本身设计缺陷，平均发射两三百炮以上，也会有很高的炸膛风险——这或许就是欧洲人弃用早期后膛炮的原因之一。
林俊说道：“陛下，王尚书曾说膛线有用，臣打算接下来研制火炮膛线。”
“膛线又是何物？”朱厚照问。
林俊说道：“臣也说不太清楚，王尚书讲得也模糊不清，大概是在炮管里增加阴阳线。”
膛线，其实已经被发明出来了，只不过欧洲还在使用前装火枪。早期火枪由于是前装，线膛枪填弹非常麻烦，射速只有滑膛枪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朱厚照还想再说什么，突然一个太监奔来，呈交内阁制定的新盐法。
别看朱厚照跑去城外玩炮，朝堂的情况他也没落下。只是小事儿懒得管，大事儿也不说话，只告诫司礼监张永，说新盐法出来之后必须送来御览。
朱厚照只瞟了一眼，便递给林俊：“林先生且看。”
林俊拱手道：“臣已致仕，不当再过问朝堂机要。”
“无妨，你且参详参详。”朱厚照笑道。
林俊仔细看了一遍，表情颇为惊讶，说道：“此法必定出自王若虚之手。”
朱厚照笑着说：“除了他，谁敢给天下官员加俸？”
王渊利用余盐私卖，扶持散户跟囤户斗，以此来保证新盐法顺利推行。但是，新盐法还有一个内容，那就是“盐政版摊丁入亩”，这是得罪所有地方官的事情，不给好处怎么可能推行得了？
正巧，王渊觉得官员工资太低，那便一石二鸟全都解决了。
即，改按丁纳盐课，为按斤纳盐课。县中所征盐课，四成上交户部，两成留在县里，两成上交州府，两成上交布政司。
留在各级官府的六成盐课，专门用来给地方官员涨工资，若有剩余也归地方小金库所有。上交户部的四成盐课，则用来给京官涨工资，剩下的收入国库。
油水足的官员，早就贪污致富了，确实看不上那点工资。但总有清廉之官，也总有清水衙门，这类官员必然支持新盐法，他们会帮着王渊冲锋陷阵。
另外，涨工资剩下的盐课，全都归地方小金库所有。
嘿嘿，知县、知州、知府、布政使们，直接就能跟地方盐税衙门干起来。这是老子的钱，你们这些盐税官别想拿走！什么，像以前那样分点给我？分个屁，这些全都是老子的，就算只能拿到两成，那也是合法收入，跟贪污的能一样吗？更何况，老子以前也分不到两成！
一个县里的流品官员能有多少？再涨能涨多少工资？只这盐课改革一项，就能为大县创收几千两，小县也能捞到好几百两。说是进地方府库，怎么使用还不是知县说了算？
贪官就尽管贪，清官可以拿着这些银子做正事！
林俊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这招太厉害了。一可让新盐法顺利推行全国，二可增加地方和中央财政收入，三可提高全国官员的工资待遇。
当王渊把最后这一招抛出时，杨廷和彻底妥协。他是首辅，他给全国官员涨工资，这尼玛绝对青史留名，绝对让全天下的官员都记他好，他杨家子孙今后可以横着走，只要不干抄家灭族的事就没人会招惹！
王渊打算给官员涨多少工资？
整体提升三级，也就是说，正七品的官员，可领到以前从五品的俸禄。虽然肯定不够迎来送往、蓄养奴仆的开销，但至少能让清官过得好些，不至于让清官过生日买肉都买不起。
别人是收买民心，王渊直接收买官心，只看皇帝敢不敢答应。

第519章 新盐法
冬至，午门。
百官早就候在那里，光禄寺官员扯开嗓门大喊：“为厉行节俭，陛下免赐冬至宴，改赐群臣干辣椒半斤、花生两斤、红薯十斤！”
花生、红薯、玉米，已在京畿逐步推广，但想彻底普及还得再等两三年。
其中花生最受城中居民欢迎，这玩意儿可以做下酒菜，一盘油炒花生米能喝两大壶。但价格相对还有点贵，去年只有富豪之家吃得起，今年越来越多农户种花生，小康之家偶尔也能买来佐酒。
至于辣椒，刚开始属于皇庄特产，王渊的庄田也种了一些。
传播两三年之后，种植范围依旧很小，喜欢的爱到骨子里，不喜欢的根本不屑一顾。
直至今年初，太常寺右少卿田秋，在王尚书家吃了一盘凉菜，当时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田秋立即索要这道菜的做法，然后高价购买干辣椒，数次请客之后，“油辣子”已然传遍北京官场。
勋贵们纷纷让佃农种植辣椒，“油辣子”成为贵族调料，辣椒价格一度堪比香料！
光禄寺的杂官，带领仆役抬来赏赐物品，文武百官排队认领辣椒、花生和红薯。小官们特别高兴，他们大都在京城没有田地，想吃辣椒必须高价购买，这次皇帝可是足足赏赐了半斤。
甚至还能分出一些辣椒籽卖掉，因为市面上有人求购种子。估计明年就会价格猛跌，因为种植辣椒的越来越多，“油辣子”出现在酒楼食肆也指日可待。
“仲元，你又有口福了。”郑一鹏逗趣道。
汤训说道：“口福还得等明年，从元旦之日起，天下官员皆涨俸三级。到时候种辣椒的也多，说不定每日吃饭，都能放一大勺油辣子。”
郑一鹏大笑：“哈哈哈哈，仲元志向高远矣。”
汤训和郑一鹏，同科进士，同科庶吉士，而且还是舍友。虽然一个是王渊的好友，一个是杨慎的好友，但他们的私交一直都不错。
汤训莞尔道：“若是全国百姓，都能每日吃到油辣子，则天下必定大治矣。”
两人如今都租住民房，请不起丫鬟仆役，但跟班总还是有的。
把赏赐之物扔给跟班背着，郑一鹏低声说道：“开春之后，我可能会被外放。”
“巡按御史？”汤训问。
郑一鹏点头说：“八九不离十。”
汤训抱拳笑道：“恭喜九万兄！”
郑一鹏道：“别急着恭喜我，仲元兄也多半要外放的。”
“新盐法？”汤训问道。
郑一鹏道：“朝中六成的御史，都要下派到地方做巡按，专查新盐务的推行。”
“盐政版摊丁入亩”不是那么好搞的，即便弄出以官斗官的法子，但依旧有无数漏洞可以钻。
正德时期，是没有“官盐店”的，整个销售过程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内商拿到盐引之后，到都转盐运司购买食盐，通过水商转运到各省盐运司，盐商们的合法贩盐活动就此结束。
第二部分：州县填报辖内户籍人数，按人口获得食盐定额，自己组织人手，把食盐从省级盐运司运回去。
第三部分：里甲长官，组织人手去州县运盐，带回各自里甲分售给百姓。
最后的交税，也按人口缴纳，里甲长官负责催课，上交到州县一级，知州、知县再上交到省级盐税衙门。这种按人口计盐税的税种，名叫“盐钞课”、“盐钞银”，一直到清朝乾隆年间还在使用，乾隆末年才改为论斤收税。
糙不糙？太糙了！
居然让里甲长官分销官盐，而且还按人口给定额，不是逼着老百姓买私盐吗？如果不买私盐，官盐定额根本不够吃！
在明朝中后期，全国老百姓吃的食盐，三分之二以上都是私盐，都是不用给朝廷交税的。
朝廷官员自然知道里甲长官不靠谱，于是在万历年间，又出现“官盐店”。
全县老百姓，只能在官盐店购买食盐，一是造成百姓买盐不方便，因为很多农民一辈子不进城；二是把利润转给官盐商，里甲长官好歹还悠着点，商人可不管百姓死活。官盐店的官盐商们以次充好、哄抬盐价，逼得老百姓只能买私盐，清末甚至出现官盐店逼得百姓造反的情况。
但是，官盐店不设又不行，里甲长官太难管理了，王渊这次还得被迫设置。
为了避免垄断现象，每个州县，至少要有十家官盐店，各店铺老板不允许有五服之内的亲戚，三代以内不得有做官之人。巡按御史，这次主要巡查的就是这个，弄虚作假者一旦被查出，直接打入贱籍，有功名的还要被剥夺功名！
官盐店经营执照，十年更换一次，由巡按御史统一组织换牌。若被查出一次问题，所涉及的巡按御史降级一等；若被查出两次问题，所涉及的巡按御史直接罢官！
至于“盐钞银”，不再让皂吏逼催百姓上交。
州县去省级盐运司拿货，今后没有定额限制，给钱就能买到。提多少货，省级盐课司就计多少税，“盐钞银”直接计算在盐价当中。省级盐运司、省级盐课司、州县官员，三个方面互相监督，各自有各自的利益，想要三方勾结是很难的。
怕就怕，省级盐运司有货不发，悄悄当私盐卖掉——这是最重要的关节点，一旦省级盐运司限制供货，王渊的改革就彻底失败。
因此，巡按御史还得死盯着盐运司，州县长官就是御史的眼线。因为知州、知县有利益在其中，如果盐运司有货不发、悄悄私卖，他们肯定主动给巡按御史报信。
今后，巡按御史的政绩，以巡查地方盐务为主。
王渊甚至想设立专管盐务的巡按御史，这跟巡盐部院的职责并不重叠。前者巡查州县盐务，盯着的是终端；后者巡查盐场盐务，盯着的是起点。
没有什么制度是完美无缺的，王渊只能尽量分化利益群体，让他们为了利益互相监督。同时又加强中央巡查，时时刻刻高悬利剑，把各方面的贪腐都控制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另外，为了方便百姓到城里买盐，携带五斤以内的食盐不算走私——你想钻漏子也可以，组织两百人运一千斤私盐，这是完全合理合法的，就看你能不能回本！
又紧锣密鼓商量几天，内阁接受王渊的建议，跟吏部一起设立巡盐道。
巡盐道，秩比提学道，由一位按察副使担任，专门管理州县盐务。
巡盐道只有办事机构，没有巡查机构，巡查事务由中央派专职巡按御史进行。一旦发现问题，巡盐道就上报各省按察司，并组织人手前往调查。若按察司不能妥善处置，巡按御史可直接禀报中央，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组织三司共同办案。
反正，王渊疯狂分化地方利益集团，疯狂往这些人脖子上套绳子。
只这个改革内容，每年至少能为中央创收四五十万两。为全国的州县、府、布政司，加起来创收至少二百万两——州县、府、布政司以前没银子可拿，今后分到多少都是白捡的，而中央是在以前的基础上增加税收。
这还只是食盐终端销售的税银，没把余盐私卖的税银算在其中。以前余盐必须卖给官府，其实大部分都走私掉了，中央根本没法收税，这部分税收至少好几百万两。就算依旧有走私现象，就算依旧联手贪腐，怎么也还能给中央剩下二三百万两。
以上两个改革，甚至都还没对正盐出货时的税收下手，那玩意儿得等皇帝死了以后才能改。
冬季，朝廷颁发新盐法，宣布提高官员俸禄。
天下为之震动！

第520章 转角爱情
新盐法已经颁布，接着讨论的便是新棉法。
文渊阁。
毛纪双手拢在袖子里，沉吟道：“这是祖制，若加改动，是否要经过廷议？”
王渊说道：“太祖之时，怎知地方会出现棉田多于粮田的状况？廷议可以，但我言改，不说二话。”
“那就改吧。”杨廷和从善如流。
棉纺织业发展太快，朝中大佬们，还未参与太深。而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就是王渊，王渊自己都说改，其他人怎么会反对？
至于毛纪所说的“祖制”，是朱元璋亲自定的劝桑、劝棉、劝麻法令。
朱元璋为了推广经济作物，曾经亲自制定如下规定：农民若有五到十亩地，必须种植桑、麻、棉花各半亩。有十亩以上的翻倍，有二十亩以上的依此累加。改种这三类经济作物的田地，开始四年不用收税。如果不种桑树，罚绢一匹；不种麻的，罚麻布一匹；不种棉花，罚棉布一匹。
这个规定，直接造成蒸汽机推出之后，地主和农民疯狂把粮田改为棉田。因为按照朱元璋祖制，改种棉花的田地（有时限，不能改来改去），可以正大光明免税四年！
新棉法，首先就要取消棉田政策优惠！
杨一清说道：“棉田之田赋如何加，棉花、棉纱、棉布之过税如何加，这些才是应该商议的重点。”
王渊笑道：“这些都不必加。”
“不加还议论什么新棉法？”蒋冕有些不高兴。
王渊解释道：“棉田的田赋，士绅豪右可以偷逃，小民农户则逃不掉。若加棉田田赋，大地主无所顾忌，全摊在小民农户的头上，新棉法就成了害民之法！”
王琼点头说：“是这个道理，棉田的田赋动不得，只需把新种棉田免赋四年的祖制取消即可。”
王渊继续解释：“棉花、棉纱、棉布的过税，也不能随意增加。这会导致国内棉布涨价，最终还是算在购布百姓头上，不若直接提高棉布的出海关税。”
“王尚书何必徇私？”毛纪讥讽。
“我如何就徇私了？”王渊冷笑，“天津、江阴之工厂，都离港口近得很，甚至不用经过内河钞关，直接就能装船运走。提不提高过税，与我何干？便是棉花因此涨价，我的棉布跟着涨价便是，照样不愁任何销路。反而是提高出海关税，才是真正于我有损，我建议提高出海税还徇私了？”
毛纪哑口无言，因为王渊确实在拿自己开刀，只不过在保护其他环节的商贾。
杨廷和说道：“王尚书，国内棉布价格实在太低，小门小户的织妇难以为继，过税应该翻倍才对。”
“那便翻倍吧。”王渊立即答应，无非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而已。
棉布属于日常消费品，这类商品在明代税率最低，是标准的三十税一。书籍、笔墨、农具、果蔬、牲畜、婚丧嫁娶物更有意思，直接可以免税——以上说的都是钞关过路费，不含商铺、货栈的经营税。
木材就很可怕，10%的过路费。
柴禾、茅草的过路费高达33%，这可能是为了限制外运，因为柴禾关系本地民生，而茅草属于战略物资。
棉花、棉纱、棉布的过路费翻倍，也才三十抽二而已，贸易商人勉强也能扛住。
为啥说勉强能扛住？
因为钞关乱收税，经常一物二税，一份上交财政，一份留在小金库。
还有勋贵、宗室和太监，往往私设关卡，一路把商贾坑得欲仙欲死。这种现象，在弘治、正德两朝很严重，嘉靖朝则好了许多，到了万历朝又急转直下，万历朝属于商人的噩梦。
王渊又说：“各地海关，棉纱、棉布的出海税，可提高到六抽一。不能再高了，否则走私横行，朝廷连税都收不起来。”
“如此能减少棉田数量？”毛纪质疑道。
“不能，天下人皆逐利也，除非禁止蒸汽机，否则棉田不会减少，”王渊说道，“过税翻倍，海税增至六抽一，已经大大降低棉布利润。至少，农户不会一窝蜂种棉花，粮田数量不会迅速减少。诸公真欲利济万民，不若摊丁入亩。”
“就过税翻倍，海税六抽一。”杨廷和不敢再议，生怕稀里糊涂又转到摊丁入亩上。
新棉法就这样议定，取消优惠、提高税率而已，比新盐法简单无数倍。
王渊踱步离开文渊阁，从东华门出来，必须绕一大圈子回家。
路过六部衙门那边，沿途官员见到，纷纷给王渊作揖行礼，而且大多数都态度真诚。
涨俸三级收买官心，而且不增加财政负担，还能提高中央和地方的税收，甚至还不会坑害小老百姓，只是从蛀虫那里抢走银两而已。这套改革方案太神奇，已然让百官心服口服，除了那些利益受损者，谁不佩服王二郎的手段？
特别是年轻官员，他们以后很可能外放。而王渊这次改革，是给他们增加地方官府的可支配收入，更直接的还有给他们涨工资。
那些改革派、实干派官员，甚至盼望着王渊早点入阁，盼望着杨廷和赶紧致仕回家。
若虚不出，当如苍生何？
明天就元宵放假了，街面上已经挂起花灯，王渊家宅内外也多有花灯。
阖家上下，都张罗着元宵宴。黄峨更是在过年以前就发了赏赐，家里的丫鬟仆役，还有庄田的佃户，今年都能过得美滋滋。
元宵当晚，王渊带着妻妾子女，全家出动到城里观灯。
长子王策已经十五岁，帅小伙一个，已经比母亲宋灵儿还高出半个头。就是皮肤有点黑，跟王渊少年时长得很像。登门说媒者众多，宋灵儿已经挑花眼，不知道该选哪家的闺女才好。
养女王珲已经十一岁，梳着丫角，一路跟在香香身边。她是香香带大的，模样还算清秀，但离天生丽质还有一段距离。
次子王素同样十一岁，皮肤比大哥白净许多，长得更像母亲黄峨，自带一股书生气质。
三子王澈，刚满七岁，小屁孩儿一个，也是宋灵儿所生。跟大哥不怎么亲近，毕竟年龄相差太大，反而更喜欢同父异母的二哥。
四子王骐，再过两个月满五岁，妾室夏婵所生。
五子王骥，四岁半，妾室香香所生。
六子王铮，八个月大，黄峨所生。
次女王玢，唯一的亲生女儿，刚半岁，妾室绮云所生。眼睛是蓝色的，头发微卷，深得所有人宠爱。
未满周岁的子女，今晚都没出门。
王骐和王骥两小子，一路奔跑嬉戏，把家仆吓得紧紧跟随。
黄峨拉着儿子王素去猜灯谜，宋灵儿也带上两个儿子凑热闹，只不过王策对灯谜没啥兴趣。
不多时，便撞见杨一清一家，双方互相行礼问候。
杨一清的续弦夫人，拉着黄峨、宋灵儿说话，沿途观灯聊了好半天才离开。
王渊问道：“你们说什么？”
宋灵儿道：“没说啥，东拉西扯一堆，我都听得不耐烦了。”
黄峨捂嘴笑道：“傻姐姐，那位杨夫人，想把孙女嫁给你儿子呢。”
“有吗？”宋灵儿有些迷糊，嘀咕道，“想结亲就明说嘛，兜来兜去绕一大圈。”
黄峨笑道：“这种事哪能明说，万一被拒绝了可没面子。”
王渊摇头：“杨应宁（杨一清）本人自是不错，可他的儿子们却不省事。其中有两个儿子，都被御史弹劾过，皆因贪赃枉法、鱼肉乡里之事。他的孙女，恐怕家教也难说得很，娶进门来别教坏了孙辈。”
黄峨说道：“话虽如此，但策儿已经十五岁，确实该说一门亲事了。”
王渊朝王策招手：“策儿，过来！”
“父亲唤我何事？”王策手里还提着盏灯。
王渊问道：“你可有中意的姑娘？”
王策顿时脸红：“这……这……真没有。”
黄峨啐道：“哪有你这样做父亲的，把儿子都当成了登徒子。”
宋灵儿却说：“这有什么？策儿，你若有中意的，便与阿妈说，阿妈帮你提亲去。”
王策脸红得更厉害：“阿妈，真没有。”
弟弟妹妹们捂嘴偷笑，大哥可从来没有这样窘过。
宋灵儿朝街面上一指：“今日元宵佳节，闺中少女都出来赏灯了。你且一路留意，若有心动的，便跟上去看看家住哪里，阿妈明天便遣媒婆上门。”
“那个……儿子内急，且先去方便。”王策不想跟母亲扯下去。
王策一路奔逃，不时扭头看看，在街头拐角处直接把人撞飞。
真的飞出去了，一少女被撞飞到人群中，幸好有观灯路人挡着，否则定然摔得不轻。
“唉哟！”
少女抓住一个路人的衣摆，好歹站稳了身形，却在平衡身体的时候扭伤脚踝，而且脸上的面纱也掉落下去。
她的丫鬟连忙扶住：“小姐没事吧？”
旁边一少年怒起，揪着王策的衣领：“你怎么走路的？”
“抱歉，抱歉。”王策自知理亏，也不反抗，任由对方揪着。
那少年却突然势弱，小心问道：“可是……王同学？”
“我是王策。”王策的学籍借寄于顺天府学，明显是遇到同学了。
这小子抬眼望过去，借着花灯的光芒，却见少女疼得蹙眉，一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样子。
一见倾心，狗血爱情。
估计，公主知道了会很伤心吧，朱璇祯可是打小喜欢策哥哥呢。

第521章 气学宗师
王渊亲自监督儿子们练箭，随口问道：“可查明了？”
张慕上前拱手：“查到了，是罗侍郎次子的嫡女，闺名暂时还未打听到。”
“整庵先生？”王渊确认道。
张慕说道：“便是他。”
王渊的表情有些古怪，儿子居然看上了罗钦顺的孙女。
罗钦顺，字允升，号整庵，弘治六年探花，现任吏部右侍郎。
此人不属于任何派系，历史上正德死后，他就被排挤到南京去了。孙交把他召回北京，让罗钦顺做礼部尚书，这个职务是政斗旋涡中心，他刚开始拒绝赴任，没多久接到家中噩耗，赶紧跑回老家丁忧去了。丁忧结束，朝廷又召他担任吏部尚书，罗钦顺还是不接受，因为他讨厌张璁和桂萼。
你说他是个官场混子吧，罗钦顺又能兢兢业业，把手里的工作完成得很好，只是不愿多管闲事，也不愿卷入政斗而已。
为啥听到罗钦顺的名字，王渊会表情古怪呢？
因为罗钦顺是江右大儒，是心学兴起之后，唯一能在学术上跟王阳明分庭抗礼的大学问家！
而且，罗钦顺反对心学。
不过嘛，罗钦顺的反对非常理性，他已经跟王阳明私下通信十年之久。不谈政治，只讲道理，单纯的学术争论，而且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
罗钦顺不贪，至少他本人不贪。他出身于官宦世家，从小衣食无忧，对享乐不感兴趣，也不热衷于交际，只一心一意钻研学问。
元宵假期间，罗钦顺也把自己关在书房，认真考究儒学经典，想在下一封信中把王阳明驳倒。
至于在京城蹦跶的心学门徒，什么方献夫啊，什么邹守益啊，罗钦顺都懒得搭理。他可以轻松驳倒这些小辈，但以大欺小胜之不武，只有驳倒了王阳明才算真正的学术胜利。
“老爷，王尚书拜帖！”家仆在外边敲门。
罗钦顺手执放大镜翻书，随口问道：“哪个王尚书？”
家仆回答：“礼部王尚书。”
罗钦顺这才抬头，疑惑道：“他王二郎来寻我作甚？”
家仆问道：“老爷，如何回应？”
罗钦顺说：“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老夫随时恭迎。”
有地位的人，在关系不亲密的情况下，都不可能亲自登门投拜帖。
比如这次，王渊就是让家仆投拜帖，跟罗钦顺这边约个时间。主人可以准备一下，客人也不会吃闭门羹，对双方来说都有面子。
隔日，王渊如约而至，罗钦顺备好酒食。
“整庵先生，冒昧打扰了！”王渊拱手见礼。
罗钦顺微笑回礼：“王尚书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王渊说道：“今日私下拜会，不论官职，只论年长，整庵先生是在下的前辈。”
“王尚书客气了。”罗钦顺依旧保持距离，因为他心里没底儿，王渊表现得太恭敬了。
亲自把王渊领进去，摆好果品和茶饮，罗钦顺问道：“不知王尚书屈尊来访，所为何事？”
王渊见对方直来直去，也乐得开门见山：“吾有一子，虚岁十六，正当婚配之龄。听说贵府的女公子温良贤淑、品貌端庄，不如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因此特来冒昧造访。”
罗钦顺不置可否，打着太极说：“此事何须王尚书亲自登门，派一媒人便可。”
王渊笑道：“若只遣一媒婆，我怕贵府直接轰打出去。”
“不至于。”罗钦顺摆手道。
王渊也懒得饶舌，直来直往道：“至于的。其一，整庵先生为气学宗师，而我却是心学弟子；其二，我与杨阁老有些不痛快，而整庵先生一向不问朝堂争执；其三，整庵先生德行高尚、清誉卓著，定不愿攀附我这个权贵。我若不亲自造访，这桩婚事肯定没有下文，整庵先生只说孙女已有婚配便能推掉。”
“呃……”罗钦顺被堵得无语，因为他想说的话，已经被王渊给说完了。
这位老先生，乃当代气学宗师，跟王阳明打了十年笔仗不落下风的人物。但他真的不善于交际，也不善于言语争锋，若扔给他一支笔，倒是可以把王渊骂得狗血淋头。
王渊也不欺负老人家，立即笑着揭过，转换话题道：“素闻整庵先生精通气学，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这就回到了罗钦顺的专业领域，他微笑道：“赐教不敢，一家之言而已，可以互相切磋。”
王渊问道：“朱子之言，是否完美无缺，是否一字也不能改？”
罗钦顺模棱两可道：“朱子也是人。”
王渊说道：“但朱子是圣人。”
罗钦顺说：“朱子从未说过自己是圣人。”
王渊笑道：“那便是说，朱子也有可能出错？”
罗钦顺只能点头：“确实。”
王渊问道：“整庵先生觉得，朱子哪里出错了？”
罗钦顺说：“也非朱子一定出错，只是有些争议而已。朱子将理气二分，不才认为，理气本来就是一物，不可武断将之分割。通天地，亘古今，无非一气耳。世间纷纭，千头万绪，不知其所以然而然，即所谓理。”
“此言妙哉，与吾物理学派不二矣。”王渊拍手大笑。
朱熹认为，理是虚无的，形而上的；气是有形的，形而下的。理先于万物而存在，也先于气而存在，理孕育出气并存在于气中，而气又演化出世间万物。
罗钦顺认为，气就是一切，气孕育出宇宙，孕育出一切事物。因为气演化出的东西越来越多，看起来纷繁复杂，人们很难理解阐述，于是就总结出一些规律即为“理”，理只不过是气的部分总结体现而已。
罗钦顺的理论完全可以套一层科学外衣，气就是能量，孕育宇宙及万物，理则是人们发现的科学规律。
罗钦顺没有研究过物理学派，只当是心学的一个分支。他疑惑道：“物理学派也认为气理一体、气为根本？”
“然也。”王渊笑道。
其实，物理学派的现有理论，只强调气理合一，不理会气理谁先谁后、谁主谁客，算是搁置了气理的学术争论。
罗钦顺立即坐直，拱手说：“请赐教。”
王渊阐述道：“首先，物理学派，讲究气理合一。气为实，理为虚。物理研究，便是求理；物理运用，便是求气。我们不断观察、实验、思考，总结发现越来越多的理，再将已知的理，将气转为实用。就拿蒸汽机来说，便是求理运气。我们首先发现了机械运动、杠杆原理、物体密度等等众多的‘理’，再将这些‘理’结合起来，组建制造出新的‘气’。蒸汽机，便是气之造物，也是理之造物。”
“原来如此，”罗钦顺若有所思，随即又疑惑道，“你这是心学？怎么跟心学不沾边啊？”
王渊瞎扯道：“阳明公主张知行合一，知为理，行为气。只研究实验而不运用，有理无气；只运用而不研究实验，有气无理。就如那蒸汽机，先要研究探索，总结出许多理来，再制造蒸汽机加以运用，才算气理合一，也即知行合一。”
“哈哈哈哈哈！”
罗钦顺捋胡子大笑，接着来一句：“生拉硬扯，牵强附会，胡说八道！你同你的老师，根本就不是一路的，学问跟老夫反而有点像。”
王渊说道：“我既赞同整庵先生，也赞同阳明公，为何不能统一呢？”
罗钦顺道：“我论气，他论心，如何统一？”
王渊笑道：“朱子气理二分，整庵先生气理混一，这也是根本不同啊，为何整庵先生没有跟朱子的学问决裂？君子和而不同，学问也可和而不同。”
罗钦顺默然，他是气学宗师，表面服从朱熹，其实背叛朱熹的程度比王阳明还严重，他直接刨了朱熹理论的根子。
王渊又说：“在下斗胆，邀请整庵先生去物理学院看看。”
罗钦顺也不拒绝，点头道：“那便去看看。”
物理学派缺一个真正的大儒，理论其实很粗糙，核心学术争论全部搁置。如果能把气学宗师拉进去，将彻底完善理论体系，这老先生可是跟王阳明笔仗十年而不落下风。
至于儿子的婚事，只要罗钦顺加入物理学派，两家结亲自然顺理成章。

第522章 理一分殊
罗钦顺没有立即去物理学院，而是弄来《数学》、《物理》两书，自己窝在书房里慢慢参详。
不精通《易经》，不可称之为大儒；而精通《易经》者，又必是数学高手。
在熟悉数字符号之后，罗钦顺半月即读完《数学》，又花费几天时间略懂微积分。他没有继续深入研究，因为想要尽快了解物理学派，于是又转而自学《物理》。
各种新奇知识，让罗钦顺大感兴趣，想要亲自去物理学院观察实验。
王晹作为掌院，自然热情接待：“整庵先生，欲观何处皆可往，但实验室必须提前支会一声。”
“入乡随俗。”罗钦顺微笑道。
为了引发罗钦顺的兴趣，王晹主动带他去观察显微镜。
“掌院！”一个学生站起来问候。
王晹问道：“你在观察什么？”
那学生说：“水虫。”
王晹小心取出载玻片，问道：“整庵先生，你看这上面有什么？”
罗钦顺仔细观察道：“有些水渍。还有……这些碎末是苔藓？”
王晹把载玻片放回去，又教罗钦顺使用显微镜：“请整庵先生再看一看。”
罗钦顺好奇趴下，慢慢调整倍数，突然吓得站起来：“此为何物？”
王晹笑道：“水虫（水熊虫）。”
“这面目狰狞的虫子从何而来？”罗钦顺问道。
王晹回答：“水底沉渣，潮湿岩土，还有苔藓等物，到处都能找到。”
罗钦顺问：“平时喝的水里也有？”
王晹说道：“可能有，可能没有。而且，便是将水煮沸，也无法将这些水虫烫死，这些虫子可以假死复活。”
罗钦顺再次俯身观察，刚开始有些惊恐，看多了也就习惯，甚至觉得这些水熊虫颇为可爱。
捣鼓好半天，罗钦顺终于离开显微镜，问道：“你们观察这些虫子作甚？”
王晹说：“未知之物，未知之象，自当探求索问，莫管它有用无用。今日或许无用，明日便可能有用。以前谁又能料到，水晶或玻璃可以磨制透镜，用以观察极远或极微之物呢？而用千里镜、显微镜观物，便需掌握光学相关的道理。”
罗钦顺点头道：“《物理》一书，我也略观一二，你们的格物法子确实另辟蹊径。”
王晹笑道：“《物理》一书，三年删改刻印一次，先生所看之《物理》，恐怕有颇多疏漏。便如这光，日光、烛光之存在，我们最新认定为是一道道细微的光线。无数细微光线，又组成光束。太阳便是个巨大的发光体，与蜡烛并无根本区别。只是太阳足够大，光照足够广、足够远，他才能打破黑夜。而月亮，很可能并不发光，它像镜子一样反射太阳光。”
“你们这等惊世骇俗之言，恐怕钦天监并不认同。”罗钦顺虽然吃惊，但还能保持镇定。
王晹摇头：“钦天监已经认同了，相关道理印证，还是他们帮忙一起做的。”
罗钦顺默然，良久才说：“带我去看看蒸汽机，此物利济万民，又害及万民，老夫想看看它的本来面目。”
王晹把罗钦顺带去发明陈列室，指着一台小型蒸汽机说：“便是此物。从这里加碳进去……”
王晹不但给罗钦顺看了蒸汽机，还详细讲解构造，阐述每一个环节的物理原理。
整整在物理学院转了一圈，罗钦顺离开时一言不发。他的学术理论本就偏向唯物，甚至认为“心”是物质，是产生并储存“意”的载体——用现代知识去理解，把“心”换成“大脑”非常科学。
王阳明说心外无物，罗钦顺说心本就是物，且只是万物中的一种。两人不吵起来才怪！
一个偏唯物的气学宗师，看到那么多物理发明，了解那么多物理原理，那种震撼简直难以言喻。
回家之后，罗钦顺要来物理学派的哲学体系文章，看了两遍觉得粗糙无比，他打算重新为物理学派整理哲学体系。
打动罗钦顺的，不仅仅是物理知识，还有物理学派的研究过程，入门就非常困难，入门之后变得更困难。
罗钦顺坚决反对心学，并非学术原因，他推崇王阳明，但不推崇王阳明的学问。因为他认为，心学可以“速成”，可以跟禅一样顿悟，必然吸引好高骛远的士子。但是，除了心志坚定者，大多数人修习心学都会误入歧途，变成妄谈心性的庸碌之辈、虚假之徒。心学一旦推广开来，必定流毒于天下！
事实证明，罗钦顺并非杞人忧天，心学发展几十年后就彻底走样。心学门徒当中，确实能人志士辈出，但整体素质非常低下，连传统的理学门徒都不如。
阳明心学，太个人化了，对学生天赋的要求太高了。
这就好比一门武功，少数人练了牛逼到炸，绝大部分人练了全是花架子。而这门武功还能速成，诱导无数年轻人去学，花拳绣腿使出来非常唬人，真正遇到土匪却直接抓瞎喊救命。
物理学派的东西，没法速成，罗钦顺对此非常满意。
在书房枯坐三日，罗钦顺提笔写道——
“天地之化，人物之生，典礼之彰，鬼神之秘，古今之运，死生之变，吉凶悔吝之应，其说殆不可胜穷，一言以蔽之，曰：一阴一阳之谓道。”
“凡事物之肖夫道体者，皆洒然而无所累，变通不可穷也。所谓道体者，当别为一物，而立乎事物之外；所谓事物者，不容不与道体为二，苟有肖焉，亦必又弗肖者矣。夫器外无道，道外无器。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或曰：器亦道，道亦器。”
这两段话，比物理学派的牵强附会高明无数倍，高屋建瓴的点明物理学派的学术正统性。
大致简述如下：世间变化，纷繁复杂，难以言说，且称之为道。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在瞎讲，太极与阴阳不可分割，道与器也不可分割。道就是器，器就是道。物理学派研究对象是器，但归根结底在研究道，这也是在格物致知。
这直接驳斥了物理学派反对者的观点，那些人说物理学派重器而不重道。
还有反对者讲，物理学派研究的规律，是“物之性”，而非“物之道”。罗钦顺直接这样驳斥：“理之所在谓之心，心之所有谓之性……道心，性也，性者道之体……”
又接着这个说法，阐述物理学派为啥研究万物：“性之所以难言者，只为理字难明，往之为气字之所以妨碍耳……理一分殊，其言至简，而推之天下之理，无所不尽。在天固然，在人亦然，在物亦然……理一便是天地之性，分殊便是气质之性。”
大概简述如下：物理学派研究万物性质，是因为至理难言，气理大道很难直接获取，只能从“道”的载体“性”（物理规律）去发现。天地间的大道理相同（理一），但表现在万事万物却不同（分殊），而“理一分殊”又是共通的，即物理学派可以通过研究不同事物的“器性”，来获得天地之间的“道心”。
整篇文章三千多字，博征旁引、论述精妙，顺便驳斥了许多先贤的“谬论”，便是理学大儒都找不出漏洞。
甚至连物理学派被人诟病的，什么只知格死物，不知人心道德，这方面都被罗钦顺给堵死了。他说：“能思者心，所思而得者性之理也……人心之神，无所不通，谓之圣亦可也。惟其无所不通，故能推见事物之数，究知事物之理。物理既得，夫复何疑？若于行迹之粗，必欲细微观察，则虽圣人亦有未易能矣……能通之妙，乃此心之神；而所通之理，是乃所谓道也。若认精神以为道，则错矣。”
关键词：物理既得，夫复何疑？
万物之道都晓得了，还有什么可以疑惑的？就算是仁义道德，也能去观察总结实践，这玩意儿跟物理是相通的——顺便驳斥王阳明的“心即理”，即认为精神是道乃错误观点。
……
王渊拿到这篇文章，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通篇没有一个物理实验，没有一个物理公式，却树立了物理学派的儒家正统性，搞物理研究就是在追寻天地大道！
这老先生自认理学正统，不但驳斥陆九渊、陈白沙、王阳明，还把周敦颐、朱熹、程颐等理学宗师给怼了一遍。
普通士子或许看不出来，大儒绝对能领略到火药味。通篇都在疯狂骂人，这里朱熹说得不对，这里程颐说得不对，这里周敦颐说得不对，这里王阳明说得不对……反正老子是对的，而且老子论述严谨，老子还分析了他们为啥错误！
王晹弱弱道：“先生，弟子数过了，此文有四处在驳斥阳明公，而且驳斥得还非常有道理。”
王渊点头说：“我看到了。”
王晹为难道：“此文若在《物理学报》刊载，恐怕有不敬师长之嫌，毕竟咱们都是心学弟子。”
王渊训诫道：“物理之学，尊师而不循师，一切以实践为准。你忘了吗？孰是孰非，不做评判，把文章刊载出来便是。”
文章很快登上《物理学报》，物理门人豁然开朗，原来老子才是儒家正统，今后不必再羞于示人了！
同时，物理学院多了一块牌匾，上书：理一分殊。
理一分殊，这是整篇文章最有价值的观点。气没有分开时，大道都是一样的；气分而演化万物，就出现了不同的物理性状。研究观察总结这些物理性状，聚少成多，就能合而为大道，得窥天地至理！
可惜，罗钦顺不愿加入物理学派，他依旧坚持自己的气学，只不过经常跑去物理学院串门。
每次来到物理学院，学生们皆执弟子礼，以表达对罗钦顺的尊敬。

第523章 火车与铁路
罗钦顺虽没有加入物理学派，但却在教导弟子的时候，对物理学说多有赞誉之词，还鼓励弟子去物理学院交流。
同时，罗钦顺又给另一位笔友写信，并寄去最新版的《数学》和《物理》。
这位笔友名叫张邦奇，十五岁就写出《易解》、《释国语》。全国大多数士子，十五岁连《易经》都不通，人家却已经围绕《易经》写学术论文。如今，张邦奇担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同样不喜欢政治斗争，但治国观念偏向于改革。
王阳明、罗钦顺、张邦奇三人，互为笔友多年，也互相尊重推崇多年。但是，一个心学、一个气学、一个理学，彼此驳斥，相爱相杀，都不同意对方的学术思想。
张邦奇很有意思，他属于传统理学家，并不接受物理学这种新玩意儿。可他接到罗钦顺的来信之后，居然扔给学生传抄《数学》和《物理》，让南京国子监生有兴趣的就去研究，相当于课外书籍或兴趣爱好。
“老师，”王晹作揖见礼道，“自从整庵先生出入物理学院之后，只半个月时间，就有数十位士子拜入物理学派。其中，八人进士出身，十七人举人出身。另有诸多士林名宿，也慕名到物理学院拜访，有些大摇其头，有些却兴趣盎然。”
“这是好现象。”王渊非常高兴。
别看罗钦顺整天研究学术，但士林影响力却很大，一下子就让物理学院获得巨大关注度。
但还是那句话，物理学太枯燥了，仅数学就能击退无数士子。物理学院有很多滥竽充数者，他们是来混人际关系的，最终目的是想获得王渊的赏识提拔。
王晹又说：“老师，弟子今日前来，是禀报蒸汽机车的消息。”
“成功了？”王渊惊喜道。
“正在加长铺设铁轨，过几日便能试车。”王晹说道。
历史上，蒸汽火车的出现，是在瓦特完成蒸汽机改良的二十年后。这项发明顺理成章，英国当时已经有了有轨马车，很容易想到把有轨马车变成有轨蒸汽机车。
说个很魔幻的事情，秦代中国也曾出现有轨马车。用坚硬且不易腐烂的木材，铺设长长的木轨，用马拖着往前行驶，以此加快秦军的运粮速度，减少军粮运输途中的损耗——这玩意儿有实物出土，以至于某些学者猜测，秦始皇的“车同轨”是不是特指木轨？
招来王策，王渊对儿子说：“罗家已经同意结亲，过几日便派人去下聘，你且安心读书。”
王策脸红道：“这么快？”
“成亲还早着呢，黄道吉日都没看，”王渊笑着说，“过几日，随我去西山那边观看试车，陛下到时候也要去。”
“试车？”王策没听明白。
王渊说道：“蒸汽机车。”
“哦。”王策挠头。
很无奈，作为王渊的长子，王策对物理没啥兴趣，他最喜欢军事，就连四书五经都是被迫学习的。
当然，没兴趣也要学！
王策刚到京城的时候，就被逼着学习数学，如今物理常识也掌握了许多。
正德二十三年，三月底。
宛平县，西山脚下，众多物理学院弟子前来观看试车。
皇帝来了，林俊来了，罗钦顺也来了。
皇贵妃、黄峨、宋灵儿等女眷，也都各自带着孩子，站在那里等着看稀奇。
一段铁轨铺了五百米长，罗钦顺走过去敲敲，惊讶道：“都是熟铁打造？”
王渊笑着说：“皆为钢材。”
罗钦顺连连摇头：“此物难以推行，太费钱了。就算蒸汽机车跑得快，那也是踩着银子在跑，恐怕还有刁民暗中盗取钢材。”
王渊对朱厚照说：“陛下若欲推广此物，凡有破坏、盗取钢轨者，当以谋逆罪论处！”
“此物真这么有用？”朱厚照惊讶道。
王渊说道：“陛下一观便知。”
两个匠籍杂役，正手持铁铲站在车上。蒸汽机的主要改良者凌夏，带着伙伴最后检查一遍机器，便走来说：“请陛下发令试车！”
朱厚照点头：“试车。”
王渊提醒道：“陛下请站远一些，蒸汽机车行驶，一路烟尘颇大。”
养生达人朱厚照先生，自然从善如流，带着皇贵妃、太子和公主，退得老远用千里镜观察，众人只能跟着退后。
一铲铲煤炭在锅炉中燃烧，机车顶部喷出大量烟尘，甚至还夹杂着些许火星。
“轰轰轰！”
火车头缓缓启动，车轮跟铁轨间隙相撞，发出巨大的响声。后面还拉着两车斗的煤炭，越跑越快，转眼间就把五百米长的铁轨跑完。
林俊那老眼昏花的眸子，突然绽出精光，声音颤抖道：“若是将铁轨铺到边镇，千里之地旦夕便至，何忧边患也？”
被这话提醒，朱厚照也兴奋起来：“便把铁轨铺到大同去！”
王渊连忙说：“山西之地，表里山河，便是官道都不好修，如何能从京城铺铁轨过去？”
朱厚照瞬间被浇一头冷水，连连叹息：“可惜，可惜。”
王渊建议说：“陛下，可以逐步铺设。臣建议，目前可铺三条铁轨：其一，从西山至京城，可运西山之煤，利济京城百姓，还能收取煤炭运输费用，以填补铺设铁轨、建造机车的花费，长年累月下来甚至还有得赚；其二，铺设从京城到天津的铁轨，如此漕粮运到天津，就能由铁轨机车转运，如此可省下无数费用和徭役；其三，铺设从太原到代州的铁轨，可以大大缓解大同镇的军粮运输成本。”
三段铁路都不长。
第一段铁路，西山至京城。
京城百姓日常消耗，大都使用西山之煤，一旦使用铁路运输，煤价就能迅速降下来。
第二段铁路，北京至天津。
无论出于商业还是政治因素，这条铁路都非常重要，而且绝对回本飞快，因为货运量太大了。
同时，王渊也是在徇私。天津工厂使用的煤炭，来源于天津本地的小煤矿，浅层已经挖得差不多。如果这两段铁路修起来，就能直接从西山运煤去天津，天津那边的工厂受益无穷。
第三段铁路，太原至代州。
大同镇的军粮，主要由山西、河南两省输送，最大的成本就是运输和徭役。两省百姓为了运送军粮，服役之人经常倾家荡产，同时也造成大同镇米价奇贵无比。
偏偏山西地形复杂，以现有的工程水平，想修通铁路是很困难的。
因此，王渊决定先铺设太原到代州的铁路，这一段路线地势相对平坦。一旦修通，汇聚到太原的山西军粮，就能迅速运送到代州，再用民夫经雁门关转运去大同镇。
王渊更大的打算，是想利用山西的海量煤矿！
第三家工厂，王渊就打算开在山西，并且吸引武官、边商和晋商，一起来做这个生意。那里的棉花原材料不够，但可以搞毛纺厂，只需再把蒙古人打痛一次，就能逼着对方交易羊毛。
蒙古贵族肯定也愿意，以此加强草原与内地的经济联系。但这种联系是互相存在的，也有可能养出一堆资本家，为了源源不断获得羊毛，在关键时候反而帮着蒙古人说话做事。
罗钦顺提醒道：“西山之煤，或损及龙脉，在此铺设铁轨，恐怕招惹众臣非议阻挠。”
王渊笑着说：“这就要看陛下决断。”
西山其实离皇陵挺远的，只不过属于同一山脉，西山采煤有挖断大明龙脉的嫌疑，因此朝廷才多次下令禁止开采。口头禁止而已，君臣都知道禁不得，一旦禁绝之后，京城百姓就没法生火做饭取暖了。
而若同意铺设西山至京城的铁路，那就是连禁令都取消，任由民间去挖大明龙脉。
取不取消禁令，似乎没啥区别，反正一直都在挖。
但是，这属于非常严肃的政治问题，但凡出点事情都要背锅。即便是王渊提出修铁路，杨廷和作为内阁首辅，也是直接责任人之一。
言官们哪天想搞事儿，随便哪里出现灾祸，就可以说铁路动了龙脉。如果有党争那就更精彩，等于给政敌递过去屠刀，只剩下任人宰割的份儿。
杨廷和要是敢同意在西山修铁路，那他就跟王渊绑定了，属于一条绳上的蚂蚱。
朱厚照拢着袖子遥望西山，突然咬牙说：“修！”
不就是挖自家祖坟吗？
修不修铁路都在挖，纯粹是个面子问题，而朱厚照一向是不要脸的。

第524章 铁道司
自从朱厚照病情加重之后，每逢三六九上朝的新制度，也已经被皇帝彻底抛诸脑后。
这货除了元旦、冬至等重大节日，平时根本就不去奉天殿，甚至十天半月都不回豹房。他长期窝在好山园，敦促改进火枪和火炮，闲得无聊就看勇士们摔跤打架——那地方环境比豹房还好，毕竟清代在此修建颐和园，非常适合朱厚照养生续命。
可惜，还是没能戒酒，有那自制力就不叫朱厚照了。
皇帝彻底不上朝，政事全扔给内阁和司礼监，不出问题那纯属痴人说梦。
张永自知年迈体衰，估计活不了几年，倒没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把府库的银子往自家搬。但是，这货利用掌印兼秉笔的权利，疯狂提拔自己的家人！
哥哥张富，弟弟张容，早在正德五年，就分别被封为秦安伯和安定伯。接着他们的锦衣卫职务，又很快转为世袭。如今，哥哥张富已死，张永逼迫后军都督府，把弟弟张容提升为锦衣卫指挥使（世袭，但无实职和实权）。
还有张永的几个子侄辈，全都成了锦衣卫世袭千户。
李应已经升为后军都督府右都督，掌锦衣卫事。面对张永批红盖印的任命文书，李三郎根本无法拒绝，一旦拒绝便是违抗皇命。
张永的外甥王瓛，以前冒功升为都督佥事，现在竟做了从一品都督同知（实权武官）！
王瓛疯狂贪墨京营士卒的粮饷，张容则对京郊百姓下手，肆意圈占民田无数。
科道言官都懒得弹劾了，六科的弹劾奏章，得经由通政司递上去，最终还是递到司礼监张永手里。都察院的弹劾奏章，胡乱转一圈之后，还是到了司礼监张永手里。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有屁用啊！
王渊倒是可以见到皇帝，但以朱厚照的性格，根本就不会管这种事，打小报告只会平白得罪张永。
对此，王渊、杨廷和是一致的，两人都已经磨刀霍霍，只等皇帝死了就对张永动手——历史上，杨廷和联合张永、王琼，一起除掉江彬和陆完。但转头就直接翻脸，王琼被流放充军，张永被丢去看守皇陵。
如今张永还天真得很，一边提拔家人，纵容家人贪赃枉法，一边又暗中结交王渊、杨廷和，想左右逢源得一个善终。
“张督公，没有内阁拟票，你这道圣旨是违制的！”杨廷和冲到司礼监讨说法。
张永已经老态龙钟，一脸的老年斑。他见到杨廷和都不起身，只躺在椅子上拱手见礼：“杨阁老，这是陛下的旨意，你跟我说也没用啊。陛下在西北郊好山园，杨阁老可自行前往，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杨廷和皱眉问：“可是王若虚怂恿的？”
张永笑道：“除了他，还能有谁？咱家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那铁路到底有何用处。”
杨廷和郁闷道：“那可是龙脉所在，哪能轻易动土？出了事，谁担待得起？还有工部，陛下都不跟吏部商量，就直接加了一个清吏司！”
张永悠哉哉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劝道：“杨阁老，你我都已经老了，半截入土的人，何必再跟年轻人争？这位王尚书，虽然年纪轻轻，办事却极有章法，定然不会胡乱施为。他是知道，你不可能答应在龙脉动土，才说动陛下直接发圣旨。此事不经过内阁，就算出了问题，也与你们这些阁臣无关。”
“我自然知道。”杨廷和说。
张永笑道：“王尚书此事毫无私心，否则就不会绕开内阁了。”
绕开内阁，直接发圣旨，固然能够快速修铁路。却等于给杨廷和递刀子，杨党完全可以拿龙脉说事儿，随便逮着一场灾祸就疯狂弹劾王渊。
但杨廷和就是不得劲儿啊，他快被王渊给搞疯了。
王渊一会儿合作，一会儿退让，一会儿又绕过内阁办事，所作所为毫无章法可言。杨廷和完全猜不透，王渊究竟想跟他合作，还是想跟他做对，又或者是井水不犯河水。
“罢了！”杨廷和拂袖而走。
张永突然开口：“杨阁老，听咱家一句劝，别再瞎折腾了。王尚书此人，其实很好应付。你在做官，他在做事，只要你不挡着他做事，他也不会妨碍你做官。”
杨廷和仿佛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同时又不愿承认。
什么叫你在做官，他在做事？
说得好像老子尸位素餐一般！
也正因为如此，杨廷和自命是社稷之臣，不觉得自己是个职业政客，才始终摸不清王渊的路数。
杨廷和冷笑，头也不回，边走边说：“张督公，我也劝你一句，把你的兄弟和外甥都看好了！否则，王若虚这个做事的，可不像我这个做官的好说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张永与杨廷和，都只能看清对方，无法正确认识自己，就算知道也下意识的不愿承认。
张永愣了愣，等杨廷和走后，他突然唤来一个小太监：“告诉安定伯（张容）、王都督（王瓛），他们最近又干了什么糊涂事，尽量补救挽回，切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小太监立即跑去传话。
张永又自言自语道：“不对，还是不对……”思索好半天，他终于想通了，“王二郎做事，着眼天下大局。杨廷和做官，才是自命清流，他断然容不得天子近臣。一旦陛下……到时候，要对我动手的不是王二郎，而是他杨廷和才对！”
朱厚照一死，杨廷和为了提升威望，必然拿太监、锦衣卫、豹房边军开刀。因为这三个势力民怨极大，且为文官所不容，而且还很好对付，张永会第一个被杨廷和收拾。
张永急得背心冒汗，颤颤巍巍站起来，打算隔三岔五去好山园，尽量挪时间亲自伺候皇帝。不管有没有效果，都疯狂给杨廷和上眼药，直至逼得杨廷和被罢官为止！
若不能让杨廷和罢官，张永就会罢掉自己家人的官职，让他们把多年搜刮的财货带回老家，并祈祷杨廷和不要赶尽杀绝。
杨廷和罢官？
罢不掉的，否则朱厚照养生就养不安宁了。
不管张永心里怎么想，杨廷和反正懒得再阻拦王渊做事。不阻拦，也不配合，王渊若有本事，就全部绕开内阁去办，出了政绩内阁摘桃子，出了问题正好抓住王渊的把柄。
那封违制诏书扔下去，立即引起吏科反对，工科倒是乐见其成。
但是，吏科反对无效，他们的反对意见，必须经过通政司反应到张永那里。
吏科为啥反对？
因为王渊要增加衙门和官员，在工部新设一个铁道清吏司！
工部一共有四大清吏司，分别是营缮（营造修缮）、虞衡（山林水泽）、都水（水利工程）和屯田。
现在，王渊又要加一个铁道清吏司，附带铁道所、铁道局两个下属机构。
铁道司，总管天下铁路之事，暂设正五品郎中一人，从五品员外郎三人，正六品主事三人。
铁道所，掌管天下铁路运营和修建，暂设正七品所正两人，正八品所副两人，正九品所丞六人。
铁道局，即铁道司的小金库。铁路运营收入，都收归铁道局；铁路建设物资，也由铁道局保管。暂设正九品大使一人，从九品副使三人。这个单位，只有保管权，没有处置权，会有一个员外郎专职分管。
以上这些都是流官，还有不入流的杂官佐吏和差役。
并且，工部铁道司的官员，都交给物理门徒担任，王渊不容许外人染指。
必须趁百官们还不清楚其中的巨大利润，迅速把这件事给定下来。以后肯定是要进行调整的，各地还会设立分属机构，也会分出利润给地方和户部，以换取其他衙门的配合与支持。

第525章 占城大米到了
在物理学派弟子当中，官职最高的已经做到寺卿，还有诸多被外放为地方官。
让何人掌管铁道司，王渊还真有些头疼。许多能力足够的，资历却不够，而且一司之事，当挑选老成持重者为之。
选来选去，王渊决定用张璁，虽然张璁并非物理门人。
张璁是正德十五年进士，目前官至翰林院侍讲，也是太子的老师之一。他虽只是正六品官员，但翰林官调任部员，做正五品郎中刚好合适，而且这位老先生已经五十三岁，不能一直丢在翰林院消磨时光。
“秉用先生可愿做铁道司郎中？”王渊亲自去翰林院请人，就怕张璁不愿意，可能你觉得是提拔，人家还觉得受委屈呢。
张璁早就在翰林院待烦了，但也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道：“铁路与火车，我也有耳闻，真的可以日行千里？”
王渊笑道：“不但可以日行千里，一次还能运送人货无数。建造铁路的银子，直接由内库拨款；建造铁路的石料与木材，折价从工部节慎库购买。两年之后，自负盈亏，铁道司财政完全独有，只需给户部和工部分润好处，便能堵住他们乱七八糟的说法。”
“我先去看看实物再说。”张璁还是心里没底儿。
张璁也是大儒，但专攻《礼记》，其余只能算旁通，在渊博方面不如王阳明、罗钦顺等人。
想知道张璁是怎样的人，看他的礼学思想就知道了：
第一，礼缘人情。礼，不能夺情，不能因为守礼，就漠视人基本的情感和生理需求，否则就叫做礼教吃人！
第二，礼就是理。礼从义起，礼要讲仁义，礼要讲道理。真正的大礼是天下为公，必须造福于民，必须大众认可，否则就是歪理，就是虚伪之礼。
第三，随时损益。礼不是一成不变的，应该随时代变化而变化，古礼不能照搬，否则就是拘礼自朽。
第四，守正秉诚。不管礼如何变化，都该遵守礼义廉耻的基本底线。不能利用礼教规矩，去做坑害百姓、损人利己的事情。
第五，修举祖宗法。礼法，就是制度和法律。大明的祖制和法律，核心肯定是没问题的。只是有些细节跟不上时代发展，这些就要去修正；有些细节本身很好，却被后人败坏了，这些就要去恢复——说穿了，以祖制为幌子，行变法改革之事！
张璁被带去西郊接触火车，获知火车的理论速度和载货能力之后，瞬间变得兴奋起来。他又上车亲自试乘，感受那蒸汽巨兽的威力，第二天便答应王渊的邀请。
铁道司主官如下——
郎中：张璁。
员外郎：王教、徐阶、王崇。
主事：蒋信、聂豹、凌夏。
这个任命一出，包括杨廷和在内，朝中百官都看傻了。
张璁，正德十五年榜眼。徐阶，正德十八年榜眼。王教，正德十八年探花。王崇，庶吉士翰林官。小小的工部铁道司，居然扔去这么多“储相”，王渊就不觉得大材小用？
只要再苦熬两年，张璁完全有资格当侍郎，王教、徐阶和王崇也能有更好发展。
这么多优秀储备人才，不关键时刻丢出去占领要职，现在就一股脑儿塞进铁道司太浪费啦！
群臣表示看不懂，杨廷和却知道，王渊这是又想做事了。
至于那三个主事，蒋信是从王阳明门下投过来的，曾跟随王渊去浙江开海，是杭州工商学校的第一任校长。目前在河南做州同知，被王渊一封信召回来。
聂豹是王阳明的学生，知县考核全国第一那位，而且算徐阶的半个老师。此人转任巡按御史之后，在福建得罪了三个太监、一个都司、一个布政使、一个按察使、两个按察副使、两个布政司参政、一个知府、四个知县，政绩是让福建的海关税收一举反超浙江！
但是，聂豹整顿福建各市舶司，触动了太多权贵利益，就连吏部尚书廖纪都没保住，被明升暗降扔去广西当知州。恰逢广西土司叛乱，聂豹征召乡勇守城，坚守州城两年有余，终因寡不敌众而失守，想自杀却被手下拦住，最后还被叛军给俘虏了。虽然趁机逃出来，却还是遭到贬官，王渊这次趁机把聂豹调回京城当铁道司主事。
凌夏更有意思，匠户出身，没有功名。
王渊让弟子们研发蒸汽机，其他人都放弃了，只有凌夏一直在坚持，如今的火车也是凌夏带头研发。
让一个匠籍白身，直接做正六品工部主事，不招来言官弹劾那简直是白日做梦。一向跟王渊关系好的吏部尚书廖纪，这次都坚决不同意，但皇帝强行任命他也熬不过。
还有几个八品、九品的佐官，也跟凌夏差不多，要么秀才出身，要么秀才都不是。但这些任命无所谓，佐官可以随便搞，这辈子撑死能升到正七品。
甚至连大量吏员，都是物理学派弟子！
完美诠释啥叫“任人唯亲”，工部铁道司已成王渊家的后院。
……
文渊阁。
蒋冕正在批阅各部奏章，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顺手翻开户部发来的一封奏疏。
“噗！”
“咳咳咳咳！”
蒋冕一口茶水喷出来，又连忙闭嘴稳住，结果把自己呛得不停咳嗽。
其他四位阁臣，都好奇看过来。
蒋冕缓了一阵，擦嘴说：“户部奏疏，有米到通州，第一批两万石！请求解库。”
杨一清疑惑道：“这时节，哪里运来两万石？”
“难道是去年延期未至的？”杨廷和也万分不解。
蒋冕解释：“探海伯从极东带回金银，直接通过锦衣海卫在南洋买米。四百文一石，包运到天津港。这只是第一批，接下来还有几批。”
“四百文一石还包运到天津？”王琼虽然喜欢当狗腿子，却是个非常有才能的，他对各种数据非常敏感，甚至能通过计算来调拨物资，让各种工程没多少贪污的空间。
蒋冕点头：“奏章是这样说。”
整个明朝，米价最便宜的时候，只有三百文一石，但那是南方局部地区丰收时的米价。
而这批大米，四百文一石，还包运到天津！
王琼追问道：“海船沉没了谁赔？”
蒋冕说：“锦衣海卫包赔，而且必须赔米，不能赔银子。”
杨一清叹息道：“这锦衣海卫，原以为是陛下的消遣物，没曾想竟还有如此大用处！”
“不对，肯定不对，”王琼摇头说，“以前众臣有漕运、海运之争，我也打听过南洋米价。四百文一石，或许偶尔能买到，但绝不可能一下子买到两万石，更何况这还只是第一批，而且还要包运到天津！如此做法，锦衣海卫就算不亏，也顶多保本而已。锦衣卫可有不贪的？”
毛纪笑道：“王阁老，话不能这样说，就不许太监、武人能有廉洁报国之士？依我看，锦衣海卫提督朱英，锦衣海卫都指挥满正，这二人肯定是廉洁且能任事的，朝廷应当表彰他们的功绩，让他们继续把粮食运来。”
王琼说道：“一两人清廉容易，两万石粮食的运输，那得动用多少人？个个都清廉吗？”
杨一清突然说：“这些粮食，恐怕来路不正。”
“来路不正？”蒋冕问。
杨一清道：“无非是抢来的。”
王琼说道：“肯定是抢来的。”
蒋冕笑着说：“莫要乱猜，既然粮食已到通州，便批准他们解库太仓便是。”
这事儿说出来有些不光彩，五位阁臣都不再议论。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管他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反正没有盘剥大明百姓就行。
明朝的漕粮有变动，在正德年间，每年漕运定额为四百万石。
这一下子多出两万石，而且还只是第一批，早就把内阁大佬们乐坏了。
便是一向跟王渊唱反调的毛纪，此时都笑嘻嘻说：“王若虚虽然离经叛道，但看人用人的本事没得说。那朱英和满正，都是他提拔的人才，虽然远在南洋海外，却能为朝廷忠心耿耿运粮，殊为难得矣！有功就要赏，可给朱英的子侄辈荫官，再给满正抬一抬武勋散阶。”
杨廷和点头道：“此事可矣。”
王琼冷笑不说话。
杨廷和、毛纪二人在打小算盘，看到锦衣海卫有大用，就想笼络朱英和满正。
王琼这个数据敏感者，深知四百文一石从南洋运大米到天津，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锦衣海卫还常年在海外，按理早就该不听话了，想想那些大明边将就知道。
但是，粮食就这样运来了，皇帝和王渊对锦衣海卫的掌控非同一般，怎么可能被荫官、升阶这种小恩小惠收买？
其实嘛，锦衣海卫真没想象中那么听话，这些家伙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就连王渊安插的眼线宁搏涛，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接了许多宗族亲戚去南洋发展。
如果任由发展下去，最多再过二十年，锦衣海卫就会听调不听宣。
王渊故意的，谁还不给自己留后路啊，更何况他还想搞改革变法，自古变法之人就没几个有好下场。
不论如何，这两万石粮食运来，朝中没人再说锦衣海卫的坏话。谁敢言取消锦衣海卫，内阁和户部绝对发怒，他们还指望着继续收粮食呢。
户部尚书彭泽，首先发怒。
刚入库的两万石粮食，铁道司直接支走五千石，说什么建造铁路需要粮食，打算召集灾民和流民以工代赈。
但彭泽的愤怒毫无用处，他虽然是户部尚书，但户部仓场侍郎赵璜是王渊的人，王渊一直卡着户部的钱袋子。

第526章 八千阉人铁道工
李承勋快步走进王渊的办公室：“掌部，东安门外聚集八千自阉之人！”
“关我礼部何事？”王渊懒得理会，“太监们如果不收，自有五城兵马司驱逐。”
李承勋说：“宫中肯定收不下，去年刚收了三千阉人。五城兵马司便是能驱逐，恐怕也散而复聚，终究是要解决的。总不能，都杀了吧？”
王渊问道：“内阁呢？”
李承勋说：“内阁让五城兵马司驱逐。”
王渊笑道：“李侍郎啊，你真会给自己揽事儿，便说打算如何处置吧。”
李承勋说：“工部铁道司修建铁路，为了不惊扰百姓，没让顺天府征发徭役，想要招募灾民和流民做事。不如，就让这八千阉人，做那修建铁路的劳工吧。”
“铁路修完了呢？”王渊问道。
李承勋说：“铁路暂定修三条，碍于人力物力，不可能同时修建。修完第一条，继续让他们修第二条，掌部恐怕不会满足于这区区几条铁路，今后总有这些阉人的活干。”
“哈哈，知我者，立卿也，”王渊大笑，“此事你去处理。”
李承勋，字立卿，弘治六年进士。
当初，王渊想让王阳明进京做户部尚书，王阳明写信说自己肺病复发，就推荐了南京刑部左侍郎李承勋。
礼部左侍郎王瓒，转升工部尚书，李承勋便进京做了礼部左侍郎。
又是一个能打的文官，当初林俊在江西剿匪，卸任不久就又闹兵变，叛军活捉江西参政赵士贤，杀死按察副使周宪。
各路官军因此畏敌不前，时任南昌知府的李承勋，征召乡勇跟叛军打得有来有回。周宪兵败身亡，部队溃败，李承勋单骑来到战场，迅速收拢溃兵。叛将王奇诈降，李承勋以诚相待，王奇遂心悦诚服，潜入叛军大营发展内应，官军趁夜突袭大胜。
这场叛乱，其实是宁王暗中策划的，却被李承勋这个南昌知府平息。宁王愤怒不已，勾结江西镇守太监黎安，改了叛军首领的供词，将李承勋捉拿下狱。幸好当时燕忠执掌大理寺，才将李承勋给保住——燕忠是金罍和常伦的伯乐，曾经提拔二人，可惜积劳成疾病死了。
王阳明在南京做吏部尚书，李承勋在南京做刑部左侍郎，两人私交非常不错，李承勋甚至成了心学弟子。
却说李承勋出了礼部，骑马直奔东安门，那里早已交通堵塞。
八千多自阉之人，来自河北、河南、山东各地，都是受灾过不下去的苦命人。他们选择挥刀自宫，熬过去细菌感染，没死的便前往京城，希望能被招进宫里做太监。
可惜去年春天，皇宫就招了三千个自阉者，哪里还有他们的差事？
去年冬，一万多阉人汇聚京城，他们互相并不认识，只能三三两两乞讨为生，病死饿死之后只剩这八千多。眼见日子没发过了，突然冒出一个阉人领袖杨春，竟把这八千多人聚集起来到东安门外叩阙。
东安门外的街道，已经被阉人给堵死了，还有无数看热闹的群众。
五城兵马司的士卒赶来，也只敢提刀捉枪在旁边警戒，生怕动武之后会酿成大乱。
李承勋骑马奔至，大喊道：“闲人退散！”
见来了一个大官，围观群众纷纷闪避，接着复又聚拢继续看热闹。
李承勋都懒得下马，问道：“这里何人主事？”
一个武官单膝跪地：“中城兵马司指挥韩耀，见过……”
李承勋道：“我是礼部左侍郎李承勋。”
韩耀连忙说：“见过李侍郎！”
李承勋说：“没你的事了，且带兵回去值守吧。”
韩耀犹豫道：“李侍郎，这些阉人众多，恐怕闹出乱子来。”
李承勋懒得跟此人掰扯，喝问众阉：“谁是领头的？”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出来：“杨春拜见李侍郎！”
李承勋说：“带上这些人，都跟我出城去，自会给你们一口饭吃。”
杨春能把八千多阉人聚在一起叩阙，自然是不好糊弄的：“敢问李侍郎有何安排？”
李承勋说：“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工部铁道司的雇工，闲时有口粮，忙时有月粮和工钱。”
杨春犹豫道：“草民读书少，请李侍郎不要诳我。”
李承勋气得不行：“老子堂堂礼部左侍郎，诳你们作甚？这宫里去年才招了三千阉人，哪有你们的活路，老子不忍你们饿死才站出来。信与不信，你们自己掂量！”
杨春立即跪拜：“多谢李侍郎恩德！”
杨春一声令下，八千多阉人齐刷刷站起，其中有十多人负责组织协调，居然颇有秩序的结伴离开。
李承勋慨叹道：“可惜你自阉了，否则倒有几分打仗的本事。”
杨春苦笑，他本就是逃亡军户，这些本事都从军中学来的。
历史上，这事儿也发生过。嘉靖皇帝觉得没面子，便把杨春及十多个领头者流放，剩下的阉人强行驱离京城，胆敢留下的直接抓起来论罪。
八千多衣衫褴褛的自宫者，跟在李承勋身后，浩浩荡荡前往东郊。
那里已经招募了千余流民，蒋信正在组织修建仓库，未来铁道司的物资都要存在此地。
聂豹负责铁路占地的搬迁安置，目前正在跟各知县打交道。这事儿涉及许多士绅权贵，肯定是有人不愿意的，聂豹自有手段让他们服软。毕竟是心学归寂派的开派宗师之一，聂豹做知县就能修缮几万条水渠，做巡按御史直接干翻福建镇守太监和三司，还怕这京郊的劳什子权贵？
徐阶负责后勤事务，包括采买石料、木料等各种物资。
王教总揽一应文书工作，同时负责核对账目。
王崇去了蓟州遵化，那里后世属于唐山管辖，此时是北方最大的冶铁基地（遵化铁厂），主要生产方式是用煤炭炒炼熟铁。王渊早就送去了炼钢之法，遵化铁厂却懒得改革，依旧按照老法子冶铁，只新建了几个炉子炼钢，炼出的钢材拿去铸炮，把朱厚照气得欲仙欲死。
遵化铁厂归工部管辖，专门设有一个工部分司。
王渊派了好几个人去整顿，一直都收效甚微，因为从上到下全烂了，铁厂巨大的利润牵扯到太多权贵。
现在要修铁路，总不可能从浙江运钢材过来，王渊决定彻底把遵化铁厂搞定。这次，王崇是带着豹房士卒去的，谁敢乱来直接当场打死，混日子的蛀虫全部清理干净！
王渊说只修三条铁路，但已经更改计划要修四条。
首先修筑北京到遵化的铁路，遵化铁厂制造的铁轨，就近一路铺到北京。今后，遵化铁厂的钢铁，便能顺着铁路，源源不断运输到京城。
并且，从京城前往大宁都司，正要经过这条道的。从京城前往辽东，官道也要路过蓟州。一旦这条铁路建成，就能加强京城与大宁、辽东的联系，具备巨大的政治和军事作用。修建铁路的时候，也不用挑选地形路线，顺着官道修建即可，一路都还算比较平坦，全程三百多里而已。
几位主管官员，还剩张璁和凌夏。
张璁负责总揽全局，协调其他衙门，出什么事儿也由他顶着，他顶不住了再去找王渊。
凌夏带着一帮物理门人，负责培训铁路工人，教导他们如何修筑铁路，并全程监工和引导。
来到东郊工地，李承勋找到蒋信。
蒋信非常惊讶，问道：“李侍郎，这些人都是？”
“皆为自阉之人……”李承勋把事情大概解释一遍。
蒋信顿时高兴道：“太好了，我这里正缺人手。先生（王渊）体恤百姓，不愿为建铁路征发民夫，现在又正值春耕，招募不到太多流民。你这八千多人，算是雪中送炭啊。”
李承勋抱拳说：“皆为苦命人，希望蒋主事善待他们。”
“那是自然，”蒋信笑道，“我也是心学弟子，知道良知为何物。”
李承勋已经拜入王阳明门下，蒋信是从王阳明转投王渊的，两人算起来还是师兄弟。
李承勋扫了一眼工地，惊讶道：“铁道司的库房，全部用三合土来建？”
蒋信笑着解释：“不是打制三合土，他们正在和水泥，用水泥和砖修建库房。”
王渊穿越之初，就自己捣鼓着烧水泥，无奈炉温始终不够，只能弄出来三合土。但炼钢时受到启发，可以使用助燃剂和助熔剂，王渊便让陆有珍带着门人继续研发。
陆有珍，便是至真道士的俗家本名，这货搞出了尿液制火药的法子，使得大明的火药产量大增。他捣鼓了好几年，不断尝试水泥烧制之法，经过无数次改进，水泥已经可以民用了，但还不能拿去修筑堤坝。因为强度不够，害怕水泥堤坝会垮掉，反而是三合土非常适合造堤坝。
修建工部铁道司库房，是水泥第一次民用实践。
至于石灰厂，在千灵山那边，跟挖煤的地方相距不远，勉强也算挖朱厚照的祖坟了。但根据钦天监官员的说法，千灵山没有挨着大明龙脉，因此一直有官方石灰窑存在，并且归工部管辖。王渊大笔一挥，直接把几处石灰窑改建成水泥厂。
有心腹执掌工部，就是这么省事儿，官方铁厂和石灰窑，全是工部的下属机构！
李承勋在工地转了一圈，观察咋用水泥和砖砌房子，直至快到傍晚才意犹未尽离开。
至于那八千多阉人，全部成为铁道司长期雇工，他们在吃第一顿饭之后就满足了。因为铁道司的红薯粥很稠，菜汤表面浮着大量的油腥子，这对他们来说绝对属于美餐。

第527章 威风
城南球场。
不管各地如何灾荒，不论百姓多么困苦，这里的足球联赛是越办越红火。
即便朝廷三令五申，依旧无法禁绝赌球。若遇到关键比赛，勋贵富豪们往往一掷千金，甚至因为有假赛嫌疑，前后爆发了七次流血冲突。
这天，安定伯张容正在观赏春季联赛，他足足押了一千两银子买广兴队获胜。
“伯爷，不好了！”一个家奴压低身体跑来。
因为球场太嘈杂听不清，张容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家奴贴到他耳边大喊：“咱家的庄田，要被工部铁道司强行收走！”
“什么？”张容还是听不清。
家奴急得不行，扯开嗓子狂吼：“咱家的庄田，要被铁道司收走！”
张容这回总算听清楚，大怒而起：“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正德初年，张太后的两个弟弟最威风，现在早就缩起脖子做人。自从张永担任掌印兼秉笔太监之后，张容又开始抖起来，便是公侯勋贵都不敢惹他。
张容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但依旧宝刀未老，去年刚纳了十三岁的小妾。他对土地也贪得无厌，在京郊强占大片良田，被言官弹劾无数次都屁事儿没有。
乘着马车飞快赶往东郊庄园，只见聂豹正在让人丈量土地，张容立即冲上去：“谁给你们的狗胆，都给本伯爷滚回去！”
聂豹笑道：“工部铁道司主事聂豹，奉皇命征地修筑铁路。陛下给的狗胆！”
“放屁！”
张容怒气冲冲道：“陛下只是让你征地，没说让你征本伯爷的地。这京郊土地无数，你征谁的不行，偏偏来这里动手。一个小小工部主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聂豹面不改色，对身边的一个小官说：“秀夫，你来处理。”
戚贤，字秀夫，少年时仰慕王阳明，但没有机会拜入门下。两年前，戚贤金榜题名，立即投身物理学派，拜掌院王晹为师，成为王渊的再传弟子。
戚贤本来在定兴做知县，被王渊紧急调来大兴，现在是新鲜出炉的大兴知县。
“你来得正好！”
戚贤冷笑一声，喝令道：“安定伯张容，强占民田，强抢民女，唆使家奴行凶杀人。来人啦，给我绑了，关进大牢好生审问！”
“你敢！我兄长是张督公！”张容跳脚咆哮。
聂豹不咸不淡道：“张督公忠君体国，怎会纵容家人行不法之事？安定伯，你可不要污蔑张督公，否则这官司得打到皇帝跟前。”
张容退到家奴身后，嚣张无比道：“我看谁敢动手！”
聂豹不说话。
戚贤挺直腰杆，对手下衙役说：“抓人，胆敢拒捕者，格杀勿论。”
那些衙役全是物理门人！
物理学派当中，既有举人进士，又有落第秀才，还有许多不具备功名的匠户、阴阳户子弟。由于王渊战功卓著，物理学派也尚武，即便是掌院王晹，每天也要花一个小时锻炼身体。
戚贤紧急调任大兴知县，没有时间整顿县衙，干脆请了一帮同学临时充任衙役。
明代的衙役属于贱职，不能参加科举。但那得正规编册，只要没编入役册，谁管你参不参加科举？
衙役制度早就败坏了，朱元璋规定衙役一年一换，后来又变成三年必须更换，就是为了防止衙役蒙蔽主官、勾连上下、为非作歹。但到了明中期谁管？别说三年一换，三十年的老吏都有！
二十个充当县衙临时工的物理门人，齐刷刷抽出腰刀和火棍，竟然还快速结阵。
张容嘶吼咆哮，指挥自己的家仆：“给爷打，打死勿论！”
这里只是张容的其中一处庄园，早在聂豹丈量土地的时候，庄里的仆役就已经全部聚集阻拦。佃农没有掺和进来，但带着棍子的仆役有上百人，听到张容的命令，立即抄起棍子往上冲。
物理弟子们的阵型，是王渊发明的。
王渊自然听说过鸳鸯阵，但只知其名，不知道具体内容，只能自己瞎琢磨。
比如眼前的阵型，有些类似鸳鸯阵的变种三才阵。二十个物理门人，五个人一小阵，四小阵又组合为一大阵。
每个小阵，中间一人举长棍乱扫，目的是干扰敌人的注意力。侧后各一人举长棍，阻挡敌人的进攻。两边各一人挥舞腰刀，属于攻击主力。小阵五人，有攻有守有袭扰，四个小阵之间还互相策应。
就这么二十人结阵前进，只接触的一瞬间，便杀得上百恶奴抱头鼠窜，当场就有十多人被砍翻。
“杀……杀人了？”张容吓得浑身哆嗦。
这厮不仅是安定伯，还挂着锦衣卫世袭指挥使头衔，见血之后却双腿发软站不稳。
恶奴们全被打跑，只剩张容瘫软在地。
两个物理弟子将张容拖过去，笑道：“县尊，犯人已经擒获！”
戚贤说：“带回去，关进县衙大牢！”
聂豹抱拳道：“有劳了。”
戚贤回礼说：“忠君报国而已。”
想要修筑从北京到遵化的铁路，还真绕不开张容的庄田，谁让这家伙在东郊占了那么多地。
既然早晚是要得罪的，那就干脆得罪彻底。聂豹打算，把张容在东郊的数千亩地，全部收归官府所有，没挡住铁路的那些地，就赔偿给其他需要拆迁的小民。如果有苦主存在，查实之后照赔，毕竟这些地都是张容抢来的，原主人估计还有不少活着。
……
“督公，不好了！”一个小太监慌忙奔入。
张永正躺在摇椅上，听心腹太监念奏章，帮着皇帝处理朝政大事。他皱眉斥责：“何事慌张？”
小太监说：“安定伯被大兴知县抓入大牢了，东郊几千亩庄田也被工部铁道司收走。”
张永居然没有发怒，沉默良久，突然叹息：“这是挡住了王二郎做事啊。”
小太监问：“督公，该如何处置？”
张永说道：“知会王尚书一声，就说我兄弟岁数大了，受不得牢狱之苦，且给个薄面放了吧。至于东郊的庄田，工部想要，便给工部，咱家也是忠君体国之人，断不会计较个人得失。”
小太监愣了愣，连忙说：“是。”
“去吧。”张永挥手。
张永确实老了，走路都不利索，哪能继续争斗？他若不能在死之前，把王渊彻底给斗倒，那他死后王渊肯定报复，他的家人一个都别想有好下场。
王渊那边也有分寸，只是把张容抓进大牢，虽然吓得惊魂不定，但并没有严刑拷打。因为一旦打出个好歹，就是跟张永撕破脸皮。
此事震动京城，安定伯张容嚣张跋扈，竟被一个工部主事、一个知县给收拾了。
在民间，聂豹和戚贤名声大振。
在官场，文武百官对王二郎的威风，都有了全新认识。毕竟，司礼监掌印兼秉笔太监张永，一个可以隔绝内外的人物，居然不敢跟王渊正面抗衡！

第528章 杨廷和的转变
遵化铁厂的厂址，在明代一共变动三次，原因都是铁矿资源日渐枯竭。
如今位于白冶庄，也叫白冶城，即后世遵化铁厂镇附近。
白冶城，顾名思义，此地有城墙，而且还是石头城！
城不大，正方形，边长仅一里。但是，城墙高两丈、宽一丈，地基夯了九层灰土，这他娘就是一座坚固无比的城堡。
此城，专为保护铁厂而建，城内囤积钢铁、兵器和军队，百姓和工匠都只能住在城外。
城内守军头目，被王崇撸了个遍，暂时由豹房军官代管，铁厂头目也已经换了七七八八。
凌夏指着桌上的地图说：“咱们在京城太想当然了，铁路不可能修到铁厂，否则你我的孙子辈才能修成。”
王崇苦笑：“来到铁厂之后，只看那地形就知道，翻山越岭哪是那么好建的。”
凌夏在地图上一划：“从铁厂修一条铁路到白冶河，大概五六里路，钢铁装船走水路就能到蓟州。我们可再从蓟州修铁路，向西连接北京。如此，只需建造铁路百余里，里程较原计划缩短了三分之一。”
从遵化铁厂到蓟州，明代是可以直接水运的，后来因兴建水库和唐山大地震，河道才彻底给断了。
王崇点头道：“那还好。”
凌夏问道：“铁厂情况如何？”
“需要大量冶铁工匠，至少得调一万人过来。”王崇颇为头疼。
明代的铁厂，分官营和私营。
官营铁厂纯属计划经济，朱元璋规定，朝廷需要钢铁的时候，分配给各铁厂定额任务。朝廷不需要钢铁的时候，官营铁厂全部停工。
这导致没有大规模战事的年代，官营铁厂长期处于停工状态，如此发展到弘治年间，全国官营铁厂荒废得七七八八。
别怪朱元璋小家子气，因为当时的钢铁产量太恐怖了，全国官营铁厂年产量高达1847万斤（不含生铁）。洪武二十五年开炉，三年时间冶炼钢铁3743万斤（不含生铁），把官府的钢铁库房都给装满了，怎么可能一直生产下去？
就拿遵化铁厂来说，北方最大的冶铁基地，冶铁工人仅有二千五百余，经常每年歇工好几个月。而广东的佛山镇，冶铁工人多达三万人，而且日夜不停开工，民营企业的活力远高于官营。
更可恶的是，遵化铁厂大量使用罪犯炒炼钢铁，动辄毒打虐待，炼出来的钢铁质量堪忧，而且冶铁工人死亡率非常高。
朝廷要求严格的冶炼任务，他们使用木炭冶炼。朝廷要求不高的时候，他们就用煤炭糊弄。还有一些权贵上下其手，让工人为自己干私活，大量冶炼熟铁偷偷私卖。
王崇说道：“一里（559.8米）铁路，耗费钢铁至少四五万斤，以遵化铁厂历年的产量，一年炼出的熟铁也就修七八里路。所以，我还要一万冶铁工匠，还要一万矿工和五千烧炭工。这里的炼铁炉不用改，炒出的熟铁用于铁路部件。再新建三十座炼钢炉，全部使用老师的坩埚炼钢法浇铸钢轨。”
凌夏惊道：“你一张口就要两三万人？且不说，能不能把人数凑够，那得需要多少银子和口粮啊。”
“不如此，一条铁路就得修到猴年马月去。”王崇也是没有办法。
王崇一封书信发到北京，王渊跑去好山园见皇帝，国家机器立即就运转起来：
南直隶调3000冶铁匠，广东调3000冶铁匠，浙江调2000冶铁匠，福建调2000冶铁匠，立即坐船到天津登陆，再走蓟运河直抵蓟州，再走白冶河前往铁厂。全程水路，一两个月就能到。
江西调5000矿工，湖广调5000矿工，走长江和大运河北上，到天津之后转走蓟运河。
烧炭工各省摊派，反正火速发往遵化。
沿途地方官府，必须提供食宿，不好好招待的，会被记在皇帝的小本本上。
南洋剩下的几批粮食，不用运去京城，直接由蓟运河转运去蓟州，用来作为矿工、烧炭工、冶铁匠和铁道工的口粮。
同时，内库调拨银子三十万两，用于采买各种物资，粮食不够了也去采买。从北美淘来的金沙还有很多，从印加帝国弄来的金银，去年冬天也解入内承运库，朱厚照现在有的是钱，大明皇帝从没有如此富裕过。
这一系列命令，闹出的动静非常大，引来朝廷和地方的共同反对。
反对无效，皇帝就是要修铁路！
……
京城，杨宅。
杨廷和把儿子杨慎叫来：“慎儿，你平日也与物理学院有交往，对那火车和铁路有多少了解？”
杨慎说道：“据传，可一次运货数千斤，日行千里而不停歇。这还只是一辆火车，如果十辆火车同时出发，便是一次运货数万斤。”
初代火车，能拉两三吨货已是极限，而且速度也非常慢。
好消息是，这种火车对铁路要求不高，炒钢法炼出的优质熟铁，都能用来铺设铁轨。
即便是这种糟糕运力，也让杨廷和震惊莫名。他琢磨道：“那岂不是十辆火车开动，数万兵马半月便到千里之外。而且还不需要太多运粮役夫，直接让火车运粮草便是！”
“正是。”杨慎说道。
杨廷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陛下一口气拨了三十万两银子，王若虚一口气塞进铁道司好几个储相，都是看到了铁路和火车的前途。好个王二郎，竟弄出如此神异器物，有极东之地运回的金银，铁路必然越铺越远。就算崇山峻岭无法翻越，也能隔段修筑，一直把铁路铺到草原去。数十年之后，边事无忧矣！”
杨慎笑道：“若真能把铁路铺到草原，王二郎必为千古名臣。”
杨廷和又说：“还有漕运。每年运四百万石漕米进京，途中就要消耗上千万石，若能把铁路铺到江南，每年可省千万石粮食开销，而且还没有覆没风险。于朝廷，于江南百姓，都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就是那百万漕工得妥善安置。”
杨慎补充道：“漕工和漕军，肯定要留一些。从北京到江南，一路江河山岭众多，恐怕许多地方铁路难以铺设。这就需要转运，留十万漕工应该足够了。”
杨廷和颓然坐下，他非常非常聪明，瞬间就想到火车和铁路的无数用途，这是一个能改变整个国家的新玩意儿。
呆坐良久，杨廷和说：“把墩儿叫来。”
杨慎立即去寻找弟弟，将杨惇从文会抓回来。
“父亲唤儿子何事？”杨惇问道。
杨廷和吩咐道：“你寻一个时间，去拜会王若虚，讨来遵化工部分司主事的差事。”
“父亲，儿子有些糊涂。”杨惇听得一头雾水。他现在是正六品京官，工部分司主事是正七品外派部官，这种调遣至少等于降职两级半。
杨廷和只能耐心解释：“工部铁道司，今后必有大作为。为父的身体也日渐衰弱，隔三岔五就犯病，恐怕是活不了几年了。今后的朝堂，必为王若虚把持，你趁早过去投奔他。王若虚的长子王策，早已拜入你兄长的门下读书，香火情是结下来了。你投过去，王若虚肯定高兴。”
杨惇为难道：“但也没必要去做分司主事吧，儿子现今可是正六品京官。”
“糊涂！”
杨廷和开导道：“王若虚要大兴铁路，遵化铁厂必为重中之重。遵化工部分司主事，就是主管遵化铁厂的，一个正七品哪里压得住？不出三五年，遵化工部分司主事，肯定秩同六部主事。就算降级外调又如何？有为父照应着，今后又有王若虚提携，你还在乎这两级官品？”
杨惇连忙说：“儿子明白了。”
杨廷和又说：“王若虚此人，你也不用刻意巴结，安心帮他把事情办好，比什么奉承都更有用。去了遵化分司，不要贪污一分银子，要花一百个心思把铁厂给治理妥当！”
“是。”杨惇说道。
“去吧。”杨廷和挥手。
就跟张永一样，杨廷和已经老迈，再有万丈雄心，也得为身后事考虑。
杨廷和现在的心思，就是想跟朱厚照比命长。他要撑到皇帝驾崩那天，然后主导精兵简政改革，裁撤大量太监、皇庄、锦衣卫和京营士卒，同时对那些过于嚣张的勋贵开刀。
这种改革，属于定点打击，文官们举双手赞成，而且必定青史留名，对于国家也大有益处。
干完这一票，杨廷和也就该退休了，堪称一代贤相的完美谢幕。
至于王渊怎么搞改革，关他致仕的杨廷和屁事！

第529章 忠狗夏言
王渊谋划修筑铁路的时候，广西、云南的叛乱皆已平息，然后山东和山西又闹起来。
山东此次叛乱，跟“棉吃人”无关，倒是跟物理学派稍微沾边。
北方最大的陶瓷、玻璃生产基地颜神镇，爆发矿工起义，原因无非太监盘剥太甚，官员也不把矿工当人。矿工王堂杀死矿监税使，带着数千矿工一路流窜到河南，沿途斩杀文武官员三十多人，物理学派的玻璃订单全打水漂。
至于山西，潞城县陈卿起兵造反，这货还真不值得同情。
陈家是潞城县豪强，五服内的叔伯兄弟上百人。
陈卿的大哥跟知县勾结放高利贷，陈卿自己是沈王府的典吏。族人陈迁杀死缉盗官差，被捕入狱之后，招供说陈卿也参与了杀人劫财，陈卿因此被判死罪。
其庶母王氏，找到山西巡按御史喊冤，山西按察司就把陈卿押去重审此案。
结果在押送途中，陈卿趁机逃脱，回乡带着族人抗拒官府，多次赶跑前来抓人的官差，最后干脆占山为王做了土匪。
起兵造反的原因更扯淡，有个刘姓商人之妻王氏，被劫财绑票做了人质。等官府出面帮忙赎回时，王氏早成了陈卿父亲的小妾。陈卿之父越想越不甘，实在舍不得这抢来的小妾，居然带着土匪跑去劫掠县城，想把王氏再次抢回土匪窝里。
本来只打算劫掠县城，抢回美妾，谁知一不小心把县城给占了……知县逃去府城，哭着说陈氏父子起兵造反。
历史上，这场荒唐闹剧搞得很大，朝廷调遣山西、河南、山东、北直隶四省官军才剿灭。夏言负责善后处理，将潞州升级为潞安府，增设平顺县，增筑两处关墙、三处军堡、四处巡检司，以避免大同镇的菊花被暴民捅坏——夏言就是靠此案起家的，一下子进入嘉靖皇帝的视线，又凭借支持嘉靖分祀天地获得宠幸。
现在嘛，陈卿父子刚占领两座县城，负责整顿大同镇军务的席书，就派遣五千豹房新营南下，顺手便把这些贼寇给干掉了。
夏言，还不知道怎么冒头。
……
夏言很苦恼，当官十一年，还只是从七品兵科左给事中。
他第一任官职是正八品行人，即专门给皇帝办事的差官。
出使藩国，正使由礼科或礼部官员担任，副使一般就是行人充任。还有，皇帝要慰问藩王、大臣、贤才，这些人如果在外地，也派行人负责带队。又或者老臣致仕归乡，行人得一路护送，安排致仕老臣的途中起居。
夏言苦熬了好几年，终于升为从七品给事中，又苦熬几年，升为从七品右给事中，再升为从七品左给事中。
身为言官，自然得喷人，可夏言总是慢半拍。因为他的人际关系很不好，其他给事中开喷的时候，都不想带着他一起玩。夏言只能看到别人喷了，才后知后觉跟着喷，而且喷不出什么新意。
时至今日，王渊与杨廷和，甚至都不知道夏言喷过自己。
失败！
这一日，夏言来到物理学院，踌躇半天都没脸走进去。
虚耗十一年，还只是左给事中，夏言也开始打攀附权贵的主意。最粗的大腿明显是王渊，直接登门投靠容易惹人耻笑，那就拜入物理学院呗，夏言甚至私下自学了《数学》和《物理》。
攀附权贵啊，走了这条道，便无回头路。
夏言犹豫好半天，终于咬牙往前走。便是给王渊当狗又如何？只要能升官就行了，夏言已经快被磨平棱角，虽然他骨子里依旧自负自傲。
夏言正打算跨进物理学院的大门，却看到另有一人，也在门口走来走去。
“君欲拜入物理门下乎？”夏言好奇道。
对方颇为警惕，反问：“阁下是何人？”
夏言回答说：“兵科左给事中夏言。”
对方问道：“告状的官儿？”
夏言听他是外地口音，笑道：“也算，给事中与御史，皆可风闻奏事。你是来京城告状的？”
“我叫薛良，山西来的。”对方把夏言拉到无人处。
“有什么冤情，跟我说便是。”夏言非常高兴。从山西进京告状，肯定有巨大冤屈，他揽下案子说不定能一鸣惊人。
薛良低声说：“物理学院化学部的部副张寅，实为山西白莲教妖首李福达。”
“什么？”夏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化学部部副，就是化学系副主任，物理学院竟然藏着这样的妖人！
“此事千真万确，”薛良说道，“李福达与我有仇，他在山西传播弥勒佛教，其实是朝廷严禁的白莲教。失败之后，这厮化名张寅，在京城落了匠籍，又投身物理学院。他会烧汞炼丹，已经做了化学部副。还献丹药结交武定侯郭勋，弄到个太原卫指挥使的虚职。”
“慎言，且跟我走。”夏言不敢在外面谈论此事，把这薛良领到自己住处。
李福达妖人案，是嘉靖朝第一大冤案，因为卷入嘉靖大礼议，牵扯进去的官员多达数十个。包括张璁、席书等人在内，为了斗倒杨廷和，都帮这白莲妖人脱罪，直至嘉靖死后才终于翻案——政斗就是这么脏，一旦势成水火，道德就要先放在一边。
此案跟历史上又有不同，因为多了一个物理学派，李福达居然混成了物理学院的化学系副主任。
这厮有物理学院撑腰，还结交了武定侯郭勋，甚至纳粮得到太原卫指挥使的虚职。三道光环罩着，瞬间得意起来，竟敢悄悄回老家祭祖，被仇人薛良给认出来。
官府一听是白莲教头子，立即前往抓人，抓到李福达的两个儿子。
从知县、知州、巡按御史，再到布政司、按察司，都确定了李福达的真实身份。这家伙却买通山西巡抚，反治薛良的诬告之罪，又摆出自己的多重身份，利用王渊和武定侯的名头，吓得地方官员不敢处置。
此事拖了两年未定，告发者薛良反而被关进大牢。
恰好，巡按御史和巡抚全部换人，新任巡按御史马录不怕事，立即主持重审工作。
李福达又去大同找到席书，说自己是物理学院的化学系副主任，曾经帮着系主任陆有珍，一起研发尿液炼制火药法，并一起发明改进水泥炼制之法。物理学院人人都知道，怎么可能是白莲妖人？那薛良跟自己有仇，所以才买通官府诬告。
席书一听有道理，又忙着整顿军务，就写信给太原那边，吓得山西官员不敢再查。
薛良平白无故坐了两年牢，越想越气，便到京城来伸冤。可一听说牵扯到物理学院，没人敢接这个案子，薛良走投无路打算硬闯物理学院，正巧遇到准备攀附权贵的夏言。
夏言深吸一口气，既兴奋又忐忑，他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
如果只牵扯武定侯郭勋，夏言半点都不害怕，勋贵对于言官们来说，就是刷声望和政绩的工具。但扯到王渊和席书，这事儿就不好弄了，就算能把妖人李福达弄死，说不定也会彻底得罪王渊。
夜里，夏言一遍又一遍写着奏章，又一遍又一遍撕掉奏章。
他不敢，害怕毁掉自己前途。
刑部是杨廷和的大本营，刑部都不敢接这案子，说明杨廷和、王渊已经有了默契，不再是互相撕扯的政治敌人。他一个从七品言官，如何能跟这两位做对？
是想做铁骨铮铮的言官，还是做攀附权贵的狗腿子？
夏言选择了后者。
第二日，夏言去客栈找到薛良，交给他一封书信说：“王尚书耿介不阿，定不会纵容门人作恶。你且拿着这封信，还有我的名刺，直接去城西拜谒王尚书。”

第530章 会社
夏言整理衣襟，端正作揖道：“拜见王尚书！”
“你便是夏公瑾？为何执弟子礼？”王渊问道。
夏言不慌不忙说：“不才虽未拜入物理学派，却也研习《数学》、《物理》二书。既受教于先生，自当执弟子礼。只恐愚钝，坠了先生名声，因此不敢自称学生。”
王渊这个历史小白，只对严嵩如雷贯耳，却对夏言没啥认识，但又似乎听过这名字。他问道：“哪年进士？”
夏言报上家门：“正德十二年进士，座师为戒庵公（靳贵），房师为安厓先生（黄臣）。”
“坐吧。”王渊笑了笑。
难怪做官十一年，还只是个从七品左给事中。
夏言的座师靳贵，致仕之前就常年患病，早就不干预朝堂之事。房师黄臣，又是个官场混子，整天只知道搞文学创作，当了多年言官尽喷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唯一可取的地方也就清廉如水了。
夏言的脾气又臭，还拉不下脸巴结权贵，蹉跎至今再正常不过。
也正因蹉跎日久，夏言开始反思自我，放下矜持跑来攀附王渊，不要脸做一个狗腿子他也愿意。他一个三榜末尾的进士，初授正八品官职，没人提携真的混不动啊！
夏言正襟危坐，像个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王渊拿着那封信，问道：“既然发现白莲妖人，且地方判案有异，为何不直接写奏章递往通政司？”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稍不注意，就会在王渊心中，留下攀附权贵的虚伪小人形象。
夏言直接绕开王渊，回答道：“席尚书（席书）总制三边，忙于整顿大同镇军务，因此被白莲妖人蒙蔽，亲自写信给山西三司压下此案。如果直接递奏章，恐怕对席尚书的清誉有损。”
“哈哈！”
王渊不由大笑两声，对夏言的回答非常满意：“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夏言说道：“与席尚书说明缘由，剩下的秉公处理即可。”
“不错。”王渊表示认可。
夏言则有些着急，他得想方设法，让王渊对自己另眼相看。连忙说道：“不才认为，物理学院鱼龙混杂，应当立即予以整顿，避免再出现这等有伤物理学名声的事情。”
王渊总算感兴趣了，问道：“如何整顿？”
夏言说：“立下规矩，不得借王尚书与物理学派的名头行事。若有违反，立即逐出物理学派！”
王渊问道：“还有呢？”
夏言犹豫数秒，突然发狠说：“王尚书志在匡扶社稷，欲行那改革变法之事。若想改革成功，必须排除异己，任用心腹之士。物理学派，便是王尚书的腹心，杰士高才辈出矣。但是，物理学派散漫无度，毫无制度可言。当订立章程，收束弟子之心，剥离滥竽充数之辈，才可在改革当中劲往一处使！”
王渊笑道：“若如此做，物理学派不就成了墨家，我王渊不就成了墨家钜子？”
夏言拱手道：“当思临川先生（王安石）之败。”
王渊不置可否，只说：“我记住你了，且回吧。”
“学生告退。”夏言恭敬起身行礼。
王渊略微点头，默认这门生关系。
王渊又不是要组建政党，怎么可能像夏言说的那般乱搞？
结党是大罪，在皇帝眼中，比谋反轻不了多少。真要订立严格章程，绝对转头就有人告发，朱厚照再好说话都会忌惮王渊。
更何况，物理学派的主要任务，是传播科学文化知识。
一旦政党化、社团化，味道就全变了，必然开始官僚腐化，影响科学研究发明。还会有许多才智杰出者，受不了规矩主动离开，反而留下一大堆攀附权贵、阿谀奉承、滥竽充数之辈。
政党首先是利益集合体，上可是国家民族利益，下可是个人权利和经济利益。
明朝连国家民族概念都没有，想要维系政党，要么给权，要么给钱，王渊能落得个什么好？
英国政党，那是资本家为了维护自身利益，抱团起来跟国王讨价还价的产物，诞生前提是英国已经实现君主立宪制度。
敲重点，英国先有君主立宪，接着才有政党诞生，之前不过是些政治派系而已。
孔子说：“君子群而不党。”
在儒家文化当中，“党”是贬义词，小人才会结党。“政党”一词始于宋代，属于攻击政敌而罗织的罪名，结纳政党会被天下士子群起而攻之！
不过嘛，政党不可结，会党倒是挺多。
社会，便是结社与集会，明代的“社”与“会”，已达到封建王朝巅峰。
进士有“同年会”、“讲学会”，大名鼎鼎的东林党，最初就是一个“讲学会”。而复社则不同，属于文社中的“合会”，相当于一种文人帮会，只是不提刀砍人而已。
百姓有“义助会”，又称“义社”，不但约定互帮互助，还出钱建立义仓，在关键时候扶危济困。
商人有“行会”，娼妓有“盒子会”，游民有“保生会”，就连和尚、道士、奴仆都流行结社集会。
王渊打算重建“物理学社”，这个组织诞生于国子监，物理学院创立之后就解散了。
重建的物理学社，属于“讲学会”和“合会”的集合体。讲学会注重学术交流传播，合会注重日常生活交往，招收会员必须严格而谨慎。
会员分为三个等级，入门会员、核心会员、执事会员。
只有拜入物理学派三年以上，才能成为入门会员。会员入门三年之后，才能申请成为核心会员。执事会员，由核心会员投票产生。执事会员投票表决，也可把未满年限的特定人物，直接拉进来当会员。
物理学社的总部在北京，三个以上的会员在外地，可临时成立物理学社分会。
会员们要定期聚会交流，主要交流学术问题，也可交流生活实际问题。会员之间，应当互帮互助，包括学术和经济上的互助。若有作奸犯科者，败坏学社声誉，立即逐出会籍，推荐入社之人有连带责任，三年内不得担任总部或分部的执事。
各地会员若组建分社，应当尽快写信告知北京总部，总部也会尽快送去一定物质支持。
事实上，物理学早已蔓延到广东、福建、浙江。浙江的物理学，源于杭州工商学院。而广东和福建，则是商人子弟带回去的，他们的最初目的就是跑来偷师。
广州那边，甚至有人仿制出蒸汽机，只不过机器性能还有待改进！
王渊把掌院王晹叫来，让他召集核心成员拟定会规，定好之后再交给王渊修改批准。
至于那白莲妖人，就像夏言所说那般，依法处理即可。
这货的妖法是家传的，历史上，他的孙子还在隆庆朝组织白莲教闹事呢。
必须弄死，流放都不行。不管流放到哪里，都会发展出一堆白莲教信徒，王渊可不愿见到美洲满地白莲教。
嗯，美洲没有白莲教，但美洲移民已经可以煮盐了，栎木湾移民还兼并了附近的土著部落——并非武力兼并，土著主动投靠，集体学说汉话。

第531章 殷地与殷民
一支船队顺风北上，首领是一个少年。
少年名叫陈立，今年刚满十九岁，父亲是王渊单刀赴会说降的海盗陈双喜。
陈双喜的转型非常顺利，舟山群岛那些海盗，被他组成海上商帮，极盛时帮内共有海船80多艘——大部分属于近海船只，主打国内航线贸易，把南方的商品运到天津和旅顺口，再把辽东、河北的商品运往南方诸港。
当然，也有十几条大船，专做中日贸易，他们是日本大内氏、尼子氏的主要贸易伙伴之一。
大内氏与尼子氏，已经互相攻打多年，前两年毛利元就自立，尼子氏已经风雨飘摇。这两家整天打得你死我活，辖地内百姓生活困苦，倒是把大明商贾给喂肥了。
就在去年，陈双喜遭遇海难，在暴风雨中沉了好几条船，陈双喜的尸体都已经找不到。
消息传回舟山，三个儿子立即闹起来，还把一个女婿卷进去争夺家产。
长子大胜，次子身亡，女婿请商帮长老们出面调停。
陈立作为幼子，分到一条大船，代价是必须远走他国。要么去极东之地，要么就到印度洋混，不得再回国内沿海。
陈立从十五岁开始，就跟着父亲跑船，年纪轻轻就经验丰富。他游说浙江、福建、广东的海商，竟拉起一支十二条船的队伍，要去极东之地获取金银财宝。
“德成，就此告辞，祝君一路顺风！”方灵犀抱拳道。
陈立连忙还礼：“先生保重！”
方灵犀这个乐户子弟，在物理学院进修数年，一回杭州就被海商争相聘用。他现在是杭州工商学校的老师，多个海商资助他创建实验室，平时一边搞研究一边带学生。
此次进京，是方灵犀收到邀请，参加“物理学社”的创办大会，正好搭乘陈立的顺风船北上。
船队在天津港靠岸，方灵犀登陆离开，船队却还要卸货补给。
几百个衣衫褴褛的难民，看到船队来了，立即扑过去：“大老爷，带我们出海吧，老家实在活不下去了！”
不管是否属于被迫，前几批出海的山东、北直隶人，有的去了南洋，有的去了美洲，已经陆续给家里捎回一些财货。这些消息迅速传播，原来出海真的不是送死，甚至还能赚钱给家里寄回来！
于是乎，沿海省份的穷苦之人，又多了一种无奈选择，整天聚在港口乞讨度日，等着跟随各种船队出海谋生。
海上牙人随即出现！
他们跟各地海商、农场主签订合同，随船在沿岸港口物色难民。贷款给难民做出海路费，直接送去海外打工，从难民的工资里慢慢收回贷款。
单身年轻妇女非常宝贵，因为南洋有太多光棍。甚至有不法之徒，暗中掳掠妇女去南洋，转手就能卖一个好价钱。
陈立对自己的心腹说：“去挑选身体健全者，给他们一些饭食，三日之后没发现疾病，就全部装船带走！”
“是！”这心腹是陈双喜留下的老人。
陈立以前跟着父亲跑船，听说过无数极东之地的传闻，他不但想去赚取金银，甚至打算裂土建国。
他从南洋运了许多货物北上，准备在天津和日本卖光。只带食物、饮水、棉布、兵甲和人口，前往美洲霸占一块地盘，然后找机会弄金子回国，学习探海伯的模式不断发展壮大。
经过多年探索，美洲航线已经比较成熟，甚至连航海图都被泄露出来。
去时风险较大，因为沿途几乎没有岛屿。
回航却非常稳妥，因为靠近赤道的北太平洋，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岛屿。其中几个大岛，甚至已经成为固定补给点，岛上的土人准备食物和饮水，等着大明船队前来交易物品。
偶尔有患病之人，不宜再长途航海，干脆留在岛上休养。
马绍尔群岛，后世曾是美军重要的核试验和导弹基地，前后进行了六十七次核试验。
至于这个时空嘛，马绍尔群岛的酋长是广州人林春。这货因为染病，中途下船静养，居然娶了酋长的女儿，传授给土人先进的耕种技术。又用自己攒的钱购买武器，带领本岛的勇士，征服周围其他小岛。等酋长一死，他就顺势继承酋长之位，酋长的几个儿子全都莫名其妙死了。
林春因为家人死光才出海的，在大明没有什么牵挂，干脆一心一意在太平洋发展。他宣布自立建国，将群岛命名为“广海国”，甚至派遣使节，随船进京请求皇帝册封。
朱厚照还真册封了，因为“广海国”是太平洋重要补给基地，离两边的大陆又非常遥远。把群岛的土人杀光了，补给会变得非常麻烦，还得自己收集食物和淡水。就算占领下来，也没几个人愿意留下驻守，还不如让这个林春统治土人。
一个广州破落户，居然做了海上国王，并获得大明皇帝正式册封，顿时激起无数人的雄心壮志，陈立便是其中之一。
经过数月航行，陈立的船队来到栎木湾。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橡树林，陈立眼睛都红了，这尼玛果然是天赐的造船基地。可惜，这里是朝廷的地盘，陈立不敢动手抢过来。
一个穿着麻衣的中年人，带着本地移民走来，抱拳道：“可是探海伯的船队？”
陈立下船回礼道：“我们是私商组建的探海船队，在下姓陈，名立，字德成，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中年人赞道：“好名字，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而后礼义立。在下姓张，名卓，字云鹤。”
陈立心中苦笑，他的字，是父亲花钱请名师所取，现在想来特别讽刺。
名立，字德成，成的是礼义之德，寓意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可父亲一死，三兄弟争家产，大哥把二哥杀了，还把自己流放海外，哪有什么礼义存在？
陈立抱拳说：“原来是张先生，不料这海外还能遇到读书人。”
“惭愧，戴罪之身，不堪见人。”张卓汗颜道。
张卓今年四十二岁，原为府学教谕，因串通学生科举作弊，被人举报后查实下狱。这是非常严重的罪名，为了保住妻儿，张卓自愿流放北美洲。
陈立说道：“听闻极东之地，长期缺乏食盐，我这里带了许多盐过来，想换一些食物和淡水。”
张卓笑道：“栎木湾不缺盐，可否用铁器交换？”
“不缺盐？”陈立惊讶道。
张卓说道：“我们已经可以自己煮盐。”
正德年间，南方那边已经发明晒盐之法，但全国整体还是煮盐为主。煮盐需要特制大铁锅，朝廷为了防止灶户私自煎煮，还把一口锅分为好几份，需要几个灶户凑起来才能煮盐。
探海伯朱海为了用食盐卡住移民脖子，一直没有运来煮盐的大铁锅，甚至刻意不让灶户成为移民。
张卓这个府学教谕，却悄悄跟土著交流，制出巨大的陶器。他本人就是灶户出身，靠科举取得功名，煮盐属于张卓的家传本事。
利用自产食盐，张卓不但贩卖给附近其他两处移民，还把朱海遇到的第一个土著部落兼并了。
那个部落只有两三百号人，如今全部迁徙到栎木湾。
汉人教导土著先进耕种技术，土著教导汉人打猎采集，甚至出现了异族自由婚配的情况。
陈立第一次到美洲，看啥都觉得稀奇，主动前往栎木湾移民定居点。
移民们运来许多新鲜肉类，而且家家户户都晾晒着肉块，陈立好奇道：“你们这里，食物很充足啊，大家都能吃上肉？”
张卓解释道：“无论从南边还是北边，翻过山岭就是平整地，那里有很多野牛。我就想啊，能不能抓来驯化，前些天组织人手去抓捕。小牛犊抓来都养着，大牛便剥皮吃掉，一次抓了许多吃都吃不完。”
这货带人挖大坑，拥有铁器挖得快，再用草皮遮盖隐蔽，派遣土人驱赶野牛群进坑，一次性抓住大小野牛三十多头。
至于野牛能不能驯化，谁都说不准，反正成功养活了两头小牛犊。
路过一片空地，陈立看到一群小孩，正在用树枝在地面练字，他佩服道：“先生大才，化外之地竟也传授圣贤之道。”
张卓笑道：“这些皆为土著孩童，想要归化他们，就得从汉话、汉字着手。我对这些土人说，汉人与土人，有着共同的祖宗，都是华夏后裔。他们的祖宗是殷商旧民，因战乱而渡海至此。我觉得吧，这极东之地，都该称作殷地、殷州，此处土人都可为我所用！”
陈立顿时眼睛发亮，这主意太好了。今后若想裂土建国，不用杀光土人，把土人变成汉民便可！
张卓悄悄对陈立说：“陈首领，咱们不如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陈立问道。
张卓说：“你下次过来，运些木匠、铁匠，再弄些木匠和铁匠的家伙事儿。咱们可以自己冶铁，自己造车造船。我现在没什么可回报的，以后兴旺起来，就能在这殷州卖给你车船铁器。”
陈立问：“此事为何不请求探海伯？”
张卓说：“探海伯防着咱们呢，我这里遍地橡木，却连轮子都造不出来。”
陈立顿时笑道：“成交！”

第532章 与西班牙殖民者交锋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自己只有一条大船，如何说服各地海商，出资为他组建十二条船的远洋船队呢？
一是仗着亡父陈双喜的名头，二是陈立自己也非常武勇！
陈立这样对海商们说：“前几年，泉州海商陈皋率船出海，除了把六十多个难民扔在极东之地，在苏龙国（印加）贸易赚到一些金子，此外啥都没有捞着。他的想法就不对，居然组织人手去极东淘金，金矿哪是那么容易找的？我若探海，必备足兵甲，直接去抢那些金银奇多的野人国！”
是啊，淘金哪有抢劫容易？
海商们觉得可以一试，于是一共十七家海商，共同出资为陈立打造船队。
船队虽然有了，并且顺利来到极东……以后就叫殷州。但是，只有一条船是陈立的，其余十一条船都是海商的，只有不断获取胜利、得到金银，他们才会一直愿意听话。
一旦战斗失败，或者抢不到金银，又或者遇到极端恶劣情况，估计这个船队自己就爆发内讧了。
离开福山湾（旧金山），陈立带着船队抵达新泉镇（洛杉矶），把船上三百多个移民全部扔在此地。
新泉是泉州海商陈皋开拓的，但管挖不管埋，没有找到金矿，就撂下六十多个移民不管了。陈立打算吞下这里，以此为基础慢慢扩张，等到移民、归化野人越来越多就可尝试建国——不能把移民扔去更南方，中美洲全是西班牙的地盘。
由于陈立带来大量食盐，新泉镇居民热情接待他们，并乐意见到三百多个新邻居。
只是这里的食物有些不够，陈立的船队继续南下，在下加利福利亚半岛海边，用千里镜看到非常壮观的景象——海滩上密密麻麻全是海豹。
那些海豹见到人也不跑，而是好奇的打量外来者。
陈立派人用弓箭射杀，带着无数海豹尸体回去，总算暂时解决新移民的食物问题。
这破半岛人迹罕至，就连土著都没有，各种动物却多得很。船员们吃海豹、海龟，都他娘的快吃吐了，陈立却以此为食物基地，不断派出探险船队在墨西哥沿海搜寻。
“陈哒哪，向南的沿海地带，没找到啥城市，只零星遇见一些野人部落，”鲁芳郁闷道，“这些野人，不知金银为何物，他们身上也没啥可抢的。”
鲁芳是合作商贾们派来的随船代表，以前也是海盗出身，相当于这个船队的副首领。
探寻无果，陈立只能继续南下，不多日便来到丰塞卡湾。
这个海湾非常适合停泊，而且周围有好几个河流冲刷出的三角洲，三角洲地带有大量土著野人居住。探海伯的船队，每次途经此地，都要在三角洲进行补给。
陈立来到此地补给，那些土人主动接待，甚至还说一些简单汉语：“我，水，肉，玉米，果子。你，布，盐。”
“哈哈，这里的土人居然会说汉话，”陈立笑道，“把布和盐搬一些下船。”
双方交易完毕，陈立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打算在这处海湾休整几天。
第三天，突然有几个土著奔来，跪在地上叽里呱啦大呼。
陈立跟他们说不清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准备携带兵甲下船查看。结果跑来的野人越来越多，而且好些身上沾血，看样子是刚刚打了一仗。
“全部着甲，快快下船！”陈立大喊。
十二条船，武装力量共有八百人，而且所有人都穿着棉甲（棉甲内包裹铁片）。
在大明境内制造铠甲，那是谋反大罪，但在海外却随便。王渊的炼钢之法已经传到佛山，那里的民营铁厂迅速改革，钢铁产量大大增加，钢铁价格也日趋下降。打造兵甲已经不算什么，许多海商都有私人武装，做生意顺便抢劫早成了家常便饭。
可惜火铳不多，这玩意儿依旧昂贵，陈立手下只有五十个火铳兵。
在陈立下船整队的同时，岸上一群西班牙人，也无比惊讶的看着海边船队，搞不明白这里为啥多了十二条大船。
此地往西北走，大约200里路，西班牙殖民者半年前建立城镇，名叫“苏哥托托”，即在后世萨尔瓦多共和国的首都附近（圣萨尔瓦多城的前身）。他们围绕城镇不断扩张，建起一个又一个种植园，并到处抓捕土著充当奴隶。
八百武装往岸边一摆，西班牙人顿时被吓到。
一个西班牙人骑马过来，隔着老远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陈立只会说葡萄牙语，听着对方的西班牙语，感觉有些熟悉，但就是听不懂。当即用葡萄牙语回道：“我是大明海商，你们是何人？”
对面立即来个懂葡萄牙语的，斥责道：“这里是西班牙危地马拉总督的辖地，未经总督许可，你们必须立刻离开！”
危地马拉总督，统管除了巴拿马以外的整个中美洲。
陈立拔刀冷笑：“管你什么总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大明子民来了，这里便是我大明的土地。儿郎们，随我杀！”
这些抓捕奴隶的西班牙人，拢共也就三十多个，甚至连火铳都没有。但他们却能杀溃上千土著，只因他们有两匹马，而土著将战马视为恶魔之兽。
西班牙覆灭阿兹特克帝国，靠的同样是战马。
阿兹特克帝国属于部落联盟，西班牙人来到此地，跟其中一个部落打仗，凭借战马令对方恐惧而屈服。于是，西班牙人联合这个部落，前去攻打阿兹特克帝国的皇帝。又是利用战马带来的恐惧，赢得局部战争胜利，皇帝才把他们视为神明的后裔。
可惜，骑兵能吓退土著，却吓不退这些汉人探险者。
八百人对阵三十人，汉人还有50火铳兵，西班牙人瞬间溃逃，那两个骑马的跑得最快。
土著见到友军获胜，立即跟着打顺风仗。他们跑得飞快，利用飞石和标枪射击，不断把西班牙人给打翻在地。
当场杀死十二人，四个重伤直接砍了，还抓到几个轻伤俘虏。
严刑逼供之下，这些俘虏很快透露军情。
在两百里外的苏哥托托镇，有近千西班牙人定居，其中还包括老人和孩童。至少一半以上，已经不是纯种白人，而是白人跟土著的混血。
围绕着小镇，还有许多种植园。种植园里的白人和混血儿很少，大部分都是抓来的土著奴隶，这次他们来三角洲也是打算抓奴隶。
小镇没有围墙，只有木篱笆防御野兽。
居民们也没多少武器，而且以冷兵器为主，倒是种植园主个个带火枪。
“干不干？”鲁芳问道。
陈立舔嘴唇笑道：“千人小镇，财货肯定不少，而且那里还有马呢。听说探海伯运来两批马儿，全死在路上了，随便抢几匹献给探海伯，咱们今后都能好混得多。”
鲁芳说道：“这些土著可以利用。”
陈立笑道：“那是当然，咱们帮他们赶走敌人，他们肯定也要跟着出力啊。”

第533章 又是烂仗
鲁芳作为船队副首领，领一百武装留在船上，同时还有足够的水手和炮手。
陈立带着七百武装，又纠集数百土著，在俘虏的引导下朝苏哥托托镇进发。其中火铳手50人，弓箭手100人，其余皆为近战步卒。
大概前进四五十里，就来到西班牙人的种植园。
这里成片成片全是甘蔗，也种植部分玉米、南瓜、葡萄。甘蔗正好已经成熟，数十个土著奴隶，正在甘蔗田里辛苦收割。
或许是逃回去的西班牙人，把消息早就传遍四周。
这里的种植园主，正骑着一匹马，站在种植园外的一处山坡望风。他见汉人和土著联军杀来，立即骑马逃跑，回到家门口大喊：“罗莎，快带上孩子们，立即离开这里！”
妻子罗莎，并非白人，而是一个土著女子，长相自然十分漂亮，因为丑的都做了奴隶。
他们生了三子二女，长子已然十四岁，提着刀护送母亲和弟弟妹妹出来。
行李家当早就收拾好，全部装在车上，几个心腹奴隶奔来，推拉着两轮木车快速逃跑。至于剩下的奴隶，谁管他们死活？
陈立带兵赶来扑了个空，值钱东西早已带走，只留下遍地农作物和一群奴隶。
从三角洲跟过来的土著士兵，主动跑去解放奴隶，呼喊道：“勇士们，白人害怕我们的朋友，大家跟着朋友一起去杀白人！”
可惜，这些奴隶早就被驯服，大部分都傻站在原地，似乎对重获自由没有兴趣，只有少数几人欢呼着加入联军。
再继续往前，来到一片奇怪的松树林，陈立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松树。
但松树林里也有奴隶，傻乎乎站着不动，奴隶手里还提着篮子，篮子里放着琥珀般的松香。
“哪哒，这种松胶好香啊！”一个手下兴奋跑来。
根本不用这人提醒，陈立隔老远就闻到隐约香味。他过去拿起一块松香，凑到鼻子跟前细嗅，浓郁而悠长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玩意儿弄回大明，绝对赚钱，甚至有可能价比黄金。
陈立顿时大喊：“收集松香！”
这种松树，名叫香胶松，几百年后濒临灭绝。
分出几十个土著，专门为汉人携带松香，七百武装继续前进。
不多时来到一处庄园，估计就是这片松树林的主人。但同样收拾细软跑了，只留下一些零碎家当，众人就在这里过夜休息。
……
苏哥托托镇，位置在伊洛潘戈湖附近，那是火山爆发形成的堰塞湖。
镇长名叫奥斯瓦尔多，曾经参与征服古巴。阿兹特克帝国的覆灭，他也全程参与了，获赐大片土地。都是土著遍布的生地，还得自己招人垦殖，发展多年终于形成小镇。
如今，小镇里已经有酿酒坊，用甘蔗酿造朗姆酒。还有制糖作坊，也是用甘蔗制糖，因此甘蔗是这里最普遍的种植作物。
眼见小镇越来越兴盛，前几天居然碰到中国人！
好几个种植园主，都拖家带口从南边逃来，还带回中国侵略军的消息。
小镇里人心惶惶，几欲集体逃跑。
镇长奥斯瓦尔多，已经派人骑马报信，希望得到总督救援。西班牙在中美洲的统治中心——危地马拉总督府，距离小镇只有四百里路程，不过沿途多山，有些地方还得下马步行。
奥斯瓦尔多决定主动出击，先打一个埋伏战再说，高原山地的地形非常适合埋伏。
召集两百多名战士、一千多奴隶仆从军，奥斯瓦尔多前往一处谷地埋伏，那里是汉人侵略军的必经之地。
可惜他们兵力很寒酸，只有十多支滑膛枪、十多匹马，刀剑一百多把，其余全是垃圾玩意儿，奴隶仆从军甚至把粪叉都带上了。
埋伏一天一夜，被蚊子咬得满头包，甚至还有倒霉蛋被毒蛇咬死，他们终于看到侵略军的影子。
二百土著走在最前方，隔得老远又是二百土著，接下来又是二百土著……汉人军队竟然走在最后面。
“这些混蛋！”奥斯瓦尔多咒骂一声，“把土著全都放过去，直接攻击最后面的部队。”
想法很好，但执行有问题。
只放过去一队土著，就有奴隶哇哇大叫着冲出，将西班牙人的埋伏地点彻底暴露，奥斯瓦尔多只能被迫下令提前进攻。
十多名西班牙骑士，挥舞着刀剑杀出密林，而且是从上到下冲击，吓得那二百土著瞬间溃散。
二百土著四散而逃，大部分顺着谷地原路返回，直接冲垮后面那队土著。犹如多米罗骨牌倒塌，一队冲散一队，好几百土著溃兵，冲向陈立的七百汉人本队。
这七百汉人虽然兵甲齐备，但也属于乌合之众。少部分以前是海盗，大部分都是水手转职，遇到埋伏且友军崩溃，不知道敌人究竟有多少，也吓得纷纷转身逃跑。
“不准逃跑，滚回去！”陈立带着心腹，接连砍翻好几人，终于压住部队溃势。
陈立喝令道：“周头领，你带一百人绕左；林头领，你带一百人绕右。其余人随我结阵，弓箭手听我命令！”
这处谷地并不宽敞，七百人无法完全展开。但是，两边的山坡并不陡峭，西班牙人甚至能骑着战马往下冲。陈立命令两个百人队，冲上两边的山坡占领高地，剩下的就留在谷地结阵防御。
眼见数百土著友军冲来，陈立大吼道：“放箭！”
一百汉人弓箭手，朝着友军齐射，瞬间就撂倒十多人，吓得那些溃军纷纷朝两边山坡逃跑。
奥斯瓦尔多骑马冲锋在前，见此情形立即勒马减速，喊道：“不要再冲，快撤回小镇防御，这一仗打不赢了。”
不能凭借埋伏冲溃敌人，那是真的没法打了，毕竟要面对的是七百个全副武装的汉人。
“杀！”
西班牙人一撤，汉人士气大振，一窝蜂的往前追击，根本没有任何阵型可言。若前方再有埋伏，也不需要太多，埋伏一百人就行，关键时候冲出就能把汉人给杀溃。
陈立又生气又无奈，他一个落难海盗子弟，能凑齐几百勇士已经难能可贵，哪还能奢望他们令行禁止？
陈立只能跟着冲杀，彻底失去对部队的控制，他愈发佩服能统率数万大军的将帅们。
那些四散而逃的土著，看到友军气势如虹，也有许多跑回来助阵，撵着西班牙人及其奴隶仆从军狂追。
一路衔尾追杀，斩杀、俘虏敌方百余人，汉人勇士们终于停下来。
不是不想继续，而是体力跟不上。
他们穿着棉甲一路行军，气温将近三十度，如今又疯狂追杀，又累又热已经快虚脱了，不少人直接脱掉棉甲原地透气。
那些土著友军反而表现亮眼，逃时逃得快，追也追得凶，战果大部分是友军取得的，汉人穿着棉甲实在追不动啊。
汉人都停止追击了，土著友军还在追赶，被掉头回来的西班牙骑士给杀溃。
对于双方来说，这一仗都打得稀里糊涂、惨不忍睹！

第534章 胆大包天
初战失利，苏哥托托镇内部争吵起来。
一部分居民闹着撤离，逃往数百里外的危地马拉，请求总督带兵帮他们找回场子。
一部分居民坚持死守，想利用小镇的木篱笆，团结起来把中国侵略者击退。
死守派占了上风，因为他们更有钱，说话时自然声音更大。他们多为种植园主和作坊主，害怕撤离小镇之后，汉人烧毁他们的种植园、烧毁他们的作坊、夺走他们的奴隶，多年的积累一下子付之东流。
特别是靠南边的几个种植园，位于汉人的行军路线上，他们虽然举家成功逃离，土著奴隶却已经失散大半。他们叫嚣着杀回去，想夺回自己的奴隶，一副要钱不要命的样子！
又过了一天，汉人、土著联军，终于慢慢接近小镇。
小镇外围的木篱笆，已经临时升级为简易木墙，老弱妇孺和奴隶都被动员起来守“城”。
奥斯瓦尔多对那一千多奴隶说：“只要击败敌人，就给你们自由，赏赐你们土地，抓更多奴隶帮你们种植。你们，今后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奴隶和种植园！每天不用工作，就有吃不完的粮食，就有喝不完的朗姆酒！”
奴隶们非常高兴，士气昂扬的拿起武器。
谎话骗不了鬼，却能骗印第安土著！
陈立此时遥望小镇，突然感觉有些头疼。这破镇子虽然防御设施简陋，但地形却易守难攻，位于一个山丘高地，进攻时必须从下往上冲。
“哒哪，怎么打？”周洪问道。
周洪以前也是海盗，不过是福建海商私养的海盗，开海之后便成了海商私兵。下船打仗的七百武装力量，有一百多人都归周洪调遣，陈立只是他们名义上的首领。
陈立笑道：“不着急，一路抢了好几个庄园，咱们的粮食充足得很。”
土著一堆，汉人一堆，就地休整，还点燃草藤用浓烟驱逐蛇虫鼠蚁，这种草藤是本地土著帮忙寻来的。
小镇内的居民，拿着武器躲在木墙之后，战战兢兢等待着敌人的进攻。
汉人和土著联军，却只派少数人站岗放哨，其余全都坐下来啃甘蔗纳凉，接着又生火做饭填饱肚子。
奥斯瓦尔多派遣长子，带着十多个骑士，悄悄从小镇侧方溜走。打算在汉人进攻的时候，突然从后方杀出，或许能把汉人给击溃。
不要用现代思维，去衡量古代战争。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士气那都低得吓人，任何情况皆有可能造成敌军崩溃。
天色渐黑，汉人还是不进攻。小镇居民的心情，从忐忑变成不耐烦，奴隶也从重获自由的兴奋中冷静下来。
镇长的儿子阿兰查，天黑之前已经带着骑兵回来，此时建议道：“父亲，或许可以选择夜战，敌人已经开始在睡觉了。”
奥斯瓦尔多摇头说：“对方有一位优秀的军事将领，他们一路行军都非常谨慎，利用印第安人作为开路诱饵。在遇到埋伏的时候，那位将领也能果断斩杀逃跑的士兵，让自己的部队迅速稳定下来。这样的将领，会毫无防备的全军睡觉吗？不，他们是故意的，引诱我们离开木墙，在镇外跟他们进行战斗。”
阿兰查还是不愿放弃：“万一夜战突袭能够成功呢？”
奥斯瓦尔多拍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们的战士太少，守军以印第安奴隶为主。这些奴隶，不能再放出去打仗，否则很可能全部崩溃。而且，奴隶在晚上看不清东西，难道要我们自己的战士去夜袭？”
阿兰查说：“可是……”
“不要可是……”奥斯瓦尔多说道，“我们不能主动夜战，还要防备对方夜战。只要能多坚持几天，总督阁下的援兵就到了，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半夜，乌漆嘛黑。
陈立掏出怀表，借着火堆的亮光看时间。又等待半个小时，他将几个头领拍醒，大家拿出怀表对好时针和分针。
七百汉人武装，靠后的四百人，借助灌木丛遮掩，悄悄绕向小镇侧方。
镇内守军，大部分都靠着木墙睡着了。他们精神紧张了一天，此时已到半夜，可谓身心疲惫，就连站岗放哨的都睡下一大半。
“敌袭！”
一个尽忠职守的放哨者，突然惊恐大喊。
其余守军立即从梦中惊醒，慌忙拿起武器，只见镇外南边亮起一千多火把。
这些火把，是在行军途中制作的，陈立从一开始就琢磨着夜袭。
土著友军大都有夜盲症，也不指望着他们夜间冲锋，一人拿起两个火把，站在原地使劲大吼就行。
50个火铳手，站在镇外自由射击，也不管能不能击中目标，反正用枪声造成声势便可。同样的，100弓箭手也在胡乱抛射，能不能杀人全看冥冥中的缘分。
小镇守军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这边。
其余三面守军，被调了一些过来，剩下没走的也都下意识朝南边观望。
“杀！”
三面同时发起偷袭，临时打造的木墙，被搭人梯轻松翻阅。他们为了行动方便，连棉甲都脱了，只穿着单衣在战斗——这些家伙，以前要么是海盗，要么是水手，早就玩惯了跳帮和爬桅杆，翻越木墙时动作非常娴熟。
数量最多的奴隶守军，夜里根本看不清敌人，听到附近响起喊杀声，吓得丢掉武器胡乱逃跑。
这么说吧，没有奴隶帮忙防守，小镇的老弱妇孺加起来，能使用武器的也就六七百人，其中还掺杂着大量十岁上下的孩童。只因小镇的人口构成极为特殊，真正的西班牙殖民者并不多，他们娶当地土著女子为妻，生下一大堆混血儿，且因为时间问题，这些混血儿基本在十五岁以下。
夜袭开始之后，正面佯攻牵制了太多守军的兵力，也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其余三面摸黑杀到，奴隶士兵直接崩溃，孩童也吓得跟着逃跑，汉人进攻方遇到的抵抗非常微弱。
“儿郎们，随我杀敌！”陈立翻进木墙，打开木制大门，带着部下往镇里冲杀。
全乱了，小镇哭喊声四起，奴隶和老弱妇孺只知逃跑。
守军主力大部分在正面，此时发现被敌人攻入，一时间也变得人心惶惶，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边打。
镇长奥斯瓦尔多命令守军继续防守，自己带着十多个骑士，朝着背后的敌人冲去。可他们冲出一段距离，就被溃败的奴隶给挡住，战马挤在人堆里根本不起作用。
正面还在佯攻，不停放铳和放箭，守军惊慌失措，放弃防御四散而逃。
“杀！”
佯攻立即变成真正的进攻，小镇的正面防御也被突破。
屠杀从黎明直至清晨，朝阳之下遍地尸体，还有无数跪地求饶者，亦有许多西班牙人、混血儿和奴隶逃出小镇。
“哈哈，弄到了八匹马！”陈立大笑。
周洪说：“可惜倒毙了三匹，不然就是十一匹马。”
陈立道：“有人趁乱骑马跑了，他们绝对不止十一匹马。”
另一位海商派来的首领林大生，过来对陈立说：“陈哒哪，镇里没搜出多少金银，也就烟叶、蔗糖和甘蔗酒比较值钱，另外还有许多玉米之类的粮食。”
“那种松香呢？”陈立问道。
林大生说：“搜出好几斤。”
陈立笑道：“这玩意儿，说不定比金子值钱，在大明和南洋都没见过。”
周洪问道：“俘虏怎么处置？”
陈立想了想，咬牙道：“土著奴隶放了，剩下的男人杀光，女人全部带走，用船载回去给咱们的移民做老婆。嗯……奴隶中的女人也带走。”
“男童呢？总不能也杀了吧。”周洪还有些人性。
陈立笑道：“男童交给咱们的友军，他们愿意养着就养着，他们不愿养也无所谓，反正死活都跟咱们无关。”
休整一天一夜，陈立带着战利品开溜。
战马、蔗糖、松香、烟叶和朗姆酒，全都归汉人所有。玉米之类的粮食，汉人带走一些，大部分都送给土著友军。
汉人高兴，土著也高兴。
半个多月之后，危地马拉总督派来的援军，终于匆匆赶到小镇，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废墟。
这些援军向南追击，就算汉人坐船跑了，他们也要把三角洲的土著部落给灭掉。
一处高高的山岗，有人放下千里镜，笑着说：“回去报信，白狗来了上千条，还带了四门小炮。火铳兵大概有一两百，骑兵三四十个，另有两三千野人辅兵。”
这已经是统治整个中美洲（巴拿马除外）的危地马拉总督，短时间内能出动的最大兵力！
至于北边的墨西哥，他们名义上更大，叫做新西班牙总督区。
覆灭阿兹特克帝国的科尔特斯，跟古巴总督是连襟兄弟。他带着几百号人，跑去攻打阿兹特克帝国，古巴总督直接派1500人来增援——名为增援，其实是来抢夺部队指挥权。
西班牙人还没跟土著打，就自己内讧起来。科尔特斯干掉了古巴总督的亲信，又经历一番武斗，吞掉一些总督的人，赶跑一些总督的人，跟古巴总督彻底闹翻。
而新建立的危地马拉总督区，总督也是国王派来的，一来这里就空降夺权，把科尔特斯的老伙计给杀了，这货又跟危地马拉总督闹翻。反正，现在墨西哥属于半独立状态，跟身边的两个总督都关系不好。
捞了一票的陈立胆大包天，居然不带着财货坐船开溜，反而谋划着埋伏对方的援军。他想把整个中美洲的统治核心——危地马拉城给洗劫了！
只因，陈立从俘虏口中得知，中美洲获取的金银财宝，大部分都要送到危地马拉城，通过陆路转运到东海岸，再装船运回去给西班牙国王。
那得多少钱啊！

第535章 史诗大捷
从危地马拉过来，一路都是高原山地，但靠近河谷三角洲就地形愈发低缓。
在崎岖地带，总督援军还小心翼翼，生怕突然中了什么埋伏。地势低缓之后，这些人警惕性大减，行军变得有些像郊游——西班牙人把甲胄全脱了，交给自己的土著扈从背负。
没办法，这破地方气候古怪。
半年干旱，半年多雨，全年平均气温接近30度。山区地带反而相对凉爽，越靠近平坦的沿海，天气反而就越热，而且还是让人难受的湿热。
离开山区之后，穿着甲胄走不了多远，全身就会被汗湿得如同蒸桑拿。
西班牙人不但把甲胄脱了，最后干脆连靴子都脱了，因为靴子里面也全是汗水。他们这些人是从危地马拉来的，实在扛不住这边的情况，拢共不到一千里路程，却要经过热带草原气候和亚热带森林气候，如果他们往西走一点点，甚至还会遇到热带雨林气候。
“将军阁下，渡过前面那条河，再走不远就是土著部落。”一个成功逃生的小镇居民说道。
弗雷德贡达问道：“河水深吗？”
那居民回答：“不深，现在是旱季，河水只到腰部那么高。再过三个月雨季来临，就会淹没头顶，到时候就必须坐船了。”
弗雷德贡达立即下令：“休息片刻，全军准备渡河。”
作为这支部队的将领，弗雷德贡达也脱下了甲胄和皮靴。他勒令一个土著扈从，将草鞋脱下来给他穿，这样才足够凉快且走路不硌脚。
不脱不行，这货穿的是板甲，也是全军唯一的板甲，打仗时只露眼睛那种。
至于其他西班牙士兵，以皮甲和锁子甲为主，装备优良也是他们碾压土著的原因之一。
在河边林地休息片刻，结果越休息越热，高温高湿的气候，待在林子里也没法纳凉，士兵们更想赶快下河去凉快一下。
“过河！”
随着弗雷德贡达一声令下，西班牙士卒和土著仆从军，争先恐后往河里跳，一个个舒服得大呼小叫。
不过嘛，土著仆从军要负责运送物资，他们顶着甲胄、粮食，小心翼翼踩水过河。西班牙人只需举着兵器，许多家伙甚至不舍得上岸，弯着膝盖把胸口也泡进水中，河水对炎热行军的人来说宛若天堂。
“混蛋，都加快速度，别挡着后面的部队！”弗雷德贡达破口大骂。
咒骂没有起到太大效果，西班牙士卒还是磨磨蹭蹭，反而运送物资的土著走得挺快。
第一批土著仆从军，刚刚把物资运送到对岸，正打算回去继续搬东西，对岸密林突然冲出一群敌人。
“杀！”
一百汉人弓箭手、二百多汉人近战步卒，三四百个土著勇士，飞快从林中冲到河岸。因为天气炎热，就连汉人都只穿短裤，光着膀子就杀出来了。
咻咻咻！
汉人弓箭手随缘抛射，因为高湿气候，弓弦有些不给力，射程变得非常可怜，但依旧射死了好几个敌人。
刚刚上岸的土著仆从军，吓得转身往河里逃命。
河里的西班牙士卒，也纷纷原路返回，谁知身后突然响起火铳声。
岸上本有二百西班牙士兵，负责看守没有运过河的物资。但他们贪图凉快，纷纷下河泡澡，就连将领弗雷德贡达都丧失警惕性。
谁能想到，那几百个中国人，洗劫小镇之后，居然不坐船开溜，还留下来打埋伏？
就算要搞伏击，也应该选择山地。那里适合伏击的地方很多，而且气候更加凉快，怎会埋伏在这又热又湿的河边？
身处河中，被两面夹击，而且还是伏击，西班牙援军瞬间崩溃。
弗雷德贡达来不及要回甲胄，光着膀子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大喊：“冲溃敌人！”
三十多个骑士，全在河边泡脚，纷纷上岸骑马，光膀子挥剑朝敌人冲去。
看到恐怖的骑兵冲来，几百土著勇士慌乱不已，至少有一半直接转身逃跑，剩下一半也战战兢兢，用飞石和标枪胡乱远射。
陈立集中了50个火铳兵，对30多个西班牙骑士进行齐射。可惜枪法有够烂的，而且还没进入射程就开枪，一轮射击居然只打翻一个骑兵。
“长矛手！”
150个长矛手顶上，身后还有200个刀手。
面对30多个骑兵冲锋，这些半路出家的长矛手，一个个都吓得浑身发抖。若非陈立已经树立威信，有临阵督战杀人的先例，恐怕这些长矛手已经溃了。
既然长矛手勉强稳住阵脚，那就轮到西班牙骑兵抓瞎。
他们此刻没有着甲啊，全都光着膀子，手里只有一把佩剑，硬冲五倍于己的长矛阵？
弗雷德贡达不愿找死，半路突然转向，带着骑兵冲进河边密林。
陈立喝道：“长矛手结阵保护后方，其他兄弟都跟我冲！”
此时已有两三百敌人上岸，乱糟糟的不成阵型，陈立领着200刀手、50火铳兵，还有数百土著友军冲杀过去。
那些土著友军非常有意思，别的都不怕，只怕西班牙骑兵。见到骑兵就逃跑，骑兵跑了他们又回来，飞石和标枪朝着岸边的西班牙步兵疯狂射击。
“砰砰砰！”
填弹完毕的火铳兵，也跟着朝岸边之敌射击。
陈立气得大吼：“老子事前都说了，不准放铳，火铳手要留着对付骑兵！”
气归气，战果还是有的。
面对飞石、标枪和铅弹，以及冲来的汉人步卒，那些刚刚上岸的敌人，瞬间就四散溃逃。
眼见手下全跑去追杀，陈立只能大喊：“长矛手和火铳手不许动，向我靠拢结阵！”
命令无效，一大半长矛手，都跑去追敌了，也就火铳兵还算听话，正在慌慌张张填装弹药。
大部分敌人，此时都在河里，被两面夹击，根本不敢上岸，慌忙朝着下游逃窜。
30多个西班牙骑兵，见陈立的长矛阵乱了，再次从河边密林冲出。
“结阵，结阵！”陈立大喊。
此时只剩四十多个长矛手，勉强结阵之下，早已吓得两股颤颤。
陈立干脆站在长矛阵前，喝道：“老子不死，你们不退。老子死了，你们也别想活！结阵杀敌！”
没跑去追敌的长矛手，本就纪律相对严明，此时见到陈立悍勇，一瞬间就士气大振，全部半蹲着持矛对准骑兵。
火铳兵们一直在填装弹药，但越慌就越乱，将近一半都把弹药装不进去。
陈立半蹲着抽刀，等骑兵近了，立即大呼：“放铳！”
“砰砰砰！”
只有不到三十支火枪，成功把弹药打出，但这次距离较近，把六个骑兵给干翻，弗雷德贡达就是其中之一。
将领一死，前方有长矛阵，友军全在河里逃跑，剩下20多个西班牙骑士，哪里还愿意打下去？纷纷勒马逃回密林中。他们身上没有食物，也没有甲胄，返回危地马拉足足六七百里，且多高原山地，无法一路骑马，也不知有几人能活着回去给总督报信。
陈立不知道这些骑兵，是否真的跑了，依旧让长矛手和火铳手结阵。
至于其他汉人、土著，全都已经杀疯了。他们顺着河岸追击，不管敌人从哪一边登岸，就立即冲上去打死。敌人刚开始还游泳，游得累了只能涉水步行，可齐腰深的河水步行也困难，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投降，我们投降！”无数西班牙士兵举手大喊。
陈立骑着一匹缴获的战马，小心翼翼保证自己不掉下来，得意传令：“投降之人，不可立即上岸，互相解下腰带反绑双手！”
眼见手下正在大量接收俘虏，陈立却苦笑不已。
明明在小镇抢到八匹马，可居然没人懂骑术。他们等待敌方援军足足半月，几个首领临阵磨枪，也只练得可以在平地奔跑，根本不敢在战场上骑马冲杀。
还有手下那帮士兵，都是什么鬼啊！
平时训练好好的，打起仗来总是不听话，这次伏击差一点就翻车了。
打扫战场，统计战果。
俘虏西班牙士兵784人，俘虏土著仆从军2397人，杀死多少难以统计，因为河里到处飘着尸体。
缴获全身板甲一副，锁子甲、皮甲近千副，刀剑数百把，小型火炮4门，滑膛枪52支，战马2匹，还有许多粮食和朗姆酒。
陈立非常无语，这些西班牙士兵，居然带着朗姆酒长途行军。
还有不少战利品，被敌人慌乱之下遗失在河里。土著友军正在打捞，陈立也不打算要了，打捞起来的东西都分给土著。
至于汉人的损失，呃……轻伤两人。
这战损比例非常不科学，就跟开了外挂一样，根本不像乌合之众能打出来的，就连陈立自己都不敢置信。
只能说，西班牙人太轻敌，他们在美洲骄横惯了，阿兹特克帝国覆灭之后，至今没有遭遇过像样的抵抗。平时打仗，都是火枪一放，骑兵一冲，就只剩追着土著满地跑。
连续三次战斗，陈立这边最大的伤亡，居然是遭遇伏击的第一仗。
那次死了十二人，并且其中有八人，是陈立和心腹督战，亲手把自己人砍死的……
三战三捷，战绩辉煌。
不管是哪家海商派来的私兵，此刻都对陈立心服口服，甚至已经达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
下一次再打仗，估计部队就听话得多了。
鲁芳同样佩服得五体投地，毕恭毕敬的请示道：“哒哪，如何处置俘虏？”
陈立笑道：“那些西班牙人，全部分开审问，供词对不上的立即杀死。全部逼供之后，让被俘的土著，亲手去杀他们的主人。对了，留几个懂葡萄牙语的别杀，我打仗还需要向导呢。”
被俘的西班牙士兵，被轮番严刑拷打，当场打死一百多个。还有几十个，供词明显对不上，也被汉人给砍了。
第三天，六百多西班牙俘虏，被绑在树上等死。
那两千多土著俘虏，被强迫提刀对准自己的主人。一人捅两刀，死了也得捅，平均每个西班牙俘虏，会被轮番捅八刀。死了还算运气好，有些倒霉蛋身中八刀，居然还硬挺着没断气。
四个懂葡萄牙语的西班牙人，被陈立留下来做带路党。他们全程目睹投名状的执行，直接吓得尿裤子，哭喊着大呼上帝。
四把刀扔过去，陈立笑道：“你们也动手吧，专门留着几个没杀呢。”
四人硬着头皮捡起腰刀，愣在那里不敢动手。
陈立说道：“谁不动手，我就把绑着的人放了，再把你们捆上去杀！”
死道友不死贫道，四人提刀冲上去，快速将昔日战友砍死，顺利完成了他们的投名状。
从今以后，四人都会被分开看管。他们提供的任何信息，都要进行核对，一旦信息互相矛盾，就是各种酷刑伺候。
他们的价值，不仅限于当带路党，还因为他们能跟土著交流。
陈立想要收服更多土著，以七百多汉人（已经不足八百）为核心，带着成千上万的土著，去攻打中美洲的统治核心危地马拉。西班牙人太过残暴，土著早就积怨已深，这属于美洲版的“武王伐纣”。
当初阿兹特克帝国覆灭，情形也差不多，同样是一群西班牙人，带领无数土著部落打仗，只因阿兹特克皇帝不得人心。

第536章 武王伐纣
后世的丰塞卡湾，被陈立命名为“大胜湾”。
有好几条河流汇入这个海湾，每条河流都冲刷出三角洲，每个三角洲都居住着印第安部落。
但是，西班牙人虽然宣称占领此地，却明显有些力不从心。海湾周围大多数部落，都不知道有白人的存在，更没有亲身体会过殖民者的凶残。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西班牙殖民者还是他们的恩人！
因为阿兹特克帝国没有覆灭以前，常年侵略各地小部落，不但抢劫粮食和人口，还经常抓俘虏回去用活人祭祀。西班牙人统治这里之后，边缘小部落反而变得幸福起来，他们不用整天生活在被侵略的恐惧当中。
陈立的“武王伐纣”计划，在“大胜湾”明显难以开展，只有一千多土著愿意跟着他打仗。再加上三次战斗获得的俘虏，总共能拉起3800人的仆从军。
“情报已经很清楚了，危地马拉的主力部队，已经被咱们近乎全歼，”陈立笑着分析，“西班牙人来到那里，拢共也就四年时间，建城并设立总督府只有一年。那里的商人和工匠很多，但再多也就丁儿点人，咱们沿途攻打西班牙庄园，还能解救许多奴隶，打下危地马拉并不困难。”
鲁芳说道：“要打，那里有银矿！”
“先打银矿，”周洪说道，“解救奴隶矿工，又可以增兵不少。”
林大生也摩拳擦掌：“西班牙人发现银矿一年，估计已经开采了很多，没运走的话就全是咱们的！”
向西北走，距离陈立七百多里的危地马拉，有全世界第二大银矿——这是几百年后的数据，放在此时并不准确，因为很多美洲银矿被采空了。
向东北走，距离陈立两百多里的地方，暂时还没有西班牙人。但是，那里后来被命名为特古西加尔巴，土著语言直译为“银山”！
陈立当然不知道“银山”的存在，只知道危地马拉有银矿，他们铁了心要打下来。
而且必须尽快出兵，因为再过三个月就是雨季，一天到晚下雨很难行军，非战斗减员也会成倍提升。
从船上拉来一批水手，再次把部队补充到八百人。又弄来一些操炮手，带着缴获的4门小炮，以及从船上拆下的20门小炮出发，同行的还有3800土著友军。
缴获来的刀剑和皮甲，全部赠送给土著。再从船上拿来五百把铁斧，也全都赠送给土著，打仗时还能砍树建造营寨——不要吐槽铁斧数量，探海伯用铁斧换金子的故事流传甚广，陈立这次带了上千把铁斧出海，另外几百把都留给了移民。
两个部落首领非常高兴，一心一意跟着陈立打仗。这些土著非常淳朴，你给他们好处，他们自会报答。
军粮不是很够，顶多能吃三十天。
但陈立非常慷慨大方，让土著一路敞开了吃。那些被俘虏来的土著，也对陈立感激涕零，因为待遇实在太好了，同样一心一意为陈立卖命。
过了被焚毁的苏哥托托镇，大概再前进几十里，就再次遇到有奴隶工作的种植园。
杀死白人，解放奴隶，抢劫粮食……一路抢到危地马拉，粮食越抢越多，土著仆从军也越打越多，土著部队的兵力竟然超过五千人！
可惜，越靠近目的地，能抢到的东西就越少。
那些种植园主被吓坏了，带着家人、财货和奴隶提前开溜，带不走的也一把火烧掉，竟然跟陈立玩起了坚壁清野。
……
危地马拉总督的全名很长，因为贵族不断通婚，喜欢把牛逼姓氏扔进去，历史越悠久的家族姓名就越长。
在此，暂且将总督称作德托多斯。
这个总督也名不副实，一级总督在墨西哥，即“新西班牙总督”。危地马拉总督属于二级总督，也翻译为都督、督军，名义上归墨西哥新西班牙总督管辖。
但是，国王不信任墨西哥那票人，搞个二级总督出来分权，其实是明目张胆夺权，把除开巴拿马的整个中美洲都划走了。
古巴、巴拿马等地区，弄到的金银财宝，惯例是跟国王平半分。
而墨西哥，只给国王五分之一，你说国王该怎么想？再过二三十年，国王就能腾出手来，把墨西哥真正弄到自己手里，而且交叉派遣官员，殖民地根本别想造反。
德托多斯是去年才来美洲的，奉国王命令设立危地马拉总督区，并着手建立危地马拉城，主要职责是开采那里的银矿。
用一个月时间，德托多斯弄死本地殖民首领，又用三个月时间彻底收权。他一边建立城市，一边写信回国，利用银矿的消息，吸引更多冒险者和商人过来。
刚有一些成绩，隔壁的苏哥托托镇就被攻击。
他必须派兵救援，因为居民数量不到一千的苏哥托托镇，已经是危地马拉总督辖区内最大的城镇！相同规模的小镇还有两三个，但德托多斯难以有效管辖，因为中美洲的地形太复杂，交通是仅次于气候的麻烦问题。
“该死的弗雷德贡达！”德托多斯破口大骂。
援军将领，是总督阁下的小舅子，是他从国内带来的左膀右臂。让这家伙带着六成兵力出征，去打几百个中国人而已，竟然全军覆没了，仅逃回来二十多人！
神甫马拉说：“总督阁下，现在不该责怪谁，而是补充组建军队。南边的好几个种植园，都被中国人摧毁了，他们的目标明显是危地马拉。”
德托多斯在胸口画十字，说道：“现在，只有借助天主的威能，才能组建一支真正的大军。拜托了！”
神甫马拉得到授权，立即跑去给众人洗脑——
危地马拉，是神赐之地，异教徒大军将至，想要彻底摧毁这里。全知全能的主的子民，不管是冒险者、商人、工匠、士兵，都应该团结起来，赢得这一场直面异教徒的战争。这是天主降下的考验！
别扯什么国家民族，那玩意儿在大航海时代不管用，西方殖民者只能用宗教和利益来激发战争热情。
大量商人和冒险者开溜，他们是得知此地有银矿，才从西班牙、古巴、海地跑来的，屁股还没坐热乎就要打仗。
剩下的人，全都躁动起来，嚷嚷着要送异教徒下地狱。
此时的危地马拉城，并非后世的危地马拉城，两者相距大概九十里地。殖民者拢共来这里四年，宣布建城只有一年，别说石质城墙，就连土墙都没有。
他们也不需要城墙，因为不用防御，都是他们追着土著打，建一圈木篱笆防备野兽就行了。
这里的常住居民，不比苏哥托托镇多到哪里去。但银矿吸引来大量商贾和冒险者，国王还给总督派来八百正规军，算是中美洲军事力量最强的地方。
在葬送一千多兵力之后，总督和神甫一阵忽悠，危地马拉的兵力再度接近两千（不含土著）。
只不过嘛，战力堪忧，大部分是冒险者、工匠和平民。
这两千部队，还得分出一些看守银矿。
总督德托多斯非常忧虑，早知道就建一个城堡，没有城堡的保护，他这贵族缺乏安全感啊。
“总督阁下，异教徒来了！”副官前来报告。
德托多斯在扈从的辅助下，费力穿上自己的板甲，又被扈从托着脚底上马，带着自己招募的部队出城迎战。
没法打城市防御战，因为防守漏洞太多。一旦哪边被突破，敌人光是四处放火，就能造成这支杂牌部队士气崩溃。
甚至，德托多斯银矿都不要了，把那边的部队召回来，甚至把奴隶矿工也招来作战。并且，他还郑重承诺，只要战斗胜利，就恢复这些奴隶的自由之身。
土著很好骗，屡试不爽，随便给点好处，就能组建大量仆从军。
西班牙这边还没整队完毕，汉人、土著联军突然撤退，撤出几里地依山建造营寨。他们长途跋涉，必须休整一番，才不会马上跑去打仗。
第一天，双方打了个照面。
第二天、第三天，歇战。
第四天，两军各自布阵。
汉人军队800人，土著友军5200人。
西班牙军队1800人，土著仆从军7000人。
陈立举着千里镜一看，顿时咋舌：“这些白狗心还真大，平日里那般奴役土著，竟还敢拉来几千土著为自己打仗。”
鲁芳嘿嘿笑道：“那就不用偷袭银矿了，直接在这里策反敌军土著。”
陈立提刀大笑：“老子今天要给白狗上一课，叫他们知道什么叫牧野之战！”
“啥战？”林大生也没听过。
周洪说道：“你这海贼，大字不识几个，叫你平时多读书。张辽大战逍遥津，杀得孙权屁滚尿流，那地方就叫牧野。”
“放屁，那明明是合肥！”林大生反驳道。
可惜这会儿没有《封神演义》，别说牧野之战，粗胚们连武王伐纣都不知道。
陈立也懒得解释，直接下令：“设拒马，徐徐推进！”
五百把铁斧发挥巨大作用，陈立制作了大量简易拒马，让士卒抬着缓步前进。一旦对方有骑兵，立即放置在四周，同时也能勉强阻拦对方的步卒进攻。
说实话，双方加起来，超过万人的大战，谁胜谁败全看组织力。
扯淡的是，两边都是土著最多，而土著一旦开打就不听军令，韩信再世也他娘的只能抓瞎。
德托多斯手中同样有千里镜，他吩咐说：“我们还有四十个骑兵，寻机冲垮对方的土著部队。步兵也重点攻击对方土著，只要造成混乱，就能让敌人全军溃败，那几百个中国士兵没什么可怕的。炮兵准备！”
总督从西班牙带来十门炮，被陈立抢走四门，现在只剩下六门。
六门小炮被慢慢推出，陈立那边也揭开炮衣，二十四门小炮顿时露出獠牙。
“上帝！”
德托多斯惊呼一声，对方居然拆了舰载炮带过来打仗。这种佛朗机舰载小炮并不重，四个人就能抬着走，海上对轰威力不大，对着土著射击就非常恐怖了。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已经快进入火炮射程。
突然，陈立派出十多个心腹，在阵前狂奔大喊：“放下拒马，放下拒马！”
即便事先沟通过，土著们也大都比较茫然，一些继续朝前走，一些带着狐疑的眼神放下拒马。本来勉强还算齐整的阵型，瞬间变得参差不齐，土著瞻前顾后不知道该干啥。
折腾片刻，总算全军停止前进，而西班牙军队还在缓步推进。
提前精选出的三十个聪明土著，奔到阵前的空地，扯开嗓子大喊：
“我是蓝鸦部落的勇士，白人杀了我们的族人，对面的勇士都联合起来杀白人！”
“杀光白人，抢回我们的森林和土地！”
“……”
陈立扶额无语，为土著的智商感到捉急。
昨天训练了无数遍，让他们一起呐喊，临阵却变成各喊各的，不但没能合力让声音变大，反而互相之间形成干扰。两军距离那么远，这样喊有屁用，对面的土著根本听不清楚。
幸好，还有辅助方案。
又有两百个土著，抬着十多个巨大的木头棒子出阵，那些都是被西班牙毁灭的部落图腾，前两天歇战砍树，由投诚的土著奴隶赶制出来的。
这玩意儿立竿见影！
土著们对自己的部落图腾太熟悉了，就算隔得太远看不清，但只凭轮廓就能依稀辨认。
一瞬间，就有许多奴隶仆从军躁动起来。本来打算绕后的西班牙骑兵，立即被派去弹压，接连杀死十多个奴隶兵。
“开炮！”
“全军冲锋！”
陈立见状立即收起千里镜，让不在射程的火炮齐射。火炮不是用来杀敌的，而是用来助阵的，土著友军听到炮响，犹如被加了Buff一样疯狂往前冲。
而对面的奴隶军队，听到中国炮声，也仿佛挣脱灵魂枷锁，一下子充满了反抗精神。
这些土著，一怕战马，二怕火炮，三怕火枪。
西班牙人有这三样东西，奴隶们的反抗总是被镇压，渐渐的从心底就听天由命，遭受奴役和屠杀也不敢起义。而敌人居然也有炮，也有魔法的力量，那他们还怕白人干什么？
越来越多奴隶倒戈相向，最后七千奴隶大军，全都朝身边的白人军阵杀去。
陈立放声大笑：“哈哈，老子今天就是武王！”

第537章 财宝与美人
总督德托多斯跑了，这货虽然穿着全身板甲，但连带头盔也就20多斤重。很多部位甚至是皮质的，因为皮革不但轻便，而且容易镶嵌装饰性图案。
大概从弘治末年开始，欧洲铠甲样式开始转变，上层贵族们越来越追求美观。
意大利甚至出现一批工匠，专门给高级贵族制作“服装铠甲”。乍一看金光闪闪、威武不凡，凑过去一摸，全是皮革镶嵌金银花纹。
后来发展到什么地步？
盔甲工匠已经力不从心，无法打造让贵族满意的图案，只能求助于画家、金匠、雕塑家、蚀刻师，那些铠甲彻底沦为精美的装饰品。
德托多斯的这套盔甲，至少还具有实用性，关键位置都用钢铁打造。
这货在奴隶倒戈的一瞬间，就骑着战马飞快逃跑，剩下的骑士也跟着他跑，等陈立反应过来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奴隶暴动非常恐怖，无法逃离战场的白人，全都被撕成了碎片。有些奴隶来自食人部落，准确的说，是喜欢吃掉敌人的脑子或心脏，于是整个战场都变成了血腥餐会。
陈立无法控制那些奴隶，甚至自己这边的土著，都有两千多人加入其中。他们撕碎城外的白人之后，又冲进城里见人就杀，杀人的同时还到处抢劫。主要抢劫铁器、衣服和食物，对金银反而没什么欲望。
“怎么办？”林大生脸色难看。
陈立也很无奈，苦涩道：“咱们就八百人，洗劫城市的土著有上万，你还敢出兵弹压不成？”
“那是咱们的战利品！”周洪郁闷道。
来自海湾三角洲的两个部落，一直跟着汉人军队，酋长约束着族人没有乱跑。
但眼见局面越来越混乱，两位酋长害怕战利品被抢光，纷纷跑来对着陈立叽里呱啦说话。
“把翻译带来！”陈立喊道。
四个递了投名状的西班牙翻译，此时已然彻底归顺，总督都被打跑了，他们还敢反抗吗？
“陈，必须立即阻止，城里的东西是我们的！”一个酋长说道。
陈立反问：“能杀死他们吗？”
另一个酋长回答：“不听话的全杀了！”
土著跟土著也是有区别的，他们来自不同的部落，彼此之间或许还有世仇呢。
“那就杀！”陈立也不犹豫了。
八百汉人军队，两千多土著友军，就这样朝近万混乱的土著抢掠者杀去。
一方有组织进攻，一方无组织哄抢，武力弹压行动非常顺利。
所到之处，尸横遍地，血腥异常！
一些土著被当场杀死，一些土著趴伏求饶，一些土著四散而逃。跟西班牙人打仗，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武力维持战后秩序，反而耗费了整整半天时间。
无脑抢劫的上万土著，被砍死一千多人，被俘虏三千多人，其余全部逃散于荒野。
“哒哪，银子找到了！”鲁芳欣喜来报。
银子就放在总督府里，锁在许多木箱当中，这些都是要按比例运给西班牙国王的。
危地马拉两年前发现银矿，一年前派来总督建城。使用奴隶大规模开采的时间，仅仅只有半年而已，半两银子都没来得及运走——西班牙王室有专门的运宝船队，每年春天从欧洲出发，到加勒比海域开始分散，各自前往不同的殖民地港口，装满珍宝再到古巴汇合，由军舰护送返回西班牙。
危地马拉的金银，必须从陆路运去巴里奥斯港。
但是，港口城堡还在修建当中，在城堡真正修好之前，危地马拉总督不敢运银子过去。
全便宜了陈立！
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不仅有开采而来的银子，还有松香、宝石、烟草、蔗糖、朗姆酒等殖民地特产。
周洪撬开装银木箱，瞪大双眼道：“发财了，发财了！”
全是不规则银条，装满好几个大箱子，约有四万两（1.5吨左右）。这些不仅来自于银矿开采，还有殖民地贸易和税收，以及从土著那里搜刮来的财宝。
比如其中一个大箱子，就装着许多宝石和黄金。有被踩扁的黄金面具，有被搜刮下来的金片，还有镶嵌宝石的黄金权杖——附近就有废弃的玛雅神庙，属于早已没落的玛雅文明，西班牙人摧毁了大量玛雅书籍（玛雅文字写在兽皮、石板、墙壁上）。
所有金银财宝加起来，价值估计在六万两银子以上。
十二条船，来殷州抢走六万两银子，而且还全副武装、耗时日久、付出人命，其实并不特别划算。他们如果留在东方做贸易，在相同的时间内，可以赚到更多！
包括陈立在内，船队总共19个股东，还要养活800士兵和上千船员，分配利润之后能剩下多少？
陈立感慨道：“可惜这里的银矿，只开采了半年，否则还能多捞一点。”
鲁芳建议说：“要不，咱们留在此地，役使那些土著继续挖银子？”
陈立摇头道：“留不得，咱们人太少，西班牙人随时可能杀回来。”
周洪问道：“陈哒哪有何打算？”
陈立扫视众人：“诸位是想捞一票就走，还是打算在此做长久买卖？”
林大生首先回答：“不管怎样做买卖，我老林以后都跟着哪哒混。哪哒是响当当的汉子，武勇不输给王二郎，今后有的是前途！”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也跟着宣布效忠，这几仗打得确实让他们心服口服。
“那好！”
陈立豪气顿生：“除了金银珠宝，咱们还抢到许多烟草、蔗糖和松香。特别是那些松香，足足上百斤，大明和南洋都没见过，卖给识货的肯定大赚一笔。运一些财货回去给各位船主（海商股东），也算给船主们一个交代。皇帝那里，至少得献上万两银子！”
周洪不解道：“献给皇帝做什么？”
陈立笑着说：“讨一个官身啊，否则今后咱们做大了，探海伯对咱们动手咋办？不仅要给皇帝献银子，咱们缴获的战马，也该选出两公两母，给探海伯送过去攀交情。”
鲁芳点头道：“哒哪说得对，各方面都得打点好，这样才能做长久买卖。”
陈立又说：“挑选一些健壮的奴隶，押着妇女和财货回大胜湾。那里有好几个部落，只有两个愿意跟咱们打仗。既然不肯听话，那剩下的部落就全灭了，男人抓来种地，女人抓来生孩子。咱们八百人的队伍，先留五百人在那里安家，每人发两个老婆肯定愿意。”
林大生笑道：“大胜湾以后就是咱们的地盘。”
陈立继续说道：“对，大胜湾是咱们的地盘，两个听话的部落是盟友。灭掉其他部落，粮食和人口可以分些给他们。把财货运回国之后，再招募流民过来垦殖，几年时间就能运来两三千汉人。汉人越多，咱们的本钱就越厚，到时再杀回这里抢夺银矿，建一个完全属于咱们的城市！”
一个私有城市，城市旁边还有银矿，这大饼画得让人流口水。
陈立说道：“运送移民很费钱，还要给船主和皇帝送钱，因此接下来几年，咱们这些头头可能会很穷，我也没有多余的银子分给大家。但只要熬过这几年，彻底占领银矿，白花花的银子就取之不尽。各位兄弟，这买卖干不干？”
“干！”
“干了！”
“算我一个！”
突然，一个小头目跑来：“哒哪，抓到一个大美人，她全家老小都躲在酒窖里。”
陈立没好气道：“一个女人而已，瞎嚷嚷什么？”
那小头目讨好道：“那美人生得太漂亮了，咱们这些粗胚没福气消受，就商量着献给哒哪做姬妾。”
陈立现在满脑子建功立业，哪管什么女人？
真香！
当手下把美女带来之后，陈立直接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一个混血儿，很多西班牙人，早就混了阿拉伯血统，现在又混进去印第安血统。
眼前这个美女，融汇了多个民族的优点。皮肤非常细腻光滑，比白人肤色略深，但比黄种人又白皙得多。五官和脸部轮廓，就好像是雕刻出来的，找不出任何一点瑕疵，甚至已经完美到不真实的地步。
陈立欣喜大吼：“保护好她的家人，老子要带回去献给皇帝。如此大美人，说不定能当贵妃，到时候咱们就发达了！”

第538章 光阴似箭
环大胜湾共有五个部落，其中两个部落比较听话，甚至酋长会说简单汉语，诸如：你，我，水，布，盐等等词汇。
这是因为，探海伯的船队每次经过，都要停下来跟他们补给交易。
另外三个部落，因为在海湾深处，大明船队懒得开过去。这样就更生疏一些，也不愿跟着陈立打仗，于是他们迎来了灭顶之灾。
陈立需要地盘，河流三角洲土壤肥沃，非常适合移民耕种繁衍。
三个部落全被陈立拔掉，船舰直接开到入海口，大炮对着部落那么一轰，剩下的就是抓捕奴隶。
五百个汉人士兵留下，每人分到两个老婆，甚至还有抢来的白人妇女、混血女子。没分配完的妇女暂且留着，下一批移民也需要老婆，反正女人在殖民地多多益善。
这五百汉人不需要亲自劳作，因为有数倍于己的土著奴隶。他们必须时刻防备叛乱，每天兵甲不敢离身，甚至必须一直坚持轮番操练。
“周头领，拜托了！”陈立抱拳道。
“哪哒放心，这里包在我身上！”周洪斩钉截铁道，他负责留下来统领五百士卒，管理这片新打下来的地盘。
陈立嘱咐道：“好生训练骑术，今后咱们就有骑兵了。”
前后数次战斗，一共缴获三十多匹马，其中近半是种植园的驽马。那些西班牙骑兵跑得贼快，见势不妙就开溜，汉人步兵追都追不上，成功缴获的战马还不到二十匹。
陈立非常恼火，因为那些珍贵的战马，居然有好几匹都被骟了！
船队渐渐驶离大胜湾，陈立遥望海岸，心中踌躇满志。
陈氏三兄弟，都是骁勇之辈，都是从小在海盗窝里长大的混蛋。只不过，大哥是长子，天然具备碾压优势，二哥和陈立怎么争得过？
陈立能保住一条狗命，还分到一条大船，已经够足智多谋了。
也幸亏如此，陈立才狠心远洋，在这极东之地打出另一片天地！
当陈立坐船南下的时候，危地马拉城被焚毁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墨西哥。
阿兹特克帝国的覆灭者、墨西哥城的建立者、新西班牙殖民地的开创者、加利福利亚的命名者——探险家科尔特斯，得知这一震撼消息，简直又惊又怒又幸灾乐祸。
新西班牙总督区，在法理上统治整个中南美州，但如今只获得国王的默认，科尔特斯这个总督也是自封的。
历史上，还要再过八年，国王才正式承认新西班牙总督区的存在，并且派来贵族担任总督还开了铸币厂，真正打下这片土地的科尔特斯被彻底夺权！
科尔特斯为啥幸灾乐祸？
因为危地马拉王国，是他派遣心腹阿尔瓦拉多去建立的。由于在美洲发现大明船队，西班牙国王比历史上动作更快，直接空降一个贵族去危地马拉，还把殖民首领阿尔瓦拉多给杀了！
被新总督杀死的阿尔瓦拉多，正是害死阿兹特克帝国皇帝的罪魁祸首。
反而是科尔特斯相对温和，他当初并不主张绑架皇帝，但被一群手下怂恿着只能这样干。在覆灭阿兹特克帝国之后，科尔特斯也对土著盟友很和善，这几年把墨西哥打造成了一个“世外桃源”。
历史上，直至墨西哥发现大量银矿，西班牙国王终于坐不住了，空降贵族总督过来把科尔特斯逼走，墨西哥这个“世外桃源”瞬间变成地狱。而科尔特斯离开墨西哥之后，继续做他的探险家，发现且命名了加利福利亚。
“要把危地马拉夺回来吗？”手下问道。
科尔特斯只回答一句：“那里有银矿！”
三百个西班牙殖民者随即出发，并拉起一支上万人的土著仆从军。这些不是奴隶军队，全是科尔特斯的土著盟友。这货巅峰时拥有八万土著大军，而且是心甘情愿跟他打仗，联合起来干翻阿兹特克帝国的残暴统治。
科尔特斯的派遣军，来到危地马拉之后，发现城市早就被付之一炬。他们贼不走空，顺势霸占银矿并四处抓捕奴隶，周围的种植园全部赏赐给土著盟友。
西班牙国王，再次失去对中美洲的控制，银矿落到一群不怎么听话的冒险者手里。
……
陈立率领船队南下，很快就来到瓜亚基尔湾——这个时空叫做“妈祖湾”。
海湾港口附近，有一座五米多高的妈祖神像，那是虔诚的印加信徒为妈祖娘娘塑立的。
陈立用千里镜观察到，港口对岸的一个小岛，拥有大片房屋和农田，还有许多汉人打扮的农民正在劳作。
入港登岸，港口也有很多汉人。
陈立派遣鲁芳负责补给，并尝试给探海伯送马。他逮住一个汉人，指着对面的小岛问：“那些都是大明子民？”
对方笑答：“此岛名为‘东平岛’，岛上皆是汉民。苏龙国（印加）国王，已经把整个岛屿都送给探海伯，今后的移民也会一直运到岛上。”
陈立打造了基地，朱海同样在这样做。
东平岛，即另一个时空的普纳岛，面积约855平方公里。岛屿并不大，却适合朱海搞移民，对岸便是“妈祖港”，妈祖港也已经被朱海控制，此港北上八百里便是二王子的都城。
大王子和二王子，将国家一分为二，已经互相攻打了两年。
由于朱海提供牛痘与武器，人口和地盘都更少的二王子，反而一直压着大王子痛揍，逐渐拥有印加帝国一半以上的土地。
西班牙人皮萨罗很不给力，他从巴拿马猛戳二王子菊花，戳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因为那里有印加帝国的边境要塞通贝斯，皮萨罗的小炮面对坚城，炮弹打出去就跟挠痒痒一样。
阿兹特克帝国和印加帝国，谁更先进？
当然是印加帝国！
阿兹特克帝国的首都，是一座水上城市，连城墙都没有，全凭水面作为天然屏障。
而印加帝国，不但拥有贯通全国的官道，还有马丘比丘这样的世界奇迹。这是一座高山石城，城外全是梯田，拥有完善的灌溉系统。城内有下水道，有作坊、庙宇、公园、避难所和居住区，阶梯和城墙全部由巨大的花岗岩砌成，最大的石块重达20吨，鬼知道他们怎么搬到山顶的！
不管是墨西哥，还是危地马拉，西班牙殖民者都势如破竹。
就是因为前辈们的光辉事迹，皮萨罗才带着一群冒险者征服印加帝国。征服了好几年，连人家的边境要塞都打不下来，海面又被大明船队给封锁了，皮萨罗只能跟印加要塞硬碰硬。
今年春天，皮萨罗碰得头破血流，哭着坐船回去找西班牙国王资助。
朱海如今常住妈祖港，陈立很快获得召见。
“浙江海商陈立，拜见伯爷！”陈立单膝跪地。
“起来吧，”朱海粘了两撮胡须，看起来更加威猛，他笑着说，“你献上的四匹马，都是好马，公马还没被骟过，实在难能可贵。”
陈立笑道：“好东西自然要献给伯爷。”
朱海问道：“这四匹马，是从西班牙人手里抢来的吧？”
陈立答道：“草民攻占了一个西班牙小镇，略有所得，算是没有白跑一趟。”
“不错，年轻有为，”朱海赞许道，“这极东之地大得很，我一个人占不过来，需要大家一起奋发才行。”
陈立说道：“谨遵伯爷教诲。”
朱海不是在说场面话，而是他真的觉悟了。美洲实在太大，与其防备自己人，还不如各凭本事占领地盘，让这里的汉人数量快快变多。
但是，朱海提醒道：“苏龙国（印加）以北，随便你怎么搞，万万不可染指苏龙国以南！”
朱海这是把整个南美洲，都划归自己的地盘了，允许陈立在北美洲和中美洲蹦跶。
陈立抱拳说：“草民谨记。”
朱海扔出一副航海图：“你送我四匹马，我也回赠你一幅图。图上标注的‘鄱阳港’，现在是大明之地，你回航时可以到那里去补给。”
“多谢！”陈立大喜，海图比什么都珍贵。
至于劳什子的“鄱阳港”，在印加帝国南部，那里是大王子的地盘。
借助牛痘技术，朱海已经快把北印加的金银榨干了。不能任由二王子吊打大王子啊，于是朱海派遣林石屹南下，暗中售卖兵器给大王子，让印加内战一直这样打下去。
那“鄱阳港”就是林石屹命名的，以纪念他自己的光辉造反岁月。
朱海的心肠，里里外外全是黑的。
二王子对他尊崇有加，印加百姓对他顶礼膜拜，他却资助大王子打内战，军火生意赚得不亦乐乎。就算被发现问题，也可以推给海盗，说大王子的兵器，全是大明海盗悄悄贩卖的。
战争与天花，让印加人口锐减，几年时间已减少两成，至少死了两百万人！
但朱海还嫌死得不够多，因为仅是二王子的军队，数量就超过六万人。少部分属于职业士兵，大部分半耕半战。大明想要武力征服，那得移民数十年，必须尽快把印加的人口降下来。
历史上，皮萨罗获得西班牙国王资助，再次入侵印加帝国的时候，大王子已经获得内战胜利。当时印加人口还剩六百万，大王子拥兵十万，只要智商正常，皮萨罗是绝对打不赢的。
但大王子是个智障！
皮萨罗攻占边境要塞之后，要求两军谈判，自己只带177人和62匹马出发，并要求大王子只能带5000士兵。
印加士兵非常擅长伏击战术，大王子却弃而不用，任由皮萨罗带着一百多人，从他的地盘大摇大摆过去。随便选个合适地形，让西班牙骑兵无法冲锋，就能把皮萨罗杀死几百遍啊。
更扯淡的是，双方谈判之时，大王子勒令部队放下武器。
西班牙骑兵趁机冲锋，瞬间冲溃印加军队，还把大王子给抓住。而西班牙人付出的伤亡非常可笑，居然是皮萨罗本人为了保护俘虏（大王子）而受轻伤，其余士兵别说阵亡了，就连受伤都没有出现。
或许，这就是印加人的淳朴吧。
说好了谈判，那便真正谈判，我不伏击你的谈判团队。你让我只带五千人，那我就只带五千人，反正我的军队比你多。谈判的时候，拿着武器算什么话？我全军放下武器以示诚意，哎呀，你怎么突然进攻了！
朱海怎么会想到印加人如此可爱？
他正忧心忡忡呢，想方设法让这里多死些人。
陈立不掺和印加帝国的事情，他一心一意在中美洲发展，那里的部落属于玛雅文明。
从浙江出发，到返航至南洋，陈立用了十四个月。
烟草、蔗糖等物品，在南洋销售一空，朗姆酒则留在船上自己喝。一百多斤松香，在福州顺利出货，卖了五千多两银子，虽然没法价比黄金，但比银子要值钱得多。
又磨磨蹭蹭贩运货物，跟海商股东说明情况，大半年之后，陈立终于抵达天津，带着美女去献给皇帝。
他乘船一路来到通州，居然看到了蒸汽巨兽，一辆火车冒着浓烟自东向西而来。
蓟州到北京的铁路，全程两百里，刚刚竣工，耗时两年零三个月！
咱们把时间拉回去，从“物理学社”成立大会说起。

第539章 白泽
好山园。
皇贵妃正在亲自沏茶，太子和公主满地乱跑。
七十六岁的林俊依旧硬朗，并且已经熟悉皇帝的性格，就那样随意坐在朱厚照面前。
“先生加入物理学社了？”朱厚照问道。
林俊笑道：“准备加入。”
朱厚照又问：“二郎还打算邀请朕加入？”
林俊说道：“陛下可先看‘社章’。”
朱厚照打开刚刚收到的玩意儿，通篇大白话——
《物理学社章程》
【第一章】总则
第一条，为确立物理学社制度，特制定本章程。
第二条，物理学社秉承孔孟之道，以探求天地至理为己任，恪守“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儒家八德。
第三条，物理学社为纯粹学会，不可干涉政事，不得结党营私。
第四条，物理学社尊师重道，不可盲目崇拜权威，不可以辈分高低、职务大小论事，一切当以实事求是为准则。
第五条……
【第二章】会制
第一条，设社长一人，副社长若干。设执事长一人，副执事长若干。社长总掌社务，副社长分掌社务。执事长总管社务，副执事长分管社务。
第二条，物理社员分为三级：社员，资深社员，长老社员。
第三条，凡笔试考核合格者，不管是否物理学派之人，皆可成为物理社员。普通社员期满三年，申请并通过考核，可成为资深社员。普通社员，若有重大学术贡献，可直接成为资深社员。
第四条，资深社员之中，有重大学术贡献者，可为长老社员。普通社员之中，有重大学术贡献者，亦可为长老社员。
第五条，学部。
学部，由社长、副社长、执事长、副执事长、长老社员联合组成，对社员之学术论文进行评议，并推选出新一批长老社员。
第六条，物理学社大会。
物理学社大会，五年召开一届。执事长、副执事长，由与会资深会员推选产生。社长、副社长，由该届执事长、副执事长推选产生。同一职务，不得连任超过两届。
第七条，德高望重者，可担任终身社长、终身长老，此二职不得管理具体社务，不得参与物理学社大会投票。
第八条……
【第三章】学刊与论文
第一条，《物理》为本社学刊，三月发行一期。
第二条，任何物理学术成果，当以论文形式发表，由学刊编辑部进行审定。
第三条，学刊编辑部，由资深会员、长老会员组成，成员五年投票更换。长老会员可无限连任，资深会员不可连任超过两届。总裁一人，副总裁三人，编辑若干人。
第四条，资深会员编辑，负责论文初选。长老会员编辑，负责论文终审。
第五条……
【第四章】会库与会费
第一条，会库，管理学社资金。
第二条，会员需缴纳会费，每人每年一两白银，生活困难者可申请免缴会费。
第三条，物理学社接受捐赠，捐赠者不得干预会务，不得依靠捐赠成为会员。巨额捐赠者，可当选荣誉长老，荣誉长老不得干预会务。
第四条，物理学社有责任资助会员。任何学术项目，可申请学术经费，经学部审议通过，由相关执事长签字拨发。
第五条……
朱厚照把社章扔到一边，笑问：“林先生，朕若加入物理学社，是不是能做社长？”
林俊想了想，答道：“可能是做终身社长吧。”
终身社长就一个名誉职务，说起来好听，却无实际特权。
至于长老会员，其实就是院士。
朱厚照若答应担任终身社长，就算亲自为物理学社站台了。这货左思右想，终究还是同意，因为此事儿蛮有意思的。
第一届物理学社大会召开的前两天，申请成为社员的，除了王渊、林俊、罗钦顺等寥寥几人，其他全部拿到试卷乖乖考试。试卷有好几套，物理学院的大佬们互相出题。
毕竟刚刚成立，跟社章略有不同。
成绩优异者，一共四十三人，直接成为资深会员；成绩合格者，一共二百零七人，只能成为普通会员。
接着便是大会选举，资深会员进行投票，选出执事长一人、副执事长若干。
这些执事长、副执事长，再投票选出会长一人、副会长若干。
领导团体再组成学部，推选出第一批长老（院士）。
王渊全票当选会长，同时被选为长老。林俊、罗钦顺都被选为长老，虽然罗钦顺根本没做过物理实验，但他那篇哲学理论文章太重要了。
远在遵化整顿铁厂、修筑铁路的凌夏等人，也被推选为长老。
王晹这个物理学院掌院，全票当选执事长。机械、化学、光学、天文各部的部长，全票当选为副执事长。
什么三人组建分社，这种组织形式，终究还是被王渊放弃了，现有通讯条件太难管理。
但是，还是组建了天津分社、杭州分社，两大工商学校的校长自动成为分社长。
“请陛下颁发腰佩！”
朱厚照既然赏脸参加成立大会，当然是要特别露脸的。
物理社员的腰佩，主体图案为上古异兽“白泽”。白泽狮身独角山羊胡，可逢凶化吉，并且透过去、晓未来，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大明勋戚穿的官服图案便是白泽。
这玩意儿是龙属，朱厚照御笔特批，将白泽作为物理学院瑞兽。
长老会员的腰佩，金镶玉；资深会员的腰佩，银镶玉；普通会员的腰佩，铜镶玉。
每块玉佩背面，都刻有该会员的姓、名、字，以及他们获得玉佩的年份。这次准备得太仓促，玉佩上的文字，还得事后请工匠给补上。
乐户出身的方灵犀，便领到一块银镶玉白泽腰佩。
他相信物理学社必定日趋壮大，会员将受到世人尊敬。虽然他无法更改户籍，但只要佩戴这枚玉佩，有朝一日将不再遭到耻笑。
挂上腰佩的一瞬间，方灵犀的腰杆都挺直了许多。
“方会友，恭喜恭喜！”一个普通会员道贺。
方灵犀认识这人，是他以前在物理学院的同学，当即抱拳说：“李会友，同喜，同喜！”
杨慎心里有些不爽，他被王渊邀请来参加成立大会，还认认真真领到试卷答题，到头来居然只得到一块铜镶玉的腰佩。
铜镶玉，挂出去丢人啊！
没办法，杨慎的兴趣爱好太广泛，物理只是他的爱好之一，从来就没有专心致志搞过研究。
把腰佩藏进怀中，杨慎发誓下次要弄一块金镶玉。

第540章 学霸
城南，客栈。
唐顺之趴在书箱上，正在用鹅毛笔画着几何图形。
鹅毛笔这玩意儿，物理弟子经常使用，画图形线条比毛笔好用得多。
书童突然跑进来：“少爷，我去打听过了，物理学社的成立大会，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开完。咱们来晚了！”
“晚了便晚了，何必大惊小怪？”唐顺之一脸淡然。
书童笑道：“晚了也好，老爷一向反对少爷修习数学。若是知道少爷借进京赶考，偷偷进了那物理学社，肯定要家法伺候的。”
唐顺之十九岁便中举，也不忙着考进士，居然在家里自学数学知识，被放假回家的父亲痛揍了一顿。他的父亲唐宝，如今担任信阳知府。
明年才是会试，还有大半年呢，唐顺之提前跑到京城，纯粹是想拜入物理学院。
翌日。
唐顺之直奔物理学院数学部，站在办公室门口，敲门道：“请问，罗掌部在吗？”
数学部长罗修，以前是钦天监小官，已经辞官好几年了。他开门见到唐顺之，以为是学院的学生，笑道：“我就是罗修，有什么事情？”
唐顺之拱手致意，又捧上一本书，说道：“在下拙作，请罗掌部斧正。”
罗修随手接过来一看，只见封面写着“位置几何”四个大字。
位置几何是什么鬼？
罗修好奇翻开细读，刚开始漫不经心，渐渐面色凝重，最后惊道：“这书真是你写的？”
唐顺之回答：“苦修两年而成。”
“你的导师是谁？”罗修追问。
唐顺之回答：“在家自学。”
“哈哈，奇才啊，且说说你的事情。”罗修拉着唐顺之进办公室，详细打听对方的情况。
唐顺之道：“在下八岁接触算学，十四岁偶得王尚书《数学》一书，因此沉迷。十九岁中举之后，便闭门苦修，后因家乡筑渠，便异想天开用数学知识，解决修筑水渠的地形难题，于是就有了这本《位置几何》。”
这位置几何，就是拓扑学！
王渊搞出的数学知识特别诡异，严格来说属于现代数学，而且根据他肚子的存货写出。有些十七世纪的数学理论都没提，许多十八世纪的理论却丢出来了，那些空白和遗漏都需要众人来补齐。
唐顺之也牛逼得很，自学几年，无人教导，就直接开创一门数学分支。
罗修本来想做唐顺之的导师，结果当场考教之后，这话再也没脸提。唐顺之的数学功力，居然比他这个物理学院数学系主任更厉害，放眼大明谁有资格做唐顺之的导师？
召集学部进行评议，根本没法评议，因为这是全新理论。
在验证这本书的正确性之后，唐顺之直接被定为资深会员，等理论成果发表之后就能特升长老。
随即，唐顺之被带去见王渊。
唐顺之非常激动，执弟子礼道：“学生拜见先生！”
王渊高兴道：“应德不必多礼。”
王渊还以为是自己的出现，蝴蝶翅膀扇出一个数学天才，他穿越之前根本就没听说过唐顺之的大名。
《明史》是这样记载唐顺之的：“顺之于学，无所不窥。自天文、乐律、地理、兵法、弧矢（箭术）、勾股（数学）、壬奇（奇门）、禽乙（遁甲），莫不究极原委……学者不能测其奥也。”
历史上，此人会试第一，殿试第四。并将阳明心学的左派和右派理论合一，是实学先驱，张居正、海瑞等人的学术思想也受他影响。
而且，唐顺之还是抗倭名将，主张海战歼敌，不让倭寇登陆。
当时唐顺之卷入政斗，被迫辞官多年。胡宗宪奉命抗倭，召之为幕僚，朝廷海禁严厉，官方军舰都不得擅自出海。
胡宗宪听从唐顺之的建议，主动出海攻击倭寇港口，唐顺之亲率船队出征，一战击沉倭寇海船十三艘。唐顺之因此复官，以右通政的身份，驾船驰援江北，再次大破倭寇。
紧接着，友军围困倭寇老巢，唐顺之建议围而不攻，瓦解消磨倭寇士气。猪队友立功心切，直接攻打，死伤惨重。总兵卢镗想要撤军，唐顺之坚决不许，一旦撤围倭寇就跑了。他以文官之身，亲自持刀直扑敌寨，大胜而归。
可惜，天气炎热，旧病复发。
唐顺之养病数月，军情紧急，嘉靖给他升官，让他立即出征，不幸病死在海船上。
这样一个奇才，居然主动拜入王渊门下。
唐顺之说道：“学生仰慕先生之博学，希望能够聆听教诲！”
王渊笑着说：“于数学一道，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
唐顺之说道：“学生欲习箭术与刀法。”
“你好武事？”王渊惊讶道。
唐顺之说：“然也。”
王渊哈哈大笑：“那好，我就教你箭术和刀法。”
历史上的唐顺之，是被迫辞官之后，目睹倭寇侵略家乡，才苦修武艺和兵法的，目前还只是一个文弱士子而已。
也不算文弱，唐顺之会几手拳脚功夫，平时也很注重锻炼身体。
王渊左右无事，当即带唐顺之去演武场，手把手教导这个新学生挽弓射箭。
此人真的是一个奇才，什么东西一教就会，虽然手法还很生疏，但很快就掌握各种要领，缺的只是持之以恒的练习。
傍晚，王渊留他在家吃饭，随口问道：“会试还有半年，你久居京城，可缺盘缠银两？”
唐顺之拱手说：“多谢先生关怀，弟子不缺。”
肯定不缺啊，他爹是官，他爷爷也是官。他老家在南直隶，借着开海之利，家族生意做得很红火呢。
王渊又问：“会试可有把握？”
唐顺之说：“应该不会落榜。”
历史上，唐顺之会试第一。而那年的殿试第一，是王阳明的另一个学生。
唐顺之就这么在京城住下来，每天上午自己研究数学，下午跟着王渊学箭练刀，晚上复习四书五经。这货的武艺突飞猛进，还能抽空写数学论文，甚至偶尔还填几首散曲，期间表现出的各种惊人天赋，让王渊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
人跟人，真的不能比，唐顺之就是个超级学霸，还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那种。
物理学院的学生们，心里那个羡慕啊。
王渊已经好几年，没有亲自收学生了，后来加入的全是再传弟子。
而唐顺之呢？
在家自学几年数学，就自创一个数学分支，直接拥有长老（院士）资格。现在还成了王渊的亲传弟子，见天往王渊家里跑，今后不管怎么混都能飞黄腾达。
惹不起，惹不起。

第541章 谁比谁先死
“当！”
一道白光闪过，没有开锋的刀刃，劈在张慕胸口。接着唐顺之顶肩一撞，把张慕撞得连连后退，还没站稳又是一刀劈向张慕肩膀。
张慕整条手臂都没力气了，雁翎刀哐当落地。他胸口也疼得很，虽然穿了锁子甲，但一劈一顶还是难受。
特别是最后一刀，本该落在张慕脖颈处，唐顺之故意偏了几寸。
“我输了。”张慕郁闷得很。他混混出身，跟了王渊快十年，居然输给练刀仅两月的唐顺之。
唐顺之收刀抱拳：“承让！”
王渊也是无语，且不论体格，仅从悟性而言，唐顺之的练武天赋居然超过俞大猷。
这什么妖孽啊？
历史上的唐顺之，三十七岁才学枪法，十年之后做了戚家军的枪术老师。戚继光大名鼎鼎的“鸳鸯阵”，改良自唐顺之传授的“鸳鸯伍”，戚继光关于多兵种作战的理念，也深受唐顺之《武编》的影响。同时，唐顺之还教过俞大猷兵法，“俞龙戚虎”全是唐顺之的学生。
唐顺之还是“嘉靖八才子”、“嘉靖三大家”，是统一阳明心学左右派的实学先驱。
历史上，嘉靖把罗洪先（状元）和唐顺之（会元）一起削职为民。罗洪先回到江西吉水苦修心学，在石莲洞一住十六年。唐顺之也筑三间茅屋，同样苦修心学十六年，朋友看不下去才把他睡觉的门板换成小床。
唐顺之留下的著作，天文地理、诗词歌赋、兵法武艺、经史术数……无所不包，甚至还有《三吴水利录》这种水利书籍。
这个时空的唐顺之也疯狂得很，他交给罗修那本《位置几何》，只是非常初级的拓扑学小册子。这三个月一边练刀、练箭，还一边补充完善拓扑学理论，已经又写出两篇相关数学论文。
“老爷，老爷！”
周冲快步奔到演武场，大喊着报喜：“少爷中举了！”
王渊问道：“第几名？”
周冲回答说：“第十二名。”
王渊颔首道：“还行。”
话音刚落，宋灵儿、黄峨等人，也纷纷来到这边庆贺。
半年前，王策由宋灵儿的陪嫁亲卫护送，回到贵州参加乡试，现在终于传来了中举消息。
不过在王渊看来，贵州乡试第十二名，还真没啥大惊小怪的。这成绩参加会试够呛，能不能中进士全看运气，哪有新收的徒弟唐顺之给力？
“恭喜先生！”唐顺之作揖祝贺。
王渊笑道：“但愿明年，犬子能与应德（唐顺之）同科。”
唐顺之说：“勉之（王策）贤弟家学渊源，又是简斋先生（杨慎）高足，来年一定金榜题名。”
王渊给儿女取名一向省事，这次王策回贵州乡试，临行前随便取字“勉之”，这属于一个烂大街的字。
至于杨慎，由于没有流放云南，月溪、升庵两号都没了，如今自号“简斋”。许多在逆境中写出的诗词曲调，也全都给整没了，王渊抄的那首《临江仙》算是挽救文学经典。
……
“咳咳咳咳！”
深秋时节，天气转凉，张永因为小感冒一病不起。
病床上，张永有气无力地问：“陛下准了吗？”
义子张隆说：“准了。谷督公那边，也一并准了。”
张永和谷大用同为“八虎”，也是八虎里面仅存的两个。这几个月来，两人的身体都不好，隔三岔五请求辞职归乡，朱厚照害怕麻烦，一直都不批准，只派太医时常给他们瞧病。
又是几声咳嗽，张永无奈道：“唉，陛下算是准了，可我如今这样子，哪能撑到回乡养老？怕是要客死在京城。”
张永的老家离京城很近，就在保定府新城县，拢共三百多里而已，但三百里也撑不住病体啊。
张永在京郊霸占的土地，全都赠送给工部铁道司，只求王渊帮忙照顾身后事。他还捐了三千两给物理学社，又捐二千两银子给物理学院，剩下的钱财全都分批运回老家。
至于兄弟和子侄辈，张永让他们退还大部分土地，因为不退也根本保不住。但那些家伙利欲熏心，根本就不听张永劝告，今后落得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张永这个将死之人也管不了那么许多。
谷大用的身体稍微好些，京郊土地已经全部捐出，不但捐给物理学院做学田，还捐了一大片给国子监。
谷大用就一个弟弟谷大山在京城，谷大山还算比较消停，但谷大山的儿子们却嚣张跋扈。一顿敲打，谷大用逼着家人散去田产店铺，带着几十万两银子回老家潇洒。他也算活明白了，京城的水太深，还不如回乡购置产业。
谷大用前来探望，真心诚意说：“张老哥，我明日便离京了，你在京城多多保重。”
张永强撑着病体坐起：“谷兄弟何其速也？等到开春再走也不迟。”
谷大用低声说：“这两年，朝堂内外都平和得很，越是这样就越吓人。陛下恩准咱们哥俩归乡，这大印一交出去，多则半月，少则数日，言官必然蜂起弹劾。我怕走得慢了，根本离不开京城！”
“只要陛下健在，倒不至于怕那些言官。”张永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历史上，这两人的下场都不咋地，都被杨廷和扔去看守皇陵。特别是谷大用，因为跟文官关系不好，守陵十年之后，被张璁清算抄家，躲到哪里都逃不掉。
二人现在最恐惧的，便是朝堂内外一片和睦。
不管是真和睦，还是假和睦，文官自己不斗起来，就会集体拿太监出气！
两个恩怨纠葛甚深的太监，放下所有仇怨，聚在一起回忆往昔，张永甚至还喝了两口小酒。
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不求苟全性命，只求别连累家族。文官若真要报复，二三十年之后都能动手，一动手便是举家流放边疆。
翌日，谷大用离京，带走京城所有族人，捐给国子监的良田就有上千亩。
又隔一日，张永也离开京城，刚到涿州就半路病死。
科道言官果然疯了，蜂拥而起进行弹劾，奏章全被新任司礼监掌印给压住。
掌印和秉笔总算分开。
司礼监掌印叫王敞，秉笔太监叫张聪，都是张永的心腹，张聪还是张永的干儿子，他们不会允许文官咋呼。
御马监掌印叫谷忠，是谷大用的干儿子。
这三个太监都没啥逼数，特别是秉笔太监张聪，疯狂提拔任用自己的家人，一时间居然转移了言官们的注意力。或许，这正是张永的目的所在，让一个嚣张跋扈的太监做秉笔，仇恨值可以在短期内快速转移。
只要张聪疯狂搞事，文官就会念张永的好，谁好谁坏都是比较出来的。
“咳咳咳！”
杨廷和今年冬天也生病了，他听说张永、谷大用离京，居然生出一种怅惘之情。
皇帝怎么还不死？
说好的数次病危呢，说好的药石难治呢！
朱厚照再不死，杨廷和就快撑不住了，他还等着皇帝死后，来一场贤相的完美谢幕！
好山园。
“砰砰砰！”
一排后膛燧发膛线火枪齐射，朱厚照红光满面，精神头十足的拍手：“这膛线火铳果真厉害，打得又远又准，先打造它一万支出来，朕现在有的是钱！”

第542章 中央岁入破千万
这年冬天，不仅张永、谷大用致仕，右都御史李充嗣也致仕了。
李充嗣曾在山东支持王渊整治河道，又在宁王造反时督理南京军务。王渊本来想要重用这个老臣，无奈朱厚照太能活了，李充嗣的身体反而有些扛不住。
李充嗣离京的时候，王渊上疏皇帝，请给这位老臣抬官。
于是，李充嗣以兵部尚书职致仕，老家的房子可以改名为“尚书第”。
王阳明也在南京请辞，他的肺病需要静养，但朱厚照懒得理会。反正担任南京吏部尚书，也没啥繁忙工作，一边上班一边养老都不耽误。
对了，王阳明老树开花，如今膝下有一子一女。
都是妾室所生，续弦夫人久不怀孕，王阳明捱不住族人唠叨，自己也想留下后代，于是就纳了一房小妾。
腊月二十七。
户部尚书彭泽，来到杨廷和家探病，用那副大嗓门恭敬问道：“先生可好受了些？”
杨廷和拄着拐杖，叹息说：“孟冬（农历十月）染上风寒，本已痊愈。谁料前几日又受寒，喝药之后已无大碍。唉，人老了，比不得年轻时候。”
“咚，咚，咚！”
突然钟声响起，却是会客厅的摆钟在整点报时。有工匠改进欧洲钟表，搞出自鸣装置，颇受士绅富商喜爱，民间称之为“自鸣钟”。
杨廷和虽然有些不喜欢王渊，但又不得不承认，王渊和物理学派，确实带来了许多好的改变。
至少，生活方便许多。
杨廷和这几年老眼昏花，儿子杨慎聘请工匠，用玻璃打造了一副眼镜，现在每天都挂在胸前随时取用。
两人闲聊一阵，彭泽说道：“梧山先生（李充嗣）致仕，这右都御史该补一个……”
杨廷和立即摆手：“又不是左都御史，争来也无用。选谁充任，且看陛下的意思，我等照常推荐一人便可。”
彭泽欲言又止，他虽年老，身体却硬朗得很，还想跟王二郎争一争呢。
杨廷和安慰说：“济物啊，你如今是户部尚书，再熬几年可以顺利入阁，不要再跟王若虚起什么争端。”
“是。”彭泽只能听话，他是杨廷和的死忠。
杨廷和又问：“盐政改革已经一年，盐税银子收得如何？”
太仓库虽然由仓场提督（尚书或侍郎）管理，且不受户部尚书节制，但户部尚书有权查看账目。
彭泽回答道：“今年各地的盐课、盐税，都已经解库。折成银两之后，总共增加了一百八十二万多两。”
这个数据，绝对有人钻空子，而且御史监督不力，但勉强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即便如此，还是把杨廷和吓到了：“盐课、盐税多了一百八十多万？”
彭泽说道：“正是，过两日便会呈报内阁和户科。”
杨廷和感慨道：“王若虚，经国之才，吾实不如也。”
彭泽默然，作为户部尚书，他是盐政改革的主要受益者之一，办起事来手头特别宽裕，不像前几任那样捉襟见肘。
主要是以前的盐课、盐税太扯淡了，每年收到中央不足百万两，突然猛增一百八十万两挺吓人的。而且，还不损及灶户、小民和大部分商贾利益，更是分润了六成给地方，平白给天下官员加俸三级。
新盐法的推行，还没受到太大阻力。除了少数权贵和屯户，大家都赞成改革，一切就像春风化雨，只需严查贪污和走私便可。
杨廷和现在想来，都还觉得有些不真实，搞改革居然这么容易吗？
彭泽又说：“今年朝廷的进项，不含极东运回之金银，全部折算为银两已经过千万两。”
“不含极东之财，也能有千万两？”杨廷和以为自己听错了。
彭泽说道：“海关银子，越来越多。铸币之利，也日渐丰厚。还有税银解库，多项课税必须使用新钱（即银元、铜钱），此法已在两京十三省推行，也能省下许多折价与运本。若各地督抚、御史整治海关得力，恐怕还能增加一两百万关税。”
杨廷和彻底无语，十年前，中央财政收入不到五百万两，而今居然直接翻倍了！
彭泽真的很幸福，皇帝财大气粗，他这户部尚书也财大气粗。
杨廷和问道：“各项开支呢？”
彭泽回答道：“最大的开支是赈灾，各地灾异不断，赈灾督抚疲于奔命。其次是平叛，南北皆有叛乱。特别是广西之乱，耗时三年，调动三省十万大军平息，粮饷消耗甚巨。再次是边镇，九边讨饷越来越多，边军必须严加整顿才行！”
大明中前期的边镇军费，主要由地方解决，再不济摊到老百姓头上，中央财政拨款属于补充选项。
变化从正德、嘉靖年间开始，边镇越来越糜烂，地方也难以供给，只能不断追加中央财政拨款。明末中央财政扛不住，地方虽然无力承担，为了打仗也得强行派饷（比如辽饷），加上天灾把老百姓逼得只能造反。
从彭泽的言语中就能得知，中央财政最大的开支，其实是数之不尽的天灾。
这几年气温不断抬升，南方已经不再下雪，但洪灾和旱灾却轮番上演。
现在已经是年底，明年将会更可怕，江南数省全部大旱，同时伴随大面积蝗灾出现，一石米将涨到二三两银子。
好消息是，由于王渊和朱厚照的军事胜利，边患比历史上的嘉靖朝减弱很多，中央军费支出也大大减少。嘉靖那是真的头疼，北边应付蒙古，南边应付倭寇，内部造反起义，军费开支反而占大头，朝廷根本无钱赈济灾民。
由于朝廷赈济得力，这个时空的大明，估计可以少饿死数百万灾民。
嘉靖嘉靖，家家干净，你以为是说着玩的？朝廷的银子都拿去打仗了，老百姓遭灾只能靠自己硬扛！
彭泽离开之后，杨廷和拄着拐杖来到庭院，注视着树梢的麻雀久久不语。突然，他喃喃自语道：“王若虚啊王若虚，你要变法就去变法吧。你既为朝廷开源，那我就帮你节流。豹房边军、东厂和锦衣卫，都实在太多余了，裁撤之后，每年可省下数十万石粮食！”
正德朝的东厂和锦衣卫，确实多得吓人，而且还不怎么干正事儿，纯碎是朱厚照胡乱恩赏造成的。就拿应州大捷来说，参战的太监、武将和勋贵，不但自己有赏赐，家人还封了一大堆锦衣卫百户。豹房那些勇士，皇帝喜欢的乐户、艺人、僧道……几乎都有亲戚当锦衣卫。
这些裙带关系封赏的锦衣卫，屁事都不干，还每个月领工资。比如李应的儿子，三岁受封锦衣卫百户，已经领了十年的薪水。
同样的，朱厚照还封赏了大量虚职武官，平时鬼影子都见不着，领工资时你也见不着，因为他们会派家仆来领取俸禄。
每年全国进京的漕粮有400万石，其中二十分之一，都拿去喂养这些酒囊饭袋了。
就看杨廷和开刀的时候，敢不敢顺手对着文官，因为文官也有大量子嗣是锦衣卫百户——朱厚照喜欢这样玩儿，某个文官办事得力，张口就是锦衣卫百户封过去，你完全无法理解皇帝的思维逻辑。
包括王渊的儿子王策，在考中秀才之前，也领了好多年的锦衣卫工资，拥有功名之后自动取消便可。

第543章 老友进京
元宵刚过，王策终于从贵州回到北京，同来的还有陈文学、叶梧、刘耀祖等人。
“拜见王尚书！”昔日旧友纷纷作揖行礼。
王渊赶紧过去扶起，笑道：“诸君皆为同学，何必这么见外？唤我若虚便可。”
陈文学尴尬道：“惭愧。”
陈文学和叶梧都比王渊年长，科举多年居然还是举人，今年更是要跟王渊的儿子一起参加会试。
其实，这才是古代科举常态，三十多岁中进士再正常不过。
刘耀祖同样无地自容，穿青寨出了许多人物。王渊、王猛兄弟俩且不说了，袁氏三父子同样很厉害。袁刚是宋氏第一猛将，袁志官至贵州前卫指挥使，袁达官至盖州卫指挥使兼辽南参将（辽南参将属营兵系统，若接到兵部命令，战时可调动整个辽南地区官兵）。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伙伴，一个个都飞黄腾达，只有刘耀祖还在寒窗苦读。
王渊感受到异常气氛，哈哈笑道：“诸君且勿妄自菲薄，今日咱们一醉方休！”
除了昔日同窗，还有几个贵州举人赶考，今天一并前来拜访王渊。
没有宋氏子弟，因为土司后代，不得参加会试。但宋公子大兴文教，从宋氏辖地走出的举人，今年就有三个来京城赴考。
更多的举人，来自省城贵阳，算上叶梧等人，今年一共有九人赴考。
最神奇的是普定卫，那里的官军打仗或许不行，卫学教育却办得如火如荼。近十年来，贵州一共出了三个进士，全都来自普定卫，普定潘家（世袭武官）就占了两个。可惜一人早死，潘流玉外放仅两年，就病死在知县任上。
顺便一提，以上这些举人，全是心学门徒，阳明心学已经席卷贵州。
王渊特别设宴，招待这些同乡。
酒过三巡，渐渐打消矜持，气氛终于活跃起来。
陈文学笑道：“要说贵州最大的变化，就是新钱流通，买卖交易变得更方便了。”
“就是，铸造新钱，惠及贵州万民，”叶梧也说，“只此功绩，若虚就可称贤臣。我代表家乡父老，且敬若虚一杯！”
“干了！”王渊也不客气。
贵州那破地方，实在太落后，大量农村以物易物，甚至一些州县都以物易物。以前使用的铜钱，多为地方私铸，含铜量非常可怜，在流通过程中各种被嫌弃。
而今，全国六大铸币局，云南铸币局便是其一。
云南以铸造铜钱为主，而且铸造量非常大，已流通到贵州、广西、四川三省。这种新钱用料十足且做工精美，成为西南地区的主要市场货币，偏僻州县甚至用以收藏保值，大量新钱被藏到士绅豪右的私库当中。
六大铸币局疯狂造钱，南京、杭州最是恐怖，每年都有无数银元和铜币问世。
官方这样大规模印钱，海外大量流入白银，居然没造成什么通货膨胀。只因地主阶层太给力，白银和新钱都被吸收了，要么藏起来不再流入市场，要么用于大肆购置土地。
新兴资本家们也很扯淡，赚到钱后不想着扩大规模，反而跑去农村搞土地兼并。
因为在商贾们看来，什么工厂，什么贸易，甚至是店铺，那些都属于浮财。只有土地才是根本，放在那里可传之子孙，后代随便出几个官就稳当了。
资产阶级很难发展起来，反而是官商阶级不断壮大，打一开始就非常畸形，还让土地兼并变得更加严重。
王渊对此毫无办法，便是在民国时期，资本家赚到钱也大量购置田产。
估计海外流入的白银，短期内再翻好几倍，也能迅速被地主阶层给消化掉，这些家伙喜欢把银子藏进地窖里。
第二天，王渊单独跟刘耀祖聊天，问道：“除了昔日好友，这次赴京的贵州士子，谁最有才干品德？”
刘耀祖说：“普定梅月，德才兼备。”
王渊笑道：“又是普定卫的军户子弟啊，普定卫学果然兴盛。”
普定梅氏祖先，是傅友德的旧部，已经在贵州传了好几代。
历史上，贵州拢共也没出多少进士，但梅月和儿子双双金榜题名。梅月还是清官干吏，有民谣留下：“操如梅，明如月，双清（梅月字）哪可得？”
王渊也想提拔乡党，可这些年来，贵州就田秋、潘埘二人可用。田秋现在是太常寺右少卿，潘埘现在是礼部员外郎。
王渊说道：“宗荣（刘耀祖）若是不第，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县丞或教谕。”
刘耀祖立即摇头：“多年苦读，不愿半途而废，今年若是落榜，且再考两三次。”
“你有心便可。”王渊也不苦劝。
刘耀祖真不是科举的料啊，贵州那破地方的举人，就死活考到三十多岁，再想考进士太困难了。
接下来一个月，刘耀祖都寄住在王家，每天从早到晚复习功课，勤奋程度让王策、王素兄弟们汗颜。
很快就到了正德二十四年会试，王渊担任知贡举官，即会试的总负责人、总策划人、总执行人。首辅杨廷和、翰林院掌院汪俊担任主考官，负责出题并主持考试。
对了，王渊担任礼部尚书之后，会试考官们非常不舒坦，出题、主考、阅卷期间居然不能饮酒。
太枯燥了，得关在贡院大半个月呢，没有酒喝怎么打发无聊时间？
第一场考完，大家都挺高兴，因为考题很简单。
刘耀祖对王渊说：“乡试出题，刁钻无比，还是会试更重经义。”
“有信心便好。”王渊只能鼓励。
江南士子，最讨厌会试，考题中规中矩，文章还不能追求用字艰涩、辞藻华丽。你得用最平实的语句，答最普通的题目，还得把文章写出花来，这样才能在万千士子当中脱颖而出。
考试第二天下午，唐顺之准时报道：“先生，弟子来练武了。”
王渊颔首赞许：“文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应德今后肯定武艺精深。”
在王渊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刘耀祖也认识唐顺之，知道这是个大才子，惊讶道：“应德贤弟，两日之后便是第二场，你都不再准备准备？”
唐顺之说：“愚弟每天晚上都温书一个时辰。”
刘耀祖万般无语，好奇道：“应德贤弟，可否默出第一场的文章，愚兄迫切想要拜读大作。”
唐顺之立即默写出自己的一篇四书题，刘耀祖读完直接不说话了。他已经三十多岁，每天读书四五个小时，临考之前半年还要辞去工作，一天至少温习十二个小时。可作出的文章，却不能跟二十出头的唐顺之比，而且唐顺之每天只用两个小时看书。
刘耀祖很想哭！
王渊倒是清闲得很，他的会试工作，主要集中在考试之前，一旦开考就跟他没啥关系，具体事务也由礼部郎中去安排。
王渊是没机会泄题的，主考和阅卷由杨廷和负责，监考则是都察院的工作。
三场全部考完，刘耀祖弄到唐顺之的文章，彻底丧失对科举的热情，实在太他妈打击人了！
不等会试放榜，刘耀祖就找到王渊：“若虚，我不想再考了，你帮我安排个官职吧。”
王渊笑问：“工部照磨如何？”
“多谢！”刘耀祖感激道。
六部照磨是正八品官职，主管卷宗和审计工作，王渊打算把他扔去铁道司。
刘耀祖虽然科举不行，但胜在老实勤奋，负责铁道司的文档和审计，王渊是非常放心的。而且也没破坏规矩，六部杂官可以让举人担任，但一辈子都没法升得太高，撑死了退休时能混个正七品。
很快，会试放榜。
除了梅月之外，今年的贵州举人全军覆没，叶梧、陈文学等人心如死灰。
老乡们有好几个来求官，王渊早就探知他们的底细。品德有亏者，全都扔去做教职，想贪也贪不到哪儿去。陈文学、叶梧都做了县丞，只要他们干出政绩，很快就能升为七品知县。
而且，陈文学和叶梧，都被扔去云南，王渊让他们推广烟叶，想必可以振兴当地经济吧。
唐顺之，会试第一，轻轻松松。
学霸就是这么牛逼。

第544章 新思潮与进士榜
朱厚照终于从山里回城了，他必须主持殿试，还要等着钦点状元。
殿试虽说是皇帝出题，但多由主考官代劳。历史上，这一年的殿试题目是张璁出的，关键词为“保邦安民”。现在改成杨廷和出题，关键词居然大同小异，变为“治国安民”。
嘉靖的“保邦安民”，源于北有蒙古、南有倭寇、内有叛乱，连续数年天灾不断。
正德的“治国安民”，源于叛乱四起，连续多年天灾频发。
殿试题目，紧跟时事，并非胡乱而出。
出题大同小异，考生排名同样差不太远，分别为：罗洪先、程文德、唐顺之、杨名、陈束、任瀚……
答卷的糊名一拆，主考官们全都傻了，杨廷和郁闷得直接不想说话。
状元罗洪先，王阳明亲传弟子。
榜眼程文德，王阳明亲传弟子。
探花唐顺之，王渊亲传弟子。
二甲第一杨名，席书的子侄辈（两家世代通婚），席书又是王渊的恩师、王阳明的好友。同时，杨名还是王廷相的学生，王廷相是罗钦顺的学术知己（气学四大家：罗钦顺、王廷相、王尚絅、杨慎），王廷相还跟杨廷和关系不怎么好。
二甲第二陈束，王阳明的浙江同乡，虽不是心学弟子，却是董圮的女婿，与心学弟子交往甚密。董圮属于文学复古派，跟杨廷和关系不好，女婿陈束也是复古派新锐，力求从文学领域进行思想改革。
二甲第三任瀚，王渊学生聂广（搞飞行试验那个）的学生，即王渊的再传弟子。
一堆殿试阅卷官，面对拆名之后的答卷，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如何评价。
杨一清感叹道：“心学大兴啊！”
众人默然，可不是心学大兴嘛。如果把物理学派也归为心学，那今年进士的前六名，有四个都是心学传人。
还剩下两个，一个气学传人，一个文学复古派，各自的老师和岳父，居然都跟杨廷和不睦。
杨廷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殿试题目是他出的，殿试阅卷也是他主持的，结果都选出什么鬼啊！这玩意儿还没法避免，因为殿试考策论，考生站在皇帝和辅臣的角度看问题，基本不会涉及“致良知”等心学关键词，阅卷官根本不可能从文章看出考生来路。
对杨廷和而言，今年的进士榜炸了！
而且这前六名，都属于青年才俊，分别为25岁、32岁、22岁、24岁、21岁、28岁，平均年龄只有25岁，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进士前六名。
历史上，这六个人的仕途都不咋顺利。
其中一人辞职、复官又被罢官；两人被下狱后释放，永不录用；一人辞职、复官、罢官，因平倭而复起，病死于战船；一人遭降职外放，请求辞职无果，纵酒咳血而死；一人下狱被贬到底，好不容易升迁回中央，又因为青词得罪嘉靖，被皇帝扔去南京，一贬再贬，削职为民。
这六人，一半因为得罪张璁、汪鋐，张汪两人改革必然要排除异己，而且手段极为激进，不依附就滚蛋或闲置，中间派都难做得很。汪鋐还喜欢弄权，一人身兼两部尚书，遭到的弹劾最多，每次被弹劾反而升官，随手反击就把弹劾他的官员搞得下狱。
另一半是得罪皇帝，嘉靖的神经非常敏感，因为迷信迟迟不立太子。有次嘉靖生病，久不理朝，罗洪先、唐顺之请立太子。嘉靖觉得这是在咒自己死，于是将二人罢官。这种做法简直是神经病，他的亲儿子啊，都长那么大了，官员请立太子有什么错？就算心里不高兴，也不能因此罢免官员，否则今后谁还敢说真话？
杨名最倒霉，同时得罪皇帝和汪鋐。
起因是北京出现彗星，按惯例百官都要奏事，朱厚照及近臣因为这种事，被文官趁机喷过无数次，你随便喷但我不听就是了。
而到了嘉靖那里，杨名说彗星现于京城，是因为嘉靖用人不当。
嘉靖心里不快，却口头嘉奖，想引蛇出洞。杨名受到鼓舞，又弹劾勋贵和道士，潜意思是劝皇帝不要沉迷道术。嘉靖这就怒了，把杨名下狱拷打。汪鋐趁机说杨名是四川人，是杨廷和的余党，其实杨名跟杨廷和八竿子打不着。
杨名被拷打得几乎丧命，但宁死也不攀诬他人，只说弹劾奏章的草稿拿给程文德看过。程文德也被抓进大牢拷打。两位官员上疏请求释放程文德，这两人也被下狱拷打。杨名被流放充军，一年后释放，但永不再录用。程文德啥都没干，只是看了奏章草稿，从翰林编修直接贬为典史。
这都叫什么事儿？
打一开始，嘉靖朝的政治斗争就非常激烈，再加上一个喜欢玩弄权术的皇帝，官员更迭速度非常快，内阁和六部尚书也任免频繁。而普通官员，得罪皇帝动辄廷杖、下狱、贬官、罢官，甚至弹劾阁臣和尚书都会被罗织罪名下狱。
朝堂不稳，其害甚巨，国家大事很难推行，并且会带来严重贪腐。张璁卸任之后，再无人能控制局面，官员整天想着争权，皇帝坐收渔利看好戏，地方军政事务简直乱成一团。
两相比较，刘瑾死后的正德朝，简直就是文官天堂，朱厚照再胡闹都没像那么玩。
杨廷和应该感到庆幸，他遇到的是正德，这个时空不在嘉靖手下做事。当然也可以说，嘉靖的猜忌多疑，是被杨廷和逼出来的。
殿试结束，王渊又忙碌起来，传胪唱名什么的都需要他安排。
皇榜那么一贴，心学弟子欢欣鼓舞，传播多年的心学，终于在科举上大爆发了。
王策落榜没有气馁，而是问：“父亲，为何进士前六名，有四个都是心学弟子？”
王渊笑着解释：“进士前六，四个心学，一个气学，一个文学复古派，你还不能总结规律？”
王策秒懂：“推陈出新也！”
“正是，你还算看得清。”王渊微笑赞许。
传统理学就那些内容，不管如何考试，文章都是老套路。而心学、气学、文学复古派，则跳出理学窠臼，学术改革带来新思维，策论答题新颖且言之有物，自然能从万千士子当中脱颖而出。
大明的思潮运动，在这一届科举显露无遗。
一旦进士榜单传遍全国，天下士子都会知道，传统理学路子已经没用了，至少在考进士的时候不具备竞争力。

第545章 扯淡的播州之乱
正德十二年进士郑自璧，已经加入物理学派十三年，此人历史上是个大喷子，这次终于也玩了一票大的。
他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被王渊调去巡查四川地方盐务。
四川盐运司被查出窝案，盐运司官员串通富商，将四川井盐大量私卖，以走私形式卖给播州土司杨氏，杨氏再把私盐卖给茶马商人运去贵州。
案件细节让人头皮发麻，四川都司、按察司也牵扯其中，播州杨氏土司更是不好惹，而从中牵线者居然是杨廷和的族人。如果追及贵州，贵州部分土司也卷进去，茶马商人同样不便处理，稍微搞砸了就会影响战马供应。
郑自璧可不管那么许多，一口气弹劾五十七个官员，顺便弹劾首辅杨廷和纵容族人走私。
一个老头跑到京城，哭声哀求道：“介夫，那郑自璧仗着王渊权势，完全不把杨家放在眼里，你可不能不管啊！”
“你们糊涂！”杨廷和气得想打人。
偏偏还打不得，眼前这老头叫杨晖，虽然只有五十多岁，论辈分却是杨廷和的族叔。
这次的进士榜，本来就让杨廷和感到糟心，家人又莫名其妙被查出贩卖私盐，这是想把他老人家给活活气死吗？
王渊颁布的新盐法有漏洞，以杨家在四川的威望，完全可以指派心腹申请官盐店执照，安安稳稳合法贩卖官盐。可杨氏族人却还不满足，借着杨廷和的官威，勾结四川盐运司官员，弄来大量官盐当私盐卖。
这种做法，不仅可以偷税，还能继续买空卖空。杨家根本不需要接触实物，在打通关节之后，直接让运商去盐运司提货，从中赚取大笔的差价。
更让杨廷和无语的是，王渊派去的御史，都已经查出问题了，族人还敢自作主张，勾结四川按察司把案子强行压住。
压尼玛啊，王二郎想要做事，中央三法司都压不住！
杨晖说道：“这姓郑的不晓事，都让他抓了一批喽啰，还让他收缴一些车船，咱们给足面子让他捞政绩，他居然还死揪着不放。我离开四川之前，他说服四川巡抚，竟然把蜀王府给围了。蜀王让我来京城……”
“慢着，”杨廷和惊道，“蜀王也牵扯其中？”
杨晖说道：“肯定有蜀王的份啊，不止蜀王有份，四川都司、四川各卫所都有份。”
“我……你……噗！”
杨廷和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接吐血昏迷，好歹没被当场气死。
杨宅上下惊慌失措，请来医生一阵抢救，杨廷和终于悠悠醒来，他指着自己的族叔说：“此事按律法处置，不得再阻挠办案，务必要跟蜀王撇清关系！”
杨廷和真的想死，捣鼓私盐也就罢了，居然还牵扯到藩王、土司和卫所。
若王渊抓着把柄不放，勾结藩王，勾结军队，勾结土司，这三大罪名压下来，杨廷和脸皮再厚也得自劾辞官。
杨晖也慌了神，问道：“怎么个按律法处置？”
杨廷和说：“他们要抓谁，都任他们去，反正此事与杨家无关！”
杨晖说道：“姓郑的把私盐贩子抓了一批，人赃并获，杨家已经被供出来了。”
杨廷和仔细思考道：“巡抚无权绕过按察司，直接审理私盐案件，他们手里的供状没用。找一个杨家的旁支，让他去按察司自首，这事就算揭过了。还有，把贩私盐的赃银吐些出来，咬死了就是杨家的旁支犯事！”
《大明律》对于贩卖私盐，有很多法律漏洞可钻。
杨家完全可以让按察司扣着案件不审，派一个族人前去自首，自首者能够免罪。就算事情闹大了，只要不拒捕，也只杖一百，徒三年。有人罩着，一百仗是打不死的，三年徒刑也可以罚钱赎人。
吩咐完这些，杨廷和突然说：“不对，你都从四川到北京了，郑自璧的弹劾奏章为何还没到？”
“没弹劾吗？”杨晖问，“是不是他惹不起杨家，就做做样子而已。”
惹不起个屁，那混蛋先斩后奏，免得半路被人阻拦，想把事情办成铁案立功！
杨廷和挣扎着起来：“快拿笔墨来，我要写奏章自劾请辞。”
郑自璧是真的疯了，此案最难处理的，不是牵扯到杨廷和，也不是牵扯到蜀王，而是四川官兵和播州土司有份。查得过深，稍不注意，就会酿成兵变，甚至导致播州土司叛乱。
这货居然不跟王渊打招呼，就联合四川巡抚查案，一点都不怕逼得土司造反。
四川巡抚王廷相，气学四大家之一，今科二甲第一名进士的老师，同样也他娘的是个疯子，居然跟郑自璧一起玩刺激的！
很快，王廷相、郑自璧的弹劾奏章，终于送到北京，首辅、蜀王、播州杨氏被弹劾一个遍。
馆选刚刚结束，今年的庶吉士还没开始入学，播州土司杨相造反的军情就传来了。
内阁招兵部尚书至文渊阁，王渊也被叫去，紧急商讨平乱事宜。
毛纪说：“先定是抚是打，若欲招抚，立即召回王子衡（王廷相），派一个老成之人做四川巡抚。若欲武力平定，王子衡也是知兵之人，让他立即带兵平叛！”
杨一清无语道：“私盐一案，四川各卫所也卷进去了，恐怕四川官兵不服从王子衡调遣。”
“这个王子衡，真会惹事！”蒋冕怒道，“广西叛乱去年刚平，西南数省兵马疲惫，当地的粮草肯定不够，如何能平定播州之乱？”
郑自璧是王渊的学生，而且严格执行御史职责，不管捅出多大的篓子，王渊都必须帮他兜着。王渊笑道：“王子衡身为四川巡抚，处理盐务也属分内之事，秉公执法又怎会有错？蒋阁老此言差矣，王子衡无错，错的是那播州杨氏。”
杨一清说：“今日不论谁对谁错，先商议如何平定播州之乱！”
王琼说道：“边打边抚，相机行事。”
毛纪问道：“那四川巡抚该不该换人？若不换人，恐怕播州杨氏不肯接受招抚。”
兵部尚书王宪说：“让潘希谷（潘鉴）去吧，他做过四川左布政，也做过四川巡抚，跟播州杨氏还算比较熟悉。”
杨廷和终于开口：“潘希谷不知兵。”
王渊说道：“播州之乱，是王子衡搞出来的，自己挖坑自己埋，让王子衡处理便可。”
“他处理得了？”毛纪反问。
王渊解释说：“王子衡与整庵先生（罗钦顺），并称当世气学大家。整庵先生，对王子衡推崇备至，评价王子衡颇有权谋。他既然不怕逼反播州土司，心里自然早有计较。我估计吧，朝廷的军令还没到，播州之乱就已经平了。咱们该商量的，是对播州息事宁人，还是趁机分治播州，把播州的一部分土地划归贵州，以此避免播州杨氏再次叛乱。”
蒋冕冷笑：“王尚书，播州之乱还没平呢，你就想着平定之后的事了。”
王渊反问：“庙堂不该谋远吗？”
“再谋远，也不是你这种谋法！”蒋冕气道。
杨廷和拍板说：“好了，就按王尚书所言，让王子衡自己去平乱。”
因为四川私盐案，杨廷和头顶悬着一口大锅，生怕随时会掉下来，迫不及待想甩给王渊。
这场叛乱非常扯淡，兵部命令刚到湖广，播州之乱就已经结束。
四川巡抚王廷相，不费一兵一卒，就砍了播州土司杨相的脑袋。并且，王廷相上疏朝廷，请求分割播州，将黄平、瓮水（瓮安）、余庆三宣抚司，全部划归贵州平越司管辖，升平越司为平越军民府。
跟王渊所说一模一样，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料事如神？
王廷相的弹劾奏章进京时，还给王渊写了一封私信，把自己的谋划全部说得清清楚楚。
播州土司杨相很倒霉，脑袋莫名其妙就没了，猜猜他是被谁杀的？
自家老婆（杨应龙的祖母）！

第546章 家风
播州杨氏，一向是挺乱的，或者说土司家里都乱。
历史上，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役”，直接导火索居然是宠妾灭妻。
杨应龙怀疑老婆与人私通，跑去小妾家里喝酒，越喝越气，在老婆的娘家挥刀乱砍，把老婆和岳母全杀了。老婆的叔父，立即向朝廷举报，把杨应龙干的事情全抖出来。
现在造反的杨相，正是杨应龙的爷爷。
这货喜欢庶子，想要废嫡立庶，正妻张氏非常不高兴。
张氏跑去找四川巡抚王廷相，请朝廷为正妻嫡子做主。而王廷相和郑自璧，刚好在查私盐案，并且已经查到播州杨氏头上。
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早就对播州杨氏不满，因为杨相太过嚣张跋扈，经常劫掠周边村寨和县城。他们干脆联手把杨相给逼反，又暗中给正妻张氏送去招抚令，说只要杨相死了就可以完事儿。
正妻张氏也猛得很，她跟丈夫早就感情破裂，现在丈夫还想废掉儿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氏立即带着儿子杨烈，设计把老公给毒死了。历史上，这位夫人的操作更猛，直接选择发兵，把老公杨相武力驱逐！
“这就平乱了？”毛纪有些犯晕。
王渊微笑：“平了，现在该谈谈如何善后。播州杨氏，贩卖私盐，劫掠百姓，滥杀无辜，死一个杨相就能揭过吗？”
杨廷和不便发言，因为他要避嫌。
杨一清皱眉说：“西南数省，兵疲粮少，不可再动干戈。既然杨相已死，就不该再追究，切莫逼得播州复叛。”
王渊说道：“张氏携其子弑夫，播州肯定内部不稳，迫切需要朝廷正式册封。朝廷的封敕一日不至，张氏母子就一日不宁，他们不敢再起兵。如此良机，哪能放过？贵州的土司，已经被分割得差不多了，只有四川播州土司，占据偌大的地盘，实为西南第一隐患！”
王琼的军事眼光非常好，而且还是王渊的舔狗，立即附和：“我赞成趁机分割播州。”
王渊问杨廷和：“杨阁老，你不想为朝廷解此隐患吗？”
杨廷和被拿着私盐把柄，只能一脸正气道：“当除此患！”
“那便依王抚台的奏疏行事。”王渊说道。
此时不仅遵义属于四川，黄平、瓮安、余庆三县也属四川。
内阁很快做出决策，将播州杨氏管辖的黄平、瓮水、余庆三宣抚司，全部划归贵州平越军民司管辖，并升级平越司为平越军民府。
这等于把播州杨氏的尾巴砍了，一旦播州发生叛乱，贵州军队就能两面直插遵义！
就像王渊所说，刚刚弑夫弑父的母子俩，必须得到朝廷正式册封，以此稳定播州内部统治，脑子抽了才会再次起兵。而且，只要三个宣抚司划出去，播州土司贩卖私盐、劫掠百姓、滥杀无辜的破事儿，朝廷也不会再追究了，一股脑儿推到死去的杨相头上便可。
四川巡抚王廷相平乱有功，查处私盐案有功，擢升右都御史，王渊再次收获一员干臣。
御史郑自璧巡查盐务有功，擢升左佥都御史。
都察院可不只有喷子的作用，地方总督和巡抚，大部分都由都御史担任。王渊只要手里有足够的御史，今后进行改革，就能下饺子一样空降督抚。
王渊拍出蜀王的犯罪证据：“再来说蜀王，侵占民田、强抢民女、私设钞关、贩卖私盐、私纳乐伎，该如何处理才好？”
杨廷和更不敢插手蜀王的事情，说道：“此事当由礼部处理，王尚书自行决定便可。”
宗室本该宗人府来管，但宗人府的权利，早就被文官集团抢空了，相关大权已经转到礼部衙门。
王渊笑道：“蜀王不法，当派三法司联合查处！”
对于藩王来说，按律查办最可怕。只要联合调查组成员选派正常，肯定会往死里弄，文官们喜欢打压宗室和勋贵。最后的处理结果，上报到皇帝那里，一旦皇帝批准，藩王们不死也要脱层皮。
朱厚照会批准吗？
当然批准，估计他都懒得过问，蜀王的死活关他朱厚照屁事。
王渊作为礼部尚书，在三法司联合调查之后，他有权定下对蜀王的惩罚基调。
直接削藩肯定不行，那样做会很难看。但是，把蜀王从亲王削到郡王级别，还是非常合情合理的，谁让蜀王干了那么多违法犯罪的事情？
一个亲王变郡王，朝廷每年可节省如下开支：岁米4.4万石，宝钞2.22万贯，锦29匹，罗75匹，丝250匹，绢400匹，布1800匹，棉花1500两，盐1500引（面额58.5万斤的盐引），另有茶、草料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渊还不收手：“再来说涉及私盐案的四川都司、按察司、盐运司官员，新盐法只颁布一年多，就敢集体伙同起来作案，这是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啊！”
杨廷和咬牙道：“当派三法司联合查处，绝不能徇私！”
四川那些犯事官员，多多少少跟杨家有关联，王渊这是把手伸到杨廷和的老窝。
偏偏，杨廷和还不能反抗，王廷相、郑自璧两人刻意缓发弹劾奏章，早就搜集到足够的证据。杨廷和如果配合，杨家自然无事，若敢抗拒执法，那就一并法办吧，杨廷和不辞职都不行！
王渊的学生史道、赵锦，一个会调去做四川按察使，一个会调去做四川盐运使。
至于参与贩卖私盐的四川武官，呵呵，当然是把武进士、武举人扔过去替换。反正每年替换一部分，再过二十年，地方高阶世袭武官，估计全都要变成不能世袭的流官。
离开文渊阁，杨廷和、蒋冕、毛纪三人，脸色跟死了爹妈一样难看。
他们一边怨恨王渊不留情面，一边又暗骂犯事官员不知收敛。那些四川犯官并非全是杨党，但主要的几个，肯定跟杨家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背着杨廷和投靠杨家，就像贵州官员都在巴结王家一样。
太胆大包天了，新盐法实行一年而已，就敢搞出波及整个四川的窝案，真当那些巡盐御史都是聋子瞎子？
若没有王渊，这桩大案肯定不了了之，顶多丢出来几个替死鬼背锅。
但王二郎眼睛里不揉沙子，杨廷和被拿住了要害也不敢多话！
回到家中，杨廷和猛地把拐杖砸出，怒喝道：“竖子，欺我太甚！”
杨慎默默捡起拐杖，低声道：“此事都怪叔父，杨氏家风必须整顿了。”
杨家这十来年接连死人，现在是杨廷仪在主持族内事务。
杨廷仪是个啥样货色？
这家伙曾经攀附刘瑾，被清流视为阉党。刘瑾死后，凭借杨廷和的关系，一路升迁至左侍郎，因为贪污公款，被大喷子方凤喷得自己辞职。
在中央都敢大肆贪污，投靠太监的事都做得出来，他回乡之后会清廉正气？
杨家的糟烂事，真的跟杨廷和、杨慎父子无关，他们多少年没回过四川了啊。但族人犯下的罪责，杨廷和必须顶着，被王渊抓着把柄死怼，也得老老实实站好受罚。
王渊已经很大度了，若换成张璁上位，杨廷和不但会被罢职，很可能还会被夺走封敕。
在书房里伫立良久，杨廷和终于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此事都是你叔父的错，杨氏家风必须好生整顿。王若虚虽然网开一面，没有逼迫太甚，但杨家卷入私盐案，现在已经传遍朝堂内外，我杨氏的清誉都被毁了啊。便是我死了，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杨慎突然说：“父亲，要不然，你请辞归乡吧。叔父那边，也只有父亲能压着，换谁去劝都不管用的，指不定今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杨廷和摇头：“不急，为父还得再撑两年，现在致仕才真叫灰头土脸。”
这位大明首辅，还在等待完美谢幕呢，可惜皇帝就是赖着不肯去死。

第547章 两只穷鬼
淮安。
巡按御史翁万达，找到漕运参将刘玺：“刘将军，四川私盐窝案，内阁已命三法司联合调查，派遣官员皆由王尚书亲自挑选。此事，刘将军可知？”
刘玺点头道：“听说了。”
翁万达逼问：“那刘将军还在等什么？为了清查盐务，播州土司叛乱都不怕，王尚书还怕那些宗室权贵？”
刘玺犹豫道：“可咱们要动的是漕运，漕粮若是延误，比土司叛乱严重得多。”
翁万达整理衣襟，朝刘玺一揖到底：“就在淮关，有一批漕船等待北上，已探明漕船之中有大量私盐，请刘将军立即发兵搜查！”
“漕船查不得啊。”刘玺面露难色。
刚刚还恭敬无比的翁万达，突然厉声斥责：“什么青菜刘、穷鬼刘，还以为你是武官中的清廉之辈，没想到也是一丘之貉！你怕那镇远侯，某却不怕，某这就只身去淮关清查私盐！”
刘玺一声叹息：“唉，你不用激我，随你去便是了。”
一个武将中的异类，一个七品巡按御史，就这样结伴前往淮安钞关，准备对着全国私盐核心区域开刀。
“整兵，备船！”
刘玺一声令下，漕兵便迅速集结起来。
不到半日，淮安钞关就被兵船前后阻住，即将放行的官船和漕船全部等着搜查。
钞关主事张鹏被吓坏了，连忙跑来过问：“刘将军，这是何意？”
刘玺冷哼道：“搜查私盐！”
张鹏望着密密麻麻的河上船只，问道：“这么多船，全部搜检一遍？”
刘玺说：“全部搜检！”
张鹏愣了愣，随即无比惭愧，拱手行礼说：“将军清正不阿，在下佩服，请恕在下不能帮忙。”
“你别捣乱便是！”刘玺鄙视道。
张鹏更加自惭形秽，躲进钞关不敢再出来露面。他明明是文官，却不敢得罪权贵，反而是一个武将挺身而出。
钞关主事都是新人，以应届进士为主，他们一腔热血未冷，但又迫于现实只能随波逐流。张鹏主事淮关已经半年，深知官船走私猖獗，里面的水太深了，不是他这个正七品小官能掺和的。
刘玺让属下搬来一张太师椅，就坐在运河边上，对翁万达说：“翁御史，兵都交给你，慢慢去查吧！”
翁万达微笑道：“先生高义。”
运河水面已经乱成一团，翁万达指挥漕兵登船搜检，勒令每艘船的每一个角落都不得放过。
他们搜查的第一艘官船，就打算抗拒搜检，还有个回京复命的按察副使，对着翁万达怒斥道：“简直胡闹，本官的船你也敢搜？”
翁万达拱手向北：“吾身为巡按御史，奉皇命搜查私盐。《大明律》写得明明白白，贩卖私盐拒捕者，斩！来人啦，给我搜，谁敢反抗当场格杀！”
漕兵一个个抽刀，再无人敢拦。
半个小时之后，向翁万达复命：“翁御史，船上并无私盐，但私带景德镇瓷器数十担。”
翁万达冷笑：“瓷器扣下，放他们过去。”
那位来自江西的按察副使，顿时脸色苍白。官船带私货实属平常，大家早就见怪不怪，甚至沿途钞关都懒得检查，但被巡按御史抓到又是另一回事儿。他这次是考满回京述职，顺便带些瓷器北上，不用交税还不花运费，赚到的利润全都装进自家腰包。
被巡按御史参上一本，这次回京别想升官了，只求不要被降职就好。
漕兵们开始搜查第二艘船，就在此时，漕运总兵、镇远侯顾宁突然来了。顾宁愤怒异常，指着刘玺破口大骂：“好你个青菜刘，区区一个参将，就敢拦截钞关官船，谁给你的胆子！你是淮安漕运参将，你的职责是保持漕运通畅，这一艘艘慢慢搜检，误了漕运你担待得起吗？给老子立即把兵收回来，否则扒了你的皮！王八蛋，一个武官去读书，脑子都他娘的读傻了！”
面对自己的直属上司，刘玺挺直腰板：“顾总兵，卑职身为淮安漕运参将，自是不能管私盐的事。但若有人用漕船运私盐，便在卑职职责范围之内。请顾总兵不要阻拦卑职恪守职责！”
“胡闹！”
顾宁朝着河面上的漕兵大喊：“我是漕运总兵官顾宁，你们全都回来，不许再干扰漕粮运输！”
漕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刘玺也大喊：“继续搜查，出了事我穷鬼刘担着！”
这些漕兵都是刘玺的部下，接到命令之后，居然不再看漕运总兵一眼，认认真真继续搜查过往船只。
“蠢货，你安敢如此！”
顾宁拔出佩刀，压在刘玺脖子上，咬牙切齿：“快让你的兵回来！”
刘玺面不改色，微笑道：“顾总兵，顾侯爷，刘某刚满月就丧母，少年时又丧父，外祖父自幼教导我清清白白做人。从运粮把总到漕运参将，二十多年来不私取一粒漕粮。我身上这件官衣，已经穿了六年，补丁多得能跟乞丐比。我的妻儿子女，亦是衣着不完，每日以青菜汤饭果腹。穷鬼、刘穷、青菜刘，这些诨号于我而言，非但不是耻辱，反而更似褒奖。你今日杀我，也算全了我的名声，为国为民而死又有何惧？”
堂堂的镇远侯，堂堂的漕运总兵，面对眼前混不吝的手下，握刀的手臂居然开始发抖。
顾宁又惧又怒道：“刘穷，你这样做，会死得很惨。”
刘玺依旧微笑：“三年前，我就该死了。”
三年前……顾宁回想起三年前，气得收刀喝令部下：“都回去，便让这穷鬼去闹！”
以前的淮安段运河，不仅官船运输私盐，普通商船也被逼着运私盐。那些权贵派人堵在钞关，强迫过往船只帮忙携带私货，造成无数漕船堵在关口不能北上。
当时刘玺带着一口棺材，持刀指着权贵爪牙：“不怕死的就过来，要么我死，要么你们死！”
从此之后，权贵们都是距离钞关老远，就把过往船只拦下，将自己的货硬塞上去，尽量不造成钞关那边交通堵塞。并且，漕船贩运私盐的现象，也因为刘玺而减少了许多。
去年实行新盐法，两淮地区属于重点改革对象，许多囤户损失巨大，又开始疯狂往漕船上塞私盐。
“翁御史，此条官船没有私盐，但带了几百斤铜料。”
“翁御史，这条商船有私盐上百石，是否扣下？”
“翁御史……”
运河水面哭喊声震天，许多商贾跪地求饶。他们也不想运私盐啊，是权贵硬塞进来的，不帮忙带私盐就没法过关，那些私盐还占了他们运货的船舱。
官船更是一查一个准，要么有私盐，要么有其他私货，没有一条可以幸免。
仅仅一天时间，岸边收缴的私盐、私货，就已经垒得堆积成山，无数商贾、官员、漕运官兵被扣下。
刘玺只带百来个漕兵，就扣了数百个漕兵和两千多役夫。
许多运粮把总、千总，对刘玺怒目而视，刘玺孤身站在那里，冷笑道：“谁不服，就杀了我这个穷鬼！”
无人敢动。
翁万达已经不亲自登船了，凡有私盐的船只，他都在岸上亲自审问。
翁万达也是个穷鬼，也是从小丧母。历史上，他被嘉靖评为“岭南第一名臣”，被张居正评为“嘉靖朝第一边臣”，此君不但清廉刚直，处理边患和平定叛乱同样首屈一指。
此时此刻，翁万达虽然只是七品御史，穷得身边连一个家仆都没有。但他孤身坐在那里，却无人敢打扰他审案，中途有权贵爪牙过来，翁万达厉声斥责道：“翁某头颅在此，不服者且自取之。今日但有异动，只要翁某不死，闹事者一个都别想跑掉！”
参与贩卖私盐的权贵和豪商，面对这两个穷鬼只想哭。
人家连死都不怕，他们还敢真的动手不成？

第548章 谁有不平事？
派去四川审理私盐案的三法司官员，这才刚过湖广呢，两淮居然又闹出私盐案。
两淮地区，是天下盐务中心，只要铁了心追查，一查就要捋出一大串！
杨廷和、蒋冕和毛纪，三阁臣枯坐相对，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良久，蒋冕开口道：“那帮贪官奸商，纯属咎由自取，便是全砍了脑袋也活该。”
毛纪也说：“不错，皆当杀之！”
跟杨党有关系的盐商，杨廷和趁着新盐法还未施行，专门派人让他们提前捞一笔离场。谁知，贪婪永无止境，赚翻了银子还不知足，居然转而官商勾结贩卖私盐。
当然，这次涉事的两淮私盐贩子，只有大概两三成跟杨党有关，还牵扯到其他许多权贵。
包括杨一清的族人，也被卷入其中！
“杨应宁（杨一清）已经请辞，陛下没有回复，估计根本没看他的请辞奏章。”蒋冕说道。
毛纪说道：“两淮私盐案，这次我站王若虚那边，无论官员还是豪商，最好能杀几个立威，再流放抄家一批以示惩戒。”
杨廷和说：“派出去查案的三法司官员，不能再让王二挑选，得是我们的人才行。”
刑部和大理寺，是杨廷和的基本盘。只要杨家不牵扯其中，再挑一个听话的御史，杨廷和能够随意操控案件审理结果。
但是，杨廷和这次不再徇私，因为他是真的愤怒了，他的脸面都被那群狗东西丢光了！
三法司联合调查组一出，南直隶的太监首先倒霉。
杨廷和一向给张永、谷大用面子，却不会给他们的继任者面子。关于地方太监的惩处结果，司礼监不断驳回内阁意见，杨廷和亲自前往好山园面见朱厚照。
收受盐商贿赂、暗中支持走私的太监，一个被扔去守皇陵，另有三个抄家问斩。
唐宋两朝，中原士族迁入徽州，一共有四十七族。许多大族一直延续至今，其中徽州八大望族，分别是：程、汪、胡、吴、黄、王、李、方。
这八大望族，世代为官，世代经商，至少一半以上参与盐业。
太监落马之后，杨廷和便对这些徽商开刀。但他魄力不够，不敢一查到底，只对徽州八大族的其中两族下手。一族跟杨廷和无关，一族涉及杨党官员，这种处理方式谁也不能说有错。
徽商黄莹，论罪处斩。黄家主宗，举族抄家流放，女眷全部打入教坊司。
徽商吴彦先，论罪处斩。吴家主宗，举族抄家流放，女眷全部打入教坊司。
黄吴两族，主宗所出官员，不论是否知情，全都罢职充军！祖上所出官员，收回朝廷封敕。两族的进士牌坊、贞节牌坊，全部立即拆除！
徽州、苏州、常州、镇江、扬州……多个望族被调查，共追没脏银十万两，共流放私盐贩子76人，判徒刑三年者238人。罢官十九人，贬官四十二人。这个打击面非常广，而且调查组全是杨党，尽量对着非杨党下手，心学、物理学传人被卷进去六家。
王渊没有出面维护自己的学生，更不可能帮王阳明维护学生。而且他还“落井下石”，把相关人员流放去殷州，这对大多数人而言，比流放边塞还更恐怖。
淮安钞关主事张鹏，玩忽职守，罢职为民。
南直隶按察司主官，全部降职调用。
督漕总兵官、镇远侯顾宁，罢职回贵州，并夺去爵位，罚赎罪银三千两，由其长子继承镇远侯之爵。
淮安漕运参将刘玺，清正廉洁，恪尽职守，协助破获私盐案有功，擢升督漕总兵官兼淮安镇守。
巡按御史翁万达，秉公执法，不畏权贵，转升徽州府通判。作为引发两淮私盐案的“罪魁祸首”，翁万达被明升暗降了，而且是扔去徽州做官，不知有多少徽商想弄死他。
通判属于无定员官职，相当于副市长或市局长级别，一府可能有好几个通判。
以翁万达干出的好事，他被调任徽州通判之后，徽商们绝对疯狂给知府送银子，安排他分管水利、农业等差事。徽州多山少地，农业不发达，有当地士绅掣肘，他想大兴水利都不可能。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很难做出政绩。但是，如果翁万达手段高明，一旦做出政绩，今后将官声远播。
翁万达是物理学弟子，王渊没有刻意提拔，而是写了一封私信勉励他奋进。
……
淮安，督漕总兵府。
这是官邸，并非私宅。
但总兵及其家眷，都可住在总兵府。
府上那些丫鬟仆役，一部分随顾宁回贵州，一部分被刘玺给遣散。没办法，新任总兵是个穷鬼，养不起那么多下人。
翁万达拱手道：“怀玉兄，愚弟是来道别的。”
刘玺握住翁万达的手：“真是惭愧，这次的案子，是贤弟主张查办。私盐案告破，哥哥我升了总兵官，却把贤弟调去徽州府受罪。”
翁万达笑道：“怀玉兄何须惭愧？我这个巡按御史，奉命清查地方盐务，明明发现私盐泛滥，上报按察司却无人敢管。来到淮安之后，跑遍了各个衙门，也只有怀玉兄仗义出手。你这个总兵官，得来光明正大，谁敢说半个不字？”
刘玺是真的名震天下了，武官本就没几个清廉的，更何况他还是漕运参将，油水之足可吃得脑满肠肥。这样的武官，这样的职位，居然二十多年清廉无私，全家只能穿旧衣、吃青菜。
杨廷和若敢把刘玺明升暗降，杨党内部必然分崩离析，他一世清誉将尽毁于此。
不但不能明升暗降，还必须大大升官。许多三朝老臣跳出来，联名推荐刘玺担任督漕总兵官，这个职务托付给清廉之人，每年可为朝廷节省无数开支。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养望二十多年的清官，一朝扬名，浩然之气冲天，就是这么牛逼，甚至可以突破文武官员的天然界限。
翁万达即将离开淮安，刘玺专门留他吃饭，还把妻子和儿女叫出来相见，此谓通家之好。
有酒有肉，朴素而丰盛。
翁万达拱手说：“让兄长破费了。”
刘玺哈哈大笑：“多亏王尚书，天下官员皆加俸三级。若不然，我可没钱请你吃肉，只能请你吃青菜羹了。”
翁万达说：“先生为天下官员加俸，确实难能可贵。至少兄长这等清官，日子可以稍微好过些。”
刘玺好奇道：“贤弟称王尚书为先生，莫非是王尚书的弟子？”
翁万达道：“惭愧，愚弟资质有限，只是先生的再传弟子。”
历史上的翁万达，做官之后修习阳明心学。这个时空的翁万达，留京期间拜入物理学院，他科举排名不高，才学也不怎么突出，很难引起王渊的注意。
“王尚书是好男儿，沙场建功无数。贤弟能做王尚书的再传弟子，也是大有可为的，”刘玺招呼道，“快快吃菜饮酒，今日只有青菜炒肉，贤弟不要觉得寒酸。”
翁万达笑道：“有青菜炒肉，已是天下美食。从小到大，我鱼吃得多，肉可没见过几回。”
刘玺见翁万达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慨然说：“贤弟看来也是苦出身。”
翁万达脸色黯然，随即笑道：“不说那么许多，吃肉，吃肉！”
翁万达的出身极为贫贱，明初之时还算富裕，之后四代单传，家道中落。他五岁丧母，父亲打渔时也得带着儿子，幸好有村塾的老师赏识他。
那村塾老师是个秀才，不但免费教翁万达读书，还把女儿许配给他。还教翁万达练琴、练剑，翁万达一手剑术也是很高明的。
可惜，家里太穷，科举之路太费钱。岳父又有儿子，不可能无限度接济女婿。
妻子节衣缩食，在碗里垫东西再盛饭，每天连饭都吃不饱。翁万达吃饭很快，吃了就去读书，直至即将赴京赶考，才发现妻子碗里的秘密，夫妻二人抱头痛哭。翁万达一举高中，却噩耗传来，妻子已经在老家病死了。
这种遗憾与心痛，简直难以言喻，他还想让妻子过好日子呢。
酒过三巡，翁万达醉了，把埋藏心里的遗憾说出来，当着刘玺一家人的面嚎啕大哭。
“唉，也是苦命人。”刘玺叹息。
翌日，翁万达独自启程，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只有背上一把琴，腰间一把剑，都是岳父兼蒙师送给他的。
“锵！”
翁万达立于船头，猛地拔出铁剑，屈指弹动剑脊，低声吟唱：“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徽州那些豪商，有苦日子过了。
翁万达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有靠山都不用？他也不请求调职，只写信让王渊安排一下，从徽州知府手里讨来刑捕的差事。一个分管执法、水利、农业的副市长，足够翁万达去徽州问一问不平事。
杨廷和敢把翁万达明升暗降，王渊也不是吃素的。
这次前往四川的调查组，副组长是王渊的好友金罍。金罍在大理寺任职多年，一直被杨党排挤，这次去了杨廷和老家，不趁机发泄一番怨气才怪。
掌管杨氏族务的杨廷仪，肯定会被金罍给盯上。
私盐案是一回事，鱼肉乡里又是另一回事，这不算王渊揪着案子不放！

第549章 八省旱灾与税制改革
物理学院非常有钱，不仅接受社会捐赠，而且在机器制造厂有股份。
蒸汽铸币机、蒸汽纺纱机、蒸汽织布机、蒸汽毛纺机，凭这四样就日进斗金。
铸币机需要朝廷公文，由官方下单订货，不得随意私造。
另外三种机器，则敞开了卖给商贾，占据99%的市场份额。剩下1%的市场份额，则是广东那边在仿造，机器性能相对有些落后。
如今的机器制造厂，王渊作为主要投资人占股55%。另有30%股份，由参与机器研发的学生，进行科研技术入股。最后15%股份，属于物理学院入股，所获利益归学院集体所有。
从物理学院走出的学生，外放做地方官的时候，都可在学院申请路费，视任职地点远近而给予帮助。在接受路费资助的同时，该学生必须立誓，今后做官不得贪腐，要有一颗仁政爱民之心。
翁万达就有申请路费，他一路南下徽州，手里头还算宽裕。
越往南走，翁万达就越感觉不对劲，过了镇江之后，到处都是已经干涸的田地。
他沿途询问南来商贾，得知江南数省干旱严重，立即写信给王渊，请朝廷下令督抚和御史，赶紧清查各地常平仓。粮仓空虚的赶紧补齐，同时防止粮食被盗卖，一定要压住即将飞涨的粮价。
其实，不用翁万达写信，朝廷就已经收到消息。
文渊阁。
因为族人卷入两淮私盐案，杨一清辞职没有获准，这阵子都窝在家里称病不出。
毛纪焦急道：“入夏以来，江南数省大旱，各地请求减免春粮赋税，今年江南的春粮，恐怕会减产六成以上。近日，各地督抚又纷纷上疏，由于旱情严重，夏粮播种困难，个别州县的夏粮恐将绝收。南直隶、湖广、江西、浙江、福建、广西、云南、贵州，一共八省出现大面积旱情！江西、浙江有蝗灾迹象。”
众皆无语，不知如何应对。
全国的主要产粮区，一大半都出现旱灾，哪来的粮食去赈济？
“今年的漕粮，恐怕难以足额运抵京城，”杨廷和对王渊说，“王尚书，请敦促锦衣海卫，从南洋多运一些粮食到北京。”
专门把王渊请来内阁议政，恐怕目的就是这个。王渊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尽量吧。”
王琼说：“出现旱灾的八省，不但要减免春粮，还应当免除夏粮赋课。就算没有旱灾的州县，也应该一并免除，如此可让地方多留些粮食，或许可以稍微平缓一下粮价。”
蒋冕忧虑道：“大明总共就两京十三省，八省夏粮全免，朝廷如何支撑？”
王渊说道：“去年没有边患，广西之乱平定后也没打大仗，太仓储粮估计还有不少剩余。大家都节衣缩食，典礼祭祀也不要搞了，和尚、道士的岁米也别给，总是能撑过今年的。”
朱厚照年轻的时候，一会儿信佛，一会儿信道。不但招来大量僧侣，还给他们建造寺庙，这些寺庙没有庙田（表面上没有），全靠中央财政来养活。
蒋冕说：“京郊良田，被阉宦侵占无数，可趁机全部收回。”
杨廷和道：“此事宜速办。”
王渊说：“近二十年兴建的京中寺庙，可以全部捣毁！西苑里边的寺庙，不再给一粒粮食，饿得快死了他们自会离开。”
王琼补充一句：“若有抢占民田为寺田者，收回田地，罚没粮食，勒令还俗！”
漕粮无法足额运输，还要免除八省夏粮，中央必须保证京畿地区的粮食供应。
谷大用离京时走得干脆，田产、房产、店铺或捐或卖，亲戚族人也全部带回老家。但是，张永因为病情严重，弟弟和外甥都不听话，现在还有大量京畿产业没动。
把张永留京的亲戚，全部抄家问罪，必然能弄来大量钱粮。
还有皇帝的两个舅舅，已经失宠十多年。抄家是肯定不敢的，却可以罚没田庄，又能弄来许多粮食。
和尚、道士……这些皇帝招揽的僧侣，加上他们的徒子徒孙，人数总共有好几万。全部勒令还俗，罚没粮食和庙田，又能省下粮食无数。
豹房附近也有寺庙，而且建在皇城之内，王渊暂时不敢动，但他有权停发僧侣的月粮（这些粮食由光禄寺提供）。嗯，也不算停发，只是拖欠而已。毕竟国家困难，出家之人慈悲为怀，应当为国为民做出贡献嘛。
杨廷和说：“陛下那里，应该先去通气。”
“此事我来办。”王渊揽下差事。
杨廷和、毛纪、蒋冕、王琼纷纷拱手：“便劳烦王尚书了。”
八省旱灾，兹事体大。
一旦处理不善，不说饿殍遍地，还有可能造成民变。
面对如此局势，内阁首先和睦起来，杨廷和与王渊也暂时放下矛盾，先携手共渡难关再说。
为啥四川私盐案，王渊没有逮着杨廷和死怼？
以朱厚照现在的心思，只想求稳多活几年，根本不可能放杨廷和归乡。王渊如果不能一击致命，政治矛盾很可能升级为党争，到时候国家大事很难正常处理。
王渊做事留三分，杨廷和心知肚明，两人早就达成默契。
因此遇到八省旱灾的大事，双方才可以密切合作。这在嘉靖朝是不可能的，政治斗争过于激烈，都不给对方留活路，互相之间拖后腿，最终倒霉的还是老百姓。
王渊突然说：“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课税改革也推动一下。”
杨廷和眉头紧皱：“就算要改革，也该明年再说，现在必须稳定地方。”
王渊解释道：“我并非是要大改，而是改实物课税为征钱。目前，银元与铜币已经流通各省，但只有部分税项是缴纳银钱，其余还是以实物税收为主。不如借着八省旱灾之机，从明年开始，地方课税全部折算为新钱（银元、新铜钱），好让地方也多一些喘息余地。”
蒋冕问道：“粮食课税，若全部改为征收银钱，那每年的漕粮从哪里运来？”
王渊说道：“保留运河、长江沿岸，部分产粮区的本色征收。这些地方的粮课，足以支撑每年400万石漕米。”
四位阁臣暂时没说话，都在仔细思量利弊。
若只保留长江、运河两岸，部分产粮区的实物税收。那绝对能省下无数运输成本，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但会伤及漕运官员、士卒的利益。
毛纪问道：“一旦完成改革，空置下来的漕兵、漕工，至少在二十万人以上，这些人的生计如何安排？”
王渊笑道：“大部分漕兵、漕工，恐怕日子会更好过。”
众人沉默。
事实真如王渊所说，漕兵、漕工看似有铁饭碗，但他们的生活非常艰苦。就算没有运输任务的时候，也会被漕运武官役使干私活，整年劳累却没啥工资可拿，只能凭借微薄的口粮度日。不运漕米了，反而是好事，他们可以自己打工赚钱，是一种人力资源的解放。
可万一找不到工作呢？
而且，找工作之前，还得解决他们的户籍问题，漕兵和漕工的户籍是单独立册的。
这才是重点，也是官员所说的“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的本意。
王渊继续说道：“改粮为钱的地区，少量漕兵和漕工，继续留用运输税银，剩下的全部转为民户！”
“不可，”蒋冕提醒道，“全部转为民户，对王尚书而言，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但对那些漕兵和漕工来说，他们只有户籍，却不能分到土地，全都会变成流民。一下子多出二十万流民，若有宵小振臂一呼，行那陈胜、吴广之事怎办？”
王渊微笑道：“官府不再钳制户籍便可，流民自然都能变成游民。”
“胡闹，”杨廷和坚决反对，“若不再钳制户籍，天下丁粮如何征收？”
王渊说道：“最合理的办法，应该是‘摊丁入亩’。但摊丁入亩肯定无法推行，那就暂时不管。丁粮如何征收，地方官自己会解决，你盯着户籍，丁粮就好征了？”
杨廷和无言以对。
丁粮，即人头税。
康熙说“盛世滋丁，永不加赋”，不是说国家不提高税收，而是说以某年为定额，今后新增的人口数量，不用再缴纳人头税了。
这八个字纯属废话，就算国家想加征人头税，那也是难以办到的，地方官就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法定人头税越多，地方官就越难完成任务，因此主动瞒报人口，户籍黄册上的人口数量总是难以增长。
雍正搞出一个“摊丁入亩”，人头税因此取消，全国人口顿时爆炸式增长。这并非意味着，真实人口数量打着滚的往上翻，而是百姓和官员愿意如实进行人口登记了。
大明的人头税，主要有三种，即：里甲银、均瑶银和盐钞银（还有其他税种，但可以忽略不计）。
盐钞银，就是按照人口数量，征收食盐消费税，这笔钱需要上交中央。
王渊的新盐法，实际取消了盐钞银，把消费税直接算进盐价里面，零售盐价反而因此下降了。这里面的差额，以前都被私盐利益集团赚走。
里甲银和均瑶银，不用上交中央，属于地方财政收入，也是皂吏们的重要灰色收入来源。
为了逃避人头税，全国产生大量黑户，大明的人口数量，相比开国初年也不怎么增加。地方官和里甲长，全都胡乱摊派，早就不按户籍行事，杨廷和的担忧纯属多余。
几百年后，有个叫马伯庸的学者，从史料中发现一桩奇案，完美显示了大明的人头税有多混乱。
却说，有个叫帅嘉谟的人，在徽州府担任会计员。他发现，徽州六县的人丁丝绢（人头税的一种），全都算在歙县百姓身上，其余五县两百年没交过。
帅嘉谟立即上疏朝廷，把事情捅到都察院。消息泄露之后，帅嘉谟被人追杀，侥幸逃命回乡。
数年之后，帅嘉谟再次回徽州做官，而且官职变得更大，他当然要一雪前耻。五县士绅百姓联合抗税，还把徽州府衙给包围了，事情一直闹到中央。朝廷被迫减税，让六县平摊税收，为了缓解五县怨气，挑起此事的帅嘉谟被罢官充军。
地方如此征收人头税，户籍制定得再好有个屁用！
王渊继续说道：“且不问地方州县，就拿北京城来说，有多少是游民黑户？不如放开户籍限制，允许游民存在，让其户口所在地编撰游民册。本省之内，游民文书，可当路引使用。且只要户籍正当，游民子嗣也可参加科举。”
由于大明社会经济的发展，大量农民涌进城市。这类人，新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叫盲流，后来改叫农民工，而大明则称之为“流民”、“游民”。
游民没有法律地位，甚至在城里租房子，房东都能肆意压榨。游民还不敢报官，因为他们是黑户，就算在农村登记了正当户口，到了城里他们依旧属于黑户。
杨廷和问道：“若定游民册，丁粮交给谁？”
王渊回答道：“户口所在地，必须有正当户口，才能登记为合法游民。”
“那还行，”杨廷和说，“可以订立游民册，但不得强制，否则善政也会变成恶政。”
王渊笑道：“这是当然，改革要慢慢来，哪能一步登天？但这次课税改革，部分漕兵、漕工转为民户，地方官府必须为他们制定游民册，保证他们今后的合法生计，否则他们没地又不能进城做工，必然会闹出许多乱子。”
王琼突然提醒道：“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四省，银贱而（铜）钱贵；云南、贵州、四川三省，（铜）钱贱而银贵。若课税征收都算新钱，那如何恒定各地的应缴课税？地方官吏，必然择贵而征，恐祸及百姓也！”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课税征钱的目的之一，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但银价和铜价各地不一，必然要闹幺蛾子。
比如在浙江，银贱铜贵，官吏必然只要铜钱，反而不让百姓用银元纳税，导致银元被排挤到纳税货币之外。
王渊说道：“由各省布政司、总督、巡抚、御史，共同议定折价。根据市面物价情况，三年一议，告之全省，州县官吏不得擅自规定百姓必须纳银或纳钱。”
“也算是个办法。”王琼点头说。
“火耗归公”不用再提了，因为百姓纳税，直接交银元或铜钱，都是官方法定货币，不用熔银子自然没有火耗。

第550章 官屠与杀神
好山园。
朱厚照已经半年没发病，好吃好睡，神清气爽，似乎还能再活五百年。
“怎么又是大灾？”朱厚照非常不高兴，“一万支线膛火铳已经造好，豹房新军三日一操，朕还准备秋天去打蒙古呢。”
王渊摇头：“肯定没法打了，为了节省粮食，今年的各种庆典赐宴都不能办。再过一阵子，便是万寿节（皇帝生日），请陛下取消庆典与赐宴。”
朱厚照也懒得回城，不耐烦道：“不办便不办吧。”
王渊又说：“为了节省开支，内阁众臣商议，京中二十年内新建庙观，不拘佛道与绿教，全部予以取缔，庙产悉数充公。愿意离京之僧侣自便，若赖在京城不走，全部勒令还俗并发配。要么流放充军，要么丢到蓟州修铁路。”
“这么严重，都打起僧侣的主意了？”朱厚照惊讶道。
王渊说道：“八省旱灾，还包括产粮大省，其中两省甚至有蝗灾发生。陛下，一旦处理不当，恐乱军四起。到时候别说出击蒙古，今后数年都得忙于平乱。”
朱厚照连忙说：“不能有民乱，朕还要跟蒙古打仗呢。”
王渊说道：“那就要免除今年八省夏粮，朝廷得节衣缩食过日子。内阁不但想查抄庙产，还打算查抄权贵们在京郊强占的民田。豹房僧侣，光禄寺也不会再供给口粮，他们饿肚子之后自会离去。此事由臣一人承担，不会落了陛下的面子。”
朱厚照的兴趣一阵一阵的，他现在沉溺于兵器研究，才不管那些僧侣的死活。当即笑道：“只要能保证不出民乱，别妨碍朕跟蒙古打仗，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至于豹房僧侣，全都赶走吧，朕用得着你帮忙留面子？脸面有个屁用！朕招僧侣入豹房，是在抬举他们，一并轰走谁敢有怨言？”
王渊打蛇上棍，腆着脸笑道：“既如此，不如把豹房商街的也都赶走。陛下不住在豹房，那些耍把式卖艺又给谁看？耍给太子看吗？”
“对，不能给太子看，堻儿以后是要当明君的，豹房闲杂人等统统给朕赶走！”朱厚照从善如流。
这是要一次赶走好几万人，只要皇帝答应下来，如何处置全凭王渊做主。
一部分发配边疆充军，新设大宁都司一直缺少人口；一部分送去蓟州修铁路，或者扔到遵化挖矿；少部分运到殷州殖民，让他们男耕女织去。
王渊离开好山园，把消息告诉内阁，由杨廷和以内阁名义发布命令。
清理豹房闲杂和京中寺庙，这是文官们早就想干的事。内阁命令一出，满朝文官拍手称快，杨党也大肆吹嘘杨廷和的政绩。
杨廷和平白得到巨大名声，当然也要投桃报李，敦促官员严格执行王渊的税制改革。
税改是一件大事，细节必须尽量完善，王渊也不能一个人拍脑袋做主。满朝文武都可以建言献策，还要举行十多次廷议，尽量在冬季来临以前拿出方案，明年元旦正式颁布实施。
接下来，鸡飞狗跳，张永的弟弟和外甥，全部被捉拿下狱。
根本不用再调查审问，他们的罪状数不胜数，已经被言官弹劾无数次。
王渊没想着一查到底，文官们却收不住手，一路追查到张永的老家。就连张永死去的哥哥，以及哥哥的女婿一家，都被举族流放充军。一共抄家充军四族，并非连坐，而是都有伤天害理之事。四族总共查抄白银上百万两，另抄到房产、田产、店铺、粮食、珍玩无数。
谷大用在老家得知此事，立即又给物理学院捐赠5000块银元，想要王渊帮忙放他一马，生怕谷家也步了张永的后尘。
王渊让物理学院收下捐赠，又写信给谷大用，说南方大旱，急需钱粮赈灾。
谷大用虽然心中滴血，也得花银子了事。他派遣心腹，运送一万块银元进京，全部捐赠给太仓用于赈灾。
杨廷和对此非常满意，亲自写文章夸奖。这篇文章，就是谷家的保命符，今后谁再追查谷家，就是在落杨廷和的脸面。
紧接着，王渊又组织慈善球赛，比赛门票全部用于赈灾，号召球员和球迷一起捐赠善款。但凡捐赠善款的组织和个人，球场门口会立碑记录其名，竟陆续收到善款八千余两。
转眼到了十月，南方各地灾荒彻底爆发，灾民成群结队离家乞讨，形成无数股大大小小的流民潮。
物理学和心学弟子，但凡在地方为官者，全都收到王渊的私信。
于是，私盐案在南方不断爆发，急于解决灾民问题的地方三司官员和督抚，麻起胆子对着地方豪右开刀。说穿了，劫富济贫，一举三得。一可破获私盐案获得政绩，二可抄来钱粮赈济百姓，三可吓得富户赶紧捐钱捐粮。
有钱有粮之后，就大搞以工代赈，组织流民兴修水利、修理官道、建造桥梁。
谁干得好，必定快速升迁，王渊的小本本上全都记着呢。
为了激发地方官员的干劲，王渊甚至以礼部尚书的名义，群发书信给府级以上的地方官员。想升官吗？好好干吧，我都盯着呢，巡按御史有很多都是我的人。
一场遍及南方八省的大旱灾，成了王渊推行新盐法、打击私盐的有利武器。还能推动地方基础设施建设，趁机选拔实干派官员，顺便推动税制改革，似乎坏事都变好事了。
但是，肯定会死人，会饿死很多灾民。
南直隶、江西、浙江三省，米价已经涨到三两一石，无数商人还在囤积居奇。
这种现象不能硬来，强行制定粮食官价，只会逼得商贾不再出货，导致更多百姓买不到粮食。你能查抄一两家，还能把全部商人都下狱不成？那只能彻底扰乱市场。
而且各地皆遭灾，外省运粮非常困难，必须拿常平仓里的粮食平抑米价。
于是乎，火龙开始忙碌起来，在南方各地到处烧仓。
王渊提前给各省发了文件，一旦常平仓被烧，仓库大使、副使不用审问，大使斩立决，副使流放极东之地。若有仓使自杀者，举族抄家流放，该地常平仓将被定为重点追查目标！被烧毁的常平仓，上级主管官员，全部留职使用，等灾情过后慢慢论罪，赈济得力者可将功赎罪。
王渊的这些行为，纯属越权，但满朝文武都不敢多话。一是王渊权势已显，二是王渊一心为公，跳出来弹劾王渊，不但得不到名声，反而还要被王渊嫉恨在心。
南方各省，因常平仓、私盐案而论罪的官员，问斩者多达43人，流放者多达105人，贬官或罢职者共有数百人之多。
地方吏治为之一肃，王渊终于坐实了“官屠”的名号。
被明升暗降到徽州的翁万达，也提着铁剑杀疯了。徽州八大族，之前被流放两族，翁万达这小小通判，上任只三个月又灭一族。
这货拥有徽州府的执法权，他召集流民，专门编练为数五百人的“缉捕队”，每日跟缉捕队员同吃同睡。不断查找徽州大族的罪证，抓了上百个贪赃枉法者，终于逼得其中一族暴力抗法。
翁万达顺势带人去越权抄家，把抄来的银子和粮食，全都扔给知府用于赈灾。
徽州知府都被吓尿了，不敢得罪地方望族，也不敢得罪翁万达，只能硬着头皮赈灾，清廉得连半两赈灾银都不愿贪污。
初冬时节，翁万达莫名其妙被山贼袭击。他提剑大呼，亲自冲杀于前，全身多处受伤，五百缉捕队员争相拼命。
整个冬天，翁万达都忙于清剿山贼。
由于将近半年的无私赈灾，翁万达的清官名声已经传遍徽州。在清剿山贼的过程中，居然有两伙山贼敬其品德，主动率众前来自首，帮着翁万达一起剿灭其他山贼。
弹劾翁万达的奏章，如雪花般飘往京城，只越权抄家一个罪名，就可以将他罢官到底。
但是，朝廷居然视而不见，任由翁万达在徽州瞎胡闹。
徽州的士绅豪右彻底被慑服，开春之后，翁万达想干啥干啥，地方望族尽量予以配合。他们一边配合，一边派人到吏部送银子，只求赶紧把这个杀神升官调走。

第551章 天竺棉会
赈灾，又叫“荒政”，是中国历代王朝的主要政治活动之一，即便在蒙元时期，朝廷也得做样子赈灾，否则就是罔顾天命。
赈济、赈贷、赈粜、施粥、蠲免、罢官籴、招商、工赈、劝分……各种赈灾方法，都被记载进了《荒政则》，这本书是大明官员的必修教材。
其中，工赈便是以工代赈，早在春秋时代就已经出现。
但凡认认真真读过《荒政则》，官员们就知道该如何赈灾，根本不需要王渊去提醒。后世所有的赈灾方式，中国古代都已经拥有，只看各级官员的决心和能力而已。
徽商黄崇德，这次联络各地海商，从南洋购买大量粮食，无偿捐赠给南方各省。
然后让儿子黄煦进京，拜见首辅杨廷和，求得一副内容为“义商”的墨宝。
没办法，黄崇德被吓坏了。
徽州八大族，因为两淮私盐案，被杨廷和灭了两族，其中一族就是黄家主宗。
黄崇德也出自黄家主宗，爷爷辈儿才单独分出来，差点就被杨廷和给一锅端了。
黄煦从杨廷和那里讨来墨宝，又前来拜见王渊：“先生，父亲让学生来当面致谢，多谢先生事先提醒。”
王渊点头说：“你父亲做得不错，让他不用担心。”
黄煦是王渊早年收的学生，其父黄崇德，则是王渊的重要商业合作伙伴。
黄崇德的爷爷分家之后，家财并不丰厚，生意也做得不大。随着江南织造业兴盛，黄崇德筹措资金，跑去山东买棉花运往南方，渐渐崭露头角。弘治朝盐法改革，黄崇德嗅觉灵敏，成为第一批吃螃蟹者，瞬间变成大盐商，而且属于最可恶的囤户。
王渊开海之后，黄崇德先是做内地供货商，渐渐又在向海商转型。
新盐法实施之前，王渊就派人提醒黄崇德，让他老老实实听从朝廷政令，否则就取消跟黄家的合作关系。
这次论罪处斩的徽商黄莹，正是黄崇德的族兄，而且刚开始的时候，还是黄崇德带着黄莹涉足盐业生意的。如今黄莹抄家问斩，黄崇德反而逃过一劫，徽州黄家瞬间以黄崇德马首是瞻，他这一脉也摇身变成黄家新的主宗。
王渊问道：“你真不打算考科举？”
黄煦答道：“弟子不喜仕途，有个举人功名就足矣。”
黄煦六年前就中举了，以他的才学文章，有很大几率能中进士。但这小子，却跟着父亲做生意，经商时顺便搞数学研究，算是一个颇有名气的数学家。
王渊笑道：“你不是长子，分不到太多家产，可有想过今后如何做生意？”
黄煦回答：“父亲答应给我三万两银子做本，无论生意成败，今后都跟家族无关。若赔光了本钱，就回家辅佐兄长，老老实实做一个商号掌柜。”
“你打算做什么生意？”王渊问道。
黄煦回答：“棉花。”
王渊有些诧异：“棉花？”
黄煦详细说道：“如今大明有三棉，即鲁棉、楚棉和南棉。鲁棉所织棉布最优，楚棉、南棉皆为劣等，而且都已经供不应求。既然国内棉花不够，为何不放眼海外？”
王渊笑道：“你打算到海外种棉花？”
黄煦说道：“棉田夺粮田，有伤天和，今年南方大旱，因为大种棉花，更加导致粮食奇缺，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在海外种棉。”
王渊问道：“在哪里种棉花最合适？”
黄煦说道：“棉纺业大兴之后，诸多出海商贾，尝试在南洋各地种棉。但他们都失败了，南洋种出的棉花，别说比不上鲁棉，就连楚棉和南棉都不如。但是，天竺所产棉花，质量不下于鲁棉。这几年，又兴起一个海商行当，即从天竺运棉花到大明，再从大明运棉布到天竺。”
王渊问道：“看来大明水师，早就在打天竺的主意了？”
“正是，”黄煦说道，“父亲给的三万两银子，学生打算全部用来召集灾民出海。第一批只招青壮，购置兵甲，追随大明水师攻打天竺！”
印度种植棉花的历史，远远早于中国，主要有南、北、中三大产棉区。
大明水师盯上了南部产棉区，那里是维查耶纳伽尔国的地盘。
如今的印度次大陆，主要有三个大国。
第一，莫卧儿帝国，创建者为巴布尔，跟吐鲁番王、叶儿羌汗是表兄弟。巴布尔和叶儿羌汗曾经联手作战，被乌兹别克汗国打得满头包，战争失败之后，一个南下创建莫卧儿帝国，一个东进创建叶儿羌汗国。
第二，孟加拉苏丹国，是整个印度次大陆，人口密度最大、粮食产量最多、经济文化最发达的国家。就在今年，孟加拉国的首都，被莫卧儿帝国攻占，但很快组织有力反攻，战事进入拉锯僵持阶段。
第三，维查耶纳伽尔国，经济不如孟加拉，军事不如莫卧儿，但依旧享有南印度霸主地位。
印度的棉花，早就让大明海商垂涎欲滴，大明的纺织业商人，也同样撺掇着水师去攻打印度。没办法，国内棉花产量不够，南洋又不适合种棉，大家很自然的把目光投向印度。
今年南方八省大旱，楚棉、南棉大面积减产，棉花供应量更加不足，直接促成军事行动的提前实施。
南北棉纺织商人行会、各大海商行会，纷纷集资入股，跟大明水师合伙，组建一个类似东印度公司的组织，他们称之为“天竺棉会”，黄煦就打算拿着父亲给的三万两银子入伙。
这些钱，首先用于招募灾民中的青壮，打造一支八千人规模的陆军，跟着大明水师一起去攻打维查耶纳伽尔国。
没办法，维查耶纳伽尔国实力雄厚，并非锡兰、占城这种小国可比。
仅靠大明水师官兵，或许能一路打胜仗，但很难完成实质性占领，后续的殖民统治也难以展开。
葡萄牙经营印度三十年，面对维查耶纳伽尔国的时候，也只占了一个港口作为殖民点。
为了棉花，纺织商、海商、大明水师，三方势力一拍即合。他们已经垂涎欲滴数年之久，这次的南方八省大旱，终于促使众人踏出实质性的一步。
正德二十四年，“天竺棉会”正式成立，股东多达数十家，本钱有数百万两白银之巨！
原本打算募兵八千，银子实在太多，干脆招募一万两千人。都是从灾民中募集的青壮，各地官府非常配合，因为可以减少流民数量、减轻他们的赈灾压力。
浙江、广东、福建的钢铁厂，一下子接到大量订单，疯狂打造兵甲器械。
当年冬天，天竺远征军在柔佛城组建完毕，仅滑膛枪兵就有五千人，并且装备了钢质刺刀。
训练长达四个月之久，正德二十五年春天，大明水师在印度马马拉普兰登陆。早在唐宋时期，这里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但随着航海技术的发展，海船可以直接横跨孟加拉湾，这座港口城市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并且，维查耶纳伽尔国承平日久，政权早就腐化堕落，国力正从巅峰状态往下狂跌，马马拉普兰港的城墙已经上百年没修缮过。
“轰轰轰！”
数百门海战火炮，对准城墙一顿狂轰滥炸，瞬间就轰塌出多处缺口。
城内守军毫无准备，他们已经两百年没打过仗，面对突袭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在一片惊慌当中，高种姓贵族直接弃城而逃，守军也随之放弃抵抗，这座古老的海港城市，就这样被“天竺棉会”占领。

第552章 吾非亡国之君，尔等皆亡国之臣
维查耶纳伽尔国，《明史》称之为“西天阿难功德国”，是不是一下子就牛叉起来？
它的建国过程，适合拍成电影，因为非常具备传奇性。
却说，元末时期，印度教国家，纷纷被伊斯兰教所灭，只剩零星小国残存。
两位流落民间的王子，拜印度教隐修者为师，带领备受压迫的印度教徒，掀起了反抗伊斯兰教的战争。中途，兄弟俩双双被俘，甚至因此改信伊斯兰教，卧薪尝胆之后再次起兵。
终于，凭借大量教徒支持，两位王子重建了印度教国家。此后南征北战，几乎统一南印度。他们铲除地方邦国势力，加强中央集权制度，宣布宗教平等政策，所有宗教都可以在此自由传播。
如此兴盛近百年，连续出现三个昏君，大臣篡位，改朝换代。
新王朝得位不正，地方军阀蜂起，政治矛盾激化，国家一分为七。分裂出的六个小国，全部绿化为敌，将信奉印度教的维查耶纳伽尔国团团包围。
这么说吧，除了维查耶纳伽尔国，如今整个印度地区都属于伊斯兰教势力。
二十年前，克里希纳&#183;迪瓦&#183;拉亚开始亲政，这位年轻的国王竟是雄主。积极通商，缓和宗教，中央集权，一扫国内颓势，还将北边的巴赫曼尼苏丹国，用武力活生生打成自己的属国。
大明水师敢悍然出兵，除了八省大旱的推动，还因为这位雄主病死了。
衰弱腐化百年的国家，一个雄主能真正中兴？或许可以，但二十年太短，雄主也死得太早，三十多岁就突然暴毙。
强行压制的内部矛盾，雄主一死，瞬间激化。
大臣们忙着清除异己，新任国王也在拼命抓权，地方领主不听中央政令。甚至有人闹着“清君侧”，宣称前任国王死得不明不白，号召地方领主联合起来给那位雄主报仇。
三千大明水师士卒，一万二千天竺棉会军队，登陆之后势如破竹，一口气攻占十七座城市。
你可以想象成印度版的“倭寇”入侵，这个国家的主力部队，全都驻扎在北方边境，南方地区一直歌舞升平。突然间，大明贼寇从海上杀来，攻击他们富庶而虚弱的南方。
而中央新君继位，皇帝正忙着跟朝臣搞“大礼议”，北部边境还刚刚发生大旱灾，那里的主力部队都在进行闹饷活动。
活脱脱的嘉靖朝翻版！
但大明侵略者，可不是各自为战的倭寇。他们在海上拥有大炮巨舰，登陆部队多达一万五千人，兵分三路之下，直接把维查耶纳伽尔国的南方杀穿。
真杀穿了，从东部沿海登陆，一直杀到了西部沿海。
坎纳诺尔港。
一群葡萄牙殖民士兵，傻傻看着大明军队，他们有点搞不明白，对方怎么会从东方陆路而来。
“准备战斗！”
城堡内的葡萄牙守军，纷纷大喊，惊慌失措跑到战斗位置。
满正之子满勇，是南路大军统帅，麾下带着五千士卒，还有就地招募的八千印度辅兵。说是辅兵，其实都是抓来运输物资的印度贱民，除了脑子不好使，这些贱民还蛮听话的，给口饭吃就不会想着逃跑。
城堡大门打开，一个葡萄牙军官，带着一个扈从骑马而出，奔到大明水师阵前：“这里是葡萄牙城堡，请贵军遵守《马六甲协定》，立即撤离坎纳诺尔！”
满勇年轻气盛，脑子里全是肌肉，都懒得跟对方讲理：“要么打，要么滚！什么《马六甲协定》？马六甲都快没了！”
马六甲国，确实快没了。
其首都马六甲城孤悬海边，很难对后方进行有利控制。大明移民不断侵蚀土地，遍地种植烟草和粮食。其陪都柔佛城，几年前就成了太监朱英的驻地，附近到处都是南下淘金的移民。
偏偏还怀璧其罪，马六甲城位置特殊，满正和宁搏涛一直想拔掉。
马六甲那位年轻国王，也深知自己的处境，正打算放弃马六甲和柔佛地区，将首都搬去海峡对岸的苏门答腊岛。
说回眼前。
坎纳诺尔的葡萄牙城堡，是十多年前建造的，不但修得坚固无比，而且足足驻扎了1200人。
眼见无法避免战争，葡萄牙军官也不再说，回到城堡里备战去了。
“少（和谐）将军，没必要打这城堡，”副将陈百堂劝道，“此堡守备森严，就算能打下来，咱们也肯定损失惨重。应当尽快北上，与中路、北路大军汇合，去得慢了恐怕会错过决战。”
满勇似乎有强迫症，嘀咕道：“这南边的地盘，都被咱们给占了，只剩眼前的一个港口，不打下来总是膈应得慌。”
陈百堂说：“灭了阿难国，再回师赶走葡萄牙人也不迟。少（和谐）将军，决战要紧。”
什么维查耶纳伽尔国，什么西天阿难功德国，大明水师官兵都觉得太拗口，干脆简称其为“阿难国”。
满勇叉腰站在那里良久，终究还是咬牙说：“撤军，去北边，便让这些红毛鬼多活几天！”
此时虽是春天，却属于印度热季，刚出兵时还气候宜人，打着打着就气温暴增。
满勇带兵一路北上，沿途烧杀抢掠，而且专抢刹帝利和婆罗门。因为他们携带的军粮不够，只能以战养战吃大户，为了防止这些高种姓闹事，抢完之后干脆一股脑儿杀掉！
而什么勾结高种姓，奴役低种姓和贱民，那是西方殖民者的套路。
初期，西方殖民者人少，于是使出惯用伎俩，挑拨低种姓去反抗高种姓。他们渐渐发觉不对，这些低种姓烂泥扶不上墙，骨子里就没有反抗精神。好嘛，既然低种姓都躺平了，那就跟高种姓打战。打服了拿高种姓当狗，再用狗去放牧那些低种姓的羔羊。
大明水师可不管那么许多，他们背后站着数十家股东，每年可以组织无数移民。
必须杀死高种姓，抢走高种姓的土地，再把土地分配给股东种棉花。高种姓不死，股东们的棉花田从哪里来？
一切为了股东！
巴布尔带着一千五百骑，就能横扫北印度，建立起莫卧儿帝国。
如今大明有一万五千士卒，带着枪炮而来，横扫南印度太简单了，只要别去招惹东北方的孟加拉便可。
别看去年孟加拉的首都，都被莫卧儿给攻占了，但人家的经济、人口、文化摆在那里。历史上，今后十多年，孟加拉都在持续反攻，杀得莫卧儿国土沦陷大半，孟加拉甚至有统一北印度的势头。
越来越热，越来越热，等满勇跟另外两路大军会师，德干高原的气温已经接近35度。
而且还是湿热，非战斗减员迅速增加。
两三个月时间，维查耶纳伽尔国的南方领土尽失，新国王居然还在跟大臣扯皮。他们的主力部队全在北部边境，因为去年旱灾而缺粮，得不到粮饷坚决不回去勤王。
眼见敌人会师之后，直取王城而来，国王和大臣终于慌了，连忙对边防军队许诺，只要抵达首都就能领到双倍工资。
王城名叫“维贾亚加纳”，在后世印度的贝拉里附近。周围都是高原地形，中间有一大片低洼平原，王城就建立在平原之上。
这是一座超级大城，人口至少五六十万。
地方部队前期看戏，如今匆匆忙忙赶来。在边军未归的情况下，国王临时招募部队，加上赶来勤王的地方军，一时间竟然聚集了十万大军。
然后，大臣们又吵起来。
一派说据城而守，等待边军主力驰援；一派说出城而战，咱有十万大军，还怕对面一万多人？
双方吵着吵着居然动武，自个儿在王城里面厮杀起来，继位不到半年的年轻国王吓得不敢离开寝宫。
历史上，这位年轻国王，二十多岁就死得不明不白，儿子被大臣拥立做了一辈子傀儡。
出战派很快取得胜利，将守城派给肉体消灭，接着又去软禁国王。
为了提升自身威望，转移内部矛盾，出战派领袖牛逼到爆。不但带着十万大军，出城跟大明水师决战，而且还把国王强行带到军中观战。

第553章 少年英主
盆地平原之上，阿难国王城之外，十万大军渐渐展开。
宁搏涛举着千里镜，很快看清对面的王旗，忍俊不禁道：“那是一头野猪？”
随军的印度绿教商人解释：“那头野猪叫瓦拉哈，是守护神毗湿奴的化身。传说洪水淹没了大地，金眼恶魔抓走大地女神普利提毗。毗湿奴化为一头野猪，潜入水底，杀死恶魔，救出女神。数百年来，印度教国家的王室，大都以野猪作为皇室徽章和旗帜。”
阿难国的王旗，野猪是主要图案，另外还有太阳和月亮，以及一把刀刃弯曲的匕首。
这挺有意思的，周边全是绿教国家，用野猪作为王室标志，仇恨拉得很到位啊。大量睿智的P社玩家，把这头野猪看成黄牛，于是给阿难国取外号叫“黄牛国”。
宁搏涛继续用千里镜观察，发现敌人的阵型很简单。
前方大量轻步兵，以长枪兵和弓箭兵为主。还有类似使用钩镰枪的士兵，但这种钩镰枪非常短，属于贴身近战兵器，他们腰上还挂着外边开刃的铁质圆环，这种圆环是毗湿奴的法宝，可远程投射，也可近战杀敌。
轻步兵之后，是一整排战象。
战象之后，皆为骑兵，其中一部分还是骆驼骑兵。
国王的中军大阵，有一支上千人的火枪部队，这些火枪都是向葡萄牙人购买的。
十万大军不论战力如何，只要摆出来就挺吓人的，大明士卒和贱民辅兵瞬间浮躁起来。
宁搏涛翻身下马，抓起一把土壤，骑着马儿在阵前飞奔。随即，他举着土壤大喊：“你们在大明，见过这样肥沃的土地吗？都是一等一的好地，不管种棉花，还是种粮食，每年都能大丰收。今天胜了，地都是你们的。今天败了，不但没有土地，你们的命也没有了！杀败敌军，抢粮食，抢女人，抢土地！”
中层军官立即跟着大喊：“抢粮食，抢女人，抢土地！”
“抢粮食，抢女人，抢土地！”全军大呼，战意高昂。
除了三千水师，其余一万二千人，半年前都是受灾的农民青壮。他们在柔佛城集训四个月，又来印度征战三个月，一路打了无数胜仗，已经逐渐进化成见过血的老兵。
但是，那些胜仗都属于碾压性质，这些“老兵”还没啃过硬骨头，面对十万大军必然心生恐惧。
稍有挫折，就有可能全军崩溃，只能用土地、粮食和女人激发他们的士气。
此外，还有三万多辅兵，全是沿途征召的贱民。
几个印度带路党，分别用泰卢固语、泰米尔语、马拉雅拉姆语大喊：“大明天国的士兵，已经被湿婆赋予了神力。你们这些贱民，也获得了毗湿奴的认同，只要追随大明天兵作战，就能在摆脱贱民的身份！立下头功者，当升为吠舍；立下次功者，当升为首陀罗。只要不临阵逃跑，打败敌人之后，每个人都能分到土地！都跟我喊，不当贱民，不当贱民！”
贱民确实不具备反抗精神，甚至没有转世的资格，但是，他们也有欲望和梦想。
一路上，印度带路党受大明官兵指示，一直都在给这些贱民洗脑。
他们这支军队，获得了破坏神湿婆的赐福，拥有无坚不摧的神力相助。追随这支军队的贱民，已经得到保护神毗湿奴的认可，赋予他们转世的权利，这辈子就能摆脱贱民身份，而且还能得到一些神赐的土地。
“不当贱民，不当贱民！”
贱民辅兵高声大呼，脸上写满了狂热，士气竟然超过大明军队。
身为国王的阿赤瑜&#183;塔德瓦&#183;拉亚，此刻就在战场，被一千火铳兵保护着。他今年只有十六岁，父王突然暴毙，两个姑父争夺大权，阿赤瑜只能选择蛰伏忍耐。
历史上，这也是一位明君，二十岁不到，就把两个姑父全部干翻。接着以军事行动转嫁矛盾，带兵打败德干苏丹，又平息国内三大军阀的叛乱。眼见中央集权成功，国力蒸蒸日上，这位国王突然暴毙。幼子成为权臣傀儡，最终篡位，改朝换代。
“国王陛下，请授予我指挥大军的权力。”姑父萨达施瓦说，他已经把国王的另一位姑父肉体消灭了。
阿赤瑜点头道：“你来指挥吧。”
萨达施瓦根本不懂打仗，他出身于地方实力派家族。前一代国王，拉拢分化地方首领，萨达施瓦非常幸运的做了驸马，一步步成为中央两大权臣之一。
“敌军不但人少，而且骑兵也少，他们的拒马非常简陋，根本不可能阻挡战象的冲击！”
萨达施瓦在战场上侃侃而谈，指挥将领说：“骑兵包抄两翼，等象兵造成混乱，立即发动骑兵冲锋！”
包括骆驼兵在内的全部骑兵，朝着大明士卒包夹而来，连骑兵预备队都不留。
轻步兵护着两千战象，开始缓步前进。
这个国家确实富庶得很，全盛时期的莫卧儿帝国，也只能维持一千战象，他们居然拥有两千战象。
这些战象全身披甲，甚至连象鼻末端，都装有铁质链锤。只要大象鼻子一挥，那些链锤砸下来，就能把明军的拒马阵给破了。
战象颈部，坐有司机，操控大象执行战术动作。
象背上还有士兵，并且分为远近两种。一种手持几米长枪，坐在象背上乱扎，轻轻松松收割敌人；一种手持弓箭，坐在象背上点射，居高临下专门射杀敌方军官。
“开炮！”
火炮早就瞄准了战象，宁搏涛一声令下，数十门野战佛郎机炮齐射。当场击毙两头战象，剩下的炮弹，在敌军大阵中翻滚收割。
战象没溃，轻步兵溃了。
眼前这十万大军，一半以上是临时征召的，以前根本就没上过战场。火炮齐射虽没有造成巨大杀伤，却让这些乌合之众胆寒，竟然不顾军令转身而逃。
若非战象难以应付，两翼又被骑兵包抄，宁搏涛绝对会趁乱冲锋。
“回去，回去！”
萨达施瓦勃然大怒，指挥执法队上前弹压，硬生生把溃兵给杀回去。他们杀掉的溃兵，比被炮弹打死的还多，轻步兵阵已经乱成一团，并且阻挡了战象的前进。
印度人自己打仗，因为彼此都有战象部队，战象被放在第二排，前方必须有轻步兵掩护。
面对大规模炮兵，己方轻步兵又是垃圾，应该临阵改变战术，让战象直接在前面冲锋，轻步兵跟着一起冲。等战象扰乱敌军阵型，轻步兵就能趁机杀入，两翼的骑兵也可抓住机会掩杀。
但是，萨达施瓦却按部就班，就算有将领提出意见，也被他完全无视掉。
大量轻步兵的溃散，阻挡了战象的进攻。溃兵被弹压回去之后，又混乱无比的重新列阵，战象居然傻愣愣等着，等轻步兵列阵完毕才继续前进。
这就给了大明炮兵足够的时间，对方的阵型还没排好，几十门火炮已经开始第二轮齐射。
“轰轰轰！”
多个轻步兵大阵，再次被火炮击溃，还伴有三头大象倒毙。
萨达施瓦再次下令弹压，让象兵在那儿候着，等轻步兵完成结阵再出发。
宁搏涛都看愣了，嘀咕道：“敌军统帅是傻子吗？”
少年国王阿赤瑜也看不下去了，起身喊道：“姑父，别让步兵结阵了，直接让象兵冲锋吧！”
萨达施瓦说道：“陛下，你还年轻，不懂打仗。若没有步兵掩护，战象就算能冲过去，也会被敌人消灭的。”
战象珍贵无比，必须有轻步兵保护，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唉，国王太傻了。
萨达施瓦心中满是鄙视，自认为战术无比正确，也觉得自己可以轻松控制国王。
“轰轰轰！”
又是几头战象倒毙，正在整队的轻步兵，再次被火炮击溃。这次连执法队都压不住，乱军差点把国王中军给冲翻，萨达施瓦气得亲自骑马砍杀溃兵。
阿赤瑜突然大喊：“动手！”
只见几十名国王卫队士兵，趁乱杀到萨达施瓦面前，将这位控制国王的权臣给干掉。
整个中军都傻了，他们全是萨达施瓦的心腹。
阿赤瑜趁机大喊：“我是克里希纳之子，我是毗湿奴护佑的国王。乱臣贼子萨达施瓦已死，其余人等既往不咎，随我杀退可恶的入侵者！毗湿奴保佑！”
负责软禁国王的一千火枪卫队，最快反应过来，齐声呼喊道：“毗湿奴保佑，国王必胜！”
“毗湿奴保佑，国王必胜！”
无数士兵跟着大喊，纷纷变成国王死忠，甚至一些溃兵都停止逃跑。
但是，十万大军，已经减员近半，大量临时征召的乌合之众，不顾一切的逃向城内。可城门又已经关闭，他们只能绕城逃跑，或者干脆逃散于荒野之中。
“轰轰轰！”
大炮再次齐射，又有战象倒毙，被国王激励回来的轻步兵，莫名其妙又开始溃逃。
阿赤瑜喊道：“战象立即冲锋，不要管那些新兵，老兵跟着战象一起冲。还有一千火枪兵，你们虽然是国王卫队，但不要再保护我的安全，一起冲上去杀敌！命令两翼骑兵袭扰，帮助战象冲锋！”

第554章 全员二五仔
临阵斩将，大忌！
幸亏老国王威名赫赫，权臣又不得人心，否则只这一闹就全军崩溃了。
阿赤瑜虽是少年英主，但终究太过稚嫩，行事急躁而不计后果。
不斩杀权臣，今日或许还能打。
权臣作为守军主帅，在战场上被杀，这一仗必败无疑。
全军进发之下，不断有人离队逃命。还没进入火铳射程，国王大军就只剩下四万，而且没逃的也变得士气低迷。
阿赤瑜见此情形，也知道自己错了，他不该在战场上动手。
接下来，只能倚仗象兵冲锋。
大象是非常聪明的动物，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甚至会主动逃离战场，受惊之后更是进行无差别攻击。
但是，战象也可以训练，从而能够承受枪炮声。
莫卧儿帝国跟英国打仗时，甚至搞出“重装战象火枪骑兵”，火枪兵直接骑在象背上发射。
自从在葡萄牙人那里吃瘪之后，上一代雄主就开始训练战象，购置火枪不停在大象旁边射击，让那些强大的战象渐渐适应枪炮。
而且，上了战场之后，他们还用布团塞住大象的耳朵。
又是一轮炮击过去，两头战象受到擦伤，没有立即倒毙。于是就好看了，战象受伤发狂之后，胡乱冲撞踩踏，周围的轻步兵顿时伤亡惨重。
新兵不知所措，立即奔跑逃兵。
老兵迅速让出通道，而后面的标枪兵，不断朝发狂的战象投标枪，两头战象很快离阵朝敌人冲去。
“轰轰轰！”
又是一轮火炮齐射，这些战象已经冲得很近。
数十门火炮，近距离发出的声响，不是耳朵里的布团能遮掩的。一千多头战象全部发疯，逮着自己人胡乱踩踏，又被后面的标枪兵扎着朝明军大阵冲去。
“点火！”
天气酷热难当，明军阵前放置柴草，柴草还是淋了油脂，瞬间构成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
火墙燃起的同时，火铳兵也跟着齐射。那些发狂的大象，非常畏惧火焰，又被火枪迎面射击，吓得立即朝两边和身后奔跑。
而两翼的阿难骑兵，也在进行袭扰动作，但每次都被拒马加火枪给击退。
“杀！”
宁搏涛一声令下，正面数千明军，越过火焰开始冲锋。两万多贱民辅兵，也拿着简陋武器，跟着明军一起冲，只要打赢这场仗，他们就可获得毗湿奴赐予的种姓。
数万轻步兵，已经被自己的战象扰乱阵型，又因临阵换将而士气低迷。此时见敌军冲来，哪还顾得上什么国王，不论老兵还是新兵，纷纷选择转身逃跑。
没办法，主力部队在边疆未归，王城这边的老兵也没啥战力。
而且那些主力部队，是被权臣故意调去边疆的。前代雄主南征北战，在军队里有大量死忠，只有把精锐部队调去边疆，权臣才敢动手控制年轻国王。
“陛下，快回城！”心腹亲卫大喊。
阿赤瑜推开亲卫，举起权杖说：“还没有败，我们人多。敌军追杀出来，阵型已经乱了，快让骑兵从两翼冲锋！”
骑兵是冲不起来，国王本阵大乱，两翼骑兵无法得到军令。负责带队的骑兵将领，被火枪打退好几拨，已经渐渐失去战心，此时竟然直接选择逃跑，想要绕去另一边进城躲避。
阿赤瑜气得双目通红，他不甘心啊！
这场仗根本就不该打，只需要据城而守，主力部队一旦回来，怎么可能会输掉？
侍卫们强行把国王带走，跟溃兵一起来到城下，守城官兵却死活不肯打开城门。
负责守城的，全是权臣心腹，他们目睹了权臣被杀，害怕国王回来给他们算账。而且，国王大败而归，王城很可能守不住，还不如让国王死在城外，投靠这些从中国杀来的侵略军。
换一个主子而已，这在印度次大陆司空见惯，千百年来不知已经上演了多少回。
所有城门紧闭，别说国王进不去，就连那些溃逃的骑兵，绕到王城的另一面，都被守城官兵无情拒绝。
骑兵将领们聚到一起，开始商量出路：
“萨达施瓦死了，国王大败。我们没法进城，怎么办？”
“去北方吧，那里还有数万大军正赶来，说不定可以抢回王城。”
“没用的，这些中国人枪炮厉害，比红毛鬼都更厉害。”
“我看不如投降，他们终究是外来者，需要我们来统治国家。我们可以效忠新王，这些外来者一定高兴，会赐给我们更大的权势、更多的土地！”
“对，效忠新王，最好把国王杀了！”
“……”
数千骑兵顿时又跑回来，在宁搏涛惊讶的眼神当中，不断砍杀沿途溃兵，直接冲向城外的国王。
宁搏涛难以置信，感慨道：“真是一群乱臣贼子啊！”
身边亲卫纷纷逃跑，国王阿赤瑜大怒：“你们……”
一刀砍下，国王丧命。
眼见骑兵杀了国王，跑去给新主人邀功，城内守军终于慌了。
一个守城将领大喊：“开城，开城，快把王城献给新主！”
国王死了，城门开了，宁搏涛傻了。
这尼玛，全员二五仔啊。
宁搏涛进城之前下令，不得私自烧杀抢掠。没想到的是，那些投降的敌军，以及趁机涌进城的溃兵，居然对着自己的国民开刀，宁搏涛只能指挥大明士卒不断弹压。
侵略者，瞬间变成保护者，想想都他娘的扯淡。
国王虽然死了，王室成员却多，还有一些国王的支持者。他们全都被二五仔抓来，送到新主人面前邀功，以图获得更大的权势地位。
宁搏涛带兵踏进王宫，让所有投诚的将领，押着王室成员过来领赏。
这些二五仔兴奋莫名，齐刷刷跪拜一地，旁边就是瑟瑟发抖的王室成员。
宁搏涛笑容满面：“很好，都站起来排好，我会给你们应得的奖赏。”
印度带路党立即翻译，二五仔们眉开眼笑，乖乖的排成好几排。
宁搏涛说：“动手吧。”
五百火铳兵举起火枪，对准这些二五仔，在万般不解的眼神中，二五仔们全都被打成了筛子。
当然是给国王报仇啊，再扶持一个新国王，否则怎么劝降即将归来的主力部队，怎么统治这么大的一个国家？
“哪个是国王的弟弟？”宁搏涛问。
带路党立即指着三个小孩说：“都是国王的弟弟，一个十二岁，一个八岁，一个三岁。”
宁搏涛走到三岁小孩的身边，温柔抚摸其头顶：“你便是新国王了。”
接着，他又指着一个美貌少女问：“这又是谁？”
带路党说道：“是国王的妹妹。”
宁搏涛笑道：“送去献给陛下，这次怎么也该封个伯爵。”
（上一章有错误，贱民没有转世的权利，那就赋予他们转世的权利。）

第555章 商人和贱民
提鲁马拉&#183;德瓦&#183;拉亚，这是三岁新国王的名字。
德瓦，是开国君主的姓氏，即前文所说的印度教落难王子。拉亚，是篡位权臣的姓氏，因为此人娶了公主，在本姓之前加“德瓦”，由此取得国家的合法继承权。
这个王朝，开创至今仅四十年，还是靠篡位得来的，就可以理解为啥全员二五仔了。
二五仔们吃了排枪，接着便轮到国王支持者。
这些支持者，已经被权臣杀了一批。宁搏涛又挑选其中影响力大的，举族再灭掉一批，家族男性全部杀死，家族女性分配给大明士卒。
王城拥有五十多万人口，必须依靠旧有体系治理，否则连语言都不通。
活下来的国王支持者，纷纷升官，管理民政。
投降的数千骑兵，升官的升官，赐田的赐田，但全部转为步兵。他们的战马，被强行移交给大明士卒，宁搏涛打算自己训练骑兵部队。
此时，大明水师已经占领三分之二国土，但没有选择再继续北伐。
因为雨季就快来了。
宁搏涛派出使者，以新国王的名义，勒令勤王主力部队立即投降。
数万精锐大军，在半路上接到消息，瞬间变得不知所措。将领们向使者打听消息，有的得知自己家族都被灭了，立即嚷嚷着誓死不降。有的听说自己族人做了大官，催促着赶紧回去升官发财。
这支大军的统帅那维萨，正好是被灭族的一员。
他招来将领们商量计划，突然刀斧手齐出，将投降派全部杀光。但是，这货又不敢回去，回到王城大军必然失控，就算把首都抢回来，他孤家寡人一个，也会被其他家族夺权。
于是，原路返回，誓师北伐。
北边的巴赫曼尼苏丹国，被上代雄主生生打成属国。后来干脆把国号取消，更名为戈尔孔达国，强行宗教信仰自由，国王不得再自称苏丹。
那位雄主一死，北边的国王再称苏丹，于是尽起大军前往征讨。
精锐大军一走，权臣就开始争权，最后闹得这般模样。
走投无路之下，大军统帅那维萨，带着部队一路劫掠，沿途又裹挟数万平民，杀入再称苏丹的戈尔孔达国。双方激战两月，戈尔孔达国宣告覆灭，这位统帅居然自己做了国王，并带着部队皈依绿教成为苏丹。
宁搏涛也没工夫管北边的事情，他正在犒赏大军！
隶属于天竺棉会的一万二千士卒，在王城附近的盆地平原获得土地，并且分配一个白人女性做老婆。白人女性不够怎么办？杀一批高种姓便是，不但女人有了，还能弄到许多土地。
三千大明水师，也都应该获得土地，但他们的家室在南洋，等雨季过后就要回去，因此土地全部折现为金银。
到时候，只剩天竺棉会的一万两千部队，明显是有些不够武力统治的。
那就转化贱民！
三万多随军贱民，被拉到城外集合，全都黑乎乎的如同非洲兄弟。
宁搏涛骑马游走在这些贱民之间，身后跟着几个带路党。他说一句，带路党就翻译一句：“我得到了毗湿奴的眷顾，是来解放你们的，你们今后将拥有转世的权利。我会给你们每个人都赏赐土地，并让你们得到种姓。现在，所有军官都站出来！”
三百多个贱民军官，快步跑到前方。
宁搏涛抽出绣春刀，指着天空说：“今天，我以毗湿奴之名，赐予你们姓氏。从今往后，你们都姓‘宁’，可以做军官，当为吠舍种！”
纯粹瞎搞，生造印度姓氏。
印度四大种姓，可简述如下——
婆罗门，白人贵族，可学习、传授《吠陀经》，主持祭祀，可布施，可接受布施，主要掌管宗教事务。
刹帝利，白人贵族，可学习《吠陀经》，可祭祀，可布施，主要掌管世俗权力。
吠舍，白人平民，可学习《吠陀经》，可祭祀，可布施，主要从事商业、农业、工业、畜牧业。
首陀罗，有色平民，主要从事服务业、手工业、农牧业（很少）。
贱民，没有种姓，不可接触者。
另外，首陀罗阶层，可细分为上千个种姓，以所从事的工作进行区别。比如鞋匠，他的姓氏里就有鞋匠之意，如果不出意外，世世代代皆为鞋匠，鞋匠严格来说也是一个小种姓。
它有些类似于大明的户籍制度，每一个种姓阶层，都把工作分配得死死的。除了贱民，所有人都是种姓制的维护者，生怕种姓制度崩坏，同阶层或低阶层会抢他们的工作。
原则上，高种姓如果贫困，可以从事低种姓工作，但必将经历社会性死亡。
低种姓不论如何富裕，都不得从事高种姓工作。若有违反，国王剥夺其财产，并立即予以放逐。同时，国王有权抬升某人种姓，但种姓抬升只存在于白人内部。
宁搏涛给这些贱民抬种姓，首先必须赐姓，然后必须给予工作，否则等于啥都没干。
别说贱民，就算是首陀罗，都不允许做军官，没有既定的姓氏赐予，宁搏涛干脆把这些贱民军官赐姓为“宁”。
从今往后，低种姓或贱民只有姓宁，才能越过肤色障碍成为军官。
宁搏涛又对贱民士兵说：“我以毗湿奴之名，赐予你们姓氏。从今往后，你们都姓‘涛’，可以做士兵，当为首陀罗种！”
三万多贱民跪地叩拜，他们终于有姓氏了，以前是不配有姓的。
宁搏涛说道：“你们只能跟着我打仗，一旦我离开这里，你们是被四大种姓所不容的，你们将重新变为贱民！现在，向我效忠吧。”
三万多贱民再次跪拜，用各种语言宣誓效忠。
这些都是最真诚的誓言，他们必须一条路走到黑。一旦大明官兵被赶走，他们不但会失去土地，失去工作，甚至会失去姓氏。
宁搏涛又把十多个带路党叫来，这些家伙全是吠舍阶层的商人。
宁搏涛手持绣春刀指天：“我以毗湿奴之名，赐予你们姓氏。从今往后，你们都姓‘追随者’，可以做大臣和收税官，当为刹帝利种！”
这些家伙，都是东南部沿海商人，他们拥有足够的金钱，却世世代代皆为白人平民。想成为贵族，比中五百万大奖还难。
白人平民商人，才是宁搏涛的统治核心。把他们升级为刹帝利，让他们拥有做官的权利，这些带路党将成为最忠实的狗腿子。权力是会让人上瘾的，他们做官之后，宁死也不会放弃，并且彻底不容于其他高种姓。
十多个白人平民商人，从吠舍一跃成为刹帝利，宁搏涛的屠杀再次展开，而且是贵族们主动送上脑袋。
屠杀的起因，是三万多贱民抬种姓，消息传开激起所有人的不满。
一些家伙趁机串联，目的不是把宁搏涛赶走，而是逼迫宁搏涛取消贱民的种姓。
宁搏涛趁机举起屠刀，把国王的支持者全部杀光，册封那些死忠商人为贵族大臣。接着又就地挑选白人平民富商，一下子把上百个商人抬为刹帝利，全都赐姓“追随者”，然后扔去地方做民政官。
不服者，皆杀之！
拥有绝对武力，就能打破种姓束缚。比如历史上，有个叫喜穆的吠舍军官（还是印度教首领），起兵反叛打败莫卧儿王朝，当国王之后自己给自己抬种姓，还自称“超日王”。
贱民也是想过正常日子的，两百年前，印度次大陆几乎全盘绿化，就是因为大量贱民纷纷加入绿教，以摆脱以往那种不能做人的生活。
宁搏涛占领的地方，是如今印度仅剩的印度教国家，早已被绿教国家团团包围。
杀死贵族，商人为官，贱民为兵，宁搏涛暂时把地盘控制。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的叛乱，地方小贵族不服商人官员。第一批派出去的商人官员，被地方小贵族杀了一大半。
留一千大明士卒、三万贱民士兵，镇守在王城。
其余一万四千大明士卒，分散成十四股，由第二批商人官员带着，前往各地镇压小贵族叛乱。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叛乱贵族男性皆杀，女性留着给移民做老婆，顺便抢走他们的财产和土地！
看似局势很严重，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因为印度教社会的主要人口，是从事手工业、服务业的首陀罗。而宁搏涛抬升的种姓，只抢官员和士兵的工作，连掌管宗教的婆罗门都没有侵犯。
只要你别抢这些人的工作，手里又拿着屠刀，随便怎么抬种姓都可以。
拉拢一小撮，打击一小撮，无视大部分人，那大部分人只会选择隔岸观火。
这种套路，是大明水师多年总结出来的。他们以前出兵的锡兰岛、占城国等地区，也都是以印度教为主，太清楚这些印度教徒的想法了。
也只有远道而来的西方殖民者，才被五花八门的种姓所迷惑，不知道该朝哪些人下手。最后虽然弄清了，但也懒得再改，因为印度殖民地的管理体系已经建立。

第556章 发老婆
印度，葡萄牙殖民地，坎纳诺尔港。
十二艘大明水师战舰，二十四艘武装商船，浩浩荡荡从南方而来。
四艘葡萄牙战舰，灰溜溜离开，带走城堡里的1200殖民士兵。
没法打，葡萄牙被迫放弃这个殖民点。达伽马已经病死，葡印总督又换了两个，新总督刚刚赴任两月，大明士兵就跑来攻打南印度。
葡印总督们很难，随着大明水师霸占香料航道，葡萄牙在东方攫取的利益逐年下滑。葡萄牙国内贵族，却愈发奢侈享乐，强迫印度总督运回更多财货，总督们根本没钱打造新的战舰。达伽马再牛逼，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继任总督更是只顾盘剥。
如今，葡萄牙在东方的殖民地，只剩印度东南角的纳迦帕塔姆港，印度西南角的卡利卡特港、柯钦港，以及印度西海岸的果阿港。
大明海商的武装商船，还不断劫掠葡萄牙商船，搞得葡萄牙商船不敢再过孟加拉湾。
张拱辰跟着数千移民一起登岸，又一路步行前往流放地。
“唉，故国难归，必将老死他乡矣！”张拱辰暗自神伤，心中满是悔恨。
张拱辰，字仰德，号虚斋，正德十二年进士，授户部主事，历官郎中监，官至福建布政司右参议。
这里所谓的户部主事，其实就是管理钞关，一年换一个。张拱辰三榜进士出身，仕途天花板很低，第一次授官就油水丰厚，不可避免的同流合污了。此后投机取巧，巴结贿赂上官，十二三年时间，居然做到了从四品参议。
然后，火龙烧仓，被迫顶锅，流放海外。
也不知被押送到何地，张拱辰被告知不用再走了。数千移民沿途分散，张拱辰这里只剩两百多人，他盘腿坐下开始吃干粮。
“这里的土好肥，庄稼收成肯定不错！”
“要是能安顿下来，就把浑家也接来享福。”
“家里饿死得只剩我一个，我是不打算回去了，不知道这里好不好找婆娘。”
“官差说，愿意安家的，直接发一个婆娘！”
“嘿，你还真信啊？你就一庄稼汉，官老爷们还给你发婆娘？”
“……”
移民叽叽咕咕一直在聊天，张拱辰跟他们没有共同话题。更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因为这些移民都是受灾群众，而张拱辰是贪污常平仓被流放，传出去会被灾民活活打死的。
等不多久，黄煦带着几十个丁壮，前来跟水师军官办理交接手续。
随即，黄煦来到张拱辰跟前：“后学末进黄煦，见过虚斋先生！”
张拱辰连忙起身还礼：“戴罪之身，不敢称先生，朋友哪年进学？”
黄煦说道：“正德十八年举人。”
张拱辰惊讶道：“朋友竟是举人，而且如此年轻，为何不继续科举，反而来到这海外天竺？”
黄煦解释说：“晚辈志不在做官，中举之后便随父经商，没有赴京参加过会试。”
“可惜，可惜啊。”张拱辰是真的惋惜，因为黄煦太年轻了。
黄煦笑着说：“虚斋先生本是要去极东之地，晚辈讨了个情面，想要一个官员帮忙，没想到竟然能招揽到先生这般大才。”
听到此言，张拱辰额头冒汗，心中直呼侥幸。发配天竺就把他折腾得够呛，若是流放到极东之地，那不死都要脱一层皮！
张拱辰连忙说：“多谢朋友照顾。”
“咱们边走边说。”黄煦道。
带着两百多移民，继续往前赶路，黄煦把“天竺棉会”介绍了一番。
张拱辰震惊无比：“一帮商贾，招募灾民为兵，居然灭了一国。此国有多大？”
黄煦说：“比湖广大，地皆沃土。”
张拱辰瞬间无语，湖广是明朝最大的省份之一，这个国家竟然比湖广还大，而且遍地沃土并非不毛之地。
黄煦又介绍这里的种姓制度，说道：“此国贱民如同草芥，若有外敌入侵，他们甚至没有从军报国的资格。我是天竺棉会的股东之一，分配到三万亩肥沃土地，自己只带了一百个青壮过来，种地全靠本地土著。这里的贱民很好抓，我带一百个青壮，半个月时间就抓了好几千贱民。贱民只要给口饭吃，都不知道反抗，本来指望他们种地的。”
张拱辰问道：“如此岂非农奴？”
黄煦苦笑：“他们真比得上农奴，我做梦都会笑醒，也不吝啬给他们好处。可这些贱民，真真能把人气死。除了顺从之外，简直一无是处。就说种地，还要我带来的青壮，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种。今天学了，明天就忘，就算学会了也偷懒。若没人用鞭子抽着，眨眼的工夫就乱来，种着种着还跑去晒太阳睡觉。”
张拱辰连连摇头：“如此莠民，难怪卑贱。”
黄煦说道：“所以啊，跟我一起过来的商贾，都不愿再抓贱民种地了。宁愿掏银子，从大明招募移民过来，一个大明农户，估计能顶一百个贱民！”
走着走着，终于来到黄煦的庄园。
庄园以前的主人，是地方小贵族，男性全部送去见湿婆，女性留下来另有安排。不止这里，方圆三万亩地，地主全都被灭了，土地免费分配给股东——入股一万两，可分一万亩，想要更多就得掏银子买。
几百个白人女性，很快被带到现场。
其中一个美貌少女，被送到张拱辰跟前，黄煦说道：“先生远在海外，无人照料。此女未曾婚配，不如赠与先生为妾。”
还有这种好事？
一个流放海外的犯官，本来等着过苦日子，谁知啥事儿没干，刚到地方就有一个白人美貌少女做妾。
张拱辰今年四十岁，下狱之后已大半年未近女色。此女肤色白皙，身材曼妙诱人，更带一种异域气质，顿时就让张拱辰浑身燥热，他尴尬笑道：“这……这怎么使得。”
“先生切勿推辞，”黄煦说道，“诸位远来海外，安家才能立业。不止先生有美妾，这二百多移民，亦当人人有妻矣。”
什么仁义道德，早就被扔到一边，张拱辰拱手说：“朋友……不，应该说东主，东主真是仁厚啊！”
黄煦笑了笑，让两百多移民抽签，然后训话道：“从今往后，你们便帮我佃耕土地，今天每人可得一女。家中有妻室者，可纳为妾；家中无妻室者，可娶为妻。按照抽签顺序，各自前来挑选。”
刘二贵运气好，抽到了一号签，被叫去挑选老婆。
“东家，真……真让我随便挑啊？”刘二贵感觉自己在做梦，他家几代为佃户，穷得老婆都难以娶到，前段时间遭灾还差点饿死，这次居然几百个女人随他挑。
黄煦笑道：“挑吧。”
刘二贵仿佛是做了皇帝，兴奋穿梭在几百个白人女子当中。左挑右选，这货指着个丰腴富态的女人说：“就她了，胸大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
“哈哈哈哈！”两百多移民大笑。
张拱辰暗自嘀咕：“蠢货！”
这几百个白人女子当中，美貌少女有二十多人，美貌妇人也有好几十。刘二贵居然选了个膀大腰圆的已婚妇女！
黄煦却赞许道：“好眼光，此女以前是贵族夫人，生了几个子女都很健康，没有一个幼年夭折的。”
“嘿嘿，嘿嘿嘿。”刘二贵乐得直发笑，他不但有老婆了，而且还是个贵族夫人。
二百多个移民，全部挑选老婆完毕，剩下的女人都被带回去，留给下一批移民挑选。今后若是白人女子不够，那就只能用首陀罗女子充数了，至少首陀罗阶层没有贱民那么黑。
正如黄煦所说，安家才能立业，各自得到老婆之后，这些移民浑身充满干劲，恨不得今天就帮东家种地。
被招来管理三万亩土地的张拱辰，次日骑着马巡视地盘，回来便说：“此国之人，简直暴殄天物。如此肥沃的土地，居然都不兴修水利，他们难道一直靠天吃饭？”
黄煦说：“谁知道呢？”
张拱辰说：“西北十里，有一条河。可修水渠，引河水而灌溉。那些贱民种地不行，就押送去挖渠，谁敢偷懒往死里抽！”
黄煦非常高兴：“修渠之事，就拜托先生了。我还要去王城一趟，可能要两个月才能回来，这三万亩地也拜托先生打理。”
张拱辰作揖道：“自当竭力为东主谋划！”

第557章 皇帝憋出的大招
正德二十五年春，内阁次辅杨一清致仕。
户部尚书彭泽，授东阁大学士，杨党入阁。
工部尚书王瓒，授东阁大学士，王党入阁。
吏部左侍郎汪鋐，转升户部尚书，帝党把持户部。
户部仓场侍郎赵璜，转升工部尚书，王党把持工部。
礼部左侍郎李承勋，转升仓场尚书，王党把持太仓。
这一系列官职调动，居然没有掀起波澜，平平顺顺便安排下来。
现在的内阁大臣，排名依次为：杨廷和、蒋冕、毛纪、王琼、彭泽、王瓒。
元旦，朝廷颁布政令——
所有解部之课税（国税），不再缴纳实物，必须折算为新钱，即正德朝铸造的银元和铜钱，旧钱一律不得用于纳税。
无须解部之课税（地税），仍按旧制征收。
大明宝钞，不得再用于纳税。若有地方强行征收宝钞，该地主官、副官不需审问，全部流放海外之地！
第三条政令，专门用来对付贪官和奸商。有些家伙，专门囤积大明宝钞，勾结官员盘剥百姓。官员指定某项税收，必须缴纳宝钞，老百姓没有宝钞，就只能找囤户高价兑换，给朝廷和百姓都造成巨大损失。
税制改革的消息，让旧钱瞬间贬值，而且各种被拒收，不断流向农村地区。
许多农民因为信息不畅，不知道旧钱无法缴税。结果到纳税的时候，根本拿不出新钱，只能用旧钱高价兑换，需要平白多交两三倍的赋税，不知多少农民因此生活无着。
对此，王渊也只能表示无奈，旧钱的质量参差不齐，而且夹杂着许多私造伪币。就连张居正改革的时候，都只敢收银子，不敢收铜钱，否则整个国家的税收都要乱套。
好在只能坑农民一年，第二年大家都会学精的。
到时候，旧钱依旧在市面流通，但必定再次疯狂贬值，农民也会特意收新钱用于纳税。
正德二十五年的春夏两季，全国风调雨顺，各级官员乐开了花。
也就到了汛期，长江、黄河、淮河局部地方有洪水。而且这些洪水还不大，仅少数州县受灾，随随便便就能赈济。
这是朱厚照继位以来，气候最好的年份，似乎一下子时来运转了。
朱厚照难得回城一趟，而且去了文渊阁，召集内阁大臣们开会，张口就吓人得很：“今年秋天，朕要亲征蒙古！”
“陛下三思！”
六位阁臣，齐刷刷跪了一地。
朱厚照笑道：“别说三思，朕已经思了三年，本来去年就该亲征的，谁知遇到了八省大旱。今年风调雨顺，不愁没粮食开拔，正是进攻蒙古的大好时机！”
杨廷和劝道：“陛下，兵事凶险，胜负不可料之。更何况是主动出击草原，若蒙古人避战而走，陛下追还是不追？陛下若追，寻不见敌人也是虚耗粮草，如果遭遇埋伏那就更难了。”
朱厚照早就准备了说辞：“你们不懂，朕有线膛燧发火铳，射程可及六十丈（接近200米），纸壳弹药每分钟至少打两发，少数豹房精锐每分钟可打三发。而且，朕的火铳还装有刺刀，刺刀皆为精钢所制，火铳兵亦可近战杀敌。”
除了王琼和彭泽，其他四位阁臣全部懵逼，根本听不懂皇帝在说什么。
王琼瞠目结舌道：“陛下，这种火铳，真的可以每分钟打两三发，而且能打出六十丈远？”
“君无戏言，还能有假不成？”朱厚照信心满满。
王琼又问道：“此种火枪，打造了多少支？”
朱厚照笑道：“去年就有一万支，今年新增了五千支。一万五千支带刺刀的新枪，前后耗费朕五十多万两银子，银子撒出去岂有不打仗的道理！”
败家子啊！
阁臣们心头滴血，造枪就花了五十多万两。若换成以前，都抵得上全国半年盐税了，拿出来增筑黄河堤坝多好。
穷兵黩武，穷兵黩武！
阁臣们心里浮现出这个词汇，不能再让皇帝胡闹下去了，否则大明国库再丰厚也经不起糟蹋。
朱厚照又说：“朕还花了六十万两造炮，战场上铳炮齐鸣，定打得鞑靼贼子狼奔鼠突！”
那就是一百多万两银子没啦？
杨廷和听了几乎要晕倒，他只知道这几年，朱厚照一直在西北郊捣鼓兵器。之前他还暗喜呢，没有太监和武将胡来，内阁办事非常舒服，没成想皇帝居然在悄悄憋大招。
彭泽傻乎乎看着皇帝，六十万两得造多少炮啊。他当年平乱的时候，若有这么多火炮，早打得乱军满地找娘了。
一百多万两用于制造枪炮，可见皇帝想打仗的决心，如何劝谏都不可能有效果。
杨廷和只能退而求其次：“陛下，出击蒙古可也，但不能御驾亲征，万事当以龙体为重。”
这句话戳到了朱厚照的心口，他脸色不悦道：“什么龙体为重？朕好得很，朕一天能吃两斤饭、半斤肉，一夜可御十女！”
你就吹吧，还夜御十女，好山园连宫女都没几个，全是一帮糙汉子在那儿折腾。
王琼突然跪地：“臣愿代陛下出征，请陛下留京运筹千里！”
彭泽也跟着跪下：“臣愿代陛下出征！”
朱厚照笑道：“你们两个虽然知兵，却不知如何运用新式铳炮。让你们带兵北伐，还不如让王二郎去呢。”
杨廷和趁机跪地：“陛下，请让王尚书统兵，陛下在京统筹便可。”
朱厚照怒道：“反正就是不让朕亲征？”
“陛下请三思！”
六位阁臣再次叩头。
朱厚照突然捂着胸口，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脑子晕乎乎无法思考，一口气似乎提不上来。
一阵死寂，无人说话。
朱厚照的额头冒出点点细汗，坐在那里煎熬良久，这口气终于缓过来了。
“呼！”
一口浊气吐出，朱厚照的激情与斗志，似乎也被吐出去大半。他不想再跟阁臣们争吵，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诸位爱卿，朕恐怕时日无多，临死之前就遂了朕的心愿吧。”
六位阁臣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敢再当面顶撞，万一把皇帝气死了怎么办？
终于，杨廷和带着哭腔，含泪说道：“陛下，臣问过太医，陛下的病情，最好能在江南休养。退而求其次，豹房与好山园，皆山清水秀，适合陛下将养病体。可那塞北风沙奇大，陛下真能撑得住吗？若临阵而旧疾复发，置北伐大军于何地？”
朱厚照默然。
是啊，若皇帝亲率十万大军北伐，打仗的时候突然发病了咋办？
朱厚照捏紧了拳头又松开，终究还是没像年轻时那般任性，他叹息道：“便让王二郎代朕出征。把朕的御辇带去大同，把朕的龙旗带去河套，一路当有内外大臣和锦衣卫跟随。此战，如朕亲临！”
“陛下圣明！”
六位阁臣终于松了口气，只要皇帝不亲征便可，御辇、龙旗和内外大臣就随便折腾吧。
王琼问道：“陛下欲伐哪翼蒙古？”
朱厚照说：“朕要收回河套！”

第558章 收权
好山园。
朱厚照指着一副旧地图说：“二郎，你此次北伐，有三个目标！”
王渊说道：“陛下请讲。”
朱厚照说：“第一，收复河套；第二，复置东胜卫，新置定襄卫，与宁夏卫呈三足鼎立之势，牢牢控制河套地区；第三……”
王渊仔细聆听，等着朱厚照说话。
朱厚照冷笑道：“第三，捣毁铁木真祭坛！”
成吉思汗的祭祀地点，一直都在河套地区。无论是瓦剌蒙古，还是鞑靼蒙古，欲称大汗，必侵河套，否则他们就缺乏正统性。
蒙古副汗，称作“济农”，意为“晋王”，拥有祭祀成吉思汗的权利。
因此，瓦剌和鞑靼的副汗，其辖地都在河套地区。
王渊拱手说：“臣领旨！”
朱厚照说道：“记得把朕的龙旗，插在铁木真的祭坛废墟之上！”
“好。”王渊郑重说道。
朱厚照大手一挥：“去吧，朕等着二郎的好消息。”
王渊起身告辞，大步离开好山园。
此战不以歼敌为目的，秋季出兵，把蒙古人赶出河套，冬天够这些家伙受的。
当然，能够歼灭右翼蒙古主力最好，否则来年又是反复争夺之势。
朱棣那会儿，河套都还掌控在大明手中。
到了朱棣晚年，北部边防南移，蒙古人零星越过黄河放牧。之后南下放牧的蒙古人越来越多，大明边军只能不断驱赶，但每次赶走不久又跑回来。
土木堡之变，彻底炸了，河套被蒙古人夺走。
独宠万贵妃的昏君朱见深，不但解决内部百万流民之患，还重新夺回河套地区。直至昏君朱见深死后八年，在一代明君朱佑樘的手里，河套地区又被蒙古人夺走，期间大明占据河套整整二十二年。
夺回河套的，是朱厚照的爷爷；丢失河套的，是朱厚照的父亲。
历史上，不管是朱厚照，还是朱厚照的父亲，一直都没有停止“搜套”活动。
搜套，即出兵搜索、杀死、驱赶河套地区的蒙古人。到了弘治、正德两朝，变成大明边军越过长城，主动袭击落单的蒙古人或小部落。不管战果如何，不管是胜是败，都体现了大明“复套”的愿望。
直至嘉靖继位，边镇糜烂不堪，被迫承认蒙古人对河套的占有。
王渊得到皇命之后，让左侍郎严嵩代掌礼部大印，自己则专心准备着北伐河套。
十月。
锦衣海卫提督朱英，遣使入京报捷，并携带大量黄金。
锦衣海卫都指挥同知裘振，跪地大呼：“臣裘振，叩见陛下！”
朱厚照笑着说：“快起来，赐座。”
“谢陛下。”裘振高兴爬起。
朱厚照问道：“你们把西天阿难功德国给灭了？”
裘振回答说：“回禀陛下，没有灭掉。西天阿难功德国，国土比湖广还大，人口数百上千万，仅其王城就有五六十万人。此国皆为异族，直接覆灭难以统治，因此另立一幼年国王。从今往后，阿难国永世皆为大明藩属，这次阿难国的使团也一起赴京朝拜天子，还愿献上长公主为陛下妃嫔。”
朱厚照不管什么长公主，直接问道：“听说还带回许多金子？”
裘振笑道：“臣带回五万两黄金。”
“好！”朱厚照大喜。
印度教非常喜欢黄金，仅搜刮王室和大臣，不去拆印度教神庙，宁搏涛就弄到四十多万两黄金。这些黄金，都带回去跟朱英、满正等人分了，只运来五万两的零头献给朱厚照。
这些年，南洋送来的金银，虽然不如殷州那么多，但一直都保持着上贡，否则锦衣海卫提督和都指挥使早换人了。
朱厚照富裕得很，满朝文武都不知道他有多少钱。
一次性进献五万两黄金，而且还打下一个藩国，极大满足了朱厚照开疆拓土的雄心。
反正又不能亲征打仗，枪炮改进也告一段落，朱厚照闲得发慌，干脆又找些事儿来打发时间。
五军都督府，改为六军都督府，即左、右、前、后、中、海。
海军都督府就此诞生，擢升朱英为御马监太监，提督锦衣海卫和大明水师。擢升满正为海军左都督，封南海伯；擢升宁搏涛为海军右都督，封西海伯；擢升朱海为海军右都督，封探海侯。
朱英、满正、宁搏涛，三人立即回京就职，今后留在京城办公。
这他娘哪是加官晋爵，纯粹是在收权！
朱厚照非常聪明，深知不能再任其发展。这次把一个比湖广还大的国家都灭了，一直纵容下去，今后哪还得了？
当然，这事儿不能明说，也不能让三人知道。等他们回京就职之后，强行扣下来便可，老老实实给爷留在京城做官吧。
同时还不能做得太过分，否则必会把三人逼反。
作为补偿，满正的长子满勇，宁搏涛的侄儿宁雄，可擢升为锦衣海卫都指挥同知，继续留在南洋统率部分水师。
再派一个太监去南洋，管锦衣海卫事，代替朱英以前的位置。
再从豹房派几个将领，前往南洋接管部分战舰，尽量分化大明水师的统帅权力。
不要觉得朱厚照是在拖海军后退，脑子正常的皇帝都会这么干。
就说西班牙国王，不断派遣贵族去殖民地，层层分化，互相制约，职权重叠。最后搞得那些殖民地官员，自己都理不顺殖民官僚体系，想造反也不知道该拉拢谁来配合。
只有探海伯朱海，因为远在殷州，那里还在初期发展，朱厚照没有将其召回来圈养，而且还借此机会升为海军右都督兼探海侯。
代掌礼部大印的左侍郎严嵩，终于忙活起来，一下子要刻好几个大印，还要策划阿难国的入藩仪式，并派遣大臣前往阿难国册封国王。
至于那位阿难国长公主，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
豹房。
皇贵妃亲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雅利安少女不解其意，等待翻译复述之后，紧张的挤出微笑：“我叫卡芙娜&#183;德瓦&#183;拉亚。”
皇贵妃又问：“名字怎这么长？”
翻译解释说：“德瓦和拉亚，都是阿难国的王室姓氏，长公主的名字是卡芙娜。”
皇贵妃想了想说：“今后你便叫孔芙吧。”
雅利安少女只能接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皇帝。
见屁的皇帝，朱厚照身子太虚，连皇贵妃都很少碰了，办那事儿的时候经常喘不过气。
至于后宫，朱厚照二十年没再踏入后宫。
皇贵妃怜悯那些宫女，在获得皇帝许可之后，又去请示张太后，已经将宫女大部分遣散。如今，后宫如同冷宫，鬼气森森根本看不到几个人。
只可怜了皇后和两位妃子，一直在后宫守活寡，而且皇贵妃还不敢将她们遣走。
眼前这个改名孔芙的雅利安少女，因为没有正式册封，皇贵妃有权对其进行处置。
皇贵妃微笑道：“确是个美人，便留在我身边吧，等你学会了汉话，再帮你安排一个好人家。”
孔芙起身行礼：“多谢皇后。”
翻译官自动过滤称呼错误。
突然，公主朱璇祯冲进来：“娘，策哥都成亲半年了，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皇贵妃叹息一声：“你那策哥，是王尚书的长子，自己还有举人功名。他是不能娶你的，否则就是害了他的前程。”
朱璇祯闷闷不乐，又不知如何反对，只能哭着跑去羊驼房，对着那刚出生不久的小羊驼自说自话。
豹房，书房。
王素对太子说：“你不该告诉她。”
朱载堻道：“长痛不如短痛。”
王素沉默，复又说道：“我要去羊驼房找她。”
朱载堻开玩笑道：“你想当驸马？”
“是。”王素一口承认。
“不会吧？你娶了我妹妹，今后就不能做文官了。”朱载堻惊讶道。
王素说道：“不做官便是。当了驸马都尉，正好可以一辈子研习物理学。”
朱载堻目瞪口呆，良久才说：“你疯了。等你爹班师回朝，一定会打死你的！”
王素摇头：“不会，我试探过了，爹让我自己做主。”

第559章 线膛枪初战
王渊这次是代天子出征，要按天子出征的礼仪行事。
但军情紧急，一切从简。
毛纪代表内阁随军，六部皆由左侍郎随军（礼部除外），六科皆由都给事中随军。翰林院、都察院、司礼监、御马监、通政司、五寺、五军都督府（出发时还没有设海军都督府）、锦衣卫、腾骧四卫等部门，也全都选派官员随王渊出征。
带着一堆文官和太监，行军速度够慢的。
到大同之后，王渊就把这些人扔下，皇帝御辇也留在大同城内，只带腾骧四卫扛着大纛和龙旗去草原。
“老师病情如何？”王渊问道。
席书笑道：“无妨。”
王渊自责道：“不该让老师在大同劳累至此。”
“哈哈，大同镇已整顿完毕，有此功足矣，”席书大笑，“这次回去，我就该告老归乡了。”
席书三年前就该病死了，比历史上多活了三年。他在大同整顿军务，早已积劳成疾，打算回京就辞职。
朱厚照已经答应，钦点席书为东阁大学士，加柱国、太子少保，以阁臣和三少的身份荣归故里。
大同这边，王渊统兵五万。
其中，九千线膛刺刀火枪兵、一万八千滑膛枪兵，皆为豹房新军。
另有三千人的炮兵部队，三千京营线膛火枪骑兵。
还有两千边镇骑兵，一万边军步卒，五千战车兵，都没有配发火枪。
这五万主力大军，算上辅兵超过十万，对外号称三十万，从大同镇的偏头关，越过黄河出击草原。
袁达的三千神骁营，也全部装备线膛火枪，但是没有加装刺刀。从辽南坐船到天津，前往大同休整数日，从玉林卫越过长城出击。其战略目标，是袭扰河套之外的土默特部，不让土默特部驰援河套，寻机绕后阻击逃遁的鄂尔多斯部。
宁夏镇出兵八千，从西边进入河套，威慑河套西部草原；延绥镇出兵一万，从南边进入河套，尝试进攻察罕脑儿卫故地（汉朔方郡治、匈奴统万城）。这一万八千人，不得轻敌冒进，沿途驱赶小部落，若遇蒙古主力立即小心撤退。
不把运粮辅兵计算在内，各路大军共有七万一千人。
王渊的五万主力最先出发，三千京营线膛火枪骑兵为前锋，沿黄河支流直奔八白室（成吉思汗祭坛）。
继而出发的是袁达，三千神骁营，一人双马，人手线膛枪。
由于战马不够，整个辽南地区的战马，都被临时调拨给袁达。这是一支奇兵，不但要袭扰土默特部，牵制打断敌方援军，还要寻机阻击逃窜的蒙古主力。
……
万全都司派出三百骑兵，同样一人双马，跟随袁达出击草原，其实是来当向导的。
袁达这三千三百骑兵部队，入草原直插丰州（呼和浩特附近），那里是土默特万户的老窝所在。
长途奔袭三百里，遇到小部落皆不理，很快就抵达丰州（呼和浩特附近）。
做向导的万全参将刘玉说：“赵将军（袁达），前面便是丰州板升城，要不要趁夜偷袭？”
袁达说道：“兵贵神速，哪还等得到夜里？换马，立即进攻！”
刘玉欲言又止，不敢劝阻，只能陪这疯子乱来。
前方可是土默特万户的老巢，拥有大片良田，许多被劫掠的汉民就在那里耕种。
从后世的托克托县，一直到呼和浩特，全都属于半耕半牧区。这里有一条河名为“土默川”（大黑河），沿河皆为肥沃的黑土地，土默特部的粮食不但可以自足，还有大量存粮用于控制其他部落。
三千三百骑兵，六千六百匹马，奔袭三百里而来，这么大的阵仗，早就惊动了土默特部。
但是，土默特部沿土默川而居，另有许多小部族分散于各地草场，短时间内不可能集结起来太多部队。
老把都早已散出使者，去各部召集骑兵，自领五千骑与袁达隔河相望。
“杀！”
袁达一声令下，三千三百骑兵，沿河袭杀蒙古牧民，根本就不渡河决战。
被流放辽南的秀才谢旺，已经做了袁达的亲卫头领。他追到袁达身边问道：“将军，这些汉民是否带走？”
“没空，不管便是！”袁达回答。
土默川沿岸的汉民，数量足有好几万。大部分是被蒙古袭边掳掠来的，还有一部分是逃亡军户、逃亡民户和白莲教徒。历史上，到了万历初年，在此耕种的汉民数量甚至超过十万，几个白莲教首领成为大地主，帮助土默特部管理汉民。
若是王渊打下这里，连移民实边都省了，好几万汉民足够恢复卫所。
土默特部首领老把都，眼见袁达在河对岸，毫无顾忌的屠杀蒙古人，顿时气得双眼发红。但他手里只有五六千骑兵，其余骑兵还没赶来汇合，根本不敢渡河阻止，害怕被袁达半渡而击。
袁达带兵沿河杀去西边，老把都带兵沿河往东。
下午时分，袁达已经不知杀了多少蒙古人，抢来牲畜一万多头，其中还包括数百战马和驽马。
终于，老把都绕道渡河杀来了，麾下骑兵已经聚集到八千。
“换马！刘将军照看战马和牲畜。”
袁达带着三千火枪骑兵换马，让刘玉的三百边镇骑兵留守，接着便主动率军朝敌人杀去。
三千对八千。
老把都气得三尸神暴跳，他的部众被突然袭击，自己好不容易绕道渡河，对方居然还敢以少击多杀过来。
八千蒙古骑兵，立即散开布阵，打算从南边和东边合击。
明军的北边是土默川，西边是带来的战马和俘虏的牲畜，必须正面跟蒙古骑兵作战。
奔跑到半途，袁达喊道：“举铳！”
传令兵立即吹响号角，三千神骁营集体勒马减速，停稳之后举起手中的燧发线膛火枪。
“砰砰砰！”
大约150米的距离，三千线膛枪齐射，立即对正面之敌造成杀伤。
他们放铳之后立即后退，趁敌人合围之前跳出包围圈，袁达朝着刘玉大喊：“战马和牲畜都不要了！”
刘玉愣了愣，立即舍弃战马、牲畜，带着三百骑兵跟着撤退。
老把都夺回自己的牲畜，又白捡三千多匹战马。虽然震惊于明军火枪的射程，但心里还是很高兴，他分出五百骑看守牲畜，自己带着剩下的骑兵继续追击。
突然，袁达带兵绕向南边，距离土默川越来越远，十分钟后停下来填装纸壳弹药。
老把都再次展开阵型，举起弓箭下令冲锋。
这次距离一百米左右，三千燧发火枪齐射，发射完毕立即开溜，蒙古骑兵被放倒四十余人。
袁达带兵向东撤离，半途又折向西北，朝着押送牲畜的五百蒙古骑兵杀去。
那五百蒙古骑兵，立即扔下牲畜和战马，逃避明军的突袭。
袁达再次带兵撤离河岸，牵着数千敌人放风筝。老把都快气炸了，他前后损失六十多人，竟连对方的一根毛都没摸到。
“不要节省马力，全速追击！”老把都大喊。
这个举动让袁达很头疼，敌军全速追来，他连填装弹药的时间都没有。这种火枪，每分钟可以发射两到三次，但必须静止的时候填装弹药，战马奔跑起来很难进行操作。
往东跑，那里全是大山，属于阴山余脉！
袁达选了一个最近的山头，刚开始山势较缓，骑马也能冲上去，渐渐就只能下马步行了。
明军全部下马填装弹药，八千多蒙古骑兵也只能下马。
老把都分出左右各两千人，攀爬山坡包抄敌人，剩下四千多人从正面进攻。他已经快被绕疯了，铁了心要吃掉眼前这三千明军。
“砰砰砰！”
三千临时转换成步兵的火枪手，居高临下，对着正在爬山的四千多蒙古人自由射击。
这可比骑马射击要精准得多，一阵乱枪打出去，蒙古人被放倒近百。再次填弹，双方距离更近，瞬间弊伤敌人两百多，压得那些蒙古人趴地上不敢抬头。
纯粹出于求生本能，这些蒙古人学会了卧倒避弹，但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匍匐前进。
老把都抽刀大呼：“蠢货，都起来冲锋，他们的火铳来不及装药子！”
陆陆续续又有蒙古人开始冲，左右两边的敌人也慢慢接近。
但刚才耽搁那一下，明军士卒再次完成填装。
更近距离射击，砰砰砰一阵乱响，又是三百多敌人报销。这个时候，如果蒙古人一股脑冲上去，就能在明军填装好弹药以前，以多击少进行贴身肉搏。
但是，蒙古人又怂了，趴在地上不敢起来，他们以前没打过这种仗，只有少数勇士还在起身前进。
老把都再次抽刀：“冲啊，都起来冲！”
神射手蒯老三举枪瞄准，突然扣动扳机，土默特部首领老把都，顿时应声而倒。
蒙古士兵大乱，纷纷护着老把都的尸体，不要命的往山下逃。左右包抄的蒙古人，听到正面方向的呼喊，也全都选择下山骑马撤退。
“杀！”
全军收起火铳，牵马走过陡峭地带，接着上马朝敌军俯冲过去。
不管你相不相信，仗打到这个时候，三千三百明军骑兵，竟无一人阵亡，只在爬山的时候有几个轻伤。
特别是来自万全都司的三百骑兵，他们没有装备火枪，纯碎是来当向导的，全程都在战场看戏。
当然，也有损失，由于一人双马，另外三千三百匹战马，都在河边被蒙古人俘获了。

第560章 夜战
三千三百火枪骑兵，就这样逮着七千多蒙古骑兵追杀。
可惜高速奔跑之下，根本无法填装纸壳弹药。全歼是不可能的，只能撵到些落单的杀死，一直追杀到土默川河边，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
河边、河面火把无数，却是蒙古人在抢运牲畜。
明军丢下的三千多匹战马、万余头牲畜，一时半会儿也运不完，如今还剩两三千头牲畜没过河。
听到轰隆隆的马蹄声，这些人还以为首领得胜而归，不慌不忙继续在那儿搞运输。及至溃逃骑兵靠近，他们才听到呼喊：“快快回去，万户死了！快快回去，万户死了！”
万户死了？
先是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愣神之后才有人大叫：“过河，快过河！”
惊魂未定的蒙古骑兵，在半路就逃散大半。被追赶至河边之后，再次被迫分成两股，沿着河岸朝上下游溃逃。
袁达喊道：“老程领千骑往左，老梁领千骑往右，其余留下随我夺船！”
左右分出一千骑，各自继续追击。
这个时候不能停止，敌军还有六千余骑没死。若是放弃追杀，他们会慢慢恢复组织度，估计明天就能重新集结一部分。追杀得越久，蒙古骑兵散得越多，想把这几千骑再度聚集，那就得花费好几天甚至半个月。
袁达自领一千骑，追至河边立即下马。
河面的船只，正在疯狂往对岸划去。而岸上来不及走的蒙古人，争相夺船逃命，没法上船就干脆跳水。
“抢船！”袁达大呼。
明军赶至，河边只剩几条船，还大都装着牲畜。为了争取时间，也懒得再爱惜财货，绵羊、耕牛什么的，全都直接赶下船，掉河里淹死了也无所谓。
袁达亲领数十人渡河，喝道：“没有划船的，赶快装填弹药！”
对岸已经乱成一团，大量牲畜挤在岸边，蒙古人丢下牲畜呼号着跑去报信。
在袁达渡河成功之后，蒙古骑兵也杀来了，而且足有四千余骑。
其中三千三百骑，是明军留下的战马，被当做战利品优先运过河。马背上并非全是青壮，许多蒙古老人和少年，都骑着明军的战马冲过来。剩下一千蒙古骑，是陆陆续续集结过来的，来得太晚没能跟随首领打仗，只能留在河对岸听命。
几十个步兵，对阵四千多骑兵，这该怎么打？
袁达喊道：“抢船回去！”
河对岸有更多的船只，成功渡河的几十人，纷纷抢夺船只划回去。
慌乱之间，有好几人落水。幸好他们生活在辽南海边，基本都是会游泳的，趴着船沿被战友拉上来便是。
只不过嘛，随身弹药可能打湿了，纸壳上抹的猪油不一定完全防水。
河边大量牲畜成为屏障，四千多蒙古骑冲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袁达抢船而走。
明军返回之后，更多士卒乘船渡河，一条船可坐十余人，六百多火枪兵就这样再次开始渡河。
“赵将军，收拢到四百多匹战马。”这时，万全参将刘玉也回来了，他那三百边镇骑兵，被安排去沿途打扫战场。
袁达说：“你留下固守！”
数十条船往对岸划去，四千蒙古骑兵守在岸边。今天的月色不错，就算不打火把，也能影影幢幢看到敌军所在。
“听我命令，举铳！”
“射！”
“呜~~~~”
袁达身边的传令官，立即吹响号角。六百多火枪兵坐在船上，齐刷刷朝岸边的敌人射击，不断有蒙古人坠马倒下。
蒙古人也在岸上放箭，可他们的弓箭射程，根本就挨不着大明士卒。
陆续被射杀数十人之后，蒙古骑兵慌忙后撤，退得老远等着明军登岸送死。
袁达没有选择登岸，此时岸边牲畜已被赶走，他这几百号人登陆，必然被几千骑兵给碾碎。
继续抢船！
蒙古人的船有两百多条，老把都的八千骑兵，之前就是靠这些船过河的。如今，河岸、河面还飘着许多，袁达让一些士卒登船，划回去继续运送友军过来。
不止一千火枪兵，就连三百边军都上船几十个。
“赵将军，怎么打？”刘玉问道。
袁达说道：“我带一千火铳兵登岸，你回去运送战马，把咱们的马都运过来。还有，吹号集结，把负责追敌的两千骑也召回来。”
刘玉惊道：“对面黑乎乎的，我看骑兵有不少，一千火铳兵能挡住？”
袁达斜向一指：“能，去那边！”
白天追杀蒙古牧民的时候，袁达就在不断观察沿河地形，他早就看中了一处“U”型河滩。
那里的局部地形狭窄，蒙古骑兵数量再多，也只能排开两三百骑。
船队划到“U”型河滩附近，袁达喊道：“没有填好弹药的，就喊一声！”
“我还没填好。”
“再等等，黑灯瞎火的，船还晃得厉害。”
“……”
直至所有人都填装完毕，袁达才下令：“靠岸，暂时别下船。”
眼见明军靠岸，那几千蒙古骑兵，立即朝这边冲来。
“举铳！”
“射！”
一阵排枪打过去，再次把蒙古骑兵击退，还在沿途留下几具尸体。
袁达喊道：“装弹！”
明军士卒就这样坐在船上装弹，也不急着登岸。几千蒙古骑兵，也只能跟着瞎等，明军不上岸，他们就没法冲，就算能冲过去，明军划船跑了便是。
这场面有些诡异。
船儿不停摇晃，明军又没有火把，只能借着月光，凭感觉装填弹药。磨磨蹭蹭好半天，明军才把弹药装好，差点没把岸上的敌人给急死。
袁达还是不着急，他在船上指挥登陆顺序，必须上岸的第一时间就迅速列队。
“登岸！”
一千火枪兵纷纷跳下船，按照刚才说好的顺序，快速在“U”形河滩排成三排。
而万全参将刘玉，则带着几十个部下划船回去，接运剩下的火枪兵及战马。
敌方的数千蒙古骑兵，掺杂了大量老人和少年，再加上此时是夜晚，明显指挥和组织力都不够，在列阵冲锋时参差不齐。
“第一排，举铳！”
“射！”
“砰砰砰！”
蒙古骑兵瞬间人仰马翻，这里的地形排不开，导致骑兵阵型比较密集，而且前前后后排了好几排。一阵排枪打过去，瞬间搞得人仰马翻，许多子弹没打中第一排，却非常不凑巧的打中后面几排。
“砰砰砰！”
“砰砰砰！”
第二排、第三排火枪齐射，膛线火枪的精准度高得多。特别是第三排齐射，由于距离非常近，就像有一把无形大锤，把蒙古骑兵的前排全部咋翻。
蒙古骑兵彻底陷入混乱，后排的冲都没法冲，前面全是战友尸体。有些战马受伤，还在那里横冲直撞，把后续冲锋全给搅乱了。
许多蒙古骑兵虽然没有被击中，却因无法及时减速，一个个撞得人仰马翻。成功刹车的蒙古骑兵，也都吓得惊魂不定，朝着明军士卒胡乱抛射，然后骑着马儿转身就逃。
“杀人，夺马！”
黑暗之中，根本不可能再填装弹药，袁达扔下火枪，抽刀就杀出去。
这货一刀劈死想要爬起来的敌人，又一刀砍死正在挣扎的伤兵，寻到一匹无主的战马，翻上马背小心朝前杀去。
抢到战马的明军越来越多，再次组成一支两百多人的骑兵队伍。他们这两百骑，竟然撵着三千蒙古骑追杀，绝不允许敌人冷静下来恢复组织度。
回去运人运马的刘玉，站在船上观察战况。虽然看不清具体情况，却也知道袁达在追杀敌军。他咽了咽口水，握着刀柄说：“真飞将军也，能追随其左右，当为平生一大快事！快快划船，咱们去接应赵将军（袁达）！”
此时此刻，板升城已经乱成一团。
早在战国时期，赵武灵王设云中郡，板升城即归云中郡管辖。后来汉武帝又在此筑城，唐太宗在此大败突厥，唐中宗在此设受降城，辽国将这里定名为丰州。
丰州古城，已经百余年没修缮过，如今被蒙古人称作“板升城”。
城内外的蒙古人倒是有挺多，但城墙到处是缺口，根本就没法坚守啊。
更何况，人心散了！
被战场击毙的老把都，其实并不老，刚满二十岁而已，他以前只是喀喇沁蒙古首领。
吉囊被席书斩杀之后，二弟俺答继位副汗，亲自统治鄂尔多斯部，掌握对成吉思汗的祭祀大权。四弟老把都统治土默特部，为土默特万户。六叔伯第达喇统治永谢布部，喀喇沁部也归属此人管理。
老把都，二十岁的万户，三年前在大同吃了败仗，去年不信邪又去吃了败仗，吓得今年秋天都不敢南下劫掠了。
这能有什么威望可言？
更糟糕的是，老把都的长子才四岁，他现在临阵而亡，留下孤儿寡母根本罩不住。
城里根本不知外面发生了啥事，只晓得万户死了，明军已经渡河，友军在河边又吃败仗。传到孤儿寡母那里，直接变成上万明军突袭，亲卫们连忙护送夫人和少主逃跑。
其实，渡河的明军就一千人，抢到战马的更是只有两百多。
两百多骑兵趁乱冲杀，追得三千多蒙古骑兵狼奔鼠突，瞬间酝酿出上万大军夜袭的气势。
蒙古贵族们跑去找孤儿寡母商议，却发现他们已经跑了。紧接着，又听说明军已经杀到城里，慌乱之间，这些蒙古贵族也收拾细软跑路。
陆续带兵赶来的各部族首领，更是摸不清楚情况，不等接近就立即转身跑路。
及至天明，丰州附近，但凡有马的蒙古人，全都跑得干干净净。
袁达的任务，是负责袭扰土默特部，防止土默特部救援河套。这家伙只用一天一夜时间，就干死了土默特部首领，顺便把人家的老窝给端了。

第561章 两位名将
右翼蒙古，共有三万户部。
王渊带兵攻打的，是鄂尔多斯万户。
被袁达端掉老窝的，是土默特万户。
更东边，还有一个永谢布万户，地盘在后世乌兰布察、察哈尔一带。
前前后后，大概有两千多土默特部骑兵，被杀溃之后不敢回丰州板升城。他们穿过蛮汗山与马头山之间的谷地，前往永谢布部求援，那里的首领是老把都的六叔。
很不凑巧，永谢布部的主力不在家。他们被揍得不敢南下，于是趁着秋天马壮，跑去找朵颜卫的麻烦。
可怜朵颜卫，已经被赶出大宁地区，现在又被永谢布部欺负，估计距离被彻底吞并不远了。
另有数千土默特部骑兵，陆陆续续逃往妥妥城。
妥妥城，又叫脱脱城，即后世托克托县，那里是唐代的云中城，也曾是大明的东胜左卫城。
袁达休整三日，召集到两万多汉人。
这些汉人，多是被蒙古袭边给掠来的，一直都属于没有人权的农奴。
历史上的数年之后，俺答汗实行轻徭薄赋政策，释放了大量农奴，每亩地只征粟一斗、征草几束，瞬间激发汉民的积极性。消息甚至传到大明边境，无数汉人军户、农户，主动投靠蒙古过好日子。
只不过嘛，吉囊已经早死，俺答继承鄂尔多斯部，把土默特部扔给弟弟，这里不可能再轻徭薄赋了。
袁达从两万多汉人农奴当中，挑选一些作为管理者，又揪出几个白莲教首领砍了。他带着麾下骑兵，立即杀向妥妥城，那里是进入河套的咽喉。
妥妥城的土默特部余孽，已经越过黄河向友军求援，指望着鄂尔多斯部来救他们。
结果，他们的求救信使没到，鄂尔多斯部的求救信使反而来了。
蒙古副汗俺答（现在还不叫俺答汗，只是为了方便叙述），右翼蒙古三万户首领，直管鄂尔多斯部的领袖，正在遭受三面进攻。
西边，是宁夏镇八千正兵、一万多辅兵；
南边，是延绥镇一万正兵、两万多辅兵；
东南，是王渊亲率的五万大军，另有六万多辅兵。
俺答怎么撑得住？
右翼蒙古三万户，除了永谢布部在游牧之外，鄂尔多斯和土默特都是驻牧。他们不但放牧，还劫掠汉民种地，早就失去了应有的机动性。
逃跑可以，必须翻越阴山去漠北，那里也是他们新打下的地盘。
问题是，漠北苦寒啊，很快就要到冬天了，而且拖家带口的也走不快。
就算他们安全逃往漠北，王渊只需派遣少量部队，把阴山的几处口子给堵上，他们就只能一直留在漠北喝风。
打，必须打！
……
西路军。
宁夏总兵、咸宁侯仇鸾，副总兵周尚文，从宁夏卫（银川）出发，率八千正兵、一万多辅兵渡过黄河，对外宣称自己有五万大军。
沿途扫荡了几个毛乌素沙漠周边草场的小部落，仇鸾和周尚文就吵起来。
副总兵周尚文指着地图说：“仇总兵，我军应当散出哨骑北上，一旦发现兀剌海部主力南下，就立即全军杀他们老巢。堵住那里的阴山山口，不让蒙古人从此地逃去漠北！”
总兵仇鸾笑道：“何必冒险，我军的任务是扫荡西套，现在已经快达成目标了。只需静待几日，估摸着时间出发，从沙漠北端绕去跟王尚书汇合便可。”
毛乌素沙漠，此时的面积还不是很大。
周尚文冷笑，顶撞上司道：“仇总兵，我看你是贪生怕死，等着王尚书打出结果了，再赶去沾一些军功吧？”
“随你怎么说，”仇鸾知道周尚文的脾气，虽然心中不快，却懒得争执，拍板道，“我是西路军主帅，你应该听我的。若再胡搅蛮缠，视为惑乱军心，一切按军法处置！”
周尚文非常无奈，只能收敛臭脾气：“仇总兵，你就不想立大功吗？”
仇鸾道：“打下西边草场，便是大功。”
周尚文的驴脾气发作起来，连文官督抚都骂，他心头火起，斥责道：“你就是怕死，不敢出去打仗。王尚书提前出兵，把西套的蒙古骑兵都吸引过去了，咱们一路上遇到的全是老弱妇孺。这也叫打下草场，这也叫立功？今后论功行赏，只能捡别人的残羹剩饭！”
仇鸾嘿嘿笑道：“能捡一口残羹剩饭吃，我便知足了。”
周尚文气得想打人。
仇鸾的爷爷是仇钺，靠平定安化王叛乱起家，又镇压刘六刘七封爵。
仇鸾不到二十岁就继承咸宁侯，靠行贿手段一路高升，接着又吞掉周尚文的军功，一跃变成宁夏镇总兵。这货还贪污成性，克扣无数军粮，把宁夏镇搞得乌烟瘴气。
于公于私，周尚文都把仇鸾恨到骨子里。
但这是在打仗，仇鸾是西路军主帅，周尚文拿他毫无办法。
历史上，周尚文是嘉靖朝北疆第一名将，他岂甘心窝在西套等着蹭军功？当即便说：“把骑兵给我，再给我三千步卒，我自己去攻打兀剌海部老巢，堵住那里的阴山山口！你是主帅，打下的军功算你的，若兵败身死算我自己的！”
仇鸾沉默，思量得失。
若真能干翻兀剌海部的老巢，堵住那里的阴山山口，军功肯定大得没边。就算周尚文兵败身亡，也可以把罪责推到周尚文头上，他顶多治军不严吃挂落而已。
这买卖做得！
于是乎，仇鸾把麾下骑兵全部交给周尚文，再给周尚文三千正兵、三千辅兵。
兀剌海部，是鄂尔多斯万户下属的大部落之一，拥有控弦之士过万。
周尚文这么一点人过去，遇到敌方主力等于送菜。
但周尚文相信王渊打仗的本事，五万大军已经提前出发，俺答必然召集各部骑兵作战。兀剌海部的青壮能剩多少？他不是趁着敌人空虚，跑去欺负老弱妇孺，而是要挡住那里的阴山山口，不让蒙古人从此地逃往漠北！
顺便一提，库布齐沙漠还未形成，那里还是水草丰美的草原，周尚文此次奇袭不用穿越沙漠地带。
……
嘉靖朝北疆第二名将梁震，此刻在南路军，身份同样是副总兵。
梁震倒没有跟主帅发生争执，因为南路没有发挥余地。他们攻击的目标，是毛乌素沙漠以南地区，在沙漠边缘草场放牧的小部落。
这些小部落的青壮，同样被王渊吸引过去，梁震只需要一路欺负老弱妇孺便是。
如此阵仗，梁震打起来很没劲。
同时又非常兴奋，因为他们以前越过长城“搜套”，都只敢逗留一两天，随便砍几颗牧民的脑袋便回，生怕被蒙古大股骑兵给追上。
现在多爽啊，有王渊的五万大军顶着，南路军跟在后面随便搞，扫荡起蒙古部落来别提多爽快。
这破地形，还不怕蒙古主力各个击破。
一旦俺答敢舍弃王渊的大军，顺着沙漠边缘来吃掉南路军。王渊可以立即兵分两路，一路顺着沙漠绕向西边，一路回师南下直追，前后夹击把蒙古主力堵死在这里！

第562章 守灵者
八白室，又称八白宫，是成吉思汗和四位妻子的衣冠冢。
八白室原有两处，一处在漠北的哈拉和林，一处在木纳山以南（包头附近）。
漠北那处祭坛，被忽必烈搬到燕京（北京），这样才能合法迁都，遂改燕京为“大都”。包头那处祭坛，被朱元璋赶跑，又被鄂尔多斯部带回河套。
什么是鄂尔多斯部？
鄂尔多，即宫帐之意。
鄂尔多斯，是守卫成吉思汗宫帐的部队，又演变为成吉思汗的守陵卫队！
其构成有，黄金家族成员，成吉思汗亲卫的后代，成吉思汗九大爱将的后代。他们世代为成吉思汗守陵，人口变得越来越多，又有自己的草场和部队，于是就发展成了鄂尔多斯部。
河套，是成吉思汗钦点的养老之地，他的祭祀衣冠冢必须搬回来！
乃蛮查干鄂尔多斯，是如今唯一的八白室，后世简称“成陵”。
这里有八座白色宫帐，里面供奉着成吉思汗和妻子们的灵位，供奉着成吉思汗的两把弯刀、弓箭、马具、神马、珍藏，还供奉了一只祭天所用的圣奶桶。
整个草原的蒙古贵族们，都会抽空前来此地祭拜。
包括蒙古大汗，也要来鄂尔多斯祭拜八白室，才能拥有最能服众的统治合法性。
祭拜之时，不能带太多军队，也不得攻击祭拜之人。比如被朱厚照放回草原的达延汗之孙，继承汗位之后也来鄂尔多斯祭拜，他自立为汗的三叔还不敢趁机袭杀。当时的场面很诡异，一个拥兵自立的伪大汗，带着一个顺位继承的真大汗，气氛融洽的一起祭拜成吉思汗。
八白室旁边，还有一些石头堆成的祭坛，那里是蒙古众神。有天神、路神、山神……诸多神灵，他们与成吉思汗合一，世代保佑着蒙古人。
“锵！”
俺答叩拜之后，站在八白室前，拔出弯刀大喊：“成吉思汗保佑！成吉思汗保佑！”
“成吉思汗保佑！”
“成吉思汗保佑！”
“成吉思汗保佑！”
团团围绕着八白室，有数万兵马和鄂尔多斯部众，状若疯狂的跟着俺答一起大喊。
这些蒙古人非常恐怖，全都属于信仰狂热者。
元末之时，鄂尔多斯还是一盘散沙，因为人员构成太复杂了。但明军追着成吉思汗的圣物一路跑，逼得这些守灵者紧紧抱团，数千人南征北战，只为守护八白室。
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他们完成了万里大迁徙，行进路线如下：哈喇和林—鄂尔浑草原—杭爱山—阿尔泰山—伊犁—哈密—阿拉善草原—河套。
几乎把北方草原都跑遍了，沿途遭遇过无数敌人，有胜利，也有失败，有兼并，也有失散。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变得亲密无间，远比其他部落更加团结。
当八白室搬回河套，回到成吉思汗指定的安息之地，这个消息很快传遍所有蒙古部落。
那些失散在各地的守灵者，纷纷离开现属部落，从四面八方赶来加入鄂尔多斯部。只要打出守灵者的招牌，没人敢扣留，没人敢阻拦，最终形成现在的鄂尔多斯部！
他们入侵大明边境，或许只算普通蒙古骑兵的战力。
可这次明军要来夺走河套，夺走成吉思汗的安息地，这些人全都炸了，士气一下子涨到1000%。
周尚文打算奇袭的兀剌海部，直接举族出动。即便战马不够，许多少年和老人，也都纷纷拿起武器，一路步行前来参战。
精良骑兵，整整三万！
另有三万骑兵，由十四岁以下的少年、五十岁以上的老人组成。
他们是鄂尔多斯，是成吉思汗的守灵者。
俺答跨上战马，六万骑兵呼啸向东，前去迎击王渊的主力部队。
王渊统率五万正兵、六万辅兵，沿窟野河往西北而行。半路折向，追溯支流而走，直奔成吉思汗的衣冠陵八白室。
八白室是白色的帐篷，可以用马车拉走。
俺答下令出兵的同时，也让部众和八白室一起搬迁，全部越过黄河躲到土默特部的地盘。他如果打赢了，部众和八白室可以回来；他如果打输了，也可带着剩余军队，前去跟部众汇合。
“副汗，副汗！”
一个信使疯狂奔来，追上刚刚出发的俺答。
俺答问道：“老把都呢？催了好几天，怎还不带兵来汇合？”
信使打马走近，低声说：“老把都战死了，板升城被明军攻下。土默特部撤到了妥妥城，他们只剩几千骑兵，要防备明军从东边进攻，无法赶来支援我们。”
“老把都这个蠢货！”俺答大怒。
早在两天前，俺答就收到土默特部的求救信息，但报信之人说得稀里糊涂，根本讲不清楚有多少人袭击土默特部。
正常情况之下，土默特部可以召集骑兵两万，怎么可能被明军的偏师击败？
但谁又能料到，袁达进兵速度太快了，一人双马直取土默特老窝，三百里的距离转瞬便至。
分散于各草场的部众，根本来不及反应。袁达都冲到土默川河边，老把都也只聚兵八千多，还被引诱到山里给击毙。
这八千多骑兵，有两千多逃去永谢布部，有三四千溃散于荒野，估计回到了各自草场。
土默特部的构成也极其复杂，而且远远不如鄂尔多斯部团结。万户老把都一死，又接连吃败仗，许多小部族不愿出兵，有些已经出兵的也原路返回，导致现在妥妥城只汇集了几千骑兵。
俺答派人去传令：“让部众护送八白室，越过黄河到妥妥城，与土默特部汇合。土默特部的几千残兵，不要主动出击，守城等待我的命令！”
妥妥城，是明军修筑的东胜左卫城。
虽是土城，却宽阔高大，还有护城河与瓮城存在，没有攻城器械根本别想打下。
“副汗！”又有信使来报。
俺答说：“讲。”
信使道：“在东北边发现明军骑兵，数量大概三千左右。”
这是奔着鄂尔多斯的老弱部众而去，说不定还想绕后捅菊花，趁机截杀八白室的护陵人员。
俺答想了想：“分五千骑兵回去，护送部众和八白室渡河。”
俺答又召集各部首领，训话道：“上次在大同吃了败仗，我的哥哥也战死了。我反思了那次失败，失败的原因，是明军的火器厉害，明军的车阵又挡住了骑兵冲锋。如果这次想胜利，就必须出其不意，骑兵以最快的速度冲锋，在明军结成车阵以前，不计伤亡的冲乱他们阵型。不要害怕火器，五万多骑兵，从四面一起冲，那些火器能打死几个？”
“为了成吉思汗，为了八白室，我们不怕死！”
“对，我们的祖先，带着八白室迁徙万里，总算回到成吉思汗的安息地。就算是战死，也不会让汉人夺走！”
“副汗，请让我部来打头阵！”
“我部的青壮就算死一半，也会把明军阵型给冲溃！”
“……”
俺答非常欣慰，将士用命，数万骑兵冲锋，明军的火器怎挡得住？

第563章 迂回
窟野河是黄河支流，三分之二在长城以北，三分之一在长城以南。
越过长城之后，地势愈发平坦，非常适合大规模骑兵作战。
但是，俺答没有急着进攻，只要明军继续往前走，就会遇到好几条窟野河的支流。现在又是涨水期，蒙古人只需放出足够哨骑，总能找到半渡而击的机会。
“哈哈，果真是汉人皇帝的龙旗，”俺答终于打听到确切消息，对各部首领说，“前方是汉人皇帝来了，这回咱们学学瓦剌，再给汉人来个土木堡。”
一个部落首领笑道：“难怪好几天了，汉人大军只走几十里路。有他们的皇帝在，文官想必也多，这能走得快吗？”
俺答握着刀柄，咬牙道：“我这次要为爷爷（达延汗）报仇！”
“副汗，要不分出几千骑兵，试试趁夜偷袭怎样？”另一个部落首领问。
俺答仔细思索，说道：“再埋伏一万骑兵，就算夜袭失败，也可以把明军引诱出来，说不定就杀得他们全军溃散了。”
整兵进发，没走多远，突然有哨骑奔回报信：“副汗，明军撤了。”
“怎么就退了？快快再探！”俺答眉头紧皱。
第二天，俺答再次等到军情，明军一退六十里，已经接近神木堡和长城了。
怎么就退了呢？
俺答总感觉不对劲，召集各部首领开会。
众人议论纷纷，突然有人说：“前方的明军，会不会只是疑兵，他们真正的主力去了北边。”
俺答摇头说：“不会，北边的情况已经探明。突袭土默特部的明军，只有三四千骑，老把都倒霉阵亡，土默特骑兵才溃散，否则明军根本打不下板升城。绕向我们后路的，也只有三四千骑，我派了五千骑护送部众和八白室，不会有任何危险。这两只明军部队，都是以袭扰为主，真正的敌方主力就在前面。”
“那他们为何突然撤退？”
“可能是想继续增兵，怕人少了打不过咱们。”
“要追过去吗？”
“不能追，现在追敌的话，会把他们吓回长城。”
“……”
各部首领，你一言，我一语，认真讨论着军情。
俺答越想越不对劲，突然拍板道：“派五千骑北上，增兵护送部众和八白室。一旦发现明军主力，立即撤回城里（东胜右卫城，鄂尔多斯部主城）。”
又是半天过去，北方一骑狂奔而来：“副汗，妥妥城被围，明军主力在妥妥城（东胜左卫城，土默特部城池）！”
“明军主力在妥妥城？”
俺答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他居然被敌军戏耍了七八天！
……
延绥总兵刘奋、副总兵梁震，在沿途扫荡小部落之后，终于来到窟野河边与主力汇合。
只见河边大营，遮天蔽日全是旗帜，皇帝的大纛和龙旗也插在营中。
两人靠着主力大营扎营，接着又去面见主帅王渊。
一路走去，梁震说道：“不对啊，咱们都从南边来了，王尚书的主力怎么还在这里？”
刘奋说：“可能是等着我们过来汇合，我南路军有正兵一万、辅兵一万余，平添两万多人更有把握打胜仗。”
梁震摇头道：“我反复推演过王尚书的历次征战，这不像是他的打仗风格。”
“别想那么多，见到王尚书便知道了。”刘奋说。
二人很快被带到主帅大帐，一走进去更加诡异。哪有什么主帅啊，坐主位的居然是个太监，两边分别坐着大同边将和腾骧四卫将领。
太监朱洪笑道：“两位将军请坐。”
梁震下意识问：“王尚书呢？”
朱洪摇头回答：“不知。”
“不知？”刘奋也惊讶无比。
朱洪说道：“咱家虽是陛下派来的监军，可王尚书打仗，要监军有何用？王尚书把一万正兵步卒、两万辅兵和数百哨骑交给我，让我每天只行军十里，一路多打旗帜号称三十万，行军七日便立即退回长城边上。至于王尚书去哪了，咱家真不知道，也不敢去问。他是从偏头关北上的，出兵的地方都跟我不一样。”
这是把负责监军的太监，扛龙旗的腾骧四卫，还有大同边将们，全都扔在窟野河边做诱饵啊。
不仅蒙古人被骗了，各路友军也被骗了，就连监军太监都不知主力去向。
主力会去哪儿？
往西北可去攻打东胜右卫城，那里是鄂尔多斯部的地盘，打下此城之后，鄂尔多斯部再无城池可守。
沿黄河往北，可攻打东胜左卫城，直接切断鄂尔多斯与土默特部的联系，同时截断鄂尔多斯部北逃的主要渡口。
王渊根本没有想过，前往八白室与敌军决战，而是率领主力直插敌军后路。
梁震佩服的同时，又哭笑不得：“督公，那我们的南路军，也一起在这里当诱饵？”
朱洪说道：“我也不晓得，反正几百哨骑撒出去了，见势不妙我就退回长城。”
又过一日，哨骑来报：“督公，蒙古主力撤了，连斥候都撤了。我方斥候走了几十里，一个蒙古哨骑都没见着，可能是王尚书的主力已经被发现。”
朱洪松了口气：“蒙古人撤了便好，咱家也算完成任务，这便全军回到长城以内。”
梁震离席跪地：“请督公立即进兵，与王尚书南北夹击敌军！”
朱洪摆手道：“梁将军别害我，咱手里全是疑兵，万一遇到蒙古人回击，怕是刚接敌就全军溃散了。”
梁震说道：“南路一万正兵，督公也有一万正兵，我们加起来还有上千骑兵，另有三万多辅兵。如此数万兵马，只要一路小心，结阵自守绰绰有余。督公，退回长城以内，能分到多少战功？若能夹击蒙古人，又是何等大功？督公不愿立功乎？”
大同总兵李瑾，也离席跪地道：“请督公立即发兵，大同将士誓死追随！”
朱洪眼珠子一转，问腾骧四卫将领：“你们呢？”
这些家伙主要充当仪仗队，此次北伐专门负责扛龙旗，从爷爷辈儿就没见过血，哪里敢跑出去跟蒙古人打仗？朱洪一问，他们齐刷刷摇头。
朱洪对梁震、李瑾说道：“那你们便去吧，咱家带腾骧四卫回神木堡，毕竟天子旗仗也得好生保护。”
“多谢督公！”
梁震、李瑾对视一眼，彼此视线里全是急于立功的热切。
其实，他们北不北上无所谓，王渊都可以关门打狗。只不过嘛，他们如果选择北上，就能让王渊打得更舒服。

第564章 拔城
王渊的最初打算，是迂回攻击东胜右卫城，让鄂尔多斯部没有城池可依凭。同时以此城为据点，控厄可能来援的土默特部援兵。
没想到，顺着黄河走到半路，袁达突然派信使前来。说板升城已经被他攻下，目前正赶往妥妥城，土默特部残兵已经在妥妥城聚集。
计划没有变化快，王渊立即改变进攻目标，顺黄河直杀妥妥城而去。
那里，曾是大明东胜卫的治所，东胜左卫城！
粮食、火炮皆用船运输，河水湍急的地方，便让纤夫拉着走。总共也就三百里，数日便至。因为提前派出三千骑，袭扰鄂尔多斯草场，而且截断八白室北迁，王渊的主力一直都没被发现。
来到妥妥城下，王渊手里还剩两万七千火铳兵，三千炮兵部队，一千五百边镇骑兵，五千战车兵，三万多辅兵，其余部队全被扔出去当诱饵或袭扰了。
“若虚，你总算来了！”袁达策马奔至。
王渊问道：“情况如何？”
袁达说道：“妥妥城内，有老把都的遗孀和长子，有大概六七千骑兵。这两日，他们追，我就跑，抽冷子放铳，打得他们没有脾气，现在土默特骑兵已经不敢出城了。”
“火铳骑兵实战起来怎样？”王渊问道。
袁达笑着说：“刚开始准头不够，三千骑兵齐射，三十丈（接近100米）放铳，也就能打到四五十个敌人。多打几场就熟了，现在一次能放翻七八十个。这他娘的太厉害了，一次七八十个，多来几次就好几百，那些蒙古骑兵完全拿我没办法。”
“那就好。”王渊非常高兴。
妥妥城下，将近四百门野战火炮，就在那里一字排开。
袁达看得头皮发麻：“怎这么多火炮？”
王渊笑着说：“陛下花了六十万两银子，让南直隶、浙江、湖广、福建、广东，五省工匠一起铸炮。为了快速铸炮，炼钢术和铸炮术，已经在五省彻底传开。”
朱厚照也是没有办法，官方兵器局效率太低，而且质量也不堪用。他干脆公开火炮制造技术，让民间一起来铸炮，然后下订单进行高价采购。
妥妥城内的土默特部众，看着外边的明军一片死寂。
袁达的三千火枪骑，就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现在对方又增兵无数要攻城，他们只能窝在城里死守了。
因为妥妥城有瓮城存在，直接轰城门没有屁用。将近四百门火炮，全部对准同一段城墙，只等着听到命令一起开火。
五千车兵，推着独轮战车，用铁链构筑拒马屏障，保护己方的火枪兵和炮兵。
线膛枪出来之后，明军阵型再次改革，取消了大半近战步卒，遇到蒙古骑兵就摆出空心阵。
“预备！”
“点火！”
明军每门野战火炮，配置八个炮兵，还安排七个辅兵，运输和作战时各司其职。
“轰轰轰！”
将近四百门火炮齐射，虽然都是轻型小炮，那巨大的声音还是震耳欲聋，己方受过训练的战马都有许多被惊到。
无数铁弹砸在城墙上，留下一个个凹点，溅起一簇簇土屑。
站在那段城墙的蒙古士兵，有三十多人被炮弹撕碎。另有不少炮弹砸进城里，也不知砸死多少倒霉蛋，屋顶被砸出许多透光的孔洞。
王渊叹息说：“轻型火炮，用来攻城还是不够强啊。一轮齐射过去，城墙居然纹丝不动。”
此城夯土而建，城墙又高又厚，铁弹砸在墙上，跟砸在地面差不多，只能怪朱元璋把城墙修筑得太坚固。
屁的纹丝不动，守城蒙古士兵，听到这话估计想骂娘。刚才将近四百发炮弹打来，他们感觉脚下的城墙都在晃，摇摇欲坠就好像遭遇了地震。
“再来！”
王渊突然又对袁达说：“把你的骑兵带去北边，一可阻止敌军从北城逃走，二可吸引他们主动出城。你留在这里，土默特骑兵都不敢出城冲阵。”
袁达只能离去，带领骑兵在北城外守候。
“轰轰轰！”
第二轮火炮齐射。
经过角度调整之后，击中城墙的炮弹更多，已经没有蒙古守军敢站在城墙上。
“轰轰轰！”
第三轮火炮齐射，厚实的夯土城墙，局部地方已经出现细小裂痕。
估计再来十轮齐射，应该可以轰出大裂痕，直接轰出缺口恐怕还得继续。
“杀出去！”
城内的土默特骑兵，不敢任由王渊轰击城墙。
见让人头疼的袁达骑兵，已经跑去北城了。他们飞快冲到城外结阵，六千多骑兵绕向明军侧翼。
明军早已布好了空心方阵。
最外围，是五千辆战车，战车之间拴着铁链，可减缓敌军骑兵的冲锋速度。
第二层，是九千线膛枪兵。
第三层、第四层和第五层，是一万八千滑膛枪兵。
中间，是炮兵部队和千余骑兵，还猬集着上万辅兵，其余辅兵都留在船上。
土默特骑兵本想绕到侧翼冲锋，绕过去之后才发现，明军这种阵型，无论哪边都一样。他们也不管那么许多，六千多骑兵直接冲来，只要撞开战车防御，就能冲进明军步兵大阵。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批面对空心阵的骑兵！
“砰砰砰！”
第一排线膛枪，远距离齐射。第二排滑膛枪，近距离齐射。第三排……
第三排还没打出去，六千多土默特骑兵就崩溃了。只有个别运气好且不怕死的勇士，骑马冲到战车防御圈，结果被铁链和战车挡住。剩下的骑兵，四散而逃，根本不回城，有多远跑多远，只想尽快离开这恐怖的战场。
袁达立即带着骑兵追击，王渊带来的一千五百边镇骑兵，也提着刀冲出空心阵狂追。
“劝降吧。”王渊说道。
一个会蒙古语的豹房士卒，立即跑去城下大喊。
城内守军都已经吓傻了，既不投降，也不反抗，任由火炮轰击城墙。
王渊又说：“告诉他们，不投降，便屠城！”
士卒利用炮击间隙，再次扯开嗓子大喊。
终于，城门开了。
老把都的遗孀，带着长子出城请降。妥妥城被王渊占领，鄂尔多斯部若想逃出河套，这最关键的一处渡口也被明军占据。

第565章 仓促决战
“啊！”
一声声惨叫，在妥妥城外响起。
七岁以上所有蒙古男性，全部排队等着挨刀。一些人表情惊恐，一些人满脸愤怒，还有一些人竟是喜悦……之所以喜悦，是因为他们总算保住性命了。
王渊这次没想着过多杀戮，但又必须防备蒙古人今后造反。
因此，被俘虏的蒙古男性，全部砍掉左手拇指！
只是失去左手拇指而已，除了不能再拉弓，其他方面没有太大影响。王渊非常仁慈，甚至都不砍右手拇指，尽量保留他们的劳动力。
这里的蒙古各部落头领，王渊会带回京城献俘，留下普通部众养马放牧。他们今后，将为朝廷供应战马，为山西工厂主提供羊毛，引导他们学汉话成为汉人。
草场给蒙古牧民，沿河种植区，则留给汉民耕种。
土默川沿岸，大约有五万汉人，大部分都属于农奴，如今全部解放出来。鄂尔多斯部那边，同样有数万汉人农奴，这些都是大明统治河套的人口基础。
“啊！”
一只手被按住，过火消毒的钢刀切下，左手拇指迅速被斩落。旁边有一缸草木灰，抓一把灰糊住伤口，然后再用布条简单包扎。
万一感染发炎怎办？
那很抱歉，你自己倒霉而已。
蒙古人的武器全部被收缴，分发给五千辅兵用于守城，王渊带着剩余的部队渡河杀向鄂尔多斯。
至于袁达的三千骑，没有跟着过河，继续留在土默特部的地盘。一是扫荡那些逃走的土默特部残兵，二是防备更东边的永谢布部前来救援。
……
东胜右卫城，位于后世鄂尔多斯市东胜区，这座城池同样坚固无比。
它的城墙外侧为夯土，城墙内侧还砌有青砖。历史上，清朝再次进行加固，于夯土之外又砌一层青砖。
离开黄河，近四百门炮的运输任务加重，因为不能再用船搞水运。
这些轻型火炮，两个人就能抬起。但想走得快，必须四个人抬炮身，再用两个人抬轮子之类的部件。可还有炮弹啊，全是实心铁弹，都得用牲口来拉，幸好在妥妥城俘获许多牲口。
从妥妥城（托克托县）过去，一路都是草原地带，要到明末清初才开始形成沙漠。
走到半路，郑虎带着三千骑过来：“王尚书，鄂托多斯部众和八白室，如今都躲在城里不敢出来！”
郑虎就是那个力大无穷的武举人，武进士落榜被皇帝招进豹房，又跟着席书前往大同整顿军务。他带着三千火枪骑兵，从偏头关出发，负责袭扰鄂尔多斯部，不让鄂尔多斯部和八白室顺利北撤。
王渊问道：“战果如何？”
郑虎回答：“这些部众和八白室，只有五千蒙古骑兵护送。卑职杀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向北迁徙。来来回回打了几仗，被俺打死了一千多骑兵，还俘获了一些蒙古人和牲畜。蒙古俘虏都杀了，牲畜也宰了一些当军粮，剩下的扔在草原自己吃草。”
“嗯，干得不错。”王渊点头赞许。
郑虎这三千火枪骑兵，随时可能面临数万大军追击，杀死俘虏、扔掉牲畜是正确做法，他们必须保持足够的机动性。
又过半天，王渊兵临城下，选择围而不攻。
鄂尔多斯部众和八白室，如今都困在城内，俺答必须率领主力来救援，多好的围城打援目标啊。
不过俺答的回兵速度也快，王渊这边还没完成扎营，数万鄂尔多斯骑兵就已经赶至。
“敌军主力到了！”
“敌军主力到了！”
斥候快速跑回来报信，王渊立即下令：“停止扎营，全军结阵！”
俺答军中，也有千里镜，不知是谁卖给蒙古人的。
蒙古哨骑观察到明军正在扎营，也连忙回去禀报，俺答立即下令：“趁着敌人立营未稳，把他们全都冲溃！”
这五万多鄂尔多斯骑兵，日夜赶路近两百里，中途只有几次短暂的休息。少年和青壮还扛得住，但还有许多老人从军，此刻已经折腾得快累死了。
便是他们胯下的战马，都已经跑得掉膘，这仗打完必然有许多会暴毙。
“杀！”
五万多骑兵铺天盖地袭来，城内还剩三千多骑也趁机冲出，而且直接绕向明军的后背。
只一瞬间，王渊主力就被团团包围。
鄂尔多斯部人马皆疲，明军这边同样好不了多少。
王渊为了抢时间，一直都在赶路。负责运送粮草、炮弹的牲口，更是从头到尾被鞭打，累死了就杀来吃肉加餐。
大明士卒，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
辅兵们更惨，一路都在卖力，抵达城外还得负责扎营。辅兵扎营的时候，正兵全部倒地睡觉，听到命令又被迫起来结阵。
牲畜都不要了，战车兵迅速构建屏障，辅兵和物资被圈在空心阵内。郑虎的三千火枪骑兵，前去袭扰五万多敌骑，为友军结阵争取时间。
俺答将郑虎的骑兵驱逐之后，迅速包围明军大阵，但此时战车防御圈已经完成。
那些累死累活的辅兵，实在是又累又困。面对数万大军包围，竟然全部躺在空心阵内，一个个倒地酣睡不起。
正兵也困得不行，填装弹药都不利索，他们现在只想睡觉，反而失去了应有的恐惧心理。
“不要怕死，四面齐冲！”俺答传达军令，号角声呜呜响起。
双方疲惫不堪的主力部队，就这样仓促相遇，然后进行仓促决战。
“轰轰轰！”
近四百门火炮，首先进行射击，主要对准东、西、南三面，并不理会北边的三千多骑。
一发发铁弹仰角射出，倒霉者直接被砸碎。炮弹落地之后，还在草原上弹跳翻滚，只要碰到马蹄，就是连人带马倒地。
这些蒙古人是真的疯了，他们全是成吉思汗守灵者，一心要保护八白室，竟冒着呼啸的炮弹，舍生忘死朝着前方冲锋。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连续两道排枪，终于让这些狂热者清醒过来，随之而来的是无尽恐惧。
他们冲着冲着，就发现身边的战友没啦，骑兵冲锋阵型更是被枪炮搅得一片混乱。
这里由于离开黄河，舍弃了运粮船只，因此战场上的辅兵和物资，远比攻打妥妥城时更多。空心阵也得因此变化，火枪手只排了三排，一万八千滑膛枪兵排外面两圈，九千线膛枪兵排中间一圈，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的炮兵、辅兵和物资。并且，北边排兵得最少，因为那里的敌人也少。
内圈的线膛枪兵最先齐射，外圈的滑膛枪兵次之。
到中圈的滑膛枪兵齐射时，残存的蒙古骑兵已经冲到三十步外。对方全力冲锋之下，根本停不下来，就算是恐惧怕死，也无法立即收住冲锋势头。
“砰砰砰砰！”
第三轮齐射，虽都是滑膛枪，但距离实在太近，蒙古骑兵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一轮火炮、三轮火枪之后，将近六万蒙古骑兵，还能站着的只剩三万多。并且，许多蒙古骑兵，并没有被枪炮直接命中，而是在冲锋过程中撞到友军倒下，或者是被友军的尸体绊倒。
瞬间造成近半伤亡，足以将这些守灵者，从狂热状态中唤醒，恢复到应有的人类情绪当中。
就连俺答这个蒙古副汗，都被吓得浑身冰凉。他从未打过这样的仗，三年前的大同之战，只要蒙古人齐心协力，也是有可能把明军击溃的。可这次面对的火力更猛，根本就不给一丝机会，他们能做的只是送死而已。
剩余的三万多蒙古骑兵，少数收不住势头，连人带马撞向战车防御圈。一部分失去理智，强行勒马停止冲锋，直接被惯性甩离马背。还有一部分骑兵，下意识调转方向，想要横向逃跑避战，却跟正在直冲的友军撞到一起。
明军的枪炮没有继续发射，可蒙古骑兵却更加混乱。还能站着的两万多骑，自行踩踏撞击，各种车祸现场，稀里糊涂就只剩两万多。
“上刺刀，杀！”
困得只想睡觉的大明士卒，此时已经兴奋起来，扣上刺刀之后，越过战车防御圈，朝着敌人快速冲去。
许多蒙古骑兵，纯粹车祸倒地，运气好的只受了轻伤。但是，他们即将面对的，却是一把把刺刀，只要还在动弹的，都被大明士卒冲上来狂捅。
剩下两万多蒙古骑兵，只知道朝四面奔逃。
郑虎麾下的三千火枪骑兵，还有王渊带来的一千五百边镇骑兵，趁机进行战后追杀。
许多蒙古骑兵想逃回城里，可城里的蒙古人哪敢开门？
逃着逃着，蒙古骑兵胯下的战马，就开始口吐白沫。他们已经连续行军两百里，中途只短暂休息几次，又马上投入战斗冲锋，更是疯狂抽鞭逃跑，战马根本就扛不住。
而明军这四千五百骑兵，虽然也是一路急行军。但他们是跟着步兵一起走，始终保持着战马的体力，追杀起来简直痛快无比。
感觉到胯下战马的状态，被追到身后的蒙古骑兵，许多都选择下马投降。
但明军骑兵哪管这些，他们几千追两万多，本来就有些不够用，分不出人手去受降俘虏。面对跪地求饶的敌人，明军骑兵速度都不减，直接一刀劈过去，然后骑着战马继续追杀。
俺答早就被郑虎盯上，这货谁都不管，死咬着俺答不放。
狂追二十余里，俺答胯下宝马终于撑不住，前蹄一软把这位蒙古副汗给摔下去。
俺答摔得七荤八素，手里的弯刀不知去向。他摇晃着刚爬起来，衣服突然被郑虎抓住，整个人被直接提起，就如同拎小鸡一般。
郑虎这个能舞百斤大刀的武举人，此刻单手擒住蒙古副汗，哈哈大笑道：“俺要升官了！”

第566章 不教胡马度阴山
明代中期，黄河是贴着狼山而走的，后世的乌加河才是黄河主流，后世的黄河主流反而只是支流。
随着草原植被遭到破坏，阿拉善沙流在西北风的作用下，经狼山与贺兰山之间的缺口，大量侵入河套平原。狼山的泥石流，也带来大量砂石。两相叠加之下，致使黄河改道，形成乌梁素海，并且沙漠面积迅速扩大，这是清朝道光年间的事情。
正德年间，乌梁素海虽然还没形成，但已经有了两个河边小湖，是黄河水泛滥到低洼地造成的。
这里植被茂盛，到处遍布红柳和杨树，还有无数汉民耕种出的良田。而在小湖的东边和南边，后世的那些沙漠地带，如今都还是水草丰美的草原。
周尚文带兵一路北上，没有遭遇什么抵抗，兀剌海部的许多老人，都已经赶去鄂尔多斯参战。
这位副总兵，连辅兵都没带，粮食自然也没有，全靠少量骑兵突袭，抢劫那些还未撤离的蒙古老弱妇孺。
周尚文带来的士卒本就不多，来到此处黄河，居然再次分兵数股。每股五百到一千人不等，前往堵截高阙（秦汉古名）等阴山山口，自领五百士卒置于石门古道北端。
周尚文仰望那两山之间的古道，不禁喃喃自语：“不教胡马度阴山，不教胡马度阴山！”
此人虽是武将，但熟读经史子集，便是考进士都有资格。他平时自傲得很，文官看不起他，他也看不起文官，便是边镇督抚都被他视为草包。
既然是有文化的武将，看到这条石门古道，自然生出无限遐想。
秦朝大将蒙恬，就是从这里翻山越岭，修筑那最北端的秦长城。王昭君也是从这里北上，挥别故国前往匈奴和亲。汉武帝的十八万大军，也是经此古道出击漠北，登单于台……太多太多的英雄故事，都汇聚在这条石门古道！
咱们说得直白一点，这就是大青山和乌拉山之间的河谷地带，可以从包头直接穿过大山去固阳县，因此几百年之后又叫“包固公路”。
周尚文从北端踏上古道，一路经过好几座废弃古城。
说是古城，其实都是夯土城堡，属于古代的“石门障”防御体系。
选取一处最险要的城碍，周尚文驻兵五百在此，便有数万大军来攻打，至少也得十天半月才能攻下。若是把城碍完全修复，只需驻兵一千，可让十万大军插翅难越。
明代中期，这里并不荒凉，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木。
就连古道的另一端包头，也都还水草丰美呢，包头在蒙语中的原意为“有鹿之地”。
周尚文只驻兵半日，就看到数百蒙古人过来。有青壮，有老弱，有牲口和家当，但没有几匹战马，看那样子应该是在逃难。
“哈哈，王尚书胜了！”
周尚文大笑，拔出腰刀吼道：“儿郎们，王尚书已然大胜，我等驻守于此，不得让一个蒙古贼子过去！”
城碍的缺口，只容三匹马并行，还被明军垒了许多土木石块。
几百蒙古人瞬间绝望，只能顺着山道原路返回，绕过乌拉山再往北走。
阴山有许多个山口，周尚文已经分兵堵住狼山那边的四处，自己还带兵堵住最便捷的石门古道。蒙古人想要翻越阴山，只能从西北穿越沙漠，或者绕过乌拉山走东北翻越山岭（此处已被鄂尔多斯部征服，但本地部落心存怨恨，肯定会痛打落水狗）。
这几百蒙古人，往回走了一个时辰，便又遇到一千多北逃部众。
双方加起来超过两千，于是决定不走了，等在那里聚兵准备冲关。到第二天，这里已经聚了四千多蒙古人，大量牲畜和货物，把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蒙古青壮都被组织起来，还蒙着几匹战马的眼睛，刀刺马股让战马去撞击障碍物。
“射！”
几匹战马还没靠近，就被一百弓箭手，居高临下射成刺猬。
为了逃往漠北，这些蒙古人必须拼命，青壮莽着脑袋冲向缺口。他们被土木石块挡住，遭遇明军长枪乱捅，靠后的则成为弓箭手目标。
一轮冲击结束，蒙古人留下三十多具尸体，而明军只有一人受伤，被蒙古弓箭吊射扎中肩膀。
突然，又有三四千蒙古人奔来。
这些人非常狼狈，连牲畜和大物件都没带，看样子是被追赶至此的。
“汉兵来了，快走啊！”后到的蒙古人催促道。
先来的蒙古人则说：“前面也有汉兵，过不去！”
大概八千蒙古人，被堵死在这里，进退两难，失魂落魄，全部投降。
“前面是哪位将军？”南边的明军问道。
周尚文指挥手下捆绑俘虏，走过去抱拳说：“宁夏副总兵周尚文。”
“敢勇营（豹房新军）游击杨昉，见过周总兵，”一个年轻将领过来，拱手道，“周总兵好本事，居然把石门古道给卡死了。”
周尚文说：“狼山各处山口，都被我堵死了。蒙古人想要北逃，只能绕道往东北走稒阳。稒阳草场，原本是茂明安部的地盘，右翼蒙古前几年征讨漠北，顺手把茂明安部给打了。我来石门古道之前，跟茂明安部有接触，他们愿意归附大明，帮着袭杀鄂尔多斯部余孽。”（注：稒阳草场的茂明安部，只是茂明安部的一个分支。）
也就是说，鄂尔多斯部想要北逃，最大口子被其征服的部落给堵了。
听到周尚文堵死了西边阴山的所有山口，杨昉顿时佩服之至，感叹道：“周总兵真乃当世名将也！”
周尚文笑了笑，问道：“前方战况如何？”
杨昉大略说道：“辽南参将赵达将军（袁达），率三千骑奇袭土默特部，阵斩土默特万户老把都，攻占丰州板升城。王尚书派疑兵佯攻八白室，亲率主力北上，一举夺回东胜左卫城。又挥师奔袭东胜右卫城，在城外与匆匆赶回的鄂尔多斯部主力决战。鄂尔多斯部黔驴技穷，连老人和孩子都骑马打仗，这才凑够了六万骑兵。”
“只鄂尔多斯部就有六万骑？”周尚文大为震惊。
杨昉笑道：“老人骑着驽马都上战场了，怎么可能少得了？不过六万骑又如何，还不是被咱们一战击破，连蒙古副汗都被战场生擒了。”
周尚文仔细思考战争经过，不由感慨：“王尚书果然不同凡响，吾不如也！”
杨昉说道：“周总兵之功也大得很，把蒙古人全堵住了，今后不妨多多来往。”
“好说！”周尚文也想结交豹房将领，把仇鸾那混蛋给干翻，他的顶头上司除了贪污和冒功之外，做其他事情简直一塌糊涂。
杨昉爬上废弃城墙，遥望北方景色，哈哈笑道：“不教胡马度阴山，这河套一打下来，建长城和雄关把缺口堵死，蒙古人一个都别想南下。”
周尚文说：“还得移民实边，建造城关也所耗甚巨。”
杨昉笑道：“不怕，朝廷有水泥，建城比以前快得多。走吧，周总兵，咱们带着俘虏回去，我带你去见见王尚书。”
周尚文惊讶道：“杨将军跟王尚书很熟？”
杨昉大笑：“我弟弟杨锐，是王尚书的妹夫。”

第567章 灰烬之上的龙旗
嘉靖朝北疆第一名将周尚文，因为把阴山多处山口堵死，这回是大大露脸了。
而嘉靖朝北疆第二名将梁震，也不甘心在南边当疑兵，拉着大同总兵李瑾出发，想要跟王渊一起南北夹击蒙古人。
结果，梁震、李瑾二人抵达战场时，不但蒙古主力已被击败，整座城都已经被迫投降，排着队正在城外等着切手指头呢。
梁震瞠目结舌：“王尚书破阵夺城，何其速也！”
李瑾也傻眼道：“这就打完了？”
王渊以前收复哈密、收复大宁、灭国吐鲁番，这些战功跟收复河套相比，似乎都不值一提。
河套一旦收复，北疆无忧矣！
如此重要的战争，李瑾作为大同总兵，本来是跟随主力出发的，是排在王渊和监军之后的第三号人物。
可他被扔去当疑兵，多打旗帜号称三十万，每天只行军十里地，走了七天又原路返回，搞得就像大型武装郊游一般。眼见梁震也想立功，二人连忙带兵出发，谁知走半路上就打完仗了。
什么鬼啊？
老子的大功呢！
突然，一辆辆大车，被马儿拉出城，巨大的白色蒙古包被堆放起来。
几桶桐油泼出去，有明军士卒手持火把，想要把那些蒙古包烧掉。
只一瞬间，城外所有蒙古人，都转身朝那边看去。
当明军士卒举火的瞬间，许多蒙古人一起暴动。有已经被砍手指的，有还没被砍手指的，不顾自己被捆着双手，胡乱扑向身边的明军，继而被乱刀砍死。
火把接触桐油，白色蒙古包燃起熊熊大火。
被砍死的蒙古人，望着火焰死不瞑目。不敢暴动的蒙古人，也像失去了精气神，整个人瘫坐于原地。
还有一些蒙古俘虏，虽然被绑住双手，双脚之间也有草绳，却义无反顾的冲向火焰，犹如飞蛾扑火般投身火海。这些殉葬者，都是主持八白室祭祀的祭司。
“这些鞑靼贼子疯了？”李瑾惊讶道。
梁震则说：“烧的是八白室？”
李瑾反应过来：“肯定是八白室，成吉思汗的宫帐！”
数日之后，监军朱洪带着腾骧四卫抵达，朱厚照的大纛和龙旗，插在一团灰烬之上迎风飘扬。
而王渊早已派遣信使，带着成吉思汗用过的物品，飞快奔回大同城报信。
“大捷，大捷，王尚书收复河套！”
“大捷，大捷，王尚书收复河套！”
“大捷，大捷……”
信使一路大喊，城内城外都轰动起来，无论军户还是民户，都欢呼雀跃着奔走相告。
收复河套，对边镇百姓而言，更有着关乎生命的意义。
毛纪和其他随军出征的文武官员，全都被王渊扔在大同等待。这些日子，他一直焦心不已，生怕听到前线大败的消息。
毛纪讨厌王渊不假，但还没无耻到盼望王渊兵败的程度。
这是文官的基本底线，一旦朝廷陷入党争，那就会各种突破底线。甚至为了扳倒政敌，故意暗中使绊子，便是让前线全军覆没都在所不惜。崇祯朝真的很难，不仅要跟敌人打仗，还得应付朝中的政敌。
毛纪听到城中响动，顿时起身问道：“外面何事喧哗？”
“好像是有军情。”佐吏说道。
毛纪连忙说：“快出去打听，究竟是胜是败了。”
佐吏刚刚跑出门，报捷信使就奔来：“大捷，大捷，王尚书收复河套！”
毛纪这次终于听清，三步化作两步，快速冲到门口，抓住其中一个信使问：“真的收复河套了？蒙古人跑了多少？”
那信使兴奋道：“鄂尔多斯部数万骑兵，一战而溃，阵斩三万余，俘虏无数，蒙古副汗被生擒。土默特部骑兵，被前后阵斩近万，俘虏无数，其余皆向东逃出河套，土默特万户被阵斩。永谢布部没有救援河套。”
毛纪听得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在做梦。
王渊大军火器犀利，又人数众多，打胜仗在意料之中。但满朝文武最怕的，是蒙古人直接跑路，等朝廷大军撤走了，又跑回来占领河套。
谁能料到，王渊居然把鄂尔多斯部给一锅端了！
信使一共有五人，纷纷拿出成吉思汗遗物：两把弯刀、一根马鞭、一具马鞍、一条缰绳、一个奶桶。
信使笑道：“毛阁老，王尚书说，这些东西应当八百里加急，立即送回京城献给陛下。”
“好好好！”
毛纪乐得合不拢嘴，忍不住接过弯刀，仔细端详品鉴，捋胡子说：“好刀，好刀，不愧是铁木真的御刀。”
信使又说：“请毛阁老立即组织移民实边。”
“你回去给王尚书复命，就说老夫立即安排移民之事。”毛纪正色道。
虽然河套地区的汉民农奴，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万，但还是不够充实河套地区。
王渊还在继续派兵出击，袁达、郑虎的六千火枪骑兵，向东攻打永谢布部地盘，打算收复宣德卫故地（后世凉城县）、大同左卫故地（后世左云县）、大同右卫故地（后世右玉县）。
大同左卫和右卫，已经跟明初时不一样了，虽然名字还保留着，但治所全部南迁。那里多山地丘陵，有永乐、宣德朝修筑的长城，只需移民实边，再把长城缺口堵住，就能构筑起大同、河套的联合边防体系。
信使说：“是往北边移民，王尚书欲收复宣德卫、大同左卫、大同右卫故地。”
毛纪愣了愣，翻出历年老地图，终于找到这三卫的确切地点。
“这王二郎，真是……真是想一口吃成胖子啊！”毛纪哭笑不得，高兴的同时又头疼钱财。
如此庞大的边防体系构建，恐怕光是移民和筑城，就要花费好几百万两银子。
但是，边防体系一旦建成，宁夏、延绥、大同三镇，今后都能轻松抵御蒙古入侵。
特别是延绥镇，直接变成大后方！
王渊甚至建议朝廷取消延绥镇，把这里的主力部队北移，新设一个河套镇和河套都司。
只是随便一想，毛纪就感到头大，这项工程起码三年才能初见成效，至少五年才能彻底巩固。期间还得驻扎数万主力大军，防止蒙古人杀回来，这些加起来恐怕得耗银千万两——其实也有省钱的法子，即全部征召役夫筑城，但这种做法会让北方数省民生凋敝，而且工程时间大大增长。
如果此刻王渊在场，肯定会说：“屁的耗银千万两，现在就剩一个永谢布部，六千火枪骑兵冲过去，把对方打趴下就行了。打得他几年不敢南下，便不用长期驻扎大军了，军费开支也能省下大半。”

第568章 草原相遇
因为王渊带来的蝴蝶效应，达延汗直接在应州之役阵亡，其直属的察哈尔部主力死伤惨重。
这就引起一系列变化！
右翼蒙古提前十年，把左翼蒙古赶出漠北，察哈尔部也因此提前东迁。
达延汗第四子阿尔苏博罗特，又称我折黄台吉，原为土默特首领，因争权失败变成永谢布首领。
永谢布部虽然属于右翼蒙古，如今却成为左右翼蒙古的缓冲势力。只因首领阿尔苏博罗特，是蒙古大汗（左翼）和副汗（右翼）共同的四叔，并且他的实力还相对较弱。
阿尔苏可谓是两面逢源，前些年的时候，伙同右翼蒙古侵略大同、延绥。在大同接连吃瘪之后，又伙同左翼蒙古入寇万全都司，今年更是结伴一起去打朵颜卫。
鄂尔多斯、土默特两部覆灭之时，可怜的朵颜卫也没了。
如今，整个东北平原，皆被左翼蒙古占据，比历史上提前了十五年。究其原因，是朵颜卫被王渊打残了，左翼蒙古也被王渊打痛了，左翼蒙古在西边吃瘪，只能跑到东边来撒野。
阿尔苏凯旋而归，心情非常愉悦。
虽然打下来的东北平原，阿尔苏没捞到地盘，却分得许多牲畜和人口。同时，察哈尔部愿意让出乌兰察布，作为永谢布部的新草场，永谢布部的地盘几乎直接翻倍。
时间挺仓促的，阿尔苏带着牲畜和人口赶路，想要抢在冬季到来之前回到辖地。
“万户！”
十多个永谢布骑兵狂奔而来，惊慌报信道：“土默特部被汉人偷袭，老把都已经战死了，有两千多土默特骑兵来投奔我们。”
一听就知道是过时的消息，这属于第一拨报信者。
阿尔苏没有太当回事，只让部下加快行军。他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因为河套里的两个侄子，一直对四叔不怎么尊敬。他这个四叔，以前也在河套，还是土默特部首领，生生被两个侄子给赶出去了。
老把都死了，活该！
阿尔苏这次地盘翻倍，打算回去好生经营。若明军能多去河套偷袭几回，把副汗俺答也给弄死，说不定阿尔苏还能顺势吞并河套。
又是数日过去，再次有信使赶来：“万户，河套被汉人抢了，鄂尔多斯、土默特两部，有数千部众来投靠我们。”
“河套没了？”
阿尔苏大惊，他只想明军削弱两个侄子，可不想明军直接吃掉两个侄子，慌忙问道：“明军来了多少人？”
信使摇头道：“说不清，一些说两三万，一些说七八万，还有一些说汉人三十万大军。”
阿尔苏终于急了：“留下一千骑，继续押送牲畜和人口，其余勇士都跟我赶回去！”
永谢布部，出动了九千多骑，跟着察哈尔部一起攻打朵颜卫。这几乎等于精锐尽出，他家里剩下的那些骑兵，战斗力远远不如大明边镇骑兵。
又加速赶路数日，信使再次来报：“万户，麦胡图（宣德卫）被汉人占了！”
阿尔苏脸色剧变：“全军只带五天口粮，快快跟我回军！来人，去告之察哈尔诸部，就说永谢布部向他们求援。”
求援是无用的，左翼蒙古刚刚覆灭朵颜卫，把整个东北平原给占了。一来人困马乏，二来忙着迁徙，三来冬天将至，怎么可能有空来救援永谢布部？
……
宣德卫故地，后世凉城县，蒙古人称为麦胡图，意为“枳芨滩”。
枳芨草是一种植物，抗旱耐旱，如果草原退化为沙漠，那它就是最后一批枯死的。这种草，牛马都不吃，但可以用来编织，对蒙古人而言，枳芨草相当于柳条、竹篾的作用。
宣德卫坐落于岱海盆地，南有马头山，北有蛮汗山，三面环山，一面靠水，易守难攻。
岱海属于咸水湖，还能煮盐，北魏时名叫“盐池”。
这个地方非常重要，只要明军占领下来，就卡死了河套东边的一半通道。而另一半通道，在大同左、右故地。
从河套东出麦胡图，有一条宽约数百米的谷地。
永谢布部害怕明军杀过来，提前组织汉人农奴，从山里搬来土石块，想要在此构筑一道屏障。
可数百米的谷地，蒙古人又缺乏建筑工匠，甚至稀缺开采山石的工具。忙活半个多月，这道屏障只砌了大腿那么高，而且怎么看都不像太坚固的样子。
袁达、郑虎各带三千火枪骑兵，又有四千骑马军士，帮他们携带一些食物和弹药。
大概八百里距离，一路爱惜战马，行军速度不是很快。
见到这条临时堆砌的屏障，郑虎大笑：“这些蒙古人，是想把俺给笑死，然后趁乱掩杀过来？”
袁达也笑了笑，说道：“蒙古右翼三万户，关系唇亡齿寒。咱们打鄂尔多斯和土默特部，永谢布部却不来救援，反而抢筑这种可笑的石墙。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啥？怕了俺们呗。”郑虎提起火枪，慢悠悠装填弹药。
袁达放下千里镜说：“确实怕了咱们，但不是怕咱们火器厉害，而是他们的主力根本不在家。否则，永谢布部早就出兵，火速赶去河套救援了！”
郑虎挠挠头：“是这么个道理。”
两人带一万骑兵至此，早就被永谢布部发现了，七八千蒙古人手持弓箭站在石墙之后。而且，青壮数量不是很多，只有一千左右的样子，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就连女人都在拉弓戒备。
为啥朵颜卫，这几十年来，被瓦剌和鞑靼轮番暴打？
就是因为瓦剌、鞑靼入侵大明边境的时候，朵颜卫总是去抄别人家的老窝，靠欺负老弱妇孺抢夺财货和牲口。这种做法非常得罪人，搞得附近所有蒙古部族，全都联合起来，宁愿不去抢大明，都要把朵颜卫给打趴下。
朵颜卫的这种骚操作，大明朝廷自然支持。因此朵颜卫虽然多次反叛，但即将被灭族的时候，大明也总是伸出援助之手。
现在，轮到袁达和郑虎，来抄永谢布部的老窝。
“火铳骑兵下马，李将军、梁将军准备冲锋！”
六千火枪骑兵，瞬间转化为火枪步兵。也不用列阵齐射，因为那些蒙古人，躲在大腿高的石墙后面，火枪手自由瞄准射击更有效果。
没捞到大功的李瑾、梁震，这次各带两千骑兵，属于火枪骑兵的辅助部队。
“砰砰砰！”
枪声四起，杂乱不堪。
蒯老三瞄准一个蒙古青壮，对方只有肩膀和脑袋漏在外边。砰，扣动扳机，目标应声而倒。
作为辽南少有的神枪手，蒯老三拿到线膛枪之后，是可以十丈之外打麻雀的，二十丈的距离打人非常轻松。
可惜，神枪手数量稀少，这六千人当中，也只有寥寥十余个而已。
石墙后面的蒙古人非常难受，他们全都使用马弓，二十丈已在射程之外。如今，只能被动挨打，明军自由射击几分钟，就把蒙古人打得不敢抬头。
“停止放铳！”
“骑兵冲锋！”
四千边镇骑兵，在李瑾和梁震的统率下，趁着蒙古人被火力压制的间隙，突然朝着石墙冲去。等冲得近了，立即抛射箭矢，然后提刀下马翻越石墙。
大腿高的石墙，一跳就能上去，四千明军瞬间杀入人堆。
这七八千蒙古人，只有一千青壮，剩余全是老弱妇孺，而且近战武器也非常落后。四千明军犹如虎入羊群，只付出个位数伤亡，就把敌人杀得全军溃散。
退敌之后，他们也不追击，而是配合友军，把这道石墙给拆掉。
十多分钟之后，一万明军骑兵，从石墙缺口涌入，直奔宣德卫旧城而去。
宣德卫城已经彻底废弃了，夯土城墙多处倒塌。这些蒙古人和汉人农奴，都散居于盆地草场和湖边，这里地势平坦到处都是耕地。
“还我爹命来！”
永谢布部众正在夺命奔逃，一个双手双脚拴着草绳的汉人，突然扑向正在收拾细软的主人。这家的其他农奴，也纷纷舍命扑击，用牙齿作为武器进攻。
他们双脚虽然被草绳拴住，但可以小步走动，平时耕作也是这样被束缚着。
如果说，河套地区的汉民，还有一些是主动逃去的。那么这里的汉民，就全是蒙古劫掠而来，他们一个个全都身负血海深仇。
仅此地的汉人农奴，就有将近五千之数！
刘大良扑在一个蒙古老人身上，死死咬住对方的喉咙，等他起身时已满脸鲜血。抢走蒙古老人的弯刀，刘大良砍断双脚之间的草绳，又举刀朝另一个蒙古人杀去，救下已经被砍伤肩膀的汉人。
“少爷！”那汉民又哭又笑。
六年前，刘大良还是大明贡生，而且是纳贡生。即秀才考举人无望，捐纳钱粮成为国子监生，等着被朝廷分配做杂流小官。
能捐钱成为贡生的，家里肯定是富户。
刘大良带着书童，回家奔丧的时候，遇到蒙古人南下劫掠。家里的老人、小孩，全部被蒙古人杀死，年轻男女则被掠走做农奴。
刘大良今年已经四十二岁，父亲、叔伯、婶婶、幼子皆被杀死，妻子、兄弟、嫂嫂、长子、侄子、女儿被抢走。被抢走的亲人早已失散，只剩书童还在身边，主仆俩被分给同一户牧民。
“汉家男儿，随我报仇雪恨！”
刘大良带着书童，挥舞着弯刀，沿途截杀蒙古人，救助收拢汉人同胞。等大明骑兵追来，他身边已经聚集上百，浑身是血的过去作揖：“怀仁县贡生刘大良，拜见将军，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梁震点头赞许：“好男儿，且随我来。”
梁震带着刘大良去见袁达：“赵将军，此地有一刘姓贡生，已带领汉民手刃无数鞑靼贼子。”
袁达立即说道：“刘贡生，你立即收拢汉民，此地汉民皆交给你管理。战场也交给你打扫，把财货、粮食、牲畜都清理出来，留一半作为军粮，剩下一半你们自行分配。”
“谨遵军令！”刘大良抱拳道。
这里扔给汉民，袁达立即开始追击。在突袭前方另一个草场之后，一万骑兵随即分成两队，一队南下收复大同左卫、右卫故地，一队北上去袭扰察哈尔部的地盘。
袁达的想法更激进，不但要完成王渊的任务，还打算去跟左翼蒙古部族玩两把。
结果来到乌兰察布，发现这里的草场已经空了。
察哈尔部在攻打朵颜卫时，直接拖家带口行军，把整个部落打包迁徙到东北平原。至于空出的草场，则扔给永谢布部做礼物，是永谢布部帮忙打仗的酬劳。
袁达兴冲冲北上，却连一根毛都没捞着，空荡荡的草场还没法抢粮食。他随身携带的军粮已经不够，正打算回去补给呢，正好遇到匆忙赶回的永谢布部主力。
明军分兵之后，火枪骑兵三千，边镇骑兵两千。
永谢布部主力，蒙古骑兵八千多。
双方都兵粮将尽，都没带什么辎重，都长途行军累得够呛。
骑兵对骑兵，周围全是大草原，足够双方杀得尽兴。

第569章 搞心态
准确来说，双方遭遇的战场，属于乌兰察布后山草原。
王渊是不准袁达跑这么远的，因为非常危险。但谁让乌兰察布前山地区，那里的察哈尔部落已经搬空呢，寻不见蒙古人的情况下，袁达自然要继续往北搜索。
“梁将军，帮我掠阵！”袁达喊道。
“赵将军且放心。”梁震立即带着两千骑兵，绕向战场的另一侧。他手里没有火枪，只有弓箭和马刀，纯粹是给袁达打下手。
永谢布部那边，阿尔苏冷笑一声：“居然还敢迎战，这些汉军胆子够大。”
一个东逃的土默特小首领说：“万户不要大意，汉人的火器，打得又远又准，我们就是被火器打败的。”
阿尔苏说道：“你当我没见过汉人的火器？火铳根本就没有准头，必须列队齐射。眼前这几千汉骑，只有六七成有火器。咱们散开阵型合围过去，以多打少，他能打掉我几个？打出第一发，火铳就废了，骑着马根本别想填药子。”
土默特小首领劝道：“这种火器不一样，比以往打得更远！”
阿尔苏说：“你绕向北边侧翼，尽量分散阵型，试探着冲一下。”
冲尼玛！
土默特小首领气得想杀人，早知道他也该跑了，投奔这个白痴做什么？
土默特、鄂尔多斯两部，一共东逃上万人之多，有青壮骑兵，也有老弱妇孺。但他们被明军吓破了胆，发现永谢布部主力不在家，害怕明军继续杀过来，于是绝大部分转而北上。一些去投奔左翼蒙古，一些前往漠北，那里也是右翼蒙古自己的势力范围。
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比如眼前这小首领，带着骑兵加入永谢布大军。然后……被当做试探性攻击的炮灰。
这小首领接到命令，果然带兵绕向北侧。随即一路往北，越走越远，不见踪影。
居然不愿送死，直接跑路了。
什么鬼？
阿尔苏顿时目瞪口呆，我只是让你试探冲锋，好亲眼见识明军的新式火铳，你用得着这样临阵脱逃吗？
阿尔苏并非傻子，土默特残部逃得如此干脆，明军火器必然恐怖到难以想象。
但是，阿尔苏有别的选择吗？
他的部众就在南边，他必须翻越灰腾梁回去。而想要回去，就必须击败眼前的明军！
“呜呜呜~~~”
明军突然吹响号角，竟然全军开始撤退。
梁震接到军令跑回来，问道：“赵将军，怎么还没打就撤兵了？”
袁达笑道：“敌军愣了半天不进攻，我等得有些不耐烦，咱们还是回南边去吧。”
梁震略一思索，由衷赞道：“赵将军果然会打仗！”
啥意思？
就是袁达不讲武德，不想在平坦草原打仗。
这里的草原，非常适合大股骑兵冲锋，但真的冲起来，明军的火枪不一定有时间换子弹。
而只要翻越灰腾梁南下，那里丘陵起伏、沟壑纵横、偶有高山，地形十分复杂，火枪骑兵利用各种地形，放起风筝来简直爽得要命。或者干脆就在灰腾梁上打，起伏不定的大片草场，地势犹如过山车一样刺激，保准把永谢布部骑兵玩得欲仙欲死。
“跑了？”阿尔苏没有立即追赶，还在仔细思考得失。
在主力的身后，还有一千永谢布部骑兵，以及从朵颜卫抢回的牲畜和人口。阿尔苏可以原路返回，如此可多一千骑使用，还能慢慢休整恢复人和马的体力。
但是，永谢布骑兵主力皆为青壮，他们的父母、妻儿，全都生死不明，多耗一日便少一分希望。
退兵休整，徐徐图之。还是立即进攻，救出部众？
阿尔苏完全陷入两难境地，目视袁达向南撤兵，一时间难以做出抉择。
“追！”
阿尔苏终于下达命令，不能再等。他可以退兵休整，但明军也可增兵，拖下去只会对自己更加不利。
两支骑兵部队，一前一后狂奔，很快来到灰腾梁上。
灰腾梁属于阴山余脉，蒙古语意为“寒冷的山梁”。这里山峦层叠却不陡峭，都是可以跑马的草场；同时又湖泊众多，气候凉爽；草地之上，偶尔还会出现突兀的巨石。
此时此刻，双方都在爬坡，老长老长却不陡峭的破路。
“呜！”
短促的一声号角，梁震的两千骑兵继续前进，三千火枪骑兵集体停下。
他们并没有整齐列阵，而是停在原地，转身各自寻找射击目标。永谢布骑兵分得太散了，撒出很大一个扇形，面对这种情况，排枪远远不如自由瞄准管用。
“呜！”
又是一声号角，完成瞄准的三千骑兵，各自把子弹射向目标，然后齐刷刷继续跑路。
这纯粹就是骑在马背上，射击100米开外的高速移动靶，能命中几个全看单兵素质和运气。而且，有可能好几个明军，同时在瞄准一个目标。
“砰砰砰！”
一阵枪响，三千发子弹，居然打中六十多个敌人。
这是非常不错的命中率，比他们刚上战场时高多了，或许以后还能继续提升。
阿尔苏大喊：“全速追击，不让他们填装药子！”
分散开来的永谢布骑兵，一边追击一边靠拢，想要结阵进行冲杀。
“呜呼！”
袁达一声怪叫，却是他们爬上坡顶，继续往前又是下坡了。这种地形跑马，真的像过山车一样，高速前进，忽上忽下，特别能激发人的肾上腺素。
梁震的两千骑兵，也不是啥事没干，突然在坡顶回身，斜掠而下冲击敌方侧翼。
阿尔苏只能分出一部分骑兵防御梁震，自己亲率剩下的骑兵追击袁达。这一短暂耽搁，又给了袁达填装弹药的时间。
梁震并不硬碰硬，借着俯冲势头，半路抛射一箭，就轻微变向直冲正北方。这两千骑的一轮抛射，由于距离太远，大部分都射在草地上。蒙古骑兵里只有两个倒霉蛋，一个被射中大腿，一个被射中战马。
梁震非常有自知之明，他没能装备火枪，就是来当工具人的，不求杀伤敌军，只求恶心敌人。
袁达已经穿过下坡地带，前面没有继续再上坡，却大坑连着小坑，而且坑里坑外皆为草地，不时还能看到光秃秃的巨石。
这种地形太有趣了！
“砰砰砰！”
又是一顿乱枪发射，这次有些倒霉，只命中五十多个敌人，比前一次少打中十个。
但是，两轮射击，永谢布骑兵就减员120人左右。他们总共也就八千骑啊，多玩几次就该减员一成了。而且这种只能被动挨打，却不能摸到对方的处境，对士气有非常严重的影响。
双方你追我跑，背后还有梁震，时不时跑出来袭扰，永谢布骑兵的心态都快被搞炸了。
第三轮乱枪的发射地点，位于一个小湖泊的旁边，双方绕着湖泊犹如情侣在追逐。
这次人品大爆发，居然命中九十多人！
阿尔苏被打得头皮发麻，一颗子弹从他耳边掠过，脸颊甚至能感受到灼热的空气。他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对传令兵说：“撤回北边大草原！”
永谢布骑兵一撤，袁达立即带兵追击。梁震也率两千骑拦截，兜头便是一轮抛射，然后朝着背后奔跑。
整个战场，变成梁震跑前面，阿尔苏跑中间，袁达跑最后，也不知道谁在追谁。
终于，梁震开始奔向山坡，阿尔苏吓得立即变向。若不改变方向，等梁震跑到坡顶，突然回身俯冲，永谢布骑兵必遭前后夹击——这种打法，梁震的两千骑肯定损失惨重，但永谢布骑兵可能会全军崩溃。
永谢布改变方向，顺着坡底横向奔跑，梁震也跟着改变方向，反正就是不让敌军轻松脱离战场。
一阵狂奔之后，前面的地形更有意思，各种裸露在外的山石，就像草地上生出一块块牛皮癣。这破地方骑兵跑不快，需要随时注意地面障碍物，比单调平坦的大草原有趣得多。
在经历一段时间的高速奔跑之后，双方不约而同开始减速，否则胯下战马会受不了的。
这种减速，给了明军的火枪骑兵机会。
蒯老三左手拉着缰绳，同时用虎口抓着枪柄。他右手掏出纸壳弹药，用牙齿撕开口子，对准后膛孔洞倒入火药。由于战马起伏不定，许多火药都被抖在外面。只能继续撕第二枚纸壳弹药，足足撕了三个纸壳，终于完成填弹。
他伏在马背上，瞄准前方一个目标。
“咔！”
扣动扳机，放了个哑屁。
这种燧发枪，只有85%的点火率，蒯老三忙活好半天，燧发装置居然点火失败。
也不知跑了多远，蒯老三终于再次填装成功，持枪瞄准永谢布部首领阿尔苏。此时距离超过150米，双方都在高速前进，而且战马还起伏不定，能不能打中全看缘分。
“砰！”
子弹射出，歪了一丈有余，击中一个倒霉蛋的马屁股。那匹战马瞬间发狂，胡乱蹬蹄冲撞，把骑兵甩出去的同时，还把另外一匹战马给撞翻了。
一路零星响起枪声，可惜操作太困难，基本要填弹失败好几次，才能撞大运成功打出一枪，而且还很难命中目标。
不论如何，只要填装成功，都对着蒙古首领开枪。
很好辨认的，穿衣服就不一样，而且蒙古首领喜欢戴漂亮帽子。
如此狂奔十余里，蒙古首领一个没死，附近的普通骑兵倒是死了二三十个。
阿尔苏都特么快疯了，他命令加速，明军就跟着加速。他命令减速，明军就跟着减速。反正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砰！”
一个蒙古首领突然坠马，却是永谢布部下属的，第二大部落阿速部首领被打死了。
也不知是谁开的枪，估计枪手自己都不清楚，反正一切都他娘的是缘分。
阿尔苏挥舞弯刀，示意全军回身冲锋，大吼道：“回去跟他们拼了！”
袁达一听到敌方号角声，又看见敌方的减速动作，也连忙发令：“吹号，减速！”
永谢布部骑兵带着满腔怒火杀回来，明军火枪骑兵却调头逃跑，前方的梁震部队也跟着跑回来袭扰。
阿尔苏肺都快气炸了，咆哮大吼：“兀那汉人将领，有种就真刀真枪打一场！”
袁达听不到。
来来回回打了半天时间，双方战马都疲惫不堪，奔跑速度变得越来越慢，明军骑兵的枪声也越来越频繁。
这玩意儿都是练出来的，就拿蒯老三来说，骑着马儿填弹，刚开始要用三四壳弹药，才能艰难无比的装填成功。打到后面，两三壳弹药，就能完成装填，而且速度也提高不少。
“砰砰砰砰！”
又是零星的一阵乱枪，下属的喀喇沁部首领，终于无法忍受这种煎熬。他不顾阿尔苏的军令，带着自己的两千多骑兵，突然离开永谢布大部队，朝着东边玩命的狂奔。
紧接着，失去首领的阿速部骑兵，朝着四面八方任何没有明军的地方逃散。
八千蒙古骑兵，瞬间只剩三千多永谢布本部骑兵。
袁达收起火枪，拔出马刀：“杀！”
“冲锋！”梁震也跟着下令。
五千明军骑兵，左右夹击冲锋，永谢布骑兵直接崩溃。或者说，他们早就崩溃了，心态已经炸裂多时。

第570章 Cosplay
锡林郭勒。
博迪汗正在享用从朵颜卫抢来的美酒，突然听到宫帐外一阵马蹄声。
“大汗，有重要军情！”亲卫在帐外说道。
博迪汗放下酒杯道：“进来。”
亲卫掀开厚厚的帐帘布，一个军官冲进去，跪地说：“大汗，右翼三万户没了。”
“你说什么？”博迪汗以为自己听错了。
军官只得重复道：“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右翼三万户全没了，只剩阴山以北的小部族。”
博迪汗猛地站起，酒杯翻倒，滚落于地毯上。他过去抓住士兵的衣襟，直接把这军官拽起：“永谢布刚跟我一起去打仗，这才回去几天，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军官详细说道：“据逃来的永谢布部众讲，他们八千多骑兵，在乌兰察布遇到明军五千骑。双方缠斗半日，永谢布骑兵全军崩溃，汉人的火铳打得又远又准，而且能一边骑马一边填装药子。这一仗，蒙古弓箭根本无用，从头到尾都被火铳压着打。”
“把人带来！”博迪汗说道。
很快，几个逃来投奔的永谢布骑兵，就被带进博迪汗的宫帐，把交战经过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博迪汗瞬间感到一阵惊恐，有如此可怕的火器存在，今后蒙古骑兵该怎么打仗啊？
“快去探查明军动向！”博迪汗慌忙下令。
数日之后，斥候跑回来报信，说灰腾梁以南地区，皆已被明军占据，灰腾梁以北则未发现明军动向。
也即是说，如今大明的北方边境，是阴山及其余脉、燕山及其余脉。
博迪汗立即叫来心腹，令其护送自己十岁的长子达赉逊，前往北京觐见大明皇帝，俯首称臣的同时请求互市贸易。
不称臣不行了！
鞑靼蒙古的统治核心是六万户，分别为左翼三万户和右翼三万户。
左翼蒙古由大汗统治，分别为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三万户（注：一共有三个兀良哈，朵颜三卫便是其中之一。而西北边的兀良哈，更习惯翻译成乌梁海。此处特指左翼蒙古当中的兀良哈。）。
右翼蒙古由副汗统治，分别为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三万户。
现在，六大万户，已去其三，直接被王渊砍掉一半！
博迪汗非常年轻，朱厚照放他回草原时，甚至都还未满十五岁。已经被大明皇帝释放一回，再次称臣又有何妨？
甚至，博迪汗还想认爹，拜给朱厚照当儿子，大明与鞑靼蒙古约为父子之国。
别怪博迪汗没有血性，他的日子过得艰难啊。
应州一战，达延汗阵亡，察哈尔部损失惨重，博迪汗本人都被抓了。幸亏朱厚照放他回去，顺利继承蒙古大汗，屁股还没坐热，叔叔就在河套自立称汗。
接下来几年都是打仗，博迪汗被叔叔打得满头包，幸好关键时候叔叔病死，才终于结束有两个大汗的局面。
博迪汗手下三万户当中，最北边的兀良哈部，眼看着收复漠北旧庭，没过两年又被堂兄（吉囊）给夺走。好不容易吉囊死了，另一个堂兄（俺答）又乱搞，逼得博迪汗只能去抢朵颜卫的地盘。
博迪汗一直被堂兄们吊打，大明又能吊打他的堂兄，不赶紧抱大腿认爹还等什么？
……
北京，深秋。
文渊阁内，杨廷和正在拟票上签字。他年纪大了，已经不怎么理事，政务都由其他阁臣负责，杨廷和最后再审一遍而已。
蒋冕突然从外面进来，低声说：“济物（彭泽）怕是不行了。”
杨廷和惊讶道：“怎会如此？”
“唉，人老了，一病不起乃常有之事。”蒋冕叹息道。
彭泽的身体一向健壮，都以为他能长寿，谁知刚进内阁半年，突然就变成濒死状态。这货比较胖，估计有高血压，昨天出门摔倒，已经昏迷一天一夜。
同时病倒的，还有阁臣王瓒。这两位新入阁的大臣，看样子都撑不过今年冬天。
跟杨廷和有矛盾的王琼，倒是一直硬朗得很。
历史上，王琼还有两年就病死，但那是因为遭罪太多。先是被下狱，接着又流放，复官之后总督三边，还带着三万精兵，跑去河套烧蒙古人的草场，如此折腾一番，才终于死在延绥边镇。
这个时空的王琼可开心呢，无病无灾，看样子还能再活十年。
杨廷和放下毛笔，起身打开窗户，想看看窗外景色顺便透气。结果一阵冷风吹来，吓得他赶紧关窗，生怕又受凉生病了。
突然，南边传来阵阵呼喊声。
声音很快向东蔓延，接着又朝北边，连东安门外都嘈杂不堪。
“该不会是前线大捷吧？”王琼猛然抬头，放下毛笔往外走，一直走到东华门外。
只见两个皇城侍卫跑来，见到王琼欣喜大喊：“王阁老，河套已复，报捷信使去了兵部！”
“好，好，好！”王琼连声叫好，举步回文渊阁，却又按捺不住，干脆亲自去兵部探知详细军报。
蒋冕也听到这个消息，笑着对杨廷和说：“王若虚已收复河套。”
杨廷和微微一笑，语气平淡道：“且等兵部报捷。”
接下来两个钟头，杨廷和总是抬头向外看，心中埋怨兵部做事太慢，一封捷报居然要写这么久，直接把前线军报转送过来不就好了？
兵部的消息还没到，王琼就已经回来了，步伐轻快说：“王若虚果然会打仗，兵分数路出击，又布疑兵引诱敌军主力，一举攻破东胜左卫城，又挥师将那鄂尔多斯部剿灭！”
蒋冕忍不住问：“蒙古人跑了多少？”
王琼笑道：“河套之内的鞑靼主力，已经所剩无几矣。”
豹房。
皇贵妃带着太子和公主出发，身边还跟着报捷信使，敦促众人说：“尔等不要乱讲话，陛下龙体要紧。”
来到好山园，随行者皆候着，皇贵妃独自去见朱厚照。
秋风萧瑟，朱厚照正躲在屋里看书，见了皇贵妃，顿时笑问：“盼盼怎来了？”
皇贵妃说：“陛下，臣妾带来一个消息，陛下切莫激动。”
朱厚照问：“可是二郎大胜？”
“是。”皇贵妃道。
朱厚照立即扔掉手中书卷，起身说：“报捷信使呢？”
皇贵妃说：“在外头候着。陛下，请舒缓一下心情，当知王尚书确实胜了。”
朱厚照道：“莫要大悲大喜，朕知道，太医说过上百回了。快让报捷信使进来。”
信使进屋之后，朱厚照果然情绪稳定，便是看完详细战报，表情都没有出现什么波动。只是问：“铁木真的遗物何在？”
“在兵部。”信使回答。
“快送来好山园。”朱厚照催促。
及至傍晚，成吉思汗遗物终于送到。
朱厚照又让侍卫牵来宝马，将成吉思汗用过的马具，全部装备在自己的马儿身上。他一手握着弯刀，一手持着马鞭，换上蒙古服装，骑马玩起Cosplay，哈哈大笑：“朕乃成吉思汗是也！尔等还不跪拜？”
众人只得跪下，高呼皇帝万岁。
看着屋里跪了一地，朱厚照志得意满，再次大笑：“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笑到一半，连声咳嗽，咳得无法喘气。
“陛下！”
众侍从惊呼，纷纷过去搀扶，生怕皇帝从马背上摔下来。
咳着咳着，突然晕厥，朱厚照倒在太监身上，手里还死死握着成吉思汗的弯刀不放。
“快传太医！”

第571章 监国太子
太医吴杰，就在旁边。
他这个院使，早就不去太医院，朱厚照在哪儿，他便也在哪儿。
而且，吴杰年事已高，朱厚照若再撑几年，估计能把自己的御医给熬死。
第二天早晨，好山园涌来大批官员，全被堵在门外不能进去。
一些官员窃窃私语，杨廷和咳嗽一声，身边之人立即闭嘴，但离得远的还在继续说话。
杨廷和也懒得管了，拢手伫立于秋风中，等待里面宣布关于皇帝的消息。
终于，一个太监出现：“陛下有令，百官退散！”
杨廷和上前问道：“不知陛下病情如何？”
“陛下龙体康健，杨阁老不必担忧，”太监扯开公鸭嗓回答，复又低声说，“陛下昨晚昏迷，足有一刻钟之久，醒来之后浑身乏力，便是呼吸都困难得很。吴太医虽未明说，但……陛下恐怕时日无多。”
杨廷和对太监拱手示意，正待离去，突然又有太监出来传话：“宣内阁众臣，其余百官速速离开！”
杨廷和、蒋冕、王琼三人，随太监进入好山园。
朱厚照坐着一把宽阔大椅，皇贵妃正在给他喂药，太子和公主站于两侧说话。
屋里其实不冷，朱厚照却裹着棉被，就这样他还浑身冰凉。喝完药汤，朱厚照有气无力的说：“朕快死了，让二郎快点回京，将那蒙古副汗献俘于阙下。从今天起，太子监国，携铁木真遗物，代朕告祭宗庙，所有仪式一切从简。但是，献俘之礼应大办，朕要亲自登临午门城楼。”
“臣遵旨！”三位阁臣叩拜。
“退去吧。”朱厚照挥手，抬手臂都有些艰难。
三人回到文渊阁，立即行动起来，让礼部策划献俘仪式，同时太子开始监国问政。
太子朱载堻年仅十四岁，性格跟朱厚照非常像。但有一个反面教材的父亲，又有几个好老师教育，他非常厌恶太监干政，甚至打算撤销秉笔太监。
“内阁拟票就这些？”朱载堻皱眉问。
掌印太监王敞、秉笔太监张聪，皆在太子左右侍奉。
张聪笑道：“拟票繁多，老奴怕累着太子，只挑了一些重要的。”
朱载堻说：“全都抱来。”
“是。”张聪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很快，张聪带着几个太监，抬来整整两箱子奏章。且把鸡毛蒜皮的政事，全都放在最上边，恭恭敬敬呈给监国太子阅览。
朱载堻兴冲冲想做有为太子，认认真真看奏章和拟票。看着看着就感觉异常乏味，那些小事太过繁琐，全部过问纯属在浪费时间。他又担忧父皇的身体，整个人变得烦躁不已，终于还是把奏章扔下，快步跑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张聪和王敞，两个太监对视一笑。
又过数日，年仅十岁的达赉逊抵达北京，代表父亲博迪汗向大明天子称臣。
朝野轰动！
杨廷和亲自接见使者，问道：“蒙古大汗真愿俯首称臣？”
达赉逊年龄太小，屁都不懂，只是站在那里当摆设。
蒙古副使兀鲁思回答：“大汗愿尊明国天子为父，从今往后，大明与蒙古，世世代代为父子之国。”
杨廷和心中狂喜，仗虽然是王渊打的，但蒙古大汗称臣拜父，却是他杨廷和在做首辅。今后青史留名，首辅也当浓墨重彩，自是千古一贤相也！
内阁没资格当场答应，必须拟票之后发往司礼监，等待皇帝亲自批示——监国太子有权限，如此大事，太子也不能做主。
拟票发过去好几天，音讯全无，内阁和蒙古使节都心头焦急。
终于，有人去提醒蒙古使节，他们还应该表示一下诚意。
蒙古副使兀鲁思，立即带着财货，前往京城两处府邸，分别给张聪、王敞两位太监送钱。
收到钱财，张聪批红，王敞盖印，顺利通过。
监国太子都没权限处理的大事，这两个太监胆大包天，居然不跑去通知朱厚照，就私底下代替天子把事给办了。
内阁并不知情，还以为是朱厚照亲自在过问。
这两个太监，连日来一直琢磨太子的脾气和爱好，结果发现太子就是活脱脱的朱厚照翻版。
“太子殿下，”张聪跑去讨好，“前阵子礼部上奏章，说安南旧臣寻了一个藩王子嗣，欲拥立其为国王，请求大明天子册封安南王，废了那自立为王的莫登庸。老奴读书少，听说那安南国，以前是大明的交趾布政司，不知为何却变成了藩国？”
朱载堻不屑道：“安南之地，皆乱臣贼子。总有一天，我要让安南复为交趾布政司！”
张聪立即说道：“太子殿下宏图远略，王尚书又兵法无双，定能将安南国收回来！如今北疆已定，正是对南疆用兵的好时机。”
朱载堻点头说：“说得好。不过现在还不行，父皇龙体抱恙，北方一场大仗消耗甚多，等再过几年太仓充盈，再去收拾那安南国也不迟。”
张聪拍马屁道：“殿下英明！”
朱载堻受到父亲和王渊影响，也有一颗开疆拓土之雄心。张聪没头没脑几句话，便让朱载堻对他印象甚佳，感觉这个太监很对自己胃口。
随即，张聪又拿出一个木匣子，神秘兮兮说：“殿下且看此物。”
“这是什么？”朱载堻问道。
木匣子可以拆卸，里面有一个铜质平台，台上立着几只造型各异的仙鹤。张聪拧动侧面发条，这些仙鹤立即动起来，而且还发出动听的音乐声。
张聪介绍道：“此为妙音匣，京中一钟表匠所制，全京城也只有三个而已。老奴颇费心思，托人购得其中一个，特来献给殿下观赏。”
全京城只有三个，那得多值钱啊。
眼前这死太监，居然有钱买奢侈物，还拿来献给监国太子？
朱载堻瞬间心中明悟，对太监张聪警惕起来。
王渊给太子讲解《贞观政要&#183;慎所好》一篇，是这样说道：“天子为何要谨慎其所好？因为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奸妄小人，会利用天子的喜好，博得天子的欢心。你想要开疆拓土，不能轻易表露出来，否则必有不懂打仗之人，天天撺掇着你出兵征伐。你喜欢音乐，也不能表露出来，否则必有幸进小人，献上乐谱、乐器和乐伎！你喜欢舞蹈……天子的喜好，也可以用来治国。你喜欢干臣，百官就会趋向于做事。你喜欢谏臣，百官就会勇于进谏……”
我忘了老师的训诫，竟被这太监所乘！
朱载堻暗中拳头紧握，脸上却笑得灿烂：“你这老东西，竟能寻来如此奇物。当赏！”
一声“老东西”，让张聪心花怒放，赔笑道：“老奴不敢邀赏，只要殿下高兴，便是对老奴最大的赏赐。”
“好，算你忠心，今后好好做事。”朱载堻亲昵的拍打张聪肩膀。
张聪浑身骨头都轻了几斤，只觉自己前程远大，即便朱厚照死了，新皇登基也会继续让他做秉笔太监。

第572章 太子选妃
京郊，西北。
监国太子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王渊凯旋。
这个场面，隆重得不能再隆重了，但没有任何逾制的嫌疑。
其一，王渊是代天子出征，太子和文武百官，必须执行迎接天子的礼仪。其二，王渊这次的战功卓著，大明北方边境线，已经恢复到明初极盛时的状态。
大概中午时分，凯旋部队终于出现。
走最前方的是腾骧四卫，他们驾着皇帝御辇，高举着大纛和龙旗。接着是王渊和文武官员，王渊表现得非常低调，把自己当成随御驾出征的普通文官。
“拜！”
队伍停下，百官叩拜，他们拜的是御辇和龙旗。
一系列仪式之后，太监开始宣读封敕圣旨，升授王渊光禄大夫、右柱国，加太子少保衔。
王渊的全部官职变为：礼部尚书（正二品），太子少保（正二品），东阁大学士（正五品，内阁官职，暂时只能听政），詹事府詹事（正三品，首席太子师），翰林院学士（正五品荣誉职务），光禄大夫（从一品散阶），右柱国（正一品勋阶）。
没有什么实质性封赏，相较王渊立下的大功，朱厚照这次表现得非常抠门。
究其原因，无非是留给太子。
现在朝中百官都知道，一旦新皇登基，王渊必然真正入阁，朱厚照已经压了王二郎好几年。
其余随军出征的文武百官，都没有任何封赏，一并留给太子施恩。
王渊没有进城，凯旋礼结束之后，直接前往好山园见皇帝。
“陛下，臣回来了。”王渊叩拜道。
朱厚照的心肺功能，已经衰弱到极点，呼吸都显得困难。又兼全身供血不畅，脑子一直发晕，冷得需要裹棉被。
见到王渊，朱厚照似乎精神大好，微笑道：“很好，二郎的礼物，朕非常喜欢。那些弯刀和马具，朕已经吩咐过了，全都给朕做陪葬品。”
王渊说道：“陛下天命护佑，必然长命百岁。”
朱厚照笑道：“朕没想过长命，若能少喝几杯，或许还可再活两年。但人生在世，美酒当前不得饮，这活着有什么意思？”
王渊沉默。
朱厚照也不再说话，似乎陷入沉思当中，屋内静得能听到落针之声。
良久过后，朱厚照突然自言自语：“朕十五岁登基，少年放纵，不晓事理，行为每多荒唐。现在想来，可笑至极，堂堂一国之君，竟被几个太监糊弄。”
王渊安慰道：“谁都有少不更事的时候。”
朱厚照还想说些什么，张口欲言又止，最后挥手说：“去吧。”
王渊躬身告退。
朱厚照彻底陷入回忆之中，八虎陪伴的荒唐岁月，还有那伤肾的十二胡姬，又有江彬、钱宁那等佞臣。对了，应州之役，亲手擒住达延汗之孙，把人放回草原成了现在的博迪汗。
大宁收回来了，河套也收回来了，建州女真也被打得不敢犯边。
还有，还有安南未复，那是大明的交趾布政司！
还有，还有那极东之地，真想亲自出海去看看啊，驾巨舟御万里波涛该是何等快活？
朕不甘心啊！
……
文渊阁。
王瓒直接病死了，彭泽变成瘫痪状态，内阁大臣只剩杨廷和、蒋冕、毛纪和王琼。
王渊指着地图说：“我是这么想的，九边该改一改了。置河套镇，废延绥镇，延绥地区归陕西布政司管辖。置集宁镇，废大同镇、太原镇，大同、太原两镇，中南部归山西布政司管辖，西北部划归河套镇、东北部划归集宁镇；置大宁镇，废蓟镇，废大宁都司，蓟镇北部卫所划归大宁镇管辖，中南部划归顺天府管辖。另外，置万全镇，废万全都司，废宣府镇，宣府整体并入万全镇。”
众人盯着地图看了半天，皆表示认可。
今后只有大明七边，从西到东为：甘肃镇、宁夏镇、河套镇、集宁镇、万全镇、大宁镇、辽东镇。
延绥、宣大、蓟镇这些地方，已经被王渊搞得不是边疆了。
宁夏总兵仇鸾，一堆脏事已经被王渊知晓，王渊打算彻查其冒功罪证。
宁夏副总兵周尚文，升任宁夏总兵。
大同总兵李瑾表现不错，转为河套总兵。
袁达转升集宁总兵，这个位置很关键，出门就能征讨察哈尔部。
大同副总兵梁震，转升万全总兵。这个地方也重要，同样出门就打察哈尔部。
大宁都司马永，转任大宁总兵，也是出门就打察哈尔部。
俞大猷转升辽北参将，负责抵御朵颜三卫当中，剩下的福余、泰宁两卫，以及不怎么听话的海西女真。
辽南诸卫所，全部撤卫设县，军户转为民户，由山东布政司派参政进行治理。
被废弃的几个边镇，一半卫所撤销，一半卫所北移到新边镇。
王渊打算借着北方大捷，趁机对边疆卫所开刀，不听话的可以试试，看自己脖子是不是比蒙古人更硬。
新设边镇，全部改流职武将，武官不得世袭，军户转为民户，此后实行营兵制（募兵）。被废弃的宣府、大同等镇武官，就地解散转为民户，朝廷花银子买断世袭官身。若主动报名前往新边镇，世袭转流职可升官，无官可升的也能获赐大片土地。
王渊一口气派出六位都御史，前往这些地方做巡抚，专门处理相关工作。
哪个武将不服，可以选择造反，带兵杀过去便是。正好抄没家产，把田产分给那些刚转为民户，却没有土地可耕种的老兵。
以上改革，只针对有变动的边镇，暂时不会在全国范围内推行。
搞这些事情，比跟蒙古人打仗复杂得多。
杨廷和表示不掺和，任由王渊选派巡抚，他一心等着新皇登基。
王渊忙着跟都察院、兵部、六军都督府，一起处理军事改革问题，献俘大礼都还没开始，太子朱载堻的选妃工作已经完成海选。
选太子妃，当在全国海选五千人，皆为13岁到16岁的少女，必须身家清白，最好家境贫寒。
不过这次选得很着急，只在顺天府周边两三省海选，但凡清秀端庄的都被太监选中了。
海选之后，五千名少女进京，太监们又开始初选，淘汰掉其中一千人。
接着复选，仔细观察五官、头发、皮肤、音色、仪态等等，嗓音不好听的，头发干枯发黄的，诸如此类淘汰两千人。
再来精选，用尺子量手足尺寸，还要走路看风韵，再淘汰一千人。
剩下一千人进宫挑选，脱掉全身衣服，由老宫女严格检查，有细微疤痕的都不要，这样就只剩三百人。
皇帝再派专门人员，或是太监，或是宫女，观察三百少女一个月，留下品行端庄、温柔敦厚的五十人，这五十人可为嫔。
最终，太后（皇后）或太妃（皇妃），选出其中三人，皇帝钦点其中一人。
除了皇帝钦点的那个，其他少女都可以退回去。不但给予路费，还要赏赐钱财，能进宫参选的一千少女，回到家乡必然身价百倍，不知有多少士绅望族抢着提亲，因为她们都是皇室认证过的。
历史上，明光宗选太子妃时，刘氏姐妹都进前三。为避免姐妹联手称霸后宫，于是就把姐姐退回去了。这位姐姐只要留下，必然是妃子，回老家后自视甚高，一辈子都没嫁人。
朱厚照想在死前看儿子结婚，这回海选只用了二十五天，五千进京少女里面有许多歪瓜裂枣。
好在选到三百人的时候，个个貌美端庄，不至于给太子娶个恐龙回来。

第573章 驸马都尉
献俘大礼，已经挑选黄道吉日，还得再等上大半个月。
太子的婚事却等不及了，本来按照正常流程，观察入宫少女的品性，就得耗时一个月之久。但皇帝下令缩短观察期，十五天足矣，观察那么久干嘛？
爱耍性子的，尖酸刻薄的，脾气不好的，挑三拣四的……稍微表露出来，就是被淘汰的下场。
最后剩下五十人，由皇贵妃挑出其中三个。
一为吕氏，定州监生之女；一为宋氏，高唐平民之女；一为张氏，磁州千户之女。
别说大明皇后都出身贫寒，真正贫寒的没几个，多是中下层军官和秀才举人的女儿。毕竟太监全国海选，不可能走街串巷下农村，必须消息灵通者才知道，然后请太监到家挑自己女儿。又或者让地方官员推荐，官员推荐的，当然也不可能是平民。
从朱允炆到朱厚照的父亲，平民皇后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是因为太穷，把女儿卖给镇守太监，由镇守太监送去海选的。
三位少女被送去好山园，皇贵妃介绍说：“三人皆知书达理，品性端庄，不分伯仲。”
朱厚照随便看了看资料，吕氏是一个老穷酸的女儿，宋氏是一个富商的女儿，张氏是一个低级武官的女儿。出于个人偏好，朱厚照说道：“张氏女最优。”
就这么定下来，张氏为太子妃，其余两女皆为侧妃。
天子或太子大婚，依旧要遵照六礼，只是不必迎亲而已。同样得送聘礼，占卜问吉、选定日期等等，这一套流程走完，估计朱厚照已经死了。
因此，太子完婚并不着急，朱厚照只想看看儿媳长啥样。
三位准儿媳皆赐座，坐在那里手足无措。
朱厚照说：“堻儿的婚事定了，祯儿的婚事却未定，选到好人家了吗？”
皇贵妃想了想，说道：“王素就挺合适。”
朱厚照明显一愣，问道：“王二郎的次子？听说小小年纪，已经考中秀才，比他兄长王策读书还厉害。如此才俊，未来必中进士，怎可甘愿做驸马都尉。”
皇贵妃说：“他愿意的。堻儿与王素要好，曾亲口对堻儿说，愿放弃功名，取公主为妻。”
朱厚照顿时高兴起来：“倒是个痴情种子，知根知底的，祯儿嫁给他不会受委屈。便让王素做驸马，不管二郎肯不肯，这个驸马朕要定了！”
……
黄峨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将为驸马，只知道丈夫从战场上带回一个儿子。
此子名叫马芳，年仅十三岁，被掳至鄂尔多斯部为奴五年。
王渊扫荡鄂尔多斯残部时，马芳趁机夺马杀人，又抢蒙古牧民弓箭，接连射死数人，请求投军报效朝廷。
军士们见其年幼，都不肯接受，马芳又前往东胜右卫城，跪在正在烧毁八白室的王渊面前：“小子马芳，请将军收留，今后追随将军杀蒙古人！”
王渊笑道：“你会骑马拉弓吗？”
“会，”马芳说，“我是骑奴，从去年开始，就骑着劣马给蒙古人放羊。我还会射箭，自己制土弓，偷偷练习的。就在前几天，我趁乱抢夺弓箭，接连射死六个蒙古人！”
王渊问道：“你多大了？”
马芳说道：“十三岁。”
王渊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马芳摇头：“不知道，但你肯定是个将军。”
王渊笑道：“你想杀蒙古人，可以，先跟我回去读书吧。”
就这样，王渊收了一个义子。
历史上的马芳，更加传奇，八岁全村被毁，又跟父母失散，被蒙古人掠去做奴隶。他偷偷练习骑术和射箭，遇到俺答汗把汉奴转为平民，马芳于是加入蒙古军队。
俺答汗狩猎，突遇猛虎，众人皆逃，马芳搭箭当场把猛虎射死。俺答汗欣赏其勇猛，赐予宝马和良弓，并升他做亲卫。
跟着俺答汗南征北战数年，马芳在蒙古不断升官，对蒙古各部了若指掌。
但是，趁着俺答汗袭边的机会，马芳盗马而出，连夜投奔大同军营，此后追随周尚文从军。大小百十战，身受数十创，皆以少击多，每战必大捷，共擒斩蒙古首领数十人。嘉靖有赞语谓之“勇不过马芳”，蒙古人称其为“马太师”。
历史上，俺答汗之所以“俺答封贡”，愿意跟大明皇帝结拜为兄弟，核心转折点就是马芳投靠大明。
在马芳投奔之前，大明边军虽然经常“搜套”，但都是小股部队在行动。而马芳经常带着大股骑兵，直接冲进河套地区，袭杀蒙古小部落，烧毁蒙古草场，甚至有时对蒙古主力下手。在他的影响之下，延绥总兵赵苛、大同总兵姜应熊，也经常带着大部队北上。
蒙古人进攻大同，延绥镇并不救援，而是带兵冲进河套。反之，蒙古人进攻延绥，大同镇也不救援，直接带兵杀进河套。
连续几次之后，达延汗的老窝各种被抄，从此不敢再大规模南下。
历史上，马芳和长子马栋，都官至后军都督，其余几子皆为总兵、都指挥同知。次子马林，就是萨尔浒之战的辽东总兵，那一仗打得简直一塌糊涂。
现在马芳被王渊带回家，跟其他儿子一起学习操练。
文化课不怎么上心，耍刀弄枪倒是积极，还缠着宋灵儿的陪嫁亲卫要马骑。
演武场，王家孩童正在练箭，宋灵儿手执马鞭亲自监督。
“啪！”
七岁的王骥走神，瞬间挨了一鞭子。
王素其实也在走神，他对练武没兴趣，认为这纯属浪费时间，还不如多看几本书、多做几个实验呢。
不过嘛，常年练习之下，王素也算文武双全了，关键时候也可以拎刀砍人。
只有马芳最认真，这种生活来之不易，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过。便是他不喜欢的文化课，马芳也在努力克服，可惜他基础太差跟不上。
突然，黄峨来到演武场，对王素说：“素儿，你过来。”
王素立即放下弓箭，笑嘻嘻跑过去。
黄峨问道：“你喜欢公主？”
王素小脸一红，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黄峨说道：“宗人府派人来了，你真要当驸马？”
王素回答：“父亲并不反对，但凭母亲做主。”
“你们父子都愿意，我能做什么主？”黄峨气得转身就走。
大号已经练废了，幸好还有小号。
黄峨懒得再跟大儿子说话，忙着赶回去，教年仅三岁的小儿子王铮识字。

第574章 风雪刀枪
献俘大礼，依照祖制，皇帝不能穿礼服，必须穿天子常服——就是明代皇帝画像那种装扮。
今天朱厚照又违制了，也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违制。
中单（里衣）有些类似儒衫，白色而蓝边。外衣是黑色的，绣日月、星辰、升龙等图案。纁裳（裙摆）、蔽膝、鞋袜，皆为大红色，另有玉佩、绶带等装饰物。
“陛下，请加冕。”随侍太监捧着平天冠。
朱厚照平伸出双手：“朕自己来。”
随侍太监连忙弯腰呈上，朱厚照缓慢拿起天子冠冕，双臂突然微微发抖，呼吸急促难以喘过气来。
“陛下！”
皇贵妃、太子和公主，连忙左右搀扶，轻抚朱厚照后背帮他顺气。
随侍太监想要拿回冠冕，赶快帮皇帝戴上，朱厚照却死死抓着不放。终于，他一把将太监推开，虚弱而沉重的呵斥道：“给朕退下！”
众人不敢再言语，只能看着朱厚照自己加冕。
好不容易把平天冠扣在头上，似乎已经用尽朱厚照浑身力气。
皇贵妃拿起玉簪，将平天冠簪上，又系好朱璎和朱纮。左右端详一阵，含泪挤出微笑：“皇帝哥哥今天真威武呢。”
朱厚照握住皇贵妃的手，脸上露出柔情，低声说：“起驾吧。”
外边早有天子仪仗等候，朱厚照推开太监，只让皇贵妃搀扶，带着太子和公主登上御辇，渐渐来到午门之内。
稍待片刻，吉时已到，礼乐大作。
“百官入侍！”
“百官入侍！”
“百官入侍！”
由近及远，一声高过一声，文武百官依次入列，整齐站到午门城楼之前。
“藩使入侍！”
这次只有鞑靼蒙古使团，礼部已经刻好金印，皇帝册封鞑靼为蒙古国，册封蒙古大汗为恭顺王。
“升楼！”
皇贵妃、太子和公主，搀扶朱厚照登临午门城楼，这属于严重违制的行为，便是监国太子都必须站在城楼之下。
走上城楼之后，朱厚照突然精神抖擞，轻轻推开妻子儿女。他昂首挺胸，吹着寒冷北风，独自一人走向御座，端坐目视城楼下的文武百官。
天色昏黄，北风愈发凛冽。
朱厚照伸手探向空中，感觉到点点冰凉，几片雪花融化在手心。他缩手端详，脸上露出微笑：“下雪了。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有好收成，可惜苍天不欲让朕再看到。”
“大将朝拜！”
王渊独自上前，越过百官和使节，向皇帝行四拜大礼。
这次立功的武将，都留在边疆镇守，还得防备蒙古偷袭，防备边镇官兵因改革而造反。
军乐队入场，司乐官跪拜高呼：“圣天子在上，请奏凯旋乐！”
朱厚照面带微笑：“准。”
“准奏凯旋乐！”
“准奏凯旋乐！”
太监、侍卫次第大呼，将皇帝的旨意传达到楼下。
军乐响起，威武雄壮。
俄尔乐止，鸿胪寺卿留志淑上前大喊：“宣露布！”
承旨官从城楼跑下，将露布放在桌案上。
兵部尚书王宪上前等候，留志淑喊道：“跪搢笏！”
王宪将笏板插到腰间，跪在案前接受露布。随即，他从文武百官中间，由北向南走到既定位置，与展露布官一起将露布打开。宣告天下：
“鞑靼蒙古右翼诸部，屡次犯边，侵我国土，掠我子民，戮我百姓……今礼部尚书王渊，代天子兴师北伐……收复河套、集宁故地，生擒蒙古副汗，覆灭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右翼蒙古三万户。焚蒙古八白室，获成吉思汗遗物……此功威震天下，慑服草原南北。蒙古大汗投献图册，拜大明天子为父，大明与蒙古国，永世结为父子之国……”
雪，越下越大。
王宪的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传遍每个角落，午门上空飘荡着赫赫武功。
留志淑再喊：“献俘！”
礼乐大作，腾骧四卫的将校，带着俘虏入场就位。
刑部尚书颜颐寿出列，快步来到午门前，跪地奏报：“具兵部尚书王宪言：礼部尚书王渊……以右翼蒙古所献俘虏，敌酋孛儿只斤&#183;格根（俺答汗）等，请付有司！”
朱厚照说：“准。”
乐声再起，包括俺答汗在内，十多个蒙古首领被拖下去砍头。
留志淑喊道：“鞠躬！拜！”
文武百官，随之四拜。
留志淑又喊：“平身，搢笏，舞蹈！”
文武百官将笏板插在腰间，伴随音乐开始跳舞。便是杨廷和，都在毛纪、蒋冕的搀扶下，笑容满面的伸着胳膊腿儿。
留志淑喊道：“跪！山呼万岁！”
“万岁！”
“再山呼！”
“万岁！”
“山呼万万岁！”
“万万岁！”
朱厚照猛地从御座站起，北风吹得玉旒摇摆晃荡，雪花不停落在冕服之上。他听着山呼万岁之声，看着行四拜大礼的文武众臣，脸上不禁浮现出洋洋自得的微笑。
太子朱载堻，此刻站在天子御座旁，被城楼下的恢宏气势所感染，这少年不禁浑身热血上涌。
朱载堻下意识看向父亲，本想说几句赞美之言。却见父亲浑身微微发抖，脸颊浮出不正常的潮红之色，喉咙翻滚似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父皇！”朱载堻连忙搀扶。
皇贵妃和朱璇祯也立即上前，合力扶着朱厚照重新坐下。
良久，朱厚照一口气喘过来，终于能说话了，猛然大呼：“好，众卿平身！”
这喊声非常响亮，城下百官都能听见，齐刷刷抬头看向皇帝。
朱厚照再次站起，趴在女墙之上，朝下面的王渊喊：“二郎，可愿为朕舞刀乎？”
王渊呼喊回应：“请陛下稍待！”
俘虏就斩于午门之外不远，王渊从刽子手那里，要来一把带血的大刀。
文武百官纷纷退于两侧，王渊持刀朝朱厚照抱拳拱手，一刀劈散身前风雪，快若电光的在那舞动起来。
朱厚照哈哈大笑：“取朕火铳来，朕要为二郎助兴！”
侍卫捧来一把火铳，撕开纸壳弹药，填装完毕再躬身递给皇帝。
朱厚照看着城下挥刀的王渊，又看看昏黄的风雪天，举起火铳朝天扣动扳机。
“砰！”
群臣一惊，不再看王渊舞刀，而是抬头望向皇帝。
“咳咳咳……哈哈哈哈……咳咳！”
火药激发出的烟雾，刺激得朱厚照一阵咳嗽。他边咳边笑，自己填装弹药，对着天空又是一枪，随即大喊：“奏乐，奏乐！”
协律郎立即举起麾节，指挥军乐队开始演奏。
“砰砰砰！”
“咳咳咳咳！”
“哈哈哈哈！”
朱厚照已经咳出鲜血，衮服胸襟撒着点点血迹。他如果不乱来，或许还能多活几天，可他似乎就是想死在这午门城楼之上。
枪声不停，王渊舞刀不止。
“噗！”
足足发射十二枪，朱厚照猛地一大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借着火枪后挫力，猛然朝着后方倒下。
“陛下！”
“父皇！”
午门城楼上下，顿时乱作一团，王渊依旧在舞动大刀。
第十二卷 大学士

第575章 明武帝
内阁大臣，六部尚书，六科给事中，都察院与五寺、六军、宗人府主官，全部被皇贵妃招来汇聚一堂。
皇贵妃戴着面纱，拿出一份诏书：“此为陛下遗诏。”
皇权交接，有两份文件最重要，一为皇帝遗诏，二为新皇即位诏。
明代皇帝的遗诏字数不多，大概在200到600字左右，但却字字精炼、不得含糊。内容主要分为八个部分：回忆政绩，检讨缺失，宣告将死，认定嗣君，嘱托嗣君，叮咛大臣，规定丧葬，抚定地方。
遗诏首先请内阁、司礼监、制敕房、礼部和三法司验证，须确认其真伪，再给大臣们宣读。
众臣听完，神色各异。
朱厚照回忆政绩的时候，把自己的文治武功都海吹一遍。同时又承认错误，说他不该宠信宦官佞臣，致使天下沸腾、叛乱四起。告诫太子要吸取教训，叮嘱大臣悉心辅佐新君，特别指出王渊是托孤重臣之一。
还说自己的葬礼，不必搞得太隆重。但陪葬品当中，必须有成吉思汗的遗物，必须陪葬一门火炮、一支火铳、一副千里镜，还得是最新式的产品，不要拿老式玩意儿糊弄。另外，将来皇贵妃去世了，可以送进帝陵与他合葬。
遗诏宣读完毕，朱载堻被请来，众臣行礼叩拜嗣君。
杨廷和主写即位诏书，这玩意儿得尽快公布，昭告天下新君已经确定，防止出现不必要的混乱。
先皇的葬礼，也要以嗣君的名义安排。
第二天，朱厚照的遗诏，朱载堻的即位诏，同时发往全国各地。
但新君不能立即登基，要把先皇的葬礼处理完毕。就算是葬礼结束，还得臣子劝进，三劝三辞，以彰显孝道和仁厚，估计得拖到明年春天。
在登基之前，朱载堻只能算嗣君。
两道诏书发出去后，嗣君诏书立即发到王家。拜王渊为文渊阁大学士，预机务，王渊终于入阁为辅臣。宋灵儿、黄峨的诰命也获提升，而且升得不能再升，直接是正一品夫人。夏婵、香香、绮云三位妾室，全部封为五品宜人。
同时，这次大捷立功的将士，也以嗣君的名义进行封赏。
就拿立下头功的袁达来说，升龙虎将军，拜上护军，封定北侯。
王渊入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理先皇葬礼。
按照先皇遗诏，葬礼不要太隆重，交给礼部照章办理便是，但皇帝的庙号和谥号却得认真讨论。
蒋冕说道：“先皇庙号可为‘武’。”
王琼立即反驳：“不妥！”
皇帝一死，内阁就开始争起来。
王琼属于帝党出身，怎么能容许朱厚照的庙号为“武”？
谥号为“文”、“武”很牛逼，比如汉文帝、汉武帝。
但庙号为“文”、“武”，是非常恶心人的。“文宗”暗指文弱无能，至于“武宗”嘛，只能说明这个皇帝，生前比较喜欢打仗。而喜欢打仗，往往意味着穷兵黩武，多少都含有讥讽之意，明褒暗贬的程度仅次于“神宗”。
很多文官，就是这样看待朱厚照的，在他们心目中，朱厚照确实穷兵黩武。
但为了完美谢幕，杨廷和不想横生枝节，看向王渊说：“若虚有何意见？”
“中。”王渊吐出一个字。
杨廷和、毛纪、蒋冕，尽皆愕然，这评价也太高了。
中宗，中兴之主！
其实，以朱厚照的各种事迹，庙号“宣宗”、“宪宗”最合适。有功有过，但功不可没，可这两个庙号都已经有了，宪宗还是朱厚照的爷爷。
仁宗、圣宗、孝宗、睿宗，这四个庙号都是明君，朱厚照又明显不配认领。
毛纪皱眉道：“先皇若为中宗，置孝宗皇帝于何地？”
蒋冕附和道：“于礼不合。”
既然是中兴之主，那么朱厚照接手的，必然是个烂摊子，前任也应该是个昏君。可朱厚照的老爹，庙号又是“孝宗”，属于最高级别的贤明之君。如此岂非前后矛盾？
毛纪弱弱来一句：“真宗如何？”
蒋冕说道：“我看合适。”
确实挺合适的，玄宗、真宗、理宗、道宗，这四个庙号表示皇帝太复杂，功过难以评价，贤明或昏庸也难以讲清楚。
王渊斩钉截铁道：“中！”
必须是明中宗，国库丰盈，开疆拓土，开创一副中兴盛世。只有如此盖棺论定，才能凸显王渊的臣子功绩，因为大多数事情是他辅佐皇帝做出来的。
虽然，这个皇帝死前几年，还遍地饥馑灾荒，全国叛乱四起。
毛纪还是那句话：“置孝宗皇帝于何地？”
朱厚照若为中兴之主，那他爹必然是昏君，这事儿圆不过去啊。
杨廷和知道王渊的心思，也不愿在这节骨眼儿上争执，提议道：“睿宗如何？”
仁圣孝睿，四大贤君，朱厚照也只能跟“睿”沾边了。
王渊想了想，点头说：“可以。”
王琼说道：“庙号便为睿宗。谥号呢？”
王渊懒得听他们争论，直接说道：“武帝，其他你们自己加！”
杨廷和欣然同意，他已经想通了，不管朱厚照如何荒唐，反正可劲儿的吹捧便是。皇帝评价越高，他这首辅评价自然越高，青史之上可为他的贤相加分。
众人讨论好半天，终于定下庙号和谥号。
朱厚照，明睿宗，承天隆道英肃刚明昭德显功弘文思孝武皇帝。
中间一长串都是虚辞，真正的关键是“睿”和“武”。一般叫做“明睿宗”，如果按照汉代的称法，也可以唤作“明武帝”。
王渊不仅把嘉靖的皇帝给弄没了，还把嘉靖他爹的庙号“明睿宗”也抢了。
一个啥事儿没干的藩王，只因为儿子做了皇帝，就能追赠庙号“明睿宗”，那荒诞放浪的朱厚照为什么不可以？
嗣君还未登基，皇后和皇贵妃，暂时不能升级做太后。
朱厚照的庙号和谥号商定之后，皇贵妃和朱载堻都很满意，给内阁诸臣各赏银一两。
接着，朱厚照停灵七天，嗣君朱载堻率百官扶灵出殡，送去早就修好的康陵入葬。皇帝陵墓名称没啥说法，明清两代，皇陵皆用单字美称，文官不会跟皇帝在棺材板上计较。
明代皇帝驾崩，各种礼仪都已简化，遗体基本放七天就下葬，嗣君也不用守孝三年。
当然，三天还是得有，至少要做做样子嘛。
之后三请三辞，抢在新年元旦之前登基，朱载堻登基那天都已经腊月二十六了。
次年，改元绍丰。
这年号没有别的意思，正德在位二十五年，几乎年年都有自然灾害，百姓生活苦不堪言。谁知朱厚照驾崩之年，也是新君即位之年，居然风调雨顺，大臣们希望能一直风调雨顺、国泰民丰下去。
于是，杨廷和建议改元“顺丰”。
王渊：“？？？？？？？？”
在王渊的强烈要求下，年号改元“绍丰”，即“延续丰顺”之意。

第576章 就怕皇帝太有心
朱载堻登基之后，拜嫡母夏氏，为母后皇太后，徽号恭安；拜生母顾氏，为圣母皇太后，徽号慈安。
绍丰元年正月底，朱载堻穿着孝服大开经筵，勤政好学，众臣欣慰。
二月三日，朱载堻临朝问政。
还有四个月才满十五岁的皇帝，端坐于奉天殿，身上依旧穿着孝服，这孝服要穿足足三月。
礼部掌印左侍郎严嵩，当场宣读新君诏书，赏赐群臣、将士银两，以彰显皇帝恩德。这种赏赐，主要针对京官和边卒，无非是用银子来收买人心。
接着，吏部尚书廖纪，宣布朝廷官员调动。
内阁大臣，按殿阁名称排名，依次为：杨廷和、蒋冕、毛纪、王琼、王渊。
翰林学士兼掌制敕房：汪俊（杨党）。
吏部尚书：廖纪；左侍郎：何瑭（王党）
兵部尚书：王宪；左侍郎：凌相（王党）
户部尚书：汪鋐；左侍郎：湛若水（王党）；仓场侍郎：田秋（王党）
礼部尚书：严嵩（王党）；左侍郎：罗钦顺
刑部尚书：颜颐寿（杨党）；左侍郎：梁材（杨党）
工部尚书：赵璜（王党），左侍郎：宋沧（杨党）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承勋（王党）；右都御史：陈雍（王党）
文武百官听完这些任命，全都心中了然，王二郎已经权势滔天！
杨廷和的势力，被架空在内阁、翰林院和制敕房，六部只能掌握一个刑部。别看工部左侍郎宋沧属于杨党，可实际上呢，却是被王渊一路提拔的，只因这人德才兼备愿意做事。
吏科都给事中夏言，突然越众而出：“臣弹劾司礼监掌印王敞、秉笔太监张聪，此二人狼狈为奸，隔绝内外奏章，致使陛下言路不畅！”
夏言自从投靠王渊之后，很快就升为都给事中，这是代表王渊对准司礼监发难。
“臣亦弹劾王敞和张聪，二人曾逼迫、收受蒙古使节贿赂，僭越批复蒙古称臣之拟票！”
“臣弹劾张聪之兄沈巍，鱼肉京郊百姓，霸占良田无数！”
“臣弹劾王敞之侄王禄，因争抢西山煤矿，纵家奴杖杀矿工八人。”
“臣弹劾……”
开始了，开始了。
夏言只是开个头，不管是杨党还是王党，又或者是中间派，纷纷对准司礼监的两位太监开火。
朱载堻本来也不爽这两人，但面对汹涌的舆情，还是显得有些无措。
从小跟朱载堻长大的伴当，都是朱厚照精心挑选的。虽然品行都还不错，但年龄最大者，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若把王敞、张聪这些太监撸掉，朱载堻都不知该让谁顶上……或许，可以回去问圣母皇太后（先皇贵妃）。
朱载堻说道：“东厂、锦衣卫，会同三法司联手查案。”
“陛下圣明！”群臣大呼。
朱载堻又说：“司礼监掌印人选，由圣母皇太后决定。至于秉笔太监，今后额定为九人，秉笔不得兼任提督！”
百官皆惊，随即大呼圣明。
秉笔太监这玩意儿，以前虽没有正式名称，但早在正统年间，就已经有秉笔太监出现。因为内阁票拟数量太多，皇帝一个人玩不转，至少得有将近十个太监帮忙批红。
如果只是帮忙批红，那相当于内廷秘书，这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的问题在于，首席秉笔太监，同时还提督东厂、诏狱，其余秉笔太监也在提督各种机构。说得直白一些，即让秘书获得了实权。
正是有了这些实权，搞得首席秉笔越来越厉害，最后甚至凌驾于司礼监掌印之上。
朱载堻又说：“内廷十二监，各司其职，掌印太监不得兼任！九大秉笔太监，归属司礼监管辖，但独立于司礼监掌印之外！”
群臣都傻了，王渊、杨廷和也愣了，他们都还没来得及改革呢，刚即位的小皇帝就自己在改了。
而且是想当然的改革，朱载堻自以为可行，但真正实践起来，批红大权还是被司礼监掌印控制。倒是掌印不得兼任，这个还算不错，就拿张永来说，曾经一人兼掌数监大印。
只不过嘛，朱载堻还是太嫩了，他只看到太监的坏处，没有看到太监真正的作用！
司礼监拥有一半相权，内阁拥有一半相权，皇帝居中加以制衡，这才是明代皇帝们的用意所在。
甚至，后来秉笔太监独揽大权，也多半是皇帝故意而为之。
因为自张居正之后，六科被内阁吞掉，内阁在外朝没了制约。既然内阁权威提升，那么司礼监的权威，就必须跟着提升，否则就难以制衡内阁。
崇祯皇帝就玩崩了，先弄掉太监，再砸翻内阁。
当时，内阁成员被攻击为“奸辅”，全部辞职滚蛋，全部换上新人。崇祯又对大臣没啥了解，于是庭推出十个阁臣候选人，皇帝用占卜抽签的方式选定四人。群臣又说四位阁臣太少，崇祯又抽签选用两个，六大阁臣都曾反对魏忠贤。
这一系列举动，在政治上堪称幼稚可笑。
崇祯朝的第一届内阁，可称为“反魏内阁”，阁员质量参差不齐。问题是，魏忠贤已经倒台了，“反魏内阁”选出来有啥用？
这些阁臣唯一的共性，就是反对魏忠贤，魏忠贤已死，他们便再无共性。再加上崇祯打压太监势力，阁臣们不但没有共性，就连共同的新敌人都没了，那就只剩疯狂内耗内斗，从而给整个崇祯朝的政局奠定了基调。
内阁斗到崇祯晚期，皇帝觉得这些老臣没屁用，整天只知道吵来吵去弹劾甩锅。于是，崇祯不再搞廷推，让官员考试竞聘内阁，倒是考出几个贤臣，但更多的却是嘴上放炮之辈！
这是必然出现的情况，考试无非策论和面试，牛逼吹得越响亮，自然越能得到崇祯的认可。真正有本事的大臣，文章反而更老沉稳妥，不会胡乱吹牛逼放炮。
因此，崇祯越贤明、越勤政，明末局势就糜烂得越快，他把整个中枢搞得一塌糊涂！
此时的朱载堻，就有些少年崇祯的味道，痛恨太监且励精图治。若没有杨廷和、王渊引导，都不知会搞成什么样子，皇帝太想治理天下也让人头疼。
再说清末的光绪，同样有崇祯味道。慈禧当时是真的还政了，至少在维新变法期间，慈禧并没有插手阻拦。可康有为实在太能折腾，把守旧派和洋务派全部得罪，除了维新派在座的都是垃圾。甚至想聘请伊藤博文当宰相，搞什么中日并邦，吓得慈禧太后连忙出来踩刹车。
此时此刻，杨廷和与王渊对视一眼，都明白彼此之间绝不能斗，必须好生引导这个小皇帝才行。
弹劾太监，只是拉开序幕。
紧接着，杨党开始疯狂上疏，请求裁撤锦衣卫和东厂。不是说直接废掉厂卫，而是清理冗余，把那些吃闲饭的赶走。
王渊突然站出来，请求皇帝定下规矩，文官子嗣不得荫封锦衣卫，封出去的全部都要收回来——这事儿杨廷和不敢做，因为会得罪文官，王渊不介意当恶人。
这一波清理，在锦衣卫和东厂吃闲饭的，直接清查出一万多人。按照王渊给官员加俸后的标准，每年可为朝廷节省40多万石的工资开支！
朱厚照留下的烂摊子很多，这才刚开始收拾呢。

第577章 贤相与盛世？
文渊阁。
王渊斩钉截铁道：“豹房新军，不得裁撤！”
毛纪问道：“豹房之军，本就不合规制，难道一直摆在那里？”
王渊说道：“豹房新军乃天下精锐，可改而不可裁。其一，籍贯仍旧在边镇者，改为京卫军籍；其二，可裁撤豹房中军营（皆由太监组成），军中太监由陛下发配；其三，豹房新军不得在内校场操练，当全部移往城外军营。”
“就依若虚所言。”杨廷和对此表示赞同。
这个时空的豹房新军，可跟历史上不一样，全都是装备精良、久经沙场的劲卒，也就中军营那几千太监兵是样子货。
杨廷和若敢执意裁撤，恐怕最后难以收场，因为还有一万多人留在边镇，防止蒙古入寇和边疆叛乱呢。
让毛纪提出裁撤豹房军队，纯属漫天要价，是为了落地还钱。
杨廷和说：“南北两京，冗余京卫、旗军、勇士、力士、军匠，必须全部裁撤掉！”
这些冗兵冗将，一半是历朝积弊，一半得朱厚照负责。
因为王渊的出现，大明多打了许多胜仗。而每次遇到大捷，朱厚照宠幸近臣的亲友，以及送钱跑关系的奸妄，就会滥领功赏被提拔为将校，全部挂靠在南北两京卫所当中。另外，两京因为出现大量武官，这些武官又役使军士，把大量无籍游民转为军役分子。
王渊想了想说：“豹房勇士当中，多有骁勇之辈，拣选之后补入新军。其余无籍将校、军士，杨阁老便随意安排吧。”
这一次裁撤，估计在十万人以上，每年可节省开支160万石以上，加上裁撤厂卫就是节省200多万石。
杨廷和又说：“裁撤皇庄、皇店，还需若虚相助。”
王渊说道：“陛下贤明，自会答应。”
皇庄是皇室成员的农庄，又称“宫庄”。皇店是皇室私设的收税机构，不属于正常税收系统，严重扰乱了市场商业秩序，不但巨富大贾苦不堪言，就连勉强糊口的小商贩都难以为继。
这两个玩意儿，虽然早已出现，却是在弘治朝愈演愈烈的。
皇庄与皇店，皆委派太监管理，不但养了大量吃闲饭的太监，而且这些太监还暗中盘剥贪污。更严重的是，太监打着皇室旗号，私自霸占百姓土地，抢夺正常税收机构的商税，导致底层百姓困苦、国家税收减少，弄来钱粮却进了太监们的腰包。
据统计，仅在京畿地区，弘治朝就有皇庄1.28万顷，正德九年猛增至3.75万顷，如今可能已经超过4万顷，也即京畿的皇室田庄超过400万亩。
若再加上太监假托皇庄私占的土地，至少也在500万亩以上，而且这还只是京畿地区！
此事，王渊不想插手，让杨廷和慢慢搞去。
第一，裁撤皇庄皇店，朱载堻就算再贤明，心里多少也有些不高兴。其二，杨党官员裁撤皇庄之时，必然趁机中饱私囊，王渊今后能够以此切入，干翻一批不听话的杨党，彻底掌握对朝廷的控制权。
当然，王渊派系的官员，肯定也要参与其中。
毕竟工程量太大，只靠杨廷和来搞，不知得弄到猴年马月去。杨党为主，王党为辅，清理皇庄皇店，王党趁机搜罗杨党中饱私囊的证据。
若有互相勾结、狼狈为奸者，就算是王党自己人，王渊也会毫不手软的秋后算账！
投靠王渊的夏言，转任顺天府巡按御史，专门负责全程监督此事。
历史上的夏言喜欢兼并土地？
呵呵，至少在京畿地区，夏言必须做清官，半亩田他都不敢贪污！
清理厂卫、清理冗兵、清理皇庄皇店的同时，杨廷和还在主持对太监的清理。正德年间，取佛、买办、制造、烧造……等差事的太监，还有腹里、地方、边镇、钞关、海关的太监，不符合祖制的，超过法定数额的，全部予以召回，接到诏书必须立即回京。
担任镇守、副总兵的太监，不得再干预地方事务，若有违抗者予以法办！
另外，还有不经吏部同意，由皇帝直接任命的传奉官，同样全部被裁撤掉。这不是正德朝独有现象，从朱厚照的爷爷开始，传奉官数量就一直增加，到了朱厚照手里直接翻倍，这些传奉官论罪皆可杀，没一个敢说自己是清白的。
整个朝廷都运转起来，官员们忙得昏天暗地，包括太监在内，总共裁撤超过二十万人！
也来不及详细审理，除了吃闲饭的，但凡拥有职务者，就必定有犯罪行为。太监全部扔去遵化挖矿，冗余无籍军士移民实边。南京那边由于路途遥远，也不用去北方实边了，一部分运往殷州，一部分运往南洋，一部分运往印度。
同时，恶名昭著又无靠山的勋贵，也被各种抄家法办。朱厚照的两个舅舅，被抄没大量田产和店铺，并剥夺他们的侯爵，只剩少数财产让他们留用——毕竟太皇太后还没死，多少得给皇室留点面子。
如此执行三月，国库丰盈，赋税增加，百姓安定，海晏河清，一派盛世富足之景象。
国库银钱，可供十年开销！
朱载堻这皇帝当得很幸福，有王渊、杨廷和操办政务，他垂拱而治便可，而且干啥都不缺钱。
唯独，粮食有点缺。
土豆已经引进了，加上红薯和玉米，新作物种植面积不断扩大，但也扛不住那连年灾害。
杨廷和搞改革创收不行，但消解冗员搞节流挺厉害，只可惜不敢对真正的权贵下手。比如那些国公们，同样罪恶滔天，杨廷和却选择视而不见。
清流官员开始吹捧起来，写诗作赋、编词唱曲，把杨廷和奉为一代贤相，甚至有人在吹嘘什么“绍丰盛世”。
渐渐的，一些改革派官员，都觉得不用再改革了。
边疆安定，奸佞伏法，阉宦低头，国库银钱多得用不完，那还要瞎折腾干啥？
只要继续保持现状，就必定是一个盛世！
甚至有激进派，叫嚣着收复交趾布政司，把（豹房）新军精锐拖去南边打仗，大明故土不能一直落到安南蛮子手中。
而且很有意思，这些新涌现出的激进派，以前有许多都是厌恶战事的守旧派。他们思想的剧烈转变，一是来自朝堂稳定，一是来自国库丰盈，一是来自历次大捷，整个文官集团的心气儿都不一样了。
传统文臣，就算只知吟诗唱词，但谁还没想过开疆拓土，辅佐君王达成万世景仰的文治武功？
王渊非常无语的发现，他以前搞那么许多事情，竟然大大增加了改革阻力！
穷则思变，富强之时谁愿改革？

第578章 大Boss王渊
“臣劾武定侯郭勋，总督两广期间，无故杖杀指挥、千户四人，贪污银钱数万两，平息龚福全叛乱时杀良冒功。又结交白莲教妖人，侵占京郊良田，役使军士修缮自家宅院。于西山盗挖煤矿，役使军户、流民为矿工……”
朝堂之上，右都御史姚镆声震屋顶，历数武定侯郭勋的累累罪行。
一般而言，右都御史定额一人，但经常会有两人以上担任，如今陈雍和姚镆皆为右都御史。
杨廷和惩治勋贵及太监，总有无数漏网之鱼，郭勋就是那一条最大的鱼。
历史爱好者们，知道武定侯郭勋，多半源于李福达妖人案。但他有更让人熟悉的东西，“地坛”就是郭勋负责督建的，那玩意儿是为了修来支持大礼议。
既然没有嘉靖，那就没有地坛。
后世的“天坛”，如今叫做“天地坛”，天与地合在一起进行祭祀。
历史上的郭勋，嘉靖朝会时排在武臣第一。因为是他迎接嘉靖进京，是他支持嘉靖大礼议，也是他支持张璁、桂萼改革，最后终究被夏言给搞翻了。同样是这个人，正德在位时结交江彬，同时大量结交文臣，诗词歌赋、书法音乐、兵法术数，样样精通。
而在这个时空，郭勋直接加入物理学院，顺利成为物理学社成员，还是个小有名气的数学家。
说白了，郭勋就是一个才华横溢、左右逢源，还比较会打仗的勋贵武将。
这种人，杨廷和不会出手清查，王渊更懒得查自己的物理学社成员。
但是，姚镆跳出来了！
姚镆、梁材，在院部大佬当中，并列为天下闻名的清官，姚镆出手弹劾的分量可不一般。
朱载堻问道：“武定侯可要自辩？”
郭勋不慌不忙的出列：“臣在两广做总兵时，确实杖杀了几个军将，那是因为他们不遵军法……”
姚镆立即反驳：“又非行军打仗，便是要执行军法，也不该总兵来动用私刑，此举乃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郭勋沉着道：“说我在两广贪污数万银钱，还杀良冒功，姚先生请拿出证据来，捕风捉影的事情我可不怕。还有那白莲教妖人，确实是我疏忽了，但我事前又不知情，而且此案已结，妖人已经伏法，姚先生为何又翻出来？其他乱七八糟的罪责，我都不承认，且让三法司联合查案！”
郭勋当然不怕，杨廷和大肆清查时，虽然没有波及到他，他却未雨绸缪，悄悄抹去了人证和物证。
朱载堻问王渊：“王先生有何意见？”
王渊回答道：“臣不知详情。”
朱载堻又问杨廷和：“杨阁老呢？”
杨廷和说道：“臣也不知详情，或可让三法司联合审查。”
朱载堻笑道：“那便让三法司去查。”
“如此甚好，臣也想要一个清白。”郭勋若无其事回到班次，狠狠瞪了姚镆一眼。
谁知，姚镆又说：“臣总督两广之时，广东提学道魏校，无故抄没寺观庙田数千亩，尽入方献夫、霍韬诸人之家。臣得知以后，立即勒令其归还寺田，又上疏弹劾却无下文。今请调查方、霍两家，必有贪赃枉法之事！”
朝堂死寂，无人说话。
王渊不由看向杨廷和，意思是说：这人你指使的？
杨廷和微微摇头，表示：跟我没关系。
姚镆今天一口气弹劾三人，其中郭勋是物理学社成员，方献夫、霍韬皆为心学弟子，而且方献夫还跟王阳明亦师亦友。
明摆着对准王渊开火啊！
礼部右侍郎方献夫出列，举着笏板不慌不忙，说道：“广东提学使，确曾查抄寺观庙田数千亩，也确曾由臣与渭先（霍韬）经手。但是那些庙田，皆为和尚道士抢夺民田而来，臣等欲抄庙田分与无地流民。谁知还未分田，当时的两广姚总督，就强行把寺田给收走了。此事确实违法，臣请辞。”
礼部郎中霍韬也站出来：“臣亦请辞。”
今天这档子事儿，没在内阁讨论过，朱载堻有些懵逼。他不由看向王渊，但王渊避嫌不说话，复又看向杨廷和，杨廷和事不关己更懒得说话。
朱载堻听过姚镆的清官之名，此刻见他敢得罪王渊，心中不免有几分赞赏，觉得敢仗义执言的肯定是难得谏臣。
“咳咳！”
朱载堻清了清嗓子，第一次不依靠内阁，自己处理朝政：“方侍郎、霍郎中素有清名，虽于法不合，却于情可谅。二位不必请辞，但违法亦当惩，罚俸三月可也。”
“陛下圣明！”群臣高呼。
姚镆也手持笏板回到班次，不再继续撕咬纠缠，似乎今天啥事儿都没发生过。
王渊顿时了然，明白姚镆的想法。
无非文官集团的敌人已败，文官自己开始闹起来了。
杨廷和的身体非常糟糕，眼看着就要致仕，蒋冕、毛纪都不足以作为杨党扛旗之人。而且，杨廷和因为跟王渊妥协，侵害了许多杨党的利益，杨党内部早已经分崩离析。
再加上国家富强，官员们的改革欲望大大降低，许多中间派甚至王党之人，都不想跟着王渊搞改革横生枝节。
还有就是，杨党、王党之外，许多郁郁不得志者，也对前途感到迷茫。
姚镆这个时候跳出来，是想接手以上那些官员，结成一股新的政治力量。他公开跟王渊唱反调，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自有“志同道合”者与之接触。
同时，也是因为朱载堻，表现得像个明君，并非啥事都听王渊的话，姚镆这才敢站出来——他想当帝党！
甚至，以前的帝党汪鋐，也可能向姚镆靠拢，两人联合成为帝党新领袖。
朱载堻搞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单纯觉得姚镆敢于直谏、敢于得罪王渊，一下子对其心生好感。这并不是说，朱载堻就已经反感王渊，他之所以认同姚镆，纯粹是皇帝对贤臣、清官的赞许。
户部尚书汪鋐，表情古怪的看向姚镆。
汪鋐是最纯粹的帝党，朱厚照一死，他哪边都挨不着，正在思考是否投到王渊麾下。结果姚镆突然冒出来，这让汪鋐有了另一种选择，但这种选择又必然得罪王渊。
王渊叹了一口气，他不想当权臣，但似乎必须当了。
反对改革的官员，今后必然聚集在姚镆身边，形成一股并不强大但非常恶心的政治势力。让他们干事或许不成，但坏事却非常顺手，在地方阻挠改革更是让人头疼。
毕竟，想要真正改革，就必须向士绅开刀，士绅们不会坐以待毙。
甚至有些家伙，还会扛着红旗反红旗，把王渊制定的惠民改革方案，故意扭曲执行成惨民害民的暴政，如此就能从根子破坏阻挠改革。
杨廷和觑了姚镆一眼，又看了王渊一眼，似乎在说：“你们好自为之吧，等我退休以后慢慢玩，老夫就眼不见为净了。”
这就是没了太监、勋贵、武将拉仇恨的坏处，王渊无法再慢慢发育，他现在就是最大的Boss。

第579章 理念分歧
姚宅。
盛应期被请进门，张口就责怪姚镆：“英之，你糊涂啊！”
姚镆笑道：“得罪权臣便是糊涂？思征兄（盛应期）比我刚正，为何还怕了那王二郎？”
“我不是怕他，我是敬他能任事，”盛应期说道，“先皇驾崩，杨阁老一扫弊政，王若虚配合有度，内阁如此和睦，乃天下大治之象，你又为何要横起波澜？”
姚镆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思征兄，我可贪财？”
盛应期说：“英之清廉，天下皆知。”
姚镆又问：“我可怕死？”
盛应期说：“蒙古犯边，英之亲自率军夜袭，自不是什么怕死之人。”
姚镆再问：“我可贪图权势？”
盛应期说：“英之更非贪图权势之辈。”
姚镆说道：“我不贪财、不怕死、不恋权，为何要自讨苦吃招惹王若虚？”
“英之反对改革？”盛应期皱眉问。
姚镆说道：“如今北患已除，内乱又平，天下疲敝，自当休养生息。可王若虚想干什么？只待杨阁老致仕，满朝皆为王党，必然大行改革之事。有些东西，确实该改，不改不行，但切不可操之过急。就说去年改革税制，好多地方搞得一塌糊涂，贪官污吏趁机鱼肉盘剥，升斗小民反而愈发穷困。如此改革，还不如不改！”
盛应期却是支持改革的，他说：“挖去腐肉，难免损伤好肉，一时之痛而已。”
“我就怕改起来收不住，致使天下大乱，葬送了如今的太平盛世！”姚镆痛心疾首道，“再说那王若虚，满朝皆其党羽，他日必为权臣！陛下年幼，我等此时若不奋起，再过几年就没人敢有异言，此非国家幸事也！还有，观王若虚以往之言行，似要振兴商贾。商不可废，但若商贾大兴，必然世风日下，世人皆言利而不言义。我是浙江人，浙江已有无数小民，被那棉花棉布搞得家破人亡！”
盛应期说：“确实需要抑商，否则仁义不存。”
姚镆抓住盛应期的手：“思征兄，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盛应期摇头道：“我赞同抑商，但也赞同变法。我谁也不帮，只为匡扶正道。”
姚镆无语。
盛应期的曾曾祖父，是朱棣的御医盛寅。
此人的第一个职务，就是管理漕运闸口，铁面无私又杀伐果断。当时，太监李广的家人贩卖私盐，运到闸口过不去，怎么威逼利诱都没法，船只更是被堵在河中进退不得，只能将私盐全部倒入运河来脱罪。因为这件事，盛应期被太监构陷罪名，竟被贬去云南做驿丞。
后来复官做到按察佥事，云南武定土知府病死，妻子违规治理武定府，儿子更是操控土匪劫掠州县。盛应期得知此事，独自驱车前往武定府，立即把这两人制服，又请朝廷安排新的土知府。这两人买通云南镇守太监，再次搞风搞雨。盛应期随即联合御史张璞、按察副使晁必登，想要惩治云南镇守太监梁裕，被这太监反咬一口。三人皆被下狱，张璞更是被活活打死。
数年之后，盛应期再次复官，多次平息地方叛乱。
陈雍奉王渊之命，在江西搞清田改革，被排挤离开之后，盛应期便继任江西巡抚。他知道陈雍的改革，闹出了许多乱子，也不免在执行过程中，有贪官污吏趁机作恶，但整体上他非常赞同这种改革。在盛应期巡抚江西期间，再无民乱，而且连续三年大丰收。
接着又总督两广，广西叛乱闹那么大，真正引爆这颗炸雷的，便是盛应期和姚镆。
盛应期首先发现土司岑猛图谋不轨，因此做了大量防备措施。但他任期很快到了，换姚镆去总督两广，姚镆利用盛应期的布置，抢先发难弄死了岑猛父子，并在广西改土归流。
正因为改土归流，侵犯到其他土司利益，叛乱才再次爆发，越搞越大，搞得姚镆不能镇压。
盛应期很刚，姚镆也很刚，前者赞同变法改革，后者推崇改土归流，而且两人都很会打仗，都不贪财不怕死，按理说应该跟王渊志同道合才对。
可惜，姚镆的治国理念，与王渊有非常严重的分歧！
反对王安石改革的司马光是坏蛋吗？
……
盛应期离开姚家之后，第二天又去拜见王渊。
盛应期和姚镆，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这事儿朝廷谁都知道。王渊笑问：“盛侍郎是因姚御史之事而来？”
“非也，”盛应期说，“吾知王相欲变法，而变法首要清田。简庵先生（陈雍）清田于江西，虽然成效卓著，但亦有许多疏漏。在下继任江西巡抚之时，告状喊冤者众多，实良政为贪官污吏所乘也。”
王渊立即正色道：“盛侍郎请讲。”
盛应期说道：“无论是督抚或布政司清田，终究要靠州县长官来执行，州县长官又必须派吏员丈量。清田能否成功，全看州县主官和吏员，而坏事的也往往是这些人。清田扰民，并非虚言，且随处可见。”
王渊说道：“详细讲来。”
盛应期说道：
“其一，州县主官，敷衍了事。不派人丈量土地，只照旧有鱼鳞册，随意誊抄涂改，只做少许变动。这种做法，危害最轻。”
“其二，缩弓取盈。士绅豪右之田用大弓（尺），一亩丈量出来只有半亩。小民百姓之田用小弓，半亩丈量出来足有一亩。如此，良政变成暴政，清田变成扰民。”
“其三，冒功请赏。一些官员为了讨好上司，全用小弓丈量土地，如此就能增加无数田亩，也能增加无数赋税，此亦变良政为暴政也。”
“其四，吏员欺上瞒下，吃拿卡要。不给清田吏员送银子，就下田变上田；给清田吏员送银子，就上田变下田。小民之下田，往往成上田，按上田定额征收赋役，此亦残民暴政也！”
这些问题，不止盛应期知道，桂萼、常伦等改革派，在地方清田时也遇到过。但为了加速清田，不打击官吏积极性，很多时候视而不见，只抓典型惩治一批做得太过分的。
都是执行问题，州县主官再清廉，也得靠吏员丈量土地，吏员怎么可能不玩花活？
别说明朝，就是放在数百年后，基层官吏也别想个个老实。
王渊问道：“盛侍郎认为应当如何杜绝此类事件？”
“无法杜绝，只能尽量约束。”盛应期说。
王渊又问：“如何约束？”
盛应期道：“整顿吏员，严格祖制！”
王渊笑了笑，他还以为遇到大才，没料到还是老调子，不过能这样想也算难得了。
以明代的通讯速度，吏员根本无法治理，就算你让秀才做吏员，秀才就老老实实不贪污？就算允许吏员升官，吏员就个个有追求？该贪的还是会贪！
朱元璋能够快速完成清田，是因为当时有大量荒地，只要登记造册耕种，农民就能得到相关土地，并且头几年的赋税还很轻。如此，士绅与农民，自然争相清田造册，可如今土地兼并严重，想完成清田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张居正改革，清田过程中也是一堆问题，并且成为政敌攻击张居正的证据。
恢复祖制也效果不大，什么吏员任期三年就得轮换。
人家三年期满，父亲让儿子接手，等儿子干满三年，再把位子还给父亲，左手倒右手还不是一样？
当然，作为中央决策者，就算是形式主义也得搞，否则就会没有底线到形式都懒得做了。
清田的事情暂时不急，等杨廷和滚蛋之后再说，但现在可以开始整顿吏员。
明代吏员也有品级，但只规定了文吏，有一品到五品之分。王渊打算把皂吏也纳入规范，也制定一品到五品，并提高他们的俸禄。同时，严禁吏员打白工！
那些打白工的吏员，全都是自愿的，无非不领工资，转而寻求灰色收入，官员为了省事也暗中默许。
如何给吏员定级，王渊打算找王琼商议。
王琼是三榜进士爬起来的，对小吏的事情门儿清，不像王渊长期脱离基层。
王渊还准备了一个大杀器，即在清田之前，宣布吏员最高可升知县。只要清田清得好，在御史查证无误之后，就让他们转升八品或九品官，给天下吏员一个奔头。这必然涌现出一批敢于清田的“良吏”，为了自身前程，不惜得罪当地士绅。
当然，升官时需严格审查，防止吏员急躁冒功，胡乱清丈搞得民怨沸腾。
王渊跟王琼，还没就吏员定级问题，商议出一个确切结果，张璁就来汇报：“王相，再过半月，京蓟铁路便能修通。”

第580章 排除异己
京蓟铁路，地势平坦且距离较短，之所以耗时两年多，是因为沿途跨越了几条河流。
虽然都是小河，但修铁路也够呛，必须先把桥给修结实了。
竣工这天，小皇帝被请来观礼，文武大臣也来了许多，另有无数百姓自发前来看热闹。
始发站设在北京城外东北边，今后还会修一条铁路，连接到北京西山那边。西山不但有煤矿，还有石灰矿，可以烧制水泥，煤矿和水泥通过铁路直接就能到京城。
杨廷和今天没来，他的身体愈发衰弱，甚至都不去内阁了，现在内阁主要由王渊说了算。
只待各项清查工作完毕，杨廷和就会请求致仕，估计还要再等两三个月。
众人稀奇的看着两辆火车，经过两年来的不断改良，如今稍微性能提高了些。但拉货能力依旧只有8吨左右，毕竟还有自重和煤炭重量，每次出发都得带上足够的煤炭。
也即是说，一辆火车的运力，一次只能拉100多人，且满载时速还不到15公里，也就比自行车的速度快一点。
王渊笑问：“陛下要不要亲自试车？”
朱载堻说：“且试试。”
于是，王渊带着小皇帝，身后又跟着一帮大臣，成群结队的爬进车厢。
张璁说道：“陛下，请下令发车。”
朱载堻拍着木制车厢板，说道：“发车吧。”
张璁对火车司机大喊：“发车！”
工人开始往锅炉里铲煤，烟囱里喷出大股黑烟，火车轮子就那么缓缓转动起来。
“轰轰轰！”
速度非常慢，但终究开动了，朱载堻和文武官员都感觉很稀奇，就是偶尔飘来的黑烟让人很不舒服。
朱载堻问道：“不能拉更多，跑更快吗？”
王渊回答道：“还在继续改良。”
大明的铁路和火车，比历史上的英国起点更高。
英国由于缺乏钢铁，初期铁路用木轨。由于木轨损耗太快，渐渐又在木轨外边包铁皮，但还是难以承受太大重量，因此刚开始的几十年，火车载货量一直都提不上去。
哪像大明财大气粗，一上手就是铁轨。
君臣兜了一阵风，火车退回始发点。
两百多号太监，被押上两辆火车。
这些太监，大多来自皇庄，因各种罪名被杨廷和查处，现在全扔去遵化大山里烧炭或挖矿。火车把获罪太监运去蓟州城，再从蓟州运送钢铁回来，如此来回运输避免空车，暂时还不搞商业运营。
接下来，同时开工两条铁路，距离都挺短的。
一条京郊铁路，连通京城和西山，也就几十里而已，主要运送煤炭和水泥。
一条京津铁路，连接北京和天津，大约有两百里路，有任务时转运漕粮，没有任务时运输旅客和商品。这一段的漕工、漕兵，留下一部分做护路工，剩下的全都转为民户。
火车渐渐消失于野外，君臣皆回城上班。
朱载堻非常勤政，今日没有早朝，他却主动召开午朝，想要熟悉各种朝政。
午朝并不正式，也就阁部和都察院官员参加，有时也会召集六军都督府议事。
左都御史李承勋说：“南直隶巡抚，弹劾南京户部尚书边贡。言边贡嗜酒怠政，一个月只有两三天视事。南京户部，较南京其他五部，案牍工作都更繁重，全被边贡委托给左侍郎办理。请责罚边贡，以示惩戒。”
朱载堻皱眉道：“一个月只有两三天办事，那还留着他做什么？趁早罢官回乡！”
蒋冕提醒说：“陛下，边廷实（边贡）名望颇大，位列‘弘治四杰’，又位列‘复古七子’（前七子）。令其致仕可以，切莫罢官。”
朱载堻立即说：“那便令其致仕，朝廷不养闲人！”
边贡年轻时候满怀抱负，而且性情刚直且清廉，否则也不会列入“弘治四杰”。可惜这人挺倒霉，被刘瑾扔去地方为官。刘瑾死后，王阳明等人都复官了，边贡却因为父亲去世，只能回家丁忧三年。
好不容易熬过三年，杨廷和独揽朝政，对复古派没啥好感。边贡还是无法回京，只能去做地方官，这个时候他还比较勤政，为官也非常清明能干。
后来梁储上位，边贡眼见能够高升，突然母亲又死了，再次回家守孝三年。从此，一直被晾在南京吃闲饭，整天饮酒作乐，写许多忧国忧民的文章，偶尔提拔几个文采斐然的年轻人。
只能说，边贡的爹妈，都死得很不是时候。
朱载堻又说：“边贡致仕，南京户部尚书空缺，诸卿可以推荐人选。”
王渊突然说：“臣以为，右都御史姚镆，才德兼备，清廉刚正，可为南京户部尚书。”
开始了！
姚镆大怒：“王相公，你这是在排除异己吗？”
王渊一脸无辜：“我这是在举荐姚公啊。”
王琼附和得很快：“臣也认为姚御史很合适。”
蒋冕闭眼不说话，他打算跟着杨廷和一起辞职，懒得管下一届领导班子的破事。
毛纪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他现在不敢得罪王渊。
兵部尚书王宪说：“臣附议。”
礼部尚书严嵩说：“臣附议。”
工部尚书赵璜说：“臣附议。”
左都御史李承勋说：“臣附议。”
刑部尚书颜颐寿不敢说话，他是杨廷和的人，但也是主张清田的，曾经自己跑去陕西清理过军田。
眼见午朝里面的一大半人，都同意把自己扔去南京，姚镆怒而呵斥：“满朝皆王党，社稷危矣！”
朱载堻瞬间有些懵逼，他就兴起开午朝而已，咋就把一个右都御史挤去南京当尚书了呢？
朱载堻非常崇拜和信任王渊，但作为皇帝，难免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此刻被人要挟了。
可如此多的重臣附议，朱载堻又难以反对，只能说道：“那就让姚爱卿调任南京户部尚书，嗯……再升姚侍讲（姚涞）为侍讲学士，充经筵官。”
姚涞是状元，也是姚镆的儿子，还是朱载堻的东宫侍班成员。
朱载堻虽然还很稚嫩，但每天都在变得成熟。给姚涞升官，是在安抚姚镆，也是在隐隐表达自己的不满。
王渊微笑道：“陛下圣明。”
姚镆虽然愤怒，却只能听命。他站出来跟王渊作对，时间还不满半个月，就被扔去南京养老，这尼玛今后谁敢反对王渊啊？
权臣，活生生的权臣！
午朝散去，王渊单独觐见皇帝，表明心迹道：“陛下当知臣的志向，扫除弊政，变法改革，便满途荆棘也决不退缩。”
“朕自然知道，老师以前就说过，大明弊政不改不行，”朱载堻问道，“但姚御……姚尚书反对改革吗？”
王渊说道：“姚英之不但反对改革，而且已经开始私下串联了。”
“原来如此。”朱载堻不知该信谁的话，但终归相信王渊多一些。

第581章 小皇帝的疑惑与期待
朱载堻登基之后，立即搬离豹房，日常起居皆在乾清宫，只闲暇时前往豹房那边散心。
顾太后也跟着儿子搬来，居住在清宁宫，即太子东宫。此宫在朱厚照时期，由太皇太后（朱见深的王皇后）居住，太皇太后病逝便一直空置。
至于夏太后，以及两位太妃，则居住在仁寿宫、哕鸾宫和喈凤宫。
根据两位太后的居所，顾氏又称东太后，夏氏则称西太后。
顾太后平时无聊乏味，也经常去西宫找夏太后和两位太妃。四人都是朱厚照的后妃，也没啥矛盾可言，相处得还算比较融洽。
清晨。
朱载堻来到清宁宫问安：“儿子叩见母后，恭请懿安。”
顾太后高兴道：“皇儿不要多礼，快座！”
母子俩一阵闲聊，渐渐聊到朝政上。
朱载堻说道：“老师……老师似乎有点不容异见，姚御史只是弹劾了心学门人，便被排挤到南京做户部尚书。”
顾太后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问道：“你可是在猜忌老师？”
朱载堻连忙说：“也非猜忌，就是有点……不舒服。”
顾太后沉默片刻，突然问：“皇儿可知道，你父亲如何评价王若虚？”
朱载堻说道：“自是赞誉有加。”
顾太后摇头，回忆往昔道：“那是两年前，你父亲突然说：‘我死以后，二郎必为权臣’。”
朱载堻惊讶无比：“父皇真这么说？”
顾太后继续说道：“你父亲还说：‘二郎欲为千古名相，图变法改革，立不世之功业。想做成这些事情，不当权臣是不行的，且让他试试吧。堻儿若想掌控权柄，不妨三十岁以后再说，三十岁之前，切莫让他跟二郎起争执。’”
朱载堻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太后又问：“皇儿可知，你父皇为何一直不让王若虚入阁？”
朱载堻回答：“父亲慈爱，特地把老师留给孩儿为辅臣，擢升老师入阁的恩义也留给孩儿。”
“你知道便好，”顾太后叮嘱道，“王若虚想做权臣，就让他去做，你也趁机好生学学。待你三十岁以后，再收回大权也不迟。你父亲还说：堻儿可施之以柔，不可手段强硬，免得失了君臣之义、师徒之情。以二郎的聪慧，当会给自己留后路，不会霸占着权柄不放。”
朱载堻对此不敢苟同，因为王渊给他讲过，绝对的权利会让人迷失其中。老师也是人，万一也沉迷权位不可自拔呢？
见儿子表情不自然，顾太后笑道：“你父亲不喜欢当皇帝，你老师也不喜欢当权臣，他们君臣二人彼此深知对方。你父亲还说过：‘我与二郎，若非君臣，必为挚友。或可结伴驾巨舟于四海，服蛮夷于波涛，如此岂不快哉？’”
回忆老师给自己讲课的点滴，朱载堻已经开始相信父母所言。但他现在才十五岁啊，三十岁之后再收回权柄，他真的甘愿做十五年吉祥物吗？
朱载堻拜别母亲，回到自己的办公之所。
新的司礼监掌印叫张芳，以前掌管豹房书房，专门给朱厚照管理各种图书。另有秉笔太监九人，皆为顾太后的随侍太监出身。
在朱载堻的改革之下，九大秉笔太监当中，六人分别批阅六部奏章，一个人批阅厂卫奏章，一人批阅通政司所进奏章，一人批阅都察院奏章。九大太监互不干涉，直接向皇帝负责，独立于司礼监掌印之外，同时不得兼掌任何机构。
这等于把司礼监的权力，一分为十，皇帝总揽！
如此行为，在文官看来可称贤君，完全杜绝了宦官干政，更难得的是这位皇帝还未满十五岁。
司礼监掌印张芳，抱着大印站在旁边。他虽然没有秉笔之权，但也不只是整天盖章，另外还负责提督东厂。
九大秉笔太监，依次排列等候。
等朱载堻坐下，负责通政司的秉笔太监上前，汇报今天的主要工作内容。
通政司能绕开六部的事务，主要是六科报告和官民密信，这些可以不经内阁之手，直接由通政司发往司礼监。
六科给皇帝的报告，一般有两种。
一是内阁给六部下达的任务，六科负责检查，五日核查一次，没完成的催促六部赶紧办理，已经完成的就汇报给皇帝知晓。
二是内阁、六部所指定的决策，六科认为不合规矩，可以直接驳回，顺便给皇帝打小报告。
六科、通政司可以制衡六部和内阁，但在以往都功能缺失，朱载堻在分散太监权力的同时，又把六科和通政司给竖起来了，以此制衡内阁与六部大权。
这些东西，都是王渊教的。
在听取六科工作报告的时候，朱载堻突然又对王渊信赖起来，若老师真有私心，怎么可能教给自己这些东西？
很快到了户部的奏章，户部郎中龙大有，首上《乞请清田均赋疏》，请求清丈天下田亩，改革千疮百孔的赋役制度。
历史上，龙大有是正德年间，在地方主持清田的第一人，可惜中途丁忧回家，他的清田工作半途而废。
朱载堻刚开始没当回事儿，可渐渐就发现不对劲了。
姚镆被王渊调任南京，似乎吹响了改革派的冲锋号。
紧接着，户部右侍郎顾鼎臣，上《陈愚见划积弊以裨新政疏》。反映江南赋税过重，田赋失衡，杂税繁多，里甲、粮长问题严重，请求进行一系列清查工作。
顾鼎臣乃弘治末年状元，父亲是个开杂货铺的小商人，年过半百还没有子嗣，五十七岁跟婢女私通生下顾鼎臣。正妻多次想要弄死这个庶出子，母亲只好偷偷将他藏在磨道中，被磨坊主救出并收养。
养父也就开个小磨坊，经济条件有限，能供顾鼎臣读书已是难得，他有时甚至饿得跑去乞讨，倒是跟一群乞丐混得很熟。即便考上秀才之后，顾鼎臣都还跟乞丐有来往，有次偷狗钻进寺庙，劈罗汉塑像当柴禾，跟一群乞丐朋友吃得爽歪歪。
直至顾鼎臣高中状元，他的生母还在顾家当烧火丫鬟，正妻迫于舆论压力才让母子相见！
从小的成长环境，让顾鼎臣饱尝民间疾苦。历史上，他年轻时满腔抱负，在嘉靖初年力言改革。可渐渐被党争搞累了，入阁之后得过且过，在夏言手下当次辅，成为专给嘉靖拍马屁的青词宰相。
但是，顾鼎臣的门生王仪，却在地方偷偷搞清田改革，按顾鼎臣年轻时的上疏进行实践，顺利在苏州府完成清田改革工作。
龙大有、顾鼎臣的两本奏疏呈上之后，礼部郎中霍韬又递上一份《泣血陈言疏》：“臣生长地方，目击弊蠹，每一兴思，辄叹诧愤塞……”
再然后，御史郭弘化又上疏：“天下土地田亩，视国朝初年减半，乞通行清丈及核查户口，以杜绝包赔兼并之弊……”
这就要开始改革了吗？
朱载堻居然颇为期待，他是个少年皇帝，满脑子都是励精图治，也不知这种热情能维持几年。
这些奏疏，内阁的拟票是：清田必行，不可急躁，且为之廷议。
四人请求清田的奏章，似乎已经拉开改革序幕，许多改革派或投机派，也纷纷跟进议事。
之后半月，上疏清田者，竟多达数十人！
刑部左侍郎梁材，悄悄拜会杨廷和，拱手道：“杨相，姚公被明升暗降，已调往南京任尚书。王琼、王宪之辈，皆主动投靠王若虚，满朝上下尽是王党。百官只知王若虚，不知首辅是何人矣。杨相为何还坐视此辈胡来？若清丈天下，必致民怨沸腾，四海难以清宁！”
历史上，嘉靖年间的多次清田，就是被梁材给强行阻拦的。
姚镆与梁材，天下清官榜样！
且梁材的城府更深，引而不发，默默观察，坐视姚镆去当出头鸟。眼见姚镆被排挤到南京，他不敢直接站出来反对，于是悄悄跑到杨廷和这里挑拨离间。
杨廷和早已年老体衰，干完一票就走人的，哪会吃这套？他笑道：“大用（梁材）勿要多言，老夫病入膏肓之人，哪有精力管理朝政？王若虚励精图治，于国于民未尝不是好事。”
梁材只好灰溜溜离开，又去串联其他官员，可一个个都是缩头乌龟，竟然没人敢跟着他瞎胡闹。
这就是排挤姚镆的作用，一来震慑反对派，二来激励改革派。
但是，反对派依旧众多，他们正在等待机会，等着清田改革出乱子！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除了王渊权势已成，又拿姚镆敲山震虎之外，还因为清田改革占据大义。谁都知道积弊已深，谁都知道必须改革，直接跳出来反对没啥好处，非但不能赢得清誉，还会因此得罪王渊。
那就慢慢等吧，改革必出错乱，一旦乱了就能指摘，就能群起而攻之。
可惜，王渊居然不动手，迟迟不下令全国清田。只让工部赶制三万把弓尺，说是要分发给地方州县，今后不得用民间私尺丈田。

第582章 退路
“陈爷，前面就到京城了。”
陈立抄起雁翎刀，从船舱走上甲板，望着远处的城墙直发愣。
十八家股东，屁事儿太多，还只想着赚快钱。知道他在殷州抢了几万两银子，一个个都闹着要分赃，根本就不给陈立继续壮大的机会。
陈立本来去年就回南洋了，出货换钱耗费时日，说服股东就更费心费力。
就在扯皮之间，皇帝驾崩了！
陈立又听说新皇登基，小皇帝貌似只有十多岁。他顿时心花怒放，自己带回的泰西少女，也只有十多岁啊，说不定小皇帝喜欢上了呢。
结果在北上途中，跟当官的一聊，才知道进献女子不得为妃，这是朱元璋定下的祖制。
娘的，谋划半天，空欢喜一场。
带着随员、美女和银两，陈立进城住下，又打听到满正和宁搏涛的住所，立即携带银两前往拜见。
满正如今是海军左都督，正一品大员，只论品级，比六部尚书还高。可惜形同圈禁，回家探亲都要打报告，必须皇帝同意才能离京。
“你是陈双喜的儿子？”满正仔细打量。
陈立陪笑道：“正是，六年前，草民还随家父拜见过伯爷。”
满正点头说：“有点印象，当时你只有我脖子高，现在都比我高出半个头了。”
“伯爷好记性。”陈立连忙拍马屁。
满正大马金刀坐下：“说吧，找我何事。”
陈立说道：“草民进京办事，伯爷既在京中，做晚辈的自当探望。”
满正笑道：“别给老子绕弯子，如今我大闲人一个，也就海上的事情还有几分薄面。”
陈立献上千两白银，说道：“晚辈去了殷州一趟……”
“殷州是哪儿？”满正打断问。
陈立解释：“极东之地。”
满正恍然：“哦，你继续说。”
陈立说道：“晚辈去了殷州一趟，带八百乡勇，打下两个西班牙城镇，弄来一些银两。伯爷乃大明水师的老祖宗，没有您，哪有我们这些出海赚钱的？既然弄到银子，自当献上一份心意。”
“八百人就敢攻城，还打下两座城？”满正赞许道，“不错，比你那死鬼老爹勇猛。”
陈立谦虚说：“都是小镇，千把号人而已。”
满正说道：“银子我收了，你到底想做甚？我事先说明啊，我这个海军左都督，也就品级唬人得很，半点实权也没有。”
其实，海军都督府权力挺大，毕竟不像其他五军都督府，职权都被兵部给抢光了。
朱厚照特意留了一手，海军官兵皆为锦衣海卫编制，直属于皇帝管辖，文官想挨都挨不着。海外的诸多事务，提督锦衣海卫太监、海军左右都督都，都有权利去过问，每年能收不少孝敬银子。
陈立说道：“晚辈欲献白银万两与陛下。”
“看来你捞得够多，”满正说道，“给你指条明路，且去找宁伯爷，让他带你去见王相。”
陈立拜谢之后，又找到海军右都督宁搏涛，自然也要奉上一千两银子，终于在数日之后成功见到王渊本人。
城西，王宅。
“殷州？有点意思。”王渊不由笑道。
陈立说：“王相认为可以？”
王渊点头道：“从今往后，极东之地便叫殷州吧。你把自己跟西班牙人打仗的经过，都详细讲来。”
陈立当即添油加醋诉说一番，拱手道：“大明子民，不论身处何地，都当思报君恩。草民欲献万两白银给陛下。”
王渊说道：“这笔钱，你可以交给各地市舶司，也可以交给南洋的锦衣海卫，更可以直接交给内承运库的大使。为何专门来见我？”
陈立说道：“草民仰慕王相，想要亲眼一睹风采。”
“哈哈哈哈！”
王渊大笑：“当日我单刀赴会，出海去见你父亲，说得他率船来归。相比起来，你可比你父亲更滑头啊，小时候读过书？”
陈立打蛇上棍：“读过几年私塾，还念过杭州工商学校，数位恩师，皆王相弟子。说起来，草民还是王相的徒孙辈。”
王渊突然收起笑容：“你想要什么？”
陈立抱拳道：“师祖当面，不敢有所求，徒孙只想要个锦衣海卫的官职，若是能得慕天颜就更好。”
王渊微微摇头：“陛下不是谁都能见的，锦衣海卫的官职倒是可以给你。你打下的地方叫什么？”
陈立说道：“只建了两个村，一个叫大胜村，一个叫定夷村。”
王渊略微思索道：“那地方便叫‘盛州’，移民兴盛之州，你可为盛州指挥使。”
大明对于化外之地，一向封官都很大方，比如蒙古、女真部族，满地都是各种都督，搞得像正一品武官不要钱似的。同样的，海外官职也很乱，王渊张口就给了陈立一个正三品武官。
陈立大喜：“多谢师祖！”
王渊抬手道：“不要谢我，当谢陛下，锦衣海卫乃天子亲军，我还得禀明陛下才行。”
陈立连忙对着东边的皇城磕头。
王渊叮嘱道：“银子你拿回去，我不收孝敬钱，你真想给就捐给物理学社或物理学院。给我在盛州死盯着西班牙人，多多移民壮大，看到西班牙人就赶走！”
陈立磕头道：“弟子定不负师祖所托！”
王渊挥手说：“去吧。”
陈立拜谢离开。
不多时，张慕进来禀报：“先生，这人留下一少女，没说清楚就走了。”
“少女？”王渊顿觉好笑，贿赂银子不成，居然还改送女人了。
张慕又说：“先生，似为异族女子，说话磕磕绊绊的。”
王渊有些惊讶，说道：“带进来。”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蒙着面纱来到会客厅。头发是黑色的，打扮皆为汉女样式，还真不好分辩来自异国。
少女见了王渊，不知所措，只傻站在那里。
王渊问道：“能听懂我说话吗？”
少女在海上漂泊三个月，又在南洋住了大半年，回答道：“能懂……一点点，不要说快，快……不听懂。”
王渊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说道：“安娜&#183;阿夫里尔。”
王渊再问：“从哪儿来的？”
少女说道：“新西班牙。我父亲，是农庄主，我母亲，是抢来的。我，也是被抢来的。”
王渊都懒得去接她面纱，便说道：“以后你姓安，就叫安娜，下去吧。”
王渊又让张慕把长子叫来，问道：“你最近都没温书，不想考进士吗？”
王策挠挠头：“父亲，孩儿若想中进士，恐怕还得再考十多年，这是要浪费十多年光阴啊。不如，父亲让孩儿去边疆打仗吧。”
王渊说道：“边疆没仗打，出海敢不敢？”
“出海？”王策惊讶道。
王渊拿出地球仪，指着后世的菲律宾说：“吕宋岛，你带兵去打下来，然后每年坚持移民过去，今后那里是王家的退路之一。”
王策不解道：“为何要寻求退路？”
王渊笑着解释：“自古权臣没有好下场，搞变法的更是如此。从极东之地回来的船队，如今都是走吕宋岛以南去淡马锡。其实，从吕宋回大明更近，你把吕宋岛占下，好生经营一番，就能抢了极东之地回大明的航路。再告诉极东之地的船队，让他们寻找一种流胶的树，带回吕宋多多移栽。”
王策惊骇道：“陛下……不至于此吧。”
“陛下怎么想，我们不能妄加猜测，但我们也不能不做准备，”王渊说道，“吕宋只是其一，今后有空了再去占天竺，你的弟弟们会去天竺的。那里的国王是傀儡，你弟弟做国王又有何不可？”
王策的脑子一片混乱，整个人都傻了。

第583章 宋灵儿亲征吕宋
王家后院的葡萄架子，差一点就倒了，只因王渊要把长子送去南洋。
宋灵儿穿着先皇御赐的铠甲，腰挎长刀，背挂弓箭，骑马冲进王渊的书房，抽刀指着丈夫：“你如果厌我了，我带着策儿、澈儿、鸣儿回贵州便是。你敢发配策儿去南洋，今天我就跟你拼命！”
王渊苦笑不得，过去扶妻子下马，陪笑着解释：“夫人息怒，且听为夫解释。”
宋灵儿不待王渊靠近，就一刀劈过去：“我读书少，怕被你骗，别解释了。就说一句话，还让不让策儿去南洋？”
王渊险险避过一刀，绕过去把房门关了，低声说：“不止策儿要出海，今后咱们全家都要出海。天竺、吕宋、爪哇、柔佛、婆罗（加里曼丹岛）、金洲（苏门答腊岛）……通通占下来，孩子们都做国王，地盘加起来比大明可大得多。”
宋灵儿怒气稍平，没好气道：“都是些鸟不拉屎的地方，谁稀罕？”
王渊说道：“那里除了天气热点，土地可肥沃得很。只要多多迁徙汉民过去，兴盛之后又与大明何异？”
宋灵儿沉默，思索片刻，问道：“今后真要出海？”
王渊回答说：“我必须出海，否则皇帝难安。至于孩子们，想出海便出海，想留下便留下。只要我还活着，谁都不敢动他们半分！”
宋灵儿突然展露笑容，翻身下马说：“也别让策儿去了，我亲自去打下那什么吕宋。反正京城无聊得很，我就盼着有仗打，去海外打仗肯定有意思。”
王渊摇头说：“灵儿，你不懂什么叫殖民。吕宋岛上是有土著的，咱们过去要杀人抢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玩游戏。今后移民越多，抢的土地就越多，杀的土著、抓做奴隶的土著也越多。这种情况，至少要持续五十年以上，等汉民数量足够多了，才会放松对土著的压制，从镇压、杀戮、劫掠转变为同化土著。”
宋灵儿恍然：“这是做土匪，杀人放火啊。”
王渊正色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打家劫舍叫土匪，打下一个岛就是国王！”
“行了，我晓得，你当贵州就没这种事？”宋灵儿说道，“策儿年幼，办事不牢靠，我帮他掌舵几年，等玩够了我再回京。”
王策去年底就已经十八岁，妻子罗氏还怀有身孕。
小两口依依话别之后，王策就跟着母亲宋灵儿前往天津。随行的，还有宋灵儿的陪嫁侍卫，或者是那些侍卫的子嗣。
侍女阿惹，嫁给了一个叫阿桂的侍卫，两口子都跟着宋灵儿出海，把两个孩子放在王家照顾。
资格最老的阿猜和阿旺，由于身体残疾且年龄大，都派各自的儿子跟随。仅他们两人的儿子，就足足有五个，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不等。且一直在王家读书练武，不但弓马娴熟，而且还会使用火器。
……
绍丰元年，西元1931年，六月。
陈立率领船队，载着一千多移民，前往中美洲丰塞卡湾，即殷州大胜湾。
而宋灵儿、王策，则乘船南下前往吕宋。
王渊也是有船队的，还打着皇家龙旗，里头有朱厚照的股份，船只来自舟山海盗的投献。
其实朱厚照拿的是干股，殷州金银所获颇丰之后，就再也看不上船队那点钱。王渊也没过河拆桥，依旧分钱给皇室，但不以利润比例来分配，而是每年定额上交5000两银子。
依托朱厚照和王渊的便利，这支船队发展非常快速，拥有大小商船80多艘，其中26艘还是武装商船。
商队主管叫宝朝相，王渊第一批弟子。其余海船管事或账房，都是王渊的学生或徒孙，他们有些连举人都考不上，干脆跑到海上去赚钱。特别是开始那批管理层，全部拥有船队股份，仅宝朝相就占股3%，王渊自己只占股60%。
天津，港口。
宝朝相拱手见礼：“师娘安好！”
宋灵儿抱拳还礼，说道：“船上去讲。”
早已装满棉布的船队，即刻启程前往福建贩卖，那里有许多海商转运棉布卖去海外。
宋灵儿问道：“队伍呢？”
宝朝相说：“都在吕宋岛北部的侍郎湾，那里有咱们的私家军港。队伍有三千人，皆为流民青壮，已经训练了一年多，全部使用带刺刀的线膛火铳，另有新式火炮十二门。”
所谓“侍郎湾”，就是后世菲律宾吕宋岛北部的班吉湾。
此时吕宋岛的北部和东部，有大片原始无主之地，土著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状态。
早在王渊当礼部侍郎那会儿，就让船队不断往菲律宾移民。
也不多，每年移民500到1000人，十多年下来已经累计移民万余。这些移民，跟当地土著交流融洽，因为地广人稀，不存在什么土地矛盾，汉民还教土著先进耕种技术，通婚早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就在前年底，南方数省大旱，王渊一次性招募三千流民青壮，运到吕宋岛北部的侍郎湾进行操练。
宋灵儿看着南洋地图，密密麻麻的岛屿，让她感到有些懵圈，问道：“直接打吕宋？”
宝朝相点头说：“对，先打冯嘉施兰国，再打吕宋国，再南下吞并古麻剌朗、猫里务、网巾礁老、沙瑶和呐哔诸国。”
王策挠头道：“宝师兄，这么多国名，我都快听糊涂了。”
宝朝相笑道：“别看这些都是国，其实就跟大明村落差不多。一岛一国，小的人口千余，大的人口两千，人口过五千的便可称霸诸岛。真正可虑者，只有南方的苏禄苏丹国。”
比如麦哲伦途径的宿雾岛，在大明官员眼里也是一国，人口只有2000左右。就这2000人，还在征讨周边岛屿，麦哲伦帮着他们打仗，结果稀里糊涂死球了。
这些小国，当地又称“巴朗加”，意为“帆船”。
“巴郎加”的国王们，有些称作“哈里”（来自梵文），有些称作“苏丹”（来自绿教）。
吕宋国并没有占据整个吕宋岛，很多地方属于原始状态。吕宋岛的西南部地区，还存在有冯嘉施兰国，即历史上海盗林凤建国的地方。
宋灵儿、王策母子，大概晕船两天，终于适应了海上航行。
他们一路熟悉各种相关知识，包括海图、星位、潮汐、风暴、信风、海流、礁石……等等等等。一时半会儿肯定学不会，需要不断跑船渐渐掌握，至于海战技术那就更得实践了。
抵达吕宋岛北部侍郎湾时，已是八月中旬。
母子俩休息适应当地气候，又开始掌控三千火枪兵，将自己带来的侍卫任命为军官，如此又训练了一个多月。
终于，在九月初的时候，宋灵儿率26艘武装商船，南下攻打吕宋国。海战她不懂，都交给宝朝相，宋灵儿只负责登陆作战。
第一个攻击目标叫“美岸港”，汉人数量比土著还多，有些汉人从宋代就在此定居。这个港口，是福建海商前往吕宋的必经之地，汉人越来越多就形成了港口城市。历史上，此城后来被西班牙殖民，改名“维甘城”，汉人遭到大肆驱逐迫害。
“轰轰轰！”
26艘武装商船朝天开炮，桅杆上挂出大大的“王”字。
港内的商人和商船惊慌失措，还以为是海盗跑来劫掠港口，一边悄悄准备武器反抗，一边派人谈判以拖延时间。
一个汉子驾小舟而来，拱手大喊：“在下漳州徐蔚，敢问是哪位哒哪大驾光临？”
宝朝相走到船首：“你可知道王阁老？”
徐蔚问道：“可是名震天下的王二郎？”
“正是，”宝朝相说道，“王阁老之妻宋夫人，王阁老之子策相公，亲率船队征讨吕宋。尔等可要助吕宋而抗天兵？”
徐蔚明显不信：“王阁老何等人物，妻儿怎会来南洋？”
宝朝相笑道：“那你听过我宝朝相的名号吗？”
徐蔚大惊：“原来是宝爷当面，那此事必定为真。诸位请稍待，我这就回去，劝说众商献城。”
这破地方，已经根本不属于吕宋国土，居住者也都是刀耕火种的土著。只因位于福建到马尼拉的必经之地，中国海商把这里设为补给点，又渐渐发展成贸易点，数百年来日渐兴盛，吕宋国扩张之时也将美岸港吞掉。
吕宋国对此城掌控不力，主要依靠汉人自治，收税每年有定额，给足了钱就不管了。
不过嘛，税收定额越来越高，城内商贾日趋不满。一旦遇到外敌入侵，只要能保证自身安全，投敌献城属于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第584章 仁慈之心
城内商民，不仅大开城门，还纷纷前来围观一品诰命夫人的风采。
一个老者被颤巍巍服下马车，扑到宋灵儿跟前叩拜，语气激动道：“老朽林杼拜见夫人，弃民久居海外，不料竟能得慕京中贵人之颜。此生无憾矣！”
宋灵儿连忙搀扶：“老丈请起。”
其余商贾，也纷纷前来拜望，脸上都是崇敬之色。
王渊在南洋的名望很高，因为他主持开海，让大量中低层海商，能够脱去桎梏自由出海。放在以前，这是被沿海大族垄断的，普通海商只能仰大族鼻息，不听话很容易被扣海贼的帽子。
而在美岸港定居的海商，大部分都是中低层商贾，大族谁跑来这里繁衍生息啊？
就拿眼前这个叫林杼的老人来说，他年轻时出海谋生，有一次到吕宋做生意，老家的港口被官兵剿了。他害怕回去被论罪，只能在吕宋岛安家，又偷偷接来家人落户。
众商献上最华贵的马车，请宋灵儿、王策坐着进城，又在城内准备了最丰盛的宴席。
呃……好吧，基本就是大明偏远州县的待遇，这座港口城市也就穷困小县的规模。城内人口也就一万左右，一半以上是汉人，将近一半是土著。
因为，更南边还有玳瑁港，又称林加延港、仁牙因港，大部分海商都是直接去那里，美岸港这边的商贸并不兴盛。
宋灵儿询问一番基本情况，当即拿出盖了大印的空白文书，填上林杼的名字：“老先生，我欲统治吕宋，请先生担任美岸知县！”
“这……这……”林杼惊道，“大明欲并吕宋国？”
宋灵儿指着王策：“我儿欲治吕宋国。”
众商皆惊，随即欣然。
让汉人做国王，只要别横征暴敛，总比被异族统治更好。
林杼也没犹豫太久，很快接过任命文书，跪在王策跟前说：“臣林杼，拜见国主！”
这就做国主了？
王策有些懵逼，总感觉一切都似儿戏。
宋灵儿又说：“林知县，今后每年都会有移民至此，你当妥善给移民安排土地耕种。我会打造一些兵甲，在美岸县征召五百士卒，这些士卒暂归知县调遣，不听话的土著将他们打服便是。”
林杼也是个老狐狸，否则不可能成为此地的汉人领袖。他建议道：“吕宋岛湿热难当，雨林当中多蚊虫瘴气。可将土著驱往内陆，甚至给他们粮食和种子，让他们去砍伐雨林、开垦荒地。待到一二十年后，县城周边熟地被汉人分完，就再去抢夺土著的耕地，继续把土著驱往内陆垦荒。”
“此计甚妙！”宋灵儿非常高兴。
王策则有些不忍，认为这太不道德，而且冷血残酷。
少年人锦衣玉食，又受圣贤教化，自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黑暗。反而是宋灵儿，从小生活在蛮夷之地，贵州土司的脏事儿早就见多了。
吕宋岛在明代中期，并未彻底开发出来，直接让移民去开发的话，伤病率恐怕会非常恐怖，毕竟这里属于热带雨林气候。
林杼的法子非常残酷但有效，就是让汉民抢土著的地盘，驱逐土著去雨林垦荒发展。等土著把新领地开发出来，汉民再去抢占，逼着土著继续深入雨林去开发。甚至可以教土著先进耕种技术，赠送他们粮食种子，这样才能开发得更快。
美岸城位于河流三角洲附近，土地异常肥沃，周边就算扔几万移民，每人也能分到大片土地。
林杼又问道：“不知赋税如何收取？”
这个宋灵儿不懂，干脆让宝朝相来说。
宝朝相拿出一本小册子，说道：“林知县只管土地赋税和商铺坐税，税种、税额都在这本书上。今后若有新作物，自会予以订正。至于海商税收，国主会设市舶司，由市舶司统一征收。”
林杼仔细翻阅税收小册子，发现农税和店铺税的税率较低，比吕宋国定下的税额更亲民。同时，移民新分得的土地，皆可免税三年。
而且没有人头税，直接摊丁入亩了！
林杼拜服道：“国主仁慈。”
王策有些脸红，他这个国主，似乎屁事儿都没干，一切都被爹妈安排好了。
众人在美岸城住下，没法再继续出兵。
因为下雨了，又热又湿。
他们九月初从基地出发，虽然避开最热的时候，却还处于雨季的末尾。
热带雨林气候，稀里哗啦，一下起来就不停。
直至半个月之后，雨势终于缓解，船队南下抵达邦阿。
这也是一处河流三角洲，但几乎见不到汉民，土著生活在半原始状态，有城市却只有简易的篱笆墙。
宋灵儿端着千里镜，远远忘了一眼，毫无兴趣道：“以后运了移民再来打。”
继续南下，沿岸情况差不多，直至来到玳瑁湾。
玳瑁湾并不产玳瑁，此国酋长曾随船入贡大明，酋长的名字便叫做玳瑁。因此，汉人把这里称作玳瑁湾、玳瑁港，官方称其地为“冯嘉施兰国”，是二战日本侵略菲律宾的首次登陆地点。
从广东、福建到吕宋做生意，这里根本绕不开，因此数百年来形成一大港。
城内有汉人数千，各国商贾两三千，土著约有五六万人。
这破地方虽是大明属国，其实就是个服从于吕宋国的大部落。
港口内商船很多，见到船队来了，还以为是做生意的，甚至有收税官喜滋滋等着征税。
“终于要打仗了！”宋灵儿全副武装登上甲板。
王策通过千里镜观察，发现港口根本不设防，这破地方只要带兵就能拿下。
历史上，万历年间，海盗林凤去马尼拉打西班牙人，击毙马尼拉的西班牙总指挥戈伊特，可惜被西班牙战舰运兵前后夹击。打不下马尼拉怎么办？林凤顺势退回玳瑁湾，把这里占了直接称王，玳瑁港面对大型海盗毫无抵抗力。
“下船！”
宋灵儿在亲卫队的护送下，兴奋登陆，王策也紧紧跟着保护母亲安全。
码头上的商民大惊失色，纷纷呼喊躲避，那些收税官也立即开溜。这座六万多人的城市，同样没有城墙，被宋灵儿带兵长驱直入。
“叽里呱啦！”
酋长组织军队抵抗，双方发生巷战。
宋灵儿大喊：“结阵！”
三千新兵蛋子，训练了一年多，还是第一次打仗，结阵时乱成一团。
宋灵儿的亲卫反应最快，持枪朝着前方射击，二十多支火铳发射，竟把两千多人的土著军队击溃。
宋灵儿郁闷道：“太不经打了，没劲得很。策儿，你来领兵！”
王策哭笑不得，带兵直冲酋长的住所。这下还真得打硬仗，因为有石质城堡，一时半会儿很难攻下。
“把火炮拖过来！”王策下令。
十门火炮对准城门，只隔五十多米发射，哐哐哐一阵狂轰，火枪手则进行火力掩护。
土著们的弓箭很垃圾，毕竟高湿气候不利于弓弦保养，射程远远不如他们投掷的标枪。
一兵未损，城门已破。
城堡内的士兵拔腿就跑，也有一些跪在原地求饶。
半个小时不到，王策就带兵进入。混乱之间，酋长已经逃之夭夭，倒是把酋长的家人给抓住了，顺便搜出价值数万两银子的财货。
宝朝相忙着善后，派人张贴安民告示，并宣布对玳瑁城的占领，召集城内的汉民商贾开会。
一个陈姓商贾被推举出来，宋灵儿任命其为玳瑁知县。
然后，又下雨了……
宋灵儿、王策母子俩也不着急，玳瑁城是一个大港，必须增加汉民数量。
王渊的商队专门抽出二十条船，在大明各海港招收移民。许多沿海省份的穷人，这些年喜欢在港口乞讨，等着出海谋生的机会，招募移民变得非常简单。
两个月内，陆陆续续运来四千多汉民，全部在玳瑁城下船，直接让此地汉人数量翻倍。
这里的土著数量太多，不好直接驱赶或杀戮。那就专挑土著大地主，男的论罪处死，女的分配给移民，他们的土地也分配给移民。
不要觉得残忍，土著杀起汉人来同样凶狠。
历史上，喜欢搜刮地方的万历皇帝，听说吕宋岛遍地金银矿，居然派矿监税使过来霸占矿山。
吕宋国王气得扣留大明官员，又宣扬要跟邻国打仗，高价回收民间兵器。吕宋岛的汉人多为商贾，竟纷纷把武器高价卖掉，吕宋国王立即出兵杀戮汉民，杀死汉人两万多人，驱赶无数，吕宋汉人被当成肥猪收割一拨。
现在若不用血腥手段，今后肯定也会出大乱子！
你看西班牙、葡萄牙、荷兰，在南洋造下无数杀孽，土著们只能逆来顺受。反而是不动刀枪的汉人，是南洋土著眼中的肥羊，多次遭到土著大规模屠杀。
许多时候，你足够狠了，别人就狠不起来。
王策站在城外，看着一个个土著地主，被安上各种罪名集体砍头，内心总是有些疙瘩难以化解。
说白了，王策从小的生活环境太优渥，而且受到圣贤文章的熏陶，一颗仁慈之心很难快速适应现实。
海盗窝里长大的陈立就不同，差不多的年龄，那厮可谓杀人不眨眼。
当然，仁慈并非缺点，只是在南洋有些不合时宜。

第585章 又是金矿！
玳瑁城虽然不产玳瑁，但盛产苏木，这是一种中药材，主要卖给大明商贾。
马卡帕今年十六岁，全家生活在苏木林里，专门为酋长种植、采集苏木。
突然有一天，酋长带着十多个侍卫，惊慌逃到苏木林中：“男人都过来，你们以后就是国王侍卫了！”
酋长的祖先去过大明，被朱棣封为“冯嘉施兰国王”，因此历代都自命为国王，只在面对吕宋国时俯首称部落酋长。
马卡帕和父兄，就这样被征召入伍，稀里糊涂做了国王侍卫，跟随酋长“北狩”达古潘。
他们的武器，只是一根木棍，还有自带的吹箭。
如此侍卫，在苏木林里征召了上百个，衣衫褴褛犹如一支叫花子军队。
“国王像是逃难出来的。”
“我听到城里有炮声，国王肯定被敌人赶走了。”
“那我们还跟国王走？”
“……”
叫花子侍卫们悄悄交谈，父兄也告诫马卡帕，要随时随地准备着开溜。
沿河走了小半天，叫花子大军来到达古潘。几百年后，这里是菲律宾班诗兰省的首府，可如今只是个海边河口部落，而且服从于玳瑁城酋长的统治。
一个真正的国王侍卫对他们说：“你们埋伏在这里，等把达古潘的首领引诱出来，你们立即冲出来围杀！”
酋长大摇大摆走过去，命令侍卫喊道：“冯嘉施兰国王巡视领地，达古潘酋长赶紧出来迎接！”
这操作骚得很，玳瑁城被宋灵儿占了，酋长就跑来抢占下属部落。
“杀！”
回答他们的是标枪和吹箭，因为达古潘距离玳瑁城，也就二十多里地，河海两路皆可坐船抵达。
玳瑁城陷落的消息，早就传到这里，本地部落怎么可能接纳落难国王？
马卡帕和父兄也被追杀，敌人划船疯狂追击，他们不敢原路返回，被逼得朝东北方的大山逃跑。
几个侍卫，二十多个苏木林工人，就这样被撵入群山之中。
马卡帕饿得肚子呱呱叫，大家只能分成几队，在山里采集野果、抓捕小动物为食。
“咻咻咻！”
一阵标枪射出，马卡帕吓得连忙躲避，然后慌不择路逃跑。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自己的父兄被标枪扎中，一群猎头族冲出来，将死者的头颅斩下。
一个猎头族少年，高举头颅兴奋大叫，长辈帮他戴上红色犀鸟耳环。
这是猎头族的成人礼，只有割下他人的头颅，才能戴上耳环宣布成年。否则的话，他很难结婚，就算结婚也会被嘲笑，甚至被人怀疑他想猎妻子的头。
目睹父兄的头颅被割下，马卡帕又惊又怒，吓得连忙加快逃跑速度。
整个吕宋岛分布着很多民族，船队的北方基地侍郎湾，以及宋灵儿打下的美岸城，那里的土著皆为伊洛卡诺人。而玳瑁城、达古潘的土著，则为邦阿西楠人。这些都属于低地民族，相对比较开化文明，多以捕鱼和农耕为生。
而在大山里面，生活着伊哥洛特人，又称伊隆戈人。这并非一个真正的民族，而是对山地部落的统称，你也可以理解为“高山族”、“山地族”。
这些山地部落以狩猎、采集为主，保留着母系社会的痕迹，结婚以后丈夫要住在妻子家中。
他们最恶劣的风俗，便是猎头！
一般狩猎敌对部落的头颅，但族人之间也彼此猎头。比如朋友翻脸，一方趁机突袭，割下友人头颅宣泄怒火。又或者邻居矛盾，割下对方儿子的头颅，然后请部落巫师评判谁对谁错。
历史上，直至1972年，菲律宾政府才颁布“禁止猎头法”，猎头族转而信仰天主教。
他们猎头源自交感巫术，割下别人的头颅，就能甩掉自己生活的重负、羞辱、哀伤、压抑等负面情绪。既然不能猎头了，那就只能改变信仰，否则心里憋着难以发泄。
马卡帕的父兄死了，他回去跟其他人汇合，说出自己的所见所闻。
同伴大惊，立即想要逃出山林，那些猎头族又杀出来，似乎就是一路跟踪马卡帕而来的。
数十人的叫花子卫队，就这样被一路追杀猎头。
马卡帕也不知在山林里逃了多少天，一路喝生水、吃野果，实在饿得慌了，连草根树皮都往下咽。而且他迷路了，不辨东南西北，更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黑暗中，马卡帕被蚊虫咬醒，突然在岩壁间发现一抹反光。
他下意识走过去，伸手扒下一个“石块”，入手死沉死沉的。“石块”离开月光便不再发光，马卡帕举起来照射月光，“石块”的光滑面又再次发出淡淡光芒。
马卡帕张嘴一咬，在“石块”表面留下压印。
金子？
足足在大山里转悠一个多月，马卡帕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终于稀里糊涂从山里走出来。然后一路沿河而下，再次来到达古潘部落的外围，他不敢多做停留，绕过部落又沿河回到玳瑁城。
苏木林已经被大明士卒接管，成为宋灵儿、王策的专属领地。
马卡帕的母亲、嫂子和妹妹，现在都是宋灵儿的雇工，负责种植和采集苏木。
告之父兄的死讯，马卡帕跟家人一阵痛哭。
又过数日，苏木林来了一批汉人移民。马卡帕的母亲和嫂子被迫改嫁，成为这些移民的妻子，妹妹也被强令跟一个汉人成家。
马卡帕无法阻止这些暴行，但很快他就平息怒火。因为共处半个月后，他发现这些汉人都很不错，对他的母亲、嫂子和妹妹都非常好。即便双方言语不通，但感情交流却很顺畅，汉人总是抢着干脏活累活，还把好吃的留给自己的妻子。
马卡帕不得不承认，这些突然出现的汉人，比父亲对母亲，哥哥对嫂子，都更心疼老婆。
其实很好理解，汉人移民以前食不果腹，好不容易分到一个老婆，怎么可能不珍惜？
似乎，汉人也不那么可怕。
马卡帕又拿出那块狗头金，一路藏在怀里进城，打听到汉人首领的住处，就是以前酋长住的那个城堡。
“叽里呱啦……”
跪在城堡外面一阵大喊，有侍卫冲出来驱赶，马卡帕依旧喊叫着。
突然，一个汉人走过来，问道：“你想见里面的贵人？”
马卡帕连忙说：“是的。”
汉人问道：“你有什么事情？”
马卡帕说：“很重要的事。”
汉人正是玳瑁知县陈凤，他被宋灵儿邀请来议事，正好碰见马卡帕在城堡外呼喊。
不多时，马卡帕被带进去，陈凤笑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马卡帕噗通跪地，仰望着眼前的女贵人。她穿着华丽的衣服，皮肤像椰肉一样白，美丽得让马卡帕不敢多看，连忙献上狗头金：“金子！”
陈凤一愣，接过来查看，又咬了两口，郑重道：“夫人，狗头金。”
吕宋多金矿，人尽皆知，但主要分布在吕宋岛南部，而且以采集金沙为主、挖掘金矿为辅。至少在大明中期，吕宋岛北部和西部的金矿都还未被发现，因为那里全是猎头族的地盘。
马卡帕发现狗头金的地方，即后世碧瑶东部的安塔毛库矿。
而围绕着碧瑶的周边大山，有好几个大型金矿，距离玳瑁城只有200多里！
顺便说一句，碧瑶现在还未被命名（碧瑶在土著语中，即风景之意，汉人译为碧瑶，是赞美好似仙境）。那里风景优美，冬暖夏凉，土地肥沃，平均气温17度左右，周边大山到处是金银铜矿，非常适合建城作为统治中心。
宋灵儿拿到狗头金，问道：“金子从哪里捡的？”
陈凤翻译。
马卡帕指着北边，回答说：“猎头族的大山里。”
宋灵儿微笑发问：“你想要什么？”
马卡帕回答：“我要一大片土地，还想要一位妻子。”
“可以！”
宋灵儿许诺道：“只要你学会说汉话，今后一切待遇形同汉人。你愿意做汉人吗？”
马卡帕完全没有民族概念，只知道汉人都很有钱，吃穿都比土著更好。想到自己也能过那种生活，顿时高兴道：“我愿意做汉人。”
宋灵儿说：“那好，你做向导寻找金矿，再给你找个老师学说汉话。”
马尼拉？
暂时不用去打了，吕宋国王也不敢打过来，双方可以休战之后和平共处。
宋灵儿决定重点向玳瑁城移民，有天然良港搞商业，有肥沃土地搞农业，还有金矿等着去开采，这里今后可以定为国都！
当然，如果把碧瑶开发出来，再修建连接海港的官道，那里更适合居住和统治。
四季如春的碧瑶，可比全年酷热的马尼拉、玳瑁城舒服多了，那里在数百年后是有钱人的避暑胜地。

第586章 王策的屠城令
玳瑁城。
一个大明海商匍匐叩拜：“请夫人发兵征讨麻里鲁，麻里鲁两千汉民必箪食壶浆以待！”
宋灵儿笑问：“为何请我发兵？”
那大明海商回答：“吕宋国主贪得无厌，商税一日重过一日。且视我等汉民为异类，严防死守，横加盘剥。诸国商贾，汉人最下，吕宋汉人皆有朝不保夕之感。”
“我已知晓，且等待时日。”宋灵儿模棱两可说。
为啥在吕宋，中国商人最受打压？
因为许柴佬！
许柴佬是福建晋江人，明初时已成为吕宋巨富。郑和下西洋，委任许柴佬为吕宋总督，总揽吕宋国军政大权二十年！
不仅如此，宋灵儿打下的玳瑁城，郑和也任命了一个冯嘉施兰总督。
在苏门答腊岛，郑和又任命一个婆罗总督。直至明末，婆罗总督一直都在，其后代直接成为婆罗国王。
郑和下西洋，绝非做生意那么简单，几乎是一路碾压打过去的。
否则，吕宋国王怎会同意设置吕宋总督，还总揽国内军政大权二十年？
可惜除了婆罗总督成功篡权，吕宋总督、冯嘉施兰总督全都不存在了。这种改变源于郑和不再下西洋，没了大明船队的武力干涉，本地土著当然要夺回大权，而且往往还伴随着血腥屠杀。
从那以后，吕宋国王就忌惮汉人，生怕王权又被抢走，一直对中国商人刻意压制。
宋灵儿把王策叫来：“策儿，你率船队和一千精兵，把麻里鲁给打下来。”
“是！”王策抱拳领命。
麻里鲁，即后世菲律宾博利瑙，宋朝时还是一个独立小国，唐朝就有中国人来此做生意。
此港跟玳瑁城紧挨着，距离不过二三百里而已。如果选择跟吕宋国暂时停火，那么麻里鲁就是玳瑁城的军事屏障，必须把这个港口给打下来，才能彻底控制林加延湾。
王策当即率领武装商船，带一千火铳兵登陆麻里鲁港。
不废吹灰之力，就把这个没有城墙的港口攻下，城里的两千汉民箪食壶浆相迎。
还没来得及休息，突然南方来了几艘商船。
商人们呼号着跪在王策面前：“公子，请速速发兵马尼拉，再迟就来不及了！”
王策问道：“发生何事？”
一个商贾哭丧着脸：“得知公子和夫人占了玳瑁城，吕宋国主便下令尽屠汉人，马尼拉的汉人已经血流成河了！”
“岂有此理！”王策大怒。
王策亲率十二条武装商船南下，又派一艘回玳瑁城报信，把剩下的武装商船也带过去。
在明初之时，吕宋国的真正地盘，其实只在马尼拉附近。当时信奉佛教和印度教，吕宋总督又带来妈祖信仰和儒家文化，许柴佬统治吕宋的二十年内，吕宋的汉化程度非常高，并且国力和地盘也飞速壮大。
郑和不再下西洋之后，吕宋国王趁着许柴佬回乡养老，一举夺回军政大权，血腥镇压汉人势力。接着又改信绿教，现在整个马尼拉，遍地都是绿教徒，通过绿教来加强对国家的控制。
王策不管沿途港口，两日之后便至马尼拉湾，与吕宋舰队在北海峡相遇。
王策直接说：“直锋兄，海战我不懂，就由你来指挥。”
“吕宋战船，皆土鸡瓦狗耳！”王锃笑道。
王锃出身于徽州八大族的王家支脉，跟王渊的合伙人黄崇德是歙县老乡。这厮家境还算富裕，从小不喜欢读圣贤书，十多岁就跟着父亲做生意，后来贩卖私盐差点被抓，还把本钱全都折进去了。
七年前，王锃跟同乡好友徐惟学，一起投靠王渊的船队当水手。
这两人，一个作战勇猛，一个善用计谋，已然成为王渊船队的高层头领。他们共同统率十二条武装商船，各自可拿这些商船的半成干股，做海贸的同时总喜欢玩武装抢劫。
王策就站在旁边，学习王锃指挥海战。
王锃也不徇私，拿着千里镜解说战局：“公子，别看吕宋战船很多，一两百条涌过来挺吓人。但这都是些近海桨帆船，火炮数量少得可怜，只需放远了开炮，别被近身跳帮就稳操胜券。”
十二艘武装商船，对阵一百多条桨帆船。
王锃下令：“抢上风口开炮！”
旗令发出，十二艘海船立即变向，拉开距离将炮口对准敌舰。
吕宋国的一百多艘战舰，使用直帆外加划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过来。
“轰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打过去，瞬间击沉两艘吕宋帆船。对面船体狭小且脆，还没有密封舱技术，只要船舱挨上几炮，一旦进水就等着沉没吧。
突然，南面又来八艘武装商船，帮着王锃一起夹击敌人。
王策问道：“那边是谁的船？”
王锃用千里镜一看，顿时笑道：“泉州许家，吕宋航线最大的海商，许家的武装商船也不少呢。”
突然加入战场的许家战船，顿时打得吕宋国船队猝不及防，直接分出一半过去迎战。
没打多久，又来九艘武装商船。
王锃哈哈大笑：“林家、陈家也来了，吕宋国主这次犯了众怒。”
由于王渊开海，且放松对火器的管控，只要别带上岸，海商们可以私造火器出海。于是乎，大量海商拥有私人武装力量，其中当然也包括跑吕宋航线的商人。
王、许、林、陈四家的船队，加起来足有二十九艘战舰，瞬间压得一百多艘吕宋战船难以支撑。
王锃对旗令手说：“杀回去，全部对准敌方旗舰开炮，咱们现在有友军压阵，不要害怕被接舷跳帮。”
十二艘商船回身向东北斜掠，主动靠近吕宋舰队。
吕宋舰队也安装有火炮，但数量少得可怜，零星打出犹如挠痒痒，而且挠得还不是很准。
“轰轰轰！”
接近到足够距离之后，全部对准吕宋旗舰开炮，一共三发炮弹准确命中目标。虽然没有立即击沉，却把敌方旗舰的桅杆打断。
而王家的十二条武装商船，也被吕宋战船成功逼近。
不怕，船舷高得很，火枪手排队等着，居高临下对准敌方水手开火。
“砰砰砰砰！”
不断响起排枪的声音，想要跳帮的吕宋水手，被打得趴在甲板上不敢站起来。
另外三家海商的战船也围上来，从南、西两侧轰击吕宋舰队。
吕宋旗舰的指挥官估计慌了，在桅杆折断的情况下，命令桨手划船退回马尼拉湾。旗舰一撤，被暴打的吕宋战船纷纷后撤，大明武装商船一边追赶，一边用船首的火炮射击。
王家船队封锁北海峡，另外三家船队封锁南海峡，整个吕宋舰队都被堵在马尼拉湾。
接下来没啥战术可言，就是疯狂开炮射击。
吕宋船队的士气很低，指挥官率先登岸逃跑，其余战船也跟着靠岸弃船。
王锃下令道：“别开炮了，这些桨帆船可以缴来跑短途近海，击沉了可都是咱们的损失。”他又转身对王策说，“公子，要不要我带人上岸帮忙？”
王策摇头：“不用。”
王策带着一千火铳兵上岸，许、林、陈三家的商船，也派水手上岸跟随。
马尼拉同样没有城墙！
王策还没下船，就听到城内有枪声，似乎正在激烈交战。
“前队上刺刀！”
一千王家的火铳兵，还有上千武装水手跟随，气势如虹的杀进马尼拉城。
进城之后一问，王策才知城北在交战。
却是吕宋国王下令屠杀汉人，一些商贾的武装力量，仓促迎战被击溃。活下来的，便保护着汉人平民，汇聚在城北靠河抵抗。
一万多吕宋军队，围攻几百商人武装，打了好几天愣是没打下来。
商人武装为了防止火攻，甚至把外围房屋给拆了。部分吕宋士兵也有火枪，但就是不经打，一遇伤亡便自动撤退。或许是觉得几百汉人负隅顽抗，没必要用人命去填，多围困几日，就算弹药没打完，也得活生生饿死在那儿。
王策的脸色越来越黑，他进城之后，到处能看到打砸抢烧的痕迹，虽然汉人尸体早被拖走，但满地血迹却没有洗刷。
听说汉人援军来了，数千吕宋士兵，被分过来慌忙迎敌。
“举枪！”
“砰砰砰！”
一千线膛火枪兵，隔老远就是三连射，只带冷兵器和少量滑膛枪的吕宋士兵，数千人就这样被一击而散。
许、陈、林三家跟来的武装水手，立即冲上去追杀敌人。
八百多商人武装被解救出来，一个商贾痛声大哭：“杀光吕宋蛮子，老夫的妻儿全没了！”
王策没有理会，在向导的带领下，率兵直冲吕宋王宫。
吕宋国王见势不妙，收拾细软连忙逃跑，被堵在河边上无船过河，因为船只早被吕宋溃兵抢光了。
王策召集城内商贾，问道：“被杀了多少汉人？”
一个商贾回答：“城中汉人本有两万，如今只剩两三千，没逃走的全被杀了。吕宋蛮子杀人之后，似乎在城东焚尸，昨日夜里火光冲天。”
王策立即前往城东河边，放眼望去尽是焦黑尸体。
派人过去一数，能辨别形状的尸体便有六千多具，估计总共被屠杀了近万汉人，另有六七千汉人逃散于城外四野。
王策看着眼前一具明显是孩子的尸体，沉声道：“派人去城外召集逃散汉民，俘虏来的吕宋士兵，全部杀了立威，一个都不要留。杀之前，审问出这些士兵的家属，也全部杀光。再审问城内平民，但凡参与抢劫杀害汉人的，举家杀光！”
这个命令，跟屠城没有什么区别。

第587章 琰州
整个吕宋岛，最繁华的马尼拉城，因为王策一道命令而十室九空。
玳瑁城的火枪兵调来1500人，马尼拉就有2500火枪兵，再有商人武装1000多人，将近4000的兵力足够统治城市。
先是审问土著俘虏士兵，杀死士兵及家属近三万人，城内平民纷纷选择躲在家里。接着又对阿拉伯商人下手，因为这次对汉人的屠杀，背后就是阿拉伯商人在挑唆，否则吕宋国王怎敢动手？
按照后世菲律宾的行政区划，此时最强大的当属苏禄苏丹国。
此国由阿拉伯商人赛依德&#183;艾布伯克尔建立，占据棉兰老岛、巴拉望岛和苏禄海周边所有小岛。在苏禄苏丹国的影响下，整个菲律宾群岛都迅速绿化，并且不断进攻异教势力。
苏禄国强大到什么程度？
历史上，葡萄牙经营东南亚数十年，被苏禄国挡住继续东扩的步伐。西班牙虽然灭了吕宋国及诸岛，却依旧没法将苏禄国给吃掉。清末，美国人将西班牙赶走，多次征讨同样无法占领苏禄国，最后美国选择跟苏禄国谈判，允许苏禄国民自治，但名义上属于美国殖民地。一战都结束了，美国经营菲律宾21年，还得继续往这些岛屿武装移民。
这个时空，大明水师以新加坡、马来西亚为中心，朝周边地区不断进行武装殖民。势力范围大到一定程度，殖民统治成本飞快上升，需要耗费大量精力镇压土著起义。
如此情况之下，已经没有余力攻打苏禄国，而苏禄国却暗中支持周边势力，隔三岔五给大明水师找麻烦——主要原因，是大明水师卡死了向西的香料航道，苏禄国又以香料为主要贸易产品，双方的商业矛盾已经激化到战争程度。
包括这次吕宋屠杀汉民，同样有苏禄国的影子。
王策杀光马尼拉的阿拉伯商人，抢来的各种财货价值，竟超过三十万两白银。
终于，最后开始对土著平民动手。
首先让幸存的汉民，指认参与攻击他们的土著，抓来这些土著再继续审问。在严刑拷打之下，一个供出几个，一家供出几家，审案直接变成几何倍数学问题。
如此执法半个月，徐惟学前来报告：“公子，土著平民暴动，已经被镇压了！”
王策问道：“这些天杀了多少人？”
徐惟学说：“从王室到士兵及家属，再到阿拉伯商人和平民，已杀了将近六万，还有两万多年轻女子被集中看押。这次镇压暴动，又杀了数千，城中异族平民只剩两三万了。”
王策不由浑身一颤，强自镇定道：“幸存之人，令他们改汉人姓氏，放弃信仰绿教可活命。不从者，皆杀之！”
“是。”徐惟学抱拳领命。
历史上，西班牙也喜欢这样干，只几十年时间，就让天主教成为吕宋岛的主流信仰。
王策又说：“召集城中商贾，我要宣布建国。”
数日之后，许家、林家、陈家、李家、张家等海商代表，集体来到吕宋王宫面见王策。
众人小心翼翼，态度恭敬不已，都被王策的冷血手段给吓坏了。
王策见他们神色有异，便问道：“可是怨我杀伐过重？”
“不敢。”众人连忙回答。
其中一个李姓老者，咬牙切齿道：“杀得好，老夫四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十多个孙辈，还有儿媳和女婿，有一半死于吕宋蛮子之手。公子还是太仁慈，照老夫看来，就该全都杀了换种！”
陈家的代表则说：“全杀也不好，城内空了一大半，许多行当没人做，屎尿堆积臭不可闻，便是菜蔬都吃不上了。”
这是实话，连续半个多月的杀戮，让整个马尼拉近乎停摆。
周边的粮食、蔬菜、水果，无法再运到城中销售，商人们也不能进货出海贸易。这里差不多变成鬼城，别说街道，就连码头都没几个人。
而且，吕宋国内的诸多特产，需要通过行政和商业系统，从辖地各处运送到马尼拉。但随着杀戮扩大化，政府彻底停摆，商运系统也遭破坏，短时间之内很难恢复。
汉人商贾们虽然解气，可真不愿意再杀，人杀完了谁来做事？
这么说吧，整个吕宋国内，已经没有像样的反抗力量。但王策却无法统治地方，必须通过政治、军事和移民手段，一步步恢复各地行政系统。这个时间至少在半年以上，恢复不力甚至要好几年。
当月，王策宣布建国，国号依旧为“吕宋”，国都还是设在马尼拉。
马尼拉来自他加禄语的音译，意为“靛蓝之地”，王策对此并不喜欢，下令征集新的国都名称。
一个崇信佛教的商贾说：“人世间，有九山八海，是为须弥世界。四方有大洲，名为须弥四洲。南面之洲，名阎浮提，其地纵广七千由旬，北阔南狭。阎浮提之人，勇猛强记，能造业行，勤修梵行，佛出其土。马尼拉城，可更名阎浮城！”（阎浮提，就是南瞻部洲。）
一个崇信道教的商贾说：“南岳长高山在南海中，赤帝所都。炎州亦在南海，地方二千里。不若改吕宋为炎州，改马尼拉为赤城，马尼拉以北大山为长高山。”
王策感到很无语，国内取名都是儒士引经据典，到了海外只能用佛道传说做参考。
干脆佛道两家都不得罪，一个说阎浮提，一个说炎州，那就取其谐音，改马尼拉为“琰州”吧。
“琰圭……诸侯有为不义，使者征之，执以为瑞节也。”——《周礼&#183;考工记&#183;玉人&#183;郑玄注》。
琰是一种玉做的锐器，是征讨不义的信符。
以“琰州城”为国都，征讨不义之国，奠定本国勇武正统之基。
国号暂时不能改，还得叫吕宋，免得刺激了大明君臣。
王策建国大典搞得非常寒碜，因为他杀戮过重，城里也没剩多少人了，还得时刻防备幸存者暴乱。
建国之后，立即出兵巴佬酉，即后世菲律宾巴拉延，将吕宋国最后一座港口城市攻下，并用武装商船掌控巴拉延湾。
至于吕宋岛南边延伸出去的三个半岛，并不属于吕宋国，而是三个独立小国。此三国结为同盟，并称“三屿”，又称“三岛”，被大明称作“三屿国”。三国的联合国力，并不在吕宋国之下，并且特产黄金！
而整个吕宋岛中东部地区，皆属化外之地，那里是猎头族的地盘。
王策在控制巴拉延湾之后，就不打算再出兵，否则就是跟别的国家宣战。他至少要花费两年时间，不断移民消化现有地盘，巩固自己在吕宋岛的统治。
移民不缺钱，只在马尼拉城，抢到的财货就价值几百万两银子。
少部分来自平民和阿拉伯商人，大部分来自吕宋王宫，王宫里面有大量黄金器物，毕竟吕宋国盛产黄金。
这么说吧，葡萄牙人攻占马六甲王宫，葡印总督就搜刮到几十吨黄金，结果运回去的路上全部沉没海底。跟马六甲的富庶相比，吕宋国王还是显得太穷啊。

第588章 文艺复兴
陕西，周至县。
华庆班名震一方，未来将延续五百年，是秦腔艺术发展的重要力量。
弘治十五年状元康海，弘治九年庶吉士王九思，正是华庆班的主要创始人，康海更是被誉为“秦腔鼻祖”。
如今，两人在欣赏王九思创作的杂剧《沽酒游春》。
看到第三折，康海便皱眉不语。
王九思笑问：“对山兄，此剧如何？”
康海无奈道：“何必如此。”
《沽酒游春》就是一部政治牢骚剧，王九思在创作杂剧的时候，把李东阳比作奸相李林甫，把康海比作杜甫，把自己比作岑参。
只因，他们两个是被李东阳罢官的。
康海和王九思，都是大太监刘瑾的同乡。王九思真的跟刘瑾有来往，但没有作恶。而康海，则是为了救李梦阳，请刘瑾释放自己的好友。
刘瑾倒台之后，两人都被打为阉党。
王九思捋胡子笑道：“此杂剧，吾数易其稿，自认编得精妙动情。自八虎以来，朝廷皆为奸相把持，他们做得，我就写不得？却说那贵州王二，也是奸相李东阳所提拔，只知撺掇昏君穷兵黩武，置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
“慎言！”康海连忙打断。
王九思傲然自得：“怕甚？大丈夫在世，当仗义执言，便遭宵小陷害，也不过碗大个疤。”
康海懒得理这家伙，对戏班主喊道：“换一折！”
一个状元，一个庶吉士，此刻都没啥正形。
康海更是盘腿坐在交椅上，像个闲汉般喝酒吃花生米。花生已经传到陕西，但耕种面积不大，价钱论斤比食盐贵得多。
突然，几个官差进来，问道：“对山先生、渼陂先生可在？”
王九思听到京城口音，顿时吓得变色，以为自己平日多怨怼之言，被京中权贵知道了派人来捉拿。
康海却面不改色，继续吃着花生米说：“我便是康对山。”
带头的官差走过来，奉上一份文书、一本文集：“请对山先生回京复职！”
康海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九思却惊得蹦起来，问道：“我是王九思，可有我的复职文书？”
“有。”官差又拿出一份文书、一本文集。
王九思仔细查看文书，虽然没让他官复原职，却让他重新做了翰林官。再看那本文集，名叫《复古集》，收录了他十多篇诗词散文，作序之人竟然是当朝权臣王渊。
王九思喜不自禁，直接掏出银元，散给几个官差做报喜钱：“有劳诸位送信。”
“恭喜王翰林。”官差们同样高兴。
王九思认真阅读王渊给《复古集》作的序，突然感慨道：“若虚公真乃贤相也，我这罢官二十年的乡野鄙夫，居然也被召回翰林院做官。若虚公他日为首辅，大明天下必然野无遗贤！”
康海实在忍不住，嘀咕一句：“你刚才还说，贵州王二穷兵黩武，置百姓……”
“对山兄，慎言！”王九思惊骇打断。
康海也给官差们一些铜钱，慢条斯理把花生米吃完，端着酒壶说：“王若虚欲革天下弊政，吾当助其一臂之力也！”
两人结伴赴京，很快办理好手续，都做了翰林院侍讲学士。
他们被请去东阁办公，到了那里才发现，竟有十多个被重新启用的复古派文人。
两个月前，杨廷和开始辞职，皇帝不允。
一个月前，杨廷和再次辞职，皇帝不允。
这个月估计就能辞掉了，三请三辞嘛。
翰林学士兼掌制敕房汪俊，被王渊推举为东阁大学士，成为阁臣。南京兵部尚书王廷相，被王渊推举为翰林学士兼掌制敕房。
如此职务调动，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两年前，王廷相和郑自璧逼得播州杨氏作乱，又以奇快的速度平息土司叛乱。在此之前，王渊和王廷相毫无交集，怎会突然提拔王廷相掌控翰林院和制敕房？
直至王渊起复十多个复古派文人，文武百官才恍然大悟，原来王二郎是要重用复古派啊！
弘治皇帝别的不说，对文官是真宽容仁慈，于是弘治朝出现了新思潮萌芽。
经学方面，新心学、新气学、新理学开始发端。文学方面，复古派异军突起，不断对馆阁派发起冲锋。
馆阁体不仅是一种书法体裁，更是一种文学派别，霸占着大明文坛的话语权。
而李东阳，就是馆阁派最后一位大成者，也是复古派的引路向导，属于大明文坛承上启下的人物。
馆阁派文学的规矩很多，严重束缚文学创作。
这么说吧，在前七子李梦阳之前，悼念亡妻的诗词不可写情，只能赞美妻子恪守妇道、贤良淑德。是从李梦阳开始，大明士大夫悼念亡妻，终于可以写夫妻之情了。（注：别看混了，李梦阳和李东阳不是同一人。）
杨慎也是复古派，是复古派当中的六朝初唐派。
李梦阳、康海、王九思等人，则是复古派当中的盛唐派。其散文以先秦两汉为师，古体诗学习汉魏，近体诗学习盛唐。这一派不但有文学主张，还有政治主张，那就是扫清天下弊政，让大明重现汉唐盛世。
当然，王九思属于盛唐派异类。他跟康海是同乡好友，于是跟盛唐派文人交情好，文学主张因此受到影响，但这家伙没有丝毫的政治主张。
新理学、新气学、新心学、物理学，还有文学复古派，以及唐伯虎等人的绘画创新，这些加起来就是大明的文艺复兴运动！
王渊想要搞改革，首先就是文化思想改革，而非单纯的清丈田亩、改革赋税。
新思想，新文学，才能带来新气象，否则终究是死气沉沉。
王九思这种人也可以用，而且大有用处，因为他会写诗搞宣传，而且让他写啥就写啥。
包括前端时间，因为嗜酒被罢官的南京户部尚书边贡。这人年轻时力言改革，梦想重铸汉唐盛世，十多年闲官坐下来，同样变得阿谀奉承。朱厚照南巡时，文人大多写诗嘲讽，边贡却写了好几首赞美诗，可惜这个马屁没被朱厚照感知到。
被调回京城，执掌翰林院和制敕房的王廷相，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拜访王渊。
这位老先生，面对小年轻，恭恭敬敬行礼道：“多谢王相提携。”
王渊笑问：“俊川先生，吾乃何猫？”
王廷相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辟猫也！”
“哈哈哈哈！”王渊也跟着大笑。
明代的早期复古派文人，要么重诗词，要么重散曲，散文写得好的还真没几个。
而王廷相，就是一个散文高手，他写过一篇《狮猫述》，大致内容如下：
有一种猫形同狮子，叫做狮猫（波斯猫和狸猫的杂交），我家里曾经养过几只，调皮又可爱，聪明得很，女儿特别喜欢。
搬新家，老鼠成灾，于是把狮猫捉来。刚开始，老鼠听到猫叫，吓得不敢出来。后来老鼠试探，发现猫躺着不动，得知这些猫都是样子货，集体出来把一群狮猫给轰走了。重新买土猫才将鼠患清除。
猫有三品，辟、疾、食。
一等猫威武霸气，叫声就把老鼠吓到，目光就能让老鼠不敢动。此曰：辟。
二等猫身手敏捷，每次都能捕到老鼠。此曰：疾。
三等猫贪吃贪睡，纯粹是吃货。此曰：食。
有狮猫，就有狮臣。
当官的跟猫一样分三等，狮臣属于最下等，长得好看，貌似聪明，叫声也悦耳，以为他们牛逼得很，结果却只知道吃和睡，待遇不好还闹脾气，还要偷主人的东西吃。
这篇文章也被王渊收入《复古集》，并亲自评为散文第一。
在文学复古运动以前，大明的士大夫，不准写这样的文章，只能阐述道德大义。如此，就知道复古运动有多重要了，王渊要当文学、思想复古运动的领头人。
思想方面，不独推心学，新气学和新理学，只要说得有道理，依旧被王渊推崇。
百花齐放才是春，盛世就应该这样开放包容。

第589章 复古文会
京城东郊，有一个玄明宫，规模比豹房建筑群更大。
玄明宫是一座道庙，供奉玄天上帝，乃刘瑾怂恿朱厚照修建。
几十万两银子的巨额花费且不提，此道庙霸占京郊良田数万亩。建成之后，又直接吞并隔壁的猫竹厂，获得五千多亩地做庙田。
猫竹是一种竹子，可用来烧制竹炭，猫竹厂是为皇宫提供竹炭的场所之一。明中期渐渐废弃，陆续有百姓在此落户，为了取得这五千亩地，刘瑾拆毁百姓房屋1900多间，掘毁百姓坟墓2500多冢。
仅玄明宫和猫竹厂两块地皮，就导致京郊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结果只养了一群吃闲饭的道士和太监。
刘瑾被凌迟处死之后，玄明宫迅速废弃，但无人敢拆毁，因为那是皇室宫庙。
前阵子，杨廷和裁剪冗余、改革弊政，把玄明宫最后一批道士赶走，陆续安置失地百姓两万多人，还剩少数核心建筑没有拆掉。
王渊发起的“复古文会”，便在玄明宫的废墟之中举行。
故意的，因为玄明宫经常出现于复古派诗文，是他们抨击朝政的集火目标之一。王渊选在玄明宫搞文会，只这个举办地点，就能收服复古派文人之心！
杨慎今天也受邀参加文会，他不仅是复古派中的六朝初唐派，还是新气学的代表人物之一。杨慎的新气学思想，主要受到罗钦顺影响，又提出自己的见解，明末王夫之的“太虚一实”学说就源自杨慎。
“子衡兄，好久不见！”杨慎抱拳笑道。
王廷相也笑着说：“王相举办复古文会，用修乃当世第一才子，今日当居客席首座也！”
“不敢，不敢。”杨慎谦虚道。
虽然王廷相跟杨廷和有些矛盾，但跟杨慎却是忘年交，两人的气学观点非常相似。
杨慎交游非常广阔，他那些朋友，许多是他父亲的政敌。
王廷相介绍道：“这是我在四川收的学生，杨名，杨实卿。”
杨名上前拜见：“见过前辈。”
杨慎笑道：“实卿之诗文大作，吾亦拜读过，实属难得。”
杨名连忙说：“前辈谬赞了。”
又有数人过来，王廷相说道：“东桥先生（顾璘）也来了！”
顾璘就是嫌张居正年幼，故意让其落榜，又勉励他再考那位。此人之前做浙江右布政使，被王渊转升湖广左布政使，这次进京述职正好来参加文会。
王阳明已经致仕回乡养老，顾璘动身之前，特地前去拜访，还帮王阳明给王渊带了一封书信。
王阳明年轻时，也曾加入复古派，只不过觉得诗文乃小道，于是转而投身于经学研究。
就在王廷相与顾璘叙旧的时候，顺天府尹郑善夫也来了。
郑善夫属于物理学派弟子，主编了《正德新历》。除开天文学家的身份，郑善夫还是复古派文人，论反应社会现实，他可称为当世第一，被人赞誉为“小杜甫”。历史上的嘉靖大礼议，他跟双方都交情不错，对君子之间互相攻击感到心痛，结果搞得两边都不待见他。
“君采（薛蕙）也来啦，快过来！”杨慎笑道。
薛蕙十二岁就以诗闻名，受过王廷相提携，后来做了杨慎的门生。因劝谏朱厚照南巡，被打屁股罢官回家，如今在做太常寺右少卿。
薛蕙先拜见杨慎，又对王廷相执弟子礼：“见过先生。”
另一边，高叔嗣也在拜见康海、王九思，复古派分成好多个派别，各自都有小圈子、小团体。高叔嗣后来被某些人誉为“明代第一诗人”，其实他更擅长断案，他在代州为官时，接连破获一件“十年冤案”，一件涉及二十多条人命的疑案，在山西为官又破解冤案十二件，史书评价为“善断疑狱，人以为神”。
就在一个月前，王渊擢升金罍为大理寺卿，召高叔嗣回京担任大理寺左少卿，命他们两人审理各种积年冤案。
这项任命，标志着王渊从杨廷和手里接管大理寺。
嗯，今天金罍也来了，金公子也是复古派文人。
林林总总，参与文会之人，竟有一百多个，几年前中进士的唐顺之、罗洪先、陈束、皇甫兄弟等人也有受邀。
王渊的关门弟子唐顺之，不仅独创一门数学分支，武艺兵法突飞猛进，经学文章力压诸生，其诗文也被誉为年轻士子第一人。
王九思环视众人，以复古派老前辈的姿态，捋着胡子说：“今日人才济济，皆王相之功也。”
玄明宫修得恢弘大气，供奉玄天上帝的主殿，更是只比皇帝早朝的奉天殿小一些。其他大殿早已倾塌，玄天正殿却维护得好，最后一批道士才搬出去几个月。
一百多个复古派文人，全部被请进玄天正殿。
仆役摆好几案，又拿来无数蒲团，众人盘坐蒲团之上饮酒吃果。
王渊带着黄峨、王素，最后来到大殿主位，众才子纷纷起身相迎，呼着“王相”、“王阁老”等尊称。
“诸君请坐，”王渊笑道，“今日，我把妻子也带来了。既要追慕汉唐盛世，首先就该有汉唐气度，女子如何不能作诗写文？谢道韫、蔡文姬，亦是诗中巾帼！拙荆驽钝，亦慕古之才女。”
王九思第一个附和：“王相此言甚是，巾帼不输男子，复古派自也应当有才女。”
王渊露出揶揄表情，让仆役散发黄峨的作品。
黄峨自己也领到一本，翻开第一首就脸红了，低声啐道：“你这无赖，怎把这首曲也印了，还排在第一页。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哈哈哈哈！”王渊大笑。
大殿里一百多个才子，看到那第一首作品，也是神色古怪想笑，却又碍于王渊面子不敢笑出来。
却是王渊在辽南督理马政两年多，还把夏婵、香香、绮云唤去服侍，接连在外面生了两个庶出子。黄峨思念丈夫之余，不免打翻了醋坛子，于是写下一首酸溜溜散曲，顺便埋怨朱厚照棒打鸳鸯，不该把王渊扔在辽南工作。
词曲为《双调&#183;雁儿落带过得胜令》：“俺也曾娇滴滴徘徊在兰麝房，俺也曾香馥馥绸缪在鲛绡帐，俺也曾颤巍巍擎他在手掌儿中，俺也曾意悬悬阁他在心窝儿上。谁承望，忽剌剌金弹打鸳鸯，支楞楞瑶琴别凤凰。我这里冷清清独守莺花寨，他那里笑吟吟相和鱼水乡。难当，小贱才假莺莺的娇模样；休忙，老虔婆恶狠狠地做一场！”
在这首散曲当中，黄峨把夏婵、香香、绮云骂作小贱才，又发誓自己要当老虔婆好生报仇泄愤。
如今，闺中密曲，竟然公之于众。
黄峨虽然羞红着脸，却也沉稳大度，微笑说：“消遣之作，让诸君见笑了。”
“岂敢，”王九思又抢着拍马屁，“夫人的文章，情真意切，实为佳品。我辈为何文学复古？自是不愿受道学文章束缚，文以载道，文以载情。有情方为好文章，夫人当为复古派又一员大将矣！”
黄峨谦虚道：“渼陂先生过誉了。”
众人虽然鄙视王九思阿谀奉承，但也无法反驳他的这番言论。因为他们连续翻阅多首诗词曲文，发现黄峨作的全是上乘佳品，比之复古派诸子也不遑多让，全都打心底佩服眼前这位才女。
黄峨的这本作品集，迅速活跃了气氛，也拉近了王渊跟这些文人的距离。
王渊说道：“诸君皆为文学大家，鄙人是远远不如的。今日召集文会，鄙人坐于主位，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王九思连忙说：“王相何必谦虚？王相一首《临江仙》，可谓文盖当世。如今刊印《三国志演义》，哪个书商敢不把王相的《临江仙》印在扉页？还有那‘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道尽我文学复古派之真义！”
什么鬼？
一些有心巴结的文人，顿时就急了。
他们稍微有些抹不开面子，打算接下来慢慢奉承，谁知王九思一上来就火力全开，完全抢走了旁人拍马屁的机会。
不能再等了，其中二十多个文人，纷纷称赞起来：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王相此诗亦上品也，直追肃愍公的《石灰吟》！”
“王相的《临江仙》，便是放在宋词当中，亦有一席之地也！”
“何止一席之地，当比宋词前三。”
“我听说，王相立志匡扶社稷、改革天下弊政，因此才立誓不再写诗作词。若非如此，不知还会写出多少震古烁今之大作！”
“……”

第590章 改革亦为复古
一百多个复古派文人里面，有二十多个马屁精很正常。
谁让王渊权倾朝野，还给他们升官或复官呢？前者是威，后者是恩，恩威并施，他们吹捧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王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翻开自己编的《复古集》，念诵何景明的诗作《玄明宫行》：“君不见，玄明宫中满荆棘……天下衣冠难即振，中原寇盗时复起。古来祸乱非偶然，国有威灵岂常恃。玄明之宫今已矣，京师土木何时止？南海犹催花石纲，西山又起金银寺……”
何景明已死十年，位列复古七子第二位，王渊用此人之诗做开场白自有深意。
眼见众人神色各异，王渊继续说道：“先帝在遗诏当中，已经自我检讨为政过失。新帝即位，杨阁老又力革弊政，便是这玄明宫也被拆毁，只剩两处大殿暂且保留，是我特意留下来，给诸位平时召开文会的。大复先生（何景明）若泉下有知，再问‘京师土木何时止’，我可以回答他已经止息。此杨阁老之功也。”
“杨阁老真千古贤相！”王九思连忙附和，反正王渊说什么，他就跟着唱赞歌便是。
马屁精们心中愤恨，竟又被这厮抢先了，也纷纷称赞杨廷和。
杨慎对此非常高兴，谁不愿自己父亲被赞颂？同时也对王渊更加信服。
王渊又念七子之首李梦阳的《石将军战场歌》：“清风店南逢父老，告我已巳年间事。店北犹存古战场，遗镞尚带勤王字……呜呼，杨石齐名天下无，安得再生此辈西备胡？”
这首诗写于刘瑾弄权时期，凭吊北京保卫战胜利后，明军追杀瓦剌的古战场。诗中把朱厚照称作中兴之主，其实藏有暗讽之意，质问边事松弛、军队败坏，再来个土木堡之变该咋办？
王渊笑道：“在场诸君，若有空同先生（李梦阳）好友，来年吊祭先生时可说：边事已宁，胡马不敢度阴山，让他不要再忧恐土木堡再现了！”
王九思立即赞叹：“此王相之功，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无耻之尤！”皇甫冲实在忍不住。
王九思吹胡子道：“你这小辈，好生无礼，今日哪有你说话的份？”
皇甫冲不留情面道：“老匹夫！”
“好了。”王渊突然打断，不让二人继续争吵。
皇甫冲属于吴中文人，跟唐伯虎、祝枝山是一挂的，属于江南四才子的晚辈。他跟三弟皇甫汸同年考中进士，二弟和四弟今后也会中进士，其中二弟和三弟还是双胞胎。
皇甫冲虽是江南才子，脾气却暴躁得很。他喜欢写军事题材诗词，自己本身就善骑射，历史上留下《兵流》、《枕戈杂言》等军事著作。
“王相请继续言之。”皇甫冲似乎非常崇拜王渊，王渊一发话，他立即抱拳致敬。
王渊微笑道：“陛下贤明，边事又定，此盛世气象也。诸君意图复古，重现汉唐盛景，吾亦以此为志。来，且满饮一杯，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众人举杯共饮，气氛瞬间热烈。
是啊，皇帝不再大兴土木，边疆也安宁下来，甚至恢复了河套故地，今后可不就是重现盛世吗？
在场文人，哪个没有盛世梦想？想到今后天下太平、百姓富庶、文化昌明，一个个都乐得眉开眼笑。
“好酒！”
王渊猛地放下酒杯，笑道：“蒙元之时，腥臊遍地，汉家正统零落遗失，便是诗词经学也大不如前。太祖及开国诸公，振臂恢复中华河山，可文章教化难免受到胡人影响。如此，才有诸君之复古运动，于文学一道直追汉唐先秦。然否？”
王九思欲言又止，这次终于没再抢着奉承。
“是此道理。”资历最深的康海说道。
杨慎及其门生也表示认同。
武定侯郭勋纯属武将乱入，他诗词造诣不凡，听说王渊举办文会，自己主动跑来参加。此刻说道：“不如上疏陛下，拆了元世祖（忽必烈）庙，捣毁元世祖在帝王庙的牌位！”
忽必烈是受到朱元璋认可的，牌位供奉在历代帝王庙中，大明皇帝每年都要亲自祭祀。
历史上，姚镆的儿子姚涞，第一个建议废除对忽必烈的祭祀。随着蒙古边患日渐加重，嘉靖皇帝终于忍不住，违背祖制把忽必烈从历代帝王庙中剔除。
王渊微笑说：“不必如此，诸君既要重现盛世，自当有盛世的风度。吾赞成太祖之训，忽必烈有大功于社稷，蒙元亦为中华之王朝。”
忽必烈之前叫蒙古国，包括金帐汗国等等在内，都跟中国没啥关系。
忽必烈建立元朝，使用中华制度，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朝代。大明江山承自元朝，元朝的疆域，从法理上皆为明土。便是漠北，也属于大明失地，拥有天然的宣称权力，脑子正常的怎么可能否认？
把忽必烈从帝王庙剔除，对于大明而言，等于失去了对西藏、老挝、奴儿干都司等地的法统。今后若想吞并老挝，那就不叫收复故土，而叫做不义入侵。
你说大明恢复的是宋朝江山，那东北地区算怎么回事？
因此，成吉思汗的宫帐可烧，但忽必烈的牌位必须祭祀！
朱元璋对此门儿清，所有的蒙古君主，他只供奉祭祀忽必烈。
王渊继续说道：“不惟文学，便是经学，亦疏漏颇多，朱子之言被后人曲解矣。朱子当然是圣人，但不肖子孙，未能领悟圣人真义，这个必须慢慢加以纠正。因此，才有了新理学、新气学，我们完全可以追及秦汉，真正领会历代圣贤的微言大义！”
王廷相大赞：“当如此也。”
复古派文人，很多也是经学家。他们一边追求文学复古，一边修正程朱理学。
心学在最开始，其实也是理学分支，王阳明死后多年才渐渐独立。王渊刚刚说的新理学，其实就包括了心学在内。
王渊笑道：“我提议，经学复古，文学复古，诸君勠力同心，共创太平盛世！”
“可也！”杨慎欣然赞许，内心多少有点小激动。
王渊突然起身：“抬上来！”
十多个仆役，抬来几个大箱子，里面堆满了龟甲和兽骨。
杨慎问道：“这是何物？”
杨慎虽然对中医有所涉猎，但中药材的“龙骨”，还真不是甲骨文的甲骨，而是古代动物的化石。说古人把甲骨文当成中药，这纯属扯淡，也可能是动物化石难寻，庸医和奸商用甲骨充数。
“河南所掘，甲骨有字。吾请金石大家辨认，竟可依稀认出一些，”王渊拿起一块甲骨，指着上面的图案说，“用修且看这一划一竖，像不像兵戈？吾猜此为上古之‘戈’字。还有这处图案，比‘田’字多出一横，会不会就是上古的‘田’字？还有这里，像是门扉，会不会是上古的‘门’字？”
杨慎蹲在那里一阵探究，仿佛被大锤砸中脑门，脑子晕乎道：“这怕是仓颉所造古字！”
众人大惊。
特别是那些对金石有研究的，纷纷扑过来查看。
古人虽然不研究甲骨文，却在宋代就开始研究钟鼎文。有一部分钟鼎文，跟甲骨文非常接近，甚至是一模一样。
文征明这次抱病没有进京，却让长子文彭代其赴会。
文彭虽然年轻，但从小受父亲熏陶，对金石之道颇有研究。他拿起甲骨随便一扫，瞬间认出好几个字，激动得双手颤抖：“这便是仓颉古字，这便是仓颉古字！”
王渊哈哈大笑：“既然要复古，那就复古得彻底一些。翰林院当新设一馆，专门研究仓颉古字，咱们复古到三皇五帝之时！”
杨慎问道：“我做馆长如何？”
“可也。”王渊笑道。
复古，就是托古创新，就是思想和文学改革。
思想和文学可以改革，朝廷制度为何不可？复古运动，将为变法改革提供正统性，遇到反对的就说我在复古，我不是自己在瞎胡来。
今天到场的许多文人，也可以帮着变法做宣传，特别是那些趋炎附势之辈！
统一思想，再行改革，事半功倍。
王渊欲创一本刊物，名字就叫《复古》，第一期征文主题为“战国变法”，让大家以此为内容写诗赋散文。
别提到变法就是商鞅，战国七雄当中，只有楚国没搞郡县制，其余六国全都变法成了郡县制度。
你说战国时礼乐崩坏，此后历代皆沿袭郡县制，包括大明也是如此。难道说，大明也礼乐崩坏吗？既然大明没有礼乐崩坏，那战国时期的变法就是正当的！
王渊打算请礼学大家张璁，写一篇关于“礼”的文章，其核心便是礼乐因时而异，万世不变的只有礼乐之精神。
你看，变法改革，也能扯到复古吧。
不变法改革，哪来秦汉以来的大一统？
不变法改革，哪来如今的郡县制？
因此，变法是必须的，改革是正当的。一切阻拦改革之辈，都是奸诈宵小，都是只顾自己利益，不顾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
另外，复古派的文学作品当中，有大量现实主义题材，都在描述老百姓生活有多么困苦。把这些诗词散文刊印传播，让脱离底层的官员看看，这国家还没有海晏河清呢，还有无数底层百姓等着救助呢！

第591章 漂亮的老虔婆
不论王渊知不知晓，又或者承不承认，他围绕改革所做的事情，跟历史上的张居正越来越相似。
张居正改革之前，也得统一思想，即：恢复祖制！
名正则言顺嘛，思想都不统一，改革连口号都没有，这如何增加凝聚力？如何让地方官知道中央精神？
只不过，张居正的改革条件更成熟，因为当时大明已经烂到极点，再不改革就要走到王朝末路！所以从隆庆朝开始，徐阶、高拱等历任首辅，不管人品如何，不管是忠是奸，全都在高举改革大旗，改革已经成了政治正确。
王渊面临的情况却不同，虽然朱厚照一通胡闹，却有海外金银输入、海关税收支撑、盐税改革成效、边疆形势稳定、杨廷和裁冗节流。
这一通事情搞下来，许多官员发现不改也行，维持现状就能开创一代盛世。
还有到了张居正时代，复古派的两拨运动高潮，以及心学的广泛传播，早已让思想文化摆脱束缚。甚至心学已发展为玄学，不但摆脱束缚，而且放飞自我，导致实学渐渐兴起。而王渊这时的复古派，只玩了一拨还失败了，心学也只是刚刚崛起，士大夫都还被套在理学枷锁当中。
因此，王渊遭到的改革阻力，来自文化、思想、现实诸多领域，必然比张居正那时更难处理！
首先要解放思想，强行推动复古派和新理学的发展。
历史上，张居正在统一思想之后，改革第一步便是整顿吏治。推行《考成法》，以内阁控制六科，以六科督查六部，以六部督导地方，都察院全程辅助，这样才能保证政令通畅。
王渊虽然是个历史小白，只知道张居正搞过“一条鞭法”。但他真正想推行改革时，同样面临吏治问题，不自觉的采取跟张居正一模一样的手段。
这不是什么惊人巧合，而是困在大明体制之内，除非你另起炉灶，否则就只能这样来做。
文会结束之后，王渊就回到家里写奏章——《请更官吏考成之法疏》，内容与张居正的《考成法》大同小异。
唯一的区别，是王渊没有像张居正那样，让内阁彻底控制六科。六科依旧保持相对独立，可以依靠通政司，经由司礼监，直接向皇帝汇报工作。
于是，六科就有意思了，归内阁和司礼监双重领导。
这等于给皇帝留下足够权力空间，但又不会影响内阁政令，更没想过要直接架空皇帝。
“老爷，吃些宵夜吧。”夏婵盈盈走入。
王渊笑道：“怎是你来？阿眉还没消气？”
夏婵笑着回答：“夫人说要做老虔婆呢，刚才故意跟妾身板着脸。”
“宵夜放下吧。”王渊忍俊不禁。
夏婵轻轻搁置托盘，绕到王渊身后给他捶背按肩，这按摩技术是越来越好，瞬间就让王渊消解大半乏意。
王渊伏案继续写奏章。
张居正那会儿，虽然思想已经解放，可解放得有些过头，乱七八糟啥学说都冒出来。加之又有心学大佬，反对部分改革内容，张居正一怒之下就把心学禁了，导致所有心学传人都站在改革对立面。张居正一死，心学门徒立即反扑，加速了人亡政息的过程。
至于说张居正一天换一件新衣，收受黄金对联，对联内容还是跟皇帝平起平坐，这些都是反对派胡编乱造的。从他生前的私信当中，就可以知道张居正不收贿赂，还说收礼是“以肉驱蝇，蝇愈至。”
说张居正坐32抬大轿回乡葬父，那简直就更是扯淡。
葬父期间，张居正一天收到三封诏书，地方官要给他建“三诏亭”纪念。张居正连忙予以拒绝，而且忧惧惶恐，说如今已成“骑虎之势”，知道自己肯定没好下场，改革收到成效之后立即请辞。如此警觉明白之人，会傻到坐32抬大轿回家？
无非是那些在改革中的利益受损者，无法从公事上扳倒张居正，只能从私德下手编各种小段子。万历皇帝本就因为无法亲政，心里对张居正愈发不满，听多了这些段子会怎么想？
但是，张居正绝不清白，因为清白之人不能主导改革。
万历时期的太监冯保，跟正德时期的张永没啥两样。张居正为了获得司礼监支持，不但不阻止冯保贪赃枉法，还在冯保营建生圹（预建坟墓）时，亲自执笔给冯保写墓志铭，把冯保夸赞成清廉守法的有为太监。
不要相信太监的人品，也不要相信皇室的人品。
李太后那么贤明，还是因崇佛修一堆寺庙，几乎一年修一座庙，建造费用都在十万两以上（有时一座庙几十万两银子），而且还要占用大量役夫和土地。修到最后简直没完没了，逼得张居正只能出面阻拦，太后跟首辅的关系就这么有了裂痕。
幸好，顾太后不信佛，王渊不怕有人修庙。
写完奏章，王渊来到黄峨房里，却见妻子正在一边看书一边嗑瓜子。
向日葵，是前两年传入中国的，皇室种在花园当观赏物，也只有王渊家里用来炒瓜子。估计再过一年半载，瓜子就能风靡京城，毕竟王二郎家的新鲜物，一直都被京中权贵刻意模仿。
黄峨依旧在看书嗑瓜子，都不抬头看一眼丈夫。
王渊趴过去望着她，表情惊讶道：“哪来的老虔婆，竟生得如此美貌？”
黄峨嘴角一翘，强忍着没笑出来，继续在那儿嗑瓜子读书。
王渊坐在妻子旁边，一言不发剥瓜子，足足剥了几十颗瓜子仁，摊在手心问：“要吃不？”
黄峨终究没忍住诱惑，凑过脑袋，张嘴往王渊手心一咬，把大堆瓜子仁吃进去，吧嗒吧嗒嚼得那个香啊。
王渊惊道：“老虔婆一把年纪，牙口还好呢！”
黄峨大怒，双掌挤着王渊的腮帮子：“不许再说我是老虔婆！”
王渊打趣道：“那又是谁写的散曲，‘难当，小贱才假莺莺的娇模样；休忙，老虔婆恶狠狠地做一场！’”
黄峨这两句散曲，大概意思是：受不了啦，这些小贱人惯会勾搭我老公。都等着，本夫人要做一回恶婆娘，把这些小贱人给好生收拾了！
黄峨捂住王渊的嘴，羞红脸道：“不许再说。这种闺中之词，谁让你印出去给人看的？今后满京城都知道我是妒妇！”
“哈哈哈哈，”王渊大笑，“谁敢说你是妒妇？大家只会赞你真性情，羡慕咱们夫妻情真意切呢。”
黄峨刮了丈夫一眼，质问道：“那个侍女安娜又是怎么回事？”
王渊说道：“海商送的，送完就跑了。”
黄峨问道：“你什么时候收房？”
王渊叫冤：“我没想过收房啊，随手派去实验室端茶倒水，我都一个多月没见她了。”
“我不信！”黄峨冷笑，“生得那般美貌，跟仙女下凡似的，你就不会动心？”
王渊问道：“真那么漂亮？她当日蒙着面纱，我还没见过长什么样子呢。”
黄峨忙问：“真没见过？”
王渊说道：“听你一说，我还真想见见了。”
“不许！”黄峨化作猛兽，饿虎扑羊把男人压在身下。
一番蹂躏之后，黄峨终于充饥饱腹，放开猎物喘气说：“我才懒得管你，免得又被传作妒妇。素儿跟公主的婚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王渊爬起来说道：“至少要等天子大婚之后。”
朱载堻已经守孝三月，随时可以大婚，也必须尽快结婚。像朱厚照当年，也是在正德元年大婚，立皇后这事儿不能拖太久。
新皇的婚礼还没开办，杨廷和终于辞职成功，临走时皇帝还给他“太傅”衔。
大明朝廷，终于正式进入王渊时代。

第592章 掌控朝堂
华贵的马车队伍，渐渐驶出城门。
皇帝行人带队，锦衣侍卫相从，护送杨廷和告老归乡。
杨慎、杨惇兄弟俩，骑马跟在旁边，他们要把父亲送到城外水驿码头，那里还有大量官员等着送别呢。
而在马车之内，除了杨廷和，还有王渊。
王渊给足面子，不但让复古派文人，写诗作词夸耀杨廷和政绩，今天更是亲自礼送杨廷和还乡。
杨廷和已经病得不轻，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问道：“令郎真的欲尚公主？”
王渊说道：“不是谣言。”
“何必呢？”杨廷和叹息道。
王渊微笑：“先帝遗命如此，谁还能反对不成？”
杨廷和说：“此事违制。”
王渊说道：“但没有违反太祖、太宗之制。”
杨廷和说：“若虚欲改革弊政，应当战战兢兢，怎能因此小事而坏大事？不但断送令郎前程，也给自身招来非议啊。”
王渊笑道：“我让长子赴海外，又让次子尚公主，还不能表明心迹吗？陛下聪慧，必然明白。”
“唉。”杨廷和一声叹息。
朱元璋、朱棣当皇帝的时候，驸马多为权贵之子，而且可以拥有实权。
文官集团渐渐壮大，驸马人选转向民间，不拘出身，长得帅就行。但实权却被剥夺，只能代天子祭祀，或者掌控宗人府之类。而且，还有一种潜规则，驸马的父亲若有官职，必须辞职以避嫌。
按照这种潜规则，王素娶了公主，王渊必须辞官！
朱厚照惯会破坏规矩，挑选驸马时自然懒得理会。而王渊也顺水推舟，让长子远赴海外，又让次子迎娶公主，明摆着不让儿子们当大官，以此来表明自己不会长期霸占朝堂，更不会让儿子也身居高位。
驸马之父必须辞官？
呵呵，老子要恢复祖制，太祖、太宗可没这种规定。
王渊直接说道：“老先生回乡，希望能主动清丈杨家田亩，改革之时我不会对任何人徇私。便是太后的兄弟，也逃不过清丈令，如此方可震慑士绅豪右。”
杨廷和笑道：“杨家世代书香，不至于隐瞒田亩。”
“但愿吧。”王渊也不争辩。
杨廷和的笑容有些尴尬，就在两年前，杨家被金罍狠狠参了一本。虽没有直接残害百姓，却借灾荒、兵事、徭役，不断低价兼并土地。杨家看上的良田，都不需要自己出面，自有地方官征召徭役，逼得田主卖地自保。而且，接受投献无数，瞒报巨额田赋！
这事儿没有公开处理，却也传遍朝野上下，杨廷和被搞得灰头土脸，他很想把主持族务的杨廷仪亲手掐死。
杨廷和当初丁忧三年，花费银两修桥铺路，在家乡攒下的美名，全被自己的兄弟给毁了！
马车很快出城，数十位官员士子早已等候多时。
却见马车停下，居然是王渊先露面，跟杨慎一起搀扶着杨廷和下车。
人们纷纷赞叹，两代辅臣如此和谐，真乃社稷之幸也。
河畔柳树遭了秧，送别官员攀折柳枝，这是严重违法行为，因为运河两岸的柳枝属于战略物资。
好吧，就不要苛刻了，免得煞了风景，毕竟折柳送别乃风雅之事。
王渊遥望官船离去，也不禁有些感慨。
不论杨廷和有多少缺点，至少正德朝的政局，一直是他在支撑，功过是非很难评说。
杨廷和飘然远走，官员们纷纷转向王渊，态度热情的请他带头回城：“王相请！”
……
杨廷和离京了，蒋冕也离京了，朝堂局面再度大变。
王渊越过武英殿、文华殿，被皇帝升授谨身殿大学士，直接摇身变成了首辅。全部官职为：右柱国（正一品勋阶），光禄大夫（从一品散阶），太子少保（正二品），礼部尚书（正二品虚职），谨身殿大学士（正五品，首辅），翰林院学士（正五品虚职）。
内阁大臣：王渊、毛纪、王琼、汪俊、廖纪、王宪、汪鋐。
翰林学士兼掌制敕房：王廷相
吏部尚书：何瑭
兵部尚书：李承勋
户部尚书：严嵩
礼部尚书：罗钦顺
刑部尚书：颜颐寿
工部尚书：赵璜
左都御史：陈雍
王渊一口气拉了好几个入阁，除了刑部尚书颜颐寿，其他关键部门的主官全换成自己人。
就这权势，杨廷和一辈子都没做到。
因为杨廷和头上始终有朱厚照，皇帝一直在六部掺沙子，或者江彬等权臣在掺沙子。而王渊头上是个小皇帝，又得顾太后信任，他做首辅的起点就是一手遮天。
刑部尚书颜颐寿，是杨廷和留下的党羽，但这人做官还算不错，因此没有被王渊挪窝。
但是，如果颜颐寿今后不配合，或者在关键时候留一手，王渊不介意送他去南京那边养老。
陈雍算是熬出头了，他被王渊忽悠着在江西清田，得罪了一大堆清流中人。不但几次面临生命危险，还被贬职闲置数年，如今终于得掌都察院。
谁都有可能背叛王渊，陈雍绝对不会。他得罪的人太多，只能跟着王渊走到黑，由他掌控都察院再合适不过。
至于张璁，因为修筑铁路有功，这次晋升礼部右侍郎。
夏言巡按顺天府有功，擢升都察院经历（连升两级），他的仕途正往大喷子发展。
王渊掌控朝廷之后，还是没进行地方改革，一边让复古派文人造势，一边整顿朝廷吏治。
在朱载堻大婚前几天，朝廷颁布《考成法》。
从今往后，京官的工作内容，都会受到六科监督。每过一段时间，各部门都要接受检查，哪个部门没按时完成工作，哪个部门工作做得很好，全都记录下来，作为该部门主官的政绩评判依据。部门主官也要记录下来，各自部门的下属官员工作情况。
官员考成薄分为三本，由六科统计编撰，一本转交内阁，一本转交司礼监，一本转交都察院。
今后，京官们别想再摸鱼，尸位（这也）素餐（和谐）者都将记录在册，官职升降以工作政绩为标准。
六科权力大涨的同时，批驳之权被取消。也即，六科老老实实做秘书、审计、监督工作，不得再干扰内阁和六部事务，免得许多政令因六科而陷入扯皮。
这也跟张居正的做法有很大不同，在张居正手里，六科变成“内阁锦衣卫”，借此收拢六部大权。
而王渊不需如此，因为他的起点太高，一做首辅立即掌控六部。
没了六科做锦衣卫，正常情况下，内阁无法一手遮天。即便王渊哪天远离朝堂，六部也不会被内阁彻底玩弄，就算继任首辅要反攻倒算，那也得看六部尚书同不同意。
今后的首辅若想破坏改革成果，至少得同时掌控吏部、户部、刑部才行！
突然颁布《考成法》，给京官戴上紧箍咒，怎么可能没人反对？
王渊正等着呢，反对者当中的杨党，正好被借机清洗。
王渊的手段没那么低级，不搞什么排除异己，一切按照规矩行事。
杨党主导裁剪冗余，收回皇庄皇店，怎么可能不趁机渔利？而派去辅助的王党之人，手里掌握着大量黑材料！
让刑部尚书颜颐寿负责调查，让这位杨党去审理杨党，弄翻多少人都跟王渊无关。如果颜颐寿敢徇私留情，那正好将其踢去南京，王渊可以顺势掌控刑部。如果颜颐寿秉公办理，绝对会被杨党视为叛徒，从此跟着王渊一条路走到黑。
杨党被处理了一堆，那些不是杨党的反对者，自然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前途。
这不就没人反对了吗？
《考成法》由此顺利颁布推行，算是王渊送给天子大婚的礼物。

第593章 天子大婚
朱载堻的大婚，早在朱厚照死之前就开始了。
当时，王渊作为礼部尚书，亲自定下大婚开销，不得超过三十万两银子！
这个婚礼预算，虽不奢靡，但也不寒酸。
首先要赐宅给准国丈，给未来的皇后，在京城弄一处娘家住所，房屋装修和招买仆役都得花钱。
准国丈进京住下之后，逐步进行大婚六礼，每一礼都需要大笔开支。
其中，纳采（下聘）开始小动，纳吉（卜婚）开始大动。到定下婚期之时，不但国丈府张灯结彩，就连隔壁邻居都喜气洋洋，因为此时已经下诏册立皇后。
天子真正大婚那天，皇城内外，同庆同喜。
满京城的红地毯、红绸缎、红灯笼，这些都需要朝廷出钱采办，甚至地方州府都要为之庆祝。天子大婚，仅织造费用，开销几万两银子实属正常，排场大的十多万两都能撒出去。
之前由严嵩掌控礼部，婚礼也是他在张罗。
这玩意儿谁都没经验，只能翻开相关典籍文件，主要模仿朱厚照的婚礼进行。然后严嵩就被吓到了，朱厚照结婚那次，献祭了一个礼部尚书。
张升，成化五年状元，官职礼部尚书。《明史》记载，他因触怒刘瑾而罢官，堪称正直刚烈，其实是给皇帝办婚礼出了岔子！
婚礼之前，诏选宫女，张升把“禁优隶卒家”，写成了“禁优吏卒家”。
隶，特指皂吏。
吏，包含文吏。
张升一字之差，等于禁止文吏之女入宫，还把文吏与倡优并列而论。
这顿时犯了众怒，京中各衙门的房吏书办，千余人上街鼓噪抗议。消息传到宫中，朱厚照哈哈大笑，觉得这事儿太可乐了。
更扯淡的还在后面。
朱厚照询问随侍太监，得知此人还是状元，顿时冷笑：“我朝居然有隶、吏不分的状元，真乃奇耻大辱。降旨，改‘吏部’为‘隶部’，看大头巾们怎么说。”
朱厚照这道圣旨，不但把吏部尚书气炸，满朝文官都被踩了尾巴，遂纷纷上疏弹劾张升。
状元出身的礼部尚书，因为写错一个字，就这么罢官回家永不再用，到了《明史》竟变成得罪阉宦而请辞。
当时出的事情很多，更严重的是朱厚照年号，“正德”乃西夏小朝廷用过的。首辅刘健估计没读过《宋史》，其他官员也不好指摘，真追究起来可以直接罢相。
因为翻阅资料发现这种事，严嵩在写相关文件时，每次都要检查好几遍，还让左右侍郎们查验，生怕自己又出现什么疏漏。
好在，天子大婚之前，严嵩转为户部尚书，剩下的事儿交给罗钦顺处理。
这日，黄峨也没闲着，而且颇为忙碌。
黄峨作为首辅之妻，堂堂一品诰命夫人，提前好几天就去练习礼仪。大婚当天，黄峨很早就来到乾清门外，她要带领命妇护送皇后拜天地。
因为今日穿着礼服，黄峨甫一亮相，立即成为全场焦点。
女子的诰命品级，虽然跟着丈夫（或儿子）官职走，但两者不可能一直等同。
杨廷和秉政二十年，以太傅之衔致仕，可他前后两任妻子，都没有被封为一品诰命。甚至在整个京城，如今只有黄峨和宋灵儿，才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只因王渊的功绩太多且太大，朱厚照又一直压着赏赐，只能靠封妻荫子来补偿。不但黄峨、宋灵儿是一品诰命，就连王渊几个妾室都有诰身，王渊的母亲也被封为一品太夫人。
特别是黄峨此时的冠饰，仿佛在绽放万丈光芒。
七翟冠！
皇妃、亲王妃戴九翟冠，一品夫人五翟冠，二、三、四品诰命四翟冠，五品宜人只能戴三翟冠。
黄峨、宋灵儿这两位一品夫人，特别获准可戴七翟冠，再继续受封就只能赐凤冠。凤冠霞帔本为皇后专属，偶尔赐予内命妇（宗室勋贵之妻），但也有极少情况赐予外命妇（文武官员之妻）。
至于民间新娘子的凤冠霞帔，都只是翟冠霞帔的吉利说法，且霞帔的纹饰还分好多种。女子死后画像或陪葬品，也经常出现七翟冠，但那都是逾制的。新娘子或者死人违制，朝廷一般不会去管，除非政斗激烈到刨祖坟的程度。
另外，明代一品夫人的礼服，并没有带莽纹，那是从清中期开始乱来的。
前些日子，黄峨跟着其他命妇一起学习礼仪，穿着常服也没显出有太大不同。此刻七翟冠一出，数十位命妇齐刷刷行礼：“夫人万福！”
黄峨微笑回礼：“诸位夫人妆安。”
黄峨说完便站在那里，身后数十命妇乖乖排队，看向她的眼神全是羡慕嫉妒恨。
这才三十多岁啊，不但受封一品诰命，而且还特别赏赐七翟冠。根本不用刻意装逼，也不用摆什么架子，只那七翟冠就压得命妇们不敢喘大气。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的礼舆和龙亭，被锦衣卫、太监抬进来。沿御道过大明门、端门、午门进紫禁城，又经太和门到乾清门，太监、宫女们夹道欢迎。
礼乐声中，礼部尚书罗钦顺，奉皇后金册、宝印，交给內官带去乾清宫后的交泰殿陈列。
仪式完毕，黄峨率命妇过去，扶着皇后说：“娘娘请入内。”
“多谢夫人。”皇后低声道。
太监立即大喊：“起舆！”
轿子是空的，皇后没有继续乘坐，而是被黄峨扶着往里走。
前方有宫中女官引路，黄峨负责搀扶皇后，命妇、太监和宫女跟随，一起护送皇后去坤宁宫拜天地。
一番折腾得够呛，黄峨终于完成任务，跟命妇们一起去吃酒赴宴，宴席之间全程被阿谀奉承。甚至有命妇，打听黄峨所生嫡子的婚配，年仅四岁的王铮都被盯上了。
却说坤宁宫中，朱载堻终于看到皇后真容，那娇俏模样还算让他比较满意。
把宫女太监都轰出去，朱载堻问道：“你叫张喜颜？”
张皇后怯生生说：“回陛下，臣妾闺名正是张喜颜。祖父当年罹患面瘫，臣妾出生那日，祖父高兴得把面瘫都笑好了，遂取此名。”
朱载堻笑道：“好名字，好彩头。”
“多谢陛下褒奖。”张皇后说道。
“不必拘束，”朱载堻说，“你我已是夫妻，可以随意一些。你可曾读过诗书？”
张皇后道：“臣妾读过《女四书》。”
“还有呢？”朱载堻又问。
张皇后道：“读过一些唐诗宋词元曲。”
朱载堻问：“你是军户出身，兵书呢？”
张皇后道：“父亲让臣妾恪守妇道，未曾习过兵书。”
朱载堻有些失望：“那你知道算学吗？”
张皇后说：“知道有算学十经，也学过一些，但未曾深研。”
朱载堻再次追问：“新算学、物理学呢？”
张皇后摇头：“不知。”
朱载堻继续问道：“你会些什么？”
张皇后道：“妾身会女工、抚琴、围棋，书法也还算写得周正。”
按照传统观念，这位皇后琴棋书画皆知，还懂得算术和女工，已经算得上大家闺秀了。
可朱载堻却非常失望，因为参照目标太高，他依照生母的样子来评判皇后。
顾太后会骑马、会舞剑，读过兵书，知晓阵法。为了迎合朱厚照，甚至学会了玩火枪，还对新算学和物理学有所涉猎。
皇后哪比得了？
也不算厌恶吧，就是没啥共同语言。
随后几日，朱载堻又临幸了监生之女吕惠妃，以及商贾之女宋淑妃。
论模样，吕惠妃长得最漂亮，但也最拘谨死板，相处起来比皇后还无聊。
宋淑妃却大讨皇帝欢心，其父乃秀才出身，中途转而经商，家业不大不小。宋淑妃当然也不读兵书，甚至不会女工，诗词书法也不如皇后，但她谈吐大方，会逗皇帝开心，甚至跟在兄长身边，照书本做过一些物理小实验。
半月之后，礼部议给国丈封伯，两位皇妃的父亲录锦衣卫千户。
这属于正常待遇，国丈一般三五年后封侯，皇妃之父的官职也是渐渐提升。
朱载堻对礼部尚书罗钦顺说：“淑妃之父，亦可封伯也。”
罗钦顺明显一愣，拱手道：“陛下，此事还需再议。”
满朝文武很快得知，皇帝似乎更宠爱淑妃，阁部重臣更是害怕搞出什么后宫之争。

第594章 打开天窗
豹房。
朱厚照驾崩之后，王渊已大半年没来过这里，如今重游故地难免有些感慨。
顾太后亲自给王渊沏茶，又让人端来瓜子：“这向日葵果然是好物事，不但可种在园中观赏，花籽还能炒制为食。也多亏先生妙思，否则这宫中还在暴殄天物。”
王渊笑道：“太后谬赞了，臣也是贪口腹之欲，才弄出辣椒油、炒瓜子这些东西。”
顾太后问道：“殷州最近可有传来新事物？”
王渊说道：“有一种桃花木，虽然不适于建屋造房，但南洋已经有人用来做家具。改天，臣让人打造一尾桃花木琴，特来进献给太后。”
顾太后问：“为何叫桃花木？”
王渊解释：“将此树破开，树心为桃花色。”
顾太后问：“颇为贵重吧？”
王渊笑道：“也不算贵重，殷州那边很多，有时用来压船舱。”
桃花心木自动传到东方，可橡胶树却还不见影子。因为那玩意儿原产亚马逊流域，大明和西班牙都没有开始殖民，反而是葡萄牙已经派出远征队。热带雨林很难殖民，葡萄牙至少还得花二十年，才能在巴西初步建立殖民体系。
王渊和顾太后，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反而是小皇帝被晾在一边。
故意的。
朱载堻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母后，老师，你们怎还不训斥我？”
顾太后反问：“为何要训斥？”
朱载堻说：“我想给淑妃的父亲封伯。”
顾太后笑道：“这又没违制，皇妃之父确实可以封伯。”
朱载堻说：“可文臣皆反对此事，最近几日我收到许多劝谏奏章。”
王渊问道：“文臣反对的理由是什么？”
朱载堻道：“他们劝谏说，皇帝不应偏宠，否则必生后宫之乱。”
王渊说道：“人非圣贤，自有偏爱。”
朱载堻喜道：“那我的做法没错？”
王渊摇头：“陛下错了。可知错在哪里？”
朱载堻就像以前上课一样，连忙坐直身体，问道：“请先生解惑。”
王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起别的事情：
“河套之役，臣代先皇出征，兵分五路而出。东路、西路、南路皆为偏师，而偏师也有主有次。东路三千骑，死死卡住土默特部，不让其救援蒙古副汗，且此路骑兵随时可以撤退。西路、南路偏师多步卒，如果蒙古副汗想个个击破，必然选择攻击这两路。”
“但无所谓，一旦蒙古副汗这么做，那无非偏师变诱饵而已。便让他吃掉诱饵又如何？届时我军主力已经堵死北方，将蒙古人彻底困死在河套。”
“而我军主力，从东南方出发。在此臣又分兵，一路号称三十万，缓慢行军引诱敌人；一路臣亲率精兵直取要地，彻底奠定胜局。”
“此战，兵分五路，三路诱饵偏师，一路精锐偏师，一路真正主力。最后，西路军由诱饵变成尖刀，完全堵死阴山出口。东路偏师打出主力战果，彻底打残土默特部。而我军主力出其不意，首先攻克战略要地，逼得蒙古副汗被迫疲师决战。”
“兵法就是这般，虚虚实实，可虚可实，虚实转换。”
朱载堻有些懵逼，说道：“先生，我没听明白。”
王渊详细解释道：“陛下宠爱淑妃，不该暴露太早，以致内外朝皆知陛下心意。做任何事都是如此，自身露底太早，往往就缺乏回旋余地。陛下只大婚数日，便欲册封淑妃之父为伯爵，与国丈平起平坐。这就好比两军大战，一方把作战意图直接讲明，大摇大摆往前冲，能讨得了好吗？陛下太过急躁了，缺乏为君者应有的城府。”
朱载堻说：“父皇做事也是这样啊。”
王渊笑道：“先皇自己都在遗诏里说了，他年轻时候颇为荒唐。先皇的城府，是在刘瑾死后才有的，人总是这样一步步成熟。但是，先皇已经足够荒唐，一时间也改不过来，那他干脆利用这种荒唐，逼着众臣被迫时时妥协。如今群臣怕的是什么？就怕陛下与先皇一样，因此陛下只说想封淑妃之父为伯爵，就有许多文臣站出来上疏劝谏。满朝大臣，早已被先皇弄得杯弓蛇影。”
朱载堻顿时无语，原来是朱厚照留下的后遗症，他将面对一群神经过敏的臣子。
王渊说道：“就算陛下独宠淑妃，也不该大婚之后数日，便立即表明自己的心意。一是露底实在太早，二是过于刺激群臣。其实，只要陛下稍待，等变法改革开始了，还有多少大臣会盯着后宫之事？”
顾太后突然说：“皇儿，先生在给你讲课。”
朱载堻拱手说：“多谢先生教诲。”
王渊笑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为君者切忌急躁。先皇最是急躁，直至病重之后，才渐收急躁之心。陛下年龄尚幼，没耐性实属正常，臣也并非让陛下立即成为沉稳之君。但是，应该知道这个道理，慢慢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我晓得了。”朱载堻点头说。
王渊继续说道：“为君者，为何做事要如打仗，虚虚实实让人捉摸不透？就拿这次来说，陛下过早表现出对淑妃的宠爱，内臣女官必然巴结淑妃，外臣商民必然巴结淑妃的家人。如此，就算淑妃不争宠，也会被迫形成后宫之争的局面。就算淑妃之父不贪赃枉法，巴结者也会推着他贪赃枉法。今后若有什么意外之事，群臣必然弹劾淑妃及其父，陛下岂不是害了淑妃的名声，变成后宫争宠、袒护家人的恶妃？”
朱载堻心悦诚服：“确实如此。”
王渊剥着瓜子说：“陛下就算宠爱淑妃，也不能过于冷落皇后。否则久必生变，除非，陛下也一直住在豹房。”
“朕明白。”朱载堻表情严肃道。
顾太后突然问：“听说灵儿妹妹，带着阿策去了南洋？”
王渊点头道：“已经南下三月有余。”
顾太后奇怪道：“策哥儿早有举人功名，为何不考进士，反去那蛮夷之地。”
王渊突然站起，朝着小皇帝作揖：“陛下，臣令长子去南洋，又答应次子尚公主，无非是想表明心意而已。为了变法，王二欲做权臣。自古以来，权臣没有好下场，变法者也没有好下场……”
朱载堻连忙说：“我并未猜忌先生。”
“陛下请听臣说完，”王渊表情严肃道，“欲行变法改革之事，必做权臣方可为，有时甚至会触及陛下和太后。陛下今日不猜忌，有朝一日必然反感，此人之常情是也。所以，改革成功之后，臣会妥善安排朝堂，带着全家远走海外。如此可全君臣之义、师徒之情，亦可不废变法成果。”
果然留着退路，先帝没有猜错啊。
顾太后叹息一声：“二郎，你就算功成身退，也用不着远走海外。”
朱载堻也说：“就是，我定不疑先生。”
王渊坚决摇头：“陛下，太后，臣如此谋划，并非只想保全自身，还想保全变法成果。或许是数年，或许是十数年，以陛下之主见，必然容不得权臣掌朝。就算臣安然归乡，难免有宵小胡乱揣测圣意，变法受损者必然群起而攻之。到时候，臣或可颐养天年，改革却会毁于一旦。”
朱载堻说道：“我会保住改革成果。”
王渊摇头道：“想要保住改革成果，必须留用改革旧臣。臣就算是辞官归乡，但只要臣还在国内一日，都不可避免的会影响朝政。甚至那些改革旧臣，为了清除臣的影响力，也难免会主动破坏变法成果。只有臣远走海外，才能安陛下之心，才能安朝臣之心。”
掏心掏肺的一番话，让朱载堻感动不已，眼眶湿润道：“先生如此谋划，实在太委屈自己了。”
王渊顿时笑道：“陛下，臣也有私心，自不会带着家人在海外过穷日子，不妨今日来个君臣约定。”
朱载堻说：“先生请讲。”
王渊说道：“陛下哪日迫不及待想秉政了，不妨赐臣九百九十九两黄金，臣到时候立即辞官远走。但是，臣要做海外国主，吕宋或天竺就不错，届时请陛下赐予国王金印。从今往后，王家永世为朱家的海外藩篱，若南洋或西域有侵大明之敌，王家必然誓死拱卫大明！”
小皇帝和太后听得目瞪口呆，王渊的后路居然是在海外当国王。
不过双方说开之后，反而一切都舒坦了。
大明君臣，一向看不上海外小国，也不认为海外小国有什么威胁。这一点，从鸿胪寺官员，敢用剩饭招待番邦使节就能看出。
别说阁部重臣，就连翰林院小官，都能在出使藩国的时候，对着臣属国王呼来喝去。
王渊想在海外当国王，那就让他去呗，这样对彼此都好。
朱载堻当即立誓：“先生若在海外建国，朕当赐予亲王金印。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顾太后心情舒畅道：“这就好了，王相且放手总揽朝政。”
造反？
没人会觉得王渊敢造反，因为大明没有权臣造反的土壤。便是到了明末，农民造反都有可能成功，兵头子造反也可能成功，文臣造反绝对会扑街！

第595章 宰相睡龙床
王渊的书房叫“挟策堂”，门口一副对联是请杨慎写的：“仲尼忧世接舆狂，藏谷虽殊竟两亡。”
也不能说是对联，准确而言摘自苏轼的一首诗。
《庄子》描写了一个故事，臧、谷两人同去放羊，结果他们的羊全丢了。臧说自己当时在读书，谷说自己当时在赌博，读书高尚，赌博低俗，但结果是一样的。因此，“挟策读书”既有勤奋之意，也有好心办坏事的味道。
王渊把书房命名为“挟策堂”，还特意写上苏轼的两句诗，无非勉励自己应当勤奋，同时告诫自己更当谨慎，不要把改革变法搞成残民暴政。
家里孩童的蒙学，都由黄峨负责。
这天，黄峨吩咐孩子们专心练字，自己跑去挟策堂翻阅典籍，查找历代有关“磁偏角”的记述。
由于王渊对《梦溪笔谈》大加赞赏，这本书也成了物理学派的必读书目，很多内容被拿出来论证实验与深入研究。最近，物理门徒们就在研究“磁偏角”现象，并通过写信交流实验结果，得出全国各地的磁偏角略有不同。
磁偏角究竟是如何产生的，物理弟子们暂时弄不明白，只能通过实验测算，记录各地不同的数据。
目前唯一的用途，也就是航海了。
他们已经写信出去，让各大船队的阴阳师，每航行一段距离就测量磁偏角。大家的数据汇总之后，就能知道得更清楚，今后航海使用指南针也更准确。
与此同时，一些物理门徒，开始专心研究磁现象，包括黄峨也是如此。
侍女走到书房外，低声说道：“夫人……”
“何事？”黄峨站在书架前问。
侍女说：“太后送来赏赐，是一个胡姬。”
“胡姬？”黄峨顿感不悦，嘀咕道，“太后还嫌王家的胡女不够多吗？”
当然是要赏的！
历史上，李太后和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赏赐多达208次。有时一次赏银就是一千多两，张居正就算不贪污，也能过得比较滋润。当然从各种记载来看，张居正自己虽然不收礼，但他的家人恐怕难以免俗。
咱们这位顾太后，心思也活络得很。
她知道王渊家里有钱，干脆直接赏赐胡姬，而且还跟小皇帝有关。阿难国那位长公主，一直留在太后身边做事，朱载堻有时忍不住会多看几眼，毕竟宫里就这么一位异族女子。
顾太后瞬间警觉，忙把胡姬赏出去，此事可谓一举两得。
为啥顾太后如此紧张？
因为朱厚照年轻时太荒唐，有个回族锦衣卫指挥使，曾经进献过“伟哥”和胡女。朱厚照食髓知味，不断索要胡女，竟在豹房搞出个十二胡姬女团。这是刘瑾弄权时候的事儿，当时王渊还没考中状元，可能朱厚照久无子嗣也跟吃多了“伟哥”有关，毕竟古代的“伟哥”毒副作用太大。
顾太后怎敢让儿子也沾染胡姬，且扔给王二慢慢享受去吧。
王渊下班回家，各房闭门不出，他只能去黄峨房里。
刚刚进屋，就看到黄峨坐在那儿，旁边还站着一个异族少女。
王渊笑道：“这便是殷州来的那个胡姬？看面相倒更似天竺女子。”
黄峨讥讽：“王相真精于此道，竟能一眼辨认出是天竺少女。”
拉美女人和印度女人，外貌区别太明显了，王渊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而且，印度高种姓女子，比拉丁美洲的女子要白皙得多。
王渊耸耸鼻子：“家里醋罐子倒了？闻着好酸啊。”
黄峨冷笑：“你不是房玄龄，我也不是卢夫人，我才不会傻到喝醋呢。这女子乃太后所赐，还说是什么阿难国长公主。”
王渊顿时正色道：“天竺那个西天阿难功德国？”
“正是。”黄峨说道。
王渊居然高兴起来：“夫人，此女有大用，关乎为夫今后的退路！”
阿难国是目前印度次大陆仅剩的印度教国家，而且还是地盘最大的国家。王渊今后想要统治印度，最好能以阿难国为基础，而这位长公主就是打开权力大门的钥匙。
阿难国如今这个王朝，就是五十多年前驸马篡位。
只要弄死王室直系继承人，驸马就享有阿难国的法统，能够免去无数麻烦，不必全靠武力血腥镇压。
黄峨心里更加生气：“那你便领去房里寻你的退路吧，就安置在绮云隔壁，那进院子我已经让人打扫了。”
“什么退路，以后再说，夫人快把醋坛子关上吧。”王渊连忙赔笑，唤来侍女把胡姬带走，自个儿凑到黄峨身边说好话。
黄峨只是心中有气，把醋坛子打翻而已，被那厮一阵插科打诨，便也不再纠缠此事不放。她让侍女端来饭菜，一边吃饭，一边跟王渊讨论“磁偏角”的学术问题。
黄峨提出猜测：“大地有引力，大地也有磁力。那么，磁力是否跟万有引力有关，或者就是万有引力的一种表现？”
王渊摇头说：“应该不是，磁力可以传导，引力却不可以。用磁石吸引一块铁片，这块铁片又能吸引其他铁片。若磁力就是引力，那我被大地引力吸引，岂不可以传导这种引力而隔空御物？”
“确实如此。”黄峨点头说。
王渊突然想到一个小实验，派人拿来玻璃器皿、丝绸和白纸。他将白纸撕成碎屑，用丝绸反复摩擦玻璃器皿，笑道：“夫人且看。”
黄峨好奇的凑过去，只见那玻璃器皿，竟隔空将纸屑吸起。
“磁力？”黄峨惊讶道。
王渊点头说：“有可能。”
黄峨陷入沉思：“磁力究竟是怎么来的？若摩擦可以生磁，那跟摩擦生火有何关系？火焰发光，我们已知光乃光线组成，那么磁力会不会也由磁线组成？”
王渊模棱两可道：“此事我也不知，或许磁力跟电有关。”
“雷电？”黄峨蹙眉道，“你这纯属凭空猜测，磁与电八竿子打不着。”
王渊笑道：“谁知道呢？”
当晚，王渊与黄峨进行了长久的摩擦实验，电得黄峨浑身发抖，痛苦呼叫着请求饶恕。第二天起来又红光满面，似乎半夜充电成功，反而是王渊这块蓄电池消耗过大。
又过数日，王渊低调纳妾。
新房之内，王渊问道：“你为何叫孔芙？”
这位雅利安少女，汉话已经讲得很流利，而且在宫中学会了规矩。她恭敬答道：“回老爷，妾身本名卡芙娜&#183;德瓦&#183;拉亚，太后赐名为孔芙。”
“不要拘束，”王渊拉着少女上床，“过来慢慢说话。”
王渊今年三十六岁，跟孔芙的父亲年龄相仿，那慈和样子让她颇感亲切，顿时羞红着脸顺势靠入王渊怀中。
这位长公主也是命运坎坷，从小锦衣玉食，突然侵略者就兵临城下。那些残暴的侵略者，把她的国王哥哥杀死，又把她强行掳到中国，说是要献给中国的皇帝。虽被中国皇后收下，却难免因异族身份，受到其他宫女的嘲笑欺凌。
直至今日，孔芙也才十五岁而已，能渐渐适应已算难得。
幸好时来运转，丈夫虽然年龄较大，却对她颇为和善疼爱，不用再像宫里那般担惊受怕。只一夜时间，孔芙那颗少女之心，就记挂在丈夫身上，甚至有种重获父爱的感觉。
王渊又给人无私充电，浑身电量不足的前往内阁上班。
坐下没一会儿，司礼监就转来厂卫的奏章，有人写文章编排首辅和太后私通！
甚至还整出一首打油诗，质疑新皇血脉有问题：“宰相睡龙床，高卧在豹房。一朝得子嗣，做那太上皇。”
几位阁臣都炸了，惊怒过度之余，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这玩意儿没法查啊！
朱厚照当年还没做皇帝呢，只是被立为太子，谣言就已经传遍全国，民间怀疑他不是张皇后所生。当时也让厂卫查了，除了胡乱逮捕审问，根本抓不到幕后造谣者，只能稀里糊涂不再理会谣言。
张皇后只几年不生育，就有人质疑朱厚照为私生子。
朱厚照可是十多年无子嗣，一下子就有了朱载堻，还广传贵妃是王渊所献，怎么可能不被人借此说事儿？甚至谣言文章里，还杜撰王渊与太后早有私情，就如当初吕不韦与赵姬故事。
王琼拍桌子说：“此事必是阻挠变法者所为！”
毛纪也气得不轻：“当彻查严审，否则置陛下与太后于何地？”
汪俊、廖纪等阁臣纷纷附和，都吼着要彻查谣言，因为这事儿实在太扯淡且严重了。
王渊反而笑道：“让厂卫彻查，徒兴冤狱耳。此事其实很好解决，且不用牵连无辜。”
“如何解决？”王宪问道。
王渊说：“让犬子与公主立即大婚，谣言即可自消。”
众人面面相觑，居然无话可说。
王素与公主的婚事，早已被宗人府泄露，私底下很多人反对。特别是改革派官员，都劝王渊放弃婚事，免得给反对派留下口舌。一旦真正大婚，必然招来言官弹劾，逼迫王渊按规矩自己辞职。
现在好了，谣言一出，谁还敢站出来反对？
只要王渊的儿子做了驸马，自然可以破除谣言。皇帝与长公主是龙凤胎，如果皇帝是王渊的儿子，那么公主也是王渊的女儿，怎么可能再跟王渊的儿子王素结婚？
就算有思想肮脏者，整出来更污秽的谣言，至少朝堂上可以平息非议。

第596章 谁是我爸爸？
乾清宫，在嘉靖建养心殿以前，不但是皇帝的寝宫，还是皇帝正儿八经的办公地点。
“伯爷请进。”随侍太监微笑道。
后军右都督、掌锦衣卫事、忠勇伯李应，不紧不慢的随太监走进去。朱厚照在世之时，李应见皇帝都昂首阔步，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如今换了皇帝变得中规中矩。
“臣叩见陛下！”李应叩拜道。
朱载堻也不客套，直接询问：“造谣者可曾抓住？”
李应回答：“三日抓了六百多人，多为道听途说，少部分是在街上捡到造谣文章。那些造谣文章，是用左手刻蜡版，用蜡印机印刷数百张，随意张贴在京城各处临街墙壁。”
朱载堻怒道：“在京城贴数百张纸，竟没有一丝线索？锦衣卫果真好手段！”
李应连忙解释：“陛下，并非没有线索，而是线索实在太多。刑讯逼供之下，人人皆有线索招供，根本难辨真假，需得一条一条查实。可每条线索都去查，恐致京城大乱，请陛下训示。”
朱载堻顿时沉默。
几百条线索，等于没线索，因为都是刑讯逼供得来。继续查下去，这几百条线索，很可能变成几千条线索。
查到最后，嫌疑范围不是越来越小，而是随着深入越来越大，在京中抓几万人都实属正常。
李应是个有脑子的，抓来六百多人之后，立即请示皇帝是否扩大化。
京城的宵禁，并非天亮之后解除，否则住在城外的官员，如何摸黑进城上早朝？
解禁时间为五更三点，即凌晨3点48分。此时敲响晨钟，城门便可洞开，城内居民也可自由活动。黑灯瞎火的，在偏僻街巷张贴谣言，就算被人撞见也看不清长相。
查得出来才见鬼了！
朱载堻纠结一阵，问道：“此事可有启奏？”
李应捧出一堆奏章：“陛下，奏本和密揭皆在此。”
“奏章”只是一个统称，细分为：奏、章、表、启、状、笺……等等。
比如要拍皇帝马屁，就用表、笺一类的贺章。
京官奏事，凡公务内容，皆使用题本。题本有固定格式，甚至可让书吏预制，官员奏报公事的时候，把相关内容填在空白处即可，大大节省了书写和查看的时间。
因此，别以为古代奏章，都是什么四六骈文。那玩意儿读起来费劲，日常公文都这么来，别说皇帝会给整懵，内阁恐怕也得原地爆炸。
至于奏本，是用来乞恩、认罪、陈情、建言、申诉、弹劾的，王渊变法所上的奏疏就属于奏本。
锦衣卫奉皇命办事，不但可以搜查审讯，还能接受臣民的启奏和揭帖。
朱载堻翻开奏章随便看了几份，就气得想跳起来打人，全是六科官员借题发挥的奏议。
六科官员有很多，而且充斥无数愣头青，王渊不可能完全掌控。这次出现一堆跳反的，纷纷建议让王渊避嫌请辞，再招王素为驸马来平息京中谣言。
为啥首先跳反的会是六科？
一是年轻人不怕事儿，而且品级较低，光脚的不怵穿鞋的；二是王渊制定《考成法》，只保留六科的弹劾、监督、秘书等权责，不准六科直接驳回内阁政令，而且还取消了六科接受臣民奏章的权利。
六科大权，被王渊砍了一半！
朱载堻愤怒的原因，是他受顾太后的影响，一直想要重用通政司。六科可直接接受奏章，导致通政司权利被抢，渐渐变成公文转运部门，这里面牵扯到文官和太监的争斗。
只因通政司官员的选任，太监可以插手，因此通政司遭到内阁、六科、六部和都察院的联手打压。比如万历年间，倪光荐因为在通政司做过参议，后来累升为工部尚书，却在《七卿年表》中故意不写他的名字。都御史赵锦，只因朝会排在倪光荐后面，公开表示这是一种耻辱，于是赵锦就成了兵部尚书，终于可以排在通政司出身的倪光荐前面。
朱载堻已经把秉笔太监的权利一分为九，又让司礼监掌印和秉笔太监互相独立，如此大大削弱分散了太监的权利。相应的，文官那边也得削弱，通政司就是一枚棋子，可从六科抢回一些权力。
这些动作，都是为了集权与制衡，最终增加皇帝的权柄而已。
王渊看到了司礼监的改革，怎还不明白小皇帝心意？于是选择剥离六科权力，既讨好了小皇帝，又能提升内阁办事效率。
可被夺权的六科官员，却不知道皇帝的想法，只把怒火集中在王渊身上。这次谣言满天飞，锦衣卫奉命调查，六科趁机给锦衣卫递奏章，集体跳反给王渊上眼药。而且李应是王渊的好友，如果李应敢拦下奏章，六科还能趁机弹劾李应！
朱载堻本就因为谣言而愤怒，现在又被六科破坏他的收权改革，心里顿时把这些愣头青恨得牙痒痒。
“拟诏，从今往后，恢复祖制，京中陈奏皆走通政司！”朱载堻被激起逆反心理，六科越是反对，他就越要一意孤行。
这道圣旨，不可能通过，内阁和六部不会答应的。
从弘治年间开始，因为公文实在太多，通政司根本处理不过来。因此京城各衙门的题本（公务文件），不再走通政司过一遍，而是直接发往内阁和六部。这属于简政改革，大大提升办事效率，文官怎能容忍皇帝开倒车？
一道乱旨发出去，朱载堻又看密揭，只扫了一遍就大怒，质问道：“这匿名揭是谁写的？”
李应回答：“不知。是一乞丐交给锦衣卫，因为标注密揭字样，臣不敢擅自拆开，只把那乞丐收押了。”
朱载堻当场烧掉揭帖，只剩几行字的内容，扔给李应说：“照这字迹查，查出来夷三族！”
李应观察字迹，额头冒汗说：“陛下，此为馆阁体，且笔划怪异，恐是左手所书。”
朱载堻咆哮道：“就算用脚写的，也得给朕查出来，否则你这右都督也别当了！”
“是！”
李应吓得连忙退出，离开乾清宫之后，却表情自若，哪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李应和王渊是一体的，这次谣言闹得越凶，皇帝对王渊就越袒护，他李应的位子也就越稳固。同时，谣言越是激怒皇帝，锦衣卫就越有事可做，免得渐渐失去了存在价值。
揭帖，奏章的一种，源于宋代的财政报表。
到了明代，发展出多种功能，一种向下发布，一种向上呈进，一种向社会公示。
比如太监，就经常使用揭帖，作为非正式圣旨发布，勒令地方必须怎样怎样，还避开了发布矫诏的嫌疑。
而官员，则用揭帖来搞政斗，这在嘉靖朝之后极为普遍！
官员给皇帝的揭帖，分为密揭、私揭和匿名揭三种。
内阁官员若给皇帝写密揭，旁人是不能查看的。皇帝在拆封的时候，甚至太监都要避开，这种小报告打起来往往一击致命。不过只能在关键时候使用，否则一击不成，反而可能受到皇帝的惩罚。
朱载堻刚才读到的这封匿名揭，竟然写顾太后以前做过倡优，此事京中文士皆知，地方许多文士也知。若不让王渊致仕，王渊献倡优给先帝为妃的事情，恐怕很快就要在全国传开，为了江山社稷，王渊已经不再适合做首辅了。
母亲以前是倡优？
小皇帝还真不知道，也没人敢在宫中乱动嘴皮子。
朱载堻自然不敢求证此事，甚至心里有些相信，因为写匿名揭之人，不可能拿假东西威胁皇帝，否则就起不到威胁作用。
难道父皇真的无法生育？
难道先生真是我的生父？
朱载堻心里慌得一逼，忧虑之余还有些认同，毕竟他一直把老师是为偶像，谁不希望自己有个文武双全的爸爸？
但是，打死不能承认，也绝对不能拿出来说！
第二天早朝，朱载堻看王渊的眼神有些别扭，甚至都没心思听群臣说什么。他回忆起幼时，先生讲课时的关怀慈爱，循循善诱跟其他老师截然不同；又回忆起母后跟先生相处，亲切熟络得好似老朋友，恐怕还真是曾经的情人关系！
母后若再与先生私会咋办？
此事不能闹开，只能委婉劝谏，而且也无法出面阻拦。
父皇对我也很好，我不能对不起父皇。可先生又是我的生父，于我有教养之恩。唉，好难抉择啊，难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阿素要娶妹妹，他要做驸马。
这这……兄妹如何能成婚！
朝会之上，朱载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已经乱成一锅浆糊。越是回忆，越是思考，就越笃定王渊是他的生父。
说白了，朱载堻已经钻进牛角尖，自己把自己套进去出不来。
恐怕太后亲自解释澄清，朱载堻都以为母亲在掩饰，毕竟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动在内心生根发芽。更何况，顾太后不会澄清，这玩意儿也没法解释啊。
朝会散去，朱载堻跑去看先皇画像，又照着镜子进行对比。一会儿觉得自己眉毛长得像朱厚照，一会儿又觉得根本不像，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似乎嘴巴更像王渊，至少脸型是肯定不像朱厚照的。
朱厚照太瘦了，一张脸又瘦又长，朱载堻的脸型完全继承母亲。
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小皇帝欲哭无泪。
究竟谁才是我亲爸爸！

第597章 公主与驸马
文渊阁。
一群锦衣卫冲进来，两个百户分别带队，前往左右两边办公室，跟那些中书舍人说事儿。
李应亲自来到中间的办公室，朝阁臣们恭敬拱手：“今日打扰诸相了。”
王渊起身回礼：“李都督，何事闯内阁？”
李应解释说：“陛下收到一封匿名揭，乃用左手所写台阁体。陛下有令，寻出此人，夷其三族！”
廖纪冷笑：“李都督怀疑是阁臣所为？”
“廖阁老不要误会，”李应的态度依旧恭敬，“从内阁到各部，都要查一遍的，甚至国子监和顺天府学都要查。毕竟，能用左手写出漂亮的台阁体，肯定不是什么市井小民。在此，就打扰诸位相公了，请每人用左手写台阁体。写‘天地玄黄’四个字足矣。”
内阁大臣们虽然不爽，但也得老老实实照办，因为“夷三族”肯定牵扯到大案子。
左右两边的中书舍人们，更是听话得很，一边用左手执笔写字，一边猜测出了啥事儿。
把所有人的字迹都收集起来，李应恭恭敬敬给阁臣们行礼：“公务在身，叨扰诸相，还请海涵。”
这番做派，让几位阁臣稍微好受些，对李应这锦衣卫提督印象颇佳。
李应离开文渊阁，又前往东阁查案。
查得出来个屁！
这货纯粹是在彰显存在感，同时还跟大臣们刷好感度，目的是让人对他又敬又畏。
足足查了一个月，京中衙门都被李应查遍了。锦衣卫如此大规模做事，文官们居然交口称赞，说李都督行事彬彬有礼，威而不暴，严而不酷。
整个京城，锦衣卫抓了千余人，东厂抓了五千余人，合计拷打致死三千多。
刑讯而死者，主要是由于太过八卦，私底下传播谣言被人举报。反正古代查案也就那样，抓起来先打一顿，打着打着就招供攀咬，然后再抓越来越多的嫌犯。
若非朱载堻不想闹太大，仅这种性质的恶毒谣言，抓几万人都实属正常操作。
反正京城之内，没人再敢传谣，生怕隔墙有耳被厂卫听到。
就在刑讯逼供期间，王素和朱璇祯大婚，此消息迅速轰动北京，并朝着全国范围扩散。
首辅之子娶长公主，太稀罕且破坏规矩了，王渊是应该按例辞职的！
……
十王府。
热闹喧嚣了一整天，驸马和公主终于送入洞房。
朱璇祯坐在那里不说话，王素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新房里的气氛非常尴尬。
“素弟弟……”
“娘子……”
为了缓和气氛，两人同时开口，结果在称呼上对不住。
终于，朱璇祯改口：“夫君。”
“诶！”王素傻乐着答应。
朱璇祯心里有些无奈，她从小喜欢的是王策，只把王素当成跟屁虫看待。可王策已经娶妻，朱璇祯只能黯然，嫁给知根知底的小伙伴，总比被随便安排一户人家更好。
只是自己的夫君，一直傻乎乎的样子，脑子向来不是很聪明。
其实，王素聪明得就差过目不忘了，但只要单独面对公主，就自动紧张发傻懵圈，连话都说不怎么利索。
此刻王素就犯傻了，听到公主喊他夫君，一直傻乐杵在原地，全然忘记今晚该干啥。
朱璇祯难以启齿，但还是忍不住暗示：“夫君，我有点冷。”
王素立即拿出自己的袍子，给公主裹得严严实实，稀里糊涂蹦出一句：“娘子，我们去喂羊驼吧！”
“啊？”朱璇祯有些跟不上丈夫的思维。
西苑的羊驼，已经繁衍到三十多只，直接被公主带出来一半。
王素拉着公主就跑，笑道：“娘子，我最喜欢跟你一起喂羊驼了。”
朱璇祯不禁想起幼时，跟皇帝哥哥、策哥哥、素弟弟，一起无忧无虑玩耍的日子。她也瞬间开心起来：“好啊，好啊，我们去喂羊驼。”
小两口欢笑着打开房门，结果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女官挡住。
女官面无表情问：“公主与驸马何事出门？”
朱璇祯笑道：“我们要去喂羊驼。”
女官回答：“于制不合，请公主洞房。”
朱璇祯脸上的笑容顿失，不悦道：“我一定要去呢？”
女官依旧回答：“请公主洞房。”
“放肆！”朱璇祯终于生气了，她从小被父母兄长疼爱，怎能忍受一个女官的管束。
女官又唤来几个女官，也不推搡，只排好了往里挤，生生把王素和朱璇祯给挤回房里，然后把房门给死死关上。
什么鬼？
王素有些懵逼，朱璇祯也没反应过来，一对新婚夫妻就这样面面相觑。
王素问道：“太后有遣心腹女官出宫吧？”
“这些就是啊！”
朱璇祯突然想起什么，扯开嗓子大喊：“郑令人，郑令人……郑嬷嬷！”
门外女官说：“公主，郑嬷嬷劳累一日，已经歇下了。好教公主知道，此乃十王府，并非宫中，没有什么御侍、令人。”
朱璇祯怒道：“大胆，你一个十王府女官，也配来教训我？”
门外女官说道：“请公主洞房。”
王素握着朱璇祯的手：“明日我便求见陛下，请他同意让咱们搬去驸马第，这里住着实在没意思。”
“可这违制啊，皇帝哥哥能同意吗？”朱璇祯担忧道。
“一定可以。”王素说。
明初的公主驸马都挺舒坦，自从公主下嫁平民之后，生活就渐渐变得悲惨起来。
驸马住在驸马第，公主住在十王府，一个月夫妻同居的日子也就那么几天。驸马想见公主，还得贿赂十王府的女官和太监，否则即便公主召见，下面的女官和太监也会使绊子。
举两个例子。
万历的妹妹选夫婿，任务交到太监冯保手里，冯保竟把公主卖给富商之子，而且还是一个病痨鬼。
大婚之后，公主和驸马还算恩爱，但受到女官、太监的阻挠无法相见。
公主为此进宫见太后诉苦，女官们却恶人先告状。众口一词，公主难以辩驳，太后就让公主回家。
驸马觉得公主可怜，于是也进宫见太后，结果半路被女官和太监一顿暴打。再反手一波告状，驸马受到太后斥责，勒令其闭门思过。
两个月后，驸马受伤难愈，又加上患有肺痨，遂一命呜呼，公主变成寡妇。
以上是万历妹妹的遭遇，再说万历皇帝的女儿。
驸马被刁难得心态爆炸，直接跟管事女官打起来，女官立即进宫打小报告。公主连忙亲自求情，结果太监跟女官串通，公主进宫根本见不到父母。驸马又去见皇帝，还是被拒之门外，气得直接撂挑子回乡。太监和女官得到机会，告发驸马抛弃公主，驸马因此全家被罢官。
以上这两位公主，可都深得万历皇帝喜爱。她们身边的女官和太监，也全都是太后、皇后的心腹，特意派去十王府照顾她们的。
但是，这些女官和太监，到十王府之后无法晋升，于是一心只想着作妖捞钱。而且，太监和女官还往往对食，结为没有性生活的非法夫妻，合起伙来欺上瞒下，甚至贿赂宫中不让公主回去见父母。
王素买通太监和侍卫，一路撒银子过去。
因为他爹是王渊，有些太监和侍卫，甚至坚决不收银子，只为巴结讨好王二郎，迅速把消息传到皇帝那里。
数日之后，王素获得皇帝召见。
进宫前一天，王素对自己书童说：“打我！”
“啊？”书童没听明白。
王素笑道：“照脸上打。”
书童就没听过这种过分要求，可实在挨不过，只能一顿老拳打过去。
乾清宫。
朱载堻正在听取司礼监汇报，被太监告之驸马来了，便顺手召驸马进来。
王素一瘸一拐入内，艰难跪地说：“臣叩见陛下。”
朱载堻抬头微笑：“起来吧，咱们兄弟……你脸怎么了？”
“没什么。”王素苦笑。
朱载堻取笑道：“哈哈哈，文质彬彬的素哥儿，居然也跟人打架了。谁打的？胆子够大啊。”
王素一副倒霉脸：“陛下就别挖苦臣了，臣腿都快瘸了。今日求见，只想请陛下答应一件事。”
“说吧，只要不违制，朕什么都答应你。”朱载堻忍住笑意，盯着王素那对熊猫眼，越看越觉得有趣儿。
王素说道：“此事还真违制，臣想接公主去驸马第长住。”
朱载堻问：“十王府不好吗？”
王素叹息：“十王府是好，可臣与公主，自婚后还未曾见得一面。”
朱载堻问：“你们吵架了？”
王素说道：“臣与公主甚是恩爱，无奈十王府女官和太监刁难。每次臣去十王府，他们都索贿重金，臣身为首辅之子，怎么可能向一群小人行贿？前两日争执起来，臣就被他们给打了。”
“还有这等事？”朱载堻惊怒不已。
王素说道：“唉，臣询问老人，说这种事再正常不过。历代公主与驸马，皆难得见上一面，仿佛天上的牛郎织女。臣与公主新婚之日，本欲携手去喂羊驼，刚出门就被女官挡住，几乎是被她们打回洞房的。”
朱载堻皱眉道：“不对啊，以你的身手，怎会打不过几个恶奴？”
王素叹息：“那些女官和太监，皆为太后心腹，臣又怎敢还手？臣也想不明白，不说臣身为驸马，家父也总该有几分薄面吧，他们就不怕得罪了家父？可回头一想，他们连公主都欺压，这世上还有什么不敢的？”
朱载堻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便让王素回驸马第好生安养，派人去十王府召公主入宫。
期间，朱载堻问随侍太监：“真有这种事？”
那随侍太监也收了王素的银子，耐心解释道：“陛下且思，但凡随公主去十王府的女官和内臣，哪个不是太后的心腹之人。他们在宫里威风惯了，去十王府可寒酸得很，又没有了晋升之途，自然免不了心中怨恨，一心只想着捞钱享乐。而且，他们是太后的老人，在宫中颇有交情，恐怕就连公主进宫，他们都能挡着不让见太后呢。”
一个时辰之后，公主来到乾清宫，见面就哇哇大哭：“呜呜呜呜，皇帝哥哥，我被人欺负啦！”

第598章 我们真是要去喂羊驼
顾太后看着哭泣的女儿，又好气又好笑：“起来吧，别装模作样了！”
朱璇祯趴在太后膝盖上，泪眼朦胧抬头：“母后，你也不相信女儿的话吗？”
顾太后说：“若是寻常驸马，或许会有这些事情。王素乃当朝首辅之子，借十王府奴婢一百个胆子，他们都不敢出手殴打驸马。我派出去的人，心肠可能会变坏，但脑子不可能变这么蠢！”
朱载堻在旁边吃着瓜子，突然来一句：“我就说嘛，你一个，王素一个，都是主意比话还多的人。怎么可能被一群女官和太监欺负。小妹，你可知什么是欺君之罪？”
“人家不想住在十王府嘛，”朱璇祯噘着嘴装可怜，“那里就跟蹲大狱一样，出门还得派人进宫请示，都成婚了还不能跟驸马住一起。人家新婚之夜，想出去喂羊驼，结果被一群女官拦住。”
顾太后问道：“说实话吧，你还受了什么委屈？”
朱璇祯只好实话实说：“就是新婚那晚，被拦着不准离开洞房。”
“就这个？”朱载堻顿时无语，“那些女官做得对啊，洞房花烛夜哪能乱跑？”
朱璇祯撒娇道：“皇帝哥哥，你是不知道，那些女官说话好气人，简直把我当成犯人一样看待。我平时不能出十王府也罢了，在府内还被一群奴婢欺压，这日子过得还不如死了算了！”突然，朱璇祯对母亲说，“母后，婚后多日，女儿还没见过郑嬷嬷。”
顾太后瞬间脸色一冷：“宣十王府管事郑娥入宫！”
正五品司言女官，立即派宫女前往十王府，过了小半天终于回来禀报：“太后，郑嬷嬷染病卧床，无法进宫。”
顾太后大怒：“让宗人府彻查，郑娥究竟是怎么生病的！”
……
十王府，是明代皇帝避免浪费，在京城修的十座王府。
未就封的皇子，已经出嫁的公主，都要住在十王府中。皇子和公主，未经允许，不得外出。就算想上街透口气，都得进宫打报告，而且是派太监或女官进宫打报告。
这些太监和女官，编制隶属于宗人府，跟后宫没有任何关系。皇帝、皇后和太后，也不能直接插手管理，出了什么事必须让宗人府查问。
宗人府，有五个正一品官员，皆由宗室和勋贵担任，但他们都没有任何实权。
真正管事儿的，是正五品宗人府经历，这个职务由文官担任。管事文官就这么一个，还要负责管理全国宗室，具体事务只能交给文吏书办。
于是乎，十王府的女官和太监，其实是没有任何人实际监管的。他们想干啥干啥，驸马想见公主，或者公主想进宫，都得他们点头许可。
为了避免这些家伙乱来，公主前往十王府居住的时候，太后或者皇后，都会派一个心腹女官跟去当管事。这个女官，就是女管家，负责保护和照顾公主，其编制同样会转到宗人府。
公主日子过得好不好，全看这个女管家是否忠诚，且在忠诚的同时还得有能力，否则必然被一群下属蒙蔽。
由于皇室人丁稀少，目前的十王府，除了朱璇祯之外，只住了一个永康大长公主（小皇帝的姑奶奶），其他八座王府全部属于空置状态。
既然空置，那人就不多，平时只有几个太监宫女负责打扫。
顾太后非常宠爱女儿，在女儿结婚之前半年，就挑选太监和宫女过去，负责修缮和管理十王府，没有让宗人府负责招募人手。等到公主大婚，再派一个绝对心腹，过去担任府上的女管家。
也即是说，其他公主只有一个女管家保护，而朱璇祯府上全是太后的人。
问题就出在这上面！
……
驸马都尉、左宗正崔元，目光阴冷的看着一群奴婢：“你们好大的狗胆！郑嬷嬷，且不要怕，有什么都说出来，本宗正自会为你做主！”
郑嬷嬷卧在躺椅上，语气虚弱道：“老身是公主出嫁的前两天，奉太后命令，来公主府上做管事的。公主大婚，府上也要张罗，钱财自是花销不少。老身拿到账簿，越看越不对劲，便找来算盘悄悄查账。本想着等公主婚后，再处理账目不对的事。结果公主拜堂当天晚上，老身就被一群恶奴软禁了，一旦呼喊求救就被恶奴殴打。”
崔元又问跪在地上的女官：“李嬷嬷，你还有什么要辩驳的？”
李嬷嬷大呼：“大驸马在上，老奴真没作恶啊。郑嬷嬷在宫里的时候，就跟老奴有嫌隙，来到公主府之后，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什么事情都要找老奴的麻烦。她那是自己摔的，硬说是我派人打的，老奴哪敢殴打太后派来的女管事？”
崔元今年四十多岁，老帅哥一个，父亲只是山西籍监生。他做驸马将近三十年，虽然与公主非常恩爱，虽然府上的女管事好说话，可下面的恶奴总是横加刁难，每次见公主都得花银子行贿才行。
今天，太后让他负责查案，总算可以好好出一顿恶气。
虽然这些不是大长公主府上的，但都是一丘之貉，报复起来自然心情舒爽。
“打，狠狠的打，”崔元的表情有些狰狞，“若是不招，就活活打死！”
崔元带来的，是锦衣卫！
一般情况下，锦衣卫不会插手宗人府案子，但皇帝和太后亲自发话就另说了。
噼里啪啦一顿板子，只几板子下去，就有一个女官大喊：“我召，我召，大驸马饶命！”
崔元冷笑：“快说！”
那女官哭声道：“奴婢半年前，随李嬷嬷出宫做事，当时公主府荒废数十年之久，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李嬷嬷拿了银子清理修缮，奴婢听说……李嬷嬷跟太监梁丰是老相好，他们一起贪墨了银子，但……但奴婢真的没有拿钱。只是后来采买布置，奴婢得了二两银子赏钱。公主大婚之前，又突然得了十两银子。大婚前一天，李嬷嬷再赏了二十两。公主大婚那日晚上，李嬷嬷让奴婢带人，把郑嬷嬷堵在房里不得出来。”
崔元质问：“你是太后派出宫的，郑嬷嬷是公主府管事，你为何听李嬷嬷之命？”
那女官答：“李嬷嬷说，我们都贪墨了银子，郑嬷嬷要查账，谁都别想脱身。李嬷嬷已经出宫半年，府上都是她的人，不听话就要挨打。奴婢怕被打，又怕被太后责罚，便只能听李嬷嬷的话。”
崔元走到李嬷嬷身边：“你一个区区六品女官，连公主府管事都不是，居然如此胆大包天。说吧，为何欺凌公主和驸马！”
李嬷嬷面若死灰，哭丧着脸：“大驸马，老奴真没有欺凌公主驸马，就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他们，他们新婚之夜要去喂羊驼，这怎么可能？肯定是察觉到不对，结伴去寻郑嬷嬷的。老奴怕事情暴露，就不让他们外出，除此之外再没做过任何顶撞公主之事啊。”
王素坐在旁边听案，此时哭笑不得：“我跟公主，真是要去喂羊驼，吃饱了撑的大婚之夜去查账！”
“啊？”李嬷嬷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了。
崔元又问太监梁丰：“你跟李嬷嬷是老相好？”
梁丰回答：“已对食十五年。”
崔元问道：“你们软禁、殴打公主府女管事，就不怕事情败露？”
梁丰沉默不敢言。
崔元呵斥：“给我打，不说真话就当场打死！”
锦衣卫刚刚抡起板子，梁丰就哭喊道：“我说，我说！”
崔元笑道：“讲吧。”
梁丰说道：“先软禁起来，就说郑嬷嬷病了。等再过两三个月，便弄死她，推是病死的。到时候，府上管事之人，自会变成李翠伶（李嬷嬷），老奴也好跟着沾光。至于公主和驸马，老奴真的不敢得罪。驸马可是王相之子，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惹谁也不敢惹他啊。”
崔元对一个锦衣卫说：“周百户，请将这些恶奴，都下狱慢慢审问……大长公主府上，或许也有同党，一并带去审问了！”
天可怜见，大长公主府上的女官和太监，只是每次都找崔元要银钱而已，这回竟然被一股脑扔去锦衣卫大狱。
崔元又对王素、朱璇祯说：“不要被这群恶奴坏了心情，大长公主设宴，大家一起亲近亲近。”
朱璇祯说：“但凭姑爷爷做主。”
整个京城的宗室，也就两位公主而已，并且公主还不能随意出门。
崔元这驸马当得憋屈啊，表面是正一品宗人府左宗正，却要被一群名义上归自己管的奴婢欺压。他还不敢对谁说，因为传出去丢人，也没有谁会给他做主，他除了上朝连皇帝都见不到。至于上朝时说这种事？呵呵，就等着社会性死亡吧。
现在爽了，首辅之子居然也成了驸马，当世仅存的两位驸马自然该多走动。
家宴上。
王素对崔元说：“姑爷爷，明日上朝，我拄着拐杖去，你也请负责审案的锦衣卫帮忙配合。就说我被恶奴打了，我来请求陛下，允许公主住在驸马第。如何？”
崔元惊讶道：“太素（王素），此事不甚光彩，你就不怕在朝堂颜面扫地？”
王素顿时笑道：“我要脸作甚，我要脸就不当驸马了。”
朱璇祯横了一眼：“跟我成亲让你没脸？”
“嘿嘿。”王素一笑。
“驸马与公主，真是恩爱啊。”永康公主在旁边颇为羡慕，她这个姑奶奶也才四十三岁。
崔元说道：“那我也舍命陪君子，否则就得憋屈一辈子。”
不仅公主住在十王府不方便，驸马住在驸马第也不方便啊。驸马第也有太监和女官，驸马每天都被监视，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没办法，谁让大明开国之时，那些驸马都特别厉害呢，逼得文官必须对驸马严防死守。

第599章 宗室改革
早朝之时，王素的班次很靠前，因为驸马都尉秩比从一品。朝会之时，站在都督同知后面，站在都督佥事前面。
文官那边，班次更乱。
班首为王琼，加官太子太保。
王渊排第二，加官太子少保。
朝会班次，首论加官，三公、三孤者在前。
其余则论品级，不拘官职和勋阶，品高者自当在前。
阁臣资历最老的毛纪，因为不讨皇帝喜欢，非但没有加官，而且勋阶也不高。
他堂堂一位内阁次辅，早朝居然排在吏部、户部、兵部尚书之后，排位靠的还是身兼礼部尚书（荣誉职务）。吏户礼兵刑工，礼部班次本该在兵部之前，但兵部尚书李承勋，散阶偏偏比毛纪更高。
从大臣们的加官和勋阶，就知道这是个“年轻”朝廷，留有足够余地给新皇做赏赐。
王素拄着拐杖来到丹陛前，又放下拐杖，跟着其他武官，一瘸一拐蹦进奉天殿。
如此做派，万众瞩目。
等待片刻，皇帝升殿，群臣朝贺。
今天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次辅毛纪提升散阶，授予其从一品荣禄大夫。
“谢陛下！”
毛纪非常高兴，立即调整班次，总算能站在兵部尚书前面了。
历史上的毛纪更惨，虽然身为内阁大臣，却一直排在六部尚书之下，可见朱厚照是有多不待见他。
工部尚书赵璜出列奏禀：“陛下，南京太庙修缮完成，魏国公徐鹏举、永康侯徐源、南和伯方寿祥；太监晏宏、李囋；少监邓惠；南京工部尚书何诏、主事陈谟等。皆督理修建有功，请予升赏有差……”
朱载堻说：“与他升赏。”
工部尚书赵璜又说：“沧州筑月河工成……”
朱载堻说：“与他升赏。”
户部尚书严嵩出列：“庐（州）凤（阳）淮（安）扬（州）四府，徐州、滁州、和州三州，皆遇水旱蝗灾。请减免漕粮三万石。”
朱载堻说：“与他减免。”
虽然实物税收改为银钱税收，但长江、运河两岸部分州县，还是得缴纳粮食充作漕粮运京。
朱厚照在位的最后一年，风调雨顺，新皇即位改元“绍丰”，就是想一直这样大丰收。
可惜，绍丰元年，南直隶大灾，还水旱蝗灾一起来。
宣布了几件内阁早就处理好的政事，驸马崔元出列：“陛下，福庆公主（朱璇祯）府案已毕，皆因女官贪污公主大婚之钱所起……”
朱载堻说道：“宗人府且自行处置。”
“是。”崔元立即站回去。
王素一瘸一拐站出来：“陛下，请允许公主居驸马第。”
朱载堻哭笑不得，忍不住稍稍歪坐，问道：“你这腿是被女官打的？”
王素说：“还有太监。臣自幼习武，三五个人无法近身，可他们当时有十多个人。臣双拳难敌四手，因此饮恨败北，此非战之过也。”
“哈哈哈哈！”
群臣顿时哄笑，有人碍于王渊面子，也是捂嘴憋得老脸通红。
堂堂驸马，跑去跟女官打架，打输了还说什么饮恨败北。
唉，虎父犬子啊，窝囊废一个，难怪要去当驸马。
担心王家篡权的官员，见王素居然这幅德行，顿时就警惕心降到极点。
朱载堻说道：“公主居驸马第，此事违制。”
王素辩解道：“并不违制，太祖、太宗之朝，公主皆住在驸马第。更何况，男欢女爱，世间常情，夫妻别居，有悖人伦，不合礼也。儒家以礼治天下，怎能有违礼之治。陛下，臣一个月里，只能见公主几回，还受那些恶奴刁难。你就忍心长公主独守空房吗？”
官员们都被逗乐了，居然跑到朝堂上，扯什么男欢女爱、独守空房。
便是那些传统老学究，都没站出来斥责。只要王素不贪赃枉法，他表现得越不靠谱，文武百官就越是放心。
朱载堻想了想，说道：“那就让公主居驸马第。”
“谢陛下！”王素大喜，手舞足蹈。
朱载堻无奈扶额，不想看小伙伴装疯卖傻。即便到现在，他还怀疑王素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呢，一想起兄妹结婚就心里纠结得慌。
崔元连忙问：“陛下，此为特例，还是定制？”
得，这还有个打秋风的。
朱载堻看着自己的姑爷爷，叹息道：“便为定制吧。”
崔元高兴得差点落泪，他熬了二十多年，终于能跟公主同居了。
如此随意更改制度，居然无人站出来反对，便是六科的愣头青都没说话。只因公主驸马被打压得太惨，已经彻底丧失存在感，公主换一个住处而已，大家都懒得去当恶人。若因为此事，平白得罪了王渊，那纯属脑子抽风。
很多东西，只是没人敢提，真提出来也不会招惹非议。
现在又不是明初，那时的驸马，一个比一个牛逼，怎能相提并论？
就说一个不那么出彩的，靖难之役时，驸马梅殷手握四十万大军镇守要地。朱棣想借道过去，梅殷不干；朱棣绕道而行，梅殷不追；朱棣包围南京，梅殷不救；朱棣篡位成功，梅殷哭丧。
驸马梅殷，当时能够决定皇帝是谁，四十万精兵若捅朱棣菊花，能把朱棣按在南京城外搞得欲仙欲死。
朱棣当上皇帝之后，哪还敢让驸马再掌实权？
就在众臣都以为朝会即将结束时，王渊突然出列：“陛下，既然公主可居驸马第，请允许宗室子弟参加科举。”
“不可！”
同时多人反对，好几个科道言官，齐刷刷站出来力争。
便是户部左侍郎胡世宁，一心拥护王渊的铁杆改革派，都坚决反对道：“为社稷计，不可让宗室科举为官。”
胡世宁，历史上去年就该死了，但如今还活蹦乱跳的。
此人也属清流之辈，勉强算作杨廷和党羽，同时也是真正的清官。他曾冒死举报宁王谋反，被宁王陷害下狱，狱中还连续上疏三次，差点被活活拷打致死，因杨党程启充营救才免死，被流放去辽东当了几年兵。
胡世宁和程启充这两个杨党，早在朱厚照还没死的时候，就已经渐渐跟杨廷和决裂。
可他们仍是杨党出身，王党这边自会排挤，搞得两边都不讨好，导致升迁一直非常缓慢。
也就前段时间，两人先后上疏倡议改革，才终于被王渊所接纳。胡世宁升为户部左侍郎，程启充升为右佥都御史。
胡世宁的性格非常倔强，他因支持改革，而被王渊提拔，现在又跳出来公开反对王渊。
这种人就事论事，王渊其实非常喜欢。
王渊早就做好了准备，问道：“胡侍郎可精算学？”
胡世宁说：“自学过王相的《新算学》，略知一二。”
王渊再问：“胡侍郎可知数列？这是物理学派新研究出的算学知识。”
胡世宁摇头：“还未曾领教。”
王渊笑道：“那我出一道题，让2一直翻倍，请胡侍郎求解。”
胡世宁随口说了几个：“2，4，8，16，32……王相此问是何意？”
王渊说道：“以2为基数，翻倍20次，结果便能过百万。开国初年，亲王、郡王、将军、公主，这些宗室只有50多个。至永乐年间，将军以上封号的宗室，已经增长到70个，这还是因为靖难和削藩死了不少。到三年前统计，在籍宗室共有8000多人，亲王32人，郡王203人，世子6人，长子41人，镇国将军400多人，辅国将军一千多人，奉国将军一千多人……一百五十年间，宗室人口增长近200倍，这还不算瞒报没入籍的！”
胡世宁顿时哑口无言。
王渊又说：“依据近百年的数据，每过三十年，在籍宗室人口就会翻倍。而且，翻倍的时间越来越短，因为宗人府的管理越来越弱。都不用一百年，在籍宗室就将超过100万人！”
“100万宗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100万不事劳作，只等着朝廷供养的嘴巴！正德年间，只山西晋王一系，每年就需要朝廷供给俸米90万石。每年漕米进京400万石，可全国的宗室岁米就要800万石！百年之后，100万在籍宗室，各位可知朝廷该给多少粮食养着？”
“如今朝廷还养得起，但大明江山，难道不能再延续百年以上？百年之后，拿什么供养百万宗室！欲行变法改革，当从宗室做起！”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这些数据太吓人了，百万宗室想想都可怕。
事实上，早在朱元璋晚年，就已经在为供养宗室而烦恼。刚开始，亲王岁禄五万石，朱元璋觉得小事一桩，朝廷养起来绰绰有余，后来他自己就下令缩减为一万石。
正德年间，朝廷感觉宗室人口爆炸，便颁布法律对宗室实行“计划生育”，严格规定各级别宗室的妻妾数额，那些乱七八糟的私生子不得入籍。但是，法律是死的，人却是活得。一些娼妓所生子女，都被安在正妻头上，只看宗人府的册籍，还以为王妃都是母猪，一年能生他好几个。
估计生得实在太多，藩王们自己都不好意思上报，于是有大量没入籍的宗室存在。这些无籍宗室，同样不事生产，因为他们自力更生是违法的。
朝廷就是要把宗室当猪养，不许种地，不许经商，不许做工，不许科举！
王渊继续说道：“前两年川盐案，三法司彻查蜀王。诸位同僚，成都周边良田，竟有一半是蜀王府的地（明末接近七成）！各地藩王，霸占民田，私设钞关，鱼肉百姓。与此同时，中下级宗室，贫苦不堪，形同乞丐。若太祖复生，看到自己的子孙，一些成了不事生产的蛀虫，一些成了难以求生的乞儿，太祖会作何想法？”
明代的中下级宗室是真惨，就像清末的底层满人一样，那都是想吃饱饭都难。因为他们无权无势，法律还不准他们工作，朝廷岁米被层层克扣，发到这些人手里已经所剩无几。
历史上，山西怀仁王府的宗室、奉国将军朱聪进京，跪在万历皇帝面前嚎啕大哭，说他二十一年没领到过岁米。说郡王级别以上的，一个个肥得流油；郡王以下的难以果腹，家中老幼嗷嗷求生。有些宗室甚至干回朱家老本行，重拾祖业跑去当乞丐要饭，名为宗室，实不如奴仆。
王渊手指笏板，高声说道：“请陛下改革宗室制度。其一，清查藩王田亩，强占民田者充公，令各地督抚分配流民垦殖；其二，郡王以下，不得再行分封，宗室子弟亦当为民户，可令其自立更生；其三，取消宗室士农工商之禁，郡王以下者，皆可自行择业，皆可出城外游；其四，郡王以下者，可科举做官，但不得任京官。”
这番话说出来，满朝震惊。
其实，内阁已经商量妥当，都真心同意王渊这个建议。
允许宗室科举做官，看似非常疯狂，其实无伤大雅。
历史上，小郑王朱载堉上疏，万历不但满口同意，还鼓励各地宗室子弟积极读书做官，但只准奉国中尉以下的宗室科举。后来礼部尚书李廷机建言，说既然同意宗室科举，那就该跟普通士子一视同仁，也别管什么爵位了，想考就让他们考呗。
想不到吧，居然是礼部尚书，建议给所有宗室考试做官的资格。
万历皇帝同意了，只要不是亲王，就算是郡王，都可以考试做官，只是不能做京官而已。
可惜，开的是宗科，也即让宗室单独考试。
万历皇帝怠政，内阁六部官员缺额一半以上，就连国家日常事务都无法运转，哪还有精力单独去开宗科？宗室子弟依旧没法考试当官，但至少从法律制度上有了突破口。
到了天启年间，宗科终于开了，而且允许宗室当京官。有一位宗室进士，留做中书舍人，就在内阁上班，给阁臣们打下手。
崇祯年间，竟出现了宗室庶吉士！
王渊的建议是，不要搞什么宗科，让宗室跟普通士子一起考，但亲王和郡王不能参加考试。
朱载堻听得目瞪口呆，又看向朝廷文武百官，想要听听朝臣们的说法。
但没人开口，估计都听傻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之前反对王渊的胡世宁，仔细思考利弊之后，突然说道：“臣赞成王相的建言，宗室制度，非改不可！”
“臣附议！”
毛纪、王琼、汪俊、廖纪、王宪、汪鋐纷纷附和，他们都是阁臣，早就商量好了。
就算谁有异议，王渊权势滔天，又怎么出言反对？
王渊掌控六部，掌控都察院，还压制六科。一旦哪位阁臣，在关键时候唱反调，肯定会在内阁坐冷板凳！
不用排挤，不用罢官，就是坐冷板凳，让你身在内阁，却无法处理政事。
见七位阁臣已经达成共识，许多文官欲言又止。
因为王渊的改革建议很怪，一边让中下层宗室自谋出路，给这些宗室科举做官的自由。一边又限制郡王以下不得分封，同时清查亲王、郡王田产，对高级宗室进行严厉打击。
反对来干嘛？
打击宗室，人人有责，文官拍手叫好。
允许宗室科举做官，而且还不单独开宗科，那还怕个毛线啊。一千个宗室子弟，估计也就一个认真读书，而且还不一定能考上，这种水平怎么跟普通士子竞争？
此项改革，对文官没有任何威胁，反而还打击了各地藩王。
必须支持！

第600章 山东藩王
十王府，是十座王府的统称，名字可以随时进行更改。
比如朱载堻多生几个儿子，有个儿子被封为“海王”。出于各种原因，暂时没去属地就藩，年龄也不便再留宫中，就要搬来十王府居住，临时将其中一座改为“海王府”。
这种方法就很节俭，不用在京增修王府，不用因此劳民伤财。
朱璇祯在十王府的住所，就被临时改为“福庆公主府”。
如今，牌子取了，再次空置。只有郑嬷嬷，跟随朱璇祯一起，前往驸马第居住。
驸马的房子，只能称“第”。
王渊的房子也是如此，以前叫“大宗伯第”，现在叫“大学士第”，没有资格叫做“某某府”。
三品以上才能称“第”，三品以下只能称“宅”，公爵以上才能称“府”。
“福庆驸马第”位于金城坊，原主人是张永的侄子，半年前被杨廷和举家流放，小皇帝转手就把房子赐给王素。
朱璇祯站在大门前，喜滋滋说：“新家挺好。”
郑嬷嬷却有些无奈，一旦搬进驸马第，今后啥都得听驸马的。若是留在公主府，她的身份是“乳媪”，即公主的乳母。就算没给公主喂过奶，也会被封为“乳媪”，既当女管家又当公主妈，公主坏规矩她有权力斥责。
小两口搬进新家之后，把羊驼也带过来，高高兴兴结伴喂羊驼。
突然，太监来了，让王素斋戒沐浴，三天之后等着接圣旨。
王素被封为“新安伯”，以驸马都尉的身份，代表皇帝秋祭孝陵，就是去南京祭祀朱元璋和马皇后。
南京孝陵，一般春秋两祭，都是让南京的勋贵代为祭祀。
如果皇帝指派北京勋贵或宗室前往，那就意味着天大的恩遇。这次，不但让王素去南京，还让他把公主也一并带上。
二人即刻出发，沿大运河南下，一路游山玩水好不自在。
至于大驸马崔元，如今正在跟大长公主吵架。也没别的矛盾，就是公主搬出来之后，发现崔元养了两个妾室，而且在外头有好几个儿子——明代驸马可以纳妾，但妾生子不算宗室。
王素和朱璇祯乘船来到济宁，却见城外兵马调动，他忍不住派人前去询问。
竟是防备鲁王和德王造反，朝廷开始清查藩王田亩了。
负责清田之人，乃左副都御使桂萼！
山东诸王，德王最富。
第一任德王，是英宗的庶次子，当时深受英宗宠爱。
本来该就藩德州，却因德州贫瘠，被安排到富庶的济南。这还不够，英宗又把齐王、汉王的产业，全部赏赐给德王享受。
德王府，以珍珠泉为中心，占有整个济南府城三分之一的地盘。
这日，德王朱佑榕正在喂鱼，王府内有泉眼数十口，大池连着小池，德王都快变成养鱼专业户了。
“王爷，王爷！”
王府太监疯狂奔来，慌张道：“王爷，咱家的钞关，被山东巡抚给拆了，被扣押了上百人！”
“好大的狗胆，”朱佑榕大怒，“给张恩（镇守太监）送银子，将这巡抚弹劾下狱！”
王府太监焦急道：“张恩不敢收银子，说巡抚桂萼是王若虚的同年心腹，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官屠。张恩让咱们赶快收手，钞关就别想再设了，多余田亩也暂时转给孔家避风头。”
“官屠？”朱佑榕惊疑不定，问道，“鲁王的钞关呢？”
王府太监说：“也被一并拆了。”
朱佑榕难以置信：“同时得罪两位亲王，他这山东巡抚还做得下去？”
王府太监急道：“王爷，您是不知道，那王若虚凶得很，几年前的蜀王也是说查就查！奴婢还听说，当今陛下，便是王若虚的私生子。”
“还有这种事？那王若虚岂非当世吕不韦！”朱佑榕大惊失色。
“是啊，咱们怎斗得过吕不韦？”王府太监说道。
朱佑榕连忙下令：“就依张恩所言，转些田亩给孔家，读书人不敢惹孔家的。”
相比而言，鲁王就要莽得多。
鲁王名叫朱观（火定），（火定）字打不出来，其异体字为“烶”，且把这位鲁王写作朱观烶。
朱观烶的爷爷和爸爸都早死，他被立为世子多年，直至成年终于袭爵，如今才刚满二十岁。年轻人嘛，缺少管教，还不能出城，整天窝在王府纵情享乐。
朱观烶喜欢玩多人游戏，就算不啪啪啪，也让诸多男女脱光衣服，大家坦诚相见宴饮耍乐。谁敢不脱衣服，当场用大斧子砍死，历史上被嘉靖夺去三分之二岁禄。
这样的家伙，会怕区区山东巡抚？
朱观烶居然下令：“让李九、赵顺，即刻带领勇士，扮成土匪把那什么桂萼砍了！”
左长史滕颖，右长史孙傲，听到这个命令直接吓傻。
但他们又不敢劝，因为朱观烶脾气大，劝谏之人通常没有好下场，便是王府长史都敢一斧子劈死。
王府长史为正五品，按例当由进士充任。但这玩意儿没前途，正儿八经的进士，都不愿做王府属官。甚至出现过抗旨不遵，冒着被剥夺功名的危险，也坚决不赴任的情况。
于是，王府长史，多为三榜进士，甚至是让举人去当，其余属官干脆把监生扔去充数。
滕颖和孙傲两位长史，皆为举人出身。
朱观烶袭爵四年以来，因为性情残暴，且带有神经质，早把两位长史折腾得欲仙欲死。
“趁机检举鲁王如何？”孙傲建议道。
滕颖说：“一旦鲁王事发，我等亦难逃责罚。况且，你我兄弟也名声不好，恐被一起追查罪迹。”
孙傲叹息说：“便是被罢官下狱，也比跟着鲁王胡闹好啊。桂萼何许人也？王阁老的同年，王阁老开海时的心腹，还是辗转三省的官屠！鲁王脑子有疾，竟不把王阁老放在眼里，此次必有大祸降临，我等切不可立于危墙之下。”
滕颖左思右想：“我来处理首尾，你派人暗中检举鲁王。”
“便如此说定了。”孙傲说道。
两个长史也不是啥好人，仗着鲁王的威风，几年时间就捞足银子，还以鲁王名义强占民田，把田产转到亲戚的手里。
当即，他们快速转移银两，烧毁跟自己有关的账目，还让亲戚们连夜离开兖州府。
数日之后，桂萼接到实名检举，告发鲁王荒淫残暴，已经亲手杀了好几个人。
桂萼大喜，对山东兵备佥事说：“请速速发兵，立即包围鲁王府！”

第601章 大锅
兖州，鲁王府。
或者应该称作王城，相当于紫禁城的缩小版。有御道、御桥、御河，城外有天地坛、日月坛，负责代天子祭祀鲁地的山川神灵。
王城为砖石城墙，周长十多里。
桂萼带着地方士卒而来，鲁王朱观烶收到消息，竟然拉出仪仗队和侍卫队，数千人爬上城头暴力抗法。
桂萼一路走来，早就怒火中烧。
为了供养鲁王系宗室，兖州府赋役繁重，民生早已凋敝。仅朝廷赐给鲁王的土地，就有数十万亩之多，鲁王还自己霸占民田，鲁王属官也霸占民田，根本就没剩多少给兖州百姓耕种。不但如此，鲁王经常修建各种玩意儿，隔三岔五征召役夫无偿做工，底层百姓已经被逼到起义边缘。
这几年，大量兖州百姓，难以承受鲁王盘剥，举家逃亡登莱沿海，等着被招募到海外求生。
南洋和殷州，甚至是天竺，都有许多山东移民！
还敢拒捕？
桂萼亲自来到城下喊话：“鲁王殿下，你这是要谋反吗？”
朱观烶大喝：“桂巡抚，你才是要谋反，带这么多兵到鲁王府作甚！便是本王有犯法之举，也该山东按察司出面，山东兵备道有何权力大军入境？”
桂萼冷笑：“有人检举鲁王谋反，如此事关重大，自当防备万一。现在看来，殿下是真的要谋反！来人，寻来楼梯，立即攻城！鲁王殿下，你若敢下令射杀一员官兵，便是坐实了谋反之举。”
“你敢攻打王城，也是形同谋反！”朱观烶暴怒。
桂萼说道：“本官奉皇命，清查山东藩王田产，按诏可便宜行事。”
云梯都没有，只用普通木梯，绑起来搭在城墙上。
桂萼亲自提刀，第一个攀爬梯子，就这样带兵冲向城头。城楼守军都傻眼了，他们真不敢动手，一旦弄死山东巡抚，小兵且不论下场，军官必然集体问罪，而且是谋逆大罪！
桂萼刚爬上去半个身子，朱观烶就亲自动手，居高临下将桂萼制服。
“绑起来，押赴按察司问罪！”朱观烶喝道。
“某乃巡抚，山东按察司无权处置，”桂萼冷笑一声，不顾自己被俘，朝着城下大呼，“全军攻城！”
山东兵备佥事彭清，只能咬着牙带头攻城。
越来越多官兵爬上城楼，王府士卒连连后退，双方就那么手持兵器，在城楼上远远对峙。谁都不敢动手杀人，生怕背上谋反罪名，情况一时间荒唐到极点。
桂萼讥讽道：“鲁王殿下，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一介书生，跟亲王换命很划算。若殿下不敢换命，那就赶紧把我放了！”
朱观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杀人也不是，放人也不是。
朱观烶把一个正八品、一个从九品小官，招来面前低声问道：“怎么办？”
正八品小官叫秦信，为鲁王府典膳。
从九品小官叫张容，为鲁王府引礼。
前者给朱观烶搜罗美酒佳肴，后者给朱观烶搜罗俊男美女，二人齐心协力之下，把鲁王府打造成酒池肉林。由此获得鲁王赏识，权势甚至压过王府长史（正五品），随即狐假虎威、欺男霸女、夺人财产、残害无辜，已在兖州搞得民怨沸腾。
张容面色狰狞道：“便杀了，买通镇守太监，把罪名推到兵备道头上。”
“杀不得，”秦信慌忙劝阻，“桂萼是权臣王渊的心腹，山东镇守太监张恩不敢收银子。桂萼可以死，但不能死在这里，否则我等皆是谋逆大罪！”
朱观烶质问道：“让你们派勇士假扮土匪，为何一直不动手？”
秦信苦笑：“桂萼身边一直有官兵，土匪怎敢冲击官兵而杀巡抚？”
张容说道：“不如将桂萼扣押，然后上疏朝廷，就说山东巡抚意图谋反，带兵攻打鲁王府被制服。如此，我等不但无过，反而平定叛乱有功。”
秦信郁闷道：“你是不是傻？桂萼是王渊派来的，就算桂萼真的谋反，王渊也不会承认。那可是当世吕不韦，后面有个赵姬帮衬着呢，说不定皇帝都是他的亲儿子。”
张容问道：“清君侧如何？”
“你这蠢货，莫要害我！”朱观烶大怒。
就算鱼肉兖州，就算肉林酒池，鲁王也没有性命之忧，若喊出“清君侧”的口号，就得押赴凤阳高墙了。
朱观烶不是死罪，秦信和张容却必死无疑，这两人心里慌得一逼。
朱观烶突然退开，智商呈几何倍增长，对亲卫喊道：“拿下这二人！”
“王爷为何如此？”秦信和张容惊恐无比。
待两人被侍卫擒下，朱观烶又过去低声说：“你们认罪，本王保你们妻儿老小。”
秦信、张容面若死灰，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搞完这些，朱观烶又让侍卫绑自己，自缚于桂萼面前说：“还不快放开巡抚！桂抚台，小王被宵小蒙蔽，差点铸成大错，请抚台严厉惩治恶人！”
桂萼一阵冷笑，问道：“秦信、张容何在？”
朱观烶说：“被绑起来那两人便是。”
桂萼走到二人面前：“你们好大名气，在兖州作的恶，本官在济宁都听说了。”
秦信、张容，沉默不语。
历史上，这些家伙在兖州为非作歹，一直都没有官员敢出手惩治，最后翻车更是扯淡到极点。
鲁王朱观烶，竟然跟自己的四大爷、馆陶王朱当淴干起来，矛盾起因也不知是争风吃醋，还是什么争夺田地钞关。
反正两边狗咬狗，朱观烶率先检举自己四大爷，历数朱当淴一系列滔天罪行。朱当淴反嘴一咬，把朱观烶的破事儿也捅出来。
于是，两人的心腹属官被论死罪，朱观烶被消减岁禄三分之二，朱当淴被消减岁禄三分之一。
桂萼扫了朱观烶一眼，勒令王府仪仗队、侍卫队放下武器，带兵封锁整个鲁王府，软禁鲁王之后搜查犯罪证据。
到第二天晚上，桂萼怒骂道：“张淮那混蛋还没来吗？”
张淮是山东按察使，就算鲁王有罪，也只能让张淮派人审理。桂萼作为巡抚，无权绕开地方按察司，直接审理有关藩王的案子。
而且，山东按察司只能初审，还得上报给朝廷来复查。
……
济南府。
山东按察使张淮正在举办文会，召集省城诸士子赏秋作诗。他特别喜欢牡丹花，仅咏唱牡丹的诗歌，就写了好几十首，直接起名《牡丹百咏&#183;其X》。
去年转任山东按察使，张淮发现济南的牡丹不多，特地花钱请人从外地移栽。
秋天当然不能赏牡丹，于是张淮带着士子们赏菊。
文会刚刚举行到一半，师爷突然慌忙跑来：“臬台，桂巡抚让你立即去兖州办案，他估计是要对鲁王动手了！”
张淮却不慌不忙，笑道：“你且准备一下，今日文会须有始有终，待得明日动身也不迟。”
“臬台，哪还能等？若去得迟了，轻则贬官，重则流放！”师爷焦急道。
张淮微笑道：“胡先生，你就别危言耸听了。那鲁王犯事，与我又有何干？我早就上疏检举过，本身职责已尽，是朝廷一直没动静而已。”
师爷心累道：“臬台并非御史，只是上疏检举，又怎能说已尽职尽责？鲁王之事太大，臬台必受牵连。如今只能尽量补救，赶紧前去兖州配合巡抚查案，若去得迟了就不是牵连那么简单！”
张淮被绕得心烦，挥手说：“罢了，罢了，你且备好车船，把属官佐吏也叫来，等文会结束我立即出发。”
师爷很想把这糊涂官当场掐死！
藩王以前归宗人府管，但很快就被六部夺权，地方三司也有监管藩王的权利。
比如王府，有时候由工部负责营建，但翻新、修缮、扩建等等，则基本是地方三司出钱出力。拨给藩王的岁禄，也是地方布政司解决，不可能由中央发放粮食。
藩王的属官佐吏犯罪，地方按察司可以直接抓人。若罪行累累却视而不见，那么按察使很可能被追责！
桂萼都带兵包围鲁王府了，张淮这位山东按察使，居然还有心情召集文会、写诗唱词。
张淮非常年轻，正德十二年进士，因为跟杨慎交情很好，甚至以杨慎的门生自居。于是，这货受到杨党的不断提拔，并在浙江督学时政绩斐然，为官十四年就爬到按察使的位子。要知道，这可是山东按察使，还兼管着整个辽东呢！
这货的官声非常好，一路大兴教化，不停的建造社学、鼓励书院、支持讲学、资助寒士……包括许多心学门徒，都受过张淮的支持和资助，王阳明还赞许过此人之义举。
张淮心里根本不怕，王渊的老师都夸我，王渊的走狗还会动我？
说实话，张淮这种人，就该让他搞一辈子教育工作！
从济南到兖州，张淮足足走了三天，随行的两个按察副使，很想直接抬着他赶路。
山东巡抚都催疯了，山东按察使还敢郊游散步？
换成普通巡抚，地方三司自然可以这样，配不配合全看巡抚面子有多大。但那是桂萼啊，是王渊的心腹，是专门被派来整治地方宗室的！

第602章 性本恶
张淮来到兖州府时，桂萼已经走了，只见到两个年轻人。
“在下戚贤，刚刚到任兖州府通判。”
“在下詹荣，巡按济南、兖州。”
之前策划修建京蓟铁路，戚贤专门被王渊调去大兴，担任知县主持拆迁安置。
大兴知县是正六品，兖州通判也是正六品，这等于实质上被贬官了。但只要协助桂萼处理掉鲁王，戚贤就能原地连升两级，担任府同知主持兖州改革工作。
詹荣与戚贤同年，都是正德二十一年进士。
在另一个时空，詹荣明年会跑去山西管理储粮，结果遇到大同再次发生兵变。总督刘清源半年无法平息，詹荣这个管粮的，反而设计抓住兵变头子，由此被提拔为光禄寺少卿，后来长期担任边镇文官抵御蒙古。
这是天启朝首辅叶向高，纪念詹荣去世70年的诗歌：“司马高名霄汉间，乞身一疏动龙颜；兵戈已息云中警，剑履仍辞阙下班。心似归鸿依雁塞，功如车骑勒燕然；九天雨露何时洒，冷落松楸傍汉关。”
在王渊手里，詹荣一直在做给事中，如今被派来巡按济南和兖州。事成之后，很可能连升三级，外放地方担任知州，主持一州之地的改革工作。
处理各地藩王，可谓一石数鸟：第一，改革宗室，减轻财政负担；第二，震慑地方，减轻改革阻力；第三，锻炼京官，干得好的外放任事。
张淮略一打听来历，都没怎么当回事儿，两个心学后进而已，他跟许多心学前辈有交往呢。
“不知桂中丞现在何处？”张淮问道。
戚贤回答说：“济南府。”
张淮讶然：“我刚从济南府过来，怎未遇到桂中丞？”
戚贤笑道：“微服前往。”
张淮瞬间脑子犯晕，桂萼居然跑去济南，搞什么微服私访，这是要把山东给彻底搅乱啊！
济南那边的德王朱佑榕，只听名字就知道，肯定是朱载堻爷爷辈儿的。这老家伙恶名不显现，老奸巨猾，很难找到足够罪行来惩治，包括张淮都收过德王的银子。
能考中进士，能做杨慎的门生，能跟心学弟子结交，还获得王阳明的赞许，张淮怎么可能是傻子？
张淮故意磨磨蹭蹭，就是想利用鲁王的案子拖时间，好让德王在济南从容处理首尾。
万万没料到，桂萼一声不吭便跑了，前往济南微服私访悄悄查案。
很有可能，桂萼早就打定了主意。大张旗鼓惩治愣头青鲁王，吸引山东官场的注意力，还把按察使张淮引过去。这些都是疑兵，真正目标是德王，张淮被调虎离山了！
詹荣微笑道：“张按台，请主持审案吧。”
“好……好，审案。”张淮的脑子混乱无比，只想赶紧摆脱眼前两人，悄悄派心腹回去给德王报信。
德王系宗室，才是山东最大的蛀虫！
可惜，张淮根本走不开，从头到尾都被臧贤、詹荣跟着。
他们首先审理的，是鲁王在运河私设钞关之事。相关人员被抓好几十个，人证物证俱在，而且还有账本，鲁王及属官只能“老实”招供。
“此事与王爷无关，是我们瞒着王爷所为。”
“对，王爷什么都不知道。”
秦信、张容二人，只能抢着背锅，否则家人没好果子吃。他们若把罪名承担了，就算是被论死，鲁王也能照料一下家人。
詹荣长于计谋，擅揣人心，坐在旁边来一句：“私设钞关，罪大恶极，不如举族流放。”
戚贤立即配合：“钞关财货必丰，这两人的家属已经捉拿，都关进大牢严刑审讯，一定要追回全部脏银。年轻人如果不招供，老的也别放过了。便是有七十老母，也先打一顿板子再说！”
秦信惊慌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又非谋逆大罪，怎能举族流放？家母已经六十八了，可禁不起拷打，求两位高抬贵手！”
詹荣顿时笑道：“才六十八岁啊？那就好办了，按照《大明律》，只要未满七十岁，什么大刑都能伺候。”
戚贤一唱一和道：“钞关脏银，一家怎么说也得有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哪够？这个是运河钞关，一家至少三十万两。”詹荣说道。
戚贤笑道：“对，一家追不回三十万两，就一直严刑拷打。便是打死剩最后一人，也要把脏银追回来，否则就是辜负了皇命！”
詹荣扭头问张淮：“张前辈是何建议？”
张淮满脑子都在思考，该如何派人给德王报信，哪会管两个鲁王属官的死活？当即说道：“就按两位的意思办。”
“那好，”詹荣对办案人员说，“将这二人的子嗣带来，从长子开始打，一人一百杖。”
张容大呼：“饶命啊，一百仗会死人的！”
这可不仅仅是恐吓。
秦信、张容的几个儿子，除了不在兖州的，全部被押到审案现场，当着两人就开始杖击。
十杖不到，两人的长子皆皮开肉绽，哭天抢地的疯狂哀嚎。
看那模样，是真敢把人拖来，一个个轮番打死！
张容哭喊说：“别打了，我检举鲁王。钞关是鲁王私设的，钞关主事是王府典薄魏怀勇。那天魏怀勇有事不在，没被你们当场抓住，此人回老家奔丧去了！”
詹荣立即下令：“即刻捉拿鲁王府典薄魏怀勇归案。”
既然已经不打算再背锅，那就一股脑儿交代呗。
秦信说道：“鲁王残暴荒唐，常令俊男美女，脱光了一起宴饮耍乐，喝醉了便聚众行那苟且之事。数年间，共有一个男子、六个女子，不愿当众脱衣，被鲁王亲手执大斧劈死。”
一脑子浆糊的按察使张淮，也被这事儿给惊到了：“鲁王竟如此暴虐？”
张容说道：“这两年，鲁王愈发荒唐，竟逼着王妃也……王妃不堪受辱，已然自尽身亡，鲁王对外宣称是病死的。”
“砰！”
也不去想怎么给德王报信了，张淮听得大怒拍案：“岂有此理，简直人伦尽丧！”
詹荣感慨：“不愧是鲁庄王的嫡曾孙。”
这位鲁王的曾祖父鲁庄王，也曾带着王妃跟外人宴饮，醉酒之后发生不可描述之事，被鲁庄王的妹妹栖霞郡主告发。曾孙相对曾祖，竟青出于蓝，不但聚众喝酒耍乐，而且还全部脱光了再喝酒。
把宗室当猪养的后果，藩王没有上升渠道，甚至被限制人身自由，而在王府之内又一手遮天。如此畸形的成长环境，自然催生出各种变态，把人性之恶无限度放大。
一堆一堆的脏事，被审理出来，发往朝廷定夺。
王渊直接建议削藩，因为短短几十年，就有两位鲁王如此过分，鲁王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第603章 贤王的危害
崇祯十一年冬，满清大军围攻济南，山东布政使、巡抚等各级官员，带领济南五百乡勇、七百莱州援兵守城。皆死国事。
当时牺牲的，还有自发守城的200多回民、350多秀才。平民亦遭杀戮，济南城中“积尸十三万余”，数万妇女投井投湖而亡。
做了一百多年蛀虫的德王系宗室，总算也硬气一把。
按照朝廷规定，藩王不得参与军政事务，便是外敌入侵都不能带兵。但是德王系宗亲还是站出来，德王开仓放粮、激励士卒，宗室带着仪仗队、侍卫队守御南城，德王的女婿一族负责守东城。宁海王等宗室全家战死，德王的女婿全家战死，这段故事堪称可歌可泣。
桂萼不是穿越者，不知道德王系宗室的结局，他此刻内心非常愤怒。
偌大的济南府城，只德王系宗室的府邸，就占了城内面积的一小半（到明末直接过半）！
仅德王府就占全城三分之一，另有泰安王、东平王等郡王府，还有各位郡主们的府邸。
城内许多店铺，城外许多良田，皆归德王宗室所有。
被废掉的齐王、汉王，两大亲王所营产业，本来已经收归国有，全被英宗赏赐给儿子德王。三家亲王的土地加起来，仅朝廷按制赐予的，就超过两百万亩，遍及济南、青州两府，如今都归在德王一家名下！
更可怕的是，连续两代德王，皆有贤王的美称。
自家出钱不断修建庙观，善男信女都觉得德王是好人；自家出钱不断刊印书籍，民间士子也觉得德王是好人。包括被兼并土地的百姓，包括被征召修庙的役夫，都觉得德王是一个好人，坏的只是德王府太监和属官，以及那些贪官污吏而已。
在历城县转了一圈，桂萼只感觉头皮发麻、浑身冰凉。
“这两位德王，好手段啊！”桂萼不由感慨。
师爷叫汪鉴，已追随桂萼八年，此时喝着茶说：“德王一系难查得很，就这几天私访所得，无非恶奴行凶、私设钞关、隐匿土地和人口而已。但是，这些罪名德王都能推掉，顶多判一个御下不严。”
桂萼说道：“从普通宗室也难以下手。德王一系只传到第二代，第三代郡王都不多，将军一级的就更少，中尉更是一个都没有。”
啥意思？
德王一系，子孙不多，暂时没有底层宗室，地方官府的供养压力不大。
从山东三司到济南府官员，一个个全都说德王好话，地方文官如果不配合，巡抚怎么可能查得动？
可又必须查，因为德王的土地太多，这些土地不交税，依附土地的佃农也不服徭役。
大量小农，甚至主动投献土地，自愿成为给德王种田的无地佃农。如此，他们失去的，只是子孙考科举的资格。但却得到德王庇护，不用交人头税，不用应征徭役，而且德王收的田租也不高，佃农过得比普通农民更加滋润。
问题来了，剩下的农民咋办？
士绅和富户也各种逃税避役，德王又庇护一大堆佃农，而地方的人头税和徭役却不变。等于一小撮贫农，承担全部人头税和徭役，卖儿卖女、倾家荡产者无数。
此事桂萼搞不定，除非，把山东三司和济南府官员全部换人！
……
“全部换掉？”众阁臣大惊。
王渊说道：“不换不行，我去见陛下！”
小皇帝对王渊非常信任，甚至对太监和侍卫说，王阁老入宫不用提前汇报。
但是，王渊依旧守规矩，等着太监进去通报，然后被带到养心殿觐见。
“陛下请看。”王渊把桂萼的奏疏呈上。
朱载堻仔细阅读内容，见两代德王修桥铺路、自建庙观、自费印书、捐粮赈民，只是私设了钞关，偶有属官枉法害民而已。他不由点头说：“跟鲁王相比，德王堪称贤王，当褒奖赏赐才对。”
王渊说道：“朝廷赏赐给德王的田亩，已经超过两百万亩。这数十年来，农民主动投献的田地，还有遭灾而被德王兼并的土地，简直难以计数。德王一系宗室，很可能占田500万亩以上。整个济南府才多大？德王给佃户定的田租越低，小民主动投献就越多，官府还不敢征收赋役。如此，德王田亩越来越多，隐匿的人口和良田也越来越多，地方官府征收赋役越难越难，底层百姓也无法求生度日。”
朱载堻沉默。
王渊又说：“登莱那边的港口，常有小民日子没法过了，在岸边乞讨等着坐船出海谋生。在那里等待出海之民，来自济南各州县的，反而比来自兖州的更多。陛下，不到万不得已，小民不会离开故土远走海外。鲁王暴虐，德王贤明，为何贤王逼走的百姓，反而比暴王逼走的还多呢？济南富庶，兖州贫瘠，为何富庶之地的百姓，反而比贫瘠之地的百姓更想出海呢？德王之祸，甚于鲁王！”
朱载堻愕然。
王渊再说：“济南是府城，也是省城。一省之城，仅德王府就占三分之一，这还不算德王分出的郡王。德王，才只传了两代啊！德王一系，继续开枝散叶，那么百年之后，德王府宗室的府邸，很可能占据济南城三分之二的地盘。德王拥有的土地，很可能增加到1000万亩，百姓无立锥之地也！”
朱载堻骇然。
王渊继续说：“两代德王，皆为贤王，就连王妃都知书达理，与郡主一起刊印佛典。德王更是出钱，多次刊印山东历代贤者的著作。善男信女，官员士子，皆帮着德王说话。若不大量撤换山东官员，根本不可能对德王下手。这位德王贤明，下一个呢，再一下个呢？如果出现一个横征暴敛的德王，他家有几百万亩地啊，会逼得多少佃农家破人亡。更有可能酿成民乱！”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英宗，英宗太喜欢儿子了，把两位已废亲王的土地，全都赏赐给初代德王。
初代德王又贤明，既然自己不缺钱缺粮，那就对佃农优待关照，导致投效德王的农民越来越多。再加上刘六刘七横扫山东，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德王捐粮赈济灾民，顺便兼并土地、招养流民，如此便越来越富有、田产越来越多、名声越来越好！
就连王渊，都跟德王有利益牵扯，因为每年德王会卖大量棉花给天津工厂，天津工厂的管理层跟德王属官交情匪浅。
在王渊详细解释前因后果之后，朱载堻说道：“且查一些德王府属官的劣迹，以御下不严为借口，收回齐王、汉王曾经的田产。如此，就收走德王百万亩土地！”
“陛下英明。”王渊投以赞许的目光。
一个十五岁的小皇帝，能快速想出这种法子，已经算得上天赋异禀了。
王渊补充道：“还应清查隐匿的人口与田亩，这些人和地，都托庇于德王。长此以往，还能算大明子民，还能算大明国土？臣欲撤换山东三司、济南府官员，至少要撤换三十人以上！”
这等于，把那里的高级官员直接大换血。
朱载堻仔细思考利弊，终于点头说：“准！”
首辅倡导，皇帝许可，内阁一半同意一半沉默，六部还能有什么话说？
山东巡抚桂萼，原地转为山东左布政使。
主持修建铁路的张璁，调往山东担任按察使。
铁道司员外郎聂豹，调往山东担任济南知府。
其他官员，由他们自己举荐合适者，这样更方便他们搭班子做事。
一番举荐之下，仅工部铁道司，就有六人转任山东官员，平均下来每个人连升两级。就连杨慎的弟弟杨惇，因为奉父命投奔王渊，早早就在铁道司做事，这次也被调去山东当按察副使。
这是工部铁道司，第一次被大举提拔。
朝臣们还没法挑错，因为小小的铁道司，实在是藏龙卧虎，一榜进士和庶吉士就有一大堆。
文武百官都反应过来，在王渊执掌内阁期间，恐怕铁道司比翰林院升得更快！

第604章 贤王也不能逃税啊
初冬，张璁与张淮，办理山东按察使交接手续。
如今两人官职平级，张璁的年龄大得多，但张淮更早考中进士。
张淮在浙江督学期间，跟张璁的弟子有来往，七弯八拐也算得上有交情。
交接完毕，张淮忍不住问：“王相欲治德王？”
张璁说道：“然也。”
张淮颇为不忿：“两代德王，皆为贤王，修桥铺路、捐粮赈民、刊书好学、勤修德行。如此贤王，王相为何不惜撤换山东数十官员，也要顶着地方滔滔舆论对其动手？难道是怀疑德王养望？勤修德行便是养望的话，岂非逼着天下藩王都暴虐害民？”
张璁问道：“德王仁乎？”
张淮说道：“修桥铺路，捐粮赈民，是以为仁。德府王庄，田租甚低，百姓乐佃，此亦仁也！”
张璁冷笑：“修桥铺路，捐粮赈民，皆为善举。然有善举便可称仁？一横匪杀人无算，欲积阴德，也修桥铺路，这是什么仁？德王隐匿投效百姓和土地，此举有违国家制度，是为无礼；投效之人越多，而地方赋役越难征收，有害陛下与朝廷，是为不义；小民百姓，若不投德王，则赋役愈加繁重，破家亡命者众，是为不仁。如此不仁不义的无礼之辈，算得上什么贤王？”
张淮反驳：“此言强词夺理也。尔等惩治贤王，必致天下藩王自污，更多黎民百姓因此受害！”
张璁说道：“天下藩王，早就污秽不堪，还用得着刻意自污？若真有贤王，便不会自污以残民。自污而残民者，皆不仁不义之劣王也。君子在世，当思大仁大义，莫看小仁小义，更不要耽于小恩小惠！言尽于此，朋友好自为之。”
小恩小惠四个字，顿时让张淮尴尬不已。
张淮真没收德王多少银子，德王贤名在外，也犯不着给按察使送银子。他之所以帮德王说话，就是因为所谓的“小恩小惠”。
张淮喜欢牡丹，又喜欢写诗。
德王读了张淮的牡丹诗，立即向亲友推荐赞许，还主动往城内移栽牡丹。张淮的才名因此在济南传播，他喜欢的牡丹也在济南推广，就这两件小事，便让张淮视为知己。
紧接着，德王又派人转送砚台和徽墨，送给张淮一个丫鬟照顾起居。
些许礼物，并不特别值钱，张淮作为山东按察使，他随便贪点都不止这些。但他就是心里高兴，认定德王乃风雅贤王，彼此属于不见面的君子之交。就连德王私设运河钞关，张淮都睁只眼闭只眼，甚至还想拖延时间，帮忙阻挠桂萼查案。
张淮心中的愤懑，不仅是王渊要治德王，还因为自己被变相贬官了！
山东按察使可以兼管辽东司法，在全国按察使中排名前三。如今，被王渊扔去云南当按察使，品级不变，权力大减，还远隔数千里赴任，他能不怨恨王渊吗？
张淮走了，山东的一堆官员也走了。
桂萼担任山东左布政使，历史上官至次辅，加太子少保。
史道担任山东右布政使，历史上官至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
张璁担任山东按察使，历史上官至首辅，加太子太师，追赠太师。
仅这三人，阵容就够豪华的，更别提聂豹、戚贤、詹荣等人也是猛男。连知州都换了好几个，王渊给他们创造良好环境，不把山东改革彻底就都别回朝了！
山东领导班子换届之后，首先整顿吏治，提高行政效率，接着便对书办皂吏动手。查一批，抓一批，吓一批，剩下的全变老实。
桂萼控制官场，史道掌管财政，张璁负责办案，聂豹带人清田。
王渊已经让工部召集匠人，制作测量田亩的法定工具，不许地方使用私尺来丈田。一为弓尺，用于短距离和复杂地形测量；一为绳尺，一拉就是几十丈，适用于长距离测量。
聂豹拿着鱼鳞图册，让属下知州、知县，测量民间田地。他自己亲自带人，测量德王府的王庄田产，几百万亩够他丈量的。
一旦鱼鳞册与田契、黄册对不上，立即展开调查。田契和过户契约完备者，修改官府鱼鳞册；田契和过户契约不完备者，田产全部没收充公，鱼鳞册修改为官田。这期间，即便有全套手续的田主，想要拿回自己的土地，也得老老实实全家查户口，以此清查隐匿人口。
若有田主，超过五百亩地拿不出田契，全家流放南洋或天竺，那些田产充公为官田！
这一套清田措施，已经不止对付德王了，顺便在济南府全面展开清田行动。
只用了半个月，就查出德王有问题。
德王被软禁，王府属官被调查，相关官吏被带去协助清田。
刘六刘七之乱，济南府也被波及，当时死了许多百姓，还有不少被裹挟加入流贼队伍。这些人留下的土地，哪可能找得到田契？就算能找到田契，也不会送去官府过户，因为藩王自己购置的土地也要交税！
必须说明，按照朝廷法律，藩王的所有土地，都不是真正免税的。
一种是王庄，皇帝赐予，虽然不用交税，但由地方官和王府属官联合管理。藩王强势，地方官拿小头；藩王弱势，地方官拿大头，甚至只分给藩王一点点土地收入。
一种是自购土地，藩王自行管理，必须照章交税。但实际上不交，地方官还敢去催税？
“你是说，这些都是孔家的田产？”聂豹笑问。
被押来协助清田的王府属官，忙不迭点头道：“都是孔家的。”
聂豹依旧在微笑，吩咐随员说：“孟卿带人去历城县衙，清查相关税票，务必防止有人纵火。一旦失火，也不用救，人没事便好。让知县宣布，若有火龙现世，从知县到书办皂吏，全部发配流放南洋！”
明代上税，也有税务凭证。
一种是官方留底的征收凭证，全部放在州县衙门保存。
一种是百姓拿到的纳税凭证，证明自己已经交税完毕。
德王临时把土地过户给孔家？
可以，随便过户，我看你有没有交税！
聂豹留下一队人，继续清查田亩；派一队人查验县衙税票；自己则带队去孔家查验纳税凭证。
孔家承认是自己的田，那么请补税。
孔家不承认是自己的田，那么田产直接充公。
至于孔家，那也是要查的，等把济南的田地清丈完毕，就会去兖州继续清田，顺便把曲阜孔家的田也清一遍。
我也不没收你的田产，只要你孔家能拿出田契和税票，把往年欠税都补交了就算完事儿。
对了，德王的合法田产，除去免税的御赐王庄，剩下的也得拿出完税证明。拿不出来就给老子老实补税，按田契的过户时间来慢慢补。
查不死你！
你不是贤王吗？天下岂有逃税的贤王！

第605章 张璁发威
曲阜，孔家。
聂豹在候客厅枯坐半日，茶水凉了换热的，足足更换六壶，还是没能见到衍圣公，甚至连孔府的管家都没见着。
眼见天色将黑，负责迎客的管事，才一脸微笑道：“聂太守，实在是怠慢了，衍圣公忙着筹备春祭，府上各管事也要筹备祭祀，实在没有时间接待贵客。要不，聂太守春祭之后再来？”
“好，我春祭之后再来。”聂豹被晾了半天，并未有丝毫怒火，反而满脸笑容辞别。
聂豹是济南知府，跑去曲阜索要税票？
抱歉，你越界了！
好比A市的市长，到B市下辖的C县办公，人家完全可以不配合工作。
聂豹离开衍圣公府，目视那巍峨的高墙，又回身眺望恢弘孔庙，再看看蜷缩在街角的乞丐，冷笑道：“回济南！”
弟子陈昌积问道：“先生，真要等到春祭之后？”
聂豹说道：“为官做事，不可拖延。此时离春祭还有两月，等那么久再来查验税票，恐怕历城县衙都被烧好几回了，孔家也把做旧的假票给弄好了。到时候，咱们也不用再当官，一起回老家种红薯更省事。”
陈昌积不再说话，知道老师已有万全打算。
历史上的聂豹，属于开宗立派的心学大佬，到晚年时，亲传弟子就超过一千人。如今他也在收徒，但只收了十多个，徐阶也算他半个学生，是聂豹在当知县时收下的。
返回济南，聂豹直奔按察司府邸，找到按察使张璁：“张按台，在下刚从曲阜回来。”
“衍圣公府如何？”张璁问道。
聂豹回答：“气势恢宏，不输王府。”
张璁阴阳怪气说：“兖州百姓何其幸也，一府之地，既有鲁王，又有孔门，既沐王化，又浴圣教。如此恩荣加身，便是衣不蔽体，想必也不惧冬日严寒。”
聂豹说道：“在下身为济南知府，无权于曲阜查案，还请按察司派人前往。”
“我亲自过去！”张璁说道。
孔家之人洪福齐天，居然遇到张璁担任山东按察使。
历史上的张璁，就曾上疏嘉靖削弱孔家，提出一整套改革方案。即：孔子不再称王，改为至圣先师；祭祀孔子的场所，不再称殿，改为称庙；祭祀孔子塑像，改为祭祀孔子牌位；简化祭祀礼仪，祭品和礼乐全部降级；孔子的从祀弟子，废除公侯伯封号，改称先贤先儒。
也正是因为张璁的改革，孔王变成孔圣，孔殿变成孔庙！
此举，大大削弱孔家的世俗权力，但更深层次的目标，是改革全国儒学机构。
只因历朝历代，孔子祭祀规模不断扩大，最盛时一年能祭祀五十多次。祭祀不但浪费财物，还存在严重扰民现象，需要征召大量役户，有喇叭户、点炮户、屠宰户、烧水户、运盐户、牛户、猪户、羊户、青菜户、豆芽户……等等。
到了明代，朝廷规定的孔子祭祀，只有春秋两祭而已。但是地方官员，特别是油水稀缺的教职官，经常巧立名目祭祀孔子，水旱蝗灾都可以找孔圣人保佑。无非是通过祭祀，贪污盘剥百姓，许多应役百姓被搞得家破人亡。
张璁是从全国大局着眼，才改革孔子祭祀内容，遏制各地官员打着孔子旗号乱搞的歪风邪气！
在动身前往曲阜之前，张璁连夜写了一封奏疏。
……
文渊阁。
冬至之前，王渊读到这封奏疏。
“臣窃惟先师孔子有功德于天下万世，天下祀之，万世祀之，其祀典尚有未安者，不可不正。”
开篇就把孔子高高捧起，天下万世都必须予以祭祀。如此神圣的祭祀活动，必须更正欠妥之处，否则就是对孔子的侮辱。这就给奏疏定下基调，谁都不能直接反对，若不经讨论而反对，必是心怀叵测、妄图抹黑孔子之辈！
“臣谨采今昔儒臣之议，上请圣明垂览，仍行礼部通行集议，一洗前代相习之陋，永为百世可遵之典……”
接着又说，改革孔子祭祀，并非我张璁胡乱提起，我张璁也没那么大本事。我只是列举古今大儒的意见，请陛下阅览，请礼部拿去讨论，希望能洗去孔子祭祀陋习，定下百世可遵守的祭祀制度。潜台词是，你们也不用驳倒我，把古今大儒的言论驳倒再说。咱不是胡乱改革，而是要定百世法，反对者们自己掂量一下。
张璁首先引用朱熹之言，说孔子不应该祭祀塑像，也不应该频繁祭祀，只需春秋两季祭祀牌位便可。
又说朱元璋那会儿，初创南京太学，也只祭孔子牌位，不立孔子塑像。
如今国子监给孔子立塑像，是在违背太祖朱元璋的意愿，沿袭蒙元时期的旧制陋俗。
又引用程颐的言论，说给人家祖宗画像，有一根头发不像，都不是祖宗本人，更何况后世随意给孔子立的塑像。因此，祭祀孔子塑像，肯定是祭祀错误，百年来不知道在祭祀哪个鬼东西，必须更换成孔子牌位才行。
还说祭祀塑像，是受佛教外来文化影响，咱们儒家为何要学这种玩意儿？还把大明开国以来，宋濂、丘浚等名臣列出，说这些人都主张祭祀孔子牌位。
王渊把奏疏递给次辅毛纪，问道：“毛阁老如何看？”
毛纪把这篇奏疏看完，只觉论调高屋建瓴，论述丝丝入扣，根本就没法反驳。若是出言反对，便是反对朱熹，反对程颐，反对朱元璋，反对宋濂、丘浚等名臣。
“张秉用，真儒士也！”毛纪一声叹息。
奏疏传到廖纪手里，廖纪捋胡子赞叹：“秉用大才，礼学一道，吾不如也！”
废话，张璁写的文章，历史上可是嘉靖大礼议的定音锤。
当时，大礼议本是杨廷和占上风，张璁一封奏疏递上去，竟让杨党众人找不到漏洞来辩驳。而帝党之人，也拿着张璁的奏疏当武器，发起一轮又一轮政治攻势。
翌日，朝会。
在朱载堻的允许之下，由礼部发起廷议，命令文武百官讨论孔子祭祀问题。
奏疏一念，没法讨论，难以反驳。
就算有不懂事的顽固派，反对孔子祭祀改革，支持者也只需回怼一句：“朱子说的话有错吗？程子说的话有错吗？太祖他老人家也错了吗？难道，你比朱子、程子、太祖还牛逼！”
小皇帝随即颁布政令：“立即拆除全国孔子塑像，从今往后，供奉、祭祀孔子只留牌位，违令者即不遵程朱之言、忤逆太祖之行。”
北京国子监，首先拆除孔子塑像。
刚刚拆完第二天，朝廷政令还未出京畿，张璁的第二封奏疏又来了，这次是讨论削去孔子王爵，改称孔子为至圣先师。
孔子，不该当王爷，他应该当老师才对！

第606章 剑出物理
聂豹无法伸手曲阜之事，只能打电话摇人，不仅请来张璁帮忙，还提前请王渊安排了一个专职人员。
王慎中从礼部被调来，担任兖州府同知，专门负责清查孔家！
王慎中，嘉靖八才子之首。只论文采，还排在唐顺之前面，这同样是一个复古派兼改革派。
他十四岁时，拜理学名家易时中为师。收徒非常严格的易时中，在考教其学问之后，竟然避席而起，不敢做王慎中的老师，只称互相切磋、相互促进。
他十八岁中进士，十九岁就在通州改革漕运弊政，大大提升漕粮的过关、入库效率。
这人唯一的缺点，就是恃才傲物，狂起来天王老子都敢骂。
历史上，他先是得罪张璁，被贬去常州做通判。好不容易升官三次，靠赈灾再立大功时，又被莫名其妙罢官，却是不知何时得罪了夏言，此后终生都没有机会再做官。
但是，王慎中虽然被张璁贬官，还多次当面顶撞张璁。却又在张璁致仕之后，写文章说张璁的好话，支持张璁的改革继续深入。
而今，张璁身为山东按察使，王慎中担任兖州府同知，两个冤家联手对着孔家开刀！
济宁，水驿码头。
一艘官船靠岸，王慎中腰悬长剑，施施然从船上走下。他身后，足足三百物理门徒，昂首挺胸而下，场面蔚为壮观。
这三百物理门徒，皆出身贫寒，匠户就不说了，甚至有饱受歧视的乐户子弟。其中将近一半，来自天津、杭州的两座工商学院，因为成绩优秀被选送到北京深造。
他们的服装并不华丽，都是朴素而整洁的棉衣，夏天干脆清一色穿麻衣示人。
但每人腰间，都有一把长剑，腰带系有铜镶玉白泽牌。
“道思兄，可把你盼来了！”戚贤和詹荣在岸边热情迎接。
王慎中微笑拱手：“秀夫兄，仁甫兄，两位久等了。”
戚贤和詹荣二人，又朝三百物理门徒拱手：“有劳诸位同学帮忙。”
三百物理门徒，齐刷刷抱拳：“匡扶社稷，利济万民，我辈之责也！”
这三百人，皆为物理门狂信徒，皆出身社会最底层。
若没有王渊创办的学校，免费教他们读书识字，这些人的生活必然悲苦。平时，他们在物理学院、物理学社做事，虽然工资报酬不是很丰厚，但养活妻儿绰绰有余，而且抱团之后还不会被人欺负。
王慎中问道：“山东之事如何？竟书信先生，调来这么多门人相助。”
詹荣解释说：“艰难异常。两位亲王，诸多郡王，孔家一门，早已在山东盘根错节，联合其他士绅抗拒清田。他们不敢明着反抗，却暗中横加阻挠，便是负责清田的吏员，也十之八九是他们的人。济南、兖州两府，已经抓了五十多个书办皂吏下狱，又扣罚薪俸百余人，如此竟还有吏员偷偷搞鬼。”
戚贤说道：“兖州这边，一堆糊涂事，按察司虽已审问完毕，但还要朝廷三法司复审鲁王一案。鲁王一日不定罪，兖州清田就一日难以推进。”
詹荣说道：“兖州有官兵驻防，百姓还不敢闹事。文蔚兄（聂豹）主持的济南府，已有数千佃户聚众抗拒清田。那些佃户本为农民，投效土地给德王，这次清田本可把土地还给他们。但他们不愿收回土地，只愿给德王做佃户，以此来逃避繁重的徭役。”
王慎中问道：“文蔚兄（聂豹）如何处置的？”
詹荣说道：“任凭文蔚兄如何苦劝，这些百姓都不听从，只能借调卫所官兵弹压。济南卫的官兵，竟也心向德王，因为他们也有家人在给德王做佃户，依托德王庇护来逃脱军官的盘剥。”
戚贤苦笑：“本来全力清田的文蔚兄，如今正在招募训练乡勇。而且只能招矿工为乡勇，因为这些矿工，没有受过德王好处，反而遭受王府属官和太监的虐待欺压。”
“一百够吗？”王慎中问。
“足够了。”詹荣说。
戚贤是兖州府通判，负责清查鲁王田地；王慎中是兖州府同知，负责清查孔家土地；詹荣是山东巡按御史，这次要前往济南帮助聂豹。
三人各带一百物理门徒，浩浩荡荡杀去清田前线。
王渊身为首辅，派一堆猛人来山东清田，竟然还得再调三百门徒做事。想想没有王渊，没有这么多狂信徒，在山东清田会有多么艰难！
陈雍在江西清田好几年，遭遇了几次刺杀和暴乱，都只能清一个大概而已，细节根本没法拿出来看。
却说詹荣带着一百物理门徒，日夜兼程赶往济南府。
济南知府聂豹，已经全面停止清田工作，正在亲自训练五百乡勇。借口很简单，备盗防贼，还有防止民乱，毕竟前些日子有几千“暴民”汇聚。
“你们总算来了，今日且先休息，明日便跟我出城！”聂豹大喜。
第二天，聂豹召集书办皂吏，在几位附郭知县的陪同下，再次出城清查田亩。
一百物理门徒，个个能写会算。他们腰悬长剑，背负弓尺和绳尺，各自带领书办皂吏分开清田。
在他们出城之前，已经有人出去报信。
仅清田半天，又是数千佃户聚来，举着锄头、扁担等农具阻挠办公。
聂豹一边派人聚集兵力，一边跟这些佃户说话拖时间：“本府再说一遍，你们投献的土地，就算拿不出田契，只要能找来五户作保，清田之后也会还给你们。别想着再逃徭役，德王今后绝对不可能荫蔽尔等。德王这种做法，属于隐匿人口、隐匿田亩、逃税避役，朝廷已派三法司审查此事！”
数千佃农不说话，只默默站在那里，有些甚至全家出动。
突然，一个佃户跪下，嚎啕大哭：“知府老爷，你就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吧！”
“知府老爷饶命！”一片挨一片跪下。
这些佃户，并非心向德王，而是德王和士绅，占据了太多土地和人口，导致剩余百姓难以承担赋役。他们投献之后，才能逃脱赋役，不愿再回到以前朝不保夕的日子。
聂豹脸色铁青，面对跪地哭嚎的百姓，仿佛他才是那个贪婪残暴的恶官。
一直僵持到下午，五百乡勇、一百物理门徒，还有两百多个衙役集结完毕。
一百物理门徒负责冲阵，五百乡勇跟随掩杀，两百多衙役负责抓人捆绑。
聂豹怒喝道：“违法投效，隐匿户籍，阻挠清田，按律可流放充军。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立即回家等着，本府会发还你们的田产，若再抗法全都抓起来流放！”
几百武装往那里一摆，一些佃户被吓到了，不由自主的开始退缩。
突然，佃户当中有十几人大喊：“不要害怕，咱们人多势众，这昏官不敢拿咱们怎样！一旦怕了退了，地肯定没有了，今后还要破家服徭役！”
一阵呼喊，数千佃户意志逐渐坚定，死死堵在那里不让清田。
聂豹喝道：“暴力抗法者，杀无赦！”
“锵！”
“踏前！”
巡按御史詹荣，拔出腰间长剑。
“锵锵锵锵锵锵！”
身后一百物理门徒，齐刷刷拔剑跟随，三人一组结成剑阵，朝着数千佃户踏步而去。
五百矿工乡勇，由于训练日短，还没有形成战斗力，只能跟在他们后边掩杀。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至少三分之一的佃户，下意识转身逃跑，其余三分之二也惊疑不定。
“跟这些贪官污吏拼了！”人群中又传出喊声。
“杀！”
还真有一些佃户被鼓动，举起锄头扁担往前冲，但大多数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百物理门徒，手里拿的可不是短巧文士剑，而是用于战场拼杀的双手长剑。他们三人一组，各自结成三才剑阵，以小组为单位寻找敌人并杀上去。
巡按御史詹荣冲锋在前，他一剑劈开佃户的锄头，身边两个队友立即挥剑刺出。
一人刺喉，一人扎心，佃户当场毙命。
交战不足半分钟，就有十多个佃户，死在物理门徒剑下。
“杀人啦！”
数千闹事的佃户，惊恐大叫着逃跑，转瞬之间作鸟兽散。
聂豹下令：“抓人！”
两百多衙役，带着绳子和烧火棍往前冲，当场抓住三百多逃得慢的佃户。
没抓住的就算了，抓住的全部流放南洋，而且是举家流放南洋，王策那边还等着接收移民呢。

第607章 王孔联姻如何？
北京。
王渊问道：“西峰先生为何请辞？”
工部尚书赵璜说：“身体抱恙，难堪重任。”
王渊笑道：“咱们讲实话。”
赵璜沉默数秒，直言道：“吾与当代衍圣公有旧，前两日收到他的私信，左右为难干脆致仕算了。”
“就这种小事？”王渊问道。
赵璜说道：“老朽的身体确实也不好，再不赶紧致仕归乡，恐怕就不能活着回去了。”
“如此，甚是遗憾。”王渊也不便强行挽留。
赵璜忍不住说道：“衍圣公既然有所托，老朽也不妨转达一二。”
王渊笑道：“但讲便是。”
赵璜说道：“衍圣公欲与王相结为亲家。”
“他的孙女？”王渊问道。
赵璜点头：“正是。”
王渊冷笑：“我怕污了王家的门风。”
当代衍圣公，正是李东阳的女婿，但李东阳之女嫁过去没几年便死了。而衍圣公的孙女，则是建昌候张延龄的外孙女，也即小皇帝朱载堻的远房表妹，孔家想把这个孙女嫁给王渊的庶出子。
这是孔家的一贯做法，喜欢跟首辅结亲，喜欢跟外戚结亲。
王渊一口回绝，赵璜也不多劝，反正他就要辞官了。
赵璜属于改革派的核心之一，多年来执掌工部，从没有出过乱子，工部在他手里运转良好。可惜啊，终究年龄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留在京城也活不了几年。
赵璜提醒说：“王相，老朽致仕之后，便是让宋伯清（宋沧）掌工部印，也不能把秦国声（秦金）召回来。”
“我明白了。”王渊点头道。
秦金和宋沧，都是杨廷和的党羽。
秦金年龄更大、资格更老、声望更高，在南京当了好几年尚书。诸多老臣，包括王党在内，都请求把秦金召回北京。
王渊还没主持开海的时候，秦金就已在广东悄悄“开海”，允许各国商船在广州湾自由贸易。但此人绝非真正的改革派！
历史上，秦金“两京五部尚书，九转三朝太保”，才干、学问和人品备受赞誉。但是，此人出身贫寒，却能在老家建大宅子，贪污的银子可不止一点点。他那大宅子，名叫秦园，即后世跟拙政园齐名的寄畅园。
一旦把秦金召回北京，以其资历和名望，必然成为反对改革派的首领。
事实上，姚镆和秦金，已经在南京搅一起了，经常私下攻击王渊的改革政策。以两人为核心，南京渐渐形成反对派，还组建文会搞反向宣传。
这年冬天，内阁大臣汪俊、廖纪，兵部尚书李承勋、工部尚书赵璜，皆以身体原因致仕归乡。
两位阁臣辞职，王渊没有补上，内阁只剩五人：王渊、毛纪、王琼、王宪、汪鋐。
兵部左侍郎凌相，擢升兵部尚书。
工部左侍郎宋沧，代掌工部大印，尚书位子要留给张璁。
张璁虽然刚被提拔为山东按察使，但他的年龄很大、名望很足，这次改革孔子祭祀的奏疏，让满朝文武都知其学识功底，超阶提拔为工部尚书不算什么。
当代衍圣公孔闻韶，悄悄写信给赵璜，请赵璜在王渊那里求情。
没成想，赵璜直接辞官跑路了！
整个曲阜县城，包括曲阜孔庙和衍圣公府，都是赵璜当年负责督建的，赵璜跟孔家的交情非常深厚。如此就不难理解，为啥孔家的求救书信一到，赵璜连尚书都不当了立即请辞。
曲阜孔庙可谓多灾多难，弘治六年遭雷劈，一把火烧得精光，朝廷拨款十五万多两银子重建。
仅过了十多年，刘六刘七乱军杀到，不但把孔庙给烧了，还把孔家连同县城夷为平地！这一回，县城、孔府、孔庙一起重建，足足修了十年才竣工。而且，朝廷只拨款三万多两，剩下的全靠地方筹措，直接拖垮兖州府财政，征召役工把无数百姓逼得家破人亡，孔家还趁机兼并这些服役百姓的土地。
张璁此刻面对的衍圣公府，孔家才搬进去住十年，远比以前的老房子恢弘大气。
山东连续两年大丰收，可张璁一路行来，兖州竟还有穷困百姓，顶着冬日严寒朝东部沿海乞讨。
特别是接近曲阜的时候，张璁见到一支上百人规模的逃难队伍。张璁并没有穿官服，上前拦住一个老者问话：“老丈家里可是遭灾了？”
老者不敢回答。
张璁悄悄塞银子过去，低声说：“老丈莫怕，我是朝廷派来的御史，彻查贪官、藩王和孔家的不法之事。”
老者捏着银子，终于大着胆子回答：“家里没有遭灾，这是在逃役呢。过年之后，要祭尼山书院、洙泗书院和子思书院，接着还要大祀孔圣人。祭祀一场接一场，在兖州征召的役夫最多。草民全家，今冬突然被定为役户，官府说不需出役丁，上交二两银子的丁役钱就行。可这寒冬腊月，青黄不接的，家里上哪弄来二两银子？草民全家，欠孔家的贷钱还没还呢。”
这种脏事，孔家不会亲自出手，也看不上那几个丁役钱。多半是县里的佐官衙役，借着祭祀之名，而行搜刮之事。
张璁憋着怒火说：“孔家还放高利贷？”
老者说道：“不是衍圣公放贷，是孔家的旁支放贷。孔圣人的子孙仁厚，没有逼迫我等草民。那鲁王才是凶残，经常逼人借贷。这兖州是没法过日子了，草民想着带家人去登莱碰碰运气。登莱有港口，富裕得很，便是讨饭都更便利。”
所谓逼人借贷，这是豪强常干的事情。你就算有钱，也逼着你借高利贷，而且还不准你提早还款。
有强贷，就有强借。
比如豪强盯上某个富户，硬要上门借百两银子。你借出去以后，不找他还款也还罢了，若敢上门催收欠款，立即把你抓起来暴打。打得你撕毁欠条，另立借据，你反而欠那些豪强几百两银子。
“山东按察使张璁，登门造访！”张璁递上拜帖。
门子彬彬有礼，微笑道：“请稍待。”
张璁被请进会客厅，等待盏茶功夫，终于来了个能说话的。但并非衍圣公孔闻韶，而是其弟孔闻礼。
孔闻礼是翰林院五经博士，专门负责祭祀子思，衍圣公之弟专祭子思，就是从这人开始的。他宽袍大袖，雍容有礼，作揖拜道：“在下孔闻礼，见过张按台！”
按察使亲自登门，还见不到衍圣公？
张璁心里愈发愤怒，挤出笑容说：“见过孔博士，久仰大名。”
孔闻礼潇洒笑道：“请饮茶。”
张璁懒得跟对方绕弯子，说道：“济南知府清田，在历城县郊清出数千亩地，皆言此乃孔府之田产。知府聂豹不敢怠慢，亲自来到曲阜求证，却无法见到孔氏族人。因此，只能由在下亲自拜访，请孔府出示相关的田契和税票。”
孔闻礼一脸惊讶：“孔家在历城县也有田产吗？那定是孔氏旁支的产业。”
张璁问道：“不知是哪脉旁支？”
孔闻礼说：“这个……在下要去查问一番。”
张璁问道：“何时能问清楚？”
孔闻礼道：“不好说，孔氏一脉，枝叶繁茂，当细细查问。”
张璁起身：“既如此，我便让聂知府，先把田产收归官府，等着孔家旁支来认领。若无人认领，便是无主之地。若有人认领，没带田契和过契也算冒领。便是带了田契和过契，若不能出具税票，也当从田产过户之时补交赋税！”
孔闻礼张开嘴巴，欲言又止。
张璁问道：“孔博士还有什么可说的？”
孔闻礼心思百转，突然笑道：“孔家就算在历城县有田产，也肯定没有几千亩那么多。历城县那些田亩，多半归德王所有，恐是清田之吏搞错了。”
德王为了逃避清田，把田产传给孔家，并不是真的就转卖了。
而是依托孔家的影响力，吓退清田的文官，期间由德王支付一些报酬给孔家。
眼见孔家的名头，根本压不住张璁和聂豹，孔闻礼瞬间就把德王给卖了，表示孔家不愿蹚这摊浑水。
张璁冷笑：“原来如此，打扰了，告辞！”
孔闻礼热情挽留：“张按台是礼学大家，在下既名‘闻礼’，自当求问讨教。不如，张按台在衍圣公府多住几日？”
张璁突然笑容灿烂：“如此甚好，我就不客气了！”
“呃……”孔闻礼尴尬难言。
我随口一句请客，你就直接坐下来点菜啊？
之后数日，张璁都在跟孔闻礼切磋学问。
孔闻礼作为翰林院五经博士，四书倒是背得滚瓜烂熟，五经却只通一本《诗经》。他在张璁面前探讨学术，就像一个本科生面对院士，还真只剩下“求教”的份儿。
求教到第五天，孔闻礼突然说：“衍圣公有一孙女，年近及笄，未曾婚配。听闻王阁老，子嗣兴旺，不如结为秦晋之好。王相那边，便是庶出子也无妨，以王相天人之姿，庶出子也不会辱没了孔家。”
张璁勃然大怒：“吾乃朝廷命官，不是那九流媒婆，孔家如此不知礼乎？简直斯文扫地，有辱孔圣之名！”
孔闻礼连忙低头赔罪，一张老脸羞得通红。
突然，又进来一个家伙。在孔闻礼耳边嘀咕几句，孔闻礼顿时变色，匆匆与张璁道别，跑去见北京来的传旨太监。
张璁一脸微笑，慢悠悠离开孔府，从客栈里召集自己带来的人手。
皇帝有旨，拆毁全国孔子塑像，今后只准供奉、祭祀孔子神位。
三天斋戒沐浴时间，孔家前脚领到圣旨，张璁后脚就带人杀向孔庙，他要亲自捣毁曲阜孔庙的孔子塑像。

第608章 只要儒家，不要儒教
当代衍圣公孔闻韶，品性中规中矩，不算大奸大恶，但也不是啥好货。
这人一辈子，只上疏过两次。
第一次上疏，是在刘瑾弄权期间，请求朝廷减免孔氏税粮，理由是孔氏子孙又多又穷养不起。
当时刘瑾借改革之名，派出太监全国清查田亩，却不对山东孔家动手，反而帮着孔家减免赋税，也不知双方达成了什么交易。
第二次上疏，同样是在刘瑾弄权期间，请求把衍圣公的祭祀大权一分为四。
这次上疏就很诡异了，衍圣公竟把自己的权利，分出四分之三给弟弟和族人。要么是孔闻韶想偷懒，要么是被弟弟们夺权，反正不管怎样刘瑾都批准了。
孔家的四大祭祀，第一祭孔子及弟子，第二祭祀尼山，第三祭祀洙泗，第四祭祀子思。
尼山，即孔子爹妈的野合之地。
洙泗，孔子的讲学之地。
子思，孔子之孙，相传为《论语》主编，《中庸》的作者。
此时此刻，领到圣旨，孔家人都傻了。
衍圣公孔闻韶连声抱怨道：“我说什么？我说什么？王相不能得罪！你们倒好，为了一点银子，帮着德王隐匿土地，现在孔家被盯上了吧？”
孔闻礼说：“兄长，王二既要改革，当然要清查天下田亩，我们孔家怎么可能避得开？”
“胡说八道，”孔闻韶生气道，“西涯先生是我岳父，王相又是西涯先生的门生。我孙女是陛下的表亲，王相又是陛下的生父……”
“兄长慎言！”
众人赶紧打断，一个个吓得额头冒汗。
孔闻礼环视屋内，厉声呵斥道：“今日之言，只许入耳，不得出口，谁也别出去乱说！”
孔闻韶还在逼叨叨：“我跟王相关系匪浅，若不是你们阻挠他清查藩王田亩，如今恐怕已经结为亲家了。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儿子尚公主，自然是贪图权势之辈。贪权者哪能不图名？只要跟俺们孔家结亲，他立即就能成为士林首领。就说我岳父吧，当年也是首辅，把女儿嫁给我以后，岳父他老人家，一年写了好几首诗炫耀此事……”
孔闻礼无语道：“兄长，王二真的贪权图名，就不会让儿子尚公主了！”
“我不管，”孔闻韶直接撂挑子，“祸是你们闯下的，你们自己去解决，我回去筹备明年的春季大祭。”
孔闻礼和庶出弟弟们面面相觑，都对这位大哥感到无语，一天到晚只知道宴饮耍乐，关键时刻总是当缩头乌龟。甚至还嫌祭祀太麻烦，孔家四大祭祀活动，直接分出三个扔给弟弟负责。
孔闻礼说：“不如送贞干去京城，让贞干去求求王二。”
孔贞干，孔闻韶的嫡长子，李东阳的外孙。他跟朱厚照的舅舅之女定了娃娃亲，如今还没有完婚。历史上，张延龄被嘉靖逮捕下狱，孔贞干依旧遵守婚约，迎娶张延龄的女儿，从道德上还真的无法指摘。
至于孔闻韶想许配给王渊的孙女，根本不可能是嫡长子孔贞干之女，毕竟孔贞干也才十一岁。那是个年仅五岁的庶出孙女，硬要说年近及笄，想嫁给王渊的庶子攀亲戚，还硬扯是小皇帝的表妹。
衍圣公本人，也不过才四十岁。
孔闻韶虽然不想管糟烂事，但也没有拒绝弟弟的提议：“那便以拜见未来岳父为名，让干儿去京城走一趟。”
张延龄虽然被杨廷和论罪，查抄了不少产业，但毕竟太皇太后还活着，不能做得太过分。因此，张延龄过得还算滋润，至少不愁吃穿，不像历史上被嘉靖关押十三年再杀掉。
年仅十一岁的孔贞干，就这样被送去京城，拜见准岳父张延龄。其实是以李东阳外孙的身份，跑去王渊那里求情，毕竟王渊也算李东阳的门生。
也不用准备什么，孔氏族人收拾行囊，立即护送孔贞干北上。
这小子刚刚出县城，张璁已经带着手下前往孔庙。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要拆老祖宗塑像！”
孔家兄弟吓得连忙出动，就连不喜欢理事的孔闻韶，都慌慌张张带人往孔庙而去。
“快点，快点！”孔氏兄弟一路催促。
轿夫们只能咬牙加速，抬着孔氏兄弟加速飞奔，把这哥儿几个抖得七荤八素。
跑了好一阵，轿夫气喘吁吁说：“二爷，快到了。”
孔闻礼掀开轿帘，果然看到有人挤在孔庙门前，他立即大喊：“落轿，落轿！”
不待轿子停稳，孔闻礼就跳下去，一路狂奔呼喊：“张按台，手下留情！”
张璁只带了几个按察司官吏，又去兖州府借来十多个衙役，此刻被孔家人持械堵在孔庙之外，旁边还有上千百姓闻讯而来看热闹。
张璁冷笑：“尔等竟敢抗旨不遵，难道想谋反吗？”
就如宗室那般，孔氏子孙也越来越多，统称为“圣裔”。
最底层的孔子圣裔，与普通百姓无二，都属于被孔家盘剥的对象。毕竟许多子孙，是从唐宋就传下来的，就算族谱保存完好，但几百年了谁跟谁认亲戚啊？
这些看热闹的千余百姓，至少十分之一姓孔。见张璁要拆他们老祖宗的塑像，这些孔姓小民非但不着急，反而乐呵呵等着主宗吃瘪。
当然，也有一些混得比较好的孔姓，自发加入保护孔庙的队伍，手里拿着各种玩意儿跟张璁对峙。
孔闻礼喘着气奔至，弯腰用双手撑着膝盖：“张……张按台，呼呼，何……呼……何必如此！”
张璁问道：“圣旨孔家没接吗？”
孔闻礼说：“接……接了。”
张璁质问：“孔家胆敢抗旨？”
孔闻礼道：“自是……呼呼……不敢，但……呼……我先喘会儿，跑……跑太急。”
喘了好半天，孔闻韶终于坐轿子来了。
张璁阴阳怪气道：“衍圣公大驾，今日终于有幸相见，公爷比陛下都难见得啊。”
“哪里，哪里，久病卧床，不便见客。”孔闻韶连忙解释。
孔闻礼说：“张按台，拆毁孔圣塑像，此必为奸臣进献谗言所致。请暂时不要拆，孔家自会上疏辩驳，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张璁冷笑：“其一，君无戏言，圣旨都下了，如何收回成命？其二，我就是那个进献谗言的奸臣！”
孔家兄弟集体一愣。
随即，孔闻礼大怒：“张秉用，我孔家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千方百计陷害！”
张璁面色平静道：“敢问，孔圣塑像，是照着何人模样所造？”
孔闻韶说：“按孔圣画像所造。”
张璁又问：“敢问，孔圣画像又是何人所画？”
孔闻韶说：“出于画圣吴道子之手。”
张璁再问：“敢问，吴道子可是受孔圣所雇，当面照着圣人相貌所画？”
孔闻礼生气道：“孔圣为先秦之人，吴道子是唐代画圣，尔安敢如此编排孔圣！”
张璁也面色愠怒：“泥胎木像，佛家之俗，胡人之风，未尝见于古之典籍。你等枉为圣人之后，竟弃礼法而沾胡习，便是孔圣复生，也要棒喝你等不肖子孙！且那塑像，源于吴道子凭空想象，你们竟把凭空想象的东西，当成圣人祖宗祭拜上百年。真乃数典忘祖之辈也！衍圣公，你敢不敢说，自己的老祖宗孔圣，就长那塑像的模样？”
“我……”孔闻韶有口难言，急得想要抓耳挠腮。
张璁不再理孔氏兄弟，转身喊道：“给我拆，胆敢阻拦者，是为抗旨大不敬，可当场格杀。若孔家敢杀戮官差，是为忤逆谋反之罪！还有尔等孔氏子孙，拜一个凭空捏造的塑像，你们就不怕拜错了祖宗吗？”
孔氏子孙面面相觑，阻拦也不是，放行也不是。
张璁亲自带队向前，孔氏子孙纷纷让开，转眼就带人进了孔庙。
“拆！”
一群衙役将孔子塑像推倒，乱斧劈裂，拿回去当柴禾烧。
张璁环视孔氏众人：“我辈之人，炎黄子孙，儒学正宗。不拜偶像，只尊神主，只论本心。偶像者，胡人之陋俗，释家之劣物。岂能弃儒学正道，染那胡人的腥膻味。尔等圣裔，好自为之！”
孔闻韶、孔闻礼兄弟，望着那堆被劈碎的木块，失魂落魄坐在地上不发一言。
偶像，就是人偶、雕像的意思，最开始只有坟里坟外才有。坟里的是陪葬品，坟外的是守墓怪兽或将军，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秦始皇那些大型手办。
传统儒家要这玩意儿来干啥？
儒家，只尊孔子神位。
儒教，才尊孔子塑像。
只要儒家，不要儒教！

第609章 墨家子乎？
曲阜妄称儒家圣地，尼山书院和洙泗书院，从元代一直延续至今，再加上生员名额很足，按理应该进士辈出才对。
可是，终明一朝，曲阜总共只有十六个进士。
从大明开国，到王渊秉政，曲阜仅有七个进士，其中魏家就占三个。更有趣的是，魏氏主宗已经举家搬去济南，不愿留在曲阜跟孔门挨在一起。
剩下的四个进士当中，孟家又占了两个。一个官至布政使，一个官至南京尚书，都死去不到十年时间，孟氏也算曲阜望族。
如此地方望族，偏偏孟家势力，居然无法扩张到村外。
没办法，孟家距离鲁王府只有十多里，距离衍圣公府只有二十里。周边的良田，早被鲁王和孔家占得差不多，连出两位朝廷大员的孟家被堵里头了。
曲阜，胡家庄。
已故南京刑部尚书孟凤的墓前，松柏郁郁葱葱。
其子孟芳结庐守丧，已经足足五年，如今干脆把妻儿接来，就住在父亲的坟墓附近。他在墓前讲学授课，族内子弟纷纷跟从，族人不断朝这边搬迁。历史上，数十年后，这里居然形成孟家林村，把原有的胡家庄村给吞并了。
“兄长，官府派人清田来了！”族弟孟兰奔来相告。
“让他们清田便是。”孟芳微微一笑，继续给族内子弟讲课。
孟兰幸灾乐祸道：“戚通判威风得很，身边跟着一百壮士，皆棉衣长剑，正在与胡家对峙。”
胡家，是胡家庄第一大族，世代依附于鲁王，属于地方豪强势力。
连出两位朝廷大员的孟家，别说影响力不能出村，便是在村内都被胡家给压制。
孟芳奇怪道：“棉衣长剑的壮士？”
孟兰说道：“也不知是何来历，反正那一百壮士，皆着朴素棉衣，个个腰间挂着长剑。他们纪律严明，沉默寡言，若是临阵杀敌，恐怕都能以一当十。”
孟芳起身说：“我去看看。”
孟氏子弟们也不读书了，纷纷放下书本，跟着孟芳一起过去。
只见村口处，胡家的家族武装，正在跟戚贤带来的人对峙。双方似乎谈判破裂，已成剑拔弩张之势，随时可能爆发血腥厮杀。
为啥一个村中豪强，敢聚众阻挠官府？
因为破罐子破摔！
鲁王在运河私设钞关，当然不可能直接派王府侍卫，那就需要地方豪强提供武力。就算朝廷调查，鲁王也能推逃罪责，把黑锅甩给那些豪强就行。
胡家不但出人帮鲁王看守钞关，还在兖州府城有产业，甚至暗中为鲁王搜罗美女。
鲁王案发，已进入三法司复审环节，胡家有十多个族人被下狱审问。说实话，胡家已经离举族流放不远了，现在又被戚贤带人清田，干脆聚集人手胡闹一拨。
“锵！”
戚贤拔剑出鞘，高呼道：“诸君，随我灭此暴力抗法之辈！”
一百物理门徒，齐刷刷拔出长剑。
而戚贤带来的数十衙役，明显有些出工不出力。让衙役对付豪强，能跟着你出城就不错了，别指望他们能起到多大作用。
至于官兵，戚贤只是兖州府通判，没有权利调集官兵出面。
一百物理门徒，皆沉默不语，双手握着长剑，朝三百多豪强武装杀去。他们前进的时候，不疾不徐，不喜不怒，完全视敌人如无物。
这三百豪强武装，除了没有弓弩和盔甲，全都拿着刀剑等铁制武器，可不是济南那边的几千暴民能比。
一百物理门徒，一步一步接近，一步一步加速，从刚开的缓慢前进，渐渐变成大步冲锋。
三百豪强武装，明明人数占优，却下意识往后退，还没交战就已经胆怯欲逃。
“杀！”
齐声暴喝之下，一百物理门徒，冲进三倍于己的敌阵。
赶来看热闹的孟芳，以及身后的孟氏子弟，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只接战的一瞬间，人数占优的胡家暴徒，就被冲散阵型胡乱逃窜。
一百物理门徒，轻伤都没出现，丝毫未损的逮着三百多人追杀。
追赶一阵，那些衙役帮着捆人，然后押回兖州府大牢听审。
一百物理门徒收剑回鞘，齐刷刷拿出弓尺和绳尺，就这样带人分组清田，似乎刚才啥事儿没发生。
孟芳好奇的跟过去，发现这些人小心翼翼，生怕踩坏了田亩庄稼。
戚贤走过来，对头戴方巾的孟芳说：“在下兖州通判戚贤，敢问朋友尊姓大名。”
孟芳拱手还礼：“曲阜孟芳，正德十七年举人。”
“原来是孟兄当面，”戚贤掏出五块银元，说道，“时日已晚，再过一个时辰就天黑了。能否劳烦准备一些饭食，再安排几间民房，银钱我们肯定照付。这些是定钱，多退少补。”
孟芳接过银钱说：“此事好办。”
戚贤说道：“饭食不需丰盛，饱腹即可；民房不需华丽，避风就行。”
孟芳立即让族人去安排，自己则留在村口，观察戚贤清田。只见从头到尾，那一百物理门徒都不废话，而且丝毫没有踩踏百姓庄稼。
天色渐黑，众人在村中聚集，围着篝火开始吃饭。
戚贤笑道：“诸君，一人只饮一碗酒御寒。莫喝太多，免得误了明日清田。”
“一碗足矣。”
“师兄勿须多言，我们省得。”
“今日杀贼痛快，我先干了！”
“有酒不可无诗，谁来吟唱助兴？”
“……”
白天沉默寡言、勇猛杀贼的物理门徒，到了晚上突然活跃起来。甚至有人拔剑出鞘，一边喝酒助兴，一边弹剑高歌。
酒足饭饱，众人列队，井然有序的前往民房睡觉。人多有点挤，他们也不计较，好几个人躺一张床，从头到尾都不去骚扰百姓。
孟芳全程旁观，内心大为震撼。
这一百人，懂战阵，不畏死，知算学，晓诗赋，似侠士，严纪律。还能与民相善，能忍受粗食劣酒，能安卧陋室破屋！
回到家里，孟殊兴奋说道：“父亲，那些壮士有侠义之风，皆非寻常之辈也。孩儿打听过了，他们都是物理学派弟子，以匡扶天下、利济万民为己任。”
孟芳感慨：“这哪里是什么物理学派，分明就是墨家子！”
“墨家子？”孟殊没听明白。
孟芳说道：“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今日那一百壮士，观其言行，察其气质，恐怕也都是死不旋踵之辈。”
孟殊拍手说：“大善，恨不能附其尾也！”
孟芳拍打儿子的肩膀：“好生读书，考科举为上。”
孟殊却问：“父亲，墨子之下，为何有诸多死不旋踵之辈？”
孟芳回答：“他们恪守墨家道义。”
在明代，知晓墨家理论的已经很少，许多士子甚至都不知道曾有墨家存在。
孟芳却是熟读典籍的，便给儿子讲述兼爱、非攻、节用、天志等墨家思想。他说：“这一百壮士，非攻我没看出来。兼爱、节用（节俭朴素）、天志（掌握自然知识）却明显得很，全是那墨家做派！”
孟殊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越听越喜欢：“照父亲所言，墨家都是义士啊。”
“确为义士，”孟芳唏嘘道，“《吕氏春秋》所载，墨家巨子孟胜，为阳城君守城，裂玉为信。阳城君事败而逃，楚王要收回其封地。孟胜得不到另一半璜玉，难以完成诺言，于是自刎而死。其弟子殉死者一百八十三人。墨家子殉死，非殉师也，非殉城也，乃殉义也。”
“壮哉！”孟殊听得热血沸腾。
当晚，少年孟殊翻出祖父遗物，那是一把文士剑。
翌日清晨，他穿上棉衣，腰悬文士剑，早早来到戚贤屋外。在戚贤开门的瞬间，孟殊立即跪下：“曲阜孟殊，愿入墨家门墙！”
戚贤莞尔一笑：“我等是物理门人，不是墨家子弟。”
孟殊改口道：“曲阜孟殊，愿入物理门墙！”

第610章 济世派
那些类似墨家的物理门徒，真不是王渊刻意教出来的。
就如同阳明心学，迅速涌现各大派系一样，物理学派同样衍生出好几类。
第一类，学术派。此类门人，多出于士绅阶层，将数学、物理知识，与四书五经相融合，探索世界、认识世界、阐述世界。
第二类，机械派。此类门人，多出于匠户子弟，还有工厂主的子嗣、仆役和工人，他们的目标是不断制造、改进机器，提高社会生产力。
第三类，天文派。此类门人，多出于阴阳户，还有海商子弟，前者是真在研究天文，后者则是利用天文知识来航海。
第四类，化学派。此类门人，以道士、工匠居多，前者有些跑偏到炼金和炼丹，后者则是在研究火药、炼钢、水泥、玻璃、陶瓷等等。
第五类，农学派。此类门人，以传统士子和农户子弟居多，运用科学方法，实验总结农业知识。
第六类，济世派！
济世派分为上层和下层，上层多为改革派官员，下层多为穷困卑贱出身。
特别是乐户和皂吏子弟，他们本身就有机会读书，却因户籍而永世不得翻身。在拜入物理学派，学会诸多知识之后，他们不想回去过老日子，迅速抱团寻求微弱的希望之光。
物理门人在搞研究的时候，最喜欢翻阅《梦溪笔谈》等古籍，学习、复原、改进古代的科学发明。
在查找古籍的时候，《墨子》很自然的被翻出来。
于是，下层济世派团体诞生了。他们吸收摒弃墨家理论，奉天道为至高所在，尊王渊为现世宗师，以“兼爱、天志、节用、济世”为核心思想。
兼爱，天下人平等互爱，没有贫富贵贱之分，便是乐户、皂吏出身，在人格上亦不比王侯卑贱。
节用，推崇节俭，反对奢华，不提倡苦修，但苦修者必受人尊敬。
天志，掌握自然知识，运用自然知识，改造整个社会。
济世，锄强扶弱，行侠仗义，匡扶天下，利济万民。
这个下层支流学派，在全国大概有六七百人，一半在北京，一半在杭州，领袖是杭州工商学院的教谕方灵犀。
江阴海商徐治、日本藩主大内义隆，都跟方灵犀是结拜兄弟。因此，这个流派渐渐往日本传播，颇受日本下层武士欢迎，莫名其妙发展为“武士道”。
估计，这个时空的日本，不会再出现其他“武士道”了。
今后只有一个武士道，那就是物理济世派在日本的翻版，而且是更加暴力的进化版。一堆饿肚子的下层武士，高喊着“兼爱、节用、济世”，要求推翻领主统治，统一日本、还政天皇，仿照中国集权政体，打造一个太平盛世。
顺便一提，日本历史已经面目全非。
大内义隆身为王渊的记名弟子，在杭州工商学院留学几年，又跟江阴海商徐治结拜兄弟。他已经回国六年，继承家督三年，不但通过海贸迅速增强实力，还训练出1500人的滑膛枪兵。大内义隆领导下的大内氏，已经把大友氏、松浦氏、少贰氏、有马氏彻底吞并，正在联合毛利氏攻打尼子氏。
同样的，岛津氏也从海贸当中不断壮大，彻底吞并肝付氏、相良氏和伊东氏。
三十九岁的岛津忠良，与二十四岁的大内义隆，被日本人并称为“西国双雄”。
岛津忠良狂捅大内义隆的菊花，联合尼子氏对大内氏进行两面夹击，这里成为整个日本最激烈的战场。
物理济世派传播到日本之后，迅速在大内氏领地传播，第一目标就是推翻大内氏的残暴统治。大内义隆只能进行疯狂镇压，杀得那些底层武士跑去岛津氏领地。岛津忠良同样残酷镇压，这些底层武士高喊武士道，跨海流窜把皇亲一条家给干翻了……
岛津忠良立即跟大内义隆休战，打着援救一条氏的旗号，杀光一条氏的嫡亲子嗣，吞并一条氏的地盘。这马蜂窝捅得挺大，后患无穷无尽，一堆地方领主，正打算组团讨伐岛津氏。
而那帮惹祸的济世派余孽，已经流窜到关东地区，蛰伏起来传播他们的武士道。
以“兼爱、节用、济世”为核心的武士道精神，对下层武士有巨大吸引力。他们地位低下，自然想要“兼爱”，不过并非跟平民兼爱，而是跟中上层武士兼爱。他们本来就吃不饱，“节用”喊起来轻轻松松，甚至可以炫耀自己的苦修毅力。“济世”其实是造反口号，推翻各地领主，还政天皇，统一日本，他们就能往上爬，顺便把世给济了。
……
“你要加入物理学派？”戚贤问道。
孟殊说道：“正是。”
戚贤笑着说：“孟氏乃曲阜望族，你们的祖先是亚圣孟子。若欲加入物理学派，可以前往京城物理学院求学，先把数学和物理学好再说。”
孟殊指着济世派弟子问：“不能现在就加入吗？”
戚贤说道：“那你别来找我，我跟他们不是一路的。”
孟殊惊讶道：“阁下不是他们的首领？”
戚贤摇头：“我只是他们的学长，这次请他们帮忙而已。”
戚贤属于上层济世派，主张用朝廷的力量推行改革。
穿棉衣的属于下层济世派，主张从自身做起，用社会力量来改造世界。
仔细解释一遍，孟殊有些懵逼，只得去找这一百壮士的首领。
一个二十多岁的虬髯壮汉说：“我叫梁靖，不是什么首领，只是临时选出的‘剑首’。”
“剑首？”孟殊没听明白。
梁靖说道：“济世派敬奉天道，尊祖师（王渊）为大宗师。大宗师以下，没有什么首领，无论贫富贵贱，皆以兄弟相称。但若集结做事，当选出一位‘剑首’，师兄弟们必须听‘剑首’指挥，事成之后便取消这位‘剑首’。若‘剑首’行事不能服众，则弃之另推。”
孟殊打听道：“请问贵派宗旨如何？”
梁靖说道：“兼爱，天志，节用，济世。”
孟殊仔细追问，很快理解这八个字，当即心潮澎湃：“此吾志向也，请师兄允我加入济世派。”
梁靖笑道：“你是亚圣孟子的后人，而我只是一个乐户子弟。乐户知道吗？戴绿头巾那种。你还愿意跟我称兄弟？”
孟殊震惊莫名，这些壮士的首领，居然是一个乐户贱籍。
在震撼之余，孟殊又热血上涌，单膝跪地抱拳说：“哥哥在上，请受愚弟一拜。”
“哈哈哈哈，”梁靖大笑，“昨日我也打听了，你的祖父官至南京刑部尚书，你的祖伯父官至陕西布政使。如此官宦世家，恐怕难与我等为伍。你真想加入，就把令尊请来，令尊若是同意，我们便接纳你为兄弟。对了，我辈中人，不得为官。便是考中进士，都必须辞官不就！”
孟殊少年心性，又有一腔侠气，早就被这些壮士折服。
他回家找到父亲，很快把事情说明白。
孟芳斥责道：“逆子糊涂！”
孟殊说道：“祖伯父与祖父，为官数十年，皆清廉爱民。孩儿加入济世派，无非殊途同归，皆匡扶社稷之道也。”
孟芳说：“你有匡扶社稷之心，也当科举做官，做乡间游侠有何前途？”
孟殊说道：“加入济世派，又非不能读书科举，只是不能做官而已。父亲何妨让孩儿去试试，他日若高中进士，再退出济世派也不迟。”
屁的进士！
知子莫若父，以孟殊的才学，考举人都他娘的够呛。
这样一想，似乎怎么乱搞都可以，反正这辈子也很难当官。
“去吧。”孟芳挥手，眼不见为净。
孟殊跑去拜见梁靖，高兴道：“师兄，家父已经答应。”
梁靖顺手扔出一本《数学》，说道：“拿回去自己研习，学会了再来找我，到时候再给你一本《物理》。数学、物理都不会，还当什么济世之人？咱们济世派，兼爱第一，天志第二。欲得天志，便当勤修数学、物理！”
孟殊：“……”

第611章 县衙杀人，府衙留头
曲阜，县城。
知县带着衙役，小心翼翼等待出发，望向那一百物理门徒时，眼神中颇多敬畏之色。
张璁却一脸担忧：“王相之学，竟与墨家合流。道思（王慎中），你不该把这些人带来，清田再困难也不需他们插手。”
王慎中的性格非常较真，当面反驳道：“其一，这些济世派，只是物理学派的一个支流，全国也就几百人而已，怎能说物理学派与墨家合流？其二，孟子曾言：‘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连亚圣都对墨家推崇备至，我等又何必敌视轻贱？”
张璁辩驳道：“孟子也说墨家‘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王慎中笑问：“阁下可曾读过《墨子》？”
张璁摇头：“并未读过。”
王慎中说道：“《墨子&#183;兼爱篇》有言：‘当察乱何自起，起不相爱。臣子之不孝君父，所谓乱也。子自爱不爱父，故亏父而自利。’由此可得，墨家也爱君爱父，并未无君无父，孟子只为反对墨家而反对矣。《墨子&#183;兼爱篇》又言：‘兼即仁矣，义矣。’由此可知，兼爱就是仁义，墨家也讲仁义！”
张璁虽然通晓五经，但还真没研究过《墨子》。他对此颇为惊讶，但还是摇头：“侠以武犯禁，此辈必生乱！”
张璁的担忧并非多余，物理门济世派已经开始生乱了。
……
杭州工商学校。
咧咧寒风当中，三百多济世派弟子，盘腿坐于学校后山的竹林中。
“御史缄默，三司庇护，告状已然无门，必须赴京请大宗师（王渊）做主。”说话之人叫于信，秀才功名，于谦的族裔。
浙江这边科举竞争激烈，于信苦读多年难以中举，干脆加入了物理门济世派，专门帮助穷苦百姓打官司。
方灵犀摇头道：“普天之下，贪官污吏何其多也。事事都请大宗师（王渊）做主，大宗师忙得过来吗？事事都请大宗师做主，要我辈济世派弟子有何用？”
一个叫张尧的门徒拔剑出鞘：“便宰了那狗官，敲山震虎！”
“宰了狗官！”众人大呼。
方灵犀紧握双拳，克制自己的情绪道：“以暴制暴，终非良策。但忍无可忍，又何须再忍？狗官必须杀，须得留退路，动手的兄弟可逃往广州。”
张尧提剑道：“我来动手！”
方灵犀说道：“一人不够稳妥。”
又有个叫杨禄的弟子站起来：“我与张兄一道。”
方灵犀说道：“有六人最好，抽签决定。家中独子者，家有七旬以上老父母者，家有七岁以下儿女者，此三类不宜出手杀人。且退。”
此言一出，立即有百余人离开。
方灵犀清点剩余人数，命人写字条抽签。他第一个抽签，摸到空白纸条，没中。
很快抽出结果，中签六人分别叫做：张尧、张奋、郑光祖、林志鹏、陈骁、李元。
方灵犀起身对六人说：“你们商议如何动手，其余弟兄跟我离开，任何人不得在此逗留！”
清场的原因有两个：不让其他人卷进凶杀案，免受牵连；不让其他人知道细节计划，防泄消息。
数日之后，萧山县城。
六个身穿棉衣，腰悬长剑的壮士，一言不发列队进城。
守城士卒看到他们的打扮，二话不说直接放行，而且态度无比恭敬。沿途百姓见了，也纷纷让道避开，有人甚至跪地叩拜。
八省大旱之时，萧山县令响应号召，招募灾民以工代赈，负土围湘湖造出圩田无数。当时不仅灾民参与，许多未受灾的百姓，都热情踊跃的跑来圩田，只因知县承诺分出一部分给百姓。
当时的知县迅速升迁调任，继任知县名叫萧谦，是个举人出身的老头子。
萧谦绝口不提分田与民之事，还坐视前任知县已分的圩田，被当地士绅豪强使用诡计夺走。
什么诡计？
强行摊派徭役给分田之民，逼迫他们贱卖圩田。甚至公然挪动界石，明目张胆强占民田，争田之时还打死了人。
杭州的物理门济世派，刚开始想走司法途径。
一边上报杭州知府和浙江三司，一边上报巡按御史，同时派出状师找萧山县令打官司。
但地方士绅豪强的势力太大，杭州知府根本不敢管。浙江三司勒令杭州知府调查，杭州知府派出个判官查案，最后还是敷衍了事。
顷刻间，六壮士已经来到萧山县衙外。
“来者止步！”衙役慌忙阻拦。
“锵锵锵锵锵锵！”
回答衙役的，是六声铿锵脆响。
六壮士毫无阻拦的闯入县衙，甚至在穿过仪门时，还有个衙役低声报信：“萧知县在内宅。”
六壮士立即加快脚步，提剑过了二堂、三堂，长驱直入杀进县衙内宅。
在二堂、三堂办公的执事差役，见状居然不敢动弹，等六壮士过去之后，他们才吓得慌忙逃离县衙。
内宅门口，师爷惊恐交加，下意识呵斥：“好大狗……”胆字未出，剑光已至，吓得师爷连忙改口，“好汉饶命！”
一剑扎心，一剑刺喉，师爷倒毙。
一人弯腰割下其头颅，提着首级继续前行。
“杀人啦！”
内宅里的丫鬟仆役，惊叫着胡乱奔逃。
知县萧谦正在房中烤着炭炉，还有个丫鬟帮他捶腿。听到外面的喊叫声，他下意识问道：“出了何事？”
从家里带来的老奴，慌忙跑进来：“老爷快走，外面有歹人行凶！”
“胡说八道，这里是县衙，哪来的歹人敢在县衙闹事！”萧谦起身出门张望。
六壮士已经分头行动，三人一组寻找知县，其中三人正好跟萧谦撞个正着。
见到自己师爷的头颅，萧谦吓得魂飞魄散，双腿灌铅难以行动，他哆嗦道：“好……好汉饶命，我给你们每人百两……”
话未说完，三把剑同时扎来。
六个壮士，两颗人头，迅速离开县衙。
走在大街上，人人侧目，却无一人敢拦。甚至还有百姓喝彩：“杀得好，早该杀了这鸟官！”
六壮士来到江边，却不顺江前往码头逃命，而是渡江来到杭州府城。
张尧提着人头大呼：“勿闭城门，此乃萧山知县首级！”
守城士卒竟然真的不关城门，纷纷闹肚子跑去上厕所，任凭六壮士提着知县脑袋进去。
六壮士经过仁和县衙，并未驻足，继续前行。
仁和县衙的衙役，见此情形，视若无睹。甚至认出其中一个壮士，正是本县郑仵作的长子。
他们来到杭州府衙之外，把两颗人头放在台阶上，又用毛笔蘸血在旁写字：“萧山知县头颅在此，还望府尊好自为之！”
隔壁两三条街，便是浙江布政司、按察司和都指挥司衙门所在，他们竟敢在三司眼皮子底下，用知县的头颅来威胁知府好生查案！
留字完毕，六壮士终于向东前往码头。
沿途围观者无数，无不敬畏有加。
一个壮汉本来正在跟朋友喝酒，听闻义举，竟扔下朋友奔出酒楼，来到大街上跪拜高呼：“好汉哥哥，我李七也要入伙！”
六壮士无言，不慌不忙出城，乘坐早已备好的马车，来到杭州码头登船南下。
杭州知府吓得瑟瑟发抖，慌忙派人去萧山查案。便是将士绅豪强全部得罪，他都得把案子给查清楚，否则下一个掉脑袋的肯定是他。
浙江三司官员则勃然大怒，这些歹人太猖狂了！
浙江按察使亲自出面，调遣差役追查凶手。结果愣是查不出来，直至三天之后，才有人指认凶手是哪家子弟。
当夜，指认凶手者横死家中！
差役们对按察使说，肯定是指认错了，请按察使老爷不要听信谣言。

第612章 六圣西行
静室之中，方灵犀正在面壁。
海商徐治推门而入，盘腿坐下：“我听说，你已三日不进饮食？”
方灵犀没有回头，依旧对着墙壁，声音虚弱而沙哑：“义兄，我错了。”
“何错之有？”徐治问道。
方灵犀道：“大明并非战国，不该行墨家之事。且我行得不彻底，不纯粹，相距墨家远矣。”
徐治不解：“杭州百姓，皆赞汝等行侠仗义，为何你还这样反思己过？”
方灵犀道：“其一，行义半途而废。那知县该杀，但杀人者当付有司审判，此全义之举也。但我怕损了兄弟性命，让他们杀人之后潜逃。此非义士，而是侠士。”
徐治问道：“侠士有什么不好的？”
方灵犀说：“便是其二。我没料到，他们杀人潜逃之后，官府竟无力抓捕，甚至都没法指认定罪。义兄，你知道这有多恐怖吗？”
“这是好事啊。”徐治说道。
方灵犀摇头：“此例一开，今后必有兄弟，遇事便暴起杀人。就算我能压住，我死以后呢？我是肯定压不住的，因为派内兄弟越来越多，难免出现几个暴虐之徒。甚至，我怕济世派今后化身豪侠，结伙行那不仁不义之事！”
豪侠，不是什么好词汇，特指那些“劫富济贫”的不法之徒。
徐治安慰道：“不至于此。”
方灵犀叹息道：“指认凶手者横死家中，便是济世派不受控制的征兆。”
徐治说道：“我听消息，那人不是济世派所杀啊。”
方灵犀苦笑：“那是一个叫李七的混混所杀，他想杀了指认者，作投名状拜入济世派。”
徐治说道：“如此，便与济世派无关。”
方灵犀慨叹：“有无干系都无所谓了，官民都觉得是济世派所为。而何况，派内诸多兄弟，竟然赞同此举，希望我能接纳那个混混李七。”
徐治问道：“你绝食面壁三日，想明白了吗？”
方灵犀说道：“想明白了。济世之人，当为义士，不做侠士。今后有贪官污吏，事到临头还是要杀，但杀人者必须到官府自首。下一次杀人，我亲自动手，以作诸兄弟表率。”
徐治无语，觉得这位义弟已经魔怔了。
……
济世派六壮士，搭乘前往印度的商船，他们打算半路在广州下船，暂时隐匿身份来躲避风头。
登船第二天，就有个印度人来船舱拜访。
“勇敢的壮士，我叫拉哈尔&#183;辛格，”印度人说道，“我是一位来自天竺的锡克教徒，在船上听闻你们的故事，因此特来慕名拜访。”
李元奇怪道：“锡克教是什么教？天竺不是信奉佛教吗？”
拉哈尔&#183;辛格摇头：“天竺已经没人信奉佛教了，现在都信仰伊斯兰教和印度教。我们的上师，不忍伊斯兰教徒和印度教徒血腥杀戮，因此创立了锡克教。锡克是门徒的意思，我们都是上师的门徒。”
郑光祖大为惊讶：“真是稀奇，天竺不信佛教，居然信这些五花八门的教派。那唐三藏在天竺怎么取得真经？”
“佛教和印度教，都诞生于婆罗门教。如今，佛教在天竺近乎绝迹……”拉哈尔&#183;辛格只能更加详细的，解释印度次大陆之状况。
为了逃脱种姓束缚，大量低种姓和贱民，纷纷跑去改信伊斯兰教。
渐渐的，发展成为具有印度特色的伊斯兰教，即伊斯兰教信徒也开始划分种姓。
在双方互相排斥杀戮的环境下，锡克教诞生了，创始人是一位刹帝利出身的粮仓管理员。
拉哈尔&#183;辛格说：“勇士们，锡克教的教义，与济世派的教义非常相似。”
张尧没好气道：“济世派不是宗教，没有什么教义。”
拉哈尔&#183;辛格仿佛没听到，继续自说自话：“我们锡克教认为，宇宙只有一位至高神，无形无性。祂可以是婆罗门教的‘梵’，也可以是印度教的‘梵天’，还可以是伊斯兰教的‘安拉’，或者称他为‘真理’、‘创造者’。就如同，你们济世派的‘天道’。”
六壮士反正无聊得很，由着这个印度人鬼扯。
拉哈尔&#183;辛格又说：“我们锡克教的现世领袖，叫做‘上师’，就像你们济世派的‘大宗师’。”
“我们主张人人平等，你们主张兼爱。”
“我们反对祭祀，反对崇拜偶像，主张简化礼仪、生活朴素，你们也不祭祀神灵、不崇拜偶像，奉行节用朴素。”
“我们反对托钵行乞，要有自己的工作，你们也有自己的工作。”
“我们主张朋友互相帮助，你们也主张兄弟互助。”
“我们主张尊重知识，你们也主张天志。”
“我们有钢箍、短裤和匕首，你们有棉衣、麻衣和长剑。”
“我们主张公平正义、扶弱济贫、信仰自由，你们主张匡扶天下、扶危济困、不干涉宗教。”
“我们……”
张尧、张奋、郑光祖、林志鹏、陈骁、李元，六人面面相觑，发现济世派和锡克教还真的很类似。
拉哈尔&#183;辛格说：“锡克教创立只有十一年时间，上师让我们在各处传教。如今，维贾亚纳加尔国，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西天阿难功德国，是天竺地域最大的国度，已经被中国人实际统治。在中国人的统治下，那里的宗教特别混乱，锡克教的传教速度也非常缓慢。”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尧问道。
拉哈尔&#183;辛格说：“锡克教与济世派，完全可以合教。你们保留你们的主要教义，我们保留我们的主要教义，我们彼此求同存异。我们依旧叫做锡克教，你们依旧叫做济世派，但我们两家亲如兄弟，共同领导天竺百姓放弃杀戮、追求平等、传播知识、创造财富。”
张奋再次强调：“济世派不是教派！”
拉哈尔&#183;辛格说：“可以是教派。你们可以去西天阿难功德国，利用中国人的身份传教，顺便帮助锡克教在那里传教。当然，你们不必立即答应，可以先去天竺，跟我们的上师交流一番再决定。”
这印度人说完便走了。
六壮士围坐在船舱里，自己开会讨论。
张尧问：“你们怎么看？”
林志鹏说：“你是剑首，你来决定。”
张尧说道：“离开杭州那天，我就不是剑首了。”
张奋道：“那就再选一次，我选张三哥做剑首。”
“我也选张三哥。”其余四人纷纷说道。
张尧苦笑：“我便做了剑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啊。”
郑光祖道：“那就去天竺看看，跟那什么上师聊聊，谈不拢再去广州便是。”
“对，去天竺看看。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出海呢，要走就走得远一些。”陈骁大笑。
六人一番讨论，决定先去天竺，拜会锡克教的创教祖师那纳克。
史称，六圣西行。

第613章 异域风情
张尧六人来到印度时，已经是绍丰二年春天。
他们的登陆地点是“韦达港”，以前属于葡萄牙殖民据点（纳迦帕塔姆港）。天竺棉会占领此港之后，便恢复了它的印度教名称，又嫌名字太长难念，干脆缩写简称为韦达港、韦达城。
阿难国的南方，本有三个沿海小国，而且全都是绿教国家。
现在，已经被天竺棉会全部征服，战斗过程没啥可说了。武装商船那么一轰，几千陆军背后一击，平均半个月就能灭一国。
张尧还没下船，就闻到一股焦糊味，其中还夹杂着血腥味。
登岸之后，却见海边堆积大量焦黑尸体，一个明显汉人模样的中年，正在指挥深色皮肤的天竺人挖坑埋尸。
张尧带着五个济世派兄弟，过去拱手见礼道：“在下杭州张尧，见过朋友。”
那汉人中年抱拳道：“登州庞兴。”
张尧问道：“在下初来天竺，敢问庞兄，这里刚过兵灾吗？”
庞兴解释说：“此地以前被红毛鬼占据，半年前归了咱们汉人。各教派乱成一锅粥，先是印度教和绿教徒，合伙去杀天主教徒。前两天，印度教徒又杀绿教徒，最后杀红了眼，竟然冲到汉民聚居地，咱们只得提兵把这些混蛋镇压了。”
张尧大惊：“教派争斗如此严重？”
庞兴详细说道：“这里的主要族裔是泰米尔人，皆信仰印度教。以前的国王从阿难国自立，为了获得大食商人的支持，就改信了绿教。本来两教就斗个不休，红毛鬼又带来耶教，三教混战简直理不清。咱们出海是谋富贵的，管他信哪门子教，只要老老实实种地、做工、做生意便可。他们偏偏不听话，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这半年来，已经死了好几千，人手愈发不够用，害得咱们必须从国内移民。”
其实吧，这里的宗教已经形成微妙平衡，可大明商贾打破了这种平衡，瞬间就引爆积压已久的三教矛盾，导致近半年来反复上演血腥场面。
拉哈尔&#183;辛格突然冒出来：“张兄弟，现在你能明白，为何我们的上师要创立锡克教了吧？我们不想看到杀戮，只希望所有的教派都能和平相处，所有的百姓都能平等相待。”
此时的锡克教，创立仅十二年不到，教义非常宽容，且还没有崇尚武力。
甚至，也不强迫教中男子改姓“辛格”，那是第十代上师为抵抗莫卧儿帝国进行的改革。“辛格”意为狮子，结合入教洗礼（剑之洗礼），号召教众随时准备与莫卧儿战斗。
至于锡克教组建军队，那是在第五代上师死后。当时，不仅锡克教上师被杀，提倡宗教宽容和非暴力的锡克教，也被莫卧儿帝国疯狂镇压，锡克教徒被迫拿起武器自保，结果变成印度最能打仗的一个族群。
张尧问道：“你们的上师在哪里？”
拉哈尔&#183;辛格说：“北方的旁遮普，离这里很远，那里由莫卧儿王统治。”
莫卧儿帝国的开创者巴布尔已死，目前的统治者叫做胡马雍。
胡马雍这个家伙嘛，你可以理解为莫卧儿版的朱允炆。他喜欢文学和艺术，崇尚文教治国，性格优柔寡断，再过几年就会被自己手下的异族将领赶跑，逃到波斯当了好多年流亡者。此后痛定思痛，从波斯借兵杀回来，居然重建莫卧儿帝国。
锡克教如今的生存环境很神奇，一方面由于胡马雍的宽容政治，为锡克教提供了良好的传教环境。另一方面，莫卧儿帝国不断扩张，还未完全融合印度的统治体系，镇压盘剥治下百姓提供军资，统治矛盾竟然压过了宗教矛盾。绿教徒和印度教徒都过得很惨，锡克教互相帮助、赈济贫困的教义，迅速吸收了大量教众。
在仔细打听之下，张尧终于搞明白，想北上去见锡克教上师，至少得穿越四五个国家。
张尧说：“我们要留在南方，让你们的上师过来见我。”
拉哈尔&#183;辛格居然不生气，说道：“我会转达的。”
锡克教的创教上师那纳克，后世被印度所有教派尊敬，连印度教、绿教都对其推崇备至。
因为此人的品德无可指摘，他出身刹帝利，有着优渥的工作，有着和睦的家庭，却一路行乞游历四方。他的足迹，西至麦加，东到西藏，南涉斯里兰卡，跟绿教、佛教、印度教、天主教都有过交流，融汇世界各大宗教的优点最终创立锡克教。
这十年来，那纳克派出弟子四处传教，虽然传教中心在旁遮普，但他的弟子遍及整个印度。
越往南边，锡克教越传不动，因为阿难国是印度教国家，这里的宗教矛盾不像北边那么激烈。
只要有利于传播锡克教，那纳克肯定愿意穿越数国，跑来南边见几个中国人。
拉哈尔&#183;辛格有着自己的工作，他受雇于天竺棉会。在处理完手上的事情之后，立即辞职北上，去拜见他的上师说明情况。
张尧六人则留在韦达港，拜见此城的政务官庞胜。
庞胜给他们介绍天竺情况：“刚开始，咱们有些搞错了，这天竺不允许私人占有土地，所有土地都属于国王。地方贵族领主，也无权拥有土地，只是负责帮国王收取地租。哈哈，搞明白这一点，什么事情都好办得很。”
“分地？”张尧问道。
庞胜说道：“赐地与卖地！追随者赐予土地，地方贵族售予土地。这样不仅赚到大笔银子，还得到地方贵族的拥护。天竺本土的小贵族，是从咱们棉会手里买到的土地，咱们棉会若是被赶跑了，他们手里的土地就不受认可。现在，地方贵族都是咱们的人，恨不得国王永远当傀儡。”
张尧难以置信：“这天竺，还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地竟然全都归国王所有。”
事实确实如此，北边的莫卧儿王朝也是如此。
入乡随俗嘛，巴布尔攻入印度的第一时间，就继承了印度的优良传统，宣布所有土地都归国王所有。不管是随他征战的军事贵族，还是印度本地的传统贵族，都只负责帮国王向农民收租。
贵族所谓拥有的土地，是国王颁发的收租地盘，而且还不能自由买卖。
原则上，国王可以剥夺，但贵族肯定不愿意交出来。
张尧六人在城里住了半月，发现没啥稀奇的。港口城市多为商贾和工匠，除了异族人特别多，跟杭州也没有太大区别。
他们于是前往内陆，来到一个棉会商人的农庄，占地足足十八万亩的农庄！
顿时大开眼界。
一个普通商贾而已，竟然蓄养私兵数百人，而且全部装备滑膛枪。
这里负责耕种的农民，多为低种姓和贱户，汉人主要负责监工，并传授本地农民更先进的耕种技术。
一级压一级，贱民毫无反抗力，因此得过且过，每天出工不出力。
而本来勤劳的汉民，到了天竺也变得懒惰，普通监工都把自己当成地主老爷。
生产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庄园主想死的心都有，试过无数激励方法都无用。
张尧找到庄园主，毛遂自荐做大管家，承诺把整个庄园打理妥帖，要求是允许他们兄弟六人在此传道。

第614章 两教合流
陈规，出身于岭南陈氏，族谱可追溯到东汉，似乎还是南朝陈的皇族。
炎黄子孙，谁家祖上没阔气过呢？
到了明代，陈规这一脉当官的不多，但海上贸易做得挺红火。特别是广州开海之后，陈家的海船发展到数十艘，主要从江西购买瓷器、桐油等商品，运往东南亚和印度出售，再从东南亚、印度运回香料和宝石。
蒸汽机带来纺织业大兴，广东商贾眼红得很，他们甚至派出子弟求学，成功仿造出蒸汽纺织机。
但是，广东缺少原材料，这破地方不产棉花！
江南和山东的棉花，早就被其他省份的商贾霸占。广东商人只能购买楚棉，可是楚棉的出棉率不高，纺出的棉布质量也不好。
于是乎，广东商贾成为开拓印度的急先锋，他们迫切想要一块稳定高产的棉花产地！
陈规作为家族嫡次子，被派到天竺管理农庄。家族花费十多万两银子，终于拿下十八万亩地，并移民上千，募私兵数百。
这块地位于考维利河沿岸，土地非常肥沃，主要种植棉花、水稻和甘蔗。
天竺的农民太过懒惰，还把汉族移民都带坏了。陈规对此焦头烂额，尝试过无数种方法，最后只能请求家族继续出银子移民。
有人说帮忙提高生产效率，死马当成活马医，那就试试呗。
在张尧六人的主持下，不分汉民还是土著，每人佃耕十亩地为基数。这十亩地叫做“基田”，田租高达七成，剥削得足够厉害。
十亩之外，每人可多佃三亩。这三亩地叫做“增田”，田租高达六成。
每年农作物收获时，亩产高于平均数的佃户，来年可多佃五亩地，这五亩地叫做“优田”，田租只有五成。而亩产最高的五百个佃户，可额外再佃耕五亩地，这五亩地叫做“自田”，田租仅有四成。
以上亩产，都算每个佃户名下耕地的平均数，佃耕过多会导致平均数下降，而且种子都由庄田主提供。
作为惩罚，亩产最低三百佃户，全家都将被永久逐出农庄！
另外还有终极奖励，三年统计一次，累积缴租最多的两百佃户。可自己攒钱出资，由庄田主联络政府，帮他们购买五亩地，这五亩地将永久作为他们的私田。
如果连续九年都被评上，那就能积攒十五亩私田，绝对算得上勤劳致富。
地主敢耍花招，在统计时做手脚？
那就正好，趁机发展济世派，团结起来逼地主老实。
此制度一经执行，汉民欢呼雀跃，瞬间被激发积极性。他们起早贪黑打理土地，没事儿都要去转几圈，把田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
本地的低种姓和贱民，则似乎没听懂一样，只有少部分变得勤快起来，大部分依旧得过且过。
仔细走访询问，张尧终于搞明白原因，本地土著根本就不相信！
那就来一拨“辕门立木”，让低种姓和贱民自己报名，选十人一起挖掘水井。只要能挖出水，立即赏一车粮食，由这挖井的十人平分。
赏赐兑现之后，大量低种姓和贱民被调动起来，开始热情洋溢的投入农业生产。
不要歧视任何种族和群类，是人都想过好日子，懒惰有着深层次原因。只要给他们希望，大多数人还是愿意抓住，希望越大他们抓得越紧。
当然，也有一小撮，那是真的懒，已经无药可救！
张尧六人一边学习耕种技术，一边学习土著语言。等都学得差不多了，便去义务教导土著，帮助低种姓和贱民提高种植技术，还组织他们结成互助小组，免得被汉民给甩开太远。
暂时不急着传道，等混熟了再说。
……
陈规看着热火朝天的景象，不禁赞叹道：“六位仁兄大才！”
张尧笑道：“我是杭州匠户出身，自知小民想要什么。匠户给官府做事，都是能躲就躲，能敷衍就敷衍，能偷懒就偷懒，拿不到好处谁干啊？若换成自家事，匠户一个个勤劳得很。这些农民也是一样，只要定下制度，让他们干活越勤奋，就越能得到更多好处，他们为了自己当然会卖力。”
陈规赞道：“不愧是物理学派高足！若六位兄弟留下帮忙，陈某愿意长期聘用，每人每月五两银子，逢年过节另有馈赠。”
张尧说道：“月俸三两足矣，在下有一个请求。”
“但讲无妨。”陈规说道。
张尧说道：“办一学校，免收学费。庄内佃户子弟，不论是否汉民，七岁以上、十二岁以下，必须来学校读书。一旦违反，全家驱逐！”
陈规说道：“汉民来天竺之后，虽也有子嗣降生，但都还不满三岁。诸位欲办学校，只能教那些土著子弟读书。”
张尧笑道：“只要是人，管他哪族，都可沐浴圣教。陈兄，若推行教化二十年，庄内的年轻一代，可是人人都能说汉话、写汉字呢。省了你多少移民开销？”
陈规仔细思索，点头说：“也可。”
推行教化，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困难。
这些天竺孩童，得从语言教起，偶有一些聪明伶俐的，大部分学生都能把老师活活气死。
而且孩童受家长影响，特别是贱民子弟，被种姓制度长期洗脑，自认为没有学习知识的能力。上课时各种混日子，看他们似乎在认真听讲，考试的时候各种一问三不知。
半年之后，锡克教创教祖师那纳克南下，与济世派六人相见。
双方深入交流之后，张尧等人被那纳克的个人魅力所感染，那纳克也叹服物理学派的各种理论知识。
很快，他们达成共识，并各自修改部分教义内容。
锡克教就是济世派，济世派就是锡克教，属于同一宗教的不同派别，核心思想为：众生平等，尊重知识，信仰自由，提倡节俭，热爱工作，扶危济困。
教徽重新设计，一把匕首，一把长剑，斜向交叉。
济世派尊王渊为大宗师，锡克教尊那纳克为上师，不拜任何神灵和偶像，只奉行天道或真理。
那纳克亲自留在南印度传教，希望张尧帮忙介绍几位汉人庄园主，获得这里的汉人统治者的认同。
语言文字不是障碍，因为印度有几百种语言。锡克教使用的印地语，都还未发展成熟，就算是印地语内部，也有不同的文字，吸收了梵文、阿拉伯文、波斯文、天城文等诸多文字。
而且，不管是印地语还是汉语，在他们传教的地方都属于异族语言，因为这里的主流语言是泰米尔语。
与其说是传教，不如说是传播文化，先得教这些人读书识字，再以识字者为中心传播信仰。
互相改良兼容的济世派（锡克教），绝对算当世最世俗、最进步的宗教。他们甚至提出了男女平等，而且极度重视知识文化，提倡勤劳致富，禁止教徒苦修和行乞。
对了，双方还共同编撰教典，估计是全世界最简单的教典，由印地语和汉语进行双语记录。
大致内容为：混沌初开，阴（光明）阳（黑暗）两立。管祂神佛真主，都是天道（真理）的化身，众生本为平等，世人应当互敬互爱。有一宗教为济世（锡克），不供奉神明，只供奉这本圣典。大宗师（上师）引领信众博爱，扫除污秽，迎接光明。
锡克教的《原典》，在创教初期就这么多，历代上师不断增添删改，才弄成厚厚的一千多页。
双方约定，大家共同的《圣典》不能改动，只能以附件的形式进行增加。比如《数学》、《物理》，就会被济世派扔进去，还会加入一些简单的教规。
当远在北京的王渊，拿到这部《圣典》，并得知济世派与锡克教合流，简直哭笑不得。
这两派都挺幼稚的，毕竟双方创建时间加起来，都还不满二十年。他们能在印度传播，全靠印度种姓制度和宗教矛盾，毕竟总有一些底层人民想要摆脱束缚。

第615章 闹剧般的宗室造反
绍丰二年，元宵节刚过。
朱载堻毕竟是少年，足足放假耍了十天，重新上班难免有些倦怠。
太监们汇报的内容，朱载堻没怎么听进去，昨晚跟淑妃玩得太嗨，此刻上下眼皮不停打架。
迷迷糊糊间，朱载堻突然听到一句话：“正月十四，山西庆成王之孙朱知熑聚兵谋反，太原前卫指挥使韩刚、太原左卫指挥使周鹏、太原右卫指挥使张翼，及三卫旗下军官二十一人从其乱……”
“什么！”
朱载堻猛地惊醒：“庆成王反了？”
太监仔细说道：“陛下，庆成王没反，庆成王世子也没反，庆成王的嫡长孙、镇国将军朱知熑反了。太原三卫，有将校军官二十一人从乱，拥众上万，冲击山西三司，扣押三司官员，杀害督理清田的山西巡抚、右副都御史李文进。”
“好大狗胆！”朱载堻勃然大怒。
朝廷派去的山西巡抚、清田总督，竟然被一个郡王的孙子，联合太原诸多军官给杀害。
朱载堻愤怒之余，又连忙询问：“山西局势如何？”
太监说道：“叛贼朱知熑，率军东进，扬言……扬言清君侧，欲诛王阁老。”
“嗙！”
朱载堻猛拍桌子：“什么清君侧？他是想做皇帝！”
朱载堻乘坐御辇，飞快来到文渊阁，众大臣齐刷刷见礼。
“可有下令征讨朱知熑？”朱载堻进门就问。
王渊递上一封军报：“陛下，刚接到八百里加急，太原乱事已平。”
朱载堻连忙抢过军奏，只扫了一眼，便哭笑不得。
朱知熑打着“清君侧，诛奸相”的旗号，统卫所兵过万，又裹挟百姓两万余，风风火火杀向北京。一路杀过平定州，结果在新固关前不得寸进。
新固关只有一个千户所，战兵几百人而已，硬扛朱知熑的三万多乌合之众两天两夜。
随即，大同仅剩的两千精锐（其余都在河套地区），骑着驴马日夜兼程而来。一顿火枪轰过去，三万“大军”瞬间崩溃，逆首朱知熑自刎于阵前。
朱载堻说道：“大同参将、新固千户当赏。”
王渊提醒道：“陛下，朱知熑杀晋王自立，晋王无子嗣。”
“削晋藩？”朱载堻楞道。
“可削。”王渊说道。
被朱知熑杀死的晋王叫朱知烊，不但没有子嗣，连兄弟都死完了，堂兄弟们还找不出嫡子。历史上，这货病死以后，晋王之位一直空缺，堂兄弟的庶子们疯狂争抢，足足抢了三年，才由朝廷决定继承者。
此次作乱的朱知熑，也属于晋王系，完全可以追罪把晋王削藩，反正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继承人。
朱载堻说：“那便削去晋藩，但晋府以下郡王、将军、中尉当保留。”
王渊说道：“作乱的庆成郡王一系当削！”
朱载堻点头，又疑惑道：“就一万多卫所兵，朱知熑和太原将官怎敢谋反？他们都傻了吗？”
“狗急跳墙而已。”王渊随口解释。
收复河套之后，山西从前线变成后方，不断迁徙卫所官兵到河套，同时还在清理山西的军田。这次作乱的军官，全都是改革中的利益受损者，朝廷清理藩王产业让他们看到了“机会”。
至于镇国将军朱知熑，是庆成王的嫡长孙，而且能诗善画、好弄兵器，可谓文武双全。
但是，他爷爷八十多岁了还不死，他父亲七十岁了还精神矍铄。等朱知熑熬死爷爷和父亲，继承庆成王爵位，估计他胡子都白了。于是，这货跟卫所军官一拍即合，抗拒朝廷清田的同时起兵造反。
活脱脱一场闹剧，可怜山西巡抚李文进死得冤枉。
而且朝廷也有收获，正好把庆成王一脉全削了，每年可以为朝廷节省无数粮食。因为历代庆成王太能生！
朱知熑的曾祖父，号称生子过百，查地方志可知：“生子四十七人，皆封镇国将军；生女四十四人，皆封县主。”好家伙，一人就生了91个儿女，而且全部健康长大。发展到现在，此人的孙辈163人，曾孙辈已经500多人。
朱知熑的祖父，较之其曾祖父，更是青出于蓝，仅儿子就生了70个。你说这人纵欲吧，八十多岁了还没死。
这种疯狂的宗室繁衍现象，都是被朝廷纵容出来的：“（宗室）乐善好书者百不及一，而即有好饮醇酒，近妇人，便称贤王。”
只要你整天喝酒，整天玩女人，那你就是贤王！
正统年间，蒙古入侵，宁化王带着五个儿子，想要参军报国杀敌。不但没受到朝廷嘉奖，反而被朝廷猜忌，只能主动交出仅有的几个护卫，以此来表示自己没有篡逆之心。
受到这种待遇，你让宗室如何奋起？只能整天造小人打发时间。
山西宗室问题是最严重的，这里本来就穷得很，偏偏同时有三个亲王存在。而且都已经封王很久，都他娘特别能生，几代传下来已经人口爆炸。
只能庆幸，这两代庆成王，幸好没有当上亲王。
他们若是亲王，那么两人生出的儿子，就有110多人要封郡王。两人生出100多个郡王，想想都得把山西官员吓死，地方粮食怎么供应得起？
……
山西巡抚李文进殉职，追赠右都御史，荫一子为国子监生。
平乱有功的官兵，各有封赏。
庆成王、庆成王世子，因教孙、教子无道，夺去一应封爵。二人本应发往凤阳，但念他们年事已高，可留居太原终老。
庆成王一系宗室，将军、中尉、县主数百人，皆贬为庶民，允其自谋生路。
晋王约束宗室不利，但谅其已经身死，不再追究本人过错，以亲王礼仪下葬。
晋王无子，族兄弟已死尽，且族兄弟皆无嫡子，从此削去晋王一爵，但晋王系宗室不受影响。
这种夺爵方式，是违背礼法的，但文官不会帮忙说话，宗室也不敢说话。更何况，晋王的子嗣和兄弟已经死光，只剩一堆继承性很弱的兄弟庶出子。这些庶出子，谁都没把握继承爵位，那他们还冒险跳出来干嘛？
若是今后哪个皇帝脑抽，很可能恢复晋王，因为晋王分出的郡王们还在，于情于礼于法都该恢复。
但至少现在，山西的三位亲王，被王渊借机搞得只剩下两个。
见隔壁晋王被夺爵，代王和沈王都吓尿了，老老实实配合官府清田。他们还鼓励中层和底层宗室，响应朝廷号召去读书，鼓励宗室学本事、找工作，不要辜负朝廷的改革善意，不要错过王阁老给的自力更生的大好机会。
最让人头疼的山西宗室，竟然清理得最为顺利，看来还是要见血才行啊。
山东那边，也已经审理出结果。
鲁王论罪发往凤阳高墙，鲁藩岁禄降为五千石，鲁藩赐田收回十万亩。
德王论罪，禁足自省，五年内不得出城，祭祀由世子代理。德藩岁禄降为八千石，德藩赐田收回一百万亩。
鲁王和德王两家，共计查出非法私田400余万亩，全部收归国有。另查出合法私田300多万亩，但欠缴赋税数十年，罚没其中100万亩用以补税。
曲阜孔家，问题很大。
文武百官已经吵起来，纠结着该如何处理，同时也对张璁的第二封奏疏争执不休。

第616章 欺师灭祖
曲阜孔家到底有多少田产？
先来说祭田，这是历代皇帝赐予的，不用向朝廷缴纳任何赋税。
宋代赐田200顷，金国赐田400顷，元代赐田50顷，孔家共计得到650顷祭田。
这些姑且不提，就当全都战乱损失了，咱们只计算孔家在明代获得的田产：朱元璋赐田2000顷，朱棣赐田73顷，之后的皇帝陆续赐田数百顷，曲阜孔家在明中期的祭田约在2500顷以上。
请注意，这些都是大顷，一顷等于300亩！
因此，孔家不用纳税的田产，就已经超过75万亩。
另外所有曲阜孔氏子弟，只要是登记在册的，都不用交人头税，都不用服徭役。
朝廷还赐予了大量佃户，赐给孔家庙户、礼生、乐舞生、洒扫户等等。这些人，都不用交人头税，都不用服徭役。
……
朝会，廷议。
七品以上官员，皆可当廷言事。
户部尚书严嵩说：“据清田所知消息，曲阜孔氏除了70多万亩祭田，孔氏主宗还有300多万亩私田。这300多万亩私田，每年只交少量赋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曲阜孔氏各支族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上百万亩私田，这些私田同样大量逃脱赋税。”
刑部尚书颜颐寿，本是杨党出身，如今已彻底倒向王渊。他出列说道：“曲阜孔氏子弟，多有不法之事。打杀家奴、打杀乐户、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巧取豪夺、放高利贷、隐匿民田、隐匿民户、强纳良家女为妾……诸多罪行，不胜枚举，民不敢报，官不敢究。曲阜孔氏，藏污纳垢甚矣！”
文官们的脸色很难看，孔圣子孙搞出这么多糟烂事，每个读书人都觉得非常丢脸。
礼部尚书罗钦顺大步出列，手持笏板说：“有人检举衍圣公孔闻韶，历年代天子主持春秋两祭，皆不守礼，斋戒期间，亦饮酒、近妇人。”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这句话要从两方面解释，一是衍圣公代表天子祭祀，不守礼可称“不忠”；二是衍圣公祭祀自己的祖先孔子，不守礼可称“不孝”。
当代衍圣公，竟是个不忠不孝之辈。再加上之前那些罪名，孔家堪称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说实话，这些还不算什么，孔家更大胆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历史上，嘉靖皇帝削去孔子王爵，削去孔子诸弟子的爵位，只尊他们是先师、先贤。孔家因此觉得没面子，竟然不从朝廷法令，明代皇帝给的封号一概不用，只在孔庙供奉前朝皇帝的封号。
这个操作，严格来说算“谋逆大罪”，有“反明复元”的嫌疑。
此非胡乱杜撰，明末学者张岱的父亲，曾在鲁王府担任长史。张岱在崇祯二年拜祭孔庙，竟找不到“至圣先师”（嘉靖所封）的牌位，只能找到“大成至圣文宣王”（元成宗所封）的牌位。孔子诸位弟子的牌位，也沿用元代封号，坚决不用明代封号。
张岱记述的原文为：“（孔）庙中凡明朝封号，俱置不用，总以见其大也。”
张岱跟孔家子弟交流，更是被气得不轻：“孔家人曰，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江西张、凤阳朱而已。江西张，道士气。凤阳朱，暴发人家，小家气。”
牛逼不？
由此可知，明末就已经有“暴发户”的叫法，凤阳朱家就是最大的暴发户。
……
等把孔家犯下的事情说完，朱载堻突然发言：“众卿且议之，这曲阜孔氏究竟该如何处置。”
刑部左侍郎梁材首先说道：“臣认为，既是孔子圣裔，当以规劝约束为主。令衍圣公闭门思过，罚俸三年，夺其祭田千亩即可。至于犯下人命案的孔氏子弟，皆付有司论罪。”
左都御史陈雍说：“只论其在春秋大祭期间喝酒近女色，就不该再继续做衍圣公。他衍的是什么圣？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之辈也！”
罗钦顺道：“孔知德（孔闻韶）确实不宜再做衍圣公，当削其爵、夺其职。待其长子成年，再嗣封衍圣公。春秋两祭，则令孔氏族人代理。”
梁材反驳道：“陛下，天子应当仁厚，怎能以小过而削职夺爵？此令世人寒心也。”
吏部尚书何瑭突然冷笑：“你莫不是收了孔家的银子，竟颠倒黑白为孔闻韶说话。在代天子祭祀孔圣期间，还敢喝酒碰女人，你说这是小过？敢问梁侍郎，你觉得如何才是大过？”
梁材大怒：“就事论事，有话说话，为何污我清白！”
梁材是大清官，听不得别人说他收受贿赂。
朱载堻皱皱眉头，突然问王渊：“王先生如何说法？”
王渊说道：“陛下，请去孔子王号。”
“不可！”
一瞬间跳出来三十多人，以科道言官居多。他们只要能保住孔子王号，就算被贬官外放，也可以名震天下，受到无数读书人尊重。
王渊手持笏板如握刀，转身指着那些反对者：“借用张秉用（张璁）奏疏中言，尔等皆乱臣贼子、儒家叛逆也！谁铁了心反对，今日且站出来。”
三十多个文官齐刷刷出列，昂首挺胸目视王渊，一副舍身就义的壮士模样。
王渊转身对朱载堻说：“陛下，张秉用奏疏里说得很清楚。孔子作《春秋》，首书‘春王正月’，以此来尊周王。孟子亦言：‘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可知孔子之心，在孔子眼中，谁敢胡乱称王，谁就是乱臣贼子。后世儒家弟子不遵师名，竟至孔子于僭越之大不韪！”
张璁这个主修《礼记》的礼学宗师，在提议削去孔子王爵时，竟然拿《春秋》来说事儿。
《春秋》开篇：元年春王正月。
寥寥六个字，就为整本书定下基调，孔子是尊周王的，其余称王者皆乱臣贼子。
后世之人想干什么？竟将孔子封王！
张璁的文章太给力了，谁敢反对削去孔子王爵，谁就是欺师灭祖的王八蛋。他这个提出削去孔子王爵的，反而是拨乱反正的大好人。
可惜，帽子扣得虽好，却还是有不少铁头娃。
王渊对那三十多个文官说：“能听明白的，就自己回班！”
瞬间退回去十多人，但还有二十一人不动，铁了心要维护孔子的王爵。
王渊长揖道：“陛下，此等儒家叛逆，用心险恶，欲置孔圣于不义之地。请削其功名！”
百官大惊。
不是下狱，不是贬官，不是罢官，不是流放……而是剥夺功名。
朱载堻也觉得太严重了，打圆场道：“王先生，朝堂各执一词而已，没必要夺去他们的功名。”
王渊说道：“陛下，欺师灭祖，此乃大罪，更何况欺的还是孔圣。如此孽徒，玷污儒门，留着有何用处？若是无心之过，那他们都不修《春秋》吗？便是不修《春秋》，有人把道理讲明白了，他们竟还要固执己见。此类儒生，不是太坏，就是太蠢！”
阁臣汪鋐也出列：“陛下，请夺去这些人的功名，以正儒家视听！”
内阁和六部大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表态。在张璁扣下帽子之后，他们也同意削孔子王爵，也看不惯冥顽不灵者。但即便反对，顶多罢官就算了，剥夺功名未免做得太过分。
王渊再来一句：“陛下，身为儒家门徒，欺师灭祖到孔子名下，都还不夺其功名。那众臣身为天子门生，谋逆叛乱该如何定罪呢？”
众臣为之色变，顿时有好几十个官员，齐刷刷呼喊：“陛下，请夺去此等人功名！”
那二十一个冥顽不灵者，此刻脸色惨白，双股战战不能言。
他们只是为了求名，或许还自诩正义，就是贬为县令都不怕，但真没想过会被夺去功名啊。
朱载堻只能说道：“全部革除功名。”
“陛下！”
呼啦啦跪了一地，有几个直接瘫了，甚至有人吓得浑身发抖。
朱载堻终究还是心软，对那二十一个家伙说：“尔等回乡之后，好生闭门思过。若反思彻底，可再去科举，就从童生开始考吧。”
这是没有一棍子敲死，允许他们从头再来，而且肯定不会祸及子孙。
唐伯虎当年要是有这待遇，估计睡着了都能笑醒。
“谢陛下！”那些家伙仿佛回魂一般，忙不迭给朱载堻磕头。
文武百官高呼皇帝圣明，真心认为朱载堻是一位仁厚之君。
而那些反对改革者，心里对王渊又恨又怕。经过此事，他们更不敢出声，生怕自己的功名一下子没啦。
王渊过分吗？
不过分！
因为他是孔子的维护者，谁都不能拿这事儿来骂他排除异己。

第617章 死不悔改
剥夺了二十一个京官的功名，曲阜孔家的处置就非常简单了，没人再敢站出来反对。
小皇帝朱载堻，连下两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内容为：
夺孔子“大成至圣文宣王”封号，改称“至圣先师”。改“大成殿”为“先师庙”（孔庙），改“大成门”为“庙门”。
孔庙当中，配祀香火者缩减为四人，即：复圣颜子、宗圣曾子、述圣子思、亚圣孟子。
儒门十哲以下诸弟子，皆称“先贤某子”；左丘明以下，皆称“先儒某子”。以上这些人，全部夺去公、侯、伯封号。
遵太祖朱元璋规制，供奉、祭祀孔子及诸弟子，只能拜祭神主牌位。牌位尺寸，遵照太祖定制，且只能用木头牌位，不能用其他高级材料。
遵太祖朱元璋规制，祭祀孔子及诸弟子，每年只许春秋两祭。曲阜孔庙、北京国子监、南京国子监，祭祀孔子用十笾十豆，全国各地孔庙用八笾八豆，乐舞只能用六佾。（注：笾与豆都是乐器名称，六佾是公爵等级的舞蹈规模。）
在春秋两祭之外，不经过朝廷批准，增加孔子祭祀次数的，又或者超出规制祭祀孔子的，主持祭祀者皆革除功名、夺职罢官。
第二道圣旨为：
收回孔闻韶“衍圣公”封号，罢免孔闻韶代天子祭祀孔圣的资格。待其子成年之后，可承嗣“衍圣公”。其弟孔闻礼，暂掌祭祀孔子之职，今后归还给下一位“衍圣公”。
收回曲阜孔家若干祭田，今后定额为一千大顷。（即孔家不用交税的田产，只剩30万亩，其余全部收回，今后的皇帝也不准再赏赐。）
罚没孔家100万亩私田，补充历年积欠赋税。
孔氏子弟，及其名下仆役、佃户、雇工等，今后必须缴纳人头税、杂税和服徭役。
孔氏子弟，若有作奸犯科者，当付有司依法定罪。
……
山东，曲阜。
孔家上下，一片哀嚎。
失去“衍圣公”身份的孔闻韶，已然泪流满面，捶胸大呼：“陛下何其寡恩，薄待圣裔至斯也！”
孔闻礼一脸怨怼，但忍着没说话。
孔闻韶在屋里走来走去，突然顿足道：“我要去北京，我要当面跟陛下说清楚，不能让陛下被那奸相蒙蔽！”
孔闻礼终于忍不住：“兄长，你还嫌朝廷对孔家的责罚不够吗？那王二权倾朝野，一次就革除二十多个京官的功名，谁还敢帮着俺们孔家说话？你若去京城，恐怕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反而招来王二的报复！”
“我咽不下这口气！”孔闻韶郁闷无比。
孔闻礼说道：“被收走的祭田和私田，肯定是追不回来了，孔圣塑像也不能再立起来。但神主牌位不能换，仍旧用文宣王号，不用那劳什子至圣先师！”
“至圣先师”四字，在后世深入人心，但放在此时却是个新词儿，由张璁借鉴孔子旧号而发明创造。
在孔家人看来，“至圣先师”就是个破老师，哪有“大成至圣文宣王”听起来威风？
反正清田完毕之后，张璁已经离开曲阜，那还怕个毛线啊。照旧沿用原来的王号，就算被本地官员或读书人看见，也基本不会有人去告状。就算有人告状，推说新号的牌位还没做出来便是。
于是乎，南京、北京的国子监，都把孔子牌位给改了，曲阜孔庙还供奉着元朝的“大成至圣文宣王”。
并且孔闻韶这个家伙，因为被夺去“衍圣公”封号，心中怨恨难以平息，竟然亲自编写王渊与太后的花边故事。好在他还没作死到底，编出来让心腹用左手抄写，然后拿去济宁那边悄悄散播，他还真没胆子敢在曲阜这样玩。
……
山东，济南。
“恭贺先生高升！”桂萼抱拳笑道。
张璁拱手道：“同喜，同喜。”
山东清田虽然还没彻底完成，但鲁王、德王和孔家搞定，剩下只需按部就班便可。
仅这三家，朝廷就收回赐田（可免税）155万亩，罚没私田200万亩，另查出隐匿田产300多万亩，远超杨廷和致仕前在京畿的清理成果。
桂萼、史道两人，做山东布政使还不满半年，自然不可能再次升官。但朝廷也嘉奖政绩，各自给他们升了勋阶，其余山东诸多官员也有升赏。
只有张璁，两封关于孔子的奏疏发出去，骤然之间名震天下，谁都知道他是儒学大宗师。
王渊推荐，破格提拔，直接从山东按察使，超阶擢升为工部尚书。
张璁收拾行囊，准备回京就任，山东官员送别至城外。
巡按御史詹荣匆匆赶来，低声对张璁说：“昨日接到曲阜儒生检举，曲阜孔庙的神主牌位，一块都没有换过来，全部沿用元朝封号。”
张璁冷笑：“好胆！”
“何事？”桂萼、史道、聂豹等人询问。
几人避开山东其他官员，悄悄商议此事，最终决定让右布政使史道去查。
张璁已经卸任按察使，新任按察使还没来，按察副使又有些镇不住孔家，至少要一个布政使出马才行。
王渊只主持过一次文举，即正德八年的顺天府乡试，而史道就是那年的乡试第一，考试结束后还拜了王渊为师。这层关系太亲密了，若非史道有些倒霉，以他的才干而论，估计已经是右侍郎。
倒霉在这家伙的进士，被掰开考了两回。
正德九年会试通过，眼看着就要考殿试，突然收到父亲的死讯。于是连忙回家奔丧，三年之后跳过会试，直接跑去参加殿试。
张璁离开济南之后，史道没有立即对孔家下手。
他聘请工匠，制作孔子及诸弟子的牌位。让一位左参政，带着差役亲自送往孔府，说是工部精心制造的，让那位左参政亲自看着孔家换牌位。
又过数日，一位颜姓秀才，快马跑到济南：“史薇垣，在下让族弟去拜孔庙，发现孔圣及诸子神主，又换成了以前的牌位。”
“真是不怕死啊！”史道立即带着济世派弟子和差役，全部换便装前往曲阜，打算杀孔家一个措手不及。
那位颜姓秀才，正是复圣颜回的后人，同样享有朝廷的优待。
但是，儒门诸子在曲阜的后裔，岁米都是先发给孔家，再由孔家拿去分配。曲阜颜氏，不但没受到孔家帮助，反而在争田时受到打压，每年的岁米也经常不能足额领到。
那就寻机报仇呗，顺便搭上王党的大船。
历史上，曲阜颜氏可比孔家有气节得多，之前一直默默无闻，明末突然连出三个进士。
其中，颜胤绍在担任河间知府时，清军攻破城墙，他带着妾室和儿女，举家自焚殉节（不忍杀死六岁幼子，令其自行逃难）。其正妻和长子留在曲阜，长子终身不仕满清，一心奉养寡母，晚年与故旧图谋复明失败。
可惜最后还是从了，颜胤绍的孙子里面，有三个考中满清进士当官。
但至少，没有立即归顺，康熙年间才开始去考科举。
书回正题，史道带着济世派弟子和差役，来到曲阜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们抵达孔庙门口，突然一窝蜂的往里冲，孔家子弟和仆役愣是没反应过来。冲进去老远，孔家子弟还以为遭贼了，大声呼喊道：“快抓盗贼，快抓盗贼！”
等孔庙中人抄家伙围捕，史道已经带人冲进正殿。
果然，那里摆着的牌位，不是“至圣先师”，而是“大成至圣文宣王”！
史道抖开裹着长剑的棉布，拔剑出鞘道：“曲阜孔氏意图谋反乎？”

第618章 火烧孔庙
孔闻韶虽然被剥夺封号，但还是继续住在衍圣公府，再过几年他儿子就能继承“衍圣公”了。
这天下午，孔闻韶正在喝闷酒，连眼前的舞乐都不能让他提起兴致。
突然，一个家仆冲进来：“公爷，出大事了……”
片刻之后，孔闻韶快步跑出去，正好碰见同样惊慌的孔闻礼。
孔闻礼正在责难一个庙老：“都反复叮嘱过了，一旦有朝廷官员拜庙，就把大殿里的神主牌位全部换回来！”
庙老哭丧着脸：“没来得及啊，他们乔装成平民，一声不吭就往里冲。大伙以为来了强盗，都去抄家伙围堵抓捕，谁还想得到把神主换回去？”
孔闻礼连忙问：“你是说，他们都百姓打扮，谁都不知道是布政使来了？”
“不知，”庙老说道，“等进了大殿之后，才有人自称是右布政使。”
孔闻礼突然面色狰狞，咬牙切齿说：“定是强盗假冒朝廷命官，来人啦，多多召集家丁，将那些强盗全部打死送官！”
孔闻韶正好听到这段话，惊问：“你怎么敢？那是要杀头的！”
孔闻礼转身盯着兄长：“若放任他们离开，俺们孔家就算不死，也得被王二扒一层皮！”
“谁让你不换神主，非要用旧朝牌位？”孔闻韶开始埋怨弟弟。
孔闻礼怒道：“我怎知道山东三司，一直咬着咱们孔家不放？兄长，祸到临头一起担，难不成你还想置身事外！”
孔闻韶欲言又止，跟着孔闻礼继续走，可走出几步突然说：“我喝醉酒了，今日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兄长此言何意？”孔闻礼愈发不忿。
孔闻韶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回跑去，他想把自己喝得人事不省，今后就算事发也可来个一问三不知。
孔闻礼勃然大怒，却又不方便发泄出来，只能喝令：“快召集家仆杀贼！”
……
史道带人占领孔庙正殿，勒令孔氏兄弟立刻来见。同时吹哨传消息，让藏在孔庙外面的差役，立即骑马去兖州府衙报信。
正自等待间，忽听外面有人喊道：“强盗冒充朝廷命官，孔家子都给我杀贼，殿中贼寇一个不留！”
史道听了有些惊讶，随即冷笑：“当真胆大包天！”
为了打个措手不及，防止孔家临时更换牌位，史道只带了三个官差、八个济世派弟子，毕竟随员太多容易提前暴露。
眼见孔家狗急跳墙，史道立即下令关闭殿门，自他以下十二人分守门窗等要处。
正殿大门有好几扇，孔家人冲得太快，还有两扇没来得及关上。史道带着三个济世派弟子，亲自拔剑扼守，四人堵在门后疯狂砍杀。
只砍伤两人而已，就吓得几十个孔氏家仆后退，这些孬货哪还敢继续往里冲？
孔闻礼气得不行，疾声催促道：“快快杀贼，杀死一贼，赏银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家仆们提着棍棒，又开始胡乱喊叫着冲门。
史道连忙又唤来两个济世派弟子，六人一起守在正门处，其他人防守偏门和窗户。
“杀！”
六人结阵刺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家仆数量此时已经超过两百，分别从几处朝里冲，大殿正门这边人数最多，上百人猬集在门口喊叫。
这些家伙，平时顶多仗势欺人，别说上阵打仗了，就连正儿八经的街头斗殴都没玩过。他们被赏银刺激，莽着脑袋冲过去，最前面的几人面对利剑，瞬间清醒过来想转身逃跑。可后退又被自己人堵住，这几人进退不得，竟被推倒踩踏而死。
瞬间就有几个家仆挤进去，史道等人边退边杀，手起剑落就全部刺死刺伤。
“杀人啦！”
前面的家仆惊恐欲退，后面的家仆继续前冲，连挥舞棍棒都已经忘了。
片刻之后，上百家仆作鸟兽散，在大门口留下十多具尸体。
“没用的废物！”
孔闻礼已经骑虎难下，他悍然下令动手，若不能杀掉史道，今天这事儿没法收场。
可是，家仆们太过没用，一百多人竟被六人杀溃。
再看几处偏门和窗户，同样没有战果，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孔闻礼的脸色阴晴不定，突然咬牙说：“放火！”
这厮是真的豁出去了，竟要放火烧孔庙，把史道活生生烧死在里头。今后若朝廷追查，便说盗贼畏罪自焚，打死不承认山东右布政使来过。
史道站在正殿大门后，见外头堆积柴草，难以置信道：“孔家失心疯了吗？连自己老祖宗的庙堂都烧！”
“师兄，杀出去吧。”追随史道的济世派弟子说。
史道说道：“捉奸捉双，捉贼拿脏。此时冲出去，正中对方下怀。我们离开之后，他们就能趁机换回牌位，朝廷追查起来孔家完全可以不认账。”
济世派弟子问：“那就等着他们放火？”
史道说道：“再等等，我就不信他们真敢烧孔庙大殿！”
孔闻礼真敢烧！
就算烧不死史道，也要烧掉里面的证据，今后就能打扯皮官司。
“点火！”
外头点火的一瞬间，史道就带人出去，对着放火的家仆一阵砍杀，再用长剑拨开燃烧的柴草。
突然，曲阜知县带着数十衙役赶来。
孔闻礼说：“孔知县，有盗贼惊扰圣庙，快快将他们全部杀死！”
曲阜知县立即下令：“杀贼！”
为啥知县那么听话？
因为从宋代开始，曲阜知县就由衍圣公兼任，或者由衍圣公指派孔氏族人担任。
孔家不仅享受各种优惠政策，更是直接统治曲阜地方，从县令到佐官、差役，上上下下全是孔家的人。
甚至，中央朝廷、山东三司和地方御史，都没资格考核曲阜知县。没有皇帝命令，各级官员不能插手曲阜事务，顶多风闻奏事去告孔家的状。
说得更直白一些，在没有接到中央命令的情况，这次来的无论是张璁还是史道，都属于越权干涉孔府事务！
如此解释，就可知孔家为何那么大胆，敢抗旨不遵继续沿用元代封号。也可以理解，历史上的孔家，一直到明末还这样玩，却没受到朝廷处罚的原因。
孔家，就是曲阜的天！
曲阜并非朱家之天下，而是孔家之天下！
历史上，张璁成功削去孔子的王号，把孔子从王爷变成老师。但他以首辅之权势，也无法扭转孔氏世袭曲阜知县的局面，只能说以后的曲阜知县也要接受朝廷考核。
可是，即便考核为劣等，也无非再换一个孔家人。
如此考核有屁用啊？
还不是走一个过场。就连负责考核之人，都懒得去管什么情况，随便胡乱评优便是。
孔家的知县，带着数十衙役冲来，这些人的武力值好歹比家仆高些。
但也高得极为有限。
他们平时作威作福惯了，拿一根水火棍就横行无阻，自然不可能准备弓弩等物。
双方刚刚接战，数十衙役就立即崩溃，因为冲前面的见血了。
“放火！”
孔闻礼命令家仆，绕到两侧去放火。
史道这边只有十二人，还不敢分散杀敌，只能眼睁睁看着孔庙正殿起火。他满腔怒火道：“尔等欺师灭祖之辈，等着被朝廷问罪吧！”
孔闻礼大喊：“围杀这些冒充官差的强盗！”
“冲杀出去！”
史道带人挥剑冲锋，衙役、家仆纷纷避让，很快就被他们冲出孔庙大门。
孔闻礼也没法追赶，就是追上了也打不赢。他冷笑道：“快救火！”
救火的同时，把孔庙正殿里的牌位换回来。
今后朝廷怎么追查？
我孔家啥都没干，只是围捕一些强盗而已。这伙强盗胆大妄为，竟敢自称朝廷命官！
什么？
你真是山东右布政使？
哎呀，误会，都是误会。
没有朝廷命令，山东官员不得插手曲阜事务，你这突然越权行事，我哪里知道是真是假？
请陛下治山东右布政使史道越权之罪！

第619章 不查而查
史道与孔家的奏疏，几乎同时送到京城。
史道上疏禀明事情原委，弹劾曲阜孔氏以下罪名：供奉旧朝神主，图谋不轨；袭杀朝廷命官，目无王法；烧毁孔庙正殿，欺师灭祖。
孔家的奏疏就很有意思，说是曲阜来了一群强盗，被孔家带人围追堵截，最后慌不择路逃进孔庙。这些强盗为了逃命，竟然放火烧毁孔庙正殿，趁着孔家救火而逃之夭夭。虽然孔氏救火及时，但孔庙正殿还是被烧毁大半，请求朝廷拨银子修缮孔庙。
看完这两封奏疏，包括王渊在内，五位阁臣都傻了。
“嗙！”
汪鋐的脾气最暴躁，怒得直接拍桌子大吼：“这曲阜孔氏究竟意欲何为，且不论供奉旧朝神主、袭杀朝廷命官，他们竟连自己老祖宗的庙殿都敢烧。不为人子也！”
汪鋐这人很有意思，朱厚照提拔的帝党，以前夹在王渊、杨廷和之间，很难发展出自己的党羽，一直都夹着尾巴当官。
杨廷和致仕以后，汪鋐彻底投靠王渊，全力鼓吹、支持改革，多次在朝堂为王渊冲锋陷阵。
但是，汪鋐的器量有些狭窄，喜欢搞以前得罪过他的人。动辄借机生事，总是斗争扩大化，他若做首辅必然形成党争。
“唉，孔家糊涂啊！”毛纪叹息说。
毛纪这个曾经的铁杆杨党，如今过得还算凑合。他身为次辅，只要不阻碍变法，王渊也不会找他麻烦，平时为政给予足够的尊重。
王琼摇头说道：“此事难办。查无可查，不查又令朝廷颜面尽丧。”
能做内阁大臣的，自然不会是傻瓜。
两封奏疏往桌上一放，立即就能猜到事情真相。但就如王琼所言，这事儿根本就没法去查，孔家明摆着死不认账，甚至可以反告史道栽污孔氏。可是不查也不行，孔庙莫名其妙被烧，山东右布政使被打伤，不严肃查处的话，朝廷和皇帝颜面何在？
众人看向王渊。
王渊笑着对王宪说：“维纲何不发言？你是兖州东平人，老家紧挨着曲阜，便说孔家往日如何。”
五位阁臣当中，王宪纯属挂件摆设，论能力、论资历都不够入阁。但他又没犯啥错误，王渊不能胡乱撵人，只能将其弄进内阁，腾出兵部尚书的位子给自己人。
王宪苦笑：“曲阜一地，国中之国，还能怎么说？”
毛纪以前还想维护孔家，就算孔氏供奉前朝封号，他都觉得可以约束改正。但是，毛纪这次被激怒了，曲阜孔氏竟然敢放火烧孔庙！
毛纪愤然道：“当派三法司会审曲阜，把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王琼叹息：“查不出来的。孔氏不承认便可，无论查出什么结果，都说你是屈打成招。一旦严惩孔家，此事散播出去，朝廷有理都变成没理。”
众人无言，不能反驳。
就拿当代衍圣公孔闻韶的父亲举例，其父名叫孔弘绪，史书记载一堆他如何受皇帝宠爱。
突然笔锋一转：“多过举……夺爵为庶人。”
如果你只读正史，估计会看得一头雾水。刚说这人从小跟着皇帝长大，还成了内阁首辅的女婿，怎么突然就废为庶人了，而且连个具体罪名都不说清楚。
必须结合明代官员的私人著作，才能搞明白孔弘绪干了什么——坐奸妇女四十多人，亲手勒死无辜四人。
犯下如此大罪，史书只用“多过举”三字概括。而且贬为庶人之后，换个皇帝又恢复衍圣公冠服，只是没有衍圣公爵位而已，一切待遇全部复原如初。
估计老天爷都看不惯，孔弘绪恢复衍圣公冠服的第二年，孔庙就被雷劈了，一把火烧得精光。
孔圣后裔，不能以常理论罪，就算有罪也得遮掩，否则要丢全天下读书人的脸。
王渊作为当朝首辅，必须妥善处置此事，否则必受朝野上下质疑。
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
那该咋办？
王渊笑着说：“诸君何须烦恼？以吾思之，孔圣后裔，必定德才兼备，断不会欺师灭祖、图谋不轨。山东右布政使史道，纯属栽赃诬告，当罚俸三月以惩其过！”
众人吃惊不已，这不像王渊的风格啊。
这次不查处孔家，反而惩罚检举者史道，传出去还怎么当首辅？一是寒了诸多学生的心，二是寒了正直大臣的心，三是扫落了朝廷威严。
“但是！”
王渊微笑着继续说：“孔子是圣贤，不可能圣裔子孙个个圣贤。三法司还在给鲁王、德王案扫尾，暂时没顾上孔氏子弟的案子。便让大理寺卿金罍，亲自彻查孔氏子弟诸多案件。为了尽快还孔氏子弟清白，查案当迅速，可请陛下调锦衣卫帮忙调查。”
众人愣了愣，王琼突然抚掌赞道：“此计妙也！”
毛纪也拱手说：“王相好手段，某汗颜拜服。”
孔家既然耍无赖，让朝廷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
王渊便跟着耍无赖，既不调查，又要调查，不查而查。
啥意思？
绕过这次的大案，让大理寺卿金罍，亲自带着锦衣卫，去曲阜复查孔氏子弟的陈年旧案。这些案子本来就说要查，只不过三法司忙不过来，现在由大理寺卿接过合情合理。
如果用战争来比喻，孔家突然杀出一股奇兵，堵在王渊主力的必经之地，绕不过去还没法吃掉。王渊则根本不理这股奇兵，自己派出另一只奇兵，绕到孔家腹地进行扫荡，破坏孔家的生产和后勤。
这种兵法战术，是毛爷爷的核心军事思想：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但要由我来占据主动。
孔家有耍横的资本，王渊也有耍横的本钱，曲阜孔氏还能跟朝廷一直耗下去？
别看金罍去曲阜只查孔氏族人，但他将带着锦衣卫一起去。孔氏作威作福惯了，犯下的案子不计其数，一桩桩顺藤摸瓜全捋出来，最后再跟孔闻韶、孔闻礼算总账！
查到最后，以锦衣卫的手段，必然能够查实孔闻礼火烧孔庙，而且是孔家人自己出来当证人。
这样做看似多此一举，不如直接查火烧孔庙案，但却必须绕着圈子去查。必须顾及孔子、朝廷、皇帝、王渊，以及天下读书人的颜面，否则必然遭到舆论非议，稍不注意王渊的名声全毁了。
查小案，不查大案，一不小心捋出无数大案，把案件卷宗甩出来廷议，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孔家的嘴脸。
谁还能说什么？
到时候，王渊随便帮孔家说句好话，天下儒生还得夸赞王渊仁慈，都这样了还在帮他们维护孔圣后裔。
金罍若将此事办好，回京就可以升任刑部左侍郎。

第620章 以孔制孔
要论跟着王渊打仗，伍廉德当为京中第一人。
王渊还没考中状元，便单枪匹马追击贼寇，伍廉德一路尾随捡人头。后来，王渊率二百重骑出京，伍廉德也是军中哨探头子。
如今，伍廉德已经四十八岁，官至锦衣卫指挥同知（从三品）。
金罍带着几个大理寺人员，伍廉德带着两百个锦衣卫，浩浩荡荡出京前往曲阜。
京津铁路已经修通，且火车性能再度提升，一次能拉200人、时速为15公里。北京到天津，北京到蓟州，全用新火车头，老火车头扔去北京西郊拉煤矿。
票价很贵，但又不贵。
就拿京津铁路来说，成人半两银子，幼童三钱银子，货物行礼每二十斤1钱银子。
两百里路程，运送二万斤货物，只需一百两银子运费。
利润薄的商品自然不敢，利润丰厚的商品，却喜欢选择搭乘火车。一来火车跑得快，全程不会停歇；二来不怕非法钞关，可以节省灰色支出。
中央紧急任务，铁道司特地多开一班火车。
两辆蒸汽机车，载着二百多大理寺、锦衣卫人员，以及他们的随行物品，朝着天津以15公里的时速“飞驰”而去。
到天津之后，搭官船南下济宁，再折道前往曲阜。
但是，锦衣卫里有一人，却继续乘船南下，直奔浙江衢州而去。
此人星夜奔波，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已经来到衢州孔家。
同为孔圣子孙，衢州孔家非常惨，因为遭到朝廷的刻意打压。大明对孔家南宗的猜忌，一点不输于猜忌藩王，因害怕南宗争夺衍圣公爵位，朝廷专门定下规矩：“曲阜北宗袭封千年不易，如南宗妄起争端……置之重典，永不叙录！”
在正德朝以前，孔家南宗别说衍圣公爵位，就连小官小职都捞不着。
又因朝廷有意打压，地方官员心领神会，孔家南宗在明代越混越回去。以至于，很多官员看不下去了，屡次请求给南孔封官，直至朱厚照时期才封“世袭五经博士”。
翰林院五经博士，正八品小官，便是三榜出身的庶吉士，留任翰林院都不止这个品级。
当代南孔首领叫孔承美，若论辈分，是曲阜那边孔闻韶、孔闻礼的爷爷辈儿。
孔承美今年三十多岁，有雅望，有才名。他给自己改字“畅翁”，号“菱湖”，一听就知道是文人味道，至少写诗做文章比北孔高明许多。
“老爷，有一年轻人求见，”仆人前来通报，“那人不递名帖，只说有要事相商。”
孔承美道：“不递名帖，殊为无礼，不见。”
仆人和门子都收了红包，当然要给人办事，提醒道：“老爷，此人器宇不凡，并非庸碌之辈，恐怕真的有什么要事。”
孔承美皱眉说：“那便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来到会客厅，拱手道：“拜见孔博士。”
孔承美愈发不满：“你不递名帖也就罢了，相见之后也不通姓名，是在刻意辱我吗？”
年轻人掏出一块牌子，紧紧握在手心，只亮给孔承美一人看：“孔博士，请屏退左右。”
孔承美瞳孔一缩，立即说道：“你们都出去。”
屋里只剩两人，气氛有些微妙。
孔承美问：“锦衣卫为何千里而来衢州？”
年轻人说：“奉陛下密令行事。孔博士可知，就在前段时间，曲阜孔庙正殿被烧塌大半？”
孔承美问：“又遭雷击了？”
年轻人摇头：“曲阜孔氏自己烧的。”
“怎么可能？”孔承美惊道。
年轻人便把事情经过，详细诉说一番：“曲阜孔氏，不遵王命，沿用前朝封号在先。受到朝廷追查，为了脱罪抵赖，竟然围杀布政使，火烧孔庙正殿。此事，陛下与内阁诸相公都震怒交加，但碍于孔圣与孔家名声，不便直接下令彻查。”
孔承美消化了一会儿，疑惑道：“北孔火烧老祖宗庙殿，为何派锦衣卫来衢州？”
年轻人说：“北孔横行曲阜多年，犹如国中之国，朝廷不满甚矣。如今又做出那等恶事，陛下与阁老们都忍无可忍，欲移南孔至曲阜主持祭祀！”
此言让孔承美心脏狂跳，热血差点把脑子冲晕。
南孔一直私下以正宗自居，世世代代都想回到曲阜。便是元朝那会儿，南孔但凡有丝毫机会，也肯定二话不说就给忽必烈下跪。
什么南宗有谦让美德，什么主动放弃衍圣公爵位，那都是后人美化的！
真正原因，是南孔乃宋朝皇帝册封，而北孔在金国投降时，就有一支归顺蒙古。当时，南孔和北孔都没戏，真正有戏的，是早早归顺蒙古的孔元措一脉（孔元措死后绝嗣，但临死前指认了继承人）。
至于说，南宗和北宗哪个更正宗？
都不正宗，在元代初期，孔氏主宗全部绝嗣。
北孔是将小宗抬为大宗，即主宗死完了，前推六代去找。前六代的长房、二房全部绝嗣，三房所生的前三房也绝嗣，由三房的第四子的后代继承。
南孔就更偏得远，前推八代找继承人！
论血脉的亲疏远近，其实北宗还更近一些，无法拿这个问题说事儿。
孔承美勉强保持着理智，说道：“国朝有制，南宗不得再争爵位，否则就置之重典、永不叙录。这个……这个不能违反祖制啊。”
年轻人笑道：“孔博士，南孔不必争爵，只需造福地方、修桥铺路、积攒德望。届时，朝廷自有安排。”
“如此甚好。”孔承美大喜。
既然不用南孔出面，那就没有风险，就算拿不回爵位，对南孔来说也没啥损失。
年轻人离开衢州之后，孔承美立即捐钱给府学，资助衢州的贫寒士子。
又听说靠近江西的大山之中，有许多几年前遭灾的百姓，已在大山里变成流民和土匪。他力排众议，将孔家私田捐给官府数千亩，由衢州知府招募山中流民垦殖。
此举轰动整个衢州，甚至轰动半个浙江。
因为衢州孔氏，远远比不上曲阜孔氏。几千亩私田，对南孔而言已经伤筋动骨，衢州孔家把私田捐了六成以上！
一时间，浙江儒生，纷纷歌颂南孔，夸赞南孔不愧是孔圣后裔。
除了南孔族长和孔承美，其他人都不知道啥情况。便是南孔族人，都为此闹僵起来，责怪不该这么败家养望。
孔家是有族长的，跟朝廷封敕的官员无关。
比如元代初期的曲阜孔氏，衍圣公、族长、曲阜知县，分别由孔家的三位族人担任。
到了明代，皇帝不能选派曲阜知县，却能选用曲阜孔氏族长！
此时的曲阜族长，正是下令火烧孔庙的孔闻礼。
在南孔疯狂养望之时，金罍也在曲阜查案，并密切关注北孔的正直族人。
火烧老祖宗的庙殿，总有族人心怀不满，那就将其推出来窝里斗。
绍丰二年四月，曲阜孔氏子弟多不法，乃族长孔闻礼教导不力所致。皇帝朱载堻下令，撤去孔闻礼族长之任，改选其族叔孔弘仁为北孔族长。
事态瞬间欢乐起来。
孔弘仁本来就性格偏激，一直跟族人不合群。他接任族长之后，却无法掌握族事，于是主动扔出一堆罪证，让金罍去查孔闻礼的心腹，想要挖空孔闻礼的根基自己掌控孔家。
连续挖出几十桩不法案件，孔闻礼的心腹被锦衣卫抓走好几个。
孔闻礼也狗急跳墙，栽赃陷害孔弘仁，引导金罍去查自己的族叔，又乱七八糟扯出许多旧案。
金罍都不用自己主动查案，每天有人乖乖送来案件，曲阜孔家狗咬狗的模样简直笑死人。

第621章 只诛心，不杀人
豹房，花园。
王渊与朱载堻对坐，顾太后居中旁听。
石桌上，不仅摆着果盘、瓜子和黄酒，还摆着一份金罍发回的奏疏及附件（详细奏章，一般以揭帖为附件）。
朱载堻看完附件上那些查案内容，不由疑惑道：“老师，为何孔圣子孙，竟这么多污秽之辈？”
王渊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陛下，历朝历代为何亡国？”
这是王渊的教育方式，从不给朱载堻说教，而是引导朱载堻自己思考。
朱载堻说：“便是龙子龙孙，也难免昏庸无能。连续出几个昏君，吏治又一直败坏，百姓自然揭竿而起。”
王渊说道：“历代亡国，无非几个原因，外族入侵并非主要问题。第一，便是陛下所言，难免出几个昏君，因为皇帝不是考试考出来的，嫡长子就能继承皇位；第二，一个朝代维持得越久，世家大族就兼并土地越严重，小民无立锥之地，遇到天灾便要搏命造反；其三，便是吏治问题。国初所立制度，到了王朝末年被破坏殆尽，什么法制都可以被钻空子。”
朱载堻问：“这跟曲阜孔氏有何关系？”
王渊说道：“从唐朝开始，孔家在曲阜就如同小朝廷。朝廷有三省六部，孔家有三堂六厅，曲阜知县只是孔家的外派属官。因此，孔氏之兴衰，也可用朝代兴衰来比较。”
朱载堻说：“请先生明言。”
王渊笑道：“孔家掌握曲阜的生杀大权，土地自然越积越多，百姓多为其奴仆、佃户。朝廷的吏治都会慢慢败坏，曲阜孔家的吏治怎可能清明？龙子龙孙都有可能昏庸，衍圣公又怎能一直贤明？但是，王朝会覆灭，孔家却不会。曲阜百姓揭竿而起，自有朝廷去平乱。外敌杀来，孔家只需俯首称臣，便能一直作威作福。陛下，一个朝代历时数百年，都会变得腐败不堪。孔家就是个延续千年的小朝廷，该腐败到何等程度？”
“原来如此！”朱载堻豁然明了。
王渊又说：“朝廷若是腐败了，有贤臣变法续命，这相当于治病。若大臣的医术不好，百姓造反改朝换代，相当于下猛药，新朝廷便清明起来。而孔家这个小朝廷，是不用喝药的，一个病了千年的老人，里里外外、五脏六腑都烂透了。”
朱载堻拍手赞道：“先生论事总是这般明白透彻。孔家这个病人，该如何医治？”
王渊说道：“改曲阜知县为流官担任，收回孔家对族人和仆役的逮捕、审判之权。”
朱载堻说：“正好曲阜知县有罪，便趁机派一个流官过去。”
王渊摇头：“不着急，可继续让孔氏族人做知县。”
刚刚换了孔氏族长，现在又换曲阜知县，一切都按规矩办事，不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
甚至，新任曲阜知县，都让代理衍圣公的孔闻礼来任命！
……
曲阜，大理寺办案临时衙门。
一个孔氏子弟冲进来，举着诉状跪伏道：“在下有冤！”
金罍问道：“有何冤屈，且呈上诉状。”
那人把诉状交给大理寺官员的同时，说道：“正德七年，刘六刘七余孽席卷曲阜，乱兵过境之后，主宗趁机侵占田产。我家靠河的四十多亩上好田地，悉数被孔弘睿（新任知县）及其弟霸占。吾母前去理论，竟遭其家奴殴打羞辱，母亲回家第二日便伤重而死。”
金罍随手翻了一下诉状，问道：“二十年前的事，为何现在才来报官？”
那人说：“孔氏族人有任何案子，都是先去衍圣公府，由衍圣公派人处理。孔弘睿在族中有权有势，而我家只有孤儿寡母，家父和大哥皆被刘六刘七的乱军所杀，如何能争得过他们？”
曲阜孔氏繁衍了一大堆子孙，很多孔家子弟跟普通百姓没啥区别。
这个案子很明显，就是乱军杀了此人的父亲和大哥，家里只剩下孤儿寡母。正好那几十亩全是靠河的好田，又紧挨着孔弘睿的田产，于是孔弘睿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吞了这几十亩跟自家田地连成一片。
就如王渊所说，孔家由里到外都烂透了，很多时候衍圣公都不能做主。
清代有一个案子，衍圣公与曲阜知县杠起来，孔家人自己打孔家人。那位衍圣公竟然非常正直，成年嗣爵之后，想要惩治作恶的曲阜知县，结果斗到朝廷都无济于事，反而被族人勾结起来泼脏水。
这位年轻正直的衍圣公，三十岁不到就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在那个位子上，就算你不作恶，也不能阻止族人作恶，否则衍圣公就当不下去！
被王渊废掉的衍圣公孔闻韶，其实也没怎么作恶，他就喜欢喝酒玩女人而已。但是，他身边的族人，却一个个犹如豺狼虎豹。
金罍问道：“你状告新任曲阜知县，可有人证物证？”
“有，”那人掏出几张地契，“此为田契，在下一直藏着。家母被殴打致死，也有十多人亲眼所见。孔弘睿不仅霸占我家田产，还趁着乱兵过境，霸占了附近上千亩田产！不论是孔氏子弟，还是普通百姓的田产，只要靠着他家的地，都被他强行霸占了！”
金罍收下田契，对伍廉德说：“伍指挥，有劳了。”
伍廉德立即调遣锦衣卫，带着此人去查访案情。只几天时间，就查得明明白白，人证物证俱在，新任知县孔弘睿有口难辨。其中最严重的一个罪名，是纵奴行凶，殴杀人命六条！
这知县上任不足二十天，就被大理寺卿金罍弹劾，押送京城前往刑部复审。
知县已经换了两个，朝廷又让孔闻礼继续任命知县。
第三个知县叫孔弘祯，干了大概二十天，再次被金罍送去刑部复审。
金罍来到孔府，对孔闻礼说：“孔博士，真不凑巧，又有人状告知县，已经押送去刑部审理。请孔博士不吝辛劳，再任命一位知县吧。”
孔闻礼脸色非常难看，黑着脸说：“一时之间，也难找到合适之人，且容我再慢慢挑选。”
金罍怒道：“一县父母，怎能空缺，曲阜万民正翘首以盼呢！”
一连被罢免三个知县，全都送去刑部复审，孔闻礼的心腹们哪还敢接任？
无奈之下，孔闻礼只能随便任命一个年轻族人，是那种以前无权作恶的普通孔家子弟。
这下金罍该没办法了吧，等金罍离开之后，孔闻礼再换知县便是，反正曲阜的父母官必须掌握在孔家手中。
面对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知县，金罍让其背诵《论语》，此人竟然支支吾吾，只能背诵前面几句。
金罍立即上疏弹劾，不但请求罢免知县，还弹劾孔闻礼识人不明，竟然任命一个连《论语》都不会的人做知县。
于是，第四任知县被罢免，孔闻礼被剥夺代理衍圣公的权力，由他的一个族叔代理衍圣公。
新任代理衍圣公，第一件事，就是被金罍请去推荐曲阜知县人选。
那位老兄头疼欲裂，只能寻找没有作恶的年轻族人，让他们背诵四书五经。也不用背五经，能背诵《四书》就行，反正不能被金罍挑出漏洞。
可枝繁叶茂的曲阜孔家，一时之间，竟找不出能把四书背完的族人！
“服软吧，王二这是铁了心要治咱们孔家。”
“怎么服软？难道承认孔庙是咱们烧的？”
“金罍抓着曲阜知县不放，恐是想改曲阜知县为流官。”
“知县大权不能丢，否则孔家就完了！”
“不然咋办？”
“……”
半个月后，金罍弹劾新任代理衍圣公，说此人无才无能，连知县人选都拿不出。请求朝廷再次换人！
于是，代理衍圣公又换人了。
半年时间不到，衍圣公被夺爵，代理衍圣公换了两个，曲阜知县换了四个。
而且不是朝廷横加刁难，每次都合情合法、有理有据。满朝文武看在眼里，便是再迂腐之人，都不敢站出来帮孔家说话，因为曲阜孔氏本身就成了一个笑话。
再加上孔闻礼火烧孔庙，欺师灭祖，得罪太多读书人，曲阜孔氏已经人心尽丧。
这种玩法，比直接举族流放都恐怖。你把孔家举族流放，说不定就有无数读书人跳出来，无视其火烧孔庙的罪行，强行洗白帮着孔家说话。
现在嘛，软刀子割肉，不杀人只诛心。
那把刀子一直不斩下去，却又始终悬在半空，让曲阜孔氏感觉永无宁日。
孔闻韶、孔闻礼兄弟俩，枯坐于净室，全都精神萎靡。
一个被废的衍圣公，一个被罢免的代理衍圣公，堪称难兄难弟。
孔闻韶还是那样逼叨叨：“我就说了，不能惹王二，不能惹王二。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是皇帝生父，还没有办法治你？”
孔闻礼哭丧着脸：“我哪知道，此人竟如此阴险，做事完全不讲道理啊。再这么下去，我的五经博士都保不住了。”
孔闻韶说：“反正我不管，我已经被夺爵了，只想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让我的儿子顺利袭爵衍圣公。你该去给王二请罪，请他放俺们孔家一马，否则这样下去无休无止！”
“没法赔罪啊！”孔闻礼欲哭无泪。
孔闻韶说：“把曲阜知县还给朝廷吧。”
孔闻礼道：“不能交出去，否则今后孔家就会被知县管着！”
孔闻韶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外面的流官来曲阜做知县，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听孔家的话？”
孔闻礼默然。
数日之后，第三任代理衍圣公，上疏请求朝廷派遣流官担任曲阜知县。

第622章 致命一击
文渊阁。
汪鋐一半发自真心，一半拍马奉承道：“孔氏竟自请朝廷任命流官，王相此功莫大，利济万民也！”
如果说，整治孔家还有文官反对，但把曲阜知县变成流官，估计所有文官都会举双手赞成。
毛纪甚至想好了制度，建议道：“曲阜知县，当为正五品。一来彰显朝廷对孔圣的尊重，二来正五品知县能够更好的约束孔家。”
“此言有理。”王琼赞道。
一般而言，天下知县皆为正七品，但京郊的宛平、大兴知县却是正六品。
江西的浮梁知县更厉害，从唐代开始就是正五品，比知州的品级还高。只因此县，同时盛产茶叶和瓷器，景德镇便归浮梁县管辖。
若把曲阜知县设为正五品，也算合情合理之举，官太小根本压不住孔家。
王渊微笑道：“不急，便让孔氏族人，继续担任曲阜知县。若孔氏一上疏，朝廷就立即答应，一来显得朝廷薄情寡恩，二来也让朝廷颜面无存。”
汪鋐忍着笑意，一本正经说：“便当如此，还是王相想得周到。”
“唉！”毛纪一声叹息。
王渊这是打算继续折磨孔氏，孔家已经打出白旗，朝廷根本不接受投降。
当然，这也是遵礼的表现，重臣致仕还要三请三辞呢，孔家不想当曲阜知县，于情于理自然也得上疏三回。
王阁老不愧是本经为《礼记》的状元，果然守礼得很！
于是，孔氏请朝廷任命曲阜知县，皇帝专门派行人回去宣诏：“衍圣公知曲阜，乃孔圣遗惠，此事千年不易，怎可在国朝变更制度？殊为无礼也。不允！”
孔家接到圣旨，全都傻眼了，朝廷竟不让他们服软。
于是，孔家又上第二封奏疏，说曲阜是大明国土、孔家子是大明国民，理应由朝廷派流官担任曲阜知县。
……
曲阜。
金罍、伍廉德二人哈哈大笑，此事实在太有趣了。
正常情况下，朝廷想要收回曲阜知县的任免权，孔家和天下士子绝对会激烈反对。可被他们稀里糊涂一顿乱搞，反而成了孔家主动请求，朝廷还端着架子不答应。
“伍指挥，火烧孔庙一案，可有新的进展？”金罍低声问道。
伍廉德正色说：“又有六人供述，是孔闻礼下令火烧孔庙。”
《大明律》鼓励自首，除了罪不可赦者，自首一般都可以轻判。伍廉德和金罍根本不调查火烧孔庙案，却处理其他各类案件上百起，总有涉案者希望坦白从宽，甚至还想提供别案线索立功。
审查到现在，一共有十八人，检举或承认孔闻礼烧毁孔庙。
“还不够。”金罍说道。
伍廉德拱手说：“便由在下亲自去办。”
伍廉德亲自前去孔府，拜访孔氏新任族长孔弘仁。
孔弘仁悄悄检举了孔闻礼好几个心腹，并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到现在，孔家的三堂六厅，已经有四人听候孔弘仁调遣。
孔氏族长，才是孔家的真正掌舵者，是孔家的里子！
至于衍圣公，无非是孔家的面子而已。
三堂六厅，对应三省六部，可凭此掌控整个曲阜。
别看三堂六厅的管事只换了四人，其管辖的下属人员，却因此换了一大串。如此剧烈的人事变动，已经让曲阜孔氏彻底内讧，双方狗咬狗打得不可开交。
“伍指挥大驾光临，实令寒舍蓬荜生辉！”孔弘仁热情迎接。
伍廉德笑道：“都是自己人，孔兄何必多礼。”
按照辈分，孔弘仁乃是孔闻韶、孔闻礼的四叔，只不过此人是丫鬟生了，以前一直遭受嫡系排挤。
孔弘仁被金罍扶起来以后，在疯狂报复夺权的同时，大量提拔不受待见的庶出子。这已经不仅是孔氏权力之争，更是孔家嫡子和庶子的斗争，颇有点不死不休的意思。
孔家不是第一次干出这种事，元代为了争权夺位，互相之间往死里揭短。当时，攻击某某是庶出子已不新鲜，甚至攻击朝廷册封的衍圣公，曾经随母亲改嫁并一度改姓。还有一次直接动武，吓得另一方骑马直奔前线，找正在亲征南宋的忽必烈求救。
因为实在闹得太过分，期间有好几十年，孔家只有族长和知县，元代朝廷一直不册封新的衍圣公。
伍廉德问道：“孔兄可知，山东右布政使史道是何出身？”
孔弘仁说：“乃王相弟子也。”
伍廉德摇头：“王相弟子众多，这史道却又格外特殊。”
孔弘仁问：“如何特殊？”
伍廉德说道：“王相为官至今，只做了一次主考官，便是正德八年顺天府乡试。而史道，正是正德八年顺天府的解元，可谓王相门下诸弟子中的第一人。史道奉王相之命，敦促孔家更换先贤先儒牌位，竟遭孔闻礼带着数百人围杀。王相又如何不怒？若非史道骁勇，早被你孔家杀了！”
“原来如此。”孔弘仁瞬间豁然开朗，难怪朝廷对孔家不依不饶，竟是孔闻礼得罪了王渊最宠爱的学生。
伍廉德说道：“孔闻礼此人，必须除去，方解王相心头之恨！”
孔弘仁臭骂道：“孔闻礼那厮混账得很，非但目无朝廷，对孔氏自己人也百般苛待。竟还敢欺师灭祖、火烧孔庙，简直畜生不如！”
伍廉德说：“现在，已有十八人指证孔闻礼火烧孔庙，但还差一个有分量的检举者。”
孔弘仁沉默片刻，突然问：“王相对孔家有何安排？”
伍廉德半真半假道：“衍圣公爵位，依旧等到孔贞干成年之后承嗣。毕竟，孔贞干是西涯先生的外孙，而王相又是西涯先生的门生。”
孔弘仁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说：“确实如此，有香火情在。”
伍廉德又说：“孔家意欲殴杀朝廷命官，此事天子震怒，孔氏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这个交代，便是曲阜知县，今后曲阜知县由朝廷任命。”
孔弘仁继续点头：“当给朝廷一个交代。”
伍廉德再说：“孔兄这一支，可世代担任孔氏族长。”
孔弘仁要的就是这个，衍圣公只是孔家面子，族长才是孔家的里子，才是孔家真正的掌权者！
一般而言，孔氏族长由衍圣公推选，朝廷很少去干涉，因此两者往往一体。
但朝廷真想插手，谁都无法反对。
谁来当衍圣公，依靠血脉远近，就连朝廷都无法更改。朝廷唯一能动的，就是指定孔氏族长，开国至今，皇帝只亲自指定了一个。
若此事处理得当，朝廷额外开门，让孔弘仁一脉世代担任族长，今后曲阜孔家就全被他掌控了，就连衍圣公也只能乖乖做傀儡！
孔弘仁激动的浑身微微颤抖，义正辞严道：“吾当亲自上疏朝廷，好生严惩那欺师灭祖之辈！”
第二天，孔氏族长孔弘仁，给朝廷发去一封奏疏，检举五经博士孔闻礼：不遵朝廷法令，沿用旧朝牌位与王号，被布政使追查之后，又意图杀害朝廷命官。为了掩盖罪证，竟然下令火烧孔庙正殿！
奏疏发到京城，满朝文武顿时哗然。
山东布政使告状是一回事儿，孔氏族长亲自告状又是一回事儿，等于彻底坐实孔家火烧祖宗庙殿的罪行！
这跟挖自家祖坟有何区别？
不孝乃大罪。

第623章 我要打十个
“陛下，请诛孔闻礼！”
奉天殿内，之前力保孔家的梁材，此时此刻吼得最大声。
罗钦顺也气得不轻，他对火烧孔庙案将信将疑，认为孔家人应该没那么大胆子。可现在孔弘仁的奏疏，再加上大理寺搜集的供词，却已经坐实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罗钦顺手持笏板出列，端正跪下说：“孔闻礼的罪行，件件不可饶恕。莫说什么圣裔，他已经不配为孔圣子孙。无须再等到秋后，可斩立决！”
太仆寺寺丞夏言说：“处斩之前，当罢其五经博士官职，夺其代天子祭祀子思书院之权！”
这些人说得义愤填膺，但都是把矛头对准孔闻礼。
右都御史聂贤突然来一句：“围杀山东右布政使，孔闻礼一人围得过来吗？火烧孔庙正殿，是孔闻礼一个人放火吗？孔氏族人就都不知情吗？为何山东右布政使弹劾数月，孔氏族人一直隐瞒不报？串联犯罪者有几人？知情不报者又有几人？请陛下着令彻查！”
百官皆惊，这事儿哪能彻查？得帮着孔家遮掩才行啊。
刚做工部尚书的张璁，也出列说：“陛下，兹事体大，遮是遮不住的，否则朝廷威严尽失，必须着令大理卿一查到底。”
礼部右侍郎许瓒说道：“陛下，或许孔氏族人，迫于孔闻礼权势，皆敢怒不敢言，并非有意帮其隐瞒。查案可以，切不能兴大狱，否则必然伤及无辜。”
左副都御史毛伯温反驳道：“许侍郎此言差矣，便是在曲阜兴大狱，恐怕也不会抓到无辜之人。大理寺这几个月，审出孔家无数罪案，孔门上下早已沆瀣一气。我知汝等欲维护孔圣门面，可便是孔圣复生，他真会庇护那些不肖子孙吗？孔圣怕是要亲自提剑诛灭此辈忤逆之徒！”
梁材说道：“不论如何，曲阜孔氏已经闹出太多恶闻，不能再这样查下去了。非维护孔家颜面，而是维护儒家的颜面。”
张璁冷笑：“文过饰非，此真儒乎？”
梁材辩道：“孔子乃至圣先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等儒士维护孔门，犹如维护兄弟手足，亲亲相隐是为直也。”
张璁讥讽：“梁侍郎大可窃负而逃！”
“我……”梁材瞬间无语。
两人这段辩论，属于儒家的经典悖论。
孔子认为，亲亲相隐是“直”的表现。但这种“直”，又往往是违法的，于是孟子说，舜的父亲犯罪，舜不能徇私枉法，但又不能把父亲交出去违背孝道。舜最好能够舍弃天下，背着父亲悄悄逃跑做普通人。
梁材认为孔门是儒士的家人，帮着孔家亲亲相隐是遵从孔子训导。
张璁说没人拦着你亲亲相隐，但你必须像孟子说的那样“窃负而逃”。即，你去维护孔家吧，但应该先辞官再说，否则你就是遵守孝义，却违背了道义。
张璁这帽子扣得好凶，只搬出“窃负而逃”四个字，就堵住了所有想帮孔家人的嘴。
帮孔家说话可以，但请你先辞官再说，不辞官就是不遵道义的伪孝！
满朝文武全都看向张璁，觉得这人太可怕了，今后绝对不能跟他吵架，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还让人根本无法反驳。
窃负而逃，一锤定音，瞬间结束这场争论，皇帝下令彻查孔庙纵火案。
不然还怎么办？为了帮孔家而辞官？
怕是你刚开口辞官，皇帝立即就答应了，直接把你请出奉天殿，到时候你又拿什么来帮忙？
左右两难，完全无解，张璁的战斗力已然拉满。
王二做礼部尚书可以砍人，我张璁做工部尚书也可以喷人！
……
之前金罍在曲阜查案，一直保持着足够克制，现在的性质则完全变了。
伍廉德直接征用曲阜县衙大牢，两百锦衣卫全员出动，又临时征召一些外姓人做辅警。一天到晚，只见锦衣卫四处抓人，抓回大牢就严刑拷打，保证打得你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旧事都能供出来。
审案效率成倍提升，还顺便扯出无数陈年积案，一桩桩摆出来简直触目惊心。
孔氏主宗，竟找不出几个干净的。就算自己不做恶，家仆也肯定作恶，因为生杀予夺、无人监管。
当金罍把调查结果送回京城，文武百官尽皆无语。
人们关注的焦点，已经不是孔庙纵火案，而是孔家主宗那密密麻麻的犯罪内容。
这天朝会，礼部尚书罗钦顺说道：“具浙江巡按御史禀奏，五经博士孔承美乐善好施，救济贫寒士子无数。浙西大山流民众多，衢州孔氏捐出六成田产，帮助衢州知府招募流民，大大缓解浙西匪患。请陛下嘉奖孔博士。”
朱载堻叹息说：“都是孔圣子孙，衢州孔造福一方，曲阜孔却为祸一方。何异甚也？”
王渊说道：“臣闻，南孔方为圣裔正宗，随宋室南渡而居衢州。北孔一支，降金而绝嗣。如今这支北孔，却是金国未灭，孔元用、孔之全父子便降蒙古。蒙古当时为异族，这孔家不管是食宋禄，还是食金禄，都不该国主未灭便投外敌。此贰臣也，不当为衍圣公，否则岂不是让天下读书人都学着当贰臣？”
（注：前面有个章节，把投降蒙古的孔元用，写成了依附金国的孔元措，已更正。）
汪鋐立即配合：“臣议，迎回南孔正宗，罢免投敌北宗！”
“这……这如何使得？”毛纪被吓了一跳，此事王渊没在内阁讨论。
梁材说道：“陛下，此事有违祖制。”
张璁笑道：“太祖可没定过如此祖制，对于孔子圣裔，太祖只有一句评价。太祖说孔子是‘好人’，希望孔家多出几个‘好人’。如今，北孔已然污秽不堪，好人难寻矣。南孔造福一方，显然是有好人的。弃北孔而迎南孔，正是遵从太祖之言，让孔家多出几个好人！”
这并非胡说八道，朱元璋对孔子的评价，真的只有“好人”二字，并希望孔家多出好人教化百姓。
敢拿祖制说话，那就追到朱元璋时期，迎回孔家好人便是祖制！
王渊根本不用再亲自辩论，张璁手执笏板出列，站在那里要一个打十个。
还想帮北孔说话的文官，看到张璁那矮瘦的身形，竟一个个把话吞回肚子里，生怕被张璁怼得颜面扫地。
皇帝再次颁布圣旨，封衢州孔承美为衍圣公，勒令取消衢州孔子家庙，南孔主宗立即前往曲阜。同时，再度收回部分曲阜孔氏祭田，只给孔家留10万亩祭田过日子。
换宗了，族长当然也要换。
一直偷着乐的孔弘仁，这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跑去伍廉德那里嚎啕大哭。
伍廉德叹息道：“唉，你们北孔犯事太多，皇帝震怒怎能避免？这样吧，我帮你讨个官职，定不会让你白干。”
孔弘仁心里一万匹草泥马飞奔，脸上还得挤出讨好的笑容，又哭又笑道：“如此便有劳伍指挥了，在下定有重谢。”
北宗孔弘仁这一支，被封为世袭五经博士，世代负责祭祀洙泗书院，至少过河拆桥还给他留了块舢板，也给南孔留了一根钉子在那儿。
孔闻韶的儿子孔贞干，好歹是李东阳的外孙，也被封为世袭五经博士，世代负责祭祀尼山书院，再次给南孔打下一颗钉子。
两颗北孔钉子敲下，做了衍圣公的孔承美如鲠在喉，连忙上疏请求朝廷任免曲阜知县。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南孔之人做族长和衍圣公，只负责孔子大祭，以及祭祀子思书院。洙泗书院和尼山书院的祭祀权，则分别留给北孔的两支。一旦南孔乱来，那就换成北孔坐庄，上头再安一个正五品曲阜知县监管。
被论罪抄家的北孔主宗私田，全部分给南北孔的贫寒之家，底层孔氏子孙瞬间支持朝廷决策。
至于孔闻礼，枭首，抄家，家人流放海外。
弹劾孔闻礼有功的史道，取消三个月的罚俸，赏银五两，加俸十石，升文勋和散阶各一级。

第624章 实干才是硬道理
文渊阁。
上一届殿试的状元、榜眼、探花，全都被王渊叫来。
王渊问道：“你们最近都在做什么？”
王阳明亲传弟子、状元罗洪先回答：“随温侍郎编撰《武皇帝实录》，闲暇之余自编《广舆图》。”
《武皇帝实录》就是《正德实录》，勋贵郭勋担任监修，王渊、毛纪、罗钦顺担任总裁，温仁和、贾咏、董玘担任副总裁。
其中，副总裁温仁和，是王渊的会试房师，实际由他主编朱厚照的实录，王渊等三位总裁负责审稿确认。
这个时空的《明睿宗武皇帝实录》，比历史上的《明武宗毅皇帝实录》，恐怕对朱厚照的评价好上百倍。但黑材料也不会刻意掩饰，毕竟朱厚照干过太多荒唐事，王渊定下的编撰基调是客观公正、偏于肯定。
王渊好奇问道：“《广舆图》是何物？”
罗洪先说道：“在下自幼喜欢骑马射箭、考图观史、天文地理，如今大明所用舆图，沿自前朝的《舆地图》，疏漏错误之处颇多。于是，在下想编撰一套本朝的地图，内容为：一副总图、两直隶及两京十三省地图，再绘边镇、漕河、四极等地图。以上舆图，皆用计里画法编撰。”
“这个想法很好，”王渊赞道，“保留你《武皇帝实录》纂修之职，但以后不用再参与编撰工作。你且去铁道司观政三月，学习他们的地图画法，今后编撰《广舆图》，分别用平面图和地形图两种。等观政结束，我给你在翰林院单开一房，专门绘制《大明天下广舆图》。到时候，再给你配一个副手，二十个杂官佐吏，三十个专职差役。”
罗洪先说：“用不得这么多人。”
“用得着，”王渊说道，“我要你走遍大明千山万水，实地考量把地图画好！可敢接下这个差事？”
让一个状元实地绘图，等于常年远离朝廷中枢，这个任命非常影响罗洪先的政治前途。
罗洪先抱拳说道：“吾必竭力而为！”
王渊还是安慰道：“你等丈量全国，必然十分辛苦。包括你手下的官吏差役，在绘图时全部临时加俸三级，可调动各地官府和卫所帮忙，每年可回京休息三月。你每两年自动升官一级，一直升到正三品为准。你的下属们，升官视其自身状况而定，反正不会委屈任何一人。”
罗洪先顿时感受到王渊对此事的重视，激动道：“誓死完成此任！”
罗洪先此人，同样经史子集、阴阳术数、天文地理、诗词歌赋、兵法骑射、农学水利……样样皆通，跟学霸唐顺之是一对好基友。
可惜在嘉靖手底下当官，因为皇长子年龄太大，请正式立太子而遭到罢官。他跟唐顺之一起遭到罢免，各自回乡苦修学问，过了十多年苦修士一般的生活。
唐顺之的老家在沿海，还能被聘为军事顾问，亲率战船去打倭寇。罗洪先的老家在江西，罢官之后根本无人过问，一身本事全无用武之地。
“舜敷呢？”王渊又问。
王阳明亲传弟子、榜眼程文德说：“在下随董侍郎编撰《武皇帝实录》。”
王渊问道：“可愿去曲阜做知县？”
程文德问：“如何做知县？”
王渊说道：“曲阜乃儒学发端之地，而今却乌烟瘴气。你去之后，当好生约束孔家，大兴文章教化，让曲阜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程文德抱拳道：“义不容辞！”
历史上，程文德也是得罪嘉靖，被权臣汪鋐一击致命，罢官下狱差点被活活打死。后来两度起复，官至吏部左侍郎，又因劝谏嘉靖而被罢官。因为做官太过清廉，在程文德死后，妻儿靠变卖家产才能给他下葬。
王渊再问自己的关门弟子：“你呢？”
唐顺之回答：“随贾侍郎编撰《武皇帝实录》，闲暇之余在钻研数学。”
王渊问道：“可愿去绍兴做府同知，专理清田之事？”
唐顺之虽然有些诧异，但没有询问原因，直接回答：“愿去地方清田！”
王渊给三人解释：“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做首辅，跟别人不一样，喜欢地方实干官员。但凡我在朝一日，今后的一榜进士和庶吉士，愿意外放地方的都会快速提拔。其实在我设想当中，内阁辅臣和六部尚书人选，最好能让当过两省布政使、总督或巡抚的官员升任。”
罗洪先、程文德、唐顺之三人恍然大悟。
王渊又说：“达夫的《大明天下广舆图》，若能编好三分之一，我便让你做左侍郎，剩下的另择人选接着干。”
罗洪先道：“王相不必如此，一事不烦二主，做事自当有始有终。”
王渊赞许道：“志气可嘉。但就这么说定了，你总得留机会给别人，事情不能让你一个人做完了。”
罗洪先笑着没再说话。
王渊又对唐顺之说：“去了绍兴，先替我看望阳明先生。”
这属于私事，唐顺之连忙说：“弟子谨记。”
数日之后，三道任命颁布。
设立翰林院舆图测绘房，应届状元罗洪先担任掌房，负责前往各地测绘大明江山（顺便监察天下不法事）。
外放应届榜眼程文德，担任正五品曲阜知县。
外放应届探花唐顺之，担任从五品绍兴府同知。
这些调令一经公布，文武百官为之哗然。若非唐顺之是王渊的亲传弟子，罗洪先、程文德是王阳明的亲传弟子，百官肯定觉得王渊在刻意打压后进！
当初，杨廷和与王渊闹得最僵的时候，也只敢外放王党的庶吉士，不敢轻言外放王党的一榜进士。
再联系铁道司出身的一堆王党嫡系，文武百官已然彻底明白，当朝首辅喜欢重用实干派！
受此激励，应届二榜进士第一杨名、第二陈束、第三任瀚，全都以庶吉士出身而自请外放地方。王渊欣然同意，让他们去做知州，敦促他们好生造福地方。
毛纪得知消息，久久不语。
被杨廷和扔去地方为官的几个王党庶吉士，如今已升到按察副使、参政级别，山东山西又冒出一堆清田实干派。若王渊刻意提拔，恐怕十年之后，六部衙门都会被实干派把持。
到时候，就算王渊突然病死，继任首辅想要破坏变法，都得跟六部好生斗上一番。
更深远的影响是，这会慢慢形成潜规则，即一榜进士和庶吉士，不留在京中做清贵之官。而是带着储相光环，下放地方历练政绩，快速升迁之后又杀回朝堂。
甚至王渊不做首辅了，这种潜规则都会继续延续下去。因为六部皆由地方实干派升任，他们提拔官员自有其偏好：老子都是从地方往上爬，凭啥要选你们这些京中清贵之官？
六月。
程文德前往曲阜，唐顺之前往绍兴，两人一同出京南下。
程文德的担子并不重，唐顺之却压力甚大，因为当朝有好几个大员的老家都在绍兴府治下。
江西已经被陈雍清理过一番，山东和山西也在清田当中。
陕西目前还算好的，暂时没有那狗屁瑞王。历史上，瑞王一到陕西就封，万历便赐了200万亩地，最后被李自成撵去四川，又在四川被张献忠抓住砍了。
如今，土地兼并最严重的是南直隶，其次便是浙江。
浙江的杭州府，桂萼、常伦、留志淑等人已经完成清田，但其他州府却依旧一塌糊涂，其中尤以唐顺之要去的绍兴府为最。

第625章 退休的王阳明和沈复璁
“南关新跨马，春色正朦胧。琼霭分天末，岩花落镜中。披云怜谢客，载酒忆山公。试就温泉浴，仙源咫尺通。”
乍看这首诗，很难相信是个流放塞外之人所写。
这个时空，顾存仁估计没机会作此诗了。
历史上，他初授余姚知县，因政绩而选为礼科给事中，然后上疏触怒嘉靖而遭流放。刚到塞外，冰天雪地，他吃了廷杖的腰背还露着白骨。然后学着自己生火煮饭，学会牧马和耕田，流放三十年终于熬死嘉靖。复官回朝后累升太仆寺卿，上疏请求改革马政，奏疏条条切中时弊，可惜当时被束之高阁，直至张居正改革才被翻出来。
张居正的改革内容，很多都是嘉靖、隆庆两朝就已提出，但因为政局动荡很难真正施行。
如今的顾存仁，应该不会被流放，但他在余姚也颇为烦恼。
“父亲，王相欲革弊政，孩儿既为余姚令，当在余姚清田改革。”顾存仁对父亲顾启明说。
顾启明训诫道：“在余姚清田，确实困难重重。但不管有多难，亦当倾力为之，不负王相之恩也！”
很有意思，顾存仁在余姚当知县，而他父亲偏偏是余姚最大的海商。
这并不违反异地为官原则，因为顾氏的户籍在南直隶。他爹从小就在海上漂泊，说白了以前是海盗兼海商，赚下巨额身家在余姚归隐田园。
明代有位名臣叫归有光，写过一篇文章叫《顾隐君传》，顾隐君便是顾存仁父亲的别号。
当时嘉靖禁海，顾启明金盆洗手，隐居余姚自号“隐君”。他从不主动跟官府来往，修桥铺路赈济乡里，平时闭门读书不问世事，官府却经常悄悄向他打听倭寇消息。
而这一个时空，顾启明早就转为正规海商，也用不着什么归隐了，只在余姚遥控指挥船队。
别看顾存仁只是个小小知县，但他爹在南洋直接占了一岛，过继给四叔的亲兄弟已在南洋当岛主。
顾存仁问道：“余姚多望族，难以下手啊。孩儿欲从王家开始清田，可乎？”
“应当先拜见阳明公。”顾启明提醒道。
“自该如此。”顾存仁点头。
顾启明很有意思，幼时家贫，却读过几年村塾。十多岁冒险出海，在海盗船上当水手，靠着聪明有义气迅速得到重用，十年时间就挣下两条海船的家业，选择以余姚作为走私基地。
这货先是做海盗，接着做正规海商，竟没把四书五经忘掉，反而通过刻苦自学，能跟余姚的大儒们谈笑风生。
当下，顾启明派家仆送拜帖，以私人身份带儿子去见王阳明。
约定日期，几天之后，父子俩出城前往绍兴府城。
王阳明的宅子不在余姚，而在绍兴府城之内，属于山阴县管辖。他降生并长大的余姚旧居，即几百年后的王阳明故居，其实是父亲王华分家时租来的。
王华考上状元之后数年，便把王阳明接去北京，那宅子便转租给钱家。于是在这个宅子里，又诞生了王阳明的弟子、《王阳明年谱》的主编、心学大儒钱德洪。
此时此刻，王阳明正在跟沈复璁喝茶。
两人都已经致仕退休了，王阳明以东阁大学士（荣誉职务）的身份退休，因此府邸门楣写着“大学士第”。
沈复璁官至夔州知府，沾了学生王渊的光，退休时特进湖广左参政，让他有了梦寐以求的从三品官身。
王阳明的身体不是很好，大部分时间在家休养，偶尔去学生办的书院授课讲学。
沈复璁则潇洒得很，喝酒听曲，文会宴饮，老年生活清闲惬意。
“听说，渊哥儿把衍圣公给换了，他可真是大手笔！”沈复璁的语气颇为自豪。
遥想当年，他四十岁了还是杂官，更被流放那云南偏僻之地。谁知时来运转，在半路被一个贵州娃娃劫走，这娃娃竟高中状元，现在甚至做首辅把衍圣公换掉。
一切都似在做梦。
或者说，沈复璁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够当上知府，还能以参政的职位退休，他的梦想只是知县、知州而已。
沈复璁喝酒，王阳明喝茶。
端起茶茗，王阳明笑道：“若虚自小便有主见，清田只是第一步，恐怕很快就要力行改革了。”
沈复璁问：“王家要不要清田？”
王阳明说：“恐怕清田之人，今年之内便会过来。此子向来无君无父，我这个老师该当给他祭旗。整个浙江，先清理王家田亩，才好对其他大族下手。”
王家可不只有王阳明，仅是王阳明的族叔便有数十个，王阳明的亲族兄弟多达数百人！
姚江秘图山王氏，传到王阳明这里，已经是第七十三代。
被夺爵的孔闻韶，才只孔子第六十一世孙呢。
作为地方大族，作为王渊之师，清田时必须拿王阳明家族开刀，如此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沈复璁笑道：“哈哈，我就没那么麻烦，就那几百亩地而已，还是渊哥儿托人给银子买来的。”
王渊知道沈复璁是什么货色，害怕自己的老师贪污受贿，因此早早写信说明情况，而且每年都送银子过去，只求沈复璁别贪污得太过分。
沈复璁流放之后，妾室跑得一个不剩，还顺便卷走家产，只留正妻辛苦抚养子女。
现在，沈复璁有一妻一妾、四子六女，孙子孙女共计九人。
可惜四个儿子全是秀才，连举人都考不上，只怪绍兴府科举竞争太激烈，他都想移籍到贵州让子孙应考。
孙辈还行，长孙沈毅求学于王阳明，十四岁就在余姚考取秀才功名。
“老爷，顾氏父子来了。”
负责通传之人，是王祥的儿子。
王阳明当年带了三个家仆去贵州，王祥年幼多病，被王渊等师兄弟们特别照顾。那个曾被呼为“祥儿”的少年，如今已是王阳明的管家，连长子都已经十多岁了。
顾启明带着儿子进来，见沈复璁也在，连忙抱拳见礼：“拜见阳明先生，拜见长龙先生。”
沈复璁担任夔州知府时，曾患病在长龙山休养，给自己取了个别号叫“长龙居士”。
互相见礼之后，王阳明说：“隐君先生请坐。”
顾启明连忙说：“阳明先生当面，在下不敢称先生。”
余姚知县顾存仁正襟危坐，眼前两人都是王渊的老师，还有一个是自己的父亲，此时此地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一番闲聊，谈及清田，王阳明主动把话说开：“顾先生携子来访，吾已猜到来意。顾知县且勿着急，朝廷估计就快派人来了，到时候王家自会倾力配合。若有人不配合，也别顾及我的面子，一切依照《大明律》处置。”

第626章 立威
唐顺之坐海船来到杭州，还未驶入杭州湾，就远远望见巨大的灯塔。
古代中国，一般不专建灯塔，而是以佛塔形式存在。
比如上海的泖塔，始建于唐代，塔高二十九米，周围还有院落、凉亭、水井，以供来往船员喝茶休息。浙江温州的江心岛，有两座佛塔并立，同样具备灯塔的功能。
明代福建惠安，有座专业灯塔，并非佛塔兼用，建在卫所的东南角，塔高三十三米。
王渊开海之后，中国沿海港口，陆陆续续修建灯塔，多为陆商与海商集资修建。
杭州这座灯塔建在赭山之上，几百年后，这里属于萧山南阳街附近小山，但此时却归海宁县管辖。明代中期，观潮最佳地点为杭州，整个海宁只有赭山可以观潮。
至于后世的萧山机场，在明代还是杭州湾的海面。
高度六十多米的灯塔，已经成为地标建筑，名叫“海宁塔”，又称“赭山塔”！
赭山与龛山（后世航坞山），分别位于钱塘江南北岸边，两山竦峙如门，在明代被称作“海门”。
随着杭州港的吞吐量不断增大，如今港口泊位已经延伸到海门，就位于赭山灯塔的下方。仅以行政区划而论，已经不能叫杭州港，应该叫海宁港更为贴切。
唐顺之在港口登岸，一起下船的还有金罍。
金罍已经升为刑部右侍郎，这次带着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官员，还带了十多个锦衣卫一起来杭州。
一行人风风火火杀入杭州城，唐顺之继续南下前往绍兴。
而金罍则稍作休息，第二天来到浙江按察司府邸，把浙江按察使强行扣押，接着又抓捕浙江都司官员。
浙江右布政使丁聪大惊，跑去找左布政使蒋瑶：“粹卿兄，三法司与锦衣卫齐至，抓走按察司、都指挥司同僚十余人。你怎还坐得住？”
蒋瑶来一句：“是我上疏弹劾的。”
“你弹劾的？”丁聪震惊莫名。
蒋瑶说道：“去年钱塘水患，我便已经提醒过，他们依旧我行我素。如今招来朝廷三法司，也怨不得谁了。”
丁聪问道：“越塘造田之事？”
蒋瑶点头，不再多言。
在钱塘江入海口，两岸都修筑有堤坝，谓之“海塘”。一来防止江水泛滥，二来防止钱塘潮倒灌。
自从王渊在杭州开海，便下令不得围江造田，并让布政司每年清理江中泥沙，以此来保证入海口和杭州湾的水深。
但是，浙江三司官员，竟勾结地方士绅，打着利国利民的旗号，不断进行越塘造田活动。
王渊得知消息之后，不但命令清除这些圩田，还要把西湖、湘湖周边的新圩之田一起清理。
正是不断的围湖造田、围江造田，导致钱塘江下游河道变窄、河沙淤积愈多。每天早晚的潮汐，每年的钱塘潮，又会带来大量海沙，如果钱塘江变窄变浅，杭州湾淤塞的速度将大大加快！
历史上，正是持续不断的造田活动，配合潮汐带回的海沙，导致钱塘江在明末清初改道。
清代继续造田不止，导致钱塘江继续北移，明中期的入海口变成陆地。
新中国成立之后，更是变本加厉疯狂造田，所造之田比明清两代加起来还多，钱塘江下游从直筒喇叭状，迅速弯成了“S”形状。
而杭州，也从一个海边城市，缩回去变成内陆城市。
浙江左布政使蒋瑶，是靠整治河道、修建堤坝起家的，刚到杭州赴任就已经发现问题。他据理力争两年，实在无法说服同僚和士绅，只能给王渊打小报告，请求中央处理这种危险行为。
每年持续造田，不仅仅威胁港口，还危害沿岸百姓的生命财产，明清两次改道淹死了数十万人。海宁古县城，直接被淹没了，再次改道之后变成一个小镇。
金罍以刑部右侍郎兼浙江巡抚的身份，联合三法司和锦衣卫，抓走一大堆官员。还逼着参与圩田的士绅豪族，掏银子交给浙江布政司，由左布政使蒋瑶安排河道整治工作。
蒋瑶又召集商贾开会，跟他们说明利害。
这些商贾都靠做出口贸易发财，一听圩田侵害港口，而且有王渊支持，纷纷掏银子帮着官府治理河道。同时，也团结起来，利用自身影响力，去压制那帮不断圩田的传统士绅。
如此一来，就变成资本家与地主的利益之争。
左布政使蒋瑶，招募役工二十万，如火如荼的开展钱塘江治理工程。
……
绍兴府。
“徒孙顺之，拜见阳明先生！”唐顺之一揖到底。
王阳明颔首微笑道：“你的老师，在信中对你夸赞有加，说你今后必定入阁拜相。”
唐顺之连忙说：“是老师过誉了。”
王阳明开门见山道：“你的来意，我已知晓，依法去办便是。”
“多谢阳明公！”唐顺之颇为欣喜。
王阳明也不愿耽误唐顺之的时间，没有亲自考教学问，只挥手说：“去吧。”
唐顺之说道：“阳明公，老师有言，瓜子上火，不可多吃。”
“哈哈。”王阳明开心一笑。
这趟唐顺之南下，王渊托他带来的礼物，有炒瓜子八十斤，平分给王阳明和沈复璁。另有向日葵种子数斤，附有种植之法，也送给两位老师。
等唐顺之拜别离开，王阳明立即招来王祥，令其把瓜子拿出来品尝。
剥开一粒，王阳明咀嚼道：“果然好味，比松子更妙，阿祥你也吃。”
王祥竟无师自通，用牙齿把瓜子嗑开，边吃边说：“渊哥儿孝顺，有新鲜物事都想着老爷。”
王阳明微笑道：“拿些瓜子给夫人。”
王阳明第一任妻子，是其表妹诸夫人。为了求子嗣，晚年纳一房小妾张氏。诸夫人去世，王阳明守丧一年，便把小妾抬为续弦夫人。
张氏得到瓜子，自己吃了几颗，便留下给儿女备着。
王阳明已经病得不轻，好在比朱厚照更懂养生，估计还能再活几年。他看了王渊送来的向日葵种植之法，发现夏天也可以种，便让家仆在院子里翻土播种，亲自提壶去浇水施肥。
而唐顺之从王宅拜别之后，便往绍兴府衙而去，突有一骑闹市奔驰。
唐顺之问路人：“此人鲜衣怒马，是何来头？”
路人回答：“沈家三公子。”
“哪个沈家？”唐顺之问。
路人说道：“还能有哪个沈家？当朝首辅的老师家！”
唐顺之问：“为害一方吗？”
路人说道：“经常仗势欺人，留恋花街柳巷，为害一方倒还算不上。”
翌日。
唐顺之跑去见沈复璁：“长龙先生，在下欲立威绍兴，可借三公子之身乎？”
沈复璁愣了愣，没好气说：“别打死了。”
唐顺之作揖道：“先生宽宏，今后必有报答。”
又过数日，听闻沈家三公子在赌场，唐顺之立即带着差役去抓赌。
事先也不说明情况，那些差役稀里糊涂跟着出门。直至来到赌场外，唐顺之大呼：“聚众赌博，给我查封此地！”
差役们愣了愣，居然不听号令，无人愿意动手。
“锵！”
唐顺之拔剑出鞘，抵着差役头子的脖颈：“吾剑不利乎？”
差役头子被吓得一头冷汗，连忙招呼：“快快动手，查抄了这家赌场！”
一群差役冲进赌场，把里面搞得鸡飞狗跳。
一个壮汉带着帮闲过来，呵斥道：“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里打秋风，快快给我滚出去！”
差役们又不敢动了，下意识望向唐顺之。
唐顺之持剑上前：“绍兴府同知在此，尔等还敢抗法？”
那壮汉冷笑：“一个同知算什么，回去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场子。”
唐顺之突然说：“可敢把手伸出来？”
那壮汉伸出右手道：“伸出来又如何？”
刷！
唐顺之一剑斩下，又快又准，壮汉的右手竟齐腕而断，手掌飞到赌客之中造成一阵惊叫。
那壮汉都没立即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抱着断腕痛呼。
唐顺之朗声高呼：“太祖旧制，赌徒可解腕！”
解腕就是砍手，朱元璋喜欢砍掉赌徒双手。
不仅如此，朱元璋还建了一座逍遥楼，将抓获的赌徒关在楼中，“使之逍遥，皆尽饿死”。
沈复璁的三儿子站出来，藏着双手，色厉内荏道：“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唐顺之冷笑：“依《大明律》，凡赌博财物者，杖八十，摊场钱物入官。来人，把他给我抓了，先打八十大板！”
差役慑其威势，只能抓住沈三公子，当场就要脱裤子杖罚。
沈三公子大呼：“当朝首辅，是我父亲的学生！”
唐顺之呵道：“当朝首辅，正是我的老师，今日便代师公惩戒不孝之子。给我打！”
众人一听，尽皆色变。
差役们哪还敢抗命，把沈三公子按下去，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打。当然，手上都留着劲儿呢，不敢真的用力，否则别说八十杖，八杖下去不死也残。
唐顺之又喝令其他赌徒：“还愣着作甚？老实趴伏于地，等着官府处置吧！”
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走来，讨好道：“这位老爷……”
“别给我套近乎，”唐顺之直接打断，“依《大明律》，开张赌坊之人，同样杖八十，赌坊屋产抄没充公！”
唐顺之来到绍兴，没有立即清田，而是查抄赌场立威，先把一帮差役镇住再说，顺便给绍兴大户们释放信号。

第627章 一条鞭法的问题
由于王阳明的暗中帮助，有余姚知县顾存仁冲锋陷阵，唐顺之的绍兴府清田行动，首先在余姚打开局面。
清田，是赋役改革的基础，田册都没搞清楚，还怎么改革田赋？
清田是为扩大田税的征收面，并非为了抑制土地兼并。为实现快速清田，减小清田阻碍，王渊甚至通令全国，只要能拿出合法田契，老老实实清田入册，正德年间所欠田赋一笔勾销，以前偷逃的税款都不予以追究。
江南地区，比较头疼的是官田，这玩意儿名义上属于国家，地主根本拿不出合法田契。
陈雍当时在江西清田，最大的阻碍就是官田，干脆非常暴力的全部充公。事实证明，这种做法低效且无用，只几年时间而已，江西官田再次被富户侵占。
经过内阁、六部与都察院的长期反复讨论，绍丰二年夏天，内阁再次颁发清田指示。
拥有官田的田皮十年以上者，只需缴纳少量购地款，即可合法拥有官田的田契（田骨），这相当于对地方士绅大族的妥协，也是在处理朱元璋搞出的历史遗留问题。
田皮田骨，就是明代中期搞出的玩意儿，并在清朝中期迅速流行蔓延。
田骨，即土地所有权。
田皮，即土地佃租权。
据史料记载，张居正清田的时候，地方士绅所占土地，最多一家就有700多万亩。而到了明末，江南有田者仅剩一成，无田百姓多达九成。
土地大量集中，人口大量繁衍，导致你想做佃户都没门儿。
于是，田皮就开始变得普遍。即你想当佃户，先出钱买田皮，获得某块土地多少年的佃耕权力。一般而言，田皮属于永久性质，但也有五年、十年、二十年等短期合约。
田皮还能转卖，假如我是佃户，手里有一张田皮，但我缺钱想卖掉。可以请来公证人立约，将这块土地的佃租权转让，土地真正的主人（田骨拥有者）不得干预交易。
也即是说，如果一块土地，田骨与田皮分开，地主无法选择自己的佃户，且无法随意更改田租（交多少租子都写进了田皮合约之中）。
很有可能，田皮的出现就是因为官田。
江南有大量官田存在，无法获得合法田契，但又确实在市面流通交易。那么就只能订立私约，出售官田的耕种权，这种交易形式被私田采用，渐渐演化出田骨与田皮之分。
最新法令一出，江南清田速度快速提升，大量地主拿出少许购地款，购买本就属于自己的官田，把以前的灰色田产转为合法田产。
也有少数地主，连一点点购地款都舍不得，还想继续非法持有官田，隐瞒田亩并阻挠官府清田。对于这种人，王渊指示地方官不要留情，查出多少非法田亩，不但全部没收充公，还要罚没两倍规模的合法田产，拒不执行者举族流放！
余姚谢家，就差点被唐顺之举族流放！
谢迁是弘治朝内阁三重臣之一，一直活到朱载堻登基才去世。他的兄弟和儿子们，大部分是知府以上级别的官员，有两个甚至为当朝正三品大员。
唐顺之在余姚清理王氏田产之后，立即着手清理谢氏田产。
谢迁的儿子谢正，仗着朝中有人做官，仗着自身在余姚的影响力，三番五次阻挠唐顺之的清丈工作。虽然没有暴力抗法，却勾结贿赂差役，一边隐瞒自身田亩，一边趁机侵占百姓土地。
唐顺之查明情况之后，将违法差役全部送进大牢，又亲自带人抓捕谢正，同时上疏弹劾谢氏官员。
最终处理结果：余姚谢氏出身的官员，全部贬官三级，族长谢正流放殷州！谢氏所隐瞒的田亩，全部予以充公，并没收双倍数额的合法田产。若再不配合，谢氏官员集体罢官，谢氏主宗集体流放。
朝廷对余姚谢氏的处罚，让整个浙江都风声鹤唳。家里有人在做官的，甚至主动写信回来，劝诫族人一定要好生配合。
王渊已经很宽容了，不再胡乱罚没土地，甚至配合地主侵吞官田，只希望他们今后老老实实交税。如果这都还不满足，那纯属贪得无厌，即便被举族流放，也不能怪王渊为政暴虐。
你看余姚王氏，在王阳明的劝导之下，就主动完成清丈工作。不但把非法官田变为合法私田，还免除了正德年间所欠的田赋，而且获得朝廷和百姓赞誉，简直算得上名利双收啊。
……
京城。
文渊阁。
常伦回京述职，并献上“一条鞭法”，内阁正在讨论修改，商量着是否推行全国。
一条鞭法，是桂萼总结发明的，常伦也有参与制定。
“此法甚好，可解小民之苦。”王琼对此非常赞赏。
毛纪却说：“可利一时，为害深远。可利一地，为祸天下！”
王渊只听说过一条鞭法，但不知道具体内容，更不知道这玩意儿出于桂萼。
此时详细思考，不得不承认，毛纪虽有私心，却一语中的也。
中国历代实行“两税法”，分别以田亩和人口进行征收，包括田赋、丁役、杂税等等。一条鞭法，将工商税以外的税种，全部合而为一，无疑是中国税制的巨大进步。
但是，一条鞭法的具体施行，太依靠中央管束了，换个皇帝或者首辅，很可能变成残民政策。
历史上的一条鞭法，主要弊端有两个，一个是催生出火耗，另一个是被官员破坏。
张居正死后，一条鞭法虽然还在实行，但地方官员又开始加派杂税。啥意思？本来苛捐杂税，就已经摊在一条鞭中，地方继续加派的话，等于杂税被重复收了两次，老百姓的日子变得更加困难。
毛纪说“可利一时，为害深远”，便是猜到今后可能出现的状况。一旦朝廷监督不力，地方官员肯定加派杂税，到时候反而害了天下百姓。
而“可利一地，为祸天下”，却是在说地方差异。
一条鞭法，适合在江南、湖广、四川等地推行，却不适合山东这样广种经济作物（棉花）的省份。
绍丰二年秋，山东清田已经完成得差不多。
一条鞭法的创立者、山东左布政使桂萼，以揭帖形式给首辅王渊发函，请求提高经济作物的赋税，把棉田也归为主田进行田赋征收。否则，一条鞭法在山东施行，必然变成残民暴政！
此举不利资本家，特别不利于王渊这个资本家头子。
但必须改！
在王渊的主导之下，内阁再度颁发政令，从今往后，棉田也算主田，提高田赋比重。
国内棉花价格因此提升，从而导致另一结果，资本家们加大力度往印度移民，印度的棉花种植规模迅速扩大。

第628章 百年之法
这年秋天，老丈人黄珂病逝，黄峨连忙回乡吊唁。顺便代表丈夫，看望年迈多病的恩师席书。
黄珂和席书，都是四川遂宁人。
小皇帝朱载堻特别恩遇，派一位行人（正八品）、十二名锦衣卫护送，往返花费全部由国库开销。
这位行人，还有一个任务，帮皇帝把墓志铭带去。黄珂的墓志铭，是理学大宗师罗钦顺所写，由皇帝朱载堻亲自誊抄。
此举，让反对改革派瑟瑟发抖。
王渊的老丈人死了，皇帝都亲自誊抄墓志铭，可见皇恩浩荡到什么地步！
城西，王宅，大学士第。
王渊与旧友常伦宴饮，一边喝酒，一边讨论“一条鞭法”。
王渊说道：“将所有赋役，都统归一鞭，今后地方恐会再行加派。”
常伦笑道：“何为一条鞭？便是把杂项加派都算进去。既然已经算进去了，如何还能再加杂项？勿须担心，朝廷发文不得再加即可。”
王渊摇头：“百年之后，你我身故，而一条鞭还流行于世。届时，天下百姓只知一条鞭，而不知一条鞭包含杂税。官员和士绅必然联手渔利，凭空再加一些杂项摊派，如此等于小民被加派了两次杂税。”
常伦笑容顿失，点头说：“很有可能。”
王渊说道：“没有什么是万世之法，我等变法改革，能定百年江山已属不易。但还是应该留一手，我会上疏陛下，请在全国清丈完毕之后，以大明皇帝的名义昭告天下：盛世之土，永不加赋；盛世之民，永不加役。”
“此法可也，”常伦高兴道，“今后谁若私自加派，便是违反了绍丰皇帝祖制！”
一条鞭法虽没有摊丁入亩，但本意也是减轻小民负担。
即赋役总额不变，以清查田亩的方式，增加赋税来源再平摊，以县为单位分摊下去，如此就能减轻个人负担。同时，将田赋、徭役和杂税合并，通过非常复杂的计算方式，揉到一起来平摊给全民。
这种做法肯定问题无数，但比大户躲避丁役，全让小民承担更进步，至少能让贫苦百姓喘口气。
今后老百姓不用倾家荡产服徭役，全民只交“一条鞭税”。地方徭役，就包含在税款当中，官员要做什么事情，官府直接拿银子雇人完成。
如此还有两个好处：
第一，解放劳动力。放松土地对人口的束缚，更能适应商品经济的发展，也能为资本家提供更多工人。
第二，减少层层盘剥。以前征收赋役，是州县长官派遣差吏，再由差吏跟里甲长、粮长接洽，由里甲长、粮长负责直接征收。
粮长因为要包赔，征不齐粮食自己补，许多粮长已经家破人亡，还能生存的粮长全是地方恶霸。里甲长同样变质，心善的根本干不长，“优胜劣汰”下来的全是虎狼之辈。
一条鞭法实行之后，州县差吏直接跟百姓对接，绕过里甲长和粮长，等于减少一层盘剥。
都说古代皇权不下县，朱元璋那会儿则不然，皇帝可以直接管到村里。靠的就是里甲长和粮长，这在当时是非常进步的，到了明中期则变成恶政，原因是地主官僚阶层大兴、土地兼并严重和商品经济繁荣。
里甲长和粮长制度，已经不符合时代发展，反而成为阻碍社会公平和进步的老玩意儿。
王渊那个“盛世之土，永不加赋；盛世之民，永不加役”，是要等到全国清田完成，以新量田亩为基准、以固定人口为基准，结合各州县最近十年的赋役平均数，来制定一条鞭法的地方赋役额度。
即一个州县，定下所需征收赋役的总额，再平摊给地主和小民。地方田亩越多、人口越多，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就越少，今后世世代代都不许增加！
听起来似乎是胡来，会导致国家繁荣之后，朝廷税收却没法增加。
但必须弄清楚几个事实：
第一，这些税银，大部分是地方税，中央国税只占很小一部分；
第二，以官僚地主的尿性，就算国家持续繁荣，今后上交国库的税收也不会增加，甚至还会持续不断减少。
就拿朱元璋时期，跟正德末年相比较，全国在册田亩数量减少一半，即需要缴税的农田有一半凭空消失。而全国在册人口，增加非常缓慢，一遇灾荒战乱反而还减少。这就导致，大明发展一百多年，中央和地方收税越来越困难。
王渊喊出永不加赋，是不准官员巧立名目摊派，跟财政收入没有半毛钱关系。
若有一天，大明真的行将就木，估计也不会坚守什么祖制，该加派还是得加派。就像历史上，崇祯疯狂加派“辽饷”一样，朝廷才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还是那句话，没有什么万世之法。
王渊这次改革，能维持繁荣五十年，已算得上功德无量。能巩固江山一百年，改革可称非常成功。能延续统治一百五十年，王渊绝对是名垂史册的一代贤相。
土地兼并，无法遏制。
对于当权者来说，可怕的不是土地兼并，而是拥有土地的大地主逃税！
明末江南地区，10%的富人占据90%土地，也没见闹出什么乱子。即便有“江南奴变”，也是奴仆抗击雇主，并非起义反抗朝廷。这是因为，江南商品经济的繁荣，可以吸纳大量无地农民，田皮田骨也维持了佃户的稳定。
而陕西那边，商品经济脆弱，无地农民找不到出路，还得供应边镇军粮。这些穷地方，连田皮都没有发展出来，佃户和农户朝不保夕。一遇天灾，就会造成大量流民，于是李自成、张献忠就出现了！
王渊对常伦说：“赋役定额之后，永世不变，一切赋役税项全部取消！”
常伦瞠目结舌。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每年由州县测算并制定赋役总额，再来摊派给辖内百姓。该交多少税，官员可以胡乱制定，虽然御史一查就露馅，但总有人贪钱不怕死。
而且，赋役税项虽然统归一条鞭，但税项名目还保留着。税项保留是方便御史核查，但却造成吏员工作繁重，官府必须扩招文吏，且文移工作变得非常复杂。时间越往后推，御史越不愿查账，张居正设立的门槛成了摆设，唯一的作用就是养活更多吏员。
这种搞法，别说一百年，就算三十年都撑不住，必定让情况更加恶劣。
王渊更加粗暴而直接，按照各州县的情况，制定一个赋役额度，取消全部杂项名目，地方官员就按此定额收取。相当于农业税、人头税、杂税，永世不变，王渊定下的目标是维持一百年。
至于百年之后，自有君臣去想办法，关他王渊屁事！
张居正倒是没这样粗暴，制定无数条条框框。结果呢？条条框框越多，漏洞就越多，大明赋役越来越少，征收越来越困难，老百姓的负担还越来越重，最后只能靠增加盐税和疯狂摊派维持统治。

第629章 乡绅帮着搞人口普查
一条鞭法，首先在山东全省试行。
桂萼拿到那本改革册子，顿时惊讶无比，王渊把他的一条鞭法给改了！
“为何要定额不变？时间越久，便越僵化！”桂萼皱眉道。
史道仔细思考：“见山公（桂萼），你制定这一条鞭法，有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虽然能绕开里甲长、粮长对小民的盘剥，却将征管权集中于州县，且州县官还能自行制定税额。这会带来什么结果？”
桂萼说道：“州县官每年制定额度，是根据田亩、人口和灾异情况测算出来，又不是能够随意加征。”
史道摇头：“见山公此举，只可防君子，不能防小人。赋役征管大权，集中于州县长官，且能每年自定额度。这样一来，督抚和御史稍微监管不力，州县官就可做两套账。一套低税额给朝廷看，一套高税额给自己看。实际税额定得越高，州县官就捞得越多！”
桂萼目瞪口呆。
这是张居正变法的致命伤，都不需要政敌来反攻倒算，所有州县官员都是破坏改革的急先锋。
如此施政，等于全国的州县官员，明面上是一条鞭法的疯狂拥护者，暗地里是一条鞭法的疯狂破坏者。他们必须拥护一条鞭法，这样才能捞得更多；他们想要捞得更多，又必须暗中破坏一条鞭法。
王渊一眼就看出其中漏洞，直接搞出定额征收，不给州县官加征的权利。这样一来，州县官虽然不会拥戴变法，却也不会故意破坏变法。
桂萼继续往下看，表情越来越凝重，最终叹息道：“王相果然有气魄，吾难望其项背矣。”
史道也唏嘘道：“此法更难推行了。”
桂萼、张居正的一条鞭法，难以针对大地主，只靠增加纳税人来平摊。越往后面，小民愈发艰难，真的只是个救时之法，顶多能起到三五十年的作用。
王渊自称只定“百年之法”，却尽量保持更长久的有效性，他在“一条鞭法”当中加入了弱化版的“摊丁入亩”。
即在分摊赋役时，不按人头来平摊，田产拥有更高权重。用实际丈量出的田亩，乘以一定系数，再结合黄册人口进行分摊赋役。
这等于保留人头税的同时，又摊了一部分人头税在田产里面。地主拥有的田产越多，每年分摊的人头税就越多，但也没有完全取消小民的人头税。
桂萼仔细思索道：“如此做法，恐怕地主会转嫁赋役到佃户头上。”
“肯定会的，”史道点头说，“但世上没有万全之法。”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地主肯定不会甘心分摊人头税，但又无法违抗官府政令。那就转嫁给佃户呗，提高田租即可，反正能推就推。就像征收房租税，转嫁给租客便可，羊毛出在羊身上。
你当清朝的摊丁入亩，就没有转嫁给佃户？
即便如此，也有其进步性。
粮食亩产就那么多，再如何转嫁人头税，也总有一个限度。把佃户全饿死了，地主找谁来耕种？
桂萼和史道在吃透“王渊版一条鞭法”之后，立即招来左右参政和左右参议，让他们跟山东各府官员接洽，再由各府朝全省州县推行。
没有立即征税，而是让各州县，上报田亩数量、人口数量和近十年的徭役花销。
桂萼和史道，亲自带着一群文吏，敲打算盘制定各州县税役定额和纳税系数，今后一直按照这个额度收取。山东每户百姓，今后交税数额为：田产亩数乘以固定系数（1），再加，家中人口乘以固定系数（2）。
固定系数各地不同，是通过总税额、人口、田亩计算的，这个计算由各省布政司进行。
按理每年都要计算，虽然总税额不变，但人口却在变化。真实情况是，人口也基本不变，因为瞒报太多，州县官员难以统计、也懒得统计。
但是，因为王渊增加土地纳税权重，瞒报人口越多，大地主分摊的人头税就越多。因此，大地主会逼着州县官员，尽量把隐匿人口统计在册。
同时王渊更改政绩审查标准，因为农业赋税额度不变，不再把增加田赋作为衡量政绩的内容。将人口增加提到前面，在册人口增长越多，官员的政绩考评就越优秀。
如此，地主为了少摊人头税，官员为了提高政绩，都愿意多多统计人口。
而统计出来的人口越多，总税额又不变，分摊到每人身上的人头税就越少。这样宣传开来，邻居可能主动举报，某家隐瞒了人口云云。
若不出什么差错，一条鞭法推广开来，大明的注册人口会越来越多，百姓平摊的税金会越来越少，实际达到摊丁入亩的部分效果。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大地主肯定通过各种手段，隐瞒自己新获得的土地。差吏也会瞒着州县官员，悄悄隐报人口数量，却按实际人口收取，多出来的那些揣到自己腰包。
只能靠大明君臣，定期清查田亩，定期清查人口。
国家是靠人来管理的，即便是现代社会，看似完美的法律制度，也会因为执行者而走样。
王渊只能变当世法，尽量做得靠谱一些，管不了百年之后的吏治问题。
至少，王渊给了地方官清查人口的动力，不像以前，地方官主动瞒报人口。
今年山东的秋粮（秋季赋役）收得很晚，而且刚开始征收，就出现非常戏剧性的情况。
桂萼和史道面面相觑，随即哈哈大笑。
史道说：“此为意外收获，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桂萼摇头苦笑：“如此场面，不知王相有没有料到。”
啥情况？
一条鞭法公布之后，山东各州县的大地主，竟然集体跑去找父母官申诉，说本州县的人口数量不对。请求暂缓交税，先清查人口再说，而且士绅豪强们帮着清查人口。
大地主的这个做法，纯粹是想少摊赋役银子。
桂萼说道：“给他们一个月时间清查人口，重新报上来计算。”
一个月后，山东各地报上新的人口数量，全省加起来竟有800多万人，比之前的统计数量翻倍，比朱元璋时期增加200多万人！
明代的人口瞒报有多严重？
拿朱元璋和朱厚照两朝相比，全国只有贵州、广西等省，因为改土归流而增加人口。大明开国上百年，南直隶人口锐减200多万，浙江人口竟然锐减500多万，朱元璋泉下有知估计想跳出棺材杀人。
而山东，元末明初战乱不休，洪武二十六年都有525万人，前几年居然只剩400多万。糊弄鬼呢？
桂萼和史道也没刁难，仍按之前的定额测算系数，每人或每亩需要缴纳的丁役钱下降一半。
地方士绅豪族还想少摊，联名请求布政司：“再给我等两月时间，定然帮助父母官，查出更多的瞒报人口！”
桂萼回复道：“人口可以继续清查，今年就按第二次审定的结果交税。明年清理出的人口越多，你们需要交的丁役钱就越少。若敢虚假增添百姓人口，一旦查实，经手皂吏流放殷州、经手文吏流放天竺、经手佐官流放南洋、经手主官流放边镇！”
很扯淡，以前苦恼于人口不涨，现在害怕人口增长过快。
历史上，终明一朝，巅峰人口也就7000万。
恐怕王渊版的一条鞭法推行全国，绍丰朝的人口就会直接破亿。

第630章 下有对策
大半年过去，孟殊还是没能加入济世派。他的《数学》勉强达到初中水平，毕竟加减乘除以前学过，并非从零开始的稚龄孩童。
可惜，济世派已经离开山东，临走前扔给他一本《物理》。
孟殊按捺不住内心躁动，带着祖父遗留的文士剑，穿着一身棉夹袄就启程游历。
北走数日，便遇到一群农户，数十人结伴而行。
此时已经入冬，孟殊秉承济世派精神，去打听此县之民生状况。他趁着这些农户，集体停下吃干粮的间隙，上前抱拳说：“吾乃曲阜童生孟殊，叨扰各位父老了。”
这些农户大都沉默不语，只木讷的看着孟殊傻笑。
一个中年农民抱拳道：“草民崔友光，见过孟相公。”
孟殊连忙摆手：“童生而已，不敢称相公。冬季已至，数十农户结伴，这是要去应役吗？”
崔友光笑道：“今后不必应役，官府拿银子雇人做工。”
“此政小民也知？”孟殊惊讶道。
崔友光立即打开话匣子，颇为兴奋地说：“官府告示，贴到了俺们村的村塾，这事早就在村里传遍了。告示里还说，今后谁敢乱征丁役，就去县衙告状。县官不管，就去府衙。知府不管，就去布政司。都传俺们山东百姓运气好，遇到好几个青天大老爷，以后的日子可有奔头了。”
古代的农民，有可能一辈子不进县城，地方信息传递掌握在士绅手中。
桂萼为了顺利推行一条鞭法，在公布每人或每亩纳税系数的时候，不但把公文下发给各地知府，还以告示的形式公之于众。
布政司的差役快马四出，将告示张贴于衙门、庙观、市镇、仓场、钞关、驿站、港口等处。又让按察司（学政官往往是按察副使），把告示发往各级学校，再由学校里的学生，誊抄回各自里甲、乡村学校公布。
尽量杜绝偏僻地区的小民被蒙蔽。
一条鞭法包含田赋、丁役、杂税，虽然计算方法非常复杂，但计算出每年系数之后，农民交税却又非常简单。便是村塾老师，都能根据纳税系数，轻松计算出大家该交多少税。
孟殊问道：“那你们这是结伴去做甚？”
崔友光笑道：“纳秋粮。”
孟殊惊讶道：“都自己主动送去县里？”
以前交税，田税交给粮长，丁役和杂项交给里甲长，县里只需找粮长、里甲长讨要。每逢交税季节，催税跟催命一样，哪有百姓踊跃交税的事情？
崔友光说道：“今年粮税丁钱并在一起收，听说杂项也不交了，摊下来少得很。俺们去县里看看，是不是真这么搞，要真这么搞可享福得很。”
别看一条鞭法计算复杂，以前的赋税更复杂。
田赋还有个标准不变，丁役和杂项简直五花八门。就连州县官员，都有可能搞不清楚，老百姓就更不知道自己该交多少税。如此，就给文吏、皂吏、里甲长、粮长们可乘之机，欺上瞒下胡乱给百姓摊派苛捐杂税。
老百姓或许不识字，算不清楚交税细节，但绝对不是一个个傻子。
一条鞭的征税告示贴出去，他们请人用算盘一敲，就知道今年要交的赋役大大降低。唯一担心的，只剩官府出尔反尔，今后还要胡乱摊派杂项。
今后各地御史，只要是实行了一条鞭法的地方，御史主要工作即看地方是否有加派。
一旦加派，便是违法，知县考核评最劣等，情况严重者由按察司来法办。
孟殊又问：“赋役全折为制钱，小民一下子能拿出这许多？”
崔友光说：“种棉花的肯定能拿出来，棉花有人抢着收，而且还不压价。种粮食的就不好说，新粮总是被压价，收成越好压得越厉害。”
孟殊说道：“谷贱伤农。”
崔友光道：“对，就是这道理。不过还算好，只要家里不出状况，还是能凑出税钱的。”
这玩意儿真没办法，朝廷改征收实物为征收银元和铜钱，目的是减少实物税收的运输成本，减轻老百姓的纳税压力。但老百姓必须把粮食换成钱，全靠商贾来收粮，商贾必然趁机压价。
在新中国，粮站普及到乡镇一级，农民直接把粮食交给国家。可明代很难实施，每个乡镇都有粮站的话，不知会滋生出多少蛀虫。
幸好，王渊提前十多年，用蒸汽机铸造银元和铜钱，又有海外白银、铜料供应，民间有足够的制钱在流通。不像张居正改革，铜钱混乱无法定价，只能收取银子。银子又不成定制，地方还得把散碎银子融为银锭，结果诞生出“火耗”这怪胎。
王渊的一条鞭法，没有火耗，要么交银元，要么交铜钱。
随着大量的海外黄金、白银、铜料流入，户部和工部凭借蒸汽机铸币，印钱越多就赚得越多，相关机构简直已经疯了，恨不得机器全天候运转。
不怕通货膨胀，地主老财喜欢把钱藏起来，他们是增发货币的天然蓄水池。
如今，储藏银元的富户还很多，储藏铜钱的却已经没了，官钱再精美都毫无收藏价值。于是，良币终于驱逐劣币，因为劣币不能拿来交税，正德朝以前的各类铜钱被拒收。
反正在州县城市，民间只收正德通宝，劣钱都往偏远山村流通。渐渐农民也学精了，劣钱只能骗深山之民。
肯定是有底层百姓买单的，许多农民手里的劣钱花不出去，破口大骂的同时，干脆拿去给孩童制作鸡毛毽子。
国家回收？
别扯淡了，那得生出多少乱子，奸商们恐怕睡着了都能笑醒。
如今，民间小额交易全是正德通宝，没人会收什么碎银子。数额稍大的，则用正德元宝，银元成了天下人的最爱。
假钱暂时失去生存空间，因为真钱质量太好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靠传统手艺铸币，造多少亏多少，只能用蒸汽机才有赚。
但就算有人能仿制蒸汽机，也很难弄出全套的蒸汽铸币设备。就算能弄出全套铸币设备，也造价非常高昂，必须靠大规模铸币才能收回成本，这样原材料又是一个头疼问题。
孟殊跟随这些农民，前往长清县衙。
只见县衙门口，密密麻麻全是纳税百姓，甚至诞生了黄牛党，公开出售排队号数。
户科文吏摆桌子在前厅，农户报上自己的户籍，吏员立即翻阅黄册和鱼鳞图册，通过两本新制定的册子计算税金。
农户拿出官钱交税，吏员填写两张税票，在农户按手印之后，一张税票官府留底，一张税票农民拿走。交税的银钱，则哗啦啦扔进旁边的箩筐，由本县的县丞或典薄监督。
至于知县老爷，则是愁眉苦脸，因为一条鞭法还有个致命漏洞。
拖欠税收的农户咋办？
以前官府不直接跟百姓对接，全靠里甲长和粮长。税没收齐，也只找里甲长和粮长，至于这些基层怎么催税，州县官员是不会去管的。
就算里甲长、粮长胡乱摊派，把老百姓搞得家破人亡，知县为了收税也懒得干涉。
可现在绕过基层，里甲长、粮长不用包赔了，知县没法催逼他们。只能自己派差役下乡，挨家挨户催收赋税，工作量大大增加，而且还不一定催得上来。
真遇到没钱的，倾家荡产也没钱，把人逼死了也催不齐啊！
州县官员若想尽量收齐税额，必须尽量让纳税的田亩变多、让纳税的人口变多，防止隐匿田亩和人口。纳税基数上去了，分摊下来，每人、每亩的税金就变少了，有一些人拖欠赋税也无伤大雅。
唉，王渊做首辅，地方官是真的很难。
但是老百姓高兴，因为苛捐杂税被抹平了，粮长和里甲长不能胡乱摊派了。
孟殊看见小民皆喜的场面，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但很快笑容消失，因为县衙前厅闹将起来。
一个小民哭喊道：“各位老爷，俺爹死了六年，俺娘死了两年，怎他们两个做鬼还要交税？这是不讲道理啊！”
县主簿面无表情说：“黄册上没有勾画，你爹娘便没死。”
那小民说：“真死了，就埋在村东头，不信俺带你去看。”
县主簿冷笑：“谁知他们是不是藏起来，你胡乱指认两座坟墓便是爹娘？”
那小民嘶嚎：“俺怎会咒爹娘去死？大老爷做主，大老爷做主啊！”
县主簿喝令：“来人，将这刁民轰出去！”
再好的政策都有漏洞可钻，一条鞭法刚开始推行，这就已经开始乱来了。
恐怕，今后大明人口不但疯狂增长，还会出现无数僵尸户口。就算你家里死得只剩一口，官府也不予勾销黄册，在大明做鬼也是要纳税的。
朝廷查起来也无所谓，把县衙户科的文吏，推出来当替罪羊便可。
孟殊愤怒之余，伸手按住剑柄，想要站出来打抱不平。但是，他很快又将手放开，骑马直奔济南而去，他要把这个情况告诉布政使。
若不能想出应对之策，一条鞭法很可能因此失败。

第631章 社会纠错功能
山东，齐河县。
桂萼把政事交给史道处理，自己带着两个随从，前往省城周边乡村微服私访。
他一路仔细打听询问，验证一条鞭法的具体利弊，很快就跟孟殊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朱元璋规定，十年搞一次人口普查，可到了朱棣那会儿，各地户籍黄册就已经随便乱填，人头税也是里甲长在胡乱征收。州县官只管人头税收没收齐，不管下面是怎么收的，导致少部分百姓承担全体丁役钱！
而山东这次征收一条鞭税，总人口或许没隐瞒多少，具体户口却是一塌糊涂！
甚至有些农户，祖爷爷辈儿已死上百年，居然还被官府勒令交税，因为他们是按户籍黄册在征收。只认册子不认人，也懒得去查验真实情况，就算查也很难查得清楚。
桂萼一路眉头紧皱，并非埋怨王渊乱改一条鞭法，而是思考着该如何尽量完善。
即便王渊不改，实际操作起来，原有的一条鞭也问题多多。
信步穿过村落，来到村口的村塾，郎朗读书声把桂萼拉回现实。他突然露出微笑，就站在村塾外边，看着里面的孩童读书识字，似乎这样能够忘却一切做官的烦恼。
却听塾师对孩童们说：“尔等且苦读背诵，我去寻那混世魔王。”
孩童们表现得很乖，摇头晃脑诵读文章，可没等老师离开多久，就纷纷扔掉书本打闹起来。
桂萼站在外面，见状不禁莞尔，似乎想起什么幼时趣事。
远远缀着塾师，桂萼跟到一片小树林。
却见一个稚童手持木棍，正在指挥几个孩童排兵布阵，随即分成两队在那儿捉对厮杀。
“先生来了！”
一孩童大呼，顿时童子们四散而逃。
塾师分身乏术，只能去揪“首恶”，厉声大呼：“尹秉衡，你给我站住！”
那个叫尹秉衡的孩童也不跑了，提着棍子回报，抱拳作揖道：“拜见先生。”
塾师质问：“你为何又带着同学逃课？”
尹秉衡说：“学生欲效仿王相，苦练武艺兵法，今后出塞扫荡蒙古！”
“胡闹，”塾师说道，“好男儿，当晓圣人言，苦学五车书，整天舞刀弄棒像什么样子？”
尹秉衡道：“男儿在世，自有一身豪气，五车书算得了什么？”
“你……你……”
塾师气得浑身发抖，冲过去揪住孩童的耳朵，将这小兔崽子拖回去见家长。
其父尹纶，刚考取山东举人，开春就要赴京参加会试，如今正在家里辛苦复习四书五经。
见儿子被老师拖来，当面一通教训，尹纶连忙说：“先生请息怒，今日我定要教他老实听话！”
这塾师年龄很大，父子俩都是他的学生。
“啊！”
一棍子抽过去，尹秉衡被打得跳起来，却又乖乖站好不敢逃。
尹纶逮着儿子一阵暴打之后，喝问道：“你可知错？”
尹秉衡咬牙不语。
“还不认错！”
尹家勉强算是小地主，日子虽然过得去，但平时也很少见到肉食。尹纶这个长期吃素的举人，竟是臂力惊人之辈，他愤怒之下单手提起儿子，狠狠砸出门去，把儿子摔得七荤八素。
塾师被吓了一跳，连忙劝导：“打便打，别摔死了。”
尹纶说：“这等不孝子，摔死了才好！”
尹秉衡晕乎乎爬起来，见父亲又过来了，连忙喊道：“父亲，儿子以后是要拜大将军的。今日若把大将军打死了，父亲不想受那封侯之贵吗？”
尹纶本来已经举起棍子，听到这话哭笑不得。
桂萼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赞道：“少年好志气！”
尹纶没好气道：“他算什么少年，这兔崽子才八岁。”
桂萼惊讶道：“八岁便生得如此高大，竟似十二三岁的少年，言语也跟那少年无异。此子今后必为将才！”
尹秉衡听得昂首挺胸，骄傲地说：“我以后定拜大将军。”
“哈哈哈哈！”桂萼大笑不止。
历史上，尹秉衡是翁万达的门生，就是前文负琴背剑，要去徽州问一问不平事那位。
不是文举，而是武举，全国武进士第四名。
尹秉衡他爹是进士，后来官做得很大，这货却硬要投笔从戎。并跟随翁万达北击蒙古，打了自永乐北伐以来，大明跟蒙古之间最惨烈的一仗。
当时，蒙古十万大军南下，翁万达派遣新科武进士们，带一千士卒，兵分两路驰援前线关口。
第一战，尹秉衡百发百中，一个人就射死二十七个蒙古骑兵。
蒙古人不敢再强攻此关，绕去攻打隔壁一处关口。当时的武进士第一名，相当于武状元的王邦直，害怕蒙古人走小路绕过关口断粮道，竟率领几百人主动出关厮杀。
在遭遇数万骑兵埋伏的情况下，王邦直接连射死七人，又射死一个蒙古将领，竟然将数万蒙古骑兵杀退。
几万蒙古骑兵逃出不远，一个蒙古将领越想越怒，大吼道：“明军不过数百，我们几万人还败退，有什么脸面回草原？”于是带着部众杀回去，跟追击当中的明军再度交锋。
参将张风很快阵亡，王邦直誓死不退。
数百明军对阵数万蒙古骑兵，依靠地形优势，从下午杀到晚上，被团团包围之后，又足足杀了一宿。天亮之后，蒙古人已经杀怕了，将战马连在一起驱赶，蒙古士卒下马跟在后面冲锋。
王邦直挥舞着沉重的铁锏，亲手毙敌数十人，被马腹下钻出的敌人偷袭。他双腿被死死抱住，久战力竭已拿不动铁锏，抽出腰刀自刎而死。随后，王邦直被蒙古人分尸，为了泄愤还往他肚子里塞石块。
得知此关失手，翁万达命令尹秉衡前去拖住，亲领精骑设伏于白登山，又命令总兵周尚文率大部前后夹击。
尹秉衡手里只有五百士卒，接到命令之后，主动跑去山里进攻数万蒙古骑兵，为大明各路援军争取宝贵时间。此人一路杀穿蒙古人在山里的临时防线，找到王邦直被砍成几截的尸体，脱衣裹住碎尸又杀回去，竟成功把王邦直的尸体带回明军大营。
都说古代军队，伤亡率多少就要崩溃，可这前后两拨1000士卒，在几个新科武进士的带领下，伤亡率超过99%还死战不退，最后几乎是在战场上死绝了。
更可贵的是，这年尹秉衡才21岁！
浑身带伤的尹秉衡，被论功第一却不要，坚持说王邦直的功劳第一。伤好之后，被调去南方打倭寇，跟戚继光成为铁杆好兄弟。
如此名将，很快获得嘉靖皇帝赏识，被派去督修紫禁城的城门。好不容易把紫禁城修好，又被派去保定当总兵，这个地方根本就没仗可打。尹秉衡在保定整顿军队，把本可私吞的养廉银子，全拿出来购置了2700匹战马。
直至万历朝，张居正都已经死了，尹秉衡却还活着。南方倭寇再起，当年的抗倭名将，只剩尹秉衡一人而已，被万历皇帝启用为平倭总兵官。
这样勇猛清廉忠诚的名将，因为牵连进政治斗争，到死还是一个保定总兵。
此时此刻，尹秉衡只有八岁，整天逃课梦想当大将军。
桂萼爱才，问道：“大将军者，当有勇有谋。你可知兵法？”
尹秉衡摇头：“不知。”
桂萼笑道：“我知一人精通兵法，可荐你做他的学生。”
尹纶忍不住问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桂萼抱拳：“饶州桂萼。”
尹纶大惊：“竟是桂薇垣当面，齐河举子尹纶，拜见布政使！”
桂萼笑道：“你这儿子，怕是不读书的，不如跟着王相学习兵法韬略，王相喜欢这样有志气的武勇少年。”
“若真如此，便是祖宗荫福。”尹纶非常开明。历史上，他虽然自己做了进士，却也不拦着儿子学武，还请名师教导儿子武艺兵法。
桂萼让孩童继续留在村里，他要先写信给王渊，等王渊同意之后，明年春天再把学生送过去。
当晚，桂萼住在尹纶家中，谈及一条鞭法之事。
尹纶说道：“一条鞭税，不可按照赋役黄册征收。家父已经过世十余年，却还得按官府黄册纳税，许多隐匿人口反而得以逃脱。”
桂萼问道：“以君思之，该如何解决？”
尹纶摇头：“无法解决。”
“是啊，无法解决。”桂萼叹息。
次日，桂萼返回省城，提笔给王渊写信。内容只有一个：加大田亩分摊税役的比重，尽量减少人口所承担的丁役钱。
什么意思？
即努力趋近于“摊丁入亩”，让地主们交得更多。
摊丁入亩，本就属于一条鞭法的深入改革，是一条鞭法的最终进化版本。
在古代，人头税和杂税没法取消。仅以征收目的而论，近似新中国1990年代的三提五统，这玩意儿直至21世纪才渐渐消失。
王渊在京城读到桂萼的来信，很快回复说：“绍丰三年的夏粮，提高田亩丁役权重一成，以试探地方士绅豪右的反应。勒令各州府县，尽快更改完善户籍黄册。”
这就是王渊不敢盲目在全国变法的原因，必须先在其中一省进行试验。
就算山东省试验成功，推广到全国之后，还得根据各省不同情况，而做出适应地方条件的微调。
历史上，张璁因为自身年龄太大，改革的时候非常急躁，还没推行全国就自己下台了。
张居正因为地方阻力太大，一方面选择向大地主妥协，一方面又在实施过程中矫枉过正。虽然使得中央财政大大改善，却在改革过程中扭曲走样，而且还无视了全国的个体差异性。
王渊的改革也不完美，但他尽量做到整体靠谱。
其实，山东的州县官员们，也被离谱的黄册搞得焦头烂额。
许多农民不愿给家中鬼魂纳税，干脆活人的税也拖着不交，里甲长和粮长又只看热闹，地方差役腾不出足够人手去催收。
都快春节了，省里定下的总税额，干得好的只收到三分之二。
如此大的赋税缺额，政绩考核必然是劣等！
于是，地方自动修正改革漏洞，州县官员向里甲长许诺好处。由里甲长出面，对那些不交税的百姓，以及隐瞒人口的百姓催收，收到的赋役给里甲长抽成。
里甲长趁机多多催要，鱼肉乡里搞得乌烟瘴气。
然后，这事儿就搞定了。
因为不管再怎么胡来，老百姓要交的税，都比以前变少了，能过得下去就行。
山东再次提高土地纳税权重之后，大地主无法反抗强硬的布政司，只能逼着州县官完善户籍黄册。州县官不想再收不上税，也在大地主的配合下，尽量更改黄册的错误，尽量清查隐瞒的人口。
绍丰三年的山东夏粮，征收状况非常喜人。
大部分州县的总税额，百姓自动缴纳就完成四分之三。剩下四分之一，让里甲长去催收。里甲长失去了大部分权力，也不敢像以前那么横，鱼肉乡里也得有个限度。除了个别太过凶恶的里甲长，其余都还比较“和谐”，整个山东宛若进入“盛世”。
只要政策大方向合理，只要地方官府不乱来，改革漏洞居然被民间势力自动纠错了。

第632章 物理学派自立
绍丰二年冬，王渊被授予“特进光禄大夫”（正一品散阶），加授“太子少师”（正二品加官）。
毛纪被授予“荣禄大夫”（从一品散阶），加授“太子少保”（正二品加官）。
内阁和六部的主官们，皆有升赏。
若论上朝时候的班次，毛纪升得最快，早朝能够站在第三位，仅次于王琼和王渊。
对于杨党和保守派来说，毛纪彻底叛变了！
只因毛纪的老家在山东掖县，隶属于莱州管辖。而莱州港，又是整个山东，货物吞吐量排第二的港口。
毛家不仅大量种植棉花，还通过王渊弄到蒸汽机，在莱州办起了纺纱厂，专门给王渊的天津工厂提供棉纱。以前，毛纪是官僚地主阶级代表，现在却跟新兴资本家利益相关。
桂萼在山东清田时，毛家被清出大量隐田，又因一条鞭法而交更多税银。可那点利益损失，跟棉纱厂的收入相比算什么？
一直明里暗里反对王渊的梁材，求仁得仁，被扔去南京当礼部尚书。
兵部尚书李承勋，因病多次辞职，加太子少保而归乡养老。
中枢重臣格局再次变动：
翰林学士兼掌制敕房：王廷相
吏部尚书：何瑭；左侍郎：宋沧
兵部尚书：张璁；左侍郎：方献夫
户部尚书：严嵩；左侍郎：湛若水；仓场尚书：聂贤
礼部尚书：罗钦顺；左侍郎：温仁和
刑部尚书：颜颐寿；左侍郎：金罍
工部尚书：凌相；左侍郎：田秋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雍。
……
冬至已过，黄峨还没回来，估计要等开春之后才出川。
铜炉火锅，干辣椒碟。
吏部尚书何瑭大快朵颐，这货曾在经筵臭骂朱厚照，如今当了天官还是缺少礼数，胸口衣服一大块陈年油渍也不换新的。
“今年冬天，弹劾我的奏疏不计其数，”何瑭涮着一片羊肉，蘸干辣椒面吞下，表情陶醉道，“舒坦，暖和，辣椒真乃天赐之物也。要我说，探海侯最大的功绩，便是从殷州带回了辣椒。”
王渊笑道：“你上次是说带回了花生。”
“对，花生也算，炒酥了下酒，便给神仙也不做。”何瑭摇头晃脑。
王渊突然正色道：“莫管那些弹劾，便让他们在南京蹦跶，以后收尾的时候一锅端掉！”
何瑭喝着小酒，笑嘻嘻说：“先帝那么荒唐之人，我都敢当面唾骂，会怕一群宵小之辈？说实话，我这种放荡不羁的性子，也就你做首辅能容忍，居然让我一直当吏部尚书。”
何瑭的吊儿郎当做派，是被朱厚照气出来的，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久而久之竟然没法改正，即便做了吏部尚书还这模样。
反对派不敢直接弹劾王渊，于是转而从何瑭下手。
大部分奏章，都是弹劾何瑭不知礼数，经常衣衫不洁去吏部上班。甚至发髻都不梳好，就跑去参加经筵，给皇帝讲课必须脱帽，帽子一摘就露出满头烂鸡窝。
除此之外，何瑭也没啥可弹劾的，做人做事做官都堪称完美。
一堆被排挤到南京的官员，只能风闻奏事，说何瑭以前在南直隶时，贪污多少银子、流连花街柳巷等等。
何瑭又涮了一块羊杂，语气正经道：“朝堂内外，暗流涌动啊！”
王渊冷笑：“些许妖氛，不值一提。”
何瑭说道：“你该劝一劝汪阁老。除了我以外，就弹劾他的奏章最多。”
守旧派想扳倒何瑭，因为何瑭是吏部尚书，提拔了许多改革派官员，也挡住了许多官员的晋升之路。
守旧派疯狂攻击汪鋐，是因为汪鋐心胸狭窄，疯狂打击报复以前得罪过他的人。当然，汪鋐也有分寸，从不招惹地方改革派。
历史上，张璁秉政之时，有三人被疯狂攻击，并给他们作出评语：张璁“刚恶凶险，媢嫉反侧”，方献夫“外饰谨厚，内实诈奸”，汪鋐“如鬼如蜮，不可方物”。
“如鬼如蜮，不可方物”是什么情况？
此人同时担任吏部和兵部尚书，心胸狭窄得可怕，一不小心就把他得罪了。有时甚至因为说错几句话，汪鋐就突然从背后跳出来捅刀，轻则下狱贬官，重则罢官流放。
最开始，汪鋐还只是打击政敌，渐渐变成无差别攻击，估计是政斗太激烈搞得神经过敏了。
王渊说道：“翁万达在徽州清田，徽州汪氏主动配合，汪鋐是一心支持改革的。就算他不听劝，只要别太过分，就肯定不能动他。”
徽州八大姓，汪氏排第二，盐政改革时被杨廷和、王渊搞了一波。
如今，徽州汪氏依旧财大气粗，且徽州土地贫瘠，也不靠那点田产过日子。由汪鋐在内阁帮衬着，徽州汪氏合法拿盐引就能吃饱，更何况还能给海上贸易做供货商。
朝廷只是清查隐田，防止偷税漏税，汪氏自己就把隐田拿出来，花银子到官府注册报备，换来王渊的赏识简直太划算。
至于汪鋐，卫生纸还有用呢，何况是一个内阁大臣。
汪鋐就是一条狗，随时可以放出去咬人，激起天怒人怨之后再罢免便是。到时候，普通官员对王渊印象改观，改革派也认为王渊做得对，倒霉的只是汪鋐一人而已。谁让这货心胸狭窄呢，有时候干出的事情，就连改革派都看不惯。
何瑭叹息道：“唉，且不提汪阁老。如今满朝上下，皆为心学走狗，你那恩师为祸天下矣！”
“总比以前盲从程朱更好。”王渊也是无奈。
王渊现在做了首辅，总算能够深切体会，桂萼和张居正为啥禁止心学传播了。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王渊做首辅，天下士子便想学物理。可物理门槛太高，那就转向心学，毕竟王阳明是王渊的老师，物理学派也自称心学分支。
如今朝野内外，到处是妄谈心性之辈，开口闭口“致良知”、“知行合一”。
阳明心学，已经不是纯粹的学问，而是一股非常时髦的学术潮流，是官员和士子想要往上爬的敲门砖。
更可怕的是，这些所谓的心学传人，看不起传统的程朱理学，把这当成不好好读书的借口，如此下去必然产生大量的务虚之辈。
何瑭跟王阳明是朋友，跟湛若水也是朋友。但是，王阳明创立阳明心学，湛若水创立甘泉心学，何瑭都斥之为佛教禅宗之流，他传承的是张载的气学，就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套。
何瑭突然放下酒杯，说道：“若虚，你的物理学派，应该分家自立，与那心学划清界限了。”
王渊笑问：“这算欺师灭祖吗？”
“不算。”何瑭摇头。
王渊默然，把玩着酒杯没再说话。
翌日，王渊叫来弟子王晹，交给他一篇文章，让他发表在《物理学报》上。
王渊的文章，也没明着跟心学划清界限，只说物理学传承自程朱理学，刻意不提老师的阳明心学。但是，王渊赞美了老师的学问和品德，斥责一些心学弟子只知妄谈心性，把“知行合一”的“行”给搞丢了。
士林反应很奇怪，并未斥责王渊背弃恩师，许多传统儒士反而拍手叫好。
物理学派弟子，对此漠不关心，因为没几个把自己当心学门徒。
反而是心学弟子开始内讧，不同派别互相攻击，务实派指责务虚派修的是假心学。
眼看就要过年了，内阁又收到两个重要消息。
一是蒙古大汗求救，说瓦剌蒙古卷土重来，已经占据了阴山以北之地，请求大明爸爸出兵相助。顺便哭着喊委屈，说大明边镇的火枪骑兵欺负人，隔三岔五就去草原打秋风，请大明皇帝爸爸约束好那些边将。
这个时空的鞑靼蒙古，混得真他娘的造孽，被大明和瓦剌残部两面收拾。
第二个消息，河南的小郑王朱厚烷，突然上疏自请削藩，不当亲王，想考科举。

第633章 西游记？
小年夜，王渊被叫去宫里吃饭。
因为有宵禁，肯定是不能回家的，晚上直接睡在紫禁城便可。
这并非王渊的特殊待遇，紫禁城有专门的“客房”，随时备着给工作太晚的重臣休息。
“王相，告辞！”
“诸位请！”
阁臣们谦让着走出文渊阁，在两侧办公的中书舍人也喜气洋洋。
自新皇登基以来，虽然时有灾害发生，但没有波及数省的大灾。即便不算海外收入，中央财政也在不断充盈，仅铸造官钱一项就财源滚滚。
因此，逢年过节的赏赐，也变得越来越丰厚。
今天只是小年夜，品级不高的中书舍人们，也能领到两角到五角银子不等。
角和分，都是银子的计量单位。
没有制式银币之前，银子得剪开称重支付，因此有“一角碎银”之说。
另外，一两，等于十钱，等于一百分，也是全靠给银子称重。
为了方便民间支付，如今的大明钱币，银元就分为三种。
一种是币值一两的，绰号“大银”，呼为“一块钱”。
一种是币值五钱的，绰号“小银”，呼为“五角钱”。
一种是币值一钱的，绰号“幺银”，呼为“一角钱”。此银元杂质较多，体积只比五角钱略小，这是为了方便铸造，同时防止不小心弄丢了。
铜钱的币值为0.002两银子，即1两银子等于500文钱。
正德朝刚铸币的时候，1两银子还在600文到700文之间浮动。如今白银输入不断增多，铜料却显得日趋紧张，白银价格因此下跌。
为了方便收税，统一银币和铜币的换算，朝廷下令1两银子固定等于500文。
即：1块=10角=500文。
买油条时拿出一角钱的幺银，老板就得找补几十枚铜钱。
这样一来，日常交易就非常方便，平民不用再观察铜钱质量，商人们也不用请老伙计研究银子的纯度。
除了造假币的，各个阶层都对币制改革拍手叫好。
甚至在发达地区，有商贾请求造大银元，这样更方便清点结算，朝廷只当没听见。
杭州、广州、苏州、天津等城市，已经开始出现票号，“汇票”作为商业信用代币，再次参与到商品流通当中。不过，大明宝钞被废止不久，商贾百姓对纸票子心有余悸，商贾们使用汇票也是战战兢兢。
民间邮局也诞生了，只做局部省份业务，且只负责送信，主要客户是商贾和士子。
沿海地区的邮政极为发达，搭乘来往海船送信，寄信时付钱一半，再由收信人结清尾款。
王渊带来的社会变化还有很多，比如足球联赛，已经蔓延到大江南北，发达城市的球赛观者如潮。又如报纸，商业报纸在沿海兴起，报纸上刊载大量商业相关信息。
普通报纸也越来越流行，刊载小说、诗歌、戏曲，王渊正在利用报纸宣传改革，复古派文人是宣传的主力军。
南京那边，最近出现一份《士林月报》，阴阳怪气的反对改革。没有明着反对，只说某地官员借口清田，其实是在残害百姓，把田产悄悄弄进自己腰包。又写文章赞美孔闻韶，说这位前代衍圣公多么仁厚，却因得罪权贵而被夺爵为民。
这种半真半假的文章，哄骗了许多年轻士子，王渊渐渐变成一代奸相。
没办法，谁让南京是反对派大本营，无数失意官员被排挤到那里。甚至有一半以上，都是杨廷和排挤过去的，现在仇恨值转到王渊身上，谁让王渊不把他们召回北京呢？
说得形象一点，那边全是些在野党，中央无论干啥他们都喷！
“王阁老请入辇！”
王渊走出文渊阁不远，就有太监守在御辇旁边招呼。
王渊微笑婉拒：“臣子不便坐御辇。”
太监也不勉强，跟着王渊一起步行入宫。
如果还是朱厚照当皇帝，王渊直接就坐上去了。可小皇帝朱载堻是规矩人，王渊不能带头破坏规矩，否则必然被传为嚣张跋扈。
阔步走入皇宫，沿途侍卫、太监、宫女，纷纷停下来朝王渊行礼。
乾清宫中，皇帝已经备好酒食，顾太后、张皇后一起等待，等着王渊来吃小年夜饭。
等着等着，朱载堻感觉有点不对，怎像儿子带着老婆、母亲，一起等爸爸回家过节呢？
“皇爷，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王阁老来了。”随侍太监说道。
朱载堻高兴道：“快请！”
王渊走进去，恭敬行礼，赐座于南。
朱载堻让太监倒上黄酒，指着桌上说：“老师，这是御制的金陵烤鸭，听说味道跟南京正宗的一样。你快尝尝。”
“多谢陛下。”王渊说道。
顾太后问：“小年夜请先生进宫宴饮，不会耽误先生过节吧？”
王渊说道：“太后多虑了。”
不但黄峨回四川给父亲奔丧，驸马和公主也受优待，一起去四川吊唁外公。宋灵儿又带着王策，跑去吕宋岛打江山，家里只剩几个妾室和一群儿女。
朱载堻和顾太后都非常高兴，只聊一些报纸上看来的趣事。
如今，京城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是由一位商贾创办的市井小报，名曰《燕京旬报》。请落第秀才编写小说、戏曲，再刊载些鸡毛蒜皮的趣事，再夹杂专版的商业信息，小民和商贾对此非常喜爱，就连宫女太监都会花钱订阅。
张皇后确实端庄娴静，且无聊，从头到尾微笑守礼，一句话也不多说，难怪无法得到皇帝宠爱。
淑妃已经怀孕了，皇后的肚子却没动静。
顾太后问道：“先生可看了《西游记》？虽出自前朝杂剧，写成小说却别有风味。”
王渊有些惊讶：“作者是谁？”
顾太后说：“射阳山人。”
这部《西游记》小说，原载于《淮安月报》，被盗载到南京《士林月报》，又被盗转到《燕京旬报》。可怜的作者，只拿到一份稿酬，已经不知被盗帖了多少回。
黄峨的《倩女幽魂》也是，小说甚至传到南洋，一个个都不老实给稿费。
盗版去屎！
聊了一番趣事，朱载堻突然说：“听闻郑王自请削藩，内阁是何意见？”
王渊说道：“已邀礼部商议，臣认为可以趁机削藩。”
朱载堻笑着说：“河南那位小皇叔，难得如此大度，又勤修学问。即便是削去亲王爵位，也要好生补偿，莫要寒了天下宗室之心。”
“理应如此。”王渊说道。
郑王朱厚烷，就是朱载堉的父亲，这是一位真正的贤王。
历史上，他因上疏劝谏嘉靖，不要搞封建迷信，要勤政爱民做好皇帝，结果被嘉靖废为庶人，扔去凤阳高墙软禁起来。
对于宗室而言，凤阳高墙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就像锦衣卫诏狱对于官员一样。许多被夺爵的宗室，一听凤阳高墙之名，直接就选择自杀。
可朱厚烷呢，完全凭借自己的记忆，苦心钻研经史子集、阴阳术数。在凤阳高墙一住就是十七年，生生把嘉靖皇帝给熬死，然后回家继续当郑王，顺便教出一个惊才艳艳的儿子。
如今，朱厚烷只有十四岁，已经继承爵位五年。但还没结婚，他若跑去考科举，不知道蝴蝶翅膀，是否会把朱载堉给扇没了。
王渊说道：“郑王愿将田产，分与郑藩宗室，自己只留一千亩奉养母妃。臣建议，赏赐郑王白银千两，录其为国子监生，可以直接参加京城会试。此可成定例，自愿削藩的亲王、郡王，皆入国子监读书，可直接参加会试。”
朱载堻却有自己的想法，说道：“朕觉得，亲王自请削藩者，可直接参加殿试，不占进士名额。这样才算真正的嘉奖。”
“可也，陛下圣明。”王渊由衷赞美。

第634章 印度来了留学生
朱厚烷非常有志气，虽然年仅十四岁，却坚持要凭本事考科举，婉言谢绝了直接殿试的机会。
小皇帝对这位郑王更加欣赏，允许他进入国子监读书，并让宗人府尽快安排婚事。又赐京中宅第一处，作为朱厚烷在国子监读书时的住所。
冬去春来，绍丰三年，西元1533年。
在这一年，俄罗斯伊凡大帝继位，年仅三岁而已，由其母亲摄政。
这位俄罗斯太后，祖先是金帐汗国的摄政万户，拥有契丹或者是汉人血统。反正吧，太后到处修建“中国城”，也可以叫“契丹城”，俄语里的“中国”就是“契丹”。
若有大明商贾跑去俄罗斯，进大城市里面随便一逛，就有可能遇到“中国城”，一整片区域全是中式风格建筑。
元宵节期间，学生黄煦前来拜见王渊，亲随当中还有个印度人。
“先生安好！”黄煦执弟子礼道。
王渊当场打开礼盒，拔出宝刀赞许道：“好刀！”
黄煦说道：“此为正宗乌兹钢所造。”
乌兹钢，又称大马士革钢，分别有两种来源。一种源于南印度和锡兰，一种源于中亚地区，反正都是高品质铁矿石锻铸。
黄煦献上的这把乌兹刀，刀身拥有华丽钢纹，样式却是中国的雁翎刀。
王渊问道：“生意做得如何？”
黄煦回答：“棉花和水稻一直在种，学生在天竺已有七万亩地。不过嘛，今后打算在天竺冶铁，这次回来是聘请一些冶铁工匠过去。”
“如何想到在天竺冶铁？”王渊问道。
黄煦说道：“学生的田产，在天竺西南部，那里有好多铁矿。这把乌兹刀，便是用天竺锻造之法，先以坩埚铸铁，再反复锻打而成。此类锻铸技术，还比不上宋代，因此学生想聘一些工匠过去。”
印度的高品质铁矿，简直能让中国工匠哭出来。
中国铁矿石的品位，平均只达到32%，印度则有一堆60%以上的富矿。
天竺棉会占领南印度之后，刚开始只专注于种植棉花和水稻。渐渐发现不对劲，印度工匠竟然用非常原始的技术，就能轻轻松松打造出乌兹宝刀。
于是，有商贾带着印度铁矿，拿去佛山找工匠鉴定，很快就轰动整个广东。
就拿黄煦来说，为了抢夺矿山，打造了一支千人规模的私兵。其中有100带刺刀的滑膛枪兵，皆由汉人组成；剩下900人为近战步兵，全是印度的本地兵源。
他又从大明水师，高薪聘请一位底层军官，足足艰苦训练了半年。
接着就挥师出击，武力占据一片矿山。杀死矿山的原主人和管理者，女人抢来分配给私兵做老婆，到处抓捕贱民进山挖矿。
整个过程，异常血腥。
而且这些血腥场面，不断在南印度各地发生，尤以南印度西部地区最为常见，因为那里的高品质铁矿最多！
可惜，印度本地工匠技术太差。
这些抢到矿山的大明商贾，只能在印度挖矿炼成生铁，然后运往广东、福建和浙江三省出售。至于乌兹宝刀，那玩意儿对工匠手艺要求高，而且打造起来很费时间，仅作为奢侈品运到大明售卖。例如日本的大内义隆，就从印度买来乌兹钢锭，请名师打造了一把野太刀，名为“飞蝇斩”，在西日本地区被奉为神赐之物。
王渊问道：“矿山为何要去抢？阿难国如今究竟是谁在摄政？”
黄煦说道：“阿难国的实际掌控者是天竺棉会，天竺棉会现在已有六百多个股东。每过三年，全体股东在广州开会，选出五十个会老。这五十个会老，皆在阿难国的王城做官，并内选出一位总事、一位经理、一位经财、一位练军、十三位执事。”
经理一词，古已有之，大明的鱼鳞黄册（田亩图册），在地方也别称“经理”。
王渊收起笑容道：“细说。”
黄煦说道：“天竺棉会总事，即是棉会的会长，又相当于阿难国的执政大臣。经理总揽会务和政务；经财总揽棉会账目和阿难国财政；练军掌控阿难国的军队。若遇重大事件，总事不可擅自做主，必须十七人商议决定。若十七人还是无法决断，那就由五十位会老投票，票数过半就可通过。”
王渊听得久久不语，他还想今后统治印度呢，一帮商人已经搞出“议会制”。
不过嘛，天竺棉会的构架还很稚嫩，六百多个股东每年都闹着要分红。导致阿难国的政府，国库总是空空如也，遇到灾害根本不赈济，地方工程也从来不会管。除了分钱比较积极，在其他事情上，效率远远不如“东印度公司”。
而且阿难国的地方税务，也被搞得一塌糊涂。不分农税和工商税，只按地区制定税额，让本地贵族自己收取，只要地方贵族缴足了税金，随便怎么搞都可以。
法律？
不存在！
在经历最初的混乱之后，活下来的印度地方贵族，变得非常拥护天竺棉会，因为他们已经变成真正的领主，所获得的利益和权力远超过去。
那些低种姓出身的新兴贵族，更是把天竺棉会奉若神明。
印度种姓制度，拥有非常强大的进化能力。
比如绿教，在印度传播上百年之后，渐渐开始划分绿教种姓。又比如锡克教，在印度传播上百年之后，也会逐渐在内部划分种姓。
种姓并非在第一位，权力和金钱排在更前面。
只有权钱不对等的时候，印度人才会论种姓，现实到简直亵渎神灵。
因为天竺棉会的入侵，而迅速兴起的低种姓和贱民。短短几年时间，竟已被高种姓所接纳，宁搏涛当初随口赐予的姓氏，也被婆罗门宗教领袖们所认可——姓“宁”的是吠舍，姓“涛”的是首陀罗，姓“追随者”的是刹帝利。
甚至，阿难国首都的婆罗门，主动与姓“追随者”的通婚，把宁搏涛扶起的新兴贵族，全都拉去跟旧势力捆绑起来。
至于天竺棉会成员，清一色被视为刹帝利，普通汉人被视为吠舍。
顺便一提，此时没有“黄种人”的说法，只有深肤色和浅肤色的区别。在欧洲人眼中，汉人都是浅肤色，跟欧洲白人一样“高贵”。
整个南印度，被搞成由地方领主组成的松散联邦。
黄煦实质上属于拥有七万亩土地和一座矿山的小领主，他在自己的地盘之内，可以随便怎么搞。哪天心情不好，顺手杀几个人，都没有官府来追究。
王渊问道：“也就是说，整个阿难国，已成为不法之地？”
黄煦说道：“也有一些规矩，天竺本地人，不得辱骂、殴打、杀害汉民。就算是天竺领主，无故殴打普通汉人，也会被从重审判。”
王渊苦笑：“你们这样搞，有点像蒙古人刚进中原的时候。”
黄煦又说：“天竺本地的贵族，如果被棉会成员抢夺土地和矿山，只要棉会成员花钱去官府登记，棉会就坚决予以承认和保护。”
真他娘的野蛮！
我是天竺棉会成员，我有人有枪有钱，我看上了一块土地。但那块土地有主怎么办？我带人杀过去抢了便是，按规定去棉会交钱登记，只要给足了购地款就是自己的。
购地款非常便宜，一两银子可买1亩肥沃好田。这些钱交到棉会那里，还能跟税收一起计算，按照各自在棉会的股份，每年又能分红一些回来。
印度地方领主的身份非常尴尬，没被棉会成员盯上的时候，他们属于绝对的土皇帝。一旦被棉会商贾盯上，就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若是胆敢反抗且成功了，棉会直接派军队清缴，罪名是杀害无辜汉人。
好在地盘大，棉会成员不多，被盯上的印度领主只是少数。
印度领主都被这样欺负，普通印度人该有多惨？
嗯，其实吧，只要干活勤快，普通印度人过得还算不错。因为整体太懒了，但凡出现几个勤快的，汉人商贾都愿意嘉奖鼓励。
王渊叹息：“你们这样不行啊，今后占的土地越来越多，天竺地方贵族恐怕会揭竿而起。”
黄煦说道：“天竺贵族，不得拥有百人以上军队，一旦被发现就是灭族。”
王渊摇头：“柔不可守，刚不可久，刚柔并济才是道理。你带封信给天竺棉会，就说是我的建议。一户天竺家庭，有三分之一直系成员，能说汉话、能默写《三字经》，并放弃信仰印度教和绿教，便可称他们是汉人。发给他们全家汉人凭证，拥有汉人的一切权利，甚至可以入股天竺棉会。”
“这个法子好，”黄煦笑道，“这次跟我一起来北京的，就有几个婆罗门子弟，他们想进国子监学习圣贤文章。”
“没问题，每人每年一百两银子学费，”王渊说道，“他们真学会了本事，我给他们单独名额参加科举。”
只要是大明属国来的留学生，都可以在京城参加科举，这是朱元璋那会儿的旧制。但是，必须在国子监读书，以国子监的学籍应考，野路子不被朝廷认可。
黄煦说道：“学生这次有一随从，便是天竺贱民出身。此人勤快且忠心，脑子也好使，天竺贱民也是可以教化的。”
王渊说道：“让他进来看看。”
很快，一个印度贱民被带来，黑得近似于非洲兄弟，见了王渊立即跪拜。他先是吻自己的双手，又用手去摸王渊的靴子，估计类似中国的五体投地吧。
王渊问道：“可会说汉话。”
贱民回答：“会，一点点。”
王渊点头：“下去吧。”
王渊又对黄煦说：“那几个婆罗门子弟，你让他们带一百两银子，去国子监报道登记便可。住宿费另算，也可自己租房子。”
印度文化一向服从强者，历史上被英国殖民，高种姓子弟以进牛津、剑桥为荣，估计今后会以进南北国子监为荣。
大明的国子监，已经变得非常糟糕，除了几个高级官员，老师全是些混日子的。也不算混日子，他们的主要精力，并非用于教学，而是埋头苦读考进士。
这是因为，进士不愿在国子监当老师，只能选派举人做老师。
可老师的待遇又不高，而且没有晋升途径，一个个就想着继续科举，教授学生的时候便随意糊弄。经常是，上课让学生背诵书本，老师在课堂自己学自己的。
唉，国子监也该改革了。
实行导师制，每个老师分配多少学生，然后以此来考核政绩。教满了多少年，教出多少进士，就能外放地方当官。以教出进士学生的数量评定，最高评级可以直接外放知县。
这样才有奔头嘛，否则谁愿意认真教书？

第635章 国际化的北京国子监
王渊的变法改革，不仅在地方，更在肮脏的京城，这破北京的市容他受够了！
人畜粪便是肯定没有的，那玩意儿属于上等肥料，不知多少人抢着捡走。但生活垃圾随处可见，阴沟里的水臭气熏天，若遇沙尘暴再下雨，泥泞能够淹没腿肚子。
五城兵马司的功能太多太杂，身兼民警、刑警、巡警、火警、城管、环卫等诸多职责。就那么点人而已，哪里顾得上来？
就拿环卫来说，五城兵马司自己不扫地，而是定期让差役去完成。
这些差役，属于徭役的一种，以“坊”为单位安排。即老百姓按照社区，轮流免费打扫清洁，优点是行政开支较低，缺点是隔很久大扫除一次。
于是，王渊给五城兵马司下令，让他们满城抓捕乞丐，抓捕那些苟活在城外的自阉者。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发给统一制服，全部转化为环卫工，负责清扫北京城的公共区域。由户部发给口粮和月薪，仍归五城兵马司统管。
城内乞丐，见一个抓一个！
一些职业乞丐，吓得只能去城外乞讨。一些穷困百姓，故意到城里当乞丐，等着被抓去做环卫工。
王渊是内阁首辅，又不是开善堂的。环卫工人足额之后，若还有乞丐被抓，直接送去西山烧炭、烧石灰、制水泥。
半年不到，京城市容焕然一新，天子脚下乞丐绝迹。
五城兵马司也被整改，分出盗房、火房、巡房等部门。一些专管治安，一些专管消防，一些专管巡逻……权责清晰，责任分明，哪里出问题了更好追责。
原有人员肯定不够，从京营士卒当中挑选补充，反正京营里面还有许多闲汉。
以前不是没人想过这么搞，而是朝廷财政困难，细分职责之后必须扩招，如此一来就开销太大。现在不怕，国库有的是银子，还担心发不起工资？
三个印度婆罗门子弟，住在南城外的客栈里，他们已经震惊得麻木了。
这三个家伙，分别姓迦乃士、特里维迪和舒拉克，都出身于南印度西部地区的大族。天竺棉会控制国政之后，汉人立即成为高贵人种，遥远的大明也被传为“鲜花盛开之地”。
三人于是被家族派来留学，学习更先进的文化知识，等将来回到印度，更方便给那里的汉人当狗。
他们在出发之前，就已经能够使用汉语交流。第一次停靠是在新加坡，那里跟印度港口没啥区别，第二次停靠则是在广州，宽阔巨大的城池把他们吓傻了。
接下来又在杭州靠岸，六十多米高的灯塔，让三个婆罗门子弟想要下跪。
天津以东的工厂区，浓浓黑烟喷着火星，仿佛一只只从地狱爬出的怪兽。听说那里就是噩梦起源，率先产出廉价的棉布，把南印度的传统纺织业冲击得一塌糊涂。
到了天津北，可怕的蒸汽巨兽，沿着铁轨而奔驰，把他们带进更加光怪陆离的世界。
“今天进城，带你们去国子监注册。”黄煦敲开他们的房门。
三人站在过道，齐刷刷朝黄煦作揖：“多谢先生！”
十多个奴仆跟着下楼，黄煦皱眉道：“带这许多家奴作甚？一人只许带一个，专门给你们背书箱。”
“是！”三人乖乖听话。
南城外和东城外都非常繁华，外地商贾多住在城南和城东。商业的兴盛带动城市繁荣，城墙根下到处都是民居，并且在城外形成了街市。
舒拉克走到街道上，好奇左右张望，看到许多背着书箱的士子。他忍不住问：“这些都是学生吗？”
黄煦解释说：“应考士子。下个月就会试了，他们如果考试过关，就能被取为进士，然后授予各种官职。”
特里维迪问道：“他们都是贵族吗？”
黄煦笑道：“他们大部分是平民出身。在大明，只要户籍正常，每个人都有资格读书考试做官。”
三个印度青年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突然，一群官差出现，把靠外围的街市弄得鸡飞狗跳。
工部营缮司郎中汤训，正是王渊的贵州老乡，也是一起拜入王阳明门下的同窗。他手里拿着营造图纸，大手一挥，最外围零星的民房就要被拆除。
这些民房，本就属于私人违建，朝廷可以直接拆了。当初刘瑾在城东建玄明宫，就拆除了上千户违建房屋，而且一分钱补偿款都不给。
王渊自然不能这么做，否则民间声誉就毁了。
汤训又指着几座坟茔说：“贴出告示，半月之内必须迁坟，每座坟墓给三块钱的补偿费。”
舒拉克问：“这是在做什么？”
黄煦也有些不明白，走过去抱拳道：“见过汤师伯。”
“你是？”汤训回头问。
黄煦说道：“弟子黄煦，师从若虚公。敢问这是要营建何物？”
汤训回答：“筑城，等会试结束就开工。东城和南城都要增筑，把这些民房框起来，不然城外太乱了。”
“原来如此。”黄煦恍然大悟。
又闲聊几句，黄煦不便再打扰，抱拳告辞离开，又给三个印度青年解释。
印度青年们已经麻木，这大明果然富庶啊，城外那么多民房，说筑城便筑城，得花多少金银才够？
历史上的北京城，只增筑了城南，而且草草了事，因为修到一半没钱啦。
现在嘛，城东、城南一起增筑，反正国库里有的是钱！
而且还不免费征发役工，全部花钱请农民工做事，让京畿百姓们勤劳致富。
城墙使用青砖和水泥修筑，地基用三合土夯实。只要修得足够厚重，坚固程度不输给米浆黏合的墙体，建筑成本还能大大降低。
进得城门，三个印度青年，顿时深吸一口气。
街道太整洁了，跟印度的城市相比，北京就好像是神明的花园！
环卫工人分段清扫，七品以上的官员，如果觉得某段街道太脏，可以直接去五城兵马司告状，偷懒被抓住是要吃挂落的。
每隔一段路，都有箩筐作为垃圾箱。若有商户或居民，敢把垃圾乱丢乱倒，“巡警”可以直接开罚单。
因为乱开罚单引起的纠纷，已经出现好几次。虽然难免扰民，但收效甚佳，就连京城孩童，都知道垃圾应该扔进箩筐，否则爹妈就要被罚钱。
来到国子监登记注册，又交了一百块学费，再交五十块钱住宿费，三个印度青年就被安排到宿舍中。
这是一个四合院，他们还以为能独享院落，谁知竟分到双人间，而且还没有奴仆的床位。
五十块钱，就是五十两银子啊，一年下来就这住宿条件？
忍了，大不了搬出去租房住。
迦乃士和舒拉克合住一屋，特里维迪被安排在另一屋。
屋里已经有人了，特里维迪抱拳道：“见过兄台！”
那人起身回礼：“苏龙国朱星，见过朋友，不知朋友来自哪国？”
特里维迪惊讶道：“你不是大明国民？”
朱星笑着解释：“我从极东之地而来，已经在大明学习快九年，先皇陛下还赐予我大明国姓。大明的科举太难考，我到现在也只是秀才，若下次再考不上举人，就只能去钦天监做杂官了。”
在印度，赐姓是大事，能够抬升种姓。
眼前这异国学生，居然能赐皇帝姓氏，怕是拥有了贵族身份，特里维迪的态度立即变得更加恭敬：“请问你的国家，跟大明的关系很好吗？”
朱星拿出地球仪，指着上面说：“此为大明，渡过万里大洋，便是我的家乡。”
特里维迪晕乎乎问：“阿难国在哪里？”
“阿难国？”朱星寻找一阵，“在这里，你的故乡也好远啊。”
特里维迪看着地球仪，整个人彻底傻了。
特里维迪只能转开话题，问道：“你在大明九年，还没有结婚吗？”
朱星说：“已经结婚了，还生了两个孩子。我的妻子，是太后遣散的宫女，比我年长六岁。但她很贤惠，我每月十天住在国子监，二十天住在自己家里。国子监是免费的，这是先皇的恩赐，先皇甚至赏了我一处宅院。先皇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皇帝，他去世那年，我斋戒吃素了三个月。”
“你不回自己的国家吗？”特里维迪问道。
朱星说：“我为什么要回去？我已经是汉人了，我有北京的户籍，我的孩子也是汉人。”
两人瞎聊一通，特里维迪的心情非常复杂。
只听院子里吵嚷起来，特里维迪出门一看，却是自己的两个同伴，被四合院里其他国子监生围观。
雅利安人种，明显跟汉人长得不一样，国子监生都跑来看稀奇。不仅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甚至嘲笑他们是白鬼，这让印度青年不理解，汉人的皮肤明明也很白啊。
朱星也跟着出来，对特里维迪说道：“你们最好取一个汉名，可以少些鄙夷。我刚来的时候，也天天被笑话，那时我连汉话都不懂。”
特里维迪说：“你帮我取一个吧。”
朱星随口说道：“韦迪就不错，还可以请先生赐字。”
突然，院子里有人喊道：“自请削藩的郑王来了！”
“快走，去看贤王！”
院子里的围观人群，瞬间走得干干净净，三个印度青年没搞明白状况。

第636章 宇宙大战
在朱星的解释下，三位印度青年，终于明白郑王是个什么东西。
一位皇室出身的地方大领主！
而且，这个大领主，还主动放弃领地，只为到国都这边来读书考试。
疯了吗？
三人好奇的跟过去，却见一群老师，亲自礼送郑王出门。
显然，郑王已经办完入学手续，正要离开学校回自己家。皇帝恩赐京中宅院，专门给郑王读书所用，平时住在校外并不算违反校规。
其实违规了也没人管……
朱元璋那会儿管得很严，国子监生必须请假。若请长假回乡探亲，还设置了名额，每月只准多少个，超过数额就得慢慢排队。
至于现在，九成以上的国子监生，别说是住在学校了，他们连京城都没来过。
校长也不敢让他们全都来，因为学生数量太多，教室和宿舍会直接爆炸。
仅北京国子监，就有注册学生数万人，长期在校的仅三四百而已——可以纳粮入监，捐给朝廷100石粮食，即可成为国子监生。
学校领导把郑王送出门后，监生们连忙围过去拜见。
即将年满十五岁的郑王，认认真真朝众人作揖，彬彬有礼找不出任何可指摘之处。
“果然是贤王啊！”
目送郑王离去，监生们纷纷赞叹。
翌日，不上课，校长突然召集全体学生开会。
杨慎已经不当校长了，回到翰林院潜心研究甲骨文，如今的国子监祭酒是欧阳德。此人是王阳明的早期追随者之一，考上进士后又研究过物理学，由南京国子监教务主任，转升北京国子监校长。
欧阳德历任南北两京国子监官员，早就看不惯国子监的散漫学风，王渊提出改革正合他的心意。
见学生来得差不多了，欧阳德宣布道：“遵陛下、内阁及礼部令，今日宣布国子监改革之策——”
“举监生（举人监生）、荫监生（蒙荫入监），平时可不用入监读书，但每过三年必须到国子监报备。逾期不来报备者，开除监生学籍，因丁忧延误者例外。”
“岁贡生（地方推荐的秀才监生），必须在半年之内，来到国子监登记报备。逾期不至者，取消监生学籍。岁贡生，平时必须在国子监读书，无故逃课三次以上者开除。”
“取消选贡生（岁贡的例行恩科），取消例监生（捐钱捐粮入监），取消俊秀生（好字、好文章入监），今后不再选贡、纳捐。已有的选贡生，必须入监读书，半年不至者取消学籍。例监生与俊秀生，爱来不来，来了就必须守规矩读书。”
“夷生。土司子弟入学者，必须来国子监读书，逾期不至者开除，并严厉惩戒其父。属国官派入学者，每年学费五十块，住宿费二十块，饮食自费。属国民间入学者，每年学费一百块，住宿费五十块，饮食自费。”
“恢复太祖旧制，不可无故旷课，归乡探亲者必须请假。”
诸生凛然，一些高兴，一些懊恼。
眼前这三百多人，骨子里还是很上进的，否则就不会老实待在学校了，毕竟还有几万名学生不来北京呢。
可是校风散漫，上进者也渐渐懈怠，平时都潇洒习惯了，一时之间不想被管束。
欧阳德又说：“今后国子监选官，三年一考。愿意为官地方者，可报名参加考试，名列前茅者方得外放。国子监选官考试，必须用台阁体，试卷必须糊名。”
此言一出，诸生哗然，随即欢呼雀跃。
国子监的学生，是可以做官的，大部分被外放地方当老师，少部分留用京城当末流杂官，甚至是当不入流的杂官。
以前想要分配官职，要么有关系，要么送银子，今后只能用考试成绩说话。
在校学生们，不管如何贪玩，总比不到学校上课的更努力。如果仅凭成绩就能做官，他们的希望更大啊，简直就是喜从天降。
欧阳德继续说：“每年岁考，前三名奖励10块钱，第四至十名奖励5块钱，此后十名奖励1块钱。此为奖学金。”
学生们更加高兴，想要奖学金就必须参加考试，不来学校的肯定没法考试，只能出现在他们这三百多人当中。
欧阳德又说：“国子监教学科目，亦有改正。四书五经，依旧为主科，《说苑》、律令、武射、御制大诰依旧为副科。废除《九章》，废除回回文字。增加《数学》为副科。岁考不合格者，饮食自费，国子监不再免费提供膳食。”
这是跟学生有关的改革，跟老师有关的改革没有对外公布。
国子监有祭酒一人，相当于校长；有司业一人，相当于教务主任；有监丞一人，相当于学生处主任；还有掌馔一人，专门给师生提供饮食。
其余有品级的官员，都是授课老师，有博士、助教、学正、学录。
博士主要传授五经，相当于研究生导师。其他助教什么的，都只是专业课老师。
改革之后，视学生的岁考成绩，三年评一次绩效，学录、学正、助教依次往上升，最高可以升为博士。
博士也三年评一次绩效，带出的进士学生越多，就越有机会被外放。绩效第一的博士，必定外放知县；绩效第二、第三的博士，只能去地方当杂官，有可能还不如留在国子监教书。
这个规定一出，礼经博士和春秋博士顿时叫苦，因为治这两经的学生最少。
诗经博士则乐得找不着北，因为每年的进士榜，诗经士子的数量最多，他几乎铁定被外放去当知县。
国子监的五经博士，仅为从八品而已，一下子外放正七品知县，简直就是祖坟在冒青烟。
欧阳德笑嘻嘻说道：“从今往后，国子监设三名诗经博士，两名尚书博士，两名易经博士，一名春秋博士，一名礼记博士。”
那位诗经博士瞬间傻眼，诗经进士确实多，却要被一分为三啊！
当天就有两个治诗经的助教，被升级为诗经博士，尚书和易经也各提拔一人。
他们带的学生，先按本经区分，再抽签随机细分。
分配完学生以后，九个博士立即考试，挑选各自手下的优等生。从此无微不至的关怀，恨不得将本事倾囊相授，因为这关乎到自己的前途。
若今年一个都考不上，那才叫尴尬呢，也别谈什么绩效了。
别看明代的监生进士很多，但大部分都不来学校读书。因为老师太烂，老师是举人，学生也是举人，指不定该谁教谁学问，还不如自己另行寻找良师。
……
国子监的学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三位印度青年，也渐渐融入学校，就是功课有些糟糕，还得从蒙学开始学起。
可是，国子监没有蒙师……
如果把蒙学比作小学，那么国子监只有初中、高中和大学课程。
广业、崇志、正义三个年级，可理解为初一、初二、初三，要求是通晓四书。
诚心、修道两个年级，可理解为高一、高二，学习五经和史书。
率性这个年级，可理解为大学，通过考试累积学分，学分修满了就可以毕业，然后等着朝廷分配工作。
明代国子监确实是学分制，每月考试一次，还分文科和理科。四书五经是理科，公务文章是文科，每次考试文理优秀者得1分，理优文劣者得半分，其余没有分数。一年累计考试得八分者，就能从国子监毕业，获得分配杂官的资格。
三个印度留学生，连《三字经》都看不懂，怎么在国子监读书？
好在他们有钱，悄悄出银子，请老师或者同学，给他们私底下开小灶。
不得不说，这三人虽然出身婆罗门贵族，却比大多数国子监生更努力。他们废寝忘食读书练字，每天晚上还给自己加课，除了初一、十五放假，平时全都待在国子监认真学习。
这天，三人花钱打来饭菜，在食堂里一边吃饭一边看书。
筷子用得很艰难，干脆用勺子舀饭吃。
邻桌的朝鲜留学生，指着他们笑道：“此蛮夷也，刚来之时，竟用手指抓饭吃，可见往日也是茹毛饮血的。”
“哈哈哈！”
邻桌学生哄堂大笑。
三人大怒，他们认得这个朝鲜人，因为都是广业堂（最低年级）的同班同学。
已经改了汉名的韦迪，虽然不敢惹汉人学生，却不怕这个朝鲜学生。他起身回击道：“这里是学校，只论学问，不论出身。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还在广业堂读书？应该在率性堂（最高年级）才对。”
那朝鲜学生似是受到侮辱，辩解道：“我刚刚入学，还没来得及考试。只等下次月考，必定升入崇志堂！”
韦迪挖苦道：“等你升了再说。”
朝鲜学生瞟了一眼韦迪面前的书本，顿时开心大笑：“居然还在读《小四书》，这在我们朝鲜是蒙学读物，只有几岁大的孩童才会去读。听说你们是天竺人，想必天竺那边，平时都只念佛经，根本不知道何为圣贤书。干脆也别留在国子监了，剃了头发去做和尚更有前程。”
“匡匡！”
另外两个印度青年，也齐刷刷站起来，因为他们读的是《吠陀经》，让他们当和尚无异于奇耻大辱。
印度人对阵韩国人，后世两大网络喷子齐聚，全世界网民都要为之颤抖。
正所谓，宇宙起源于韩国，韩国起源于印度！
眼见三个印度人发怒，另一个朝鲜学生也站起来，五个留学生瞬间打成一团。
汉人学生欢呼大叫，纷纷捧着碗过来看热闹，国子监食堂弥漫着愉快的气氛。

第637章 京城治安
三个印度青年，第一次月考全军覆没，他们刚学会用毛笔写大字。
大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更何况考试时的台阁体小字？整张答卷，犹如画卷，活脱脱一副泼墨山水。
好不容易熬到二月初一，国子监终于放假一天，他们立即结伴到城里嗨皮。
人生地不熟，也没啥好玩的，就东走走西逛逛而已。
离开国子监，逛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就被一队“巡警”盯上。
“会说汉话吗？”一个巡警拦住三人问。
韦迪说道：“会。”
几个巡警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玩味笑容，突然暴起揪住他们，喝道：“路引文书拿出来！”
三人被吓了一跳，改名舒宗儒的舒拉克连忙说：“路引没带，放在国子监学舍里。”
“你们是国子监生？”巡警讶然道。
舒宗儒说：“正是。”
改名程嘉的迦乃士说：“我们真是国子监生，我的授业先生叫李俊。各位长官如果不相信，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国子监。”
韦迪迅速掏出几个银元，讨好道：“各位长官，这些银子请拿去买酒吃。”
巡警们这才高兴起来，笑着直呼误会，一人分到五角钱，相当于250文铜钱。
自从朱棣死后，北京的五城兵马司就开始糜烂，其中一个惯用伎俩便是勒索外地商贾。近年来，北京偶尔出现异域面孔，迅速成为兵马司的勒索对象，因为这些外国人肯定有钱且不敢报官。
把三个印度留学生放走，这些巡警又继续在街上巡逻。
他们专门搜寻外地客商和外国面孔，利用各种机会敲诈钱财。王渊刚整顿五城兵马司时，这些家伙还消停了一阵子，现在故态复萌又干回了老本行。
“兀那乞儿，站住别动！”巡警们喝住一个衣衫褴褛、不修边幅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连忙解释：“我是贵州应考举子赵维垣，不是什么乞儿，我身上有路引文书和应考文书。”
“胡说八道，哪有穿成你这样的举子？抓去西山烧炭！”巡警们立即动手。
赵维垣急道：“我真是贵州举子，文书在我身上，不信你们自己查验。”
一个巡警说：“定是假文书。你若真是举子，便让同学拿钱到兵马司大狱赎人。你可有同乡在京城？”
赵维垣大怒，挣扎大喊：“岂有此理，我堂堂应考举子，今天是到礼部取票待考的，身上一应文书俱全。怎容你等恶差刁难？快快把我放开！”
“还敢嘴硬？捆起来再说！”巡警们拿绳子办事。
赵维垣的老家在贵州关岭，赶考路程比王渊当年还远得多，没点本事怎敢翻山越岭？而且，他还是军官子弟，从小就随父兄练习弓马。
双方当场殴打起来，赵维垣以一敌五，竟迅速将巡警们逼退。
五个巡警手里有木棍，仗着兵器之利反攻，终于将赵维垣给打趴下，又用绳子捆起来抓去兵马司大狱。
兵马司本身是没有监狱的，只有类似拘留所的地方，必须把人拘留之后，再送去刑部进行审理。但实际操作出现偏差，这些家伙抓捕罪犯不行，敲诈勒索却个顶个厉害，兵马司拘留所直接变成收容所。
就算王渊不下令抓乞丐，兵马司也同样会乱来，因为他们有权抓捕流民。
他们喜欢检查路引文书，以整治流民为借口，把外地人抓进收容所，然后令其写信让同乡赎人。是不是非常熟悉的套路？查暂住证、身份证，拿不出来就收容，让亲戚朋友花钱赎人，交不出钱便送去西山挖矿烧炭。
只不过，他们以前不爱抓乞丐，因为乞丐榨不出什么油水。
被捆起来的赵维垣大呼：“烦请哪位义士，往国子监走一趟，找贵州监生李存禄，就说好友赵维垣被兵马司无故抓捕！烦请哪位义士，找国子监李存禄……唔唔……”
赵维垣的嘴巴被堵上了。
赵维垣是真的很倒霉，他穿越大半个中国进京赶考，随行书童在湖广病倒。他只能孤身继续赶路，好不容易到达天津，自己又感染风寒生病了。在天津卧床半月，夜里有盗贼入室，抢走他身上所有财物，就连好衣裳和皮靴都被扒走。
赵维垣只能去当铺，典当笔墨纸砚，换了点钱购置廉价衣物，风餐露宿到北京又被当成乞丐收容。
三个印度青年全程旁观，韦迪说：“我们回学校报信吧，听说举人都可以做官，我们给一个举人帮忙，还能跟举人的朋友搞好关系。”
今天国子监放假，许多学生都出去玩了。
直至傍晚，他们才找到那个李存禄。李存禄一听就炸了，又不敢直接跟兵马司杠上，于是把情况告诉同班同学。
很快，数十个国子监生，风风火火杀出学校。
刚到校门口，便被老师拦住，因为假期结束不能再离校。双方闹将起来，国子监祭酒欧阳德都被惊动，欧阳德听说应考举子无故被抓，气得亲自前往兵马司要人。
士子之间，或许互相看不惯，但也容不得一群火甲兵欺负！
此时已经宵禁，各坊市的街口，都被兵马司设卡，闲杂人等不予通行。
欧阳德带着几百监生出动，把守卡火甲兵吓得不轻，连忙询问出了什么大事。
互相之间一沟通，又问明事发地点，这些火甲兵笑嘻嘻放行。因为他们是北城兵马司的人，相当于首都北城公安分局兼城管分局；而无故抓捕举子的是东城兵马司，虽然同在一个系统，却根本没啥交情可言。
随即，国子监祭酒欧阳德，带着数百监生杀往东城兵马司。
在东城设卡的火甲兵，根本不敢阻拦，只得悄悄派人通报消息。
事态很严重，因为赵维垣不听话，国子监见到人的时候，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
欧阳德又带人闯卡，半夜寻来医生救治，总算把这倒霉举人给救活。
翌日，欧阳德上疏弹劾好几个官员，其中包括五城兵马司指挥、副指挥，东城巡城御史、东城兵马司官校。
“王相，此事该如何处理？”王宪拿着弹劾奏章来请示。
内阁经手的各种政务，例行公事由中书舍人搞定，根本不会拿去打扰阁臣。稍微重要的政务，普通阁臣也会处理，首辅、次辅只需过目批示便可。
这次的事件，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必须首辅亲自决定。
五城兵马司的官员，最初由亲王、郡王的岳父担任，明中期则由两京勋贵担任。
普通火甲兵（类似警察兼城管），栽赃陷害、敲诈勒索，都还只是小打小闹。那些担任主官的勋贵，才是真正的保护伞，京城所有的青楼、赌场，必须给勋贵们交保护费，甚至勋贵自己就是青楼赌场的老板。
青楼和赌场，都肮脏得很，不知有多少百姓被坑得家破人亡。
甚至还有商贾勾结兵马司勋贵，暗中搞不正当竞争，导致一些外地商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负责维护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反而严重威胁京城安全和市场秩序。
王渊看了欧阳德的奏疏，对那倒霉的贵州士子表示同情。随即笑道：“总算搞出大事了，我正愁没机会开刀呢。”
五城兵马司，王渊去年就在整顿，表面取得良好效果，实际上却一塌糊涂。
北京五城兵马司的指挥，是一位国公爷的儿子，只有闹出了大事才能追罪！

第638章 大案要案
上一代成国公朱辅，有嫡子三人。
长子朱麟，正德二十年袭爵，当年就患病身亡，未留下子嗣。
次子朱凤，兄死弟及，正是如今的成国公。
幼子朱鸾，宁王之乱，其父守御南京有功，荫封锦衣卫百户。后转为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两年前升任正六品指挥，相当于北京公安局长、兼城管局长、兼消防局长、兼环卫局长。
国公府。
朱鸾直接趴伏于地，哭喊道：“二哥，救命啊！”
成国公朱凤，面无表情，淡淡说道：“兵马司殴伤一举子而已，王相还能杀了你不成？”
朱鸾的表情无比恐惧：“五城御史，皆上疏弹劾于我，王二处心积虑已久，这次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五城兵马司，有个兄弟单位叫巡城察院。
巡城察院，设五位巡城御史，由监察御史或给事中担任，专门负责监督五城兵马司。
去年王渊整顿兵马司，专门把五个御史全部换成自己人。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就是逼迫兵马司乖乖改正，希望那帮勋贵能够迷途知返。
不改正也行，五位巡城御史，一直在搜集黑材料，只等着来个一击致命。
朱凤说道：“你自己的事，自己去解决，哥哥我无能为力。”
朱鸾苦苦哀求：“二哥，咱们一母同胞三人，大哥早已亡故，如今就你我相依为命。你就忍心看着弟弟往死路走？”
“那我能干什么？”
朱凤突然激动起来：“先帝的豹房新军，已被调去边镇当营兵，回到京中的只有五千人。我提督三千神机营，并这五千新军，组建兵额八千的新式神机营。你哥哥我，经手的油水最丰厚，手里的火铳兵最精锐，多少人盯着肥缺呢。去年文官就弹劾了三次，我又怎敢站出来帮你！”
朱鸾说道：“王二与咱们父亲有旧，二哥可以去求情。”
朱凤怒斥：“王二身为首辅，跟他有旧的勋贵多了。更何况，你都说他处心积虑已久，又怎会因为一点旧日私情而放过你？”
朱鸾彻底绝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宁王造反之时，他们的父亲朱辅，正好提督南京兵马。后来朱厚照巡幸南京，虽然是江彬和张永在张罗，但朱辅也忙前忙后跑腿，因此跟皇帝和王渊都比较熟。
这算啥交情？
……
北京城，鸡飞狗跳。
顺天府是没有捕快的，甚至大兴、宛平两县，都没有任何巡捕机构。北京城、大兴县、宛平县，出了案子全靠五城兵马司抓人，逮捕之后直接将罪犯移交给刑部。
王渊整顿兵马司，只能借助锦衣卫，否则就是让兵马司自己抓自己。
五个巡城御史，各自带着锦衣卫，直奔京中的青楼和赌场。
王渊、金罍当初逛过的那座青楼，如今生意依旧火爆。还有几天就会试了，一些没心没肺的应考举子，居然还有精力结伴来逛青楼。
这些举子，喝酒听曲正玩得欢快，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吵闹声。
“何事喧哗，扰人性质。”
举子们非常不高兴，有人打开房门出去查看，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回到房里说：“锦衣卫抓人来了！”
诸生瞬间酒醒，犹豫着是否该跳楼离开。
不管是官员还是士子，都不许逛私人青楼，普通士子甚至连官方青楼都不能进。平时一般没人来查，可若较真起来，能够直接抹去他们的功名，更何况还有几天就会试了。
楼下，老鸨正在赔笑脸，偷偷塞银子说：“这位军爷，劳烦行个方便。”
负责搜查工作的锦衣卫千户，将银元扔给手下：“贿赂银元二十块，都给我记下了。把各处门窗封死，不准走脱一个，挨着房间慢慢查。”
老鸨顿时变了脸色，语气阴沉道：“你们可知这是谁的生意？”
锦衣卫千户大喜：“你说，我记，省得慢慢审问。”
“你……我……”老鸨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是好，她还真不敢把幕后股东供出来。
私人开设青楼是违法的，但朝廷已经默认，王渊也没打算取缔，毕竟这也算是一种娱乐产业。但是，只许保留官妓，私妓一律带走，遣去给边镇士兵和移民做老婆，反正新开辟的北方疆土严重缺少女人。
私妓这玩意儿，往往附带逼良为娼、拐卖妇女等勾当，必须予以严厉打击！
不多时，锦衣卫就搜到举子们的房间，吓得这些人或低头、或面壁，生怕被官差戳穿了士子身份。
很奇怪的一种现象，平时他们逛青楼，属于读书人的风流韵事，真被扫黄查房却又没脸见人。
幸好，锦衣卫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把娼妓带去问话。
赌场那边却要严重得多，甚至有人跳楼逃跑，一不小心被当街摔死、摔残。
里面的人，不拘身份，抓到就送去当免费役工，反正要扩建东城和南城。等京城增筑完毕，这些人就能重获自由，期间干活别想拿工资。
王渊不讲人权吗？
按律要打八十棍，王渊怕把人打死了，丢去修筑城墙才是真的仁慈。
也不管赌场老板是谁，反正被堵在里面的人，都送去等着修城墙。至于赌场的房产，按律没收充公，今后会拍卖给商贾。
顺便一提，无论青楼还是赌场，负责查抄的锦衣卫，都能捞到许多油水，王渊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如此行事，锦衣卫自然铁面无私，坚决不肯收受贿赂，因为他们能拿到的更多。
五城兵马司指挥、副指挥，以及下面的许多官校、士兵，有三百多人被请去锦衣卫大狱喝茶。
成国公的弟弟朱鸾，被打得半死不活，交三千两银子赎罪，并被免去所有职务。
在锦衣卫的严刑拷打之下，绑票、敲诈、杀人、拐卖……诸多案件被供出来，五城兵马司似乎才是京城最大的黑恶势力。
京城本地商贾，也被顺藤摸瓜抓了十二个，全都是勾结兵马司对付同行。
甚至还牵扯到工部、户部官员，比如这次筑城需要采买物资，王渊让户部和工部公开招标。结果在招标期间，本地商贾贿赂文官，提前获知竞标结果，并宣布标书有问题，需要延期重新竞标。又勾结五城兵马司，半夜把中标商贾抓走，要么被打得同意离开京城，要么嘴硬被活生生打死。
如此，筑城物资的采买合同，全都落入本地商贾手中，然后再高价转包给外地商贾。
锦衣卫把案子移交给刑部，左侍郎金罍负责重审。因为案情重大，又把都察院、大理寺拉来三堂会审。
朱鸾且不提，另有一个侯爵、两个伯爵被夺爵，削去一切职务贬为庶民。两个国公的子侄辈，被免去一切职务，继而罚银若干，被打得半死回家。
十二个犯事的本地商贾，三人秋后问斩，两人徒刑十年，七人流放海外，罚银一万两到八万两不等。
五城兵马司的官校和士兵，秋后问斩者二十六人，流放海外及边疆者八十三人，另有百余人被罚免费修筑城墙。
工部、户部官员，有两人被流放海外，十四人缴纳罚银并罢官。
另外，一些街头混混也牵连其中，秋后问斩六人，流放边疆或海外十一人，七十七人被罚免费修筑城墙。
一时间，京城内外秩序井然，无人再敢作奸犯科，数十万官民皆对此拍手称快。
且不论其他地方，王渊在北京的民间声望，因为这次整肃直接达到顶点，草民百姓都希望他能一直做首辅。

第639章 加速改革
每次朝会，有几个给事中不能说话，因为他们是“会议记录员”，全程负责记录君臣的发言内容。
今天的早朝不用动笔，都在听鸿胪寺卿宣读诏书。
鸿胪寺卿叫余本，王渊曾经的室友，王渊那届进士的探花。此人清廉正直，可惜有些书呆子气，在鸿胪寺负责礼仪和外交也算靠谱。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渊的同乡、同年、同窗，有许多都得到提拔。
鸿胪寺卿展开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扫黑除恶只是个开始，王渊的真正动作是制度改革。
从今往后，锦衣卫和东厂，如果没有接到皇命，不得干预司法事务，除非是谋逆这样的大案。
南北两京兵马司，从原本的正六品衙门，升级为正五品衙门。
五城兵马司之指挥、副指挥，为正五品、从五品武官，不得由勋贵直接担任，必须从外地武将当中提拔，且必须是武进士出身。
巡城察院，从原本的正七品衙门，升级为正四品衙门。
巡城察院的主官，由右佥都御史担任，拥有两京民事、刑事案件的司法初审权。下设巡城御史五人（扩建城墙后増为七人），分管京城各片区的司法权。
啥意思？
巡城察院，即京城中级法院，其分设机构为初级法院。
今后，五城兵马司只有执法权，抓捕罪犯之后，必须送去巡城察院审理。京中普通案件，巡城察院自行解决，重大案件移交大理寺和刑部。
巡城察院和五城兵马司，只能在城内执法，不得干预大兴县、宛平县事务。大兴、宛平两县案件，由知县自行解决，这两县的知县升级为正五品，且可直接跟刑部对接，否则根本压不住京郊权贵。
另外，京城各部衙门，包括东厂和锦衣卫，不得干预巡城察院事务，不得调遣五城兵马司做事。
五城兵马司为啥不干正事儿？
因为他们干不过来。
本来兼管治安、消防、交通、环卫、城管等事务，就已经让五城兵马司人手不足。
东厂和锦衣卫，还隔三岔五让兵马司做事。这都不算什么，刑部、工部、户部，甚至是礼部也能指挥兵马司。
刑部让兵马司帮忙抓捕囚犯，帮忙检验尸体，帮忙执行分家官司。户部让兵马司催收京城内外税务，帮忙巡查盐务。工部让兵马司修桥铺路，帮忙追缴赎罪物料。礼部主办的皇室婚礼、科举考试，也让兵马司去当差。
因为要做的事情太多，五城兵马司只能将工作外包，而且是免费外包。他们把京城百姓编甲，一旦有事情要做，就让百姓出役差，严重扰乱社会秩序。
这些现象，必须纠正。
首先，环卫、交通、城管工作，全部移交给顺天府，由顺天府官员来管理，不再隶属于五城兵马司，所需费用由户部直接拨款。
五城兵马司，今后只管治安和消防。
大理寺配备法差（法警、税警），催交城内税收、执行审判结果，都由大理寺的法差出面。为了防止执法犯法，法差执行公务的时候，必须要大理寺少卿签发命令。
王渊这一番动作，增加了大量官员、吏员和差役，相关行政开支是以前的五倍。
趁机再度减少京营士兵，把那些吃闲饭的京兵，挑选三千青壮，补充差役缺口，并将这些人的全家，从军户直接转为民户。
看似行政开支增加五倍，却让军费大量减少。且这些军费，以前都进了勋贵腰包，士兵被权贵免费役使，生存状况非常糟糕。
诏书一宣布，无人提出异议。
文官集团能够获得利益，从勋贵手里边，抢走了京城的基层司法权。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都获得了更多职权，唯一倒霉的只是勋贵而已。
不仅文官们喜气洋洋，全家被转为民户的京兵，也将王渊视为大恩人。即便他们大多变成皂吏之家，子孙失去了科举资格，但总算能够过正常日子了，以前只能给权贵当牛做马。
王渊本来还想开放皂吏的上升途径，无奈内阁全员反对，暂时不好强行通过。
那就给文吏和皂吏涨工资，集体加薪两级。以前皂吏是不划分品级的，现在依照文吏情况，给皂吏也定下品级。
只要皂吏工作干得好，又通过基础文化考核，就可转升为文吏，子孙拥有科举资格。
并且再次申明，各地官府不得免费聘用吏员，一旦发现，该衙门全体罢官！
接着，内阁又颁布行政命令，在浙江、福建、广东、湖广、四川、河南、山西推行一条鞭法。南北直隶，加快清田速度，若有权贵阻挠，该夺爵夺爵，该罢官罢官！
为了以身作则，小皇帝朱载堻宣布，取消全国所有皇庄、皇店。
皇店产业，交给户部拍卖，所得钱财归属内库。
皇庄田产，派出专职御史，无偿分配给军户。获得田产的军户，全家转为民户，百户以上军官，不得参与分田。
经过杨廷和、王渊的多次精简，现在又拿皇庄来分地，京城的冗余兵员被清除一空。
整个北京，也不分什么神机营、三千营了，京城卫所全部取消，只剩新练之军一万二千人。除了炮兵之外，就连骑兵都清一色配火枪。
当然，这不包括腾骧四卫和守城军士。
腾骧四卫是皇帝的亲兵，守城军士直属于后军都督府，王渊为了避嫌没有去改动。
中央冗兵问题，由此被彻底解决。
以此同时，王渊还在清除冗官。就拿京城来说，一次性清理四百多个有品级的官员，同时又增设五十多个新官职，并扩充翰林院的学术研究部门。
最终，只有两百多个文官，被闲置起来等待任命，其余被裁掉的官员都另有安排。
裁撤冗官，精简部门，再次招来反对声音，大量中立派官员怨声载道。
就拿六部来说，按制只有左右侍郎各一人。但到了明代中期，实际却有大量增补侍郎，即每部一个左侍郎，好几个右侍郎。
王渊做出规定，从今往后，六部侍郎，最多增补两个。即每部最多三个右侍郎，而且必须明晰权责，要有实际的分管工作。如果没有分管工作，就不得增补侍郎。都察院也是如此，都察院最多只能有两个右都御史。
王渊这一系列动作，等于突然加速改革，所带来的是毁誉参半。
倒是小皇帝得到众口称赞，朱载堻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个主动放弃所有皇庄皇店的君主。
圣主啊！
诸多官员殷勤上疏，请给顾太后增加徽号。
因为那些被裁撤的皇庄，顾太后也占很大一部分，都是正德皇帝留给老婆的遗产。
必须得奉承褒奖一下，于是顾太后的全称就变成了：崇仁昭义康正慈安&#183;圣母皇太后。
在无数对王渊不满的官员眼中，皇帝是好皇帝，太后是好太后，可惜内阁首辅是个王八蛋！
王渊对此无所谓，只要别跳出来阻挠改革，他才懒得跟那些文官计较。
殿试已经结束，王渊还要批阅试卷呢，今年的状元该由他决定，皇帝按惯例只需点头即可。
顺便一提，那个倒霉的贵州士子，竟然吊着一条胳膊，鼻青脸肿的成功通过会试。也是今年进士榜里的贵州独苗。

第640章 盛世图卷
相比另一个时空，殿试题目变了，这届进士的排名也变了。
朱载堻出的题目，是让诸生讨论变法改革，且重点论述田赋和军队改革。
殿试阅卷官们，捧着改好的试卷，拿去奉天殿让小皇帝过目。
朱载堻恪守传统规则，让王渊诵读前三名，便提笔钦点了一甲进士，并未像朱厚照那般闹幺蛾子。
这三篇文章，都朴实无华，论述严丝合缝。
没办法，王渊是首辅嘛，当然要按他的喜好打分，天下士子也得按他的喜好写文章。
当着皇帝的面，拆开一甲答卷，山西人王琼连声咳嗽。
状元，孔天胤，山西人。
榜眼，林春，南直隶人，王阳明、王渊共同的再传弟子。
探花，林大钦，广东人，王阳明再传弟子，受好友翁万达影响兼修物理。
见王琼有些失态，朱载堻忍不住问：“一甲有问题？”
王琼拱手回答：“回禀陛下，今科状元之父，是前代晋王的女婿，状元乃前代晋王的外孙。”
众臣面面相觑，都觉得此事很神奇。
前代晋王的外孙，按制可以参加科举，但身为宗室不能做京官。历史上，孔天胤考中榜眼，直接被扔去地方打转，升至左布政使便仕途到顶，最后干脆选择主动辞职归乡。
或许是亲历了山西清田，亲历了山西改革军制，甚至亲历了晋王舅舅被削藩，孔天胤的殿试文章写得很有水平，这个时空被王渊排在第一名，又被小皇帝给点为状元。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山西出的第一个状元。
偏偏其出身不好，竟是前代晋王的外孙，是刚被夺爵的晋王的外甥。
王渊作揖说道：“陛下，如今直系宗室都能参加科举，前代晋王的外孙又如何呢？更何况，当代晋王已被削藩。臣建议一视同仁，将孔天胤留任翰林院，不要直接外放地方为官。”
留任京官只是手段，打破宗室为官限制才是目的。
朱载堻想了想说：“可以。”
王渊又说：“臣建议，地方土司子弟，亦可参加会试。只不过，土司子弟外放时，须与家乡隔一个省。”
这就更没问题，朱载堻点头道：“可以。”
以前的土司子弟，最高只能考举人，现在终于有资格考进士了。
天色已晚，殿试阅卷官们，还得回去继续拆卷，并比对姓名和文章，接着再誊抄到金榜之上。
搞完这些已经大半夜，众臣全都睡在紫禁城的客房里，差官则拿着金榜到贡院门口张贴。
王渊在做礼部尚书时，就把贡院翻修一新，为了防火而拆除草木料，又增加了砖墙和瓦顶。这些士子可幸福得很，至少不用自己钉油布，防风效果也比原来更好，不怕考到一半被大风吹走答卷。
第三榜贴出，众人纷纷围过去，很快就有士子手舞足蹈。
第二榜贴出，被打断胳膊的贵州士子赵维垣，挥舞着刚拆夹板的左臂兴奋大呼。
第一榜贴出，孔天胤直接傻了。
我中状元了？
我是山西第一个状元？
破天荒啊！
随即，孔天胤摇头苦笑，他外公是前代晋王，他舅舅是被削藩的晋王。就算他考中状元又如何？
“子仁兄，恭喜！”
“敬夫兄，同喜！”
榜眼林春和探花林大钦，彼此抱拳祝贺，他们都是心学弟子，在会试期间就已经熟识了。
林春有两个老师，一个是王阳明的学生王艮，一个是王渊的学生王相。
王艮是阳明心学泰州学派的开派祖师，核心思想是“民用即为道”、“圣人与庶民平等”，在不触犯法律道德的前提下，人人自利则可致国家大兴。
王相是物理学派的庶吉士，被杨廷和刻意打压，扔去泰州做官时认识王艮。
一个民用即为道，一个又是物理学生，王艮和王相互为知己，彼此交流学术心得。于是，全新的泰州学派诞生了，全新的物理学派也诞生了，他们要利用物理知识开万世太平。
今年的榜眼林春，就是二人共同的弟子，也是王渊和王阳明共同的再传弟子。
又过两日，孔天胤簪花游街，这位状元一脸苦涩。
直至拜完孔子，翰林院的任命下来，孔天胤才终于心情舒畅，他居然可以留在京城做官！
孔天胤独自来到城西大学士第，对着王渊家的大门，默默执弟子礼，长揖之后又悄然离去。
孔天胤、林春、林大钦三人，按理该参与编撰《武皇帝实录》，这是对一榜进士的恩荣，白送给他们一份功绩。
但是，王渊却召他们进文渊阁，跟着一群中书舍人实习，每天旁观如何处理国家大事。他们在文渊阁观政一年，就会被外放地方积累实政经验，升到左布政使便调回中央当六部侍郎。
这是王渊定下的潜规则，一榜进士必然外放，只要不做糊涂官，就升迁速度飞快。
让他们在文渊阁观政，是为了认识阁臣，找一个阁臣做靠山，免得外放出去被遗忘，这辈子都回不到中枢。
当然，也可以申请留在翰林院，但今后的升迁通道比较狭窄，只能走礼部、制敕房和翰林院入阁，别想进吏部、兵部、户部、工部和刑部。
因为有王渊打招呼，三人被分配到同一个四合院居住，没两天就彼此熟络起来。
闲暇之余，林春带着孔天胤、林大钦学物理，因为这两人本来就自修过数学。并且，林春积极传播泰州学派的理念，一天到晚宣传“民本”思想，忽悠着两位室友一起开创万世太平。
四月十五，新科进士休假。
三人相约去城外看火车，这三个一榜进士，就跟半大孩子似的，看着来往的蒸汽机车傻乐。幸好没有挖掘机，否则他们能看一整天，毕竟挖掘机才是男人的浪漫。
转身回望筑城工地，林大钦感慨道：“我们欲开万世太平，如今又何尝不是太平盛世？王相乃千古奇男子，初定西北疆，又收复北方故土，蒙古不敢南下牧马。海上千帆争航，境内织造大兴，国库日渐充盈。如此功绩，已是一代名相，他却还要变法改革。若变法成功，可称致君尧舜上！”
因为能够留在翰林院，孔天胤已化身王渊的死忠粉，他点头说：“如此盛世，我辈之荣，更当加勉之。”
他们真得感谢王渊。
孔天胤就不说了，如果王渊不拉一把，他这辈子顶多做到布政使。
历史上的林大钦，则受到政争排挤，当官两年就主动辞职。回乡之后，一边奉养寡母，一边传播心学，至死都没有再去当官。
林春则更惨，他出身贫寒，时常断粮饿肚子，因此笃信“民本”思想。常年穷困饿出毛病，又因心学弟子身份被排挤，好不容易累升郎中就病死了。
林大钦笑道：“听说王相奏请陛下，令翰林院编撰《绍丰大字典》。如此盛举，恨不得参与其中。”
林春说道：“何止《绍丰大字典》，王相还在翰林院设舆图房，要编撰《大明天下广舆图》。”
孔天胤说：“待两书编成，文治武功皆可称盛世！”
其实吧，编撰《绍丰大字典》，纯属为了平息官员怒火。
一堆冗官遭到裁撤，其中不乏六部高层，暂时没有合适的职位安排。这些人没犯任何过错，不能一直闲着让人家等官，毕竟有好几十个在正四品以上。
于是，王渊大手一挥，把品级最高的五十人，全部丢进翰林院里编字典，又丢了几个去帮忙编地图，还有一堆扔去研究甲骨文。
而且王渊定了编撰字典的原则，即把笔划最简单的字形，编为常用字形，特别用圆圈框起来。又颁布标点符号，《绍丰大字典》，必须使用标点符号。
不强行推广简体字，不强行推广标点符号，但可用《绍丰大字典》来引导。
说实话，即便是反对改革的官员，内心深处也不得不承认，王渊正在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衰败之世，哪有心情编什么广舆图、大字典？
等把《绍丰大字典》编完，王渊甚至想重编《五经大全》，因为现有的《五经大全》错漏百出，顺便可以在编书的时候加入私货。
三位一榜进士，在城外感叹盛世，王渊家的葡萄架子却倒了。
黄峨带着儿子、儿媳从四川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小妾，她老公把殷州来的少女收房了。

第641章 腰悬长剑斩愚夫
黄峨这回真的生气了，直接搬去驸马第，跟儿子和儿媳一起住。
反正那里面积大、房间多，以前是张永外甥的宅子，原主人被抄家流放，皇帝顺手就赐给了驸马。
王渊站在驸马第门口，却见大门紧关着，居然敢给首辅吃闭门羹。
过了许久，里面传出声音：“老爷请回，夫人说他不见客。”
王渊隐约听出来了，此人是儿子的书童，在驸马第担任男仆管事。王渊顿时没好气道：“说的什么话！我是客吗？”
里面回道：“夫人说的，谁也不见。”
王渊说道：“我不见夫人，我来见驸马，快快把门打开。”
里面回道：“夫人还说了，驸马和公主也不见客。”
就在此时，一顶轿子经过，轿中喊道：“落轿，落轿！”
官轿落地，英国公张仑钻传来，笑着跑到王渊身后：“真是王相啊，我还以为刚才听错了。王相来寻驸马？”
“走动走动，”王渊说得模棱两可，抱拳道，“听说公爷前阵子抱恙，不知身体是否安好。”
张仑作揖道：“托王相的福，已然痊愈。”
门内突然又传来声音：“老爷，夫人说了，让你别浪费时间，快快回家找新纳的如夫人。”
“咳咳！”
王渊连忙咳嗽，又笑着转移注意力：“听说小公爷的球队，去年冬季赛拿了第二名？”
张仑愣了愣，朝驸马第看看，随即说道：“嗨，那倒霉孩子，干啥啥不会，也就踢球挺利索的。这个……那个……在下似乎还有要事，就不打扰王相跟驸马父子相见了。”
“不送。”王渊若无其事道别。
这家伙迅速钻回轿中，低声对轿夫说：“去镇远侯第。”
王渊做首辅是真的吓人，京中权贵宅第，且不说宅内如何，至少表面不敢再逾制，“镇远侯府”变成了“镇远侯第”。
镇远侯顾寰很年轻，王渊考中进士那会儿，他还只是小屁孩儿，曾经帮着朱厚照推销望远镜。
英国公张仑的年龄也不是很大，刚满四十岁而已，少年时经常跟顾寰一起玩。对了，这货就是印加首次进献羊驼，在奉天殿被当众喷一脸那位。
“嘿，你这家伙，挑得好时候，再晚我就要出门了。”顾寰笑着说。
张仑问道：“出门作甚？”
顾寰说道：“今日轮休，约了跟陈大（泰宁侯）和郑大（武安侯）吃酒。”
“且一道去。”张仑说道。
京中公侯们，老家伙这几年都死了，居然是四十岁的张仑最年长。其他公爵，都是十多二十几岁的小年轻，英国公张仑只能跟一群侯爵玩耍。
今天是在武安侯郑纲家聚会，小酒小菜摆出来，自然不缺下酒必备的花生米，这玩意儿已经风靡大半个中国。
张仑是后军右都督，负责训练一部分京兵。
顾寰是红盔将军头领，统率皇帝御驾仪仗侍卫。
至于另外两位侯爷，都在腾骧四卫任职。
几杯酒下肚，张仑实在憋不住了，神秘兮兮道：“刚才我在驸马第外，正巧碰见了王相。你们猜，王相在做甚？”
泰宁侯陈儒说：“去寻驸马呗。”
“再猜。”张仑故意卖关子，吃着花生米摇头。
顾寰没好气道：“有话直说。”
张仑低声憋笑道：“王相新纳了一房小妾，夫人吃醋去驸马第，关死大门不让王相进去。这两口子，正隔着驸马第大门，让仆人传话一直吵架呢。”
“哈哈哈哈！”
三位侯爵，闻言大笑不止。
随后几天时间，此事传遍腾骧四卫和京中各营，接着又往全城扩散，就连皇帝和太后都略有耳闻。
但不论如何，王渊每天下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驸马第，隔着大门请求黄峨息怒回家。
又是一日，王渊站在驸马第门口，还没开口就发现附近有人。
这些没事儿干的京城市民，居然跑来看首辅向老婆讨饶，果然不能让他们吃得太饱！
“咿呀！”
大门突然打开，一顶轿子出来。
王渊高兴道：“夫人，你终于肯露面了。”
黄峨掀开轿帘，板着脸说：“此事闹得全城皆知，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王渊的脸皮很厚，笑道：“夫人请下轿，为夫带你策马回家。”
“懒得理你。”黄峨关上轿帘，不再说一句话。
王渊只得自己翻身上马，他现在骑的马儿，已经是阿黑的孙辈。至于阿黑，在辽南草场住了两年，专门作为配种的宝马，可谓妻子儿孙无数。
直至八年前，年满二十一岁的阿黑，胯下宝刀实在有些老了，才被运回京城安享晚年。
如今，阿黑已经二十九岁，身体依旧健康，但体力和速度都降下来，王渊都不敢再骑了，只偶尔牵出去遛弯。
至于土木三杰，它们的子辈都快死完了，皇宫里有好几只它们的孙辈、曾孙辈。
王渊骑着马儿在前面开道，小心翼翼护送老婆回家，完全无视看热闹的群众。
过了一阵，王渊没再说话，黄峨不由掀开轿帘，伸出脑袋朝前面看去。见丈夫老实走在前头，黄峨这才稍微息怒，关上帘子继续佯装生气。
唉，只怪拉丁少女太漂亮，不怪咱王学士是老色坯。
那个被王渊改名安娜的少女，是王渊穿越大明以来，所见过的长得最漂亮的女人。脸蛋、身材、皮肤……完美到挑不出任何瑕疵，那天他在家喝了点小酒，一时没忍住就拉进房里了。
耗了将近半月，总算把妻子哄回家，王渊当夜大展神威，公粮交得颗粒不剩。
可叹那老虔婆，就如恶虎般的皂吏，农民都已经家中无粮了，她还仗势欺人催征无度。
翌日清晨，黄峨红光满面，王二扶着老腰出门。
“老爷。”张慕把马儿牵来。
王渊好歹挺直腰杆，说道：“今日坐轿，就不骑马了。”
丫鬟又提着食盒跑来：“夫人让厨子煮了几个鸡蛋，老爷且拿去阁里吃了。”
王渊朝门里的黄峨翻白眼：“我用不得着补这个？”
黄峨说：“怕你今晚没力气。”
“晚上还来？”王渊突然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今日不早朝，王渊直接去文渊阁办公，下午还要参加小皇帝的经筵。
中书舍人们，早已经忙活起来。除了王琼之外，其他阁臣也陆续到来，只有王琼年纪大了上半天班。
孔天胤、林春和林大钦，三位在内阁实习的进士，忙里忙外甚是勤快。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帮中书舍人整理、校对政务文件，并在此过程中熟悉朝政事务。
色是刮骨钢刀啊，估计孔天胤不会写那本书了。
在原有的历史上，孔天胤晚年主动辞职，还写了一首诗自比郑刚中。郑刚中是宋代探花，清廉刚正，被秦桧陷害罢职。孔天胤则是榜眼（如今是状元），也被人陷害得主动辞职。
郑刚中有首诗，其中一句为“自笑自笑笑我愚”，孔天胤那首诗也有“嗒然吾笑我”。
兰陵在山东，西门庆和潘金莲的爱情故事也在山东，笔名顺理成章就是“兰陵笑笑生”。
但故事的原形却在山西，明代山东根本没有清河县。
小说第一回讲：“我这清河县……专一河东水西。”
河东，在山西汾州一代。水西，即汾水之西。
小说第四十九回讲：“西门庆与夏提刑出郊五十里迎接，到新河口，地名百家村。”
汾州以北五十里，正是孔天胤的老家百金堡。
小说里还有“清河县城西河边”，暗指山西西河县，庆成王府就在西和县。庆成王府挨着西河县的西门，正好就是“西门庆”，且小说中关于西门庆家的描述，跟现实中的庆成王府完全吻合。
另外，后世在山西，陆续发现三处碑文，记载孔天胤写了那本巨著，并且此书最早的刻本也在山西发现。
几乎可以确定，王渊选出的今科状元，就是那位兰陵笑笑生！
可惜啊，庆成王被王渊削藩了，就算孔天胤辞官回乡，也失去了西门庆的创作原型。
此时此刻，孔天胤在文渊阁忙得很，似乎也没有搞文学创作的打算。

第642章 舆论监督力量
绍丰三年五月，宋灵儿回京。
她是绍丰元年去吕宋的，在那边待了将近两年，皮肤都晒黑了许多。
王渊下班回家，硬着头皮去黄峨那边，非常惊喜的看到宋灵儿。顿时笑道：“你怎不提前说一声，我派人去天津港接你。”
宋灵儿带着些许怨气，讥讽道：“王学士，许久不见，你的风流韵事都传遍京城了。”
“咳！”
王渊尴尬的咳嗽一声，问道：“你跟策儿在吕宋还好吧？”
宋灵儿冷哼道：“儿媳怀有身孕，你就让策儿去南洋，我这次回来是专门看孙子的！”
“是孙女。”黄峨提醒道。
“都一样。”宋灵儿说。
“是我考虑欠妥。”王渊不敢争辩，今天明摆着两位正妻，联合起来一起耍小脾气。
挨打要立正，王渊老老实实被奚落一通，宋灵儿总算说回正事。
“吕宋岛沿海地区，除了东边都占完了，”宋灵儿说道，“东部和中部到处是猎头族，只能一步步缓慢扩张。吕宋岛东南边，延伸出去几个岛屿（半岛），有三个小国结成同盟，策儿打算今年就出兵占下来，因为那里有金沙和银矿。西部离海不远的大山，被我们灭了几个猎头族，占下了一处金矿，还发现一个犹如世外桃源的地方，土话喊起来谐音有点像‘碧瑶’。整座吕宋岛都热得很，唯独碧瑶那边冬暖夏凉。以后真要搬去吕宋，你给我在碧瑶建座城，我要去那里养老。”
王渊笑道：“好，专门给你建碧瑶城，今后你就是城主老爷。”
宋灵儿问黄峨：“阿眉，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以后咱们姐妹俩过日子，不要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
“好啊。”黄峨抿嘴笑道。
王渊问道：“吕宋有多少汉人了？”
宋灵儿说：“加上世代定居吕宋的汉人，以及这些年的新移民，吕宋汉人的总数应该有十多万。对了，我还让人做了一件好事。”
“什么事？”王渊好奇道。
宋灵儿说：“江南数省，喜欢溺毙女婴，咱家的珲儿就是在浙江收养的弃婴嘛。正好吕宋缺少女子，我就让人去福建、浙江和南直隶的各大港口，让人在妈祖庙旁设济幼院，传消息说愿意收养女婴。等把这些女婴养到十四五岁，再送去吕宋那边做工，给她们挑选夫婿安家落户。”
黄峨赞道：“此事有大功德，姐姐做得好。”
王渊问道：“我走之后，浙江溺毙女婴现象又恢复如初了？”
宋灵儿道：“我听手下的浙江人说，你搞那些还是挺管用的，富庶之家溺毙女婴的越来越少，都怕一不小心溺死了妈祖转世。但是贫苦之家，溺毙女婴的情况却越来越严重。浙江商业大兴，这几年棉花又不够，导致浙江种棉的越来越多，粮食价格也越来越高。贫苦之家，养不活太多子女，有些甚至连男婴都溺！”
王渊默然，这是他在作孽啊。
江南商业大兴，又加之白银大量流入，市民、农民和工人的收入也在增长。但却跟不上物价上涨速度，特别是农民，日子反而比以前更苦，或许一条鞭法推行之后能稍微喘口气。
工人是最滋润的，尤其是那些熟练工，月薪都快赶上正七品官员了，而且是被王渊涨工资之后的正七品。
在工厂打工很累，而且摧残身体，长久以往会得一身职业病。
但是，江南百姓抢着进工厂，哪家的姑娘、小伙若为熟练工，家里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踩烂。
宋灵儿说：“刚开始的时候，济幼院收养的女婴还不多。但消息渐渐传开，有些舍不得溺婴的父母，走几天几夜把孩子送来。如今，三省收养的女婴已有两千多，连男婴估计都上百了。”
王渊点头道：“这事做得好，不要心疼金银。”
宋灵儿得意道：“我最不缺的就是金银。”
吕宋本就盛产金银，消息甚至传到中国，历史上把万历皇帝勾得派去矿监税使。
琰州城（马尼拉）的东南方，那里的河流中有金沙。王策和宋灵儿母子俩，甚至都懒得自己去淘，鼓励民间移民淘金，以此来迅速增加汉人数量。母子俩只是把金银矿占了，抓捕土著去挖矿，又能得到金银，又能发配消耗土著。
“对了，你看这个，我在杭州休息时见到的。”宋灵儿拿出一份《士林月报》。
王渊接过来一看，发现不是南京的《士林月报》，而是杭州出版的《士林月报》。估计，是杭州士子在模仿南京，连名字都不换就办了一份。
王渊当浙江总督的时候，可是把杭州士绅祸害得不轻，又加上最近浙江在全省清田，士林报纸怎么可能有好话？
宋灵儿带回的这份报纸，就记载了去年冬天，发生在湖州府德清县的两件新闻。
德清知县响应中央号召，勒令全县不顾一切完成清田工作。这家伙并非真正的改革派，而是想巴结上官，提升自己的政绩，反正稀里糊涂一顿乱搞。他自己不亲自把关，将清田工作全部扔给下属，杂官佐吏趁机勾结豪强，打着清田的幌子残害百姓。
一个新闻，是德清县有个小地主家庭，莫名其妙被清走三分之二土地，全部划到了同乡豪强的名下。这家有人作秀才，于是去县衙告状，连知县都没见着，回家途中被歹人殴打致死。
秀才的朋友义愤填膺，但害怕自己也遭到毒手，于是前往杭州告诉同学。一群士子前往浙江按察司报案，按察司官员害怕破坏清田积极性，竟然对此不闻不问。
另一个新闻，还是发生在德清县。
大概八百多亩的官田，闹出了大乱子。王渊规定了官田确权办法，在清田时必须由地主赎买，且只能由占有田皮十年以上的地主赎买。
涉事的八百多亩官田，竟然同时有两家拥有田皮。
双方都是豪强，争执不休之下，直接上演全武行，当场打死四人。
德清知县为了省事，竟然各打五十大板，不去查验谁的田皮文书是假的，反而将八百亩官田一家分一半。
于是流血事件升级，拥有真文书的那家豪强，带着族人三千多出动。两家上演族斗戏码，将近七千人大混战，打死两百多，重伤一百多，还有轻伤无数。
这事儿，也被按察司压下，只抓了双方参与械斗的几个替罪羊，却没有追查知县的罪责。多半是有人送了银子，同时也怕处置知县之后，本省的其他知县不敢全力清田。
王渊拿着报纸，若有所思。
虽然是反对改革的报纸，却在监督地方官的时候，比朝廷派出的巡按御史更有用。
南京和杭州这两份在野党报纸，不能也不必直接取缔，可以作为改革的一股监督力量。但是，必须严加约束，而且是立法约束。
否则的话，今后的报纸，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稍不注意就要整出东林党来！

第643章 报刊管理临时条例
浙江乡试很难考，自幼被誉为神童的徐渭，二十岁才当上秀才，然后八次乡试落榜，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马三才同样如此，三十多岁还是秀才。
历史上，他跟叔父都在丁未年中进士，前后相差整整六十年！
马三才最近有点不想读书，已被浙江士子吹捧得飘飘然。他出身于德清大族，《士林月报》的两件大新闻，都是他妙笔生花写出来的，杭州人皆称其为“白衣御史”，颇有些后世记者无冕之王的意思。
儒衫是白色，皮肤也很白。
虽然马家已经不信绿教，而且混血了好几代，但依旧还有些白人特征，其先祖是元朝的江浙平章。
这日，马三才正在报馆写文章，突然有朋友跑过来说：“思参兄，朝廷来人了，你快回家避一避！”
马三才吓了一跳，强自镇定道：“我又没作奸犯科，为何要避朝廷中人？”
那朋友提醒说：“内阁相公们力图变法，你写文章反对变法，便是大大的有罪。虽然没有署本名，但杭州谁不知道你是‘白衣御史’？”
马三才喉咙干燥，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我所写皆属实，又没胡编乱造，便是内阁相公也该讲道理！”
那朋友反问：“思参兄，你可忘了王相总督浙江的手段？”
马三才浑身一个激灵，勉强说：“王相一直讲道理的。”
“谁官大，谁就有道理。”那朋友还在苦劝。
突然，报馆里来了一群官差，冲进来就问：“谁是马三才？”
那朋友说：“糟糕，走不掉了！”
马三才被吓得双腿发软，说话哆嗦道：“我……我便是。”
一个青年官员过来：“在下是新任浙江巡按御史熊过，奉王相之命特来见白衣御史。”
完了，全完了。
马三才面如土色，口舌发干道：“不知王相……”
熊过拿出一副卷轴说：“离京之前，王相与吾言，变法并非乱法，借变法之名而残害百姓者，皆乱法之辈也。马兄文章写得好，王相希望马兄能够再接再厉。这是王相赠与马兄的礼物。”
马三才接过卷轴，却是一副墨宝。
“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赠浙江白衣御史马三才，王渊，绍丰三年六月初一。”
只那一瞬间，马三才就从地狱升到天堂，整个人就似飘浮在云里雾里。
马三才猛地挺直腰杆，拱手向着北方，感慨激昂道：“定不负王相之言，吾必以手中秃笔，为天下百姓伸张正义！”
熊过钦佩道：“马兄真义士也。”
马三才把卷轴收好，这玩意儿可做传家宝，忍不住打听道：“朝廷如何处置德清县之事？”
熊过说：“除浙江提学之外，浙江按察使、按察副使皆贬官三级。浙北巡按御史罢官。德清知县罢官，下狱审问，视罪行而定刑责。”
就算宋灵儿不把报纸带去北京，王渊也会收到消息。
正在修筑海塘的浙江左布政使蒋瑶，再次写信打小报告，将德清县的事情说得很明白。
湖州知府，被王渊降为湖州同知。
在绍兴清田有功的唐顺之，立即转任湖州知府，负责湖州清田事宜。
同时，长兴知县黄光升，因在浙江率先完成清田，并且认真负责不出错漏，授予散阶“承事郎”，平调去隔壁的德清县清田。待湖州完成一条鞭法改革，黄光升立即回京述职，另有重用。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黄光升只是个普通进士，在京城观政三月，就被外放长兴当知县，结果成为浙江第一个完成清田的知县。
历史上，此人累升户部尚书、刑部尚书，还是一个水利专家，改进了自宋代以来的海堤修筑技术。他还救过海瑞，海瑞上疏引来嘉靖暴怒，当时包括徐阶在内，很多人都在救海瑞，但顶多能让海瑞不死，丢官或者流放是免不了的。
身为刑部尚书的黄光升，却硬要给海瑞定死罪，且是以“儿子骂父亲”的名义，出于孝道和伦理来定死罪。如此，就把海瑞的其他论死之罪撇清，嘉靖一旦杀了就是虎毒食子之昏君。贬官也不行，流放也不行，因为刑部定了死罪，坚决不肯更改结果，搞得嘉靖完全没法处理，只能把海瑞关在大牢里好吃好喝。
对了，黄光升统兵打仗也不错，北方和南方出现边患，他都调兵遣将轻松搞定。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如今黄光升就因清田入了王渊法眼。
同样出彩的，还有右副都御使王以旗，此人以巡抚身份督理湖广清田。两年时间，跑遍湖广三分之一的州县，推着这些州县认真搞改革。
王以旗是王渊的同年，之前没啥交情，这次却突然冒出来当改革急先锋。
历史上，嘉靖有意出兵收复河套，此人立即支持三边总督收复河套。突然嘉靖又变卦，此人连忙反对收复河套，把自己说过的话全吞回去。然后三边总督被嘉靖砍了，此人接替担任三边总督，顺便把边防事务搞得井井有条。他病死在边疆，军民自发罢市悼念，百姓、士卒、蒙古人都念他的好。
王以旗这个家伙，有些类似王琼。
喜欢揣摩上意，道德底线很低，但只要让他做事，他就能超额完成任务。
这样的人，不能做首辅，只能做干臣。
王渊如今变法改革，就喜欢用这两种人。一种如黄光升，真心支持变法，而且实干能力强；一种如王以旗，纯粹想迎合首辅，同样实干能力强。
……
问明白朝廷的处理结果，马三才心里更加舒坦。
他只是一个秀才而已，两篇文章为民请命，居然撸掉一串官员，已然坐实“白衣御史”的美称。
熊过问道：“这报馆的馆主是谁？”
马三才连忙回答：“馆主为冯先生，以前在南京做侍郎，去年辞官归乡创建了报馆。此时此刻，冯先生估计在垂钓宴饮。”
熊过扔出一份公文：“把这交给馆主，让他赶紧去报备，你自己也好生看看。我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马三才将熊过送出报馆，这才开始细读公文——《报刊管理暂行条例》。
定期公开发行的读物，皆为报刊。
想要发行报刊，就必须有报馆，馆主应提前到各州府县申请报备，且缴纳办报保证金一百块钱。
一旦报纸刊载的内容有问题，官府有权扣除保证金，甚至是直接取缔该刊物。保证金被扣完之后，必须补足一百块，否则不得允许办报。
报纸所载内容，不得违反大明法律，不得有伤公序良俗。
报纸所载内容，必须用大字标注题材，如小说、诗赋、词曲、广告、新闻等等。
新闻题材，作者必须署真名，不得用笔名代替。
新闻文章不得造谣，必须写明时间、地点和人物，必须写明事件的起因、经过和结果。此六要素，缺一不可，否则就视为造谣生事，各州府县可扣报馆保证金。造谣后果严重者，不但报馆被取缔，馆主和作者也当送去有司法办。
“嘶！”
马三才倒吸一口凉气，王阁老这是要管束天下报纸啊，今后在报纸上写新闻可要小心。
至少，不能像御史那样风闻奏事，必须把事情了解清楚，才敢动笔写文章拿去报馆，否则就要吃官府的挂落。
南京那边，在野党聚居地，同样也收到了这份公文。

第644章 对徐达后人开刀
南京。
姚镆与梁材，天下两大清官，全被王渊扔过来。一个是南京户部尚书，一个是南京礼部尚书。
姚镆的儿子姚涞是状元，已被王渊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担任《绍丰大字典》的分房长，相当于编撰部的一个组长。
姚涞对此非常满意，自己不但参与文化盛举，而且还在其中担任要职，今后是可以青史留名的！
王渊对曲阜孔家的处理，从头到尾遵守规矩，让北孔彻底丧失人心，又调仁厚的南孔北上，此事也让姚涞深为认同。
这就是按规矩办事的好处，只要你不破坏基本规则，就能让政敌无法指摘，也能让中间派心存好感。
姚涞就对王渊印象甚佳，甚至多次写信到南京，希望父亲能够支持王阁老改革。历史上，以至诚至孝出名的姚涞，如今竟有些跟父亲决裂的征兆。
“这逆子！”
姚镆读罢儿子的家信，气得想要拍桌子，终究他还是有涵养，默默折叠信纸烧掉。
姚镆的处境非常尴尬，他当初跳出来，是多种原因促成的。
第一，权力欲。
杨廷和致仕归乡，杨党和清流群龙无首。王渊是个守规矩的，没有大肆排除异己，小皇帝看起来又有些忌惮王渊。于是，姚镆就公然站出来，认为清流必往自己这边靠，小皇帝也会扶持他抗衡王渊。
第二，治政理念不同。
姚镆觉得国库已经丰盈，按部就班便能开创盛世，力行改革反而可能天下大乱。他承认大明有问题，但一点点修正即可，没必要下猛料大动干戈。他是保守改良派，王渊是激进改革派。
结果呢，姚镆全看错了。
小皇帝跟王渊关系很好，根本就不扶持他。清流也迫于王渊权势，缩起来不肯露头，只有几个二愣子靠过来。
而且王渊的改革，就算不能完全成功，恐怕也不会闹得沸反盈天。
早知如此，老子就当改革急先锋了！
姚镆悔之晚矣，如今骑虎难下。
“老爷，梁尚书来了。”家仆在门外说道。
姚镆吩咐：“请他去会客厅。”
梁材跟姚镆的情况差不太远，同样是因为治政理念而抵触王渊。
历史上，此人在嘉靖初年力除弊政，也就是杨廷和搞的那一套。又因反对嘉靖大兴土木，遭到皇帝嫉恨，遂被罢职。
活脱脱一个弱化版的杨廷和，而且远比杨廷和更清廉。
两人都是好官，但他们反对改革，在王渊眼里就是大坏蛋！
家仆奉上茶水，梁材问道：“英之可看了新闻条例？”
姚镆说：“看了，并无不妥，王二办事很有章法。”
“唉，确实有章法。”梁材叹息道。
梁材也有些后悔，如今同样骑虎难下。
王渊大量提拔实干派，又精简全国衙门，失意官员不计其数。这些官员，多数一盘散沙，少数暗中抱团，且以梁材、姚镆二人马首是瞻。
两位清流，被诸多失意官员架起来，已是想退都退不了。
姚镆说：“犬子来信，新任南直隶总督，由左都御史陈雍担任。”
梁材惊道：“哪有左都御史做地方总督的，简直胡闹！”
姚镆说：“并不违制。”
梁材一愣，随即说：“是啊，并不违制。”
南直隶，是全国土地兼并最严重，且清田情况最复杂的省份！
历史上的张璁、桂萼改革，首先就拿南直隶开刀，并且渐渐摸索形成一条鞭法，这种方法后来被张居正捡起来。
但是，南直隶改革太难了，仅在局部州县成功，反弹太强烈无法推进，又因嘉靖的反复而彻底失败。
王渊不断敦促南直隶清田，同样只清了部分州县。
这次，王渊直接把左都御史扔来当总督，毕竟陈雍在江西时就杀疯了，不介意在南直隶杀得血流成河。
破罐子破摔嘛，陈雍被王渊忽悠得没有回头路。
一听陈雍要来，梁材沉默片刻，突然说道：“近年来屡染疾病，我欲辞官归乡。”
“辞了也好，不沾是非。”姚镆表示理解。
陈雍这个左都御史，全天下言官们的头头，竟被派来做南直隶总督，可见王渊是有多重视、多急迫。
届时，必然高举屠刀，谁敢阻挠都没好下场。
姚镆和梁材被推到前面，或有意或无意的成为反对派领袖，他们将处于这场风暴的旋涡中心。
于是，梁材打算辞职，先保住狗命要紧，一把年纪不想再折腾。
姚镆说道：“既然大用兄辞官，那我也辞官吧。”
两位老朋友对视，俱都无奈苦笑。
他们反对王渊，除了政治理念不同，还有另外一些原因。
王渊总督浙江之时，梁材就在杭州当官，对开海工作非常不配合，两人之间早就有矛盾。
姚镆则跟方献夫、霍韬有私仇，方、霍二人都是心学弟子，都是王渊的同门师兄弟。就算王渊不过问此事，方、霍也会联合党羽，一起疯狂排挤姚镆，姚镆根本挡不住。
因此，他们只能当反对派，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现在，反对派也不好当了，很可能会见血，那就只能辞官回乡啰。
绍丰三年，南京户部尚书姚镆，南京礼部尚书梁材，双双上疏请求辞官养老。
帝允之，升姚镆为户部尚书，升梁材为礼部尚书，并派遣行人和锦衣卫，一路护送他们回老家。
王渊办事非常漂亮，给两个反对派头子，无比风光气派的谢幕。把两人官职里的“南京”去掉，那就是以正经的尚书身份致仕，而且还派行人和锦衣卫护送，让他们在父老乡亲面前赚足面子。
这是一个很强烈的政治信号，即你不支持改革没关系，只要肯老老实实让路，那我就既往不咎，还给你足够的礼遇。
哪像历史上张璁改革，因为太过急躁，因为政斗激烈，就算政敌主动辞职，也恨不得追上去踩两脚。
二人致仕归乡，南京反对派立即群龙无首。
很快陈雍来了，南京官员傻眼，想串联搞事都没个带头的，只能试探着写新闻抨击清田乱象。而且还不敢自己写，只是让门生去写，“白衣御史”在南京蔚然成风，颇受南直隶诸多士子推崇。
南京官员们，正等着挑陈雍的错误，结果陈雍第一次出手，所有文官都闭嘴不言。
一群锦衣卫，带着南京守备部队，将“太傅园”给团团包围。
太傅园，是第六代魏国公兴建的园子。
由于第七代魏国公徐鹏举年幼，此园被叔父徐天赐直接霸占。等徐鹏举长大之后，园子根本要不回来，只能另外修建“魏公西圃”。
“好大的狗胆，竟敢来徐家撒野！”徐天赐闻讯大怒，带着家仆跟锦衣卫对峙。
陈雍语气平静说：“本督接到检举，魏国公的园子，被人无故霸占至今，必须讨还一个公道。对了，还有人检举，说此园的主人，喜欢侵占百姓土地。园子我要收回，土地我也要清丈，请君跟着锦衣卫走一趟吧。”
徐天赐冷笑：“我看谁敢踏进太傅园一步！”
陈雍对身边的锦衣卫和南京守备士卒说：“若有反抗，不拘身份，杀无赦。”
眼见锦衣卫真冲过来，徐天赐顿时转换表情，陪笑道：“陈总制，误会，都是误会。咱们借一步说话。”
“抓人。”陈雍始终淡然，脸上看不到一丝火气。
前代魏国公的幼子，就这样被锦衣卫抓走，从此就再没被放出来过。因为清田清出大问题，还牵扯到几件命案，这货直接被流放到殷州。
徐达留在南京的后人，整个魏国公家族，且看他们有多少园林：太傅园、魏公西圃、魏公南园、西园、凤台园、四锦衣东园、三锦衣北园、万竹园、金盘李园、九公子家园、莫愁湖园……
仅徐天赐，名下就有太傅园、西园和凤台园，都是造价不菲的江南园林！
靠他们的岁禄，能建起这么多园子？
“大哥，赶紧上疏告状，这陈雍太无礼了！”
“就是，咱们是魏国公后人，大明江山是咱祖宗打下来的。他陈雍算什么东西？他王二又算什么东西！若没有咱们祖宗，王二估计还在给蒙古人放养呢！”
“不能任凭文官欺负，如今都蹬鼻子上脸了，干脆找人弄死那陈雍！”
“……”
魏国公徐鹏举沉默一阵，最终叹气道：“你们可知，王二已经弄垮了多少王爷？蜀王，禁足自省，蜀藩亲王降为郡王，被罚没两百万亩地。鲁王，发往凤阳，鲁藩亲王降为郡王，被罚没两百万亩地。德王，禁足自省，被罚没三百万亩地。晋王，直接削藩。庆成王，直接削藩。郑王，自请削藩。亲王、郡王都如此，我这个国公又能如何？”
徐氏诸人，难以言语，如丧考妣。
徐鹏举一脸苦涩道：“好生配合陈总制清田吧，别逼着他再动手查案，谁知道你们手里有无人命官司。”
南直隶势力最大的魏国公一系，就这样乖乖配合清田，顺天府的局势瞬间打开。
不动真格的，这些家伙就不会老实。

第645章 西疆、北疆与南疆
小皇帝对王渊尊崇有加，听说其又纳了一房小妾，立即让太监传达诰命圣旨，册封拉丁少女安娜为七品孺人。
同时，对王渊的其他妻妾，皆有丰厚财物赏赐。
陈雍在南直隶督理清田，京城突然来了一群西藏同胞。
乌斯藏都指挥使司都督、乃东王朝首领，派遣官员和喇嘛前来北京求救，西海蒙古已经快打到拉萨了！
乾清宫。
朱载堻召集内阁和六部大臣，煞有介事的商讨军情。自他登基以来，海内承平，边患全无，本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但这位皇帝，从小听王渊北击蒙古的故事长大，又深受好战的父亲影响，一直都渴望开疆拓土。
乍听西藏有仗打，朱载堻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兴奋得手舞足蹈。
“救是不救？”朱载堻问道。
礼部尚书罗钦顺说：“乌斯藏乃大明属地，于情于理都该救援。”
王琼提醒道：“雪区情况复杂，不能轻易出兵。可令甘肃镇、河州卫，直捣西海蒙古之腹地，西海蒙古自然就会撤兵。”
王渊摇头说：“甘肃镇的官兵，打不过西海蒙古，必须从河套调来火铳骑兵。还可让西凉王、关西七卫，从西北进入西海大草原，如此必定一战而胜。”
西海，就是青海。
那里是藏民和蒙古人的地盘，信仰藏传佛教，大明设置了许多卫所，但都由藏民和蒙古人担任长官。
十多年前，王渊奉命出关讨伐吐鲁番，曾经统一漠南蒙古的亦卜剌，也被达延汗赶到关西地区。于是，亦卜剌、卜儿孩两个漠南蒙古部族，追随王渊千里奔袭吐鲁番。
此战胜利之后，亦卜剌和卜儿孩，被允许在青海放牧。
十多年过去，这两个漠南蒙古部族，形成了全新的“西海蒙古部”。并且干翻青海地区的藏人、蒙古人，直接把青海全部武力征服。
西海蒙古部，历史上会被吉囊、俺答灭掉，可如今却没受到任何攻击，因为大明已经弄死了吉囊和俺答。就算没弄死，因为关西七卫还在，鞑靼蒙古也别想绕过甘肃去青海。
兵部尚书张璁说道：“去年河州卫就有密报，说西海蒙古部首领阿固突，已经在西海自立为汗。若任其占据乌斯藏，恐怕会变成第二个吐蕃。”
王渊点头说：“不错，今天该讨论的，是如何处置西海蒙古。”
毛纪说道：“将西海蒙古一分为二，东边交给亦卜剌部落，西边交给卜儿孩部落，两个部落首领皆封异族王。亦卜剌部落太过强盛，为了平衡两部实力，这次出兵，就对准亦卜剌部的地盘下手。”
传统文官就喜欢玩这套，但不得不说，这是最省事且最具操作性的法子。
当初在西域跟着王渊，一起千里奔袭的两位蒙古首领，如今全都已经死了，是他们的儿子在统治青海。
这些家伙占据青海全境之后，偶尔还跑到大明的河州劫掠。可王渊一战收复河套，吓得西海蒙古不敢再犯，转而跑去攻打雪区，三年前就已经霸占藏北高原。
就在去年，乃东王朝的首领病逝，乌斯藏立即陷入内乱，西藏被权臣仁蚌巴把持。
西海蒙古得知消息，立即入侵前藏地区，估计如今都把拉萨打下来了。
王渊仔细查看地图，说道：“便让河套镇调三千火铳骑兵，汇同甘肃镇边骑入西海。再调关西七卫，从西北进西海，西凉王就不动了。此战不以歼敌为目的，应趁西海蒙古大军在外，扫荡他们的部众。把年轻女子都抓去河套，分配给河套的边民为妻，可让西海蒙古安稳老实二十年！”
王渊又说：“乌斯藏派遣使者求援，路上要走好几个月。此时此刻，别说拉萨等前藏地区，便是后藏估计都没了。朝廷可册封五位活佛，一在海东（青海东部），一在海西（青海西部），一在前藏（拉萨、山南），一在后藏（日喀则），一在羌塘（藏北高原）。五位活佛转世，必须获得大明皇帝认可！”
青海与西藏，五位活佛撒出去，保证让当地的世俗首领欲仙欲死。
管你是西藏贵族，还是蒙古贵族，今后都必定受制于这些活佛。
除了王渊，其他大臣都不知道活佛的威力，因此对他这个决定非常费解。
但是，无人反对。
边疆情报还不止西藏，鞑靼蒙古汗王又来求援，请求大明秋天一起出兵，北出阴山去打漠北的瓦剌蒙古。
天山以北瓦剌部落，在大明收复河套之后，也迅速重回故地，占领了漠北的北元旧庭。鞑靼蒙古奋起反击，双方已经大战两年，互有胜负，死伤惨重。
王渊说道：“北方蒙古战事，不用去理会。鞑靼蒙古有一个王爷，瓦剌蒙古也可册封一个王爷，就让两个蒙古王爷一直打下去。瓦剌如果占上风，就让河套边军北出阴山；鞑靼如果占上风，就让大宁边军北出燕山。谁强就打谁，始终让他们保持均势，谁也别想统一草原，最好能再打一百年。”
毛纪笑道：“此良策也。”
张璁说道：“北疆无忧，西疆也无忧，不如趁机收复交趾布政司。”
礼学大宗师张璁，跟一条鞭法的创立者桂萼一样，都是主张收复交趾布政司的。历史上，桂萼还因为此事，跟王阳明彻底闹翻。
当时，王阳明平定广西叛乱，桂萼让王阳明直接带兵攻打安南。
可大明士卒苦战数年，早已师老兵疲，且钱粮耗费无数，中央财政近乎崩溃，北边蒙古和东南倭寇都在闹，怎么可能再去跟越南开战？
王阳明表示拒绝，而且因为自身病重，不等朝廷批准他辞职，就把广西事务交给副手回乡了。
桂萼大怒，王阳明死了都不放过，后来甚至下令全国禁绝心学。
小皇帝朱载堻颇为兴奋，他也想收回交趾省，问道：“太仓有多少银子？”
户部仓场尚书聂贤，已经八十三岁，依旧精神矍铄。他拱手回答：“太仓积银二千三百万两有余。”
“这么多银子？”朱载堻又惊又喜。
内阁和六部大臣也惊了，傻傻看着聂贤，去年才积银一千多万呢。
聂贤说道：“山东已通行一条鞭法，四川与山西也已通行，另有数省正在变法当中。今年的夏粮（夏季田赋）已收上来，再加上抄家得来的银子，以及海关和南洋半年上交户部的银子，太仓积银确实有二千三百万两。”
以前的田赋，大部分都不上交中央，直接运粮到各地和边镇。
如今，正粮（用于军费开支）折银收归中央，再由中央运银子去各军。既能增加中央财政收入，又能缓解地方军费贪污，还死死掌控了军队的命脉。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被充盈的财政给吓到了。
历史上张居正变法，太仓积银最多时也才1200万两白银，这些银子最后都被万历给败光了。
而王渊，竟然让中央财政储备达到2300万两，这还不算皇帝的内承运库、工部的节慎库！
王渊也是吃了一惊，说道：“陛下，国库充盈是好事，但不能只存不用。否则，国库存钱越来越多，必致天下缺少银钱流通。臣建议，今年该花一千万两出去。四百万两，用于修筑边镇防线；六百万两，用于修筑全国水利，特别是黄河水利应该大修！”
毛纪忍不住说：“哪有嫌国库银子太多的？”
王渊解释说：“花钱也是在利民，不管是边镇防线，还是全国水利工程，都不许强行征召徭役。拿国库积银搞工程，花钱雇佣百姓，如此百姓有钱可赚，商贾也有钱可赚，可以富民也。边镇防线，还能巩固国防；水利工程，更是利济万民。何乐而不为呢？若把银子放在国库，于国于民有何好处？”
王琼笑道：“便如那富家翁，赚了银子存在地窖，不知去购产置地福及子孙，不知去修桥铺路泽被乡里。此守财奴耳。”
朱载堻拍板说道：“朕还年轻，朕不做守财奴，便依王先生所言，先花一千万两出去！反正国库有钱，且说说收复交趾之事，花五百万两银子能不能收回来？”
这口气，真是财大气粗啊，大臣们听了很想翻白眼。
王渊说道：“三百万两足矣，都不用京军精锐南下，花钱给西南官军更换武器，擢知兵武将练兵一年，再让大明水师配合，定能迅速收复交趾！”
“谁堪西南任事？”朱载堻问。
王渊说道：“文可用林富，武可用沈希仪。”
林富，是林俊的族侄、王阳明的狱友。
沈希仪，嘉靖朝西南军神，辗转数省战无不胜。
这两人，都是姚镆提拔的。姚镆虽然反对王渊改革，却也真的慧眼识珠，一生提拔了许多贤才。
当然，王渊也为人大度。
换成小肚鸡肠之人当首辅，必然因为姚镆跳反，而刻意打压林富和沈希仪。
王渊则对事不对人，平定广西叛乱，林富和沈希仪表现惊艳。林富随即被王渊提拔为四川右布政使，继而转四川左布政使。
在林富的主持下，四川成为继山东之后，第二个全面实行一条鞭法的省份。
至于沈希仪，被王渊提拔为广西总兵，广西土司再不敢叛乱。
有他们一文一武配合，再花钱给西南边军换装训练，收复交趾轻轻松松，今后恐怕没有越南这种国家出现。

第646章 王莽的警示作用
浙江清田虽然闹出许多乱子，但浙江左布政使蒋瑶，却没有受到任何责罚，反而被王渊提拔为右都御史。
因为杭州港非常重要，蒋瑶一直在治理钱塘江河道。他强令毁弃西湖、湘湖的新圩之田，把圩田重新又变成湖泊，被杭州士绅豪右骂得狗血淋头。接着招募二十万役工，加固钱塘江入海口的海塘，并且对钱塘江中下游进行大规模治理。
如此大工程，蒋瑶只用了一年零四个月，并且没有请求中央财政拨款，全靠杭州市舶司出钱，还向商贾进行民间集资。
说起来一两句话的事情，但能让市舶司老实给银子，能让诸多商贾自愿集资，没有点高明手段是不可能的。
蒋瑶回京述职之后，立即被王渊请来文渊阁。
“拜见王相！”蒋瑶长揖道。
王渊开门见山道：“吾欲大治黄河，你有什么方略没有？”
蒋瑶回答道：“在下曾知淮安府，若欲大治黄河，不可再用老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王渊问道。
蒋瑶说道：“以前治黄河，都是筑堤加分流。黄河分流越多，则水势越缓，泥沙沉积越严重。不但不可分流，还应约束河道，使水流更加湍急。”
“束水攻沙？”王渊身为一个土木工程狗，虽然不是专业治水的，却也知道大致方法。
蒋瑶眼睛一亮，赞道：“便是此法！”
束水攻沙，历史上是个秀才提出的，这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此法被河道总督万恭采用，治着治着就因政斗而罢官，于是潘季驯接着继续搞，并获得张居正的大力支持。
可惜，张居正死后一年，就遭到政敌的反攻倒算。
潘季驯被打为“张党”，削职为民。没人再敢碰黄河工程，直至到了清朝，束水攻沙才被重新翻出来，这玩意儿到了现代依旧还很管用。
王渊问道：“束水攻沙只是主张，具体该如何做？”
蒋瑶说道：“当趁河枯水浅之时，在淤滩之上筑堤，因此让河道更加狭窄，让河水流速更加迅疾。但这样一来，水涨之时更容易溃堤，当想法子加固堤坝。为以防万一，该在更远的地方，再加筑一两道堤坝，就算内堤溃了，外堤依旧可以阻挡洪水。这只是思路，具体该怎么做，请恕在下难以回答，必须实地考察之后再说。”
“很好，”王渊赞许道，“你便以右都御史的身份，出任河道总督，解决黄河泛滥大患！”
蒋瑶立即抱拳：“此事利国利民，在下万死不辞！”
王渊笑道：“不让你万死，银子给足，人手给足，尽管去做。惟贤兄（顾应祥）经常提起你，说你刚正清廉又能任事，之前让你做浙江左布政使，便是惟贤兄推荐的。”
“惟贤过誉了，实在汗颜。”蒋瑶说道。
顾应祥是王阳明的早期弟子，在京城跟王渊私交甚密，还帮助王渊在家中打造第一个实验室。
如今，顾应祥是物理学社成员，兼职数学家，正职是福建左布政使，主导福建全省的清田改革工作。
蒋瑶和顾应祥是同乡，年轻时便认识。
蒋瑶此人，就如顾应祥所说，刚正清廉又能任事。
历史上，正德南巡扬州，蒋瑶硬刚过江彬，被太监用铁枷拷住，一直非法抓捕到临清才放人。嘉靖年间做工部尚书，京畿各种工程全是他负责，把大兴土木的嘉靖搞得舒服至极，因为蒋瑶搞工程又快又好还省钱。
嘉靖朝的政斗那么厉害，却谁都不敢对蒋瑶下手。蒋瑶为了降低工程花费，甚至把权贵私役的军士，全部搜出来做役工，得罪权贵无数都安然无恙，就连弹劾都没遭过一次。
原因很简单，此君不掺和政争，一心一意做事，嘉靖对他信任到极点。
有一次西苑宴会，嘉靖见蒋瑶坐在殿外，竟把皇亲国戚移出去，把蒋瑶请进来坐最前面，座位排名仅次于首辅。
这种人，上位者用起来很舒服。
蒋瑶拜别离开，王渊就在文渊阁吃饭，是鸿胪寺送来的标准工作餐。
经过王渊改革，京城各衙门的工作餐，全都是统一制式的。官员一荤一素一汤，都用小碗装着，四品以上还有一杯黄酒。吏员也有荤有素，但肉明显更少，这种差别被视为正常。
胃口大的，可自带零食，反正工作餐就那么点儿。
吃过午饭，王渊前往西苑，小皇帝今天要开经筵大会。
一个司礼监小太监，躬着身子给王渊带路，很快就来到豹房附近的小殿。豹房里依旧养着豹子，但豹房勇士却没剩几个，大多数都进了军队，少部分不堪用的被扔去修铁路。
皇帝还没来，内阁、六部和翰林院官员，已经有数十人到场。
见王渊登场，众臣立即起身恭迎。
就连王渊的着装喜好，都被文官们争相模仿。以前，大家腰带松垮垮的，现在都跟王渊一样，把腰带收束得很紧，看起来就更加精神。
这几个月，皇帝每天都能收到赞表，赞美皇帝，赞美首辅，赞美绍丰盛世。
太仓库2000多万两银子的财政储备，四方安定，人民富足。在清田变法的同时，进行京城增筑、编撰大字典、编撰广舆图、大修黄河水利，这是何等让人激动的盛况！
很快，皇帝来了，群臣拜见。
去年底就开讲《资治通鉴》，姚镆的状元儿子姚涞，上前给皇帝诵读相关篇幅。
很不巧，这段时间讲到新朝，大贤臣王莽篡汉自立。群臣在讲书的时候，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表露错误，让王渊感觉是在含沙射影。
今天的内容是昆阳之战，刘秀以数千兵力，大破新军四十二万，位面之子终究战胜了穿越者。
朱载堻显然第一次知道此战，惊道：“真是天命使然吗？竟有陨星落入敌营，又起狂风暴雨摧溃敌军？”
毛纪说道：“篡汉自立者，逆贼也，天诛之。光武自有天命。”
朱载堻问王渊：“老师觉得呢？”
王渊反问：“陛下，是否天命，臣实不知。甚至那流星和暴风雨，也可能是夸大其词。但是，若没有流星坠营，也没有狂风暴雨，陛下觉得谁能获胜？”
朱载堻想了想说：“以数千对阵四十二万，恐怕光武帝难以取胜。”
“非也。”
王渊摇头：“光武必胜。”
朱载堻问：“为何？”
王渊说道：“且只论此战。新军统帅昏招迭出，守城将领愿意投降，本可兵不血刃而夺城，他却偏偏不接受投降。甚至围三缺一都不做，四面堵得死死的，让城里一群乌合之众，团结起来有了必死之志。哪有这样打仗的？”
朱载堻点头说：“新军统帅确实昏庸。”
王渊说道：“新军的部队构成又复杂，是临时绑到一起的，他们既不信服统帅，又可能互相之间有矛盾。看似四十二万大军不可力敌，其实就是一盘散沙而已。新军围困城池多日，久攻不下，士气自然大跌。但他们人多，没把敌军放在眼里，因此肯定又军心轻漫。”
“光武帝则不然，他也带着一帮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深知自己部队的弱点。因此，他没有一上来就全力进攻，而是只带一千骑兵袭扰，充分发挥骑兵的速度优势。敌人如果来太多，他肯定就跑了。敌人只来几千，他立即杀上去。虽然每次只能杀敌几十人，却是不断的打胜仗，让手下的乌合之众对他信任有加。”
“如此，光武的军队越打士气越旺，新军的四十二万大军却士气低迷。”
“光武又散播谣言，说宛城已破，友军即将来援。则光武麾下士气更旺，新军部队更加惶恐。”
“不是谁都能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新军统帅的能力，顶多能指挥上万人。决战之时，新军统帅很可能已经无法约束部队，只能自领一万余人出战，命令其余四十万大军结阵自守，没有军令不得离开各自的大营。这场决战的双方，只是几千对阵一万余而已，新军的四十万大军，以及义军的城内守军，全都在旁边看热闹。”
“光武帝手下的几千人士气如虹，新军出战的万余人士气低迷，光武怎能不胜？”
朱载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真正的战斗，只是数千对万余，并非数千对四十二万。”
王渊转开话题：“王莽的败北，其实在变法。西汉积弊已深，不得不变，但王莽变得太厉害了，变得太不合时宜。只说币制改革，七年时间变了五次，每次都以小易大。”
朱载堻问：“如何以小易大？”
王渊笑道：“可以如此比喻，用劣币代替良币，再宣布良币作废。改到最后，劣币都作废了，相当于印宝钞。也不是真的宝钞，依旧属于铜币，但他一枚就要当钱多少。如此，全天下的财富，都被五次币制改革盘剥，全都进了改革官员和朝廷的腰包。百姓没了活路，天下皆反矣，就算没有光武，也会出来别的天命之子。”
王莽那个做法，有些类似民国常校长，用银圆券代替法币，用金圆券代替银圆券，导致百姓手里的财富凭空蒸发。
王渊郑重说道：“陛下，变法改革，切忌反复，不能朝令夕改，否则于国于民无益。臣离开朝堂之后，必然有人反攻倒算，请陛下坚持变法不要动摇。”
此言一出，群臣皆惊，许多人连忙低头装没听见。
朱载堻点头说：“朕记下了。”

第647章 安娜
九月，秋高气爽，獐硕鹿肥。
顾太后召集京中命妇，一起前往南海子郊游。
这郊游的阵仗有些大，不但带了禁军兵马，太后自己也骑马背弓，肩上还蹲着一只海东青。
好吧，太后憋坏了，好几年没出宫，现在也管不得那么许多。
来到南海子皇家猎场，黄峨与其他命妇宴饮耍乐，顾太后和宋灵儿则骑马打猎，朱厚照留下的海东青总算派上用场。
“砰！”
宋灵儿勒马瞄准，一枪命中麋鹿的头部。
顾太后赞道：“好铳法！”
宋灵儿笑道：“前两年在吕宋，整天无所事事，只剩下练习火铳了。太后，火铳比弓箭好用，你平时也可以多练练。”
“紫禁城里，还是不闹动静为好。驾！”
顾太后挥鞭策马狂奔，朝着海东青盘旋的方向而去，宋灵儿和一众侍卫立即跟上。
南海子距离京城挺远，按照后世的地理位置，已经在南五环以外了。打猎当天别想回城，命妇们跟着太后，要在那里的行宫住上一晚。
宋灵儿不在，夏婵也跟着黄峨玩耍，家里只剩香香、绮云、孔芙和安娜四个异族姬妾。
如此，王渊才敢去安娜房里，自从黄峨打翻醋坛子之后，他已经好几月不敢碰这个拉丁少女。
“老爷！”
见王渊来了，安娜顿时大喜，忙让丫鬟张罗酒食。
王渊稍微有些尴尬，他醉酒把小姑娘上了，也没有亲热几天，就将近半年不再过来。当即说道：“坐吧，别忙活。这几个月可好？”
“还好。”安娜有些拘束，但很快放下矜持，没有坐板凳上，而是主动坐到王渊怀里。
这妖精！
拉丁裔美女，似乎身上都有种野性。眼前这个，是西班牙和古巴混血，肤色有些类似象牙白，皮肤有着亚洲人的细腻。腰细胸大不说，两条腿也修长得夸张，颜值完美得简直不像话。
王渊真的扛不住，这几个月怪怀念的。
此时此刻，安娜一坐到他腿上，王渊不由自主就起了反应。
王渊转移注意力问：“你这房里还缺什么？”
安娜说道：“不缺，就是缺点人气。”
王渊问道：“平时没跟姐姐们走动吗？”
安娜说道：“也有走动，但没什么话说。”
几个妻妾，宋灵儿、黄峨亲如姐妹，夏婵是她们的小跟班。香香和绮云是一伙的，孔芙以黄峨为尊，都不怎么搭理安娜。
丫鬟端来酒食，王渊抱着美妾张嘴便是，安娜非常乖巧的喂他吃酒。
说实话，做首辅挺累的，看似啥都不管，却也啥都要管，整天脑子里全是算计。
也就回家能放松，由着性子可劲儿嗨皮。
一阵耍乐之后，安娜犹豫道：“老爷，能不能求你个事情？”
王渊笑道：“说吧。”
安娜求人时也不装可怜，而是笑得很灿烂：“我的父母和弟弟还在殷州，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能把他们接来大明吗？”
王渊问道：“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安娜说道：“我父亲是西班牙工匠，破产之后就去了殷州，在古巴娶了我的母亲，当时我母亲是他的奴隶。我们家在古巴有一大片庄园，有很多奴隶帮忙种甘蔗，我父亲自己会酿朗姆酒，连古巴总督都喜欢喝他酿的酒。”
“那你怎么被抓住的？”王渊问。
安娜回忆道：“古巴突然流行瘟疫（天花），庄园里好多奴隶都死了，正好听说有冒险者建了墨西哥城，那里大片的土地没人要。于是，我们全家就去了墨西哥，但第一年就遇到土著暴动。我们又跟着一位冒险者南下，那位冒险者征服了玛雅，土地都是白送的，只需给他交税就可以建庄园。然后，那位陈……陈将军（陈立），他摧毁了我家的庄园。父亲带着我们躲到城里，陈将军又把城镇攻破，我们全家藏在酒窖里也被搜出来。”
王渊问道：“你恨陈将军吗？”
安娜想了想：“也说不上恨，毕竟他没杀我家的人，我的家人被他安置在大胜湾。如果老爷能把我的父母和弟弟接来大明，我还要感谢陈将军呢，殷州的日子太艰苦了，哪有大明住着舒服？”
殷州不仅艰苦，而且枯燥乏味，除了酒馆之外，几乎就没有别的娱乐场所，整天来来回回就吃那几样食物。
安娜被强行带到大明，虽然失去了自由，但生活质量成倍提升。
如今，她可以跟丫鬟聊天解闷，偶尔还能出去逛街购物。最近，她迷上了听曲和看球，足球联赛一场不落，还有了自己支持的球队和球员。
王渊仔细思考片刻，说道：“可以把你的家人接来，但不是接来大明，而是接去天竺。我打算入股天竺棉会，在天竺购置十万亩土地，全都交给你的父亲打理。土地太多，我怕他管不过来，会派几个助手过去帮他。”
“天竺就是孔姐姐的家乡吗？”安娜问道。
王渊点头说：“对，就是孔芙的老家。你那位孔姐姐，以前是天竺阿难国的公主，今后我们全家都可能会搬过去。”
“老爷你真好！”安娜笑着抱上来，在王渊脸上吻了一下。
天竺虽远，却比殷州更好，家人也算能享福了。
王渊也有自己的打算，安娜的家人也算“外戚”，帮忙在印度扎钉子很合适。
王渊自搬到城西之后，就挑选家奴子女进行教育。将近二十年时间，已经教出好几批家生子（家奴后代），总共有200多人，个个都能写会算。
这些家生子，最差的送去天津工厂，可做基层管理人员。稍微好些的，在天津和江阴工厂，做中高层管理者。
最顶尖的那些，王渊留在身边听用，同时让他们在物理学院进修。
这200多家生子，谁都没当回事儿，却是一股可控的力量。他们都是贱籍，离开王渊只能做游民，偏偏他们又有文化知识，甚至眼界和思维都优于大部分普通人。
王渊今后想去海外开国，大部分物理门人，很可能不会追随，因为他们在大明有家有业。
真正能指望的，便是这些家生子，以及物理学派中出身不好的弟子。
让安娜的父亲在印度发展，是借用其“岳父”的身份。再派一些忠诚可靠，且有能力的家生子过去，把印度那十万亩地牢牢控制，免得到时候一点基础都没有。
安娜满心欢喜的报恩，在王渊怀里磨磨蹭蹭，用小嘴渡酒越喝越燥热。
两人妖精打架的时候，远在大洋彼岸，陈立跟西班牙人再次开战，而且这次的战争规模要大得多！

第648章 盛州
陈立，海盗陈双喜之子，大明的盛州指挥使。
盛州是王渊命名的，取移民兴盛之意。
但盛州到底有多大呢？不知道。如果陈立足够厉害，把整个中美洲全部占据，那么中美洲就是盛州！
如今，盛州相当于后世的萨尔瓦多共和国，外加丰塞卡湾的周边地带。
陈立摆明了要自立，其他股东毫无办法，因为他们派去的心腹，全都已经成了陈立的心腹。但是，陈立也没有过河拆桥，不但承诺归还股东本金，每年还付给足够的利息，甚至前两年还给股东分了红利。
为了还债，陈立到处扫荡玛雅古庙，搜刮神庙里的金银物品，顺便把附近不听话的土著给灭了。
现在，陈立的地盘约3.5万平方公里，比后世的北京市略大一些。
这里有汉人移民5000多人，大部分为青壮男子，也有几百个随夫而来的女子。地盘里有土著男奴隶6000多，全分给汉人移民做农奴，也就是帮着种地而已。
汉人移民，对自己的土著农奴很爱惜，即爱惜牲口那种爱惜。不干活要挨打，但也不故意虐待，而且每天还让他们吃饱。
劫掠来的土著女子，漂亮的被首领们优先选走，剩下的分配给汉人移民做老婆。
数年过去，这里诞生2000多移民后代，基本上都是汉土混血，只有百来个是纯种汉裔。
另外，还有一些土著部落，愿意跟汉人移民和平共处，陈立对这些友好部落还算比较优待。最初投靠陈立的两个部落，甚至都开始逐渐汉化了，因为双方交流非常频繁，而且跟着汉民学习先进耕种技术。
这些土著，使用大明运来的农具，穿着大明运来的布料，吃着大明运来的食盐，许多人用汉语交流毫无问题。
另一个时空的丰塞卡湾，这个时空的大胜湾，河岸三角洲建起了盛州城。
当然没有城墙，只在不靠海的那边，弄了一圈木篱笆围起来。
几艘大船远航而来，驶进大胜湾，在盛州港停靠。
陈立已经在码头等待，鲁芳抱拳说：“陈指挥，久等了！”
陈立望着从船上下来的新移民，奇怪道：“这次怎会男女各半，而且还有孩童？”
鲁芳一脸苦笑：“大明在王相的治理下，百姓似乎富足了许多，移民不像以前那么好召了。便有愿意出海的贫民，也是去南洋和天竺，谁来殷州这不毛之地？另外，王大公子（王策）占据吕宋，也在大规模接纳移民，咱们怎敢跟王大公子抢人？”
“这些不是汉人？”陈立指着新移民。
鲁芳解释说：“皆为占城、南蟠和华英百姓。这三个小国被大明水师灭掉之后，每年都要向朝廷运输大量粮食，再加上三国官员的盘剥，破家逃亡者不计其数。”
陈立郁闷道：“你把他们移来作甚？都不会说汉话！”
鲁芳辩解道：“虽不会说汉话，但这些移民当中，有许多夫妻皆来，甚至还带着孩童。让他们与汉民混居，过几年就会说汉话了。至少，这些人种地的手艺，比殷州土著更强得多。”
“也行吧，至少会种地，”陈立颇为无奈，感慨道，“这王大公子也真是的，不在京城锦衣玉食，居然跑去南洋裂土开国，跟咱们这些苦哈哈抢人。他何苦来哉？”
鲁芳笑道：“我倒是听到一个说法。”
陈立问道：“什么说法？”
鲁芳说道：“一个被流放南洋的官员，说自古变法者，都没什么好下场。咱们那位王相，估计在给自己留退路呢。”
“对了，说起官员，有没有弄来几个读书人？”陈立忙问。
鲁芳说道：“大明官员，发配殷州的很少。就算有，也是发配给探海侯，咱们哪里捞得到？自愿出海的读书人，都是去南洋和天竺，也不愿意来咱们殷州。”
陈立不耐烦说：“到底弄没弄来？”
鲁芳笑道：“弄来了，但连秀才都不是，只是一个童生而已。这童生如果生在别处，也算一个才子，偏偏生在浙江。考到二十多岁，秀才都没考上，反到把家人拖垮了。父母陆续病死，妻儿衣食无着，我花了二十多两银子，给他母亲买上好棺材，又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安葬，这童生才愿意带着妻儿一起出海。”
“人呢？”陈立问道。
“船上躺着呢，”鲁芳说道，“在海上晕船一直吐，吐了半个月才适应。接着又生病了，吃了几服药有所好转，按理说早该下船活动了。我估摸着，这童生似乎在摆谱，要陈指挥亲自去请才行。”
“他《三国演义》读傻了吧，一个童生还想三顾茅庐？”陈立气得发笑，叹息说，“唉，这破地方，一个童生也算诸葛亮了，我又何妨做一回刘皇叔？”
陈立登船进入船舱，果见一书生躺在床上，旁边还有妻儿在照顾。
“大明盛州指挥使陈立，字德成，见过先生！”陈立姿态做足，甚至执弟子礼。
那书生颇为惊讶，问道：“你读过书？”
陈立说：“家师乃杭州凤仪先生。”
书生噌的从床上起来，恭敬作揖道：“竟是凤仪先生高足，在下失礼了。鄙人姓黄，单名亮，字通明。”
陈立抱拳道：“原来是通明兄。”
黄亮问道：“德成兄可知，凤仪先生被流放南洋了？”
“竟有此事？”陈立非常惊讶。
黄亮说道：“去年底，海宁县有一商贾病故，只留下孤儿寡母在世。此人幼时穷困，族中并不救济，只能出海谋生，赚下不小的产业。可他病故之后，家产却被族人侵吞霸占，孤儿寡母告官无门，官府说这是家务事，当官的不便插手。凤仪先生单人执剑，杀了那黑心族长，又逼迫族中长老，将产业归还孤儿寡母。事成之后，凤仪先生便去官府自首，说杀人取义，投官则成仁，并让弟子门人不得因此怪罪官府。”
陈立握拳赞叹：“壮哉！”
黄亮说道：“济世派在杭州名望太大，知县竟不敢决断，便把凤仪先生送去杭州府。杭州知府也不敢处置，又把凤仪先生送去按察司。最后，按察使亲自断案，说凤仪先生为仁义杀人，其罪虽然当诛，其情殊为可谅，于是判处流放南洋，终生不得返回大明。”
陈立热血沸腾道：“男儿该当如此。”
黄亮说：“此事轰动江南，官民皆知凤仪先生之名。今年初，《士林旬报》刊载清田冤案，济世派皆欲效仿凤仪先生。左布政使蒋瑶亲自出面劝阻，说他会妥善处理此事，济世派这才没有动手杀人。不久之后，朝廷便派人把冤案审理了，否则济世派又要出许多义士。”
两人又是一番闲聊，陈立说道：“通明兄，盛州乃化外之地，请君在此传播圣人之道。”
黄亮微笑道：“此乃我辈当行之事，义不容辞也。”
陈立亲自把黄亮一家三口请下船，又给他们安排住处，真把这童生当成诸葛亮对待。
黄亮则在观察盛州城，这座港口城市，实在太寒酸了。
城里城外全是低矮的土木草屋，别说跟不上大明的城市，就连南洋的城市都不如。或者说，还比不上大明的普通小镇！
但很奇怪，这里的人非常精神，而且一个个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原因非常简单，此地人口稀缺，官吏更是少得可怜，种地的赋税十年之内全免，种出来的粮食全都属于自己。
他们很穷，但他们的未来希望无限，自然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气神。
把黄亮一家安排妥当，陈立跑去问鲁芳：“你可知凤仪先生被流放南洋？”
鲁芳点头：“知道啊。”
陈立质问：“为何不请先生来盛州？”
鲁芳笑道：“别说南洋，天竺都有无数人聘请凤仪先生。日本那个大内义隆，是凤仪先生的把兄弟，凤仪先生如今在大内家当军师呢。他能来咱们这里？”
“这样啊，那就算了，”陈立问道，“纸壳弹药采购了多少？”
鲁芳说道：“够咱们痛痛快快打一场，我还又弄来了三百支火铳。”
“好，等雨季过了就出征！”陈立拍手道。
盛州百姓不用交税，但必须免费服徭役。
平常修建码头，修建围城的木篱笆，都是各家各户一起出人。
这次打仗也是如此，不但每家都要出人，而且还自带三天的干粮饮水，剩下的军粮和弹药则由陈立负责。
危地马拉，又有西班牙人聚集，还抓了许多土著开采银矿，陈立这次要去杀人抢银子！

第649章 移册法
陈立手下，亦有识文断字者，但都有各自的工作，且以账房、医生和阴阳师居多。
对于领地的管理，他们照搬海盗老窝那套，陈立本人同样没有治政经验。
黄亮也没有，你不能对童生要求太多。
但黄亮这厮得知要去殷州，临行前买了几本书，《官箴集要》、《实政录》、《历代守令传》等等，都是大明官员的从政必读书籍。法令、诉讼、刑狱、治灾、农政、缉盗……内容包罗万象，且不说治国，治理一州一县之地已经足够了。
农历九月，正是盛州雨季的末尾，隔三岔五就要下雨，有时甚至一天下好几场。
黄亮先是了解本地实情，接着挑选识字者，一起编撰盛州户籍黄册。
他将汉人移民、汉人妻妾、汉人子女，统一编为户籍正册。又将西班牙人、本地土著，编为户籍副册。再将所有奴隶，不拘男女老幼，统编为户籍余册。
最后统计出来，盛州共有一城一镇八村。
主城为盛州城，就在大胜湾的河口三角洲，以农业和补给贸易为主。
小镇距离挺远，即被陈立焚毁的苏哥托托镇。如今被改名为香松镇，因为那里盛产香胶松，特种松香卖到大明很值钱。
八个村落全是土著，人口从几百到两三千不等，都是愿意臣服汉人的部落。
包括从占城三国移来的非汉人，以及嫁给汉人的土著女性，全州正册人口共计12746人（其中2194人为孩童）。归顺汉人的土著和西班牙人，全州副册人口共计8719人。被抓为奴隶的土著，全州余册人口共计6553人。
雨季结束，陈立开拔出发，半路在香松镇遇到黄亮。
“连日奔波，通明先生辛苦了。”陈立抱拳说。
黄亮抱着三本户籍册，呈上道：“幸不辱命，陈指挥请过目。”
陈立首先翻开正册，此册以家庭为单位。哪家共有多少人，男丁几何，女眷几何，孩童几何，甚至还有相貌简述，各家的情况在正册上一目了然。
副册和余册内容差不多，但是余册上的奴隶，注明了分配给哪家。
陈立高兴道：“先生大才，有此三册，则盛州尽掌于心。”
“陈指挥谬赞了，些许治民手段，便是县中文吏也会。”黄亮无比汗颜。他其实不知道该先编户籍，在太平洋航行三个月，看了那些治政书籍才明白的。
“先生不必谦虚，”陈立说道，“我手下都是些粗人，今后盛州的民政事务，就要多多仰仗先生了。”
黄亮说道：“在下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立拱手：“先生请进。”
黄亮说道：“吾尝在杭州，听凤仪先生讲学。凤仪先生说，大明之痼疾在户籍。人为分出隶户、乐户等贱籍，既束缚了人力，又产生了矛盾。便是凤仪先生，也是乐户出身，才高八斗却不得科举。”
陈立点头道：“确实如此。”
黄亮说道：“盛州奴隶有6000多人，今后有可能更多。现在自然不怕什么，但百年之后呢？届时，奴隶若有十万人，都学会了说汉话，不再是这般蒙昧模样，他们会不会想造反？便是不能造反成功，也足够让人头疼的。”
“先生有什么建议？”陈立问道。
黄亮说道：“当定下奖惩制度，若奴隶作战勇猛，或者为汉民耕种多年，可以还他们自由之身。把他们的户籍，从余册移往副册。副册之人，若作战勇猛，或者归化多年，可将他们的户籍，从副册移到正册。今后若要征税，正册之民税轻，副册之民税重，则人人都想入正册。如此，副册之民、余册奴隶，皆愿为陈指挥效死。”
陈立仔细思考一阵，说道：“好法子，便称为‘移册法’。”
分配给汉人移民的奴隶，本质上归陈立所有，给奴隶移册可以操作。
今后，盛州就有三等人，一为汉民，二为自由民，三为奴隶民。
底层奴隶民，效力若干年之后，就自动转为自由民。自由民归化若干年，又能自动转为汉民。如果他们立下大功，可突破固有年限，直接因功晋升等级。
妻子儿女的户籍等级，随丈夫或父亲一起晋升。
军队在香松镇驻留当日，陈立就宣布了移册法。并当场把最先顺服的两个部落，一共2000多土著自由民，集体移到正册做汉民，一切待遇等同于汉人移民。
全军震动，士气冲天！
汉民可以免税五年，之后逐年增税，直至增加到正常水平。
而臣服的土著部落，每年都要纳贡，也就是变相收税。这两个部落归化为汉民，等于今后五年都不用纳贡了，自然高兴得手舞足蹈。
其他六个部落，全都蠢蠢欲动，想在接下来的战争中立功。
奴隶士兵同样如此，而且积极性更高。他们若是立下战功，直接就能转为自由民，说不定还能分到一个老婆。
“为陈指挥效死！”
一百多个西班牙人，齐刷刷跪在地上，他们是几年前的战俘，现在的身份全是自由民士兵。
他们，也想做汉民。
原因很简单，汉人移民规模太吓人，以平均每年1200人的速度增长。反观西班牙殖民者，移民数量增涨十分缓慢，长此以往下去，西班牙将被彻底赶出殷州！
在熟悉双方情况之后，这些西班牙战俘，自然愿意站在汉人那边。
国家？民族？
抱歉，他们没有这个概念，反正谁厉害跟着谁混。
为了避免汉人士兵心理不平衡，陈立又做出规定。此次出征，汉民可分享战利品，自由民和奴隶民不得分享战利品，且战利品必须由长官统一分配，严禁私藏！
于是，汉人士兵也高兴起来，欢呼着要去跟西班牙人打仗。
看着气势如虹的杂牌军队，陈立心里非常激动，也对黄亮的才能彻底认可。
黄亮出的那个主意，可非什么小计谋，而是给盛州制定了“国策”。
移册法，后来甚至传到整个殷州，被各地的头领们采用施行。
也就闪金河、流金河畔的移民不管这些，他们是被打包流放过来的山东流贼。他们不断侵略土著部落，耕种、生产、战争、杀戮、俘虏人口，每个头领名下都有大量奴隶，再从奴隶当中培养家丁私兵。为了验证土著私兵的忠诚，还喜欢搞投名状那套，让土著私兵去杀土著百姓。
他们也不主动从大明移民，后代几乎全是混血儿和纯种土著，最后纯种土著的数量，甚至超过了混血儿后代。
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北殷州传播汉话，被他们征服的土著全被强迫改说汉语。

第650章 炮灰攻城法
阿兹特克帝国的灭亡者、墨西哥城的创建者、冒险家科尔特斯，已经被变相驱逐出墨西哥，西班牙国王派来贵族取代他的职位。
没办法，墨西哥陆续发现银矿，银子多到国王都坐不住，甚至打算直接在墨西哥建铸币厂。
而更南边的危地马拉，西班牙国王同样不放弃，因为这里的银矿明显是富矿。
城市被陈立焚毁之后，几年时间过去，西班牙人又重建危地马拉城。现任危地马拉总督，是以前的墨西哥城总督，全名叫做米格尔&#183;洛佩斯&#183;德&#183;莱加斯皮。
莱加斯皮出身于西班牙小贵族家庭，父母死后，哥哥霸占家产，只分给他一丢丢。
感觉在欧洲混着没意思，莱加斯皮主动横渡大洋。他拥有贵族的身份，还能写会算，一到墨西哥就受重用，担任墨西哥城总督，兼新西班牙总督区财务部门理事。
历史上，此人后来率领船队前往亚洲，为西班牙开拓菲律宾殖民地，并成为第一任菲律宾总督。
菲律宾的国名，便是莱加斯皮，以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来命名。
陈立这次要对付的人，便是另一个时空的菲律宾“国父”！
莱加斯皮不愧是贵族出身，他来到危地马拉之后，对待土著软硬兼施，并对土著进行内部分化。现在，他手下只有千余名西班牙士兵，却有超过五千的土著仆从军。
这些土著仆从军，平时分散在危地马拉各处，以部落的形式自然存在。莱加斯皮为他们提供铁质武器，支持他们征讨其他部落，抓来的奴隶则对半分，一有战事他可以召集仆从军打仗。
“总督阁下，中国人又杀来了！”一个轻骑兵狂奔而回。
在西欧人眼里，不分什么大唐、大明，中国都是用瓷器来代称。
莱加斯皮惊立而起，问道：“来了多少？”
“好几千人，还带有火炮。”那哨兵回答道。
莱加斯皮的性格非常沉稳，他来到危地马拉之后，先是征服、拉拢、分化土著部落。接着抓来大量奴隶，一边修建城堡，一边开采银矿。同时在南方的几座山上，分别建有哨所，哨兵持千里镜轮换观察敌情。
莱加斯皮喝令道：“银矿停止开采，银子全部搬进城堡，所有士兵立即集结。快去召集玛雅士兵，还有，到古铁雷斯（墨西哥南部城镇）求援！”
如今的危地马拉，没有西班牙平民，清一色的全是军人。
一千二百西班牙士兵，有三百属于正规军，归莱加斯皮直接统率。另有九百士兵，则是招募的水手、混混、恶棍、流放者、流浪汉。
这些人都不事生产，他们围绕着城堡，建起公共庄园，勒令奴隶耕种粮食。又强迫奴隶去开采银矿，强迫奴隶修建城堡，西班牙士兵平时都是监工。
仅半年时间，因为开矿和修城堡，就已经打死累死2000多奴隶。
这些奴隶属于消耗品，不够再去抓便是。
由于南方有中国人虎视眈眈，莱加斯皮甚至不准士兵组建家庭。为此他在城堡附近搭房子，抓捕土著女性组建妓营，全体士兵可以轮换着去妓营消费。
当陈立来到危地马拉，顿时犹如牛啃南瓜，根本找不到地方下嘴。
周边的庄园和银矿都不要了，粮食和银子全部搬进城堡，1200西班牙士兵也躲到城堡里。妓营里的土著女性，矿山、庄园里的土著男性，都被扔在城堡外面自生自灭。
而在深山密林中，十多个西班牙殖民者，正在慢慢召集土著仆从军，同时跑去北边向墨西哥城镇求救。
“指挥，城堡外全是土人，西班牙人都躲起来了。”周洪跑来报告。
陈立对此头疼不已，他的军粮只剩二十天。
若二十天内无法破城，回去的路上就得饿肚子。没办法，盛州初创家业，只能筹集这么多粮食，毕竟士卒们的妻儿还得过日子。
西班牙人的城堡也修得很刁钻，两面临水（孔特雷拉斯河），陈立想要攻城还得渡河绕过去。
当天下午，陈立远离城堡十里渡河，继而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
陈立举起千里镜观察敌情，发现这座城堡由碎石垒成，甚至还修建有炮台，显然早已准备着火炮。
陈立吩咐道：“垒土为丘，咱们也搭炮台。”
城堡四周，被西班牙人抛弃许多土著，以前都是他们的奴隶和营妓。这些土著非常茫然，他们失去了部落与领地，身上没有丝毫口粮度日，竟然集体赖在这里不走，只有极少数趁机逃到深山密林。
陈立用一点点口粮，就招来几千土著，命令他们负土垒成小丘。
“轰轰轰！”
垒土地点，已在火炮射程之内，城堡上四门大炮齐齐开火，临时募集的土著吓得一哄而散。
陈立也不吃亏，反正粮食没发下去，土著们必须先干活才有工钱。还有监工在统计，每个土著，必须负土二十筐，方能领到一块玉米饼。
为了填饱肚子，总有土著愿意卖命。
渐渐他们就发现，西班牙人的火炮不可怕，打了好半天只造成二十多人伤亡。
打到最后，西班牙人都懒得开炮了。这么远的距离，瞄准一群土著奴隶，实在太过浪费弹药了。
第二天，近万饿肚子的土著，被陈立召集起来。
一个盛州归化土著跑去做宣传，对那些奴隶说：“我来自海边的部落，奴役你们的是西班牙人，而我们臣服的是大明汉人。西班牙人很凶恶，让你们每天干活，还不给你们吃饱饭，有危险就不管你们的死活。大明汉人很好，跟着他们能填饱肚子……”
近万奴隶，有男有女，靠后的甚至听不清楚。
但传来传去，奴隶们总算弄明白了，跟着城外的人，去打城里的人，就能吃饭不饿肚子。
陈立随即下令：“今日负土最多的人，奖励十块玉米饼！”
大多数土著奴隶不识数，十块玉米饼堆在那里，等着负土最多的人去领。
奴隶们踊跃负土垒丘，箩筐不够用，但矿山里有啊，纷纷跑去矿山拿箩筐。
三天时间不到，城堡外已经垒起高台。
很可惜，大多数奴隶，每天无法负满二十筐土，按理是不能获得工资的。好在陈立心善，负满十筐土的给半块玉米饼，负满五筐土的给四分之一块，如此依旧有四五千人啥都没领到。
第四天，许多土著奴隶已经饿得发晕，靠啃草根树皮勉强存活。
陈立对这些人说：“现在你们去攻城，只要把城堡攻下，就每人发十块玉米饼。最先登上城墙的人，可以做盛州自由民，给你们发土地和女人，给你们发吃不完的粮食。”
这些土著奴隶，已经饿得脑子不利索，听说攻城可以给吃的，竟然真的愿意去送死。
临行之前，大善人陈立先生，还给他们每人分一口玉米饼。
有几个饿红了眼的，胆敢抢夺明军食物，被陈立下令当场打死。
于是乎，好几千土著奴隶，扛着非常简陋的云梯，就这样朝西班牙城堡冲去，有的甚至跑半路上就饿得昏倒。
“轰轰轰！”
西班牙和大明火炮，同时进行炮击，同时向对方的炮台开火。
但双方火力不对等，西班牙只有四门大炮，而陈立拥有二十四门！
不过嘛，全是小炮，双方都没有大口径火炮。
一阵对轰之后，一门西班牙火炮被毁，两个汉人炮兵被击中。
数千奴隶冲到城堡之下，两百多架云梯准备搭墙。城上的西班牙士兵，顶着汉人炮火，朝着下方的奴隶放排枪。
“砰砰砰！”
瞬间就有上百个奴隶倒下，有些甚至是被友军炮弹击中。
饥饿与死亡，究竟哪个更可怕？
不同的奴隶，做出不同的选择。
有些奴隶，被吓得扭头就跑；有些奴隶，还在继续搭云梯；有些奴隶，干脆坐在原地不动，也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实在饿得没有力气。
甚至有土著勇士，因为又累又饿，爬得老高却体力耗尽，竟然趴在云梯上休息，然后被西班牙士兵把云梯推翻。
危地马拉总督莱加斯皮，此刻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不管自己奴隶的死活，全扔在城堡外自生自灭，结果奴隶们变成敌人的攻城先锋。虽然奴隶肯定攻不下城堡，却能消耗西班牙士兵的体力和弹药。
城堡两面临水，汉人只攻一边，剩下一边是留给西班牙人逃跑的。
莱加斯皮站在没有战事的那面城墙，举起千里镜遥望远处山丘。墨西哥援兵是别指望了，距离太远暂时来不了，他在观察自己的土著仆从军。
一千二百常备军，由上万奴隶供养，已经是危地马拉的极限，偶尔缺粮还得去掠夺土著部落，并且运银子前往墨西哥买粮。这种情况之下，不可能再养五千仆从军，只能让仆从军各自生活在部落，以现有的交通状况，至少得用十天时间才能召集起来。
从探知汉军动向，到现在已经过去六天，估计外面已经集结了一批土著仆从军队。
不理会火炮的声响，莱加斯皮继续观察远方，那里是预定的两大集结点之一。
奴隶们的攻势已被打退，陈立正在给活下来的奴隶吃饼。莱加斯皮脸色一喜，他通过手中的千里镜，看到远处山丘竖起两面旗帜，一面旗帜代表一千仆从军，那里已经集结了两千土著大军！

第651章 破城
“陈指挥，有个土人报信，说东北方埋伏着土著军队。”
“带他进来！”
巴卡鲁吃着饼子被带进军帐，他的名字原意为“盾牌”，来自危地马拉东部一个部落。曾经部落里最强大的壮汉，如今瘦得不足九十斤，两边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陈立问道：“你说东北方有埋伏？”
巴卡鲁叽里呱啦一阵言语，陈立也听不懂是啥意思。
玛雅语言有好几十种，大都比较类似，一些词汇是互通的，可以理解为同语种的不同方言。
土著翻译在旁边解释道：“陈指挥，他说他叫巴卡鲁，来自东边的一个部落。他被西班牙人抓来挖矿，前几天西班牙人放弃他们，于是他就想逃回自己的家乡。但是在密林中，他遇到了敌对部落，那个部落早已投靠西班牙人。他们有很多很多人聚集起来，就埋伏在那边的大山密林里面。”
“有点意思。”
陈立见此人骨架子颇大，虽然瘦得不成样子，但也能看出一条好汉模样，他笑道：“你很不错，以后跟着我打仗，先赐你自由民身份。立即奖励你十块饼子，等回到盛州，再给你分地分女人。”
土著翻译立即转述，巴卡鲁愣了愣，突然匍匐跪地，叽里呱啦又是一通鸟语。
土著翻译道：“他说感谢陈指挥，请陈指挥杀死西班牙人，为他的部落报仇，他今后一定听话。”
“我会给你报仇的，”陈立笑着说，“你先下去休息吧。”
等这些人离开，陈立连忙招来手下，安排今天晚上的部署。
他将大营分为两个区域，外围全都是空营。所有士卒持武器，穿好衣服睡在大营中心，并隔出一块防火地带。
当晚，没有遭到夜袭，敌人似乎还在继续聚兵。
翌日大战，土著奴隶继续攻城，只为混一口饼子吃。但他们也学精了，慢吞吞跑到城下，听到枪声立即逃跑。反正只要能逃回去，陈立就会给他们一口吃的，吊着性命让他们继续攻城。
整个战斗场面异常滑稽，一群饿得发晕的奴隶，跟散步一样来到城下，等着城上的西班牙人放枪。
一阵排枪之后，倒霉蛋们倒下，幸运者回去吃饼。
只准吃一口饼，便要进行第二轮攻城，于是又慢吞吞走回去。而且他们极度虚弱，想跑也跑不快，只能这样梦游般散步。
多来几次，西班牙人都不愿放枪了。这些奴隶等待好半天，实在听不到枪响，便满心欢喜的回去领饼子吃。
陈立大怒，不给饼子，让他们再去爬云梯。
奴隶们扭扭捏捏，又这样走回去，慢吞吞搭着梯子往上爬，然后云梯全部被西班牙人推倒。
陈立无奈，只能给饼子。
稀里糊涂又打一天，夜色降临，双方各自休战睡觉。
半夜，两千多土著仆从军，悄咪咪从东北方摸来。
玛雅勇士是可以夜战的，经常用于部落战争。若是夜战成功，火把往敌对部落一甩，引燃对方的茅草屋子，剩下的便是单方面屠杀。
这次也是如此，想给陈立来个火烧连营。
他们摸到营外，就地钻木取火，平均十多秒钟就能钻出火星，然后迅速引燃随身携带的火把。
外围大营的帐篷猛烈燃烧，这些玛雅勇士没有立即冲进去，而是绕着营地继续放火。
城堡里的西班牙人，见到汉人营帐起火，也在总督的带领下全军杀出。
陈立这边早有准备，个个都穿好衣服睡觉，而且手里一直拿着武器。被火势惊动之后，不但没有慌张，反而因准备充分而士气大振。
陈立笑道：“令士卒们原地待命，每个人都胡乱喊叫。”
总督莱加斯皮骑马而来，身后跟着四十多名骑士。他听到汉人军营的惊慌叫喊声，顿时扔下步卒，只带骑兵全速往前冲。步卒们立功心切，想赶紧去抢战利品，也不顾体力消耗疯狂奔跑。
“杀进去！”
玛雅勇士已经借着燃烧的火光，从帐篷之间的空隙杀入，一路不断引燃其他帐篷，而西班牙骑兵随后便至。
莱加斯皮仗着马速，竟冲到玛雅勇士前面，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
前方竟然空出一大片区域，没有帐篷，没有物资，反而设有一道拒马屏障。
“砰砰砰！”
莱加斯皮都来不及减速，就听到一阵枪响，然后整个人失去意识。
四十多个西班牙骑兵，瞬间被击倒一半，剩下的则撞在拒马上。也有几匹战马紧急刹车，把马背上的骑兵掀飞，扔下主人自己逃离战场。
两千多玛雅勇士，一路放火冲进来，再次遭遇排枪迎接，瞬间崩溃得四散而逃。
陈立分兵追击，撒出自由民和奴隶士兵，去追赶那些雅玛仆从军。他亲率仅有的二十多个骑兵，以及两千多汉人士卒，朝着城堡的方向杀去。
西班牙步卒为了抢战利品，跑得腿肚子都在打转。刚刚接近起火的敌营，就看到玛雅勇士逃出来，黑灯瞎火的，他们还以为汉人士兵在逃跑，立即兴奋大叫着冲上去杀敌。
“杀光这些中国人！”
“叽里呱啦！（快跑，我们战败了！）”
西班牙步卒和玛雅勇士，互相之间鸡同鸭讲，然后前者提起武器朝后者砍去。
什么鬼？
玛雅勇士们都懵逼，背后有敌人在追击，他们也没法解释，只能选择四散而逃。
那些西班牙步卒却没放弃，还在逮着玛雅勇士狂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追杀友军。反正汉语和玛雅土话，在他们听来都一个样，黄种人似乎长得也没啥区别。
陈立带着骑兵，半路顺手砍死几个西班牙步卒，便马不停蹄的朝西班牙城堡奔去。
半路上，他对身边一个归化的西班牙骑士说：“赚开城门，你立首功，今后就是汉民了。”
西班牙骑士大喜，冲到城堡门口大喊：“快开门，中国人有埋伏，我们已经战败了！”
城堡里已经没剩几个西班牙士兵，听到这话大惊失色，连忙跑来打开城门，顺手就被陈立提刀砍死。
杀光城堡里仅剩的守军，陈立留几个心腹看守财物，自己带着骑兵出去追杀西班牙步卒。
前段时间是雨季，足足半年交通困难。西班牙人开采半年的银子，此时全都堆在城堡里，等着国王的运宝队前来接收！
陈立这家伙早已算计多时，让西班牙人给他打白工呢。
不过，今后西班牙人打白工的机会都没有。白捡现成的坚固城堡，陈立要在这里移民，附近的银矿自然也霸占了。
那些攻城活下来的土著炮灰，可以分配土地慢慢吸收为归化民。顺便让他们当向导，前去征服投靠西班牙的敌对部落，不但可以抢到矿工和妇女，还能让这些土著奴隶感恩戴德。

第652章 出使墨西哥
危地马拉城，被陈立改为“银山镇”，取名当然是来自银矿。
而真正的“银山”，其实就在陈立老巢的东北方，距离盛州城只有200多里，距离陈立的地盘边缘只有100多里。那里是洪都拉斯的首都，拥有中美洲最大的银矿，但如今还没有被人发现，只有一群玛雅土著繁衍生息。
如果陈立知道真相，肯定会扇自己两耳光，放着眼皮子底下的银矿不开采，居然大老远跑去跟西班牙人打生打死。
现在，盛州拥有一城两镇八村。
盛州城，位于河流入海三角洲，不但土地肥沃适宜耕种，而且能跟大明商船做补给贸易。
香松镇，特产香松胶，位于两条平行河流之间。此处土壤更加肥沃，周边堆积大量火山灰，连特么肥料都省了。而且小镇重建时，没有建在被焚毁的苏哥托托，而是西移数里地，夹在两河之间，极度的易守难攻。
银山镇，特产白银，位于河流拐弯处，还有西班牙人留下的城堡。此地土壤同样肥沃，全是汉人眼中的上田，便是用原始耕种技术都有好收成。
其实，盛州城以西的沿海地带，那里的土地更加肥沃，而且气候更适合农业种植，不会出现连续半年雨季的情况。可惜那里还是原始森林，只有以狩猎为生的土著，玉米等作物都没传过去，只因有一道山脉将其隔绝。
至此，除了巴拿马以外，整个中美洲都是陈立和土著的地盘，西班牙殖民者已经被全部赶走。
这些土地，陈立实控约八分之一，大大小小的土著部落，占有剩下的八分之七。
陈立留下500士卒守御城堡，其他部队四面出击，带着向导扫荡周边的部落。抢粮食、抢奴隶、抢女人，土地反而没什么用，地盘太大根本无法有效控制。
妓营的土著女子，全部被隔绝起来，让他们做一些轻巧工作。
只因有西班牙俘虏透露，那些土著营妓全染上了梅毒。随后，一百多西班牙战俘，集体脱裤子检查，中了梅毒的被集中起来关押。
参与攻城的炮灰奴隶，因为作战有功，被赐予自由民身份。扫荡部落抢来的土著女子，分配给他们组建家庭，围绕着银山镇耕种生息。同时再迁徙一批汉民过来，教导土著自由民种地，同时也教这些土著说汉话。
城堡常驻五百守军，士兵的妻儿也会迁来，小镇周边土地由他们优先挑选。
至于新俘土著，全部送去开采银矿。
“陈指挥，咱们发财了。”周洪笑得合不拢嘴。
陈立问道：“统计出来了？”
周洪说道：“白银十二万两有余，粮食也挺多的，就是没有其他东西。”
上次只抢到几万两银子，但弄到一大堆粮食、甘蔗、烟草和朗姆酒。这次却是大量银子和粮食，西班牙人似乎专心挖矿，看不上地里那点作物产出，种粮食纯粹是为了填饱肚子。
陈立说道：“大老远的，就不用劳烦黄先生了。老李识字，让他编造银山镇户籍名册，你护送黄先生去墨西哥城做使者。”
“使者？”周洪惊讶道。
陈立笑道：“总不能一直打下去，跟西班牙人定个条约，就说这里是咱们的地盘，他们未经同意不得过来。打仗太费粮食了，咱们今后该做的，是开采更多银子，招募更多移民，建立更多村镇。十年二十年后，咱们有钱有人有地有粮，还怕那什么西班牙人？”
“是这道理。”周洪嘿嘿直笑。
周洪此人，军户出身。实在过不下去了，便去给海商当水手，偶尔客串一下海盗，渐渐成长为小头领。
如今，周洪在南洋有一妻一妾、两子一女，有几百亩种植烟草和稻米的土地。而在盛州，他也挑了两个土著美人为妾，名下有三十多个奴隶帮他种地。
黄亮定那什么移册法，周洪并不排斥。
就算他的奴隶被移册，还能去抓新奴隶，中美洲遍地都是土著。这里毕竟诞生过玛雅文明，就算玛雅文明已经毁灭，但农耕技术却流传下来，大部分玛雅部落都以农耕为生，人口繁衍比狩猎部落更加快速。
陈立班师回到盛州，黄亮立即来汇报情况。
黄亮说道：“陈指挥，请定下规矩，不得刻意虐待奴隶！”
“怎么了？”陈立问道。
黄亮解释说：“移册法颁布之后，许多汉民对奴隶更加苛刻。反正数年之后，这些奴隶就会成为自由民，不再帮他们耕种土地，一个个都往死里使唤。”
陈立问道：“该怎样定规矩？”
黄亮说道：“奴隶耕种土地五年，可自动转为自由民。每个普通汉民，最多分配一个免费奴隶，想要更多就得给朝廷交钱雇佣。奴隶如果意外死亡，汉民必须缴纳罚金，如此可避免奴隶被虐待。另外，自由民除非立下战功，否则在转为汉民时，必须会说汉话才行。一户自由民，家长必须会汉话，否则耕地一辈子也别想做汉民！”
陈立问道：“如何判定会说汉话？”
黄亮笑道：“编一个小册子，列出几百个问题。移册之时，随便抽问五个问题，能够回答就转为汉民，回答不出就继续当自由民。问题不会太复杂，比如你叫什么名字，你家里有几口人，你家里有几亩地等等。”
“可以，”陈立说道，“如何治民，皆要仰仗黄先生。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官职，黄先生便做盛州主簿如何？”
黄亮也不挑剔，抱拳道：“全凭陈指挥安排。”
随即，周洪带着四十名士卒，护送黄亮前往墨西哥城。
他们路过银山镇的时候，还把百多个西班牙战俘带上。这些战俘，都有梅毒在身，礼送回墨西哥城，以彰显中国人的睦邻友好。
陈立的实控地盘，大部分都是高原地形，境内火山遍布，有些还是活火山。北方平原仍在玛雅土著手中，黄亮这次沿着高原地带，一路观察地形前往墨西哥。
往西北走四百里，遇一狭长大湖，此湖长约二百里。
沿湖岸继续北上，有一大河汇入湖中。逆河而上，又走数日，已可见西班牙人的种植园，并于河谷地带发现西班牙殖民小镇。
黄亮对周洪说：“当以大湖北岸为界。”
周洪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吾知。”黄亮点头说。
两个中国人，带着四十个士兵，以及一个归化西班牙人，押送一百多个患有梅毒的西班牙俘虏。这情形实在太抢眼，还没到小镇就被盯上，最终在镇外被数百殖民者围住。
“列阵！”
周洪一声令下，四十名士卒列队举枪。
黄亮对身边的归化西班牙人说：“告诉他们，我是大明使者！”
这西奸立即上前，昂首挺胸，语气自豪道：“我们是中国使者，要去墨西哥跟总督谈判。你们西班牙人，在危地马拉已经战败了，那里现在是大明的银山镇！”
一个殖民者头子骑马过来，问道：“你也是西班牙人？”
这西奸笑道：“我是中国人，我有中国名字，我叫秦汉。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秦和汉，是中国最伟大的两个王朝。”
秦汉这西奸，便是赚开危地马拉城堡大门的家伙，当场就被陈立移册为正式汉民。
那殖民者头子说：“你背叛了总督，背叛了国王！”
秦汉说道：“不是背叛，是投靠强大者。”
西班牙和葡萄牙，从来不缺背叛者，那里被各种势力轮番蹂躏。曾几何时，还信奉真主呢，他们被势力统治了七百年。
那殖民者头子盯着秦汉看了几眼，对同伴说道：“放他们过去！”
又途经两个大湖、数个城镇，黄亮终于来到墨西哥城。
此城坐落于河谷盆地之中，附近遍布大大小小的湖泊。后世的墨西哥城，很多城区都是填湖而成，如今的陆地面积非常小。
此城，以前是阿兹特克帝国的首都，西班牙殖民者杀来时都看傻了。没有城墙，湖泊水网就是天然城墙，双方第一次爆发武力冲突时，西班牙人最大的损失，就是全身挂满了财宝，掉进湖里给活活淹死。
黄亮感慨道：“此城不可力敌，必须庙算智取。”
周洪咋舌道：“攻城就那几条狭窄通道，其他地方全是湖水。西班牙人派兵把通道一堵，咱们再多人也杀不进去，至少得带几百条战船才行。”
黄亮下令：“全军烧水，沐浴更衣！”
众人搬出行军大锅，烧湖水就地洗澡，哪能一身馊味进城谈判？
皂角泡胀再舂碎，是天然的洗发露。
黄亮换上一身丝绸道袍（便服），对着湖水梳挽发髻，再用玉钗固定黄金小冠。这套行头，是出使之前，陈立临时送给他的。
周洪则换上全套鱼鳞甲，头戴红缨铁盔，端的威武勇猛。
西奸秦汉，以及四十名汉人士兵，则是全套带护心镜的皮甲。
黄亮见过的最大官员，也不过是浙江提学使而已。你可以理解为中学生，遇到省教育厅长视察学校，就那么站在旁边围观。
回忆并模仿浙江提学使的身形，黄亮踏出这辈子最风骚的步伐，高台阔步朝着墨西哥城走去。
定要让那些红毛西夷，见识一下大明儒士的气度！
周洪跟在后边，顿时满脑子疑惑，黄先生今天咋像唱戏的呢？

第653章 墨西哥条约
新西班牙总督，原则上管理西班牙所有海外领地。
第一任新西班牙总督，叫做安东尼奥&#183;门多萨，是一位西班牙王室血统大贵族。
历史上，这哥们儿1529年就获得任命，但觉得美洲太荒凉没意思。于是在欧洲赖着不走，磨磨蹭蹭启程之后，到了古巴又停顿下来，死活不愿前往鸟不拉屎的墨西哥。
直至1535年，门多萨终于抵达墨西哥，然后疯狂敛财贪污银子。
如今，西班牙在危地马拉兵败，好几年前消息就传回欧洲。门多萨被国王严厉斥责，总算比原时空提前几年赴任，他还带来了一个戏班子，整天就窝在墨西哥城欣赏歌剧。
前些天，危地马拉再度被袭击，银矿丢失的军情传来，总督门多萨总算稍微清醒了些。
然后，继续听歌剧。
人家是王室大贵族啊，哪愿意待在墨西哥？只想时间快点过去，带银子回欧洲享福，美洲这边实在太荒凉了。
听说中国使者到访，门多萨瞬间来了兴趣，翻出华丽的礼服翘首以盼。
等待好几天，中国使者终于来了。门多萨亲自出门迎接，他想看看遥远的丝绸之国，那里的人究竟长啥样子。
只见远远一队人，从湖间通道而来，走得稍微近些，门多萨终于看清楚情况。
使团首领穿着华贵的丝绸服装，带着异国情调的小帽子（束发小冠），踩着神气自信的步伐迎面而来。此人身边的武官，全身鱼鳞甲反射着阳光，一看就知道是高贵威猛的中国骑士。
不愧是东方之丝绸国民，只这扮相就让门多萨心中折服，恨不得立即邀请对方去欣赏歌剧。
双方亮明身份，黄亮抱拳作揖道：“大明使节黄亮，见过西国总督阁下。”
听到秦汉翻译，门多萨也单手按着胸膛行礼：“新西班牙总督XXXX&#183;XX&#183;XXX&#183;XXX&#183;XXXX&#183;XXXX&#183;XXXX&#183;XX&#183;安东尼奥&#183;门多萨，非常高兴与中国使者会晤。”
黄亮一脸疑惑，问翻译：“这么多人，谁是总督？”
西奸秦汉只能解释：“在西班牙，名字越长，血统越高贵。”
黄亮鄙夷一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门多萨好奇的看着秦汉，问道：“使者先生说什么？”
秦汉也就能用汉语日常交流，怎会听得懂这句，硬着头皮说：“中国使者说，总督阁下的血统非常高贵。”
门多萨高兴道：“使者先生的全名是什么？”
秦汉回答：“中国人的姓氏，只有一个字或者两个字。但他们的贵族，除了姓氏之外，还有字和号。这位使者先生，姓黄，名亮，字通明，号西海居士。”
一长串中文字号说出，让门多萨不明觉厉，眼前的使者果然是一位中国贵族！
黄亮问道：“你跟他说什么呢？”
秦汉回答：“总督以为先生是大贵族，西班牙人讲究血统，贵族不会跟平民谈判。”
黄亮笑道：“行吧，那我就是贵族了。呈上礼物！”
一个士卒捧着盒子上来，交给门多萨的副官。
秦汉说道：“总督阁下，这是使者先生送给您的见面礼。”
门多萨当即打开，捧在手里一瞧，顿时眼睛都直了。
盒子里装着一个花瓶，似金非金，似铜非铜，似瓷非瓷，雍容华贵，绚丽多彩。
欧洲人对中国文化是很仰慕的，便是到了清朝乾隆时期，欧洲贵族都喜欢使用中国器物，没事儿穿汉服搞Cosplay聚会。谁家若有一件顶级瓷器，绝对是贵族圈最靓的崽，那玩意儿相当于限量版的爱马仕、LV。
门多萨这个西班牙大贵族，竟然因为一个瓶子激动得发抖，问道：“这是瓷器吗？”
黄亮微笑道：“景泰蓝。”
景泰蓝是中西结合的艺术瑰宝，刚开始只有皇宫里面才有，渐渐的民间富豪也会私藏把玩。
这东西的价格非常昂贵，陈立也只购得三件，这次可算是下了血本。
门多萨捧着景泰蓝瓶子爱不释手，随即又开始苦恼，他该拿出什么东西来回礼呢？若没有跟得上档次的回赠礼品，不免被这个中国贵族看轻，也严重影响了自己王室大贵族的脸面。
思来想去，门多萨还是放弃了，因为就算回到西班牙，他也不知道拿什么回礼。
这个瓶子，在欧洲值一座城堡！
不是夸张，不是比喻，顶级瓷器在欧洲，真的可以换城堡。历史上，的确有贵族用城堡换瓷器，而瓷器的原主人还有些不乐意。
门多萨变得更加恭敬和热情，不断感谢黄亮的见面礼。
黄亮又指着身后那些身染梅毒的战俘，说道：“这些西班牙士卒，是我们在战场上俘虏的。大明乃礼仪之邦，并非蛮夷之国，特来将贵国俘虏送还。”
听到秦汉的翻译内容，门多萨更加心悦诚服。
果然是伟大而神秘的东方文明国度，即便在荒凉的殖民地，依旧保有如此的绅士风度。若是换成欧洲，送还战俘可以，但必须拿钱赎回。
你看人家中国多文明，不但赠送价值连城的瓶子，还分文不收把俘虏送来。
门多萨热情备至的邀请黄亮入城，让属下准备最丰盛的食物招待。用餐时间未到，也不搞什么外交谈判，黄亮被拉着去欣赏歌剧。
一场歌剧演完，门多萨献宝似的介绍：“使者先生，这些歌剧演员，都是我从米兰高价聘请的。他们本来不愿跟我到墨西哥，为此我还付金币安顿他们的家人。使者先生对这场歌剧还满意吗？”
黄亮点头说：“非常厉害的戏班子，唱那么高亢都不带喘气儿的。”
秦汉翻译道：“使者先生说，总督阁下的剧团非常完美。”
门多萨高兴道：“中国有这样的歌剧吗？”
黄亮暗叫一声土包子，说道：“在中国，便是平民百姓，都能去赶场看社戏。”
秦汉翻译道：“在中国，平民也能欣赏到歌剧。”
门多萨惊叹：“马可波罗说得果然没错，中国是满地黄金的天堂，就连平民都那么富庶。”
门多萨拉着黄亮，在墨西哥城玩了足足半月。
其实也没啥好玩的，就总督的戏班子还算可以，城里除了妓院、赌场和酒馆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娱乐设施。
估计门多萨也觉得丢脸，终于主动提出外交谈判。
双方东拉西扯一通，黄亮终于狮子大开口道：“我已经了解过了，西班牙最南边的小镇叫古铁雷斯。我们双方就以古铁雷斯为界，北方是西班牙的土地，南方是大明的土地。如何？”
门多萨招来副手，问道：“古铁雷斯镇那边有金银矿吗？”
副官回答：“暂时没有发现。”
门多萨立即说道：“那好，古铁雷斯以南3法里，全都是中国的殖民领土。”
法里？
西奸秦汉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翻译，也不知道该怎么换算。
双方干脆在桌子上比划，先确定1法尺有多长，再来换算1法里有多远。最终黄亮搞明白，门多萨说的3法里，大概相当于大明20多里地。
小镇以南20里，全是大明殖民地？
这已经超过黄亮的预期，但门多萨说得太轻松了，让人忍不住想去敲竹杠。
黄亮表情严肃的摇头：“总督阁下，我的意思是说，古铁雷斯镇归大明所有。”
门多萨愣了愣，随即无比惭愧，人家赠送他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他居然连一个殖民地小镇都舍不得。门多萨尴尬改口：“小镇以北3法里，归西班牙所有。当然，小镇上的西班牙人，不会交给中国，他们可以向北迁徙。”
黄亮有些怀疑人生，感觉自己太心善了，连忙说：“小镇以北10法里。”
“可以。”门多萨爽快点头。
黄亮偷偷掐自己大腿，早知道就说100法里了！
副官则焦急道：“总督阁下，不能这样谈判！”
门多萨反问道：“你难道不知道，那个景泰蓝瓶子，就足够买下无数土地吗？这里是殖民地，有着无限广阔的土地。就算中国人要了南面，我们也可以向北发展，北方还有望不尽的土地、数不清的土著，等着我们去征服。我是总督，我说了算，反正那里也没有金银矿。”
双方随即签署条约，中文和西班牙文，一式两份。
大家都没啥地理概念，也没有中美洲的详细地图。门多萨和黄亮都不知道，这份扯淡的条约，把尤卡坦半岛也划给了中国。那里还有西班牙港口呢，中美洲挖来的金银，都从那个港口运去古巴，再从古巴运回西班牙。
当然也无所谓，等换一个总督过来，肯定不会承认这份条约，也肯定不愿交出港口。
但至少，在门多萨的任期内，古铁雷斯镇的西班牙人，必须集体往北搬迁，把他们开垦好的熟地让给陈立。
都是土地，但生地和熟地有区别，开垦生地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
于是，盛州的第三个小镇也有了，取名“通明镇”，是为了纪念黄亮做出的贡献。
黄亮觉得自己坑了门多萨，门多萨也觉得自己对不起黄亮。
在门多萨心中，那个景泰蓝瓶子，可以在殖民地买好多个小镇。
为了彰显自己的贵族风度，门多萨解下自己的佩剑，郑重无比的赠送给黄亮作为回礼。
半年之后，这份条约的内容传回西班牙，国王气得想亲自游过大西洋，徒手把门多萨这厮给活活掐死。

第654章 巴拿马姓朱
战后，鲁芳率领船队南下，船上满载着各种盛州产品。
有皮毛、烟草、剑麻、棉花、红糖、香松胶和朗姆酒，特别是剑麻和香松胶很紧俏，都是盛州独有的特产物。香松胶量少，主要作为奢侈品；剑麻却可以大量出口，能制作机器传送带、海船缆绳和港口滑轮索，后世飞机汽车的轮胎内层都有这玩意儿。
剑麻是从墨西哥传来的，陈立除了种粮食之外，让移民大量种植剑麻和棉花。
至于皮毛，则属于土著进贡物品，同时土著还采集香松胶进贡。
归化的西班牙战俘，喜欢种植甘蔗，并酿造朗姆酒。朗姆酒是个好东西，平时可以压舱底，缺水时可以代替淡水饮用，运到南洋还可以卖了换钱。
船队很快来到南殷州的妈祖湾，即另一个时空的瓜亚基尔湾。
湾内东平岛已经开发成熟，遍地都是房屋和农田，仅岛上的汉民及家眷就有三千多。
岛对岸的妈祖港，城市面积再次扩大。仅城内居民就有两千，并呈扇形朝着外围辐射，周边到处是汉人耕种的农田。城市以北十多里外，甚至兴起了一个城镇，妈祖城与小镇之间还有两个村落。
探海侯朱海的地盘，远远没有陈立那么大，但汉人移民数量，却是陈立的三倍有余。
这位太监出身的侯爷，从来不跟印加土著打仗，都是靠贸易、外交和宗教手段发展。他的地盘，要么是印加王赠送的，要么是自己花钱买来的。
而印加王也乐意看到朱海壮大，因为妈祖港是北印加仅有的海贸窗口，他可以从这里获得武器、布匹和各种奢侈品。
鲁芳的船队在妈祖港停靠补给之后，又继续往南边航行，不日便来到林石屹的鄱阳港。
印加帝国被彻底一分为二，朱海支持北印加，林石屹支持南印加。各自给两位印加王，提供铁质武器和牛痘疫苗，渐渐榨干印加帝国的财富。
二人都以大明贵族自居，指责对方是大明叛逆，其实就是演戏给两位印加王看。
如今，两位印加王已经休战，因为实在打不动了，战线反复拉锯之下，都无法快速灭掉对方。这个情况，让朱海和林石屹很头疼，正琢磨着该如何挑起战争，不然他们没法继续做军火贸易。
北印加王的地盘，大概相当于后世的秘鲁北部、厄瓜多尔和哥伦比亚。
南印加王的地盘，大概相当于后世的秘鲁中部和南部，以及智利的中北部地区。
在丝绸、瓷器、玻璃、香料等奢侈品的腐蚀之下，两位印加王都失去了雄心壮志。打仗似乎变成例行公事，全部交给手下去做，他们在王城享受便是。
在两位国王的血腥盘剥之下，印加土著纷纷逃到大明殖民领地。
甚至有一个部落首领，正在悄悄跟朱海接触。他们想要背叛北印加王，整个部落集体投靠朱海，承诺信仰妈祖、学习汉人语言，老老实实给朱海交税。那个部落首领，还带着全家改了汉名，将自己的女儿送给朱海做妾。
朱海看着部落首领的女儿，实在是无力吐槽，他完全鸡动不起来啊，顺手许配给一个还未成亲的士卒。
至于历史上，征服印加帝国的皮萨罗，如今已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这货带着殖民者，最初从巴拿马入侵，进攻北印加的边境要塞，打了好几次都无功而返。得知印加帝国内战，又悄悄坐船卖兵器给南印加，船队直接被朱海击沉大半。
皮萨罗又回西班牙找国王帮忙，国王资助他一些军队，还给他提供好些火炮，并命令巴拿马总督帮着打仗。
仗着火枪、火炮和骑兵，皮萨罗顺利攻占北印加边境要塞。
北印加王紧急求救，朱海亲率汉军支援，把皮萨罗的军队近乎全歼（几百人而已）。
……
“侯爷，苏龙国王（北印加王）的军队，已在北方边境集结！”
“起航！”
朱海安稳多年，终于要打仗了，他要去攻打巴拿马城。
西班牙人在北边搞小动作，让朱海心里非常不爽，这次非拔掉钉子不可。
好吧，战争的根源还是利益，西班牙在巴拿马建了个造船厂。皮萨罗的海船，就来自于那个船厂，朱海想连工匠带船厂一起抢过来。
十八艘武装商船从妈祖港出发，向北逆流航行数日便至。
巴拿马城，并非建在大西洋岸边，而是建在太平洋岸边。西班牙船队无法支援这里，因为得绕过整个南殷州，朱海的船队却可以直接炮击巴拿马城。
朱海首先封锁整个海湾，其实也不用封锁，这里的西班牙海船，早就被他全部击沉。
“开两炮听听响。”朱海下令说。
“轰轰轰！”
十八艘武装商船，每船朝着巴拿马开两炮，把城里的西班牙殖民者吓得惊慌乱跑。
为了防备大明，巴拿马不但建了船厂，还建了一座坚固堡垒。
在战船火力掩护之下，大明士卒成功登陆，迅速杀进没有城墙的巴拿马城。
西班牙士卒和平民，纷纷逃进城堡躲避。可城堡太小，塞不下那么多人，剩下的全被朱海给俘虏。
没办法，袭击太突然了，城内根本来不及集结部队。
朱海亲领1500线膛枪兵围困城堡，让其余部队去扫荡殖民地，去抓捕西班牙种植园主及其奴隶。
整个巴拿马地区，只有太平洋岸的巴拿马城，以及大西洋岸的科隆港，其他地方全是西班牙种植园。
“侯爷，造船工匠都抓住了。”
“船厂如何？”
“只能造两百料的小船，那里的船坞造不出大船。”
“蚊子再小也是肉，咱们把船坞扩大，再从大明弄来些工匠，至少得造出四百料海船才行。”
又过数日，北印加王的军队赶到，他们是攻打城堡的主力，只因朱海不愿用汉军攻打坚城。
为了让北印加王出兵，朱海付出了三百条滑膛枪。
北印加王早就对火枪眼红，也搞不懂滑膛枪和线膛枪的区别。一听说朱海愿意赠送三百条枪，立即答应出兵一万，帮着大明攻击西班牙城堡。
当然，北印加王也不想部队送死，于是沿途抓捕巴拿马土著。
攻城战开始，数千土著被逼着率先冲击，消耗城堡内的弹药和体力。连续进攻五日，土著死伤过半，宁死也不肯再攻城。
没办法，北印加军队只能亲自上阵。
每天就是大明战船先炮击一通，北印加军队不要命的冲击城堡，偶尔大明海船晚上也要打几炮。
城堡内的西班牙人，被这样搞得疲惫不堪。而且弹药也消耗过快，指挥官下令放近了再打，不准胡乱开枪浪费弹药。
足足十六天，城堡内弹药耗尽，西班牙守军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于是，城门大开，总督举白旗投降，但只愿向朱海投降，他们怕被印加军队给杀了。
朱海用西班牙语问道：“是谁巴拿马总督？”
一个贵族走上前，非常优雅的行礼说：“尊敬的中国指挥官，我是西班牙巴拿马总督埃……”
“砍了！”
巴拿马总督还没来得及报出名字，就被拖到海边砍头，把投降的西班牙人吓得瑟瑟发抖。
朱海又下令：“审问甄别，匠人留下，女人留下，其他全部砍头。”
“孩童呢？”手下问道。
朱海说：“女童留下，男童全部阉了！”
这死太监，心理有些阴暗变态，便是蒙古人都不会对小孩子下手，而是抓回去当奴隶慢慢培养。
不多时，被派出去的大明士卒回来，报告说科隆港已经拿下。
后世的巴拿马运河两端港口，就这样被朱海收入囊中。这两个港口，也是西班牙在巴拿马仅有的城市，等于将西班牙人彻底赶出巴拿马地区。
如果朱海在科隆港建造船厂，那么他的海船，能够直接进攻古巴。
再配合陈立在北边的行动，西班牙的美洲殖民地，只剩墨西哥、古巴和海地。倒是葡萄牙人，正在巴西那边探险，已经建起了一个殖民据点。

第655章 新航道
朱海攻打巴拿马的时候，鲁芳没有去凑热闹，而是顺着海流前往南洋。
沿途都是在荒岛补给淡水，到了全程的中心位置，便遇到一大片群岛，即后世的基里巴斯共和国。这片群岛的正北方2000多公里，便是夏威夷群岛！
以目前的航海技术，只能顺着洋流航行，估计还要上百年之后才能发现夏威夷。
基里巴斯群岛，如今被命名为海顺国，是被大明皇帝正式册封的太平洋藩国。
国王刘顺，是第二个在海上建国的汉民。这货是主动要求留在岛上的，一通装神弄鬼，获得岛上土著的认可，以禅让方式成为岛主。
此后，每当船队在返航途中，生病严重的船员，都会留在岛上修养，是生是死全看运气。
几年下来，岛上的汉人和殷州土著，已经累积到30多人。另外还有一个西班牙人，以及两个南洋爪哇土人，这些外来者都是刘顺的统治基础。
他们甚至用食物和淡水，换来一艘漏水严重的远洋海船。
认真修补之后，这艘老旧的远洋海船，就成了附近群岛的无敌战舰。刘顺驾船四处征讨，已经征服了十四个小岛，还有十多个小岛等着他去征服。
与此同时，刘顺弄来许多种子，教会岛上土著耕种。通过与大明商船做补给贸易，岛上土著都穿上了衣服，日子过得比以前好无数倍，所有土著都视刘顺为神灵。
各方势力的船队，也都非常支持刘顺。
有了刘顺在太平洋中间建国，今后返航的船员们，都能吃上新鲜的瓜果蔬菜。
害怕刘顺的统治被土著推翻，朱海甚至主动赠送二十条枪。来往船队除了正常贸易之外，还会特地给刘顺带礼物，有人甚至送了他一个拉美少女。
“王爷，你又胖了。”鲁芳抱拳笑道。
刘顺哈哈大笑：“吃得香，睡得好，怎能不胖？鲁首领也发财了。”
鲁芳拿出一个木盒，说道：“混口饭吃而已，这是鄙人给王爷带的礼物。”
不是啥稀罕物品，一件丝绸短衣而已。
但是此地比较靠近赤道，每天热得吐舌头，清凉单薄的丝衣非常实用。
“客气了。”刘顺笑着把衣服收好，招呼土著给船队搬运蔬菜、瓜果和饮水。
这里不收银子，只做实物交易，岛民很喜欢各种肉类。
鲁芳在殷州准备了一些腌肉，沿途遇到荒岛，也会射杀岛上动物，在甲板上晒成肉干，运到这里交易食物和淡水。此外就是盐，殷州的福山湾和妈祖湾，如今都可以自己煮盐，运到此地同样能换取补给物资。
还有就是干鸟粪，这里的群岛土地贫瘠，必须施以大量肥料才有高产出。
许多船员都在岛上登陆，去木架草顶的房子里休息，能够安安稳稳睡上一晚舒服觉——刘顺这位国王，甚至做起了旅店生意。
刘顺本人居住的屋子，同样是用几根木头立起来，然后以茅草盖顶来遮风避雨。他的王妃，是一位西班牙、古巴混血美女，侧妃则是岛上的土著女子。
就这生存条件，还不如大明乡下的土财主。
刘顺把鲁芳请到自己的王宫，两位王妃热情接待，满桌菜肴都跟鱼有关，好歹还炒了一盘青菜。
鲁芳拿出两瓶朗姆酒，一瓶自己喝，一瓶递给刘顺。
两人喝得兴起，聊得颇为如巷。
鲁芳醉醺醺问：“老刘啊，你也离开大明快五年了，就没想过回去看看？”
刘顺拎着酒瓶躺地上，满脸苦涩：“回去作甚？当年一场大水，全家出去逃难，如今就剩我一个。探海侯仁义，给我求了个国王封号，我就老老实实在岛上当国王呗。”刘顺指着混血美女，笑道，“我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哪想到有天能封王，还能娶这么漂亮的婆娘？知足了。”
“是啊，就跟做梦一样。”鲁芳也开始回忆往昔艰难岁月。
刘顺说：“还得多谢王相公，要不是他努力开海，要不是他请先皇派出探海侯。哪里有咱们的今天？”
鲁芳说：“王相是当世圣人，是天上的星君下凡转世。我可是听说，便是妈祖元神转世，都要托梦求王相帮忙照拂。”
刘顺笑道：“这个我知道，我就是湖州人，妈祖请王相公帮忙的事情，在浙江早就已经传遍了。”
对于海上讨生活的汉民来说，不管是海商还是水手，第一要拜的是妈祖，第二要拜的就是王渊。在一些船队的主舰上，专门有供奉神位的船舱，妈祖神位摆在中间，文曲星神位摆在旁边。
文曲星，就是王渊！
虽然王渊没有出过海，但他若到南洋、印度或殷州，绝对可以做到一呼百应。
在岛上休整两日，鲁芳带着船队继续航行。他们没有直线向西，而是向西的同时稍微偏北，那里的前方有马绍尔群岛。岛主名叫林春，是大明在太平洋册封的第一位国王，马绍尔群岛也被称为“广海国”。
过了广海国，一路全是小岛，就连关岛都已经被发现。
鲁芳走的是新航道，从关岛直接去吕宋北部，那里有王策建立的港口城市。交易大量农产品之后，再购买吕宋的商品，前往台窝湾（台湾南部）进行补给贸易。
接着绕过台湾岛，直奔福州大港，把船上的货物全部售出，再从福建买货运到杭州或天津，然后走日本前往北殷州。
盛州特产的香松胶，在福州已经被抢疯了。
刚开始，只是崇信佛道的信徒，用来添加到信香之中燃烧。渐渐的，这玩意儿被文人看上，作为极品墨条的添加品，写出来的字儿带有沁人心脾的香味。
香松胶的价格，已经超过同等重量的黄金。
鲁芳带着船队在天津港靠岸，又亲自押送银子去北京。
陈立打算每年给皇帝进献二万两白银，换取一个伯爵的封号。有了这层身份，就能得到更多的高级流放犯人，至少能弄到一些流放殷州的工匠。
盛州已经发展到瓶颈状态，管理人才和技术人才奇缺，这些都必须朝廷支持才行。

第656章 岁入破两千万
绍丰三年，西元1533年。
冬，今年最后一次朝会，奉天殿里喜气洋洋。
王渊手持笏板出列，汇报着年度工作成果：“陛下，一条鞭法已在山东、山西、四川、湖广、浙江、江西、福建、广东、云南、南北直隶推行，其余省份正在加紧清田当中……”
户部尚书严嵩随即报告：“绍丰三年，重造天下户籍黄册，大明共有人丁九千三百五十八万又四千三百六十二人！”
“为大明贺，为陛下贺！”群臣大呼。
另一个时空，大明数百年江山，人口巅峰是在成化十五年。
当时，在一代昏君朱见深的统治下，大明人口达到罕见的7100多万，明朝任何皇帝都没有超过这位昏君。
而今，小皇帝登基只三年，大明的人口就已经9000多万。
明年很可能破亿！
户部尚书严嵩又说：“绍丰三年，不含地方进项，朝廷岁入折白银二千一百九十六万八千四百三十三两五钱七厘。”
“为大明贺，为陛下贺！”
群臣再次高呼。
几年前，杨廷和曾经因为岁入破千万而震惊，可现在竟然突破了两千万大关！
朱载堻跟父亲朱厚照一样，平时都喜欢读书，也清楚祖上几代的财政。他喜不自禁道：“诸卿辛劳，朕亦有赏赐。宣旨！”
内阁首辅王渊，加官太保，兼加少师。
内阁次辅毛纪，加官太子太傅。
内阁大臣王琼，加官少师。
内阁大臣王宪，加官太子少傅。
内阁大臣汪鋐，加官太子少保。
内阁重臣的封赏宣布完毕，朝会班次立即变动。
王渊上前排到文臣第一位，王琼排在文臣第二位，毛纪排在文臣第三位，其后依次是王宪和汪鋐。
“仓场尚书聂贤，历仕三朝，劳苦功高。督理仓场期间，清廉无私，出入有度。特授东阁大学士，预机务！”
聂贤颇为激动，他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能入阁为相。当即出列跪拜道：“谢陛下隆恩。臣今年八十有三，来年便是八十四岁。得此恩荣，不胜欣喜。但臣老迈昏聩，请求致仕归乡。”
朱载堻说：“卿虽年迈，却宝刀未老，还请留在内阁辅政。”
聂贤没再言语，三请三辞，他还得再辞职两次。
聂贤算是改革派官员当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小皇帝的爷爷刚刚登基，聂贤就已经考中进士，但直至王渊做首辅，他才有机会实现政治主张。
杨廷和主政那会儿，聂贤一直在南京当侍郎，无非就是扔到那边闲置养老。是王渊把聂贤召回北京，两年多时间，便从侍郎跳进内阁，升迁速度快得惊人。
千金买马骨，聂贤就是那匹马骨。
此人的资历深厚得吓人，又一贯主张改革变法。虽然八十多岁干不了太多事，但管理仓场已经足够，拉进内阁也算家有一老。
疯狂提拔聂贤，就是在对天下官员说，老老实实支持改革，就肯定有政治前途！
聂贤则真的想退休，他年纪太大了，能进内阁便再无追求，改革变法交给年轻人便是，他就希望带着荣耀回家养老。
继续宣布封赏，翰林院、都察院和六部大佬，勋阶集体提升一档，有的甚至连升三档。
比如在南直隶，对徐达后人开刀的陈雍，虽然仍旧是左都御史，但散阶直接提升为“特进荣禄大夫”。正一品大员！
而王渊，终于以太保身份，真正的位列三公，也是绍丰朝目前唯一的三公大臣。
更扯淡的是，王渊位列三公的同时，还兼三孤的少师头衔。翻遍整个明代历史，三公兼三孤仅一人，即嘉靖皇帝的发小陆炳而已。
“陛下，臣请去少师衔，三公兼三孤，未闻有此制度。”王渊说道。
朱载堻笑道：“先生可以变法，朕就不可以改制吗？”
王渊回答说：“法可因万民而变，制不可因一人而改，还请陛下三思。”
朱载堻想了想：“便去少师衔，升授先生特进荣禄大夫，再授左柱国。先生不必再推辞，便这样定下来。”
王渊欲言又止，不再多说。
此刻他的全部官职是：左柱国（正一品勋阶），特进荣禄大夫（正一品散阶），太保（正一品加官），礼部尚书（正二品虚职），谨身殿大学士（正五品首辅），翰林院学士（正五品虚职）。
勋阶已经升无可升，再继续封赏下去，就只能破例升为“上柱国”。
散阶也已经升满了，但真要再次封赏，也可以专门发明一个散阶。
三公还能继续升，太保之前，还有太傅和太师。
另外，阁臣身份还能升，谨身殿大学士之前，尚有一个华盖殿大学士。
王渊早有打算，等所有职务满级，他再坚持干一年，就跑去印度换地图，免得君臣之间积累太多矛盾。
虽然权倾朝野，虽然加官飞快，但没人敢提出异议，每年两千多万白银的岁入，全国九千多万的户籍人口，可以让绝大多数人闭嘴。
大明何时有过这样的盛世图景？
大量刚刚入仕的年轻官员，就算暂时没有受到重用，也不妨碍他们崇拜王渊，心里充斥着一种汉唐再现的骄傲之情。
随之而来的，是文化艺术的兴盛，以及文化艺术的风气大变。复古派的分支盛唐派，隐隐已经占据主流，诗词歌赋的格调变得蓬勃大气。
就连杨慎的文学风格都变了，这位本来是六朝派的代表，现在写诗作词也越来越倾向盛唐。他的作品不再婉转悱恻，不再伤感怀古，而是带着一种李白式的浪漫。
现在的文坛，不再称什么复古派，因为这玩意儿已经统治文坛。最新的说法，是分南派和北派。
北派文人主推盛唐，南派文人主推六朝，《春江花月夜》估计也没法再受到追捧。这首诗直至明中期，风评都还普普通通，根本没有“孤篇压全唐”的说法，到了明末才被一次次推上全新高度。
这次大封赏，杨慎也获得赏赐。
杨慎现在是翰林院学士（有资格入阁的虚衔），兼礼部右侍郎分管文教（正三品），兼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此次被授予散阶“光禄大夫”（从一品）。
现在的甲骨文研究，也分为南派和北派。
北派以杨慎为首，南派以文征明为首。
文征明被特授南京国子监学正，因为这个超擢提拔，在充满“反王渊”舆论的南京，文征明坚决为王渊摇旗呐喊。
同时，文征明还创办《甲骨学报》，一边传播甲骨文研究成果，一边为王渊的改革变法正名。
至于唐伯虎，已经病逝了。
临死前，从兄弟那里过继一子，也算延续了自己的血脉香火。
散朝之后，百官纷纷前来道贺，王渊抱拳互相道贺。
下午，王渊召集大臣在文渊阁开会，制定明年的全国发展规划。
首先是继续推进田政改革，总结各省变法的得失，在实行一条鞭法的时候，尽量根据各省实际情况，因地制宜的做出一些微调。
其次，勒令兵部尚书张璁整兵备武，明年一定要收复交趾！
再次，勒令户部尚书严嵩改革盐政。之前，王渊、杨廷和的盐政改革，没有涉及到军队问题，这次要彻底把盐政改过来，兵部那边必须予以配合。
最后，勒令工部尚书凌相，在山西铁路建设的同时，把京蓟铁路延伸到辽东地区。
青海那边的战事已经结束，河套副总兵郑虎，率3000火枪骑兵出征。甘肃副总兵张彦，率1500边骑协同作战。关西七卫，共同出兵2000骑，从西北方杀入青海边境。
他们抵达青海的时候，西海蒙古已经回军，并且征服了除后藏地区之外的整个乌斯藏。
双方激战月余，关西七卫大败，损兵折将而回。
郑虎与张彦，则追上西海蒙古的迁徙部众，西海蒙古骑兵被迫进行决战。三千火枪骑兵，给这些蒙古人上了一课，乖乖把吞下去的乌斯藏吐出来。
随即，王渊设置青海都司，郑虎担任青海都指挥使，治所设在河州（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州）。
西海蒙古部落，被再次一分为二，设海西卫和海东卫，皆归青海都司管辖。两卫各置一活佛，活佛下达重大命令，必须与青海都指挥使商议。
再置乌斯藏都司，调集宁副总兵、武进士卢静，前往西藏担任乌斯藏都指挥使。
乌斯藏被一分为三，乃东王朝不复存在，设羌塘、前藏和后藏三卫，每卫各置一活佛。活佛下达重大命令，必须与乌斯藏都指挥使商议。
至此，西藏和青海，进一步纳入大明统治，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管束力。
开年之后，大明就要进攻安南，收复大明的交趾布政司！

第657章 你他娘真是个人才
安南统治者叫莫登庸。
黎朝大臣阮淦在老挝起兵，扶持王子黎维宁重建后黎王朝，盘踞在老挝和安南边境山区。时不时要出山闹腾一下，被打痛了又缩回去，莫登庸也没法将阮淦给消灭。
纯粹站在安南百姓的角度而言，莫登庸其实是一位有为之君。
他结束了安南的多年内乱，收缴全国兵器整顿治安，加强中央集权，改革兵制、田制、禄制和官制，使得安南的财政和军事都大为改观。
但是，这一切改革，都是篡位者使用武力推行的。
朝野上下，怨声载道！
大量前朝遗臣，纷纷逃到大明，每年都有请求大明皇帝出兵的邦国奏疏。
安南，宜阳县，祥光殿。
安南太上皇莫登庸，自诩打渔为生，其实是在遥控朝政。他在国内名声太烂，不得不传位给儿子莫登瀛，以此来缓和旧朝大臣的怨气。
“太皇上，大事不好了！”
莫登庸正在祥光殿读书，听到传报略微抬头，问道：“阮淦老贼又闹事了？”
太监说道：“大明打来了！”
莫登庸吓得双手发抖，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但总算还能强自镇定，若无其事道：“莫慌，说得仔细一些。”
太监说道：“细作置书来报，大明以林富为领军总督，沈希仪为征南总兵官，率军三十万准备南下。”
“三十万大军？”莫登庸顿时口干舌燥。
当然不可能有三十万，真正主力，只有一万新练火铳兵，剩下三万全是广西卫所兵和土司兵。
自从莫登庸篡位以后，就一直请求大明皇帝册封安南国王。请封无果之下，又大量派间谍去广西，希望能够探听一些大明动向，甚至出钱贿赂广西地方官员。
在另一个时空，大概再过三年，嘉靖就会出兵征讨安南，但被严嵩和张瓒劝说阻止。随即，大明官员抓到安南间谍，嘉靖皇帝勃然大怒，下令按照原计划出兵。吓得莫登庸带领四十多名大臣，跑到镇南关自缚请降，并割让部分边境土地给大明。
莫登庸此刻有些六神无主，甚至比历史上吓得更凶。
只因南边的占城、华英、南蟠三国，被大明水师就给灭了，听说北边的蒙古人也被打服了，安南小国如何能够阻挡？
莫登庸立即派出间谍，想要联络广西地方官员，使银子让他们帮忙说好话。
贿赂无果，广西官员不见客，也不承认跟莫登庸有关系。
绍丰四年，三月初三。
广西兵马还未正式出动，占城、华英、南蟠三国联军，共计五千杂牌藩属部队，就开始袭扰安南的南部边境。
随即，大明老挝宣慰司，出动五千土司兵马，屯兵驻扎在安南西部边境。
国力强盛了便是这样，老大还没动手呢，一群小弟就跃跃欲试了。
此时的老挝，比后世的老挝地盘还大，小半个泰国都归老挝所有。名义上，老挝也是大明的国土，在当地设置土司进行管辖。平时老挝土司们互相攻击，也是请云南沐家协调，历代沐公爷多次跑去老挝平乱。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祥光殿内，莫登庸无能狂怒，恶狠狠道：“大明出兵也就罢了，这老挝、占城、华英、南蟠算什么东西？传令，聚兵，先荡平老挝土司兵再说！”
一个太监大呼狂奔：“太皇上，大事不好了！”
莫登庸听得心惊肉跳：“又怎么了？”
那太监焦急道：“伪朝阮淦，在哀牢作乱了！”
此哀牢，并非云南的哀牢山，而是越南和老挝的边境山区。
“先荡平阮淦！”莫登庸大怒。
攘外必先安内，大明、老挝、占城、华英、南蟠，这些都只是外敌入侵。阮淦却是前朝遗臣，还拥立了前朝王子，这是必须除去的心腹大患。
大臣杜世卿问道：“太皇上，大明那边如何应付？”
莫登庸说道：“你带着地图和户籍，护送文明（莫登庸的侄儿）去广西献给大明。就说，就说请求大明饶恕，我愿割让高平所有土地！”
此时的安南高平，大约有8000平方公里土地，比后世的越南高平省要大一些。
大臣武如桂劝道：“太皇上，高平自古为我国疆土，实在是割不得啊。若是割地求和，前朝旧臣又要诋毁陛下！”
“不割地求和，你还想怎样？”大臣邓文值冷笑，“你去抵挡大明天兵吗？”
莫登庸发火道：“好了，不要再说，就这么定了！”
“太皇上……”
突然又有太监奔进来。
莫登庸已经有些麻木，颓然问道：“有话快说。”
那太监说道：“紧急军情，广平遭到大明水师炮击，汉人商贾开城迎敌，广平守军也跟着降了。”
莫登庸瘫坐塌上，就那样失神良久。
四面夹击，这真是四面夹击啊！
北边，有广西的大明军队；西边，有老挝的土司军队；南边，有占城三国的藩属军队；东边，还有大明水师从海上进攻。
莫登庸心灰意冷，也不管割让多少土地了，只求能够保住自己的狗命，他说：“割……割高平、广源、谅州、苏茂，北方边境全割给大明，请求大明天子饶恕。”
大臣杜世卿问：“陛下，若大明不答应呢？”
莫登庸紧握双拳，双眼通红道：“那就打，玉石俱焚，也要跟明国硬碰硬！”
大臣武如桂苦笑：“陛下，您刚才说的这些地方，皆为我国北方屏障。若全部割让给大明，就算这次侥幸讨饶，下次也是任人宰割，汉人军队可以直取升龙府。”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莫登庸涕泗横流。
君臣痛哭一场，都感觉天要塌下来。
主要是莫登庸篡位自立，在国内大失人心，接着又力行改革，得罪了太多既得利益者。他靠退位做太上皇，莫氏王朝才勉强获得认可，遇到外敌大兵压境之下，根本无法调动地方军队，只能调动自己有限的直属部队。
随即，太上皇莫登庸出山，亲率大军征讨前朝旧臣阮淦。
莫登庸的侄儿莫文明，带着安南地图、户籍黄册，前往广西求见大明官员。请求割让北方国土，再献上地图和户籍，向大明俯首称臣。
林富接到莫文明献上的“国书”，顺手递给沈希仪：“沈将军，你怎么看？”
沈希仪非常识时务，抱拳说：“全凭林总制做主。”
突然，跟着莫文明一起出使的杜世卿，突然跪地磕头：“林总制，大明遗臣有话说！”
林富笑问：“谁是大明遗臣？”
杜世卿说道：“交趾自古为中国疆土，谋逆自立不过数十年而已。吾身为交趾之臣，自然是大明遗臣。请求林总制、沈将军，立即发兵出征，让交趾重归大明治下。在下能做大明一忠犬，亦胜过做安南逆臣无数。呜呼，在下夜夜魂牵梦绕，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
林富和沈希仪对视一眼，都被这安南使臣的无耻给惊到了。
安南国王派这人出使求和，这厮却要当带路党？
杜世卿高声说道：“莫登庸在交趾倒行逆施，已经搞得天怒人怨，臣民皆苦不堪言。只要大明王师一至，交趾百姓必箪食壶浆相迎。请两位不要迟疑，应当速速发兵为上！”
正使莫文明听不懂汉话，他疑惑道：“杜先生，你在说什么？我刚才好像听到陛下的名讳？”
杜世卿回答道：“我在威胁大明官员，如果他们不答应和谈，安南万民就跟他们玉石俱焚。”
莫文明顿时肃然起敬，说道：“先生真乃国之柱石！”
杜世卿又用汉语对林富说：“林总制，请速速发兵，我会在升龙府做内应。只要大明天兵一至，升龙府立即城门大开。”
林富感慨道：“君乃人杰也。”

第658章 都安排上
杜世卿既然想要卖主求荣，自然希望能卖个彻底。他继续说道：“林总制，沈将军，其实在下还有一条上策，可助大明兵不血刃收复交趾！”
“哦，说来听听。”林富脸色平静，似乎并不感兴趣。
杜世卿突然站起，不再下跪，用最强硬的语气厉声献策：“两位，我身边此人，乃莫登庸之侄。此计须得骗过他，莫怪我现在说话比较大声，请两位即刻做出愤怒之状！”
沈希仪立即配合，怒喝道：“狗胆包天！”
林富却只冷笑一声：“呵呵。”
莫文明被吓了一跳，忙问：“又如何了？”
杜世卿转身解释：“我跪下求他们，又威胁他们，都没有任何作用。刚才我站起来，声言安南君臣上下一心，若明国真敢大兵压境，我等必定与之玉石俱焚！”
莫文明慌忙劝阻：“不要冲动，此次是来求和的，把北方疆土献给大明便可。”
杜世卿一身正气道：“割地也得讨价还价，哪能一割到底？今日吾便是死在这里，也不会尽割北方土地！”
莫文明又是崇敬，又是心惊，当即劝说：“还是该好好说话，莫把大明官将惹急了。”
杜世卿于是缓和语气，对林富和沈希仪说道：“逆贼莫登庸，想尽献交趾北部与大明，以此求得大明息兵罢战。我等可演上一出戏，就说在下竭力回旋，大明可以只要广源和谅州。但是，莫登庸必须自缚镇南关请降，届时便可将这老贼擒住！”
沈希仪心中大喜，装作一脸平静的样子，抱拳道：“林总制，可尝试此计。此计不成，再行出兵亦可。”
林富摇头，叹息道：“本督也不想多造杀孽，但内阁有密令，此次南征必须见血。”
沈希仪和杜世卿同时发愣：“可以用巧，为何还要用力？”
林富死盯着杜世卿：“我不管你是贪生怕死，还是真心仰慕大明。但你听着，大明此次出兵，是要恢复交趾布政司。若用卑劣计谋擒杀莫登庸，必有人不服，必有人邀功，不利于今后朝廷对交趾的统治。王相说了，要堂堂正正攻下升龙府，胆敢螳臂当车者杀，不服大明王化者杀，阴谋叛乱者亦当杀尽！王相要的不是军功，而是大明对交趾的万世统治！”
杜世卿如坠冰窟，他就是想邀功弄赏，为自己家族谋得利益。
待大明军队离开，安南名义上变成交趾布政司，却可沿用流官加土官的混合制度，杜家今后世世代代都是交趾土司！
可大明首辅王渊，竟要彻底统治交趾，根本不愿设大土司，任何心存侥幸者，都是明军铲除的对象。
设计擒杀莫登庸，看似轻轻松松收复交趾，其实对今后的统治后患无穷。总有当地官民会觉得，大明的征服胜之不武，一旦有居心叵测者挑拨，就多半要闹出各种叛乱。
那就简单粗暴些，提兵杀进去！
沈希仪听到林富这段话，也总算明白了朝廷用意，心中不免暗自叹息。作为统兵将领，他非常愿意打仗，可他更不愿见到部下牺牲。
林富瞟了莫文明一眼，笑问：“你会汉话，是吧？”
莫文明瞬间表情僵硬，吓得连忙摇头：“不会。”随即反应过来，“莫杀我！”
杜世卿目瞪口呆，指着莫文明哆嗦道：“你……你什么时候会说汉话的？”
如果林富没有表明朝廷态度，莫文明还会选择死撑。但现在，莫文明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地磕头：“林总制，我愿开城迎接天兵，请在升龙府饶小臣一命！”
什么鬼？
莫登庸的亲侄子，竟直接叛变了。
杜世卿大怒，指着莫文明唾骂：“无耻之尤，你居然想抢功，还假装不会说汉话骗我！”
莫文明反驳道：“你能投效大明，我为什么不能？”
两人当着大明官员的面，就这样用汉话吵起来，吵着吵着就变成安南土话。
林富和沈希仪对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也完全明白安南究竟是啥情况——权臣篡位，人心不稳。
林富端坐在太师椅上，咳嗽道：“咳咳，两位不要再吵了。”
杜世卿、莫文明这两个二五仔，立即噤声不语，乖乖跪在林富面前。
林富问道：“你们且说说安南政局。不要抢着说，一个一个来，杜兄请先说。”
杜世卿觉得立功的机会到了，连忙竹筒倒豆子回答：“安南伪朝，实际由太上皇莫登庸掌控，军队也是由他掌控。其余政事，则由武如桂、邓文植以及在下分管。武如桂此人，对逆贼莫登庸忠心不二。至于邓文植，或可劝他归降大明。”
林富又问：“若大明恢复交趾布政司，在交趾设流官治理，谁会反对得最厉害？”
莫文明连忙抢答：“当然是黎朝旧臣。阮淦此人，必杀之。伪王黎维宁，也必须杀了。”
杜世卿补充道：“阮淦和黎维宁，不能死在大明手里，否则不利于大明统治。”杜世卿想了想，突然指着莫文明，“让他去杀！”
莫文明大怒：“狗贼，你又害我！”
杜世卿讥讽道：“你还说自己愿意效忠大明，却帮大明杀灭心腹大患都不敢。”
莫文明反问：“你若忠于大明，为何不自己去杀？”
杜世卿坦然道：“我是文臣，只动唇笔，不动刀剑。”
林富微笑道：“这样吧，杜先生杀阮淦，莫小友杀黎朝伪王。”
见把杜世卿一起拖下水，莫文明顿时高兴起来，磕头说：“全凭林总制做主。但请林总制给个承诺，我杀了黎朝伪王，安南……不，交趾恐怕待不下去了，请在大明其他地方，给我一个小官做，我带着妻儿躲得远远的。”
杜世卿却浑身哆嗦，不敢应承这件差事。
他是文官，自小熟读儒家经典，包括大明的各种史书。
他若杀了黎朝旧臣阮淦，必然背负千古骂名，旧朝遗臣和百姓都会戳他脊梁骨。这个时候，林富只要再把他杀了，即算为旧黎朝报仇，立即就能获得安南臣民认可。
这是个必死之局，只有莫文明那傻子敢答应！
林富笑问：“杜先生冷吗？为何全身颤抖不止？”
杜世卿咬牙道：“请林总制，以父母之名义立誓，事成之后莫要卸磨杀驴。”
沈希仪呵斥道：“你这厮是什么身份？竟敢让林总制拿父母来立誓！”
“又有何妨？”林富笑道，“我便以父母立誓，此事若成，必定保你性命。但是，总得做做样子，南洋你可愿去？”
杜世卿虽然万般无奈，但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保住狗命才是正经。他点头说：“我愿举家被流放南洋，但请大明水师，在南洋给杜家划一片土地立业。我有一子，聪明好学，希望能到北京国子监读书。”
“可。”林富点头。
莫文明总算反应过来，他负责铲除黎朝流亡小皇帝，黑锅远比杜世卿那口更大。此刻手脚冰冷说：“林总制，请……请给一条生路。”
林富笑道：“流放万里去殷州如何？”
莫文明也知道殷州，哭丧着脸说：“殷州莽荒之地，听说全是茹毛饮血的野人。能不能在南洋给个官做？”
林富说道：“对于黎朝旧臣而言，你犯下的可是弑君大罪，流放殷州已是最轻的处罚。当然，如果海船半路遭遇风浪，将你全家遗留在吕宋也是有可能的。吕宋国主，如今乃是大明首辅之子，王大公子不会亏待你的。”
“那还好，那还好。”莫文明喃喃自语。
王策在吕宋当国王的事情，大明内部许多官员都知道，甚至有人以此来弹劾王渊。
林富就更是门儿清，林家乃是福建望族，正好做吕宋的海贸生意，林家甚至还帮着王策招揽移民。
仗还没开打，收尾工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但要杀死篡位者莫登庸，还要杀死黎朝的流亡君臣！
为啥杜世卿、莫文明被吓成那样子？
主要还是大明军力太过强盛，这些年几乎无往不胜。就连大明的海商武装，都能在南洋小国横着走，被灭掉南方三个邻国的安南，怎么可能不害怕大明这条巨龙？
等两个安南二五仔离开，沈希仪问道：“林总制，他们会老实听话吗？”
林富笑道：“他们听不听话，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该怎么打还怎么打。就算他们不敢杀黎朝君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把黎朝君臣押去北京便可。”
沈希仪点头道：“也是。”
林富突然表情严肃道：“管好你手下的广西兵，咱们是去收复失地，若谁敢滥杀无辜、军纪糜烂，你这个广西总兵也别想当了！”
大明卫所兵，军纪非常坏。
广西土司兵，名声尤其臭！
正德年间，江西匪患严重，曾调周边各省兵马剿匪。其中，广西土司兵形同饿狼，已经不仅是兵过如匪，而是比土匪更加凶恶没人性。
自此之后，历任总督在西南平叛，轻易不敢再使唤广西土司兵，因为留下的烂摊子太让人头疼。
沈希仪单膝跪地：“广西兵若有恶迹，无须林总制亲自动手！”

第659章 四面捅刀
一万新练火铳兵，三万土司、卫所兵，将近八万运粮民夫，全部在太平千户所附近停驻。
“押上来！”
沈希仪一声号令，立即有三百多士卒被押到将台之下。
沈希仪冷笑道：“可以啊，开拔之前，我就三令五申，各部不得违抗军令。这还没出国境呢，你们就已经开始不听军令。本人向来赏罚分明，就按军法处置吧！”
“总兵饶命！”
将台下哭声一片。
军法官首先念了一批名字，二十多人被拉到台上，啪啪啪集体打五军棍。
接着又念一批名字，四十多人被拉到台上，啪啪啪集体打十军棍。
打到第四批时，已经杖毙八人、重伤十七人，就连运粮民夫都被吓得双股战战。
而最后一批，杀头！
六十多人挨着砍头，砍到一半浑身都软了，受刑时连跪都跪不稳。
全军肃然。
沈希仪又让人抬来银子，抓起一把银元说：“这一仗，朝廷银子给得足。你们都知道我沈希仪治兵，从不克扣士卒粮饷，这个月的行粮提前发放。老子亲自站在这里，看着你们领行粮，就看哪个军官还敢贪墨！嘿，贪污开拔粮的，刚才都被老子砍了。还有漏网之鱼没有？士卒可检举将官，你们谁还没领到开拔钱？”
一阵沉默之后，有个卫所兵咬牙举手：“我们只领到一半。”
“你是哪个卫所的？”沈希仪问。
那卫所兵似乎已经豁出去了，趁机告状说：“我是武缘千户所的，不光开拔钱只领到一半，这个月的月粮也没给。”
“很好，”沈希仪冷笑，“武缘千户、副千户，全部砍了！武缘兵，暂归宾州千户来指挥。”
又是一阵哀嚎和求饶，几个军官掉了脑袋。
由于部队人数实在太多，靠后的军官士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营一营的传下去，驻地瞬间变成菜市场，许多中层军官吓得面色发白。
“弟兄们，莫要乱说话，回营便把所有军饷发齐。”
“哥哥求各位了，自家事自家处理，这次打仗绝对不扣饷、不冒功。”
“你们都是我的活祖宗，这回好赖莫说话……”
无数军官私底下许愿，沈希仪也任他们传话，总不可能把所有军官都杀完。
有罚就有赏，聚兵以来，没有出现任何违纪情况的两个营，从将领到普通士卒，奖励银元一角到铜钱五十文不等。奖金虽然不多，却个个喜滋滋，军官们更是笑开了花，因为他们被沈希仪记住了。
“出发！”
越北地区属于亚热带山岳丛林，深山密林非常难走，小部分山林甚至属于热带雨林气候。
这次明军最大的敌人，并非安南军队，而是地形和气候。
因此，王渊只派广西兵出征，新练一万火铳兵，也是从广西兵里征召，至少水土不服现象不会那么严重。
另外，云南也有出兵五千，从安南的西北部进攻，主要目的是骚扰牵制敌方兵力。云南统兵之人，乃当代黔国公沐绍勋，就是赠送王渊犀照弓、龙雀刀那位沐公爷的儿子。
明军主力从广西出发，兵分三路而行——就那破地形，兵多了也无法展开。
一路由林富亲自率领，一路由沈希仪统率，一路由土官岑璋带兵。
岑家，曾经是广西最大的土司，而且分出两支皆为大土司。
有一支岑氏土司，是真刀真枪立功获赏而来。
那位土司叫岑瑛，清明廉洁、忠贞爱国，甚至主动举报儿子叛乱，然后带兵去征讨逆子，吓得儿子直接上吊自杀。不但如此，他还大兴教化，推广汉人文化语言，在他治下的举人、进士数量，排在全广西土司地盘第一。
可惜，不肖子孙太多。
岑瑛死后几十年，岑氏内部，你杀我，我杀你，上演各种宫斗伦理剧。
前些年的广西叛乱，就是岑氏子孙闹出来的，被姚镆、林富给一勺烩了，全部进行改土归流操作。
这次的领军主帅之一岑璋，亲手毒杀女婿岑猛，把女婿的脑袋割下来献给朝廷。其实，这货也在密谋叛乱，但见势不妙就收手了，将罪责全都推到女婿岑猛头上。
而岑猛也不是啥好东西，他身为幼子非常受宠，导致大哥弑父夺位。自己被祖母带出抚养，又受到朝廷的格外恩遇，长大之后却拥兵数万搞叛乱。
岑璋手下全是土兵，由于被改土归流，这些士卒名义上不再是私兵，但依旧由他实际在掌控。
之前沈希仪砍了那么多脑袋，除了整肃军纪之外，更是为了敲打岑璋！
岑璋吓得够呛，分兵之后也不敢造次，从东路进入安南国的苏茂州。这地方是唐朝的安南都护府辖地，治所在后世越南的广宁省东北一带，煤炭资源极为丰富且易开采，早就被广东那帮工厂主给看上了。
岑璋刚刚带兵从北方进山，苏茂州的沿海河口（芒街），就被大明水师炮击并登陆，接着顺河而上再拔一个寨子。
其实，这股登陆兵力仅800人，但枪炮齐发之下，毫无防备的安南士卒望风而逃。安南将领为了推脱责任，便说大明水师有万人登陆，吓得苏茂州守将魂飞魄散，因为他面对的是腹背受敌之窘境。
“安南蛮子跑了？”
苏茂州城之下，岑璋有些傻眼，随即又是满心狂喜。
他带着万余土兵作战，途中只拔了几个小寨子，没想到敌将竟然放弃州城逃跑。岑璋不知道大明水师在海岸登陆，还以为自己兵锋锐利，活生生把敌人给吓跑的。
“快，快回去报捷！”
岑璋接着又传令：“沈总兵说了，这次要严肃军纪，都不准进城大掠。点五百士卒随我入城，其余部队就在城外驻扎！”
严肃个屁的军纪，也就比以前好一些，这些土兵在城外抢夺平民粮食，入城的五百人也是各种乱来。
好在，没有杀良冒功，只是抢了些钱粮，侮辱了一些妇女。
沈希仪的中路军，才是真的军纪严明。
这一万新练火铳兵，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甚至可以做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抢粮。没别的原因，赏罚分明、从不克扣，主将能做到这一点，大头兵们自然愿意听话。
但是，沈希仪遭到的抵抗，也最为顽强，那里有莫登庸的心腹主力！
谅州，也即后世的越南谅山，城池并不高大却五脏俱全。
沈希仪在尝试性攻城之后，便感觉敌人有些棘手，遂选择围城不攻，分兵攻打附近的土寨子。
然后，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土寨子里的少数民族，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只因莫登庸为了打仗，强征各部青壮入伍，又因之前的改革积累矛盾，这些土寨子都痛恨篡位者莫登庸。而沈希仪的军队，则一路秋毫无犯，甚至还注意不踩坏百姓的庄稼。
两相比较，土寨子里的安南少数民族兄弟们，竟然自发组织起来帮沈希仪攻打谅州。
这些土兵在城外一阵呼喊，瞬间引发谅州城兵变，该城守将被绑着出来投降。
城内兵变，不仅有安南少数民族参与，还有谅州城的大族在怂恿。这些地方大族，被莫登庸搞土地改革坑惨了，早就想推翻这位篡位者的统治。
说是土地改革，其实就跟刘瑾一样，打着改革的幌子盘剥而已，因为当时莫登庸跟前朝势力打仗严重缺钱。
林富那边的西路军，进展同样非常顺利。刚刚兵临城下，广源州守将主动投降，因为此城距离大明边境太近，安南将领和士卒早就被吓破了胆。
好吧，说得更实在一些。
广源州城，紧挨着大明边境不远，从地方士绅到守城将领，全都跟大明有利益往来。广东产的各种工业品，从广西不断流入安南广源州，这里的敌人早就被金钱给腐蚀了，甚至他们的流通货币，都是昆明铸币厂制造的正德通宝。
莫登庸的死活，他们不管；谁来统治安南，他们也不管。
他们，只怕得罪了大明官员，今后不能再这样做生意。
顺便一提，广源州才是莫登庸的基本盘，他的宗族势力大部分都集中在这边。可是，这里却是投降最干脆利索的，因为莫氏族人盘剥太严重，边境贸易他们都要来抽成。莫登庸倒台，对广源州的商贾、士绅而言，简直可说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广西方向的安南三大州城，就这样全部沦陷，快得完全出乎莫登庸预料。
黔国公沐绍勋，率五千云南兵马，从安南的西北部攻入，刚开始的军事行动并不顺利。
但在北方三州沦陷之后，莫登庸慌忙调兵北上，安南黎朝流亡小朝廷，立即没有了军事压力。小朝廷的君臣，还以为大明天兵，是来帮他们复国的，欢天喜地与沐绍勋合兵，双方合力攻打宁远州。
宁远州守将，看到旧朝皇帝来了，直接选择向他们的皇帝投降。
老挝的杂牌军趁虚而入，从西边一路烧杀抢掠。这些家伙的行为，根本不是来打仗的，而是仗着大明爸爸威势，跑到越南来趁火打劫的！
随着大明水师炮击顺州，安南的尾巴等于被砍掉，华英、占城、南蟠三傀儡国军队，从南边也一路烧杀抢掠。
莫登庸完全傻了，他想举起双臂，阻挡前方砂钵大的拳头，谁知却是四面八方都刺来匕首。
正考虑着是否要自缚请降，升龙府突然传来消息：心腹大臣杜世卿、亲侄子莫文明，杀掉大臣武如桂、邓文植，绑了皇帝莫登瀛，在首都宣布归附大明……
莫登庸直接吐血昏厥。
没办法，莫登庸为了篡位自立，几乎把全国地方势力得罪干净。就算大明不打过来，等他死了以后，旧朝老臣也会复国成功，他在越南的统治本来就不稳。

第660章 林富的乱国之谋
安南，太原。
林富和沈希仪成功会师，两人的兵力仅五万（含运粮民夫），随同他们打仗的本地义军，却滚雪球般迅速达到八万人！
而且这八万义军，还自带干粮和武器，不需要浪费大明一分钱。
他们是来勤王的，勤安南旧朝皇帝。
四年前，有个姓黎的清化人，都不说自己是宗室，只称是旧朝宗室的外孙。他起兵恢复黎昭宗年号，旧朝遗臣便纷纷投奔，一个月时间发展到数万兵马。莫登庸亲自前往征讨，屡战屡败，直到对手自己腐化堕落，他才终于靠偷袭一战而胜。
可想而知，莫登庸的军事实力有多糟糕，他在安南又究竟有多不得人心。
安南旧黎朝，就如同汉室，虽然衰败却占据大义。莫登庸则如董卓，看似独掌朝纲，却天下人共逐之。
战事节节胜利，林富却眉头紧皱：“王相所虑，终于应验了。”
沈希仪说道：“王相庙算千里之外，令人佩服之至。”
“此事棘手。”林富说道。
沈希仪建议道：“让他们去攻打升龙府。”
林富摇头：“升龙府已经投降。”
沈希仪道：“升龙府投降的是大明，而非安南旧朝。”
林富说道：“或许可行，且试试看。”
安南战局，如今非常诡异。
各地勤王大军，加起来已经超过二十万人，许多纯粹就是扛着锄头扁担的农民。
他们有些跟着明军打仗，有些跟着安南旧朝皇帝打仗，想要推翻莫登庸，恢复安南黎朝统治。这些义军，占据了大量城镇，军中的旧朝老臣多达三百余人。
明军若是进攻莫登庸势力，这些勤王义军自然积极相助。
可一旦明军要收复交趾，二十万安南义军恐怕立即炸锅，估计至少一半会选择反抗，明军瞬间就要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偏偏，明军还没法立即动手，毕竟双方此时属于友军。
而且下手之后，大明将在安南人心尽失，不利于今后的长期统治。
林富当即手书一封，派人火速送去宁远州。
……
宁远州。
年仅三十岁的沐绍勋，已经加官太子太傅，而且还是自己打出来的功绩。
十年前，他在云南平定土司叛乱，擒斩数千，降服两万余人。接着，又调停平息川滇、滇黔边境土司的多次纷争。
“总府，”一个文士递上书信，“林总制送来密信。”
沐绍勋拆信一看，顿时头疼无比：“林总制让我离间安南旧朝君臣，撺掇阮淦篡位自立。”
那文士名叫周逢春，举人出身，是被流放到云南的。周逢春摇头说：“莫登庸篡位不得人心，阮淦又如何敢再篡？”
“那该怎么办？”沐绍勋问道。
周逢春说：“总府可冷落黎朝国王，多多亲近阮淦及其心腹，透露出扶持阮家为王的意思。如此，黎朝国王必定惊恐，再加上阮淦‘独揽朝纲’，甚至控制着国王的军队。黎朝国王还敢不动手吗？一旦安南王杀了忠直大臣，大失人心且不论，安南旧朝遗臣也会互相猜忌，甚至是自相残杀！”
沐绍勋大笑：“先生妙计，犹如诸葛孔明再世也。”
翌日。
沐绍勋请阮淦到自己军帐宴饮，对阮淦说：“莫登庸自杀了。”
“此话当真？”阮淦猛地站起。
莫登庸在做太上皇之后，就退居益阳古斋社，即后世的越南海防市，随时可以回到升龙府（河内）。
面对北方战事的接连失利，又怕大明水师从海上进攻。莫登庸选择离开益阳，亲自提兵去支援前线，结果走到半路上，就听说升龙府发生政变。老窝被亲侄子端了，莫登庸腹背受敌，吐血晕厥之后，醒来就拔刀自尽。
沐绍勋笑道：“自然是真的，我还骗你不成？莫登庸之侄莫文明，连同大臣杜世卿，绑了伪王莫登瀛举城投降。”
阮淦惊喜不已，抱拳说：“请公爷莫要在此逗留，宜速速发兵前往升龙府！”
沐绍勋摆手道：“不急。我观安南王懦弱不堪，非人君之相，黎氏还有没有别的子嗣？”
阮淦惊愕：“公爷为何如此发问？”
沐绍勋似乎懒得演戏，直接问道：“阮先生想不想做安南国王？”
阮淦愤怒道：“公爷莫要再说，身为人臣，怎可背弃主上！”
沐绍勋笑道：“阮先生虽然六十多岁了，可阮大公子才四十岁啊。阮大公子正当壮年，难道不能开创万世基业吗？而今，安南王麾下兵马数万，皆为阮先生掌控在手……”
“公爷，告辞！”阮淦愤而离开，不愿再听这种话。
不要觉得阮淦有多忠心，越南的广南阮氏，就是在他手里大兴的。历史上，此人虽然成功复国，却一直独揽军政大权，安南国王完全成了他的傀儡。
若非阮淦被降将毒死，越南后来的国王，很可能不姓郑，而是从此姓阮！
为何姓郑？
阮淦死后，女婿郑检接手其政治遗产，再次当权臣控制国王，最后郑检的儿子篡位自立。
离开沐绍勋的军帐之后，阮淦没有立即去见安南王，而是找到自己的女婿郑检。开口便说：“切记提防明军，当心他们突然翻脸？”
郑检疑惑道：“明军为何翻脸？”
阮淦眯眼道：“大明朝廷，很可能想恢复交趾省！”
“不至于吧？”郑检心中另有计较。
“反正你小心一些！”阮淦说道。
郑检是安南流亡朝廷的头号大将，背后还有郑氏宗族为依靠。就在沐绍勋宴请阮淦的时候，文士周逢春也宴请了郑检，撺掇郑检借刀杀人，弄死国王和岳父之后自立。
很拙劣的计谋，却又是很毒辣的计谋，因为权力欲望会腐蚀人心。
郑检明知是计，但总是忍不住去想，他能否真的干翻国王和岳父？流亡朝廷的根据地，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并壮大的！
周逢春的那句话，一直萦绕在郑检耳边：“以君之功绩，令岳能容你乎？以令岳之功绩，安南王又能容他乎？假以时日，令岳必定谋朝篡位。安南王已是必死之局，安南王一死，你就是下一个。因为你功劳太大，阮淦想传位给儿子，必须杀死你这个女婿！只需给沐公爷白银万两，沐公爷就扶你做安南王！”
大明云南方面军，与安南流亡朝廷的军队，一起朝着升龙府进发。
半路上，沐绍勋直接给傀儡国王甩脸色：“你这厮懦弱不堪，哪里有点国王的样子？依我看，不如禅位给阮先生。”
傀儡国王黎维宁大惊，随即召集心腹商议。
因阮淦独揽大权而不满的旧臣，纷纷跳出来说阮淦的坏话。最后他们想了个计策，派人跑去接触林富，想要出银子贿赂大明主帅，以获得大明军队的支持。同时，又封郑检为国公，让郑检与阮淦爵位相同，以此来拉拢大将郑检，并离间翁婿二人的关系。
走着走着，又给莅国公郑惟暖加官太傅，再给福兴侯郑惟悦升官。
阮淦是太师兼兴国公，郑惟暖是太傅兼莅国公，如此郑家和阮家就平起平坐了。又兼郑检手握大军，阮家甚至还有些不如郑家。
阮淦如坠冰窟，就算知道这是大明的计策，但他却不得不被动拆招。
如果阮淦不做出反应，郑家很快就能夺去大权。
距离升龙府还有二百里，安南流亡朝廷的傀儡国王，突然遭遇刺杀，幸好只受了轻伤。经审问，刺客正是郑检派去的，阮淦带兵将女婿团团包围，又让儿子带兵抓捕郑氏大臣。
“逆贼，我跟你拼了！”
郑检提刀冲向岳父，却被数百士卒围上，直接乱刀砍死当场。
随军的郑氏官员，包括郑检在内，一夜时间就死得精光。
阮淦毕竟是流亡朝廷的创建者，女婿郑检的军权，也是他授予的。再拖下去，军权肯定无法掌控，但现在却可以痛下杀手。
安南王黎维宁被彻底软禁，学刘协传衣带诏被搜出，旧朝大臣们也吓得噤若寒蝉。
于是，沐绍勋和周逢春，又悄悄跟大臣们接触，痛斥阮淦狼子野心，让大臣们想办法“清君侧”。大臣们纷纷请求沐公爷，希望沐公爷提兵将阮淦抓住，就地正法将安南王解救出来。
与此同时，东北方向的安南义军，跟岑璋统率的广西土兵打起来。南部方向的安南义军，跟老挝、占城、华英、南蟠的杂牌军打起来。
这些家伙一路烧杀抢掠，彻底把安南义军给激怒了！
整个安南，莫登庸的势力全部覆灭，但战场却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而在清化，大明水师找到一个黎朝宗室，宣称阮淦扶持的国王血脉有问题，他们找到的这个宗室才是正统。
这一切乱相，都是明军主帅林富，亲手策动给整出来的。
万众一心的安南复国大军，被林富搞得一地鸡毛。就算明军现在动手，安南君臣也不会再齐心协力，甚至中兴大臣阮淦都成了乱臣贼子。
大明文官，蔫儿坏，心肠都是黑的！

第661章 交趾布政司
沐绍勋的云南方面军，因为“水土不服”，离升龙府仅五十里，突然就停止进发。
任凭阮淦如何催促，沐绍勋都装病不出，前者只能自己前往升龙府。
大明出兵以前，阮淦只有士卒数千，战象三十头，战马三百多匹。可现在，他已经拥兵六万余，虽然多数都是乡勇，但也算兵强马壮了。
升龙府守军只剩三千多，由莫文明、杜世卿镇守。
莫登庸的心腹，已被二人清洗一遍。接着又对文武官员说，他们投靠的是大明，并非要向南安王投降，满朝文武顿时士气高涨。
为何会如此？
因为升龙府城的文武官员，都是追随莫登庸的附逆之臣。他们无论投降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投降安南王，否则必然会被前朝旧臣翻老账。
阮淦带着傀儡国王，很快兵临升龙府城。
阮淦派人喊话：“莫登庸已死，陛下回来了，还不快快开城迎接王师！”
莫文明在城楼上大笑：“安南乃大明故土，黎朝皇帝才是乱臣贼子，是背弃大明的忤逆之辈！我等已降大明，怎能开城迎接伪王？城外的士卒都听着，大明王师不日便至，赶快投降大明才是正道。”
阮淦的一颗心往下沉，大明果然欲复交趾！
就算他把升龙府打下来，又有什么用处呢？大明军队一到，瞬间他就得完蛋。放在以前，还能君臣一心，可现在已经无法团结力量。
要不，我也投降大明算了？
可又没办法投降啊，阮淦是安南黎朝的中兴大臣，他投降大明就等于人设崩塌。
万一大明不打算收复交趾呢？阮淦还抱有一丝侥幸。
就算真如所料，也得先打下升龙府，到时候再投降就拥有献城之功，而且献的还是安南首都升龙府！
阮淦命令士卒打造攻城器械，同时负土填平护城河，数日之后便开始攻城。
数万乡勇被当成炮灰，不要命的往城上冲。
升龙府的文武将官们，齐心协力进行防御，甚至平民都被拉来运送物资。一旦破城，他们全都得完蛋，因为他们跟城外的前朝旧臣有血海深仇。
大明收复交趾，最惨烈的一战开始了，作战双方居然与明军无关。
短短几日，积尸如山，城内城外皆损失惨重。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双方都爆发了内乱。
负责守城的士卒和平民，难以承受巨大伤亡，想要向他们的皇帝投降。
负责攻城的士卒和乡勇，因为阮淦前段时间的清洗，现在又承受巨大伤亡，在保皇派大臣的撺掇下发动兵变。
城内，莫文明和杜世卿，带着文武将官镇压兵变。
城外，阮淦带着儿子和心腹，对前朝老臣进行血腥屠杀。
各打各的，互不相关。
沐绍勋、林富、沈希仪和岑璋，分别距离升龙府数十里，在各个方向等着这边分出胜负。
又过一日，双方同时镇压成功，但阮淦已经无力再攻城。
“陛下，跟我走一趟吧。”阮淦找到傀儡皇帝。
安南王黎维宁惊恐问道：“去何处？”
阮淦面无表情：“去见大明天将。”
阮淦不知道明军都已接近升龙府，他带着安南王原路返回，押到沐绍勋面前说：“沐公爷，小臣已将安南伪王抓住，请公爷奏禀大明天子。交趾士绅百姓，无不盼着重回大明怀抱，请大明天子恢复交趾布政司！”
沐绍勋问：“那些大臣的想法呢？”
阮淦回答：“附逆伪王之臣，已尽诛灭，活着的都忠于大明天子。”
沐绍勋惊叹：“你这厮够狠呢，把自己的同僚都杀光了。”
阮淦跪地不语。
沐绍勋说道：“起来吧，跟我去见林总制。”
林富已经带着主力部队，正式接收升龙府，莫文明、杜世卿带着满朝文武出城迎接。
第二天，沐绍勋带着阮淦进城。
莫登庸的文武大臣，旧黎朝的文武大臣，只要是能活下来的，都在阮淦、莫文明和杜世卿的主导之下，联名上疏请求大明天子恢复交趾布政司。
之前的谋划已经用不上，莫文明不用再杀安南王，杜世卿也不用再杀阮淦，一群二五仔落得个皆大欢喜。
为了平息安南百姓的怒火，林富杀了几个广西土兵军官，这些家伙闹得实在不像话。
接着，又出兵驱逐藩属国的仆从军，顺手把占城、南蟠、华英的带兵将领全砍了。沈希仪带着五千火铳兵，以及三国仆从士卒，继续向南杀过去。
占城、南蟠、华英三国，早就被大明水师霍霍得不轻。老百姓先是被本国豪强盘剥，豪强们再交出部分粮食，由大明水师装船运往北京，三国百姓常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罪孽，都是本国豪强犯下的，现在沈希仪率大明天兵来了，要为三个小国的老百姓做主。
三个国家的权臣，全部枭首示众，国王押往北京，再处置一些名声最臭的官员和豪强，轻轻松松就收拢了民心。
绍丰四年九月，大明复置交趾布政司，再将占城、南蟠、华英三国并入交趾管辖。设十五府、三十二州、一百五十六县，因为王渊精简机构，而闲置下来的大明官员，瞬间就分配了一堆到交趾当官。
就拿曾经的占城国来说，如今变成大明交趾布政司占城府。
王渊不但收复大明故土，还顺手多占了几块地盘，中南半岛的东部沿海皆归大明所有。
安南废王黎维宁，被封为安南伯，赐京郊土地三百亩，今后全家都得住在北京，子孙后代可以读书科举。
安南旧臣阮淦，献国有功，授官池州知府。
安南旧臣杜世卿，献国有功，授官平阳知府。
安南旧臣莫文明，献国有功，授官龙安知府。
其余安南旧臣，死得也没剩几个了，授予知州到知县官职。
王渊的弟子王相、聂广，分别调任交趾左布政使和右布政使，负责在交趾清查田亩和人口，并顺势推行一条鞭法。
林富升任右都御史，总督交趾。
沈希仪调任交趾总兵，升前军右都督，授昭勇将军，封镇南伯。
岑璋纵兵劫掠，军纪败坏，功过相抵，赏银三百两。
黔国公沐绍勋，功勋卓著，加官太子太师，升前军右都督。
大明水师官兵，另有封赏。
一条海船从交趾清化府出发，船上装着一堆安南旧臣，还包括安南废王和王妃。
甲板之上，阮淦、莫文明、杜世卿，三人相顾无言，只能默默眺望远方海面。
他们三个，一个是旧黎朝的中兴大臣，一个是伪莫朝的国王之侄，一个是伪莫朝的国王心腹，现在全都变成了大明知府。
特别是阮淦，已经六十多岁，估计死之前只能再升一级。
即便是最年轻的莫文明，升到一省参政也就到头了。并非大明不信任他们，而是他们的学历不受认可，他们不是大明进士出身，天然会遭受大明官员排挤。
至于老实读书科举的交趾士子，大明有足够气度一视同仁。
几十年前，交趾士子曾经出任大明布政使！
“杜先生，可知龙安府在何地？”莫文明问道。
杜世卿说道：“好像在四川。”
莫文明顿时心情好了许多，他的新官职是龙安知府：“四川我知道，天府之国也。”
莫文明不知道的是，天府之国也有穷地方。

第662章 直追汉唐
绍丰四年，十月。
因谋划收服交趾有功，首辅王渊加官太傅，升华盖殿大学士。
华盖殿大学士，已属内阁最高排名，接下来升无可升。
但是，还能身兼两殿大学士啊，景泰朝就有三位阁臣身兼两殿。皇帝不怕没有升赏余地，大不了今后，让王渊拥有六个大学士头衔，加上翰林学士就是七学士大满贯！
至于王渊的加官，就只剩下一个太师位子了。
不要觉得升太快，交趾不同于北方土地，那里是能大量产粮的，而且人口众多还能控厄南洋。
其余阁臣，以及兵部、户部、礼部尚书，皆因收复交趾获得封赏。
阁臣王琼加官太保，位列三公，就此请求致仕。他年纪大了，近年来多病，小皇帝只例行挽留，便同意王琼告老归乡。
阁臣聂贤，已八十四岁，同样告老归乡。
翰林学士王廷相，授东阁大学士，补入内阁做辅政大臣。
工部左侍郎田秋，王渊的贵州同乡，转任翰林学士兼掌制敕房。
王渊的同年好友金罍，转升户部仓场尚书，负责督理太仓钱粮。
王渊的同年好友常伦，转升刑部左侍郎。
王渊的弟子郑善夫，转升工部左侍郎。
十一月，小皇帝生日，普天同庆，令鸿胪寺赐宴群臣。
皇后和淑妃，分别诞下一位皇女，现在群臣就等着宫中诞生皇子。因为四海承平，内忧外患皆除，就只剩下国本（太子）还未稳固。
西苑。
王渊迈步走入宴会大殿，群臣齐刷刷起立作揖：“拜见太傅！”
“诸位同僚安好。”
王渊止步作揖，恭恭敬敬回礼，并无半点倨傲怠慢。
夏言已经升为太常寺左少卿，此时对右少卿郑自璧说：“太傅功绩，自古罕有。难得身居高位，却如此谦恭自谨，真乃我辈之楷模也。”
郑自璧在考举人那会儿，就已经是王渊的狂信徒。他笑着说：“千古贤相，便当先生这般。我辈能附其尾骥，何其幸也！”
夏言还在继续吹捧：“如今收复交趾，还将占城、华英、南蟠三国，皆纳入大明国土之中，大明疆域已与汉唐无二。陛下与王相，开创又一君臣佳话矣，值此盛世确属我辈之幸。”
大明现在的疆土，如果把西凉王也算在其中。
那么，西北已至喀什和乌鲁木齐，只有克拉玛依、阿勒泰地区在瓦剌蒙古手中。
北方以阴山及余脉、燕山及余脉为界，河套、包头、乌兰察布、赤城、隆化、朝阳一线，皆为大明土地。
东北全是大明的领土，西起鄂嫩河，东至库页岛，北达外兴安岭，南濒日本海和图门江上游。这里有许多是奴儿干都司辖地，跟辽东地区经济联系紧密，辽东如果不崩，奴儿干都司就不会崩。
西边的青海和西藏，已经设立都司管辖，通过活佛来加强对两地的控制。
南边实控交趾，拥有后世越南所有地盘。老挝为大明羁縻领土，设宣慰司进行管辖，包含后世缅甸和泰国的部分疆域。下一步，可以设立老挝布政司，仿照以前贵州的情况进行蚕食同化。
海南岛，为琼州府。台湾岛，暂时没有设立管理机构，但很快就会有了。
如此庞大的疆域版图，当然称得上直追汉唐，大明士子的精气神也变得更加高昂。
两人议论之间，小皇帝终于来了，群臣立即恭贺天子寿诞。
“众卿平身！”
朱载堻今天非常高兴，不但因为是自己生日，上个月传来收复交趾的喜讯，接着又是第二位公主降生，喜事可谓一桩接着一桩涌来。
仅有的倒霉事，也就广南四府先水后旱，同时陕西全省大旱，夏粮和秋粮减产大半。
除此之外，全国其余地方都是风调雨顺。
舞乐登场，君臣观之。
乐毕，朱载堻跟王渊闲聊趣事，群臣只能乖乖的宴饮旁听。
似乎感觉怠慢了群臣，朱载堻突然问杨慎：“听说杨先生在研究先秦甲骨，可研究出什么眉目？”
杨慎拱手回答：“回禀陛下，甲骨文很可能是殷商古字，时间更早于钟鼎文。如今确实有些眉目，比如西周或无五等爵位，五等爵应该是在春秋战国形成的。”
毛纪愕然：“真有此事？”
杨慎仔细解释道：“翰林院古字房，如今有三十多位同僚，不但研究甲骨文，同时还结合钟鼎文进行研究。我等发现，‘公’在殷商时期，只是对旁系先王的敬称。‘子’是对殷商贵族的敬称。其余三爵，皆为殷商的官职称呼。”
方献夫惊道：“若君之言确凿，史书当重写矣！”
杨慎又说道：“‘圣王赐姓说’亦谬也，殷商之时，姓与氏不加区分。周朝的姬姓，在殷商跟女性人牲或者神灵有关，殷商祭祀时在甲骨上偶有提及。”
文官们惊骇莫名，“姬”是黄帝之姓，且是周朝的国姓。
而儒家文化的源头，就起源自周朝，并可追及黄帝。如果“姬”不是上古圣王所赐，那么儒家的很多东西，都会变成无根之萍，这是要掘儒家士子的根苗啊！
礼部左侍郎许瓒突然说：“陛下，请暂停甲骨文研究！”
朱载堻正听得起劲呢，此刻有些懵逼：“为何暂停研究甲骨文？”
许瓒回答道：“研究甲骨文，于国于民无益。”
礼部尚书罗钦顺笑道：“廷美莫要杞人忧天，儒家绵延千年，又岂会被区区几块甲骨推翻。”
许瓒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闭嘴了。
杨慎说道：“陛下，王相所挖甲骨，要么已经研究完毕，要么孤例无法验证。臣请带人前往河南，继续挖掘甲骨。”
朱载堻点头说：“可。”
杨慎这位大才子，估计会成为早期考古学的开山祖师。
宴会完毕，群臣离开西苑，朱载堻把王渊单独留下来。
朱载堻说：“先生，大明水师，兵力愈发强悍，是否该约束一下了？”
王渊赞许道：“确实该整顿整顿。”
朱载堻问：“先生有何方略？”
王渊说道：“海军都督府，先皇已经定下了。大明水师，由海军都督府左都督统管，由陛下派太监到柔佛提督海军。柔佛，可设海军行都督府。大明水师一分为三，一为南洋水师，总部设在淡马锡（新加坡）；二为东洋水师，总部设在舟山；三为西洋水师，总部设在锡兰（斯里兰卡）。”
南洋水师，控制南洋海域；东洋水师，控制朝日贸易；西洋水师，控制印度洋，甚至是更西方。
朱英、满正、宁搏涛的子侄辈，皆被调回中央海军都督府，担任右都督做富翁闲官。另派一个太监，前往柔佛提督海军，再派三个武进士，分别担任三支水师的总兵。
如今的海军将领们，暂时还不敢扯旗造反，否则就只能变成海盗巨寇。
惹毛了大明朝廷，直接来个禁海，海商们就得急得跳脚。
更何况，此时最大的造船厂在福建，其次是浙江和广东，朝廷可下饺子一样生产军舰，将胆敢造反的海军将领给全部歼灭！
当然，最大的军舰造船厂，设在锡兰（斯里兰卡）北部。
佛王子复国的时候，锡兰北部被划给大明水师统治，该岛拥有大量铁梨木，造出的军舰异常坚固耐用。
翌日，朝廷颁发政令，改大员岛为台湾府，隶属福建布政司管辖，又把一批被简政裁撤的官员，扔到台湾去做知府、知州、知县。
很有意思的是，台湾知府治所，没有设在台北，而是设在台南。
后世台南的安平港，如今就叫做“台窝湾”，它是吕宋到福建的重要贸易节点。如今，从殷州回来的船队，或者从香料群岛北上的船队，全都要在台窝湾停靠补给。而台北，则是日本南路贸易航线的节点，利润远远不如台南丰厚。
至于海南岛，已经设有琼州府，全岛汉民数量约为40万人。朱元璋那会儿，就曾下令大力开发海南，还建了许多学校传播中华文化。
就在第一任台湾知府，前往台南赴任的时候，王渊那位西班牙岳父，已经乘船从天津登陆，正一路舟车往北京赶来。

第663章 欧洲刮起中国风
阿夫里尔已改汉姓，姓陈，叫陈赋礼。
这是为了尽快归化，按照移册法的规定，自由民想转为汉民，必须拥有汉人姓名。
生活于盛州的西班牙人，无一例外，全部给自己改了名字。要么姓陈，要么姓鲁，要么姓黄，要么姓洪，反正都跟着几位首领姓，且姓陈的占据绝大多数。
就像每个来到大明的西方人一样，从震撼到崇拜，还没抵达京城，阿夫里尔就已经把这里视为天堂。
天津，运河码头。
阿夫里尔全家被护送下船，他是当朝首辅的岳父，盛州那边一路都好生伺候。
一个头发花白，犹如苦行僧般的传教士，看到阿夫里尔的情况非常惊讶。他站在路旁用法语喊道：“先生，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阿夫里尔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听不懂法语，也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话。
传教士又用意大利语喊道：“先生，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阿夫里尔还是没回应。
传教士有些急了，再用西班牙语喊：“先生，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阿夫里尔终于回头：“你在跟我说话？”
传教士高兴道：“是的，我叫尼古拉&#183;哥白尼，是一个波兰教士。”
阿夫里尔说：“你好，尊敬的教士，有什么可以帮你？”
哥白尼说道：“我想去北京，但身上的钱不见了，能不能借给我一些？”
同为欧洲人，这也算老乡见老乡了，阿夫里尔笑道：“跟我一起吧。”
“感谢您的慷慨。”哥白尼终于长舒一口气。
哥白尼今年已经61岁，他的主业是教士，副业则是医生，而且被誉为“神医”。另外还有些业余爱好，比如天文学，已经研究了几十年的“日心说”。
大部分时间，哥白尼都住在波兰，两年前受邀前往罗马讲学。
这位老兄麻着胆子，把二十年前的部分研究成果讲出来，非常隐晦的宣称太阳是宇宙中心。他在试探教皇的反应，结果教皇没有任何反应，事后哥白尼却越想越怕。他不知道教皇是没听明白，还是教皇引而不发，吓得就要收拾包袱返回波兰老家。
就在此时，一个罗马本地的天文学家，偷偷塞给哥白尼一本翻译书籍。
此书名叫《天文概论》，作者是大明钦天监监正李伦，翻译者是钦天监五官灵台郎卡米洛（中文名：柯喻道）。
卡米洛在欧洲非常有名，其代表作有《东方行记》、《中国数学》、《中国物理》、《论天主教在中国的传播困境》。这些书籍的稿件，是通过信件形式，由欧洲海商带回去，陆陆续续集结出版，欧洲学者每年都等着新作问世。
唯独《天文概论》，在欧洲实在没法发表，出版商们害怕被教会迫害。
但是，《天文概论》这本书，已在罗马小范围传播，天文学家们悄悄传抄交流。
哥白尼顿时被震撼到了，书中列举的一些天文数据，时间跨度竟然长达千年之久。另外，中国天文学家，还总结了几大行星的运行规律，研究深度远超哥白尼自己的《天地运行论》。
已经六十岁的哥白尼，突然迫切的想要去中国看看。
但他没钱，只能找人资助路费。
哥白尼顶着神学家和神医的名头，前往佛罗伦萨公国，一番可劲儿忽悠，美第奇家族愿意提供资金帮助。他跨过地中海来到奥斯曼帝国，再走陆路穿越奥斯曼，转乘海船前往印度，又搭着大明商船抵达天津，然后身上的钱被偷光了。
阿夫里尔问自己的随从：“这人想去北京，我可以带上他吗？”
随从都是陈立的心腹，笑着说：“当然可以。”
于是，他们步行来到火车站。
等待多时，一辆客运火车进站，随从带着哥白尼、阿夫里尔及其家眷上车。
火车喷吐的浓烟，把哥白尼吓了一跳，他瞬间想到来自地狱的恶兽，随即又开始猜测火车的运行原理。
哥白尼刚上车坐下，就有几个大明士子上来，观察着车厢内饰议论纷纷。
“这蒸汽火车，果然非同凡响，竟可拉着万斤重物日行千里。”
“我问过了，能日行九百里。”
“九百里跟千里有何差别？惟诚兄就爱抠字眼。”
“吾等物理门徒，必须抠字眼较真，否则论文别想发出来。”
“别跟我提那劳什子物理，去年拜师济物先生，学物理都把我给学傻了，比四书五经难上百倍。”
“再难也要学，物理一门，日后必为显学。”
“莫跟我说这个。吾等自江南而来，沿途饱览大好河山，又遇到蒸汽火车这等神物。何不赋诗一首？以抒胸怀。”
“诗词非我志也。我欲效仿王相，弃诗就文（文特指四书五经），今后做那社稷之臣。”
“值此绍丰盛世，花团锦簇，烈火烹油，怎能不诵诗词？明年我要去河套，看看那阴山秦长城。接着再去西域，看看那楼兰古迹。这些地方不去看看，如何能追忆汉唐盛景？我还要去南洋，去天竺，去殷州，把大明疆土都走上一遍！”
“宗理兄好志向，可惜我兜里盘缠不够，不能一路奉陪到底。”
“……”
这些士子高谈阔论，精气神十足，看得哥白尼心生感慨。
哥白尼问道：“先生，他们在说什么？”
阿夫里尔说：“他们是中国的年轻学者，正在讨论学术问题，还说要到中国的各地去旅行。你看到他们的衣服和帽子了吗？衣服叫儒衫，帽子叫四方巾，在中国只有学者能够穿戴。我认识一个叫黄亮的学者，他的学问非常渊博，我的中国名字就是他帮忙起的。”
哥白尼惊讶道：“我在南方一个叫杭州的城市停留，看到很多人穿着儒衫、带着四方巾。中国的学者这么多吗？”
阿夫里尔也是半桶水：“中国从皇帝到官员都是学者，只有学者才能做行政官。他们有一种考试，孩童就可以参加，要通过很多次考试，才能被皇帝安排官职。”
哥白尼一直居住在波兰，没有读过卡米洛的《东方行记》。
这是一本不断连载的书籍，每过两年寄回一批稿件，固定在意大利进行出版。书中，卡米洛把正德皇帝奉为哲人王，把王渊奉为空前绝后的军事天才、治国大臣和伟大学者。
且摘抄两段——
“伟大的中国皇帝朱厚照先生，决心收复帝国的故土，那里被野蛮的鞑靼人占据。皇帝陛下，派遣他最忠诚的大臣、将军王渊，带着三十万军队前去征讨。赞美伟大的皇帝陛下，他是如此英明睿智，有着一切伟大君王所应具备的美德。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皇帝陛下已经病入膏肓，他在燃烧最后的生命火焰，完成祖先遗留的光荣使命……”
“皇帝陛下是如此聪慧和勤奋，他本来可以有很多妻子，但他只爱自己的贵妃。他不像欧洲的君主，沉迷于奢靡享受，他总是在治理国家，同时如饥似渴的学习着知识。皇帝陛下会几种文字，中文、回文、梵文和拉丁文，我非常荣幸是他的拉丁文老师。他会骑术、箭术、格斗，他还精通诗歌、音乐和绘画，他也研究宗教与哲学，他就是柏拉图《理想国》中的哲人王。”
“在皇帝生命的最后几年，他一直在做武器改进实验。在皇帝的领导之下，中国的火枪和火炮，已经比欧洲领先一个世纪。欧洲是愚昧的，是野蛮的，而中国是如此的文明富足。欧洲的国王加在一起，也不及中国皇帝陛下的万分之一……”
“皇帝的疾病非常严重，医生说很难熬过今年冬天。伟大的陛下，没有选择躺在床榻上等死，而是举行了盛大的凯旋仪式。是的，鞑靼人霸占的土地，已经被伟大的首席大臣王渊收复。王渊阁下总是无所不能，他在战场上从未有过败绩。那些曾经席卷欧洲的蒙古骑兵，在王渊阁下的面前，只是一群瑟瑟发抖的待宰羔羊……”
“在那举世无双的凯旋仪式上，皇帝检阅自己的大臣和军队。他站在城楼之巅，拖着病痛之躯，不断的朝着天空开枪，并命令大臣王渊在城下舞剑。伟大的陛下，就死在那里，死后仍然站立不倒，这是英雄对自己的臣民和军队在做最壮烈的告别……”
哲人王，语出柏拉图的《理想国》，把建设理想国家的希望，寄托在一个道德高尚、思想完备的哲人身上。
这是古代欧洲学者，对君主的终极期待。
《东方行记》在意大利出版之后，迅速轰动地中海沿海，并传到了法国和英国。中国皇帝朱厚照，比王渊的名气还大，被无数欧洲诗人歌颂赞美。
另外，科举制度，也被卡米洛推崇备至，而且刻意忽略所有的弊病。
“中国是学者治理之下的国家，就连最偏远的山村，也会有学校存在。孩童很小就开始读书，有些在十岁以前，便参加了童子试，成为最低级的学者——童生，即幼年学者。然后要去参加县试，成为进阶学者——秀才（或称生员），即优秀学者（或正式学者）……”
“被国家认定为正式学者，就拥有纳税优待。这是对知识最崇高的尊敬，中国就是如此伟大，而欧洲的君主却在迫害学者。在这种优待之下，中国每年都有无数学者诞生，因此中国是文明的、理性的、哲学的、富足的、先进的。”
“成为正式学者之后，他们还要参加乡试，成为出类拔萃的学者——举人。举人已经可以做民政官了，但中国学者有着更高追求，他们绝不仅仅止步于此。”
“最后两步是会试和殿试，每次会试，有成千上万个学者参加，但只有三百到四百人通过。通过会试之人，被授予进士头衔，即卓越的学者。殿试由中国皇帝亲自主持，皇帝和大臣处理政务的地方，会临时作为殿试的考场。一个出身穷困家庭的孩子，只要拥有过人的知识，就能通过考试见到皇帝。这在欧洲，是不可想象的。中国人常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意思是，国王、贵族、将军、官员，都不是靠血统来决定，而是靠自己的知识决定。”
“中国的首席大臣、伟大将军王渊阁下，便出生于中国最偏僻穷困的山村，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卑微的农夫。他通过努力学习，成为一个卓越的年轻学者，十六岁就在殿试见到皇帝陛下。而在欧洲，十六岁的学者，顶多成为贵妇们的座上客……”
这些描述，简直让欧洲学者精神炸裂，将遥远的中国视为心目中的理想国度。
那里有哲人王皇帝，那里知识就是一切，那里是学者向往的天堂。
欧洲再次刮起中国风，而这次跟丝绸、瓷器无关，并且只在知识分子中间流行。在意大利，在法国，学者们谈论着中国的一切，研究卡米洛在《东方行记》中引用的所有圣贤名言。
老子、孔子、孟子、荀子、墨子……在欧洲学者那里，已经跟希腊三贤并驾齐驱。

第664章 没落的葡萄牙
寒冬腊月，京城依旧在施工。
哥白尼等人刚下火车，便看到热火朝天的工地。
几位工部官员，身后跟着力士，力士肩上还扛着大锤。他们分段进行质量检查，用大锤往刚修好的城墙猛砸，通过声音就能听出哪里偷工减料、哪里结构不实。
一旦出现质量问题，从监察官员到包工头，全都要被追责严惩。
明代是有民间建筑公司的，就拿修筑城墙来说，官府征召的徭役只能干粗活。而木匠、石匠、瓦匠必须持证上岗，且要互相作保，建筑公司招揽工匠，对工程进行分段包干。
几百年之后的花活，在古代就已经出现了，比如层层分包现象。
正统年间，朝廷加深北京护城河，并把河岸全部变成石砌。其中，崇文门外通惠河一段，必须要在汛期之前完成，为抢工期只能进行分包。官方招标的营造厂，将20丈长的河段分包给通州营造厂，结果分包公司偷工减料，河墙坍塌造成多人伤亡。
事后，两家营造厂的老板，全部被判秋后问斩，责任官员被集体廷杖八十。
“停！”
一个工部官员突然大喊，该段工程的责任官员、包工头和工匠，全部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等候接下来的判语。
官员的脑袋凑过去，眼睛挨近了仔细观察，甚至手持放大镜查看。他指着一处墙体，皱眉道：“再敲！”
力士连忙挥舞大锤，用尽力气狠狠砸下。
连续几锤下去，官员厉声道：“灰浆稍杂泥壤，间隙超度，这段城墙拆了重造，一切损失由承包此段的营造厂负责！”
“呼！”
众人长舒一口浊气，只是重造还好，就怕问题太大直接抓人下狱。
这次增筑北京城墙，水泥只能用于内层墙体，外层墙体还是得用传统白灰桨。
像北京城墙这种国家重点工程，城墙最里层，全部是夯土，每层半尺，层层夯实。
夯土层之外，又有一道鹅卵石层。
鹅卵石层之外，还有一道条石层。
条石层之外，才是大家看到的青砖层。
此次筑城，鹅卵石层和条石层，都用水泥进行粘合。外面青砖层的砖缝，则是石灰、糯米浆、桐油等物混合制成，刀劈斧凿不能破。而青砖层和条石层之间，还浇灌了一层白灰桨，相当于古代的混凝土层。
这种城墙，近代火炮都能扛住，八国联军一天攻破北京简直可笑。
如果想挖掘地道埋炸药，地道也得挖很深才行，因为城墙地基是好几层三合土。
历史上，嘉靖年间修建北京关帝庙，就连关帝庙的地基都有三层三合土。当时工匠心存侥幸，想打两层三合土来糊弄，心想埋在地下也没人看得出来。结果监察官员，愣是挨着地基挖了个深坑查验，包工头连带工匠全部抓去严惩。
“我可以去看一下吗？”哥白尼问道。
陈立派来护送的随从，立即前去联络官员。听说是王渊妾室的父亲来了，那些官员勉强同意他们围观，但不能去触碰任何物品。
哥白尼看着他们艰难拆除青砖外墙，接着又拆除里面的白灰桨浇灌层。那玩意儿根本没法拆，必须两个工匠扶住钢钎，再用大锤狠狠敲击打孔。拆除这段质量不合格的浇灌层，估计得要二三十人同时施工，连续强拆半个月才行。
“为什么要拆掉？”哥白尼问。
阿夫里尔用汉话转述：“为什么要拆掉？”
监察官员回答：“灰浆里面掺杂了泥土，砖与砖之间的浆层也厚了些。”
听到答案，哥白尼简直难以置信。这段城墙在他看来，已经修筑得无比坚固，想要拆除都异常困难，在中国官员眼中竟然还质量不合格！
哥白尼喃喃自语：“难怪中国可以制造出精美的瓷器和丝绸，还可以发现天体运行的奥秘，他们做事是如此认真而严格。这个国家太伟大了，相比起来，欧洲简直犹如未开化世界。”
看完城墙建设之后，阿夫里尔被带去客栈安顿。
阿夫里尔的女儿，只是王渊的妾室，不能想见就见。必须先去王家的门房通报，再安排一个时间上门，毕竟大明首辅日理万机。
在客栈里，哥白尼竟然遇到一群欧洲人。
询问之下，原来对方是葡萄牙使团，葡印总督努诺达库尼亚亲自率队而来。
“总督阁下是想面见中国皇帝吗？”哥白尼问道。
努诺达库尼亚叹息说：“我们去见了中国官员，根本无法联系中国皇帝。因为葡萄牙并非中国属国，没有皇帝赐予的朝贡文书，鸿胪寺官员不愿接待我们。教士先生呢，你是来北京传教的吗？”
哥白尼解释道：“我受佛罗伦萨大公的资助，前来中国交流文化艺术。”接着，他又说，“你们想见中国皇帝，可以联系《东方行记》的作者卡米洛先生啊。我听人说，卡米洛先生就在北京担任天文官。”
努诺达库尼亚苦笑：“已经找过他了。卡米洛先生，正在联系中国首相先生，但那位首相很难接触，只让我们先在北京等着。”
努诺达库尼亚这个葡印总督，简直倒霉透顶。
由于天竺棉会的扩张，葡萄牙接连丢失印度殖民地，如今只剩果阿和巴塞因两处地盘。
海战根本没法打，不仅是因为大明水师，还有大明商贾的武装商船。只要有人威望足够聚集船队，都不用大明水师亲自出马，大明武装商船就能把葡印舰队吊起来打。
葡萄牙如今蜷缩到印度西北部，《马六甲协定》早就被撕得粉碎。可大明海商还不知足，竟然穿过阿拉伯海，直接跟奥斯曼帝国做买卖，完全无视葡萄牙对阿拉伯海的控制权。
葡印总督还不敢攻击，因为一旦袭击大明商船，就等于给了大明水师出兵理由。
大明海商就是一帮豺狼虎豹，他们自发组建“海通会”，驱逐一切非中国商船。葡萄牙海商、阿拉伯海商，在印度洋和东南亚已经绝迹，也就日本、朝鲜、琉球这些大明藩国船队，暂时没有遭到武装商船的联合围剿。
因为失去东方航线，葡萄牙已经穷得叮当响。
本来还能控制阿拉伯海，在果阿做二道贩子。可从去年开始，大明海商直接跟奥斯曼交易，葡萄牙连二道贩子都难做了，葡印总督只能亲自跑来北京，求大明皇帝好歹给一条生路。
其实大明海商也很难啊，做海上贸易的越来越多，商业竞争已呈白热化状态。
在多年内卷之后，总算有几家站出来，说咱们也别自己内斗了，联合起来向西扩张吧。先把阿拉伯、葡萄牙海商赶绝，再突破葡萄牙的控制，一路向西开辟新市场，总算把贸易蛋糕越做越大。
即便如此，“海通会”的加盟成员，也还偶尔攻击非加盟商。
只要遇到落单的，别说日本、朝鲜、琉球商船，就是中国同胞的商船，“海通会”船队都会痛下杀手。
在残酷的市场竞争压力下，催生出小股海盗团伙。他们不堪“海通会”压迫，干脆也不做正当贸易了，专门盘踞在偏远岛屿当海盗。
这些海盗，自然而然的踢到铁板，竟然试图袭击朱英侄子的船队。
朱英虽然被调回海军都督府养老，但在大明水师里依旧有影响力。他侄子的船队遭到袭击，大明水师很快出动，也不管是哪股海盗犯事，直接进行无差别攻击，把爪哇岛南部的海盗群岛给剿了。
如今，部分残余海盗，被迫退往罗地岛。
朱英的侄子还不满意，亲自带着武装商船，打算去罗地岛痛打落水狗。海盗们处境危险，但已经退无可退，再退就得发现澳大利亚了。

第665章 活力四射的时代
自从王渊辅国以来，大明制度总是在不断变化。
只要自身利益不受损，官员们已经习惯变化，而且还对此乐在其中。
就在今年冬天，王渊改革官员休沐制度。
确定元旦（正月初一）、上巳（三月初三）、端午、中秋、重阳、冬至为法定假日，全国官员可休息一天。每月逢初一、十五，全国官员可休假一天。但是，各部门必须留人值班，遇到紧急公务也要取消假期。
对于京官来说，每月的初一、十五，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日子。
大朝会属于礼仪性质，遇到懒散的皇帝，根本不会定期举行。朱元璋那会儿，群臣非常劳累，大朝会乃是君臣放松的日子，皇帝还要赐宴给群臣，直至正统七年才取消初一、十五大朝会赐宴。现在王渊规定，初一、十五的大朝会，早晨九点钟准时举行，群臣不必半夜起床，散朝之后就能自己去耍乐。
另外，元宵节放假十天的旧例保留下来，国子监每月双休的旧例也保留下来。
唯独庶吉士五日一休，这个特别优待被王渊取消，庶吉士与普通官员享受同样假期。
在王渊简政裁员、加强考核之后，京城各衙门官员，其实工作挺忙碌的。人不能一直精神崩着，必须要定期放假才行，劳逸结合才能提高办事效率。
明代一年有三个重要节日，即元旦、冬至和皇帝生日。
在这三天，皇帝要么给群臣赐宴，要么给群臣赐食。如果啥都不赐，说明出大问题了，天灾人祸取消庆祝活动。
今日冬至，赐食群臣。
前些年，赐的是玉米、花生、瓜子等物，今年每人赐一只半大火鸡。
火鸡是首辅王渊的养鸡场养的，卖给鸿胪寺，再赐给文武百官，顺便附带两枚受精蛋，可以自己拿回家孵小鸡。
此时此刻，东安门外，就有几个大臣，指着彼此仆从手里的火鸡闲聊。
“此殷州异禽，比之中土鸡，肥硕至斯也。”
“确实肥硕，只是不知为何称为火鸡。”
“王相名之，未解何因。”
“我打算带回家中饲养，可供观赏，又能作画。”
“最好观赏，此肉不香。”
“安平兄吃过火鸡肉？”
“吃过，鸡腿和鸡翅还不错，其他地方的肉又老又柴。”
“……”
近些年，新鲜玩意儿越来越多，火鸡只不过其中一个点缀。
如今的官宦富贵之家，真是家家都有自鸣钟，还出现专门侍钟的仆人，平时擦拭灰尘，偶尔上油润滑。
戴眼镜的官员也越来越多，老年儒士戴老花镜，年轻士子戴近视镜。都是那种单片眼镜，不用时挂在胸前，用时取来架在鼻梁上。镜片有玻璃的、有水晶的，镜框有玳瑁的、有玉质的、有金银铜的，已经有人把眼镜誉为“文房第五宝”。
哥白尼身边跟着个翻译，看到官员手里提着火鸡，问道：“中国官员为什么每人都有一只鸡？”
翻译笑道：“今天是冬至，皇帝赏赐群臣。这种火鸡是从殷州来的，平时不容易看到，皇帝就赏赐大臣们每人一只。”
“冬至？”哥白尼没听明白，因为翻译不知道该咋翻译，直接使用了“冬至”的汉语音节。
翻译解释说：“今天以后，白天就开始变长了。”
哥白尼瞬间明白，原来今天是太阳回归日，也是西方圣诞节的起源。
西方世界许多民族，都把冬至视为太阳神的生日，罗马、叙利亚、波斯的太阳神都在冬至这天诞生。罗马太阳神的生日，由于年代久远、历法不精，因此被定在12月25日，这天被称为“太阳神节”。
耶稣以前是没有确切生日的，各国胡乱给耶稣庆生，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都有。直至公元354年，罗马主教才取“罗马太阳神节”，把耶稣生日安排在这天，“圣诞节”由此出现。
民国时期，中国人把圣诞节，称为“西历冬至”，其实刚好歪打正着。
哥白尼继续在城中闲逛，陆续看到好几拨游学士子，他好奇道：“中国的年轻学者，为什么都带着一把剑呢？”
翻译笑道：“如今倡导复古，年轻士子什么都推崇盛唐。携带长剑离开国家，辞别亲人，到远方游学（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便是盛唐士子的习惯。特别在江南地方，如今商贾大兴，商家子嗣腰缠万金，弱冠之年必定仗剑游学。剑是君子的象征，君子就是品德高尚的哲人。同时，剑还能防备歹人，遇到强盗也能自卫。”
“原来是这样，欧洲也在文艺复兴。”哥白尼点头说。
翻译名叫张煌，来自广州海商家庭，目前拜入北京物理学院读书。王渊听说哥白尼来中国了，虽然没有立即接见，但还是安排了一个随行翻译。
哥白尼望着那些仗剑游学的大明士子，不禁有些心生羡慕，他们降生在一个伟大国度的伟大时代。
至于欧洲，太黑暗了！
其实，这些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士子，很多都是找借口四处旅游而已。他们生来不愁吃穿，科举也没什么把握，干脆就追慕盛唐遗风，带着一把破剑到处耍乐。其中的佼佼者，还会写游记和诗词，寄到报社赚取名声和稿费。
如今兴起一种游学类文学，以名山大川、边塞怀古为主，甚至有人跑去西域，想把楼兰、轮台、车师、交河这些古地名都找出来。
今年夏天，就有个游学士子声名鹊起。
此人名叫陈宗儒，父亲原为海盗，后来变成大海商。陈宗儒幼年便拜名师，还跟着父亲去了南洋和印度，考了个秀才便不愿再科举。他先是到北京学习物理，实在学得脑壳疼，干脆呼朋引伴前往河套，同行士子的花销全都由他负责。
这些家伙甚至北出阴山，骑马到漠北去溜达，在瓦剌蒙古的地盘转了一圈。接着又跑去集宁（乌兰察布），一路骑马东行，来到鞑靼蒙古王庭，受到蒙古博迪汗的热情接待，最后是从辽东坐船回来的。
一路上，陈宗儒写了上百首诗，陆续发表在《燕京旬报》，又被其他几份报纸转载，已然迅速轰动北方文坛。
这货写的全是边塞诗，风格模仿王昌龄、王翰、岑参等人，被誉为“当代边塞诗第一人”。
张煌说起陈宗儒的诗歌，可惜翻译得太烂，尴尬道：“哥白尼先生，中国诗歌很难翻译，需要你自己学会汉字才能领略风采。”
哥白尼说：“我会努力学习汉语的。”正说着，哥白尼突然双眼圆瞪，指着前方街道，“那是什么？”
张煌也有些懵逼，只见当朝驸马王素，骑着一辆奇怪的车子，身后还载着公主殿下。公主紧紧抓住驸马的衣服，不时惊慌尖叫，所有路人全都朝他们看去。
张煌解释说：“这是首辅之子和公主，他们是夫妻。此车甚为怪异，可能是什么新机器，首辅之子也是一位渊博的学者。”
一辆自行车而已。
而且还是没有链条的自行车，前轮大、后轮小，踏板固定在前轮车轴上，蹬起来那是非常费劲。
王渊对儿子说：“你这自行车，如果想要省力，就得加装链条，通过杠杆效应来实现。”
链条还没做出来，王素就带着公主，骑自行车出门兜风了。
那些仗剑远游的年轻士子，见到自行车也颇为兴奋，抱拳施礼把王素给拦下来，然后请驸马和公主去吃酒聊天。
王渊改革之后，明朝宗室拥有更大的自由度。虽然亲王、郡王级别的宗室，被清田打压得很惨，但公主和中下级宗室，却可以由着性子随便撒欢。
并且，宗室子弟的俸禄，直接到本地官府支取，不用再受更高级宗室的盘剥，等于把亲王、郡王的财权给剥夺了。
大部分宗室，反而支持王渊改革，他们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很多。
游学士子们簇拥着驸马和公主，一个个神采飞扬，身上充满了无尽活力。这大明，不再是死水一潭，正往开明开放的道路狂奔前进。
再回想曾经的岁月，至少在文化思想方面，大家是不愿意回到过去的。
哥白尼回到客栈，拿出鹅毛笔给挚友菲利普&#183;布奥拉克西写信：“亲爱的菲利普，好久不见，我到中国的首都北京已经五天了。明天，我要去拜见《东方行记》的作者卡米洛先生……在中国所见的一切，都让我大为震惊并且感慨。这里的人民，从贵族、官员、学者到底层国民，都有一种昂扬向上的精神，这在欧洲任何国家是看不到的……”
“中国没有被任何宗教束缚，这里的人民，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做一切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通过给我做翻译的学者张煌先生，我大概可以了解到，中国曾经也被思想束缚。他们的学术流派儒家，渐渐发展为儒教，一个姓程的、一个姓朱的学者，获得了儒家经文的解释权，并禁止其他学者的思想。但是，中国首相王渊，以及他的老师王阳明，逐渐打破了这种束缚。另一位学者张璁，在中国进行文艺复兴运动，儒家教主、哲人王孔子的雕塑，被这位张璁学者在全国范围内拆毁。由此，中国的学者，不再崇拜孔子的偶像，只崇拜孔子的思想。”
“中国也有人文主义，或者一直都是人文主义。这里的学者，核心思想是仁和义，恕我无法很准确的解释这两个汉语单词……”
“我还接触了中国的医生，中国拥有真正的医术，他们对人体骨骼认知清晰。我亲眼见到，一个中国人被摔断手臂，医生隔着衣服给病人接骨。但很奇怪，中国医生不重视解剖学，他们跟盖伦的理论完全无关。接下来，我在学习中国天文学的同时，也会学习中国的医学。或许，我可以将中国医学，与欧洲的医学结合起来……”
哥白尼不是天文学家，他首先是一个教士，其次是一个医生。
欧洲如今的医学主流思想，来自于古罗马御医盖伦。
因为不能解剖人体，盖伦的解剖学是通过解剖猴子和猪而来。盖伦认为：心脏产生内热，肝脏可以造血，食物营养通过静脉流入肝脏，转化为静脉血再营养全身。肺可以呼吸天地元气，元气流入肺动脉，与静脉血相遇混合，产生动脉血和人体灵气，灵气通过动脉系统流到大脑，再通过神经和动脉传到全身。
恐怖的欧洲放血疗法，便是在盖伦手中流传开来的。他的理论是：血液不是循环的，而是产生出来被人体使用，体液是否平衡，决定健康或者疾病。如果生病，就是体液失衡，需要放掉多余的血液。再通过人体的自愈系统，重新制造健康血液达到体液平衡。病得越重，就要放越多的血。
另一个时空，大概再过150年，英王查理二世，就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西医放血疗法。
国王先被割开血管，放掉700毫升血液。再吃催吐药，用肉桂、茴香、甜菜根、食盐调制的药水灌肠，而且每两个小时灌肠一次，足足灌了五天。最后，剃光国王的头发，用洛铁烫头皮，把烫出的血泡挤掉。再用鸽子粪，涂满国王脚底，鼻孔塞入喷嚏粉，浑身涂满热膏药。又将人体头盖骨磨成粉，掺进泻药让国王饮用。
生命顽强的查理二世，承受了盖伦医学理论的全套疗法，在遗言中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十分抱歉，我麻烦大家这么久，大家辛苦了。
提出日心说的哥白尼，就是一位放血高手，是欧洲小有名气的波兰神医，患者纷纷表示哥大夫医术超群。

第666章 大明钦赐葡萄牙国王金印
城西，咸宜坊。
传教士柯喻道的宅子，就在太常寺衙门不远。王渊和张永联手干翻江彬之时，江彬的许多党羽也被抄家，其中一处宅子便赏赐给柯喻道。
作为朱厚照的拉丁文老师，柯喻道虽然官职低微，但绝对家产富裕，只这宅子就值老鼻子钱，以前皇帝还经常私下赏赐。
因此在柯喻道心里，朱厚照真的是千古贤君。一方面出于私人感情，他得到正德的许多恩惠；另一方面出于横向比较，把正德跟欧洲君主相比，才干品德皆可说完美无缺。
“真没有其他办法？”努诺达库尼亚问。
柯喻道摇头说：“没有。”
努诺达库尼亚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我答应中国首相的条件！”
柯喻道微笑起身：“那就跟我去见王相吧。”
王渊提出了啥条件？
葡萄牙向大明俯首称臣，因为只有葡萄牙做了大明藩属，葡印总督才有资格获得鸿胪寺接待，才有资格见到大明皇帝和首辅！
努诺达库尼亚则打算蒙混过关，以葡印总督的身份答应条件，先苟住几年再说其他，反正葡萄牙国王也不会知道。至于今后出现外交纠纷，那就不关努诺达库尼亚啥事儿了，他肯定已经捞够了回到里斯本，死不认账说大明伪造文件便是。
当天，葡印使节团住进鸿胪寺安排的房子。数日之后，学习礼仪完毕，努诺达库尼亚终于见到朱载堻。
既然答应伏低做小装孙子，那就干脆一装到底。努诺达库尼亚磕头长拜，这动作近乎五体投地，高呼：“小国葡萄牙使节，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平身。”朱载堻非常高兴，他桌上放着一个地球仪。
“谢皇帝陛下！”努诺达库尼亚小心翼翼爬起来。
朱载堻问道：“葡萄牙国王，真的愿意向大明称臣？”
努诺达库尼亚说：“此事千真万确，葡萄牙从国王、贵族到小民，无不仰慕天朝上国的荣光。”
朱载堻又问：“你的国书在哪儿？”
努诺达库尼亚立即呈上国书，这玩意儿是临时制作的，他自己模仿葡萄牙国王签名，还胡乱盖了一个自己家族的徽章。
国书非常正式，通篇由拉丁文写就，朱载堻拿起来便细读，这小皇帝竟然还会拉丁文！
朱载堻微笑道：“很好，朕便答应葡萄牙成为大明藩属。”他对随侍太监说，“着令内阁和制敕房，起草封敕藩国的诏书。再让礼部，制作葡萄牙国王金印。”
“谢皇帝陛下！”
努诺达库尼亚非常兴奋，问道：“那两国贸易之事……”
朱载堻说道：“你去跟太傅（王渊）详谈。”
当天中午，皇帝私人赐宴款待，努诺达库尼亚下午被带去文渊阁见王渊。
努诺达库尼亚狮子大开口道：“首相阁下，我希望大明和葡萄牙船队，以印度果阿为界。大明商船，最西只能抵达果阿，果阿以西的航道属于葡萄牙。”
“不行！”
王渊信手转动地球仪，猛然按停，指着霍尔木兹海峡说：“大明商船可以到这里。”
努诺达库尼亚竟然暗自长舒一口气，随即又摇头，指着卡奇湾（印度西北海湾）说：“以这处海湾为界。”
王渊微笑道：“总督阁下，你必须弄清楚一件事情，我现在不是跟你谈判，而是在向你发布命令。以大明首辅的身份，向藩国葡萄牙的印度总督发布命令！”
“那好吧，”努诺达库尼亚还在继续演戏，“首相阁下，我们必须说清楚，双方以霍尔木兹为界。大明商船既不能再往西，也不能再往南，那些航道今后都归葡萄牙所有。”
王渊笑道：“当然。”
其实，把两国势力界限，定在霍尔木兹海峡，并未超出努诺达库尼亚的接受底线。他的底线，是大明商船不能去奥斯曼帝国，隔着霍尔木兹海峡还有一段距离呢。
霍尔木兹港，是葡萄牙的殖民港口，大明商船把货运到这里，葡萄牙就能安安稳稳当二道贩子。
卡死了霍尔木兹，大明商船就不能进入波斯湾，而且不可南下进入亚丁湾，如此便将大明商贾与奥斯曼切断。当然，大明商贾的货物，可以选择卖给波斯，这点贸易损失葡萄牙能够接受。
首先，波斯被奥斯曼帝国挡着，就算能买到大明商品，也无法运往欧洲销售。
其次，波斯是葡萄牙的天然盟友，双方联合起来对抗奥斯曼帝国。
若是波斯靠做海贸发展起来，正好可以削弱奥斯曼，两个国家如果能打出狗脑子，葡萄牙君臣绝对睡着了都能笑醒。
王渊让人起草《霍尔木兹协定》，中文和拉丁文双语写成，王渊代表大明签字，努诺达库尼亚代表葡萄牙签字。
协定完成之后，努诺达库尼亚心中狂喜，然后被王渊的一句话搞得惊愕当场。
王渊微笑着说：“大明乃礼仪之邦，来而不往非礼也。两国现在是宗主与藩属关系，既然葡萄牙已派遣使者，那大明也应当派遣使者。我会选一位使臣，带着封敕诏书和葡萄牙金印，亲自前往贵国宣诏赐印。”
努诺达库尼亚吓得浑身冒汗，硬着头皮说：“从中国到葡萄牙，路途遥远，风危浪险。不如，就把诏书和金印交给我，再由我带回去给国王。”
王渊猛地收起笑脸，表情严肃道：“邦交大事，岂同儿戏？难不成，你这次交了假国书，葡萄牙国王根本就不知情！”
努诺达库尼亚惊惧又尴尬：“怎么可能？我……我只是……”
“没有就好，”王渊打断道，“就这么说定了！”
努诺达库尼亚失魂落魄的离开文渊阁，不知道怎么面对今后的局势。葡萄牙国王，稀里糊涂接到诏书和金印，稀里糊涂成为大明藩王，恐怕想亲自跑去印度果阿掐死他吧。
王渊则心情愉快回到家中，先让丫鬟把长孙女抱来。
“爷爷，爷爷！”
王策的女儿已经两岁，生得粉雕玉琢，闺名“王冉”，小名“粉团儿”。
“诶！”
王渊顺手把孙女举起，放在脖子上骑大马。他今年刚好四十岁，却已经做爷爷了，长孙女甚至有两岁大。
王策在吕宋没回来，还把妻子罗氏接去。女儿王冉年幼，经不起长途奔波，目前交给宋灵儿照顾，打算再过几年送去吕宋跟父母团聚。
另外，王素与公主的儿子，也已经有三个月大。
今天腊月二十三。
王渊逗弄了一会儿孙女，便举家团聚吃小年夜饭，一大家子人热闹非凡。
正妻宋灵儿、黄峨，妾室夏婵、香香、绮云、安娜、孔芙。
除了次子王素，带着妻儿回家吃饭，还有王澈、王骐、王骥、王铮、王茂、王鉴这六个儿子，王岚、王裳、王锦、王羕四个女儿。另有养女王珲、养子王芳（马芳），以及山东来的关门弟子尹秉衡。
只论亲生的，王渊一共八子四女，目前绮云和安娜都怀有身孕。
王渊两妻五妾都生这么多，也难怪明朝宗室繁衍太快。亲王、郡王们，不能科举，不能做官，连出城都要打报告，也就只剩下男欢女爱了，整天啪啪啪可不就一窝一窝的生吗？
一番宴饮之后，王渊把养子叫来：“芳儿明年就十七岁了，可有什么打算？”
王芳（马芳）在另一个时空，是北地第一悍将，有“勇不过马芳”之称。他从小被蒙古人掠去做奴隶，在河套之战被王渊收养，如今已经过去数年：“父亲，孩儿学不来四书五经，科举肯定无望。物理也学不进去，能知一些物理常识便是极限。孩儿唯有弓马娴熟，兵书也勤加研读，希望能够去边镇历练。”
王渊笑道：“去哪个边镇？就说蒙古那边，河套、集宁、大宁三镇，蒙古皆不敢南下牧马。反而是大明边将，经常带着骁骑出关，扫荡边境线上的蒙古小部族。你去了北地，又有何用武之地？”
王芳由衷拜服道：“此皆父亲之功，孩儿佩服之至。可不去边镇，孩儿又在哪里显身手呢？”
王渊问道：“你会不会养马？”
王芳回答：“孩儿在蒙古做奴隶数年，自然知道如何养马。”
王渊笑着说：“可愿去天竺？”
“天竺？”王芳不解。
王渊解释道：“我与皇帝有约定，变法成功之后，便举家迁徙海外，以免君臣产生龃龉。届时，陛下会封我做天竺国王，我想让你提前去天竺养马。占一大片草场，至少养一万匹战马出来。天竺邦国林立，去了那边还得打仗，今后你就是天竺国的骁骑大将军。”
王芳有些跟不上思路，下意识问：“天竺有多大？”
王渊说道：“如果不算西域、奴儿干都司、乌斯藏和青海这些羁縻之地，天竺的地盘比大明国土还更大。”
“那么大？”王芳震惊不已。
王渊说道：“天竺形势就如战国，分裂为无数邦国，咱们须得逐一荡平。你想不想做开国大将，带着亲手练出的骑兵，打下比大明两京十三省还大的国土？”
王芳猛地跪地：“正是孩儿所愿！”
王渊说道：“那你跟安夫人（安娜）的父亲一起去，他暂时有十万亩土地用来种粮食。我会给你购置三十万亩的草场，再派一些家生子帮你打理，又寻一些养马户和苑马寺佐吏跟随，再托海商购买各国良驹繁衍。你一边养马一边练兵，先练一千骑兵出来，可以拿阿难国贵族来练手。至于士卒，我会流放、移民一批过去，其中不乏大明武官，你且好生约束使用。”
王芳踌躇满志道：“孩儿定然不让父亲失望。”

第667章 个位数伤亡的灭国之战
绍丰五年，南洋柔佛，海军行都督府。
王芳先去拜会大明水师提督朱隆，又见到了帮辽东买马的海商们。
“公子欲在天竺养马，不必去远了求购，”一个海商说道，“天竺就产两种好马，一种叫马瓦里马，一种叫卡提阿瓦马，二者皆为优等战马。”
王芳问道：“这两种马在天竺何处？”
另一个海商回答：“皆出自古吉拉特国。据传此国先祖来自草原，千年前追随匈奴人至此生息，许多人还保留着游牧的传统。”
又有个海商说：“李兄恐怕还不知道，古吉拉特国，正在跟莫卧儿打仗，三个月前被莫卧儿吞并了一半以上的国土。”
“果真如此？”
众海商非常惊讶，纷纷出主意道：“公子，此为大好良机，可趁古吉拉特国衰弱，一举占领其菁华之地！”
王芳这次前往天竺，可动用百万两银子，都是王渊多年来的积蓄。
不过，就算要动手，也得知己知彼。
详细询问之后，又对照地球仪，终于明白这是绝佳的扩张良机。
古吉拉特国，虽然被莫卧儿吞掉五分之三的国土，但适合养马的草场、适合耕种的沃土、适合海贸的良港，依旧大部分保留下来。其剩余国土，大部分位于卡提阿瓦半岛，并将半岛两侧海湾也囊括其中，两处海湾之内皆为天然良港。
只要征服这个小国，就能自己种地囤积粮食，自己养马组建骑兵，自己建港发展海贸！
听说王渊的养子奉命出海开拓，大明水师率先答应帮忙，只按成本价帮忙运兵打仗。接着，天竺棉会也答应帮忙，借给王芳五千火铳步兵、三千火铳骑兵，一万阿难国土著仆从军，王芳只负责来回军费即可，武器磨损由天竺棉会自己承担。
耗费三个月的准备时间，两百多艘水师战船和武装商船，从阿难国西部沿海载兵北上，兵分三路在古吉拉特登陆。
南路由王芳统兵，进肯帕德湾，夺取此国最大的港口城市洛塔尔。
北路由胡元统兵，此人是天竺棉会在阿难国的骑兵将领，也没打过什么像样的仗，平时只欺负一下本土小贵族。他将在卡奇湾登陆，再横插而下，与王芳大军形成钳形攻势，直接切开整个半岛。
中路由林凯统兵，此人是天竺棉会在阿难国的步兵将领，参与过征服阿难国的战争。他率步兵登陆之后，直取离海不远的王城德瓦拉卡，能打下来就攻城，不能打下来就围城，切断国王与外界的军事联系。
军事行动出奇顺利，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
第一，古吉拉特国与莫卧儿帝国，已经连续打了三年仗，直接失去五分之三的领土。如今还在战争状态，全国精锐兵力，都集中在东北前线，西南后方根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军队。
第二，王芳出兵太快，也太出人意料，那位古吉拉特苏丹，怎能想到海上会冒出那么多敌人？而且出兵距离虽长，但坐海船北上的话，几天时间就能抵达登陆地点。
“轰轰轰！”
大明水师数轮炮击之后，只有几百士兵守城的洛塔尔港，直接选择打开城门向王芳投降。
古吉拉特国最大的港口城市，就这样轻轻松松攻破。
王芳留下三千阿难国仆从军守城，自己带着一千火枪骑兵、两千火枪步兵继续前进。洛塔尔城的投降守军，全部被王芳带走，顺便强征数千本地人运输粮草。
北路胡元大军也差不多情况，他登陆作战攻打的城市更小。不但没几个守军，就连许多青壮平民，都被国王拉去前线打仗了。
顺带一提，古吉拉特国的宗教矛盾，比南边的阿难国严重百倍。
这里由绿教苏丹所统治，甚至开始在绿教中划分种姓。低种姓绿教平民和印度教徒，全都对苏丹异常不满，互相之间也是常年仇杀。
同时还有民族矛盾，跟随匈奴入侵印度的游牧民族后代，与本地的农耕民族后代互相敌视。莫卧儿帝国能吞并其五分之三国土，其中不乏有此国的游牧民族帮忙，这些游牧民族大部分都愿当二五仔。但是，二五仔们很快发现，同出于草原的蒙古人（莫卧儿），竟比本国苏丹的统治更加残暴！
于是就搞笑了，甘当带路党的游牧民族，如今又在反抗莫卧儿帝国暴政。另一个时空，再过数年时间，他们就能成功建国，从莫卧儿的统治下独立出来。
王芳和胡元两人的钳形攻势，直接杀穿整个半岛，也可说杀穿了整个古吉拉特国。
从头到尾，都没遇到过激烈反抗。一是后方国土无精兵，二是王城被中路军包围，整个国家都无法聚兵，真正的精兵还在前线跟莫卧儿打仗。
如果中国遇到这种情况，不管是哪朝哪代，都能涌现出一些豪杰，自发组建义军对抗侵略者。
但这里不行，他们被侵略习惯了，甚至统治者就是曾经的侵略者。
占大部分人口的贱民，天生没资格打仗，他们做义军属于大逆不道。低种姓也无所谓，谁统治不是统治？高种姓更无所谓，只要不接到国王命令，他们才懒得去跟侵略者拼命呢。
很不幸，王城虽然不是沿海城市，但距离海岸线非常近，刚开始打仗就被包围王城，苏丹根本无法向地方发布军令。
王芳沿途所过之处，不管是城市还是村镇，枪炮一响便立即投降。
别觉得不可思议，巴布尔当初入侵印度，只带了1500残兵败将，几年时间就开创莫卧儿帝国。
苏丹还死守着王城不投降，东北边境的精锐却慌了。他们的粮草还能支撑两个月，与王城的联系却被切断，与大半个国家的联系也被切断，今后只能自己筹措粮草。
于是，前线数万精锐部队，开始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们该向莫卧儿帝国投降，还是向身后的新入侵者投降？
很快就有了答案，而且是用血给出的答案。
先来一场内讧，家在沦陷区的军官士卒，跟家在大后方的军官士卒，从言语冲突上升到武力冲突。双方快速分出胜负，家在大后方的军官士卒，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因为一部分沦陷区出身的军人，跟莫卧儿帝国有血海深仇，他们打死不向莫卧儿投降，于是帮着大后方的战友说话。六万多精锐部队，自相残杀之后，只剩下三万多人，损失兵力也不是都死了，一部分逃散回老家，一部分逃去投降莫卧儿。
剩下的三万多部队，全部选择投靠王芳，居然没想过回军把王芳赶出去。
莫卧儿的反应也很神奇，竟没有趁着敌人内乱，立即选择大规模进攻。而是在对方内乱的时候，专注于新占领地的税收，大量军队散出去武力收税。
莫卧儿帝国的第二任皇帝胡马雍，正是因为征讨古吉拉特国大胜，整个人都变得飘起来。他已经志得意满，不再想着武力扩张，也不再想着治理国家，整天专注于文学艺术，连手下的异族将领要造反都懒得管，很快他就要被造反者打跑，流亡到波斯去耍十几年再杀回来。
印度真的是一块神奇土地，历史上，胡马雍流亡到波斯之后，也没从波斯借来多少兵力，就杀回印度重建莫卧儿王朝。
一个古吉拉特将领，匍匐跪在王芳面前，吻着他的靴子说：“伟大的中国将军，我代表三万五千士卒，忠心投靠到您的麾下。”
“很好，请起来吧。”王芳微笑说。
其实，王芳现在还糊涂得很，或者说这场战争一直稀里糊涂。
从带兵登陆到获得决定性胜利，汉人军队连带阿难国仆从军，竟然只有个位数伤亡。一个中暑热死，一个战马受惊坠亡，一个下船时扭伤脚，还有几个拉肚子成了病号。
这他娘的叫打仗？
多亏了莫卧儿帝国的入侵，古吉拉特国不但把精兵全都调往前线，还征召大量青壮去前线，王芳从头到尾都在白捡。
当古吉拉特国三万多精兵投降之后，王芳带着军队前往王城，苏丹还想负隅顽抗，却被城里的二五仔绑着出来。
古吉拉特国，由此宣告灭亡！
苏丹被王芳处死，随之而来的是大规模宗教仇杀。印度教领袖煽动军官和平民，向无数绿教徒举起屠刀。绿教徒贵族和军官被迫反抗，冲突规模不断扩大，甚至那三万多投降的精兵都在互杀。
每天都有两教的庙宇被焚毁，每天都有两教的教徒死于非命，三万多投降精兵互相杀戮死得只剩不足两万。
被压制了一百多年的宗教矛盾，此时集体爆发出来！
这些家伙，对抗入侵者没啥动力，杀戮异教徒却个顶个起劲。
王芳都被这种诡异的情况给搞傻了，刚开始害怕出现反抗暴动，想压制却又压不下来。很快他就发现，不管是哪个教的，都不会对入侵者动手，汉人军队暂时非常安全。
那就不管，等双方杀累了，王芳再站出来收拾残局便可。

第668章 大明使团抵达欧洲
莫卧儿首都，德里。
皇帝胡马雍猛地站起，又惊又喜道：“古吉拉特真被中国征服了？”
“是的，伟大的陛下，”大臣说道，“中国人派来的使者，正在帝国边境等待。只要陛下同意，我立刻派人把使者接来德里。”
胡马雍说：“用最豪华的马车，尽快把中国使者带来这里！”
得知中国征服古吉拉特，对皇帝胡马雍来说，喜其实更大于惊。
如今，莫卧儿帝国的地理环境很尴尬。东北方被喜马拉雅山脉阻隔，北方则是宿敌乌兹别克汗国，西边是波斯统治之下的阿富汗山区，西南则是大片丘陵和沙漠，东南被孟加拉挡着打不过去。
只有彻底吞并古吉拉特，莫卧儿帝国才能获得出海口，才更方便购买各种生活、军事和文化物资。
就拿胡马雍身上穿的丝绸衣服来说，是先从大明运到波斯，再从波斯穿越阿富汗山区，最后不知转多少手终于卖到胡马雍手里。
现在古吉拉特被“中国”吞并，成为“中国”的一块海外飞地，等于莫卧儿就跟“中国”接壤了。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可以源源不断输入，怎能不让胡马雍心喜？
古吉拉特有两处产马地，其中一处已经被胡马雍吞并。他不怕中国在印度扩张，这位皇帝正处于人生巅峰，他甚至都懒得再武力扩张了，一心要把莫卧儿建设为“文明”国度。他发展文学、艺术、宗教，渴望获得奢侈品，而中国就有无数的奢侈品。
双方一拍即合，很快达成外交协议，签署两国之间的“互不侵犯条约”。
甚至，胡马雍还赠送给王芳少量领土，都是些可以养马的草场。边境城市阿尔布达，被设为官方贸易中心，莫卧儿帝国大量求购丝绸、棉布、瓷器、茶叶、纸张和香料。
王芳只提出一个条件，大明商贾在通过古吉拉特北上时，要按比例收取商业税。这些商业税的其中三成，用于向莫卧儿购买战马，一旦莫卧儿不出售足额战马，王芳有权切断双方的商路。
以骑兵立国的莫卧儿，竟然同意了这个要求！
于是皆大欢喜，大明商贾开拓了新的市场，莫卧儿买到了梦寐以求的奢侈品，王芳一边收取商税一边购得战马。
相比起北方的快乐，南边的葡印总督就显得悲伤了。
被大明水师欺负之后，葡萄牙只能对印度邦国撒气，在印度的殖民地再次增加为四个。其中一个，被王芳直接抹去，因为殖民地位于古吉拉特沿海。
剩下三个殖民据点，全在比贾普尔国，即巴塞因、孟买和果阿。
比贾普尔国南方，是天竺棉会占据的阿难国，北方是艾哈迈德加尔苏丹国，再北方就是王芳占领的古吉拉特。等于葡萄牙的印度殖民地，被王芳和天竺棉会南北包夹，葡印总督的老巢都被死死夹住。
还能怎么办？
装孙子等死呗！
葡萄牙在获得海贸利润之后，没有拿去发展工商业，也没拿去发展文化、艺术和科学。而是用于国王和贵族们享乐，顺便设立宗教裁判所，提升葡萄牙在天主教世界的影响。
如果能赚得更多，葡萄牙国王还会想着造战舰。在东方贸易利润大缩水之后，葡印舰队的维护费都成问题，怎么可能扩编舰队跟大明水师打仗？
葡萄牙是这样，西班牙也差不多。
历史上，西班牙在美洲捞到大量白银之后，犹如暴发户般疯狂用钱。
一是从中国购买奢侈品，二是从英国购买工商品。直接促成白银成为中国流通货币，间接促成张居正的改革。又促成英国的工业革命，当英国崛起之后，西班牙白银输入被切断，中国瞬间面临银荒，造成大明朝廷的财政危机。
果阿，葡印总督府。
努诺达库尼亚站在城堡上，用千里镜遥望海上的大明船队。
王渊的得意弟子王崇，目前的官职是翰林院侍讲、左春坊左谕德兼鸿胪寺卿。他被临时派遣出使葡萄牙，带着诏书和金印过去，册封葡萄牙国王为大明藩王。
出使船队非常庞大，共有封舟、战舰、商船四百余艘。
封舟是一艘用铁梨木制造的大宝船，这种材质的木料，硬度甚至堪比紫檀，是欧洲战舰惯用的橡木硬度的两到三倍。随行的其他战舰，也全都是铁梨木打造，锡兰岛的铁梨木已经被大明水师砍伐过半。种都种不过来，因为生长周期太长了，今后只能靠吞并孟加拉来获得铁梨木。
如此打造出的大宝船，堪称海上堡垒。装有多少巨炮且不提，这玩意儿现在还抗冲击，被普通小炮打中屁事儿没有，估计不会再出现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场面。
“唉！”
努诺达库尼亚一声叹息，无奈放下千里镜，等着被国王召回葡萄牙。
当然，在正式回国之前，他还要加紧捞几笔。
大明出使船队，比王芳占领古吉拉特晚了半年，除了需要做各种准备之外，也是顺便等待冬季风的到来。在葡萄牙殖民地果阿港补给之后，王崇便顺着冬季风洋流，横穿阿拉伯海前往阿曼苏丹国。
阿曼已经沦为葡萄牙殖民地，这破地方虽然到处是沙漠，但沿岸港口却非常繁荣，并且是阿拉伯世界的造船中心。
当初，一个叫阿尔布开克的家伙，只带着六艘葡萄牙战舰，就慑服了整个阿曼苏丹国，被俘虏的绿教徒全部割掉耳朵和鼻子。这货一意孤行，到处占领地盘，甚至跑去攻打霍尔木兹的绿教城堡。打到一半，他手下的战舰没了四艘，却是船长们不愿占地盘，只想早点去印度做买卖赚钱。
如今阿曼苏丹国已经没了国王，明面上被葡萄牙殖民统治，暗地里却是绿教的伊巴德派控制地方。
大明使节船队，来到一个叫奥比亚的港口，顿时造成难以想象的轰动。
此港没有葡萄牙战舰驻防，也就城堡里有几百个葡萄牙殖民士兵。他们见到铺天盖地的船队过来，吓得龟缩在城堡里不敢露面，暗中通过千里镜观察具体情况。
大宝船的身影越来越近，士兵、商贾、平民全部呆立当场，有人甚至匍匐跪地高呼天主或真主。
这艘宝船，比刚开海时的那艘更大！
大型海船并未进港，只远远抛锚停下。一个千户乘坐八百料的战船，率先在奥比亚港登陆，身后还跟着数百火枪兵。
“大明天使至此，这里谁能说得上话？”千户李钊喝问。
随行翻译，把这话翻译成葡萄牙语。
一个懂葡萄牙语的绿教商人，小心翼翼过来，跪拜道：“欢迎中国的将军。”
李钊说道：“此港由谁负责？”
绿教商人说：“奥比亚港是葡萄牙人在管理。”
李钊说道：“葡萄牙，已经是大明的属国，快把掌管此城的官员叫出来！”
绿教商人猛地一惊，随即狂喜。阿曼国民受够了葡萄牙人的残暴，如今葡萄牙竟然变成中国的属国，那么能否请求中国舰队，把阿曼的葡萄牙人全部赶走呢？
绿教商人火速回城，在通知葡萄牙官员之后，又去联络城里的绿教领袖。
当夜，就有绿教首领前来联络，希望阿曼也成为大明藩属，请大明留下一些官员和士兵，替代葡萄牙统治阿曼国土。这位绿教领袖还说，他可以帮忙寻找苏丹后裔，今后阿曼苏丹世世代代由大明皇帝册封。
王崇不置可否，只微笑道：“我先去一趟葡萄牙，等我回程的时候再说。”
绿教首领恭敬退下，他读过一些史料，知道中国人非常友好，一百年前的郑和团队就很好说话——郑和虽然一路都在动兵，但只攻击那些不愿交流的港口。对于愿意俯首称臣的势力，郑和都是秉承平等交易原则，许多小国因此大赚了一笔。
休整两日，继续起航，很快经过木骨都束（索马里首都）。这地方，郑和第五次出海时来过，如今虽然没被葡萄牙殖民，但已经失去海贸航道，木骨都束苏丹快穷得没裤子穿了。
听说中国船队再次来临，苏丹派人划着近海小船，一路疯狂追赶，希望能跟中国船队做生意。
可惜，王崇的使节团没有在这里停靠，而是南下去了马达加斯加岛。
马达加斯加，也是葡萄牙殖民地，而且是重要的补给节点。大明船队以宗主国的名义，强行要求岛上送来补给物资，顺便还放了几门礼炮，吓得殖民者官员乖乖听话。
如今葡萄牙的舰队，主力都在地中海称霸，葡印舰队则在红海和波斯湾龟缩，以控制贸易航道为目标，主要打击对象是意大利和奥斯曼的商人。
大明出使船队太过强悍，葡印舰队根本不敢出动，生怕一个不好引起什么误会。
一路最大的敌人是风浪，王崇率队过了好望角之后，不久便遭遇一次大风浪，靠岸休整半个多月才继续前行。领航员是一个葡萄牙二五仔，大明船队只有郑和留下的航海图，非洲西部航线必须由葡萄牙人领航。
绍丰六年四月，大明使节船队来到里斯本，整个欧洲为之震动。
英国、法国、西班牙，全部派遣贵族充当使者，想要亲自跟中国进行接触。便是做使者的差事，都让贵族们抢破了头，一来想趁机赚钱，二来希望瞻仰中国使团的风采。

第669章 我是大明藩王？
“我没罪，我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你们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啊！”
里斯本，宗教裁判所外，里三层外三层正在围观人肉烧烤。
一个中年男子被绑在行刑柱上，烈火渐渐将他包围，随即发出凄厉的惨叫。火焰燃烧越旺盛，他的叫声越惨烈，围观群众也就越兴奋。
大明使团抵达欧洲的两个月前，葡萄牙正式设立宗教裁判所，并组建耶稣会的分会（总部在巴黎，刚创立不久）。
葡萄牙的宗教裁判所，主要针对两种人，即异端和异教徒。
异端，就是思想出了问题的人，比如相信地球围着太阳转。
异教徒，在这个时期的葡萄牙，特指隐匿起来的犹太教徒。当身处不利环境时，犹太人将选择隐匿教会，这也是犹太人的生存法则之一，葡萄牙国王想把犹太人全揪出来！
基督教的教义不允许放贷，因此欧洲各国的犹太人，往往成为国王的钱袋子，缺钱时就找犹太商人贷款。但葡萄牙抢走了奥斯曼的东方商路，国王和贵族暂时不缺钱花，因此一直在找犹太人的麻烦，恨不得将这些吸血鬼全部杀绝。
国王若奥三世，王后卡特琳娜，非常虔诚的观看完火刑全过程。
卡特琳娜一直捂着嘴巴，有时还捂一下眼睛，以此来展现自己的仁慈。但她毕竟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对异端极为痛恨，因此难免露出些兴奋之色。
若奥三世则全程兴奋，他虔诚到无以复加。
历史上，葡萄牙在这位国王手中，国力达到了最巅峰，对思想的压制同样达到最巅峰。文艺复兴戛然而止，别说什么日心说，就连信奉人文主义，在葡萄牙都将被判为异端。
顺便一提，印度人大量信仰天主教，也是从若奥三世执政时期开始的。由于高种姓不愿接受洗礼，这货就命令传教士，大量吸收印度低种姓，甚至是吸收贱民入教，最后干脆把宗教裁判所开到印度。
“陛下，战舰……好多战舰！”
一位大臣惊慌跑来报告。
若奥三世问道：“哪国的战舰？”
那位大臣说：“是中国的舰队。我们的舰队在巡航时，发现了一支由数百条船组成的船队，主力舰就好像是飘浮在海上的城堡。通过交涉，对方宣称是中国舰队，最迟下午就能抵达里斯本！”
若奥三世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喜欢中国的奢侈品，却不喜欢中国的舰队。
当年，葡萄牙占领马六甲，每年都能运回大量财货，那种情况简直可说是日进斗金。该死的中国海军，打败了葡印舰队，不但占领马六甲，甚至把手伸到印度，导致葡萄牙的财政收入直线下降。
若奥三世问道：“对方的主力舰到底有多大，难道比‘圣卡特琳娜号’还大吗？”
“西奈山的圣卡特琳娜号”，是葡萄牙最强大的战舰，排水量超过1000吨，长度达到了40米以上。
大臣回答道：“比圣卡特琳娜号还大，而且要大得多，一眼就能看出来。”
对于这个答案，若奥三世并不吃惊，葡印总督早就汇报过了。他又问：“中国船队应该不是来打仗的吧，我们沿途的殖民地都没受到攻击。”
大臣回答说：“对方宣称是中国的使节船队，其中还掺杂着大量商船，应该运来了许多丝绸和瓷器。”
“丝绸和瓷器？”
若奥三世连忙惊呼：“快把中国船队迎来里斯本，不要让他们去别的港口停靠，这些奢侈品一定不能落到别国手中！”
于是乎，葡萄牙舰队亲自开道护送，引领大明船队直奔里斯本。任何想要靠近的欧洲船只，都将面临葡萄牙舰队的无情炮火，葡萄牙想一直独占中国贸易。
当天下午，葡萄牙国王、王后、王子、贵族、大臣，带着臣民在码头等待良久。
“哗！”
“上帝！”
“我看到了什么？简直难以置信！”
码头上的葡萄牙人，瞬间轰动鼓噪起来。甚至有人爬到卸货的滑轮木架上，摘下帽子朝着大明船队疯狂挥舞，那疯狂劲儿简直就像在过年一样。
“砰砰砰砰……”
港口响起十二门礼炮，这是最高规格的待遇。
王崇已经知晓这种欧洲传统，他也命令船队鸣放礼炮，同时鄙视说：“以炮为礼，蛮夷之国耳。”
大明船队始终保持着阵型，以防备任何国家的突然攻击。
封舟和商船陆续驶入港口，其余战舰还在港口之外逡巡。说得直白一些，大明战舰直接把里斯本给封锁了，就连葡萄牙本国的舰队都无法进港。
若奥三世得到情报，脸色非常难看，中国人简直骑在他头上拉屎。
但是，若奥三世只能隐忍，进港的那艘封舟大宝船太过恐怖。
封舟之上，首先下来一队火枪兵，列阵警戒完毕，大明官员终于陆陆续续现身。
王崇是持节主使，朱英是监军副使，还有一位行人充当副使。这位行人副使的工作，只是全程记录访问经过，正使的一言一行都要被记录下来。
朱英是大明六都督之一，其身为海军左都督，常年在京城养老，这次总算捞到一个差事。
另外，同样在京城养老的海军右都督满正、宁搏涛，这次也一并跟过来了。他们两个不用下船，会一直留在船上，时刻准备着指挥战斗。
若奥三世带领贵族大臣迎上去，施礼道：“热烈欢迎中国船队访问葡萄牙！”
王崇在船上也不是啥事儿没干，几个月时间全在学外语，并且恶补欧洲各种知识。他用流利的葡萄牙语回答：“大明使节王崇，见过葡萄牙国王阁下，请收下大明皇帝的国礼。”
一个太监捧来礼盒，拉开一半盒盖呈上。
若奥三世只瞧了一眼，便仿佛被吸走了灵魂，就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这是一个“仿钧”瓷瓶，钧窑在明代已经没落，但景德镇、金华、宜兴和石湾窑，却兴起了大量模仿钧窑的瓷器。眼下这件，便是景德镇的仿钧瓷，整个瓷瓶犹如天空，青中寓白，白里泛蓝，不似人工打造，反而浑然天成，好像神明截取一片蓝天做成瓶子。
欧洲人哪见过如此神物？
只这一瞬间，若奥三世心里的不满，就被这瓶子搞得烟消云散。有了这只瓷瓶，若奥三世将名声大振，成为欧洲所有君主当中最靓的崽！
见若奥三世浑身都在颤抖，王后、贵族和大臣们，顿时好奇的凑过脑袋。
这个场面，被葡萄牙一位画家重现，作品名叫《中国皇帝的礼物》。整副油画没有瓷瓶，却是国王捧着盒子，王后侧身斜眼偷看，贵族和大臣们探头探脑。国王身后的两人，一人的下巴已经压到国王肩膀，一人踮起脚尖眼睛都快凸出来。
王崇微笑着提醒：“国王阁下，国王阁下……”
“啊！”
若奥三世终于回过神来，满脸笑容道：“中国使者请入城。”
当天晚上，若奥三世举行宴会款待，在认识一番使节团官员之后，又旁敲侧击大明船队带来了多少商品。
葡萄牙商贾则陷入疯狂，成群结队聚在港口，想要跟大明商贾做交易。旁边的西班牙商人，也很快得到消息，驾船跑来被拦在港口之外。
次日，王崇拿出圣旨和金印，又拿出葡印总督签署的协议。
若奥三世一脸懵逼，看完之后直接傻掉了。他在家里过得好好的，没事烧几个异端打发时间，咋就突然变成了中国的藩属国王？
“这一定有什么误会。”若奥三世连忙说。
王崇问道：“难道国王对此不知情？”
若奥三世说：“我当然不知道啊。”
王崇顿时愤怒起来：“看来是贵国的印度总督在搞鬼，那么之前签署的一切协定作废。我立刻率领船队返航，去攻打那混账总督，今后中国直接跟奥斯曼帝国交易！”
“不能这样！”若奥三世连忙阻止。
以前的东西方贸易，是被奥斯曼帝国掌控的，再从陆路运到地中海沿岸，卖给威尼斯商人销往欧洲。
威尼斯商人为啥名声奇臭无比？
就因为这些家伙心黑，他们只在地中海做二道贩子而已，售价却能直接提高十倍。
而葡萄牙控制航道之后，减少了奥斯曼、威尼斯两个中间商。他们的终端零售价更便宜，却依旧能赚到几十倍的利润。如果大明直接跟奥斯曼交易，那将回到以前的老路，等于要把葡萄牙给逼死！
王崇说道：“既然协定无效，那就靠战舰和火炮说话。难道国王阁下，想将我扣留在此不成？我的随从，三天回船上报信一次。如果超过三天，大明战舰无法收到我传回的消息，那么舰队立即返航前往印度作战！”
若奥三世心里慌得一逼，却强自镇定道：“使者先生，我想召集大臣商议一下。”
王崇笑道：“当然可以。”
葡萄牙不敢跟中国开战，因为他们没钱打仗了。
葡萄牙在开拓东方航道之前，在北非建立了大量殖民地。这些年摩尔人兴起，一直在北非跟葡萄牙打仗，葡萄牙在北非的军费开支，远远超过其在北非的收益。
历史上，再过几年时间，葡萄牙的财政就撑不住了，几乎放弃北非所有殖民地，只保留最初建立的四个殖民要塞。
这个时空就更惨，贸易收入因大明而锐减，北非战争搞得葡萄牙财政枯竭。
连摩尔人都打不过，还敢跟大明开战？

第670章 阿拉伯海与印度洋，皆为大明海疆！
数日之后，若奥三世再次邀请王崇谈判。
若奥三世直奔主题，微笑道：“伟大的中国，我是极其仰慕的。但中国与葡萄牙远隔万里，不可能因为印度总督的谎话，就让葡萄牙成为中国的属国。葡萄牙可以作为中国的藩属而存在，但是贵国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王崇说道：“请明言。”
若奥三世说：“中国船队似乎带来了许多士兵，如果这些中国士兵，可以帮葡萄牙作战半年，葡萄牙就甘愿成为中国的藩属。非常抱歉，我无法提供军费，但我可以用一些岛屿作为报酬。”
王崇问道：“跟哪国作战？”
若奥三世说：“摩尔人。”
王崇回答：“我必须先了解关于摩尔人的一切信息。”
“可以。”若奥三世微笑点头。
若奥三世派来一位贵族，专门给王崇提供信息，同时王崇也让手下，去找城里的葡萄牙商贾打听情况。
摩尔人，并非一个种族，甚至不是一个人种。
最早的摩尔人，特指罗马帝国统治下，居住于毛里塔尼亚省的黑人。
到中世纪开始改变含义，那时的摩尔人，是阿拉伯人、柏柏尔人与黑人的混血，甚至有些还混有西班牙、葡萄牙血脉。后来西班牙殖民吕宋岛，把菲律宾人也称为摩尔人，只因那里的土著皮肤比较黑。
而若奥三世口中的摩尔人，泛指以哈萨尼亚阿拉伯语为母语的北非人，具体到个人有可能是信仰天主教的白人。
北非早就没有摩尔人建立的国家，那在北非跟葡萄牙打仗的是谁呢？
土著和海盗，背后是奥斯曼帝国和威尼斯商人在支持。
这些摩尔人，遇到强大敌人就跑，遇到落单敌人就杀出来。说白了就是游击战，把葡萄牙搞得焦头烂额，大臣们已经在讨论是否放弃北非殖民地。可一旦放弃，葡萄牙将失去对地中海航道的控制，若不放弃又难以承受高昂的殖民地管理费用。
王崇在详细了解情况之后，再次找到若奥三世：“帮葡萄牙打仗可以，但绝不可能打半年。以三个月为期限，大明船队帮助葡萄牙清缴北非海盗，步卒登陆帮忙清缴摩尔人的沿海势力。同时，大明也需要葡萄牙的回报。”
若奥三世说道：“请讲。”
王崇说道：“第一，葡萄牙永久退出印度，巴塞因、孟买、果阿三个殖民港口，永久移交给大明，包括果阿的造船厂和火器厂，以及两厂之中的工匠；第二，葡萄牙控制的蒂斯港，永久移交给大明，作为大明商贾的补给地；第三，葡萄牙控制的马达加斯加岛，永久移交给大明。”
第一条，若奥三世是愿意的，既然无法控制航道，那在印度的殖民港口也失去意义。不但赚不到几个钱，还得耗费巨资来维护，因为葡萄牙殖民者太过残暴，当地的印度人被逼得时不时要反抗一下。
就是有点心疼两座制造厂，如果大明不崛起，果阿的造船厂和火器厂，都是整个亚洲规模最大的！
第二条，更是无所谓。
蒂斯港，即后世伊朗的恰赫巴哈尔港，如今属于马克兰国，且紧挨着波斯边境。
王崇索要蒂斯港，是跟随行商贾们讨论的结果。今后，这里就是大明的商贾之城，大明货物运到此港集散，既可以卖给葡萄牙，又可以从陆路卖给波斯。而且，一旦商贸中心形成之后，波斯很可能出兵吞掉马克兰国，至少也会占领其西部国土（其东部国土，为后世巴基斯坦的土地）。
第三条，则有些扯淡。
因为马达加斯加岛太大了，葡萄牙只有一个殖民港口，岛上其他地方根本不听葡萄牙调遣。
这里除了作为补给节点，对葡萄牙而言毫无益处。但是，若奥三世怕大明占据此岛之后，把势力触角伸进西非，那将严重威胁葡萄牙的贸易航道。
若奥三世摇头：“马达加斯加不能给中国。”
王崇笑道：“那就没必要再谈了，我这就回去，直接带着舰队打到奥斯曼的地盘！或许，奥斯曼人愿意跟大明做交易。”
此言一出，若奥三世瞬间泄气。
该死的奥斯曼，该死的威尼斯，在海上被葡萄牙痛揍之后，就出钱出粮出武器，暗中资助摩尔人在北非打游击。现在，中国居然也拿奥斯曼做威胁，压得若奥三世半点脾气都没有。
若奥三世还想死撑面子，说道：“中国的海船，无论是战舰还是商船，都不得越过蒂斯港和马达加斯加岛！”
王崇笑道：“当然，这一岛一港以西，是葡萄牙的势力范围。这一岛一港以东，是大明的势力范围。”
“就这么说定了！”若奥三世立即答应。
啥意思？
除了东非沿海和阿拉伯半岛沿海，整个阿拉伯海和印度洋，今后全都是大明的海疆。什么毛里求斯、马尔代夫，只要大明宣布占有，就没有哪个敢来抢。
必然有大明商贾，顺着季风洋流，从印度南部直达马达加斯加。而阿拉伯商人，也肯定会铤而走险，在葡萄牙的眼皮子底下，划着近海商船偷偷跑来交易，然后走陆路卖给奥斯曼帝国，再由威尼斯商人卖去欧洲，从而打破葡萄牙对东方商路的垄断。
葡萄牙就算知道了，也得捏着鼻子认账，然后加强对东非海岸线的巡逻，如此就得极大的提高维持经费。
以前，是葡萄牙和西班牙瓜分世界。
现在，是大明和葡萄牙瓜分东方航道，谁都没把其他国家放在眼里。
至于帮葡萄牙打仗，那都是顺带的。因为在王崇出使之前，王渊就特地叮嘱过，让他把船开到地中海去秀肌肉。帮助葡萄牙清缴北非海盗，可不就是秀肌肉的最好方式吗？而陆地上的摩尔人，能打就打，打不了就算了，反正也就三个月作战期限。
若奥三世提出这种要求，也不过是给自己撑面子，顺便打击该死的摩尔人。
当月，若奥三世接受大明诏书和金印，葡萄牙正式成为大明藩属国。
葡萄牙有难，大明没义务帮忙，但有空可以顺手支援一下。
大明需要兵力，葡萄牙必须就近调兵调船，否则就是不遵守藩国义务，到时候大明有足够理由撕毁一切协定。
至于大明为啥不绕开葡萄牙，直接跟奥斯曼帝国做生意，那是因为奥斯曼国力太强，王渊不想助长其气焰。此时的奥斯曼帝国，已经吞并了拜占庭、吞并了埃及、吞并了匈牙利、吞并了波斯和希腊的部分地区，几年前甚至举兵25万进攻维也纳。
若是再让奥斯曼帝国获得海贸红利，这个国家简直要上天，相比起来葡萄牙就不需要担心。
葡萄牙成为大明属国的消息，再次震撼整个欧洲，同时各国开始幸灾乐祸。葡萄牙和西班牙，从海上赚来太多财富，早就让欧洲各国眼红不已，甚至海盗抢劫两国船只都被视为劫富济贫的义举。现在爽了吧，葡萄牙踢到中国铁板，活该这孙子去东方招惹庞然大物！

第671章 教皇接待
翻开1530年代的历史地图，你会惊讶发现，奥斯曼帝国的版图大得吓人。
只差一丢丢，黑海就变成奥斯曼的内海。同时，它的触角还延伸到红海和波斯湾，埃及早已经被奥斯曼吞并。
而在欧洲，希腊也几乎没啦，国土被奥斯曼和威尼斯瓜分。更北边，奥斯曼已经打到维也纳，跟隔壁的“波兰—立陶宛”也摩擦不断。
威尼斯和奥斯曼帝国，这两国的关系很有意思。
刚开始，威尼斯控制地中海航道，奥斯曼利用皈依绿教的海盗，组建海军跟威尼斯进行对抗。
由于奥斯曼不断卡着货源，造成威尼斯商业凋敝，两国最终爆发了一场海战。
威尼斯的舰队，是由商人船队临时拼凑的。威尼斯商人都想保存实力，船长们不约而同选择看戏，当冲锋炮响起之后，居然大部分海船都原地不动。
即便如此，威尼斯还是很快占据上风，因为双方海军实力悬殊太大。
奥斯曼战舰甲板上的士兵，几乎被全部杀死，接着又被钩索抓住跳帮，威尼斯商人打算夺船发财。奥斯曼指挥官是个狠角色，竟然主动引爆旗舰弹药库，战场中心发生剧烈的殉爆。
威尼斯的三艘主力舰，排水量全部超过1000吨，是那时欧洲当之无愧的海上霸主。
但是，威尼斯商人太贪财，三艘主力舰全冲上去跳帮，都想把奥斯曼的旗舰抢过来。威尼斯人自己发射的钩索，将自己的三艘主力舰，与奥斯曼旗舰绑得严严实实。奥斯曼旗舰爆炸起火，把威尼斯三艘主力舰全部引燃，双方主力战舰就此同归于尽。
于是，葡萄牙的机会来了，一下子称霸地中海，随后又获得阿拉伯海的控制权。
奥斯曼和威尼斯这对冤家，在面对共同的海上敌人葡萄牙时，只能选择各退一步。威尼斯承认失败，变相的尊奥斯曼为大哥，伙同起来一起跟葡萄牙竞争。
甚至，在奥斯曼急速扩张之际，威尼斯还能跟在屁股后面喝汤。他们以花钱购买的方式，从奥斯曼手中弄到好几个港口，这商人国度居然也在一直壮大国土面积。
除了哈布斯堡控制的两西西里，在整个意大利地区，威尼斯竟是地盘最大的国家！
大明舰队前往地中海的第一站，便是直布罗陀海峡的休达港。这里是葡萄牙的殖民地，控制了这座港口，就等于切断地中海与大西洋的联系。同时，产自西非的黄金和象牙，也在休达港进行中转贸易。
如此要紧的殖民据点，葡萄牙自然要重兵把守，城堡里足足有三千多士兵。
三千多士兵，就问你多不多！
真的已经很多了，一般而言，各殖民据点的正规军，葡萄牙也就派去百十号而已。能有上千人驻守的城堡，必是战略性质的殖民据点，比如当初大明水师攻打的马六甲。
葡萄牙国家太小，还玩全球殖民，人口根本就不够用。
这也有黑死病的功劳，整个欧洲都人口锐减。就拿英国伦敦来说，两百年前大概有五万人，一场黑死病过去只剩三万，直至正德年间才恢复到五万，如今可能发展到接近十万人规模。
那可是英国首都啊，竟然只有十万人，仅与大明的州城相当。
王崇依旧留在里斯本，舰队由满正和宁搏涛统领。
虽说葡萄牙不愿出军费，但基本的饮水和食物补给，还是得葡萄牙殖民地贡献。否则的话，大明舰队和士兵，直接就撂挑子不干了。
在休达港补给之后，宁搏涛率舰队主力，继续前往地中海清缴海盗。
而满正则带着步卒登陆，与葡萄牙殖民士兵一起，前去清缴北非的摩尔人。
这些摩尔人，武器由奥斯曼暗中资助，基本靠弓弩来偷袭打仗。满正在北摩洛哥战斗一个月，仅斩获十六个摩尔人，自身则是一兵未损，只因敌人实在跑得太快。
无奈之下，满正又带着士兵，坐船前往梅利利亚，想换个地图重新打仗。
满正前脚离开休达，葡萄牙商队后脚就被袭击。当时，从非洲内陆弄来的黄金，由士兵押送前往休达港中转，半路上突然冲出好几千摩尔人。许多摩尔人，甚至在使用原始武器，铺天盖地杀个措手不及。
葡萄牙虽然保住了黄金，却也阵亡数十个士兵。
几十个士兵而已，对大明而言无所谓，黄金显然更加珍贵。但葡萄牙伤不起啊，这样被钝刀子割肉，常年流血肯定休克，放弃北非是迟早的事情。
满正前往梅利利亚，情况也跟休达差不多。他出兵扫荡好几次，途中猎获的野物数量，远比杀死的摩尔人更多，几乎等同于大型武装郊游。
敌人都见不着，那还打个锤子？
满正干脆带着大明士卒，留在梅利利亚港度假，只等三个月期限到了就走人。
至于宁搏涛那边，稍微还算有点斩获，击沉了一艘摩尔海盗船，还俘获了两艘摩尔海盗船。这些海盗，其实是奥斯曼海军的编外人员，大部分属于皈依绿教的白人，专门放在地中海抢劫葡萄牙商船。
在葡萄牙的北非港口补给之后，大明舰队来到巴勒莫，这里属于哈布斯堡的辖地——穷得一逼。
估计是发现巴勒莫没啥意思，宁搏涛又北上直抵教皇国。
“尊敬的中国将军，非常高兴能与你相见。”卢奇热情接待，又邀请宁搏涛前往罗马觐见教皇。
卢奇此人，控制着教皇国的军队，同时也是教皇与情妇所生的儿子。
当代教皇是保罗三世，年轻时连教士都不算，还因家族纠纷被监禁。他把妹妹送给枢机主教当情妇，借此恢复自由之身，谁知那枢机主教竟成了教皇（亚历山大六世），这货也因此平步青云，身无神职却直接掌管教皇国的财政。
更神奇的是，保罗三世在晋升枢机主教之后，才正式接受神职，被讽刺为“裙带枢机”。
还有更离谱的，保罗三世做了教皇，直接任命两个孙子当枢机主教。那两个孙子，不但是他的私生子所生，而且当时都还只有十多岁。
哥白尼前两年在罗马讲学，模棱两可的宣传日心说，所遇到的教皇正是保罗三世。如果换成其他教皇，估计哥白尼当时就被烧了，哪还等得了后来出版《天体运行论》。
这个包养情妇、假公济私、不通教义的保罗三世，极大的推动了文艺复兴。事实上，他自己就是人文主义者，甚至暗中出钱扶持文艺复兴运动。
现任教皇，可说是欧洲最大的文艺复兴头子！
卢奇带着宁搏涛前往罗马，一路都引起轰动围观，最终在教皇官邸见到保罗三世。
嗯，当代教皇的生活，跟欧洲其他贵族一样。《圣经》他是懒得翻看的，喜欢宴请学者和艺术家，顺便跟一堆情妇鬼混，他当上教皇也就几年时间。
招待宴会上，大量贵族、学者、艺术家在场，其中最出名的当属米开朗基罗，他受教皇邀请正在创作西斯庭教堂的祭坛壁画（《最后的审判》）。
宁搏涛显然是宴会上最靓的仔，这货已经四十多岁，穿着一身丝绸常服，学着王渊用金冠、玉簪束发。
在所有受邀者眼中，宁搏涛的打扮是优雅的，是充满东方神秘情调的。就连教皇的几个情妇，都在悄悄对着宁搏涛抛媚眼——教皇不会阻止，因为这些情妇出身高贵，明面上都是某贵族的妻子，暗地里则是很多人的情妇。
“宁将军，你在中国是什么官职？”一个贵族问道。
宁搏涛回答：“大明海军右都督。”
翻译说道：“宁将军是中国海军副元帅，中国海军元帅目前正在里斯本。”
另一个贵族问道：“中国海军有多少战舰？”
宁搏涛吹牛逼道：“大小战舰数千艘，大明海疆西至波斯、东至殷州。”
又有一个贵族学者打听：“伟大的中国哲人王朱厚照先生，真的已经去世了吗？”
翻译说道：“此人将先皇誉为圣王，正在询问先皇是否已经驾崩。”
宁搏涛说：“先皇已崩数载。”
那贵族学者叹息：“真是遗憾，不能亲眼一睹哲人王的尊颜。”
这些欧洲人，仿佛化身好奇宝宝，乱七八糟提出各种问题，而宁搏涛也是满嘴跑火车瞎扯一通。
“中国的国土有多大？”
“比奥斯曼国更大得多，相当于欧洲所有国家的总和。”
“真的吗？太难以置信了！”
“天朝便是如此。”
“当年蒙古人和中国打仗，到底谁取得了最后胜利？”
“当时是宋代，是另一个王朝，中国人被蒙古灭国了。但是，大明太祖皇帝，提兵驱逐蒙古蛮夷，再次恢复了中华河山！”
“那位太祖皇帝，是哲人王朱厚照先生的祖先吗？”
“是的，太祖出身寒微，原为一农夫之子。因遭遇瘟疫和饥荒，父兄陆续病逝，太祖迫于生计，先去做了和尚，接着又做了乞丐，最后起兵赶走了蒙古人！”
“农夫、佛教修士和乞丐？这是一位传奇英雄！”
“马可波罗说，中国满地是黄金，这是真的吗？”
“大明没有遍地黄金，但确实非常富庶，因为大明国民都很勤劳。只要努力干活，就算是普通农夫，都能吃得上肉食。”
“中国人都穿丝绸吗？”
“当然不是，丝绸在大明也很昂贵，但大部分中国人家里都有瓷器。”
“上帝啊！”
胡扯一通之后，宁搏涛拿出两本书籍，送给教皇道：“这是大明钦天监柯先生所翻译的《论语》和《孟子》，让我带来送给教皇阁下。”
保罗三世有些尴尬，他虽然支持文艺复兴，但都是暗中资助，表面上还得维护教会尊严。
通过柯喻道历年的著作，许多欧洲神职人员，都把儒家视为一种东方宗教，孔子和孟子则是儒教的圣人先知，《论语》、《孟子》相当于儒教的《旧约》和《新约》。
保罗三世好奇的翻开《论语》，顿时就笑起来，原来开篇不是神灵创世，也跟神灵扯不上什么关系。
“学习知识，并时常温习，不是很快乐的事情吗？有志趣相投的朋友从远方而来，不是令人高兴的事情吗？别人不了解我，我也不怨恨懊恼，不正是一个有品德的哲人吗？”
当天晚上，老当益壮的保罗三世，非常难得的没有跟情妇上床，而是捧着《论语》和《孟子》品读。
这位教皇对《圣经》没啥研究，反而喜欢文学和艺术。
数日之后，两本儒家经典被誊抄下来，交给罗马的出版商人印刷。
翻译者柯喻道，教皇支付了一笔稿费，剩下的钱当然是被教皇和出版商赚走。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也有一千个《论语》和《孟子》。
而且，《孟子》比《论语》更受欧洲人追捧。
比如基督教的苦修教派，就从《孟子》当中汲取营养：“上帝降下伟大使命给这个人，必然先用困难磨炼他的心志，用劳动锻炼他的筋骨，用饥饿考验他的身体……然后知道，忧患促使成长，享乐带来灭亡。”
又比如共和派，整天拿“民贵君轻”说事儿，嚷嚷着要推翻美第奇家族对佛罗伦萨的统治——三十年前成功过一次，美第奇家族被赶跑，建立起佛罗伦萨共和国，其中有个参与者正是《君主论》的作者。
至于宁搏涛，则在罗马推销高端奢侈品。
全是官窑极品瓷器，还有双面绣这种神物，亦有大明出产的顶级茶叶。
货量不多，欲购从速！
使团出发之前，王渊出了个主意，让宁搏涛带着这些高端奢侈品，前往佛罗伦萨进行拍卖。估计这几箱奢侈品，抵得上好几船的普通瓷器，欧洲人的银子不赚白不赚。
宁搏涛在罗马一通吹嘘，又拿出两件样品，消息就长翅膀飞遍全欧洲，法国贵族们正用马车载着金币往这边赶来。
可惜，大明只收现金，看不上欧洲城堡，想以物换物的贵族注定要失望。

第672章 人傻钱多速来
除了打仗，佛罗伦萨从没有这么热闹过，想要购买奢侈品的贵族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北方，郊外。
一个骑士扈从快步奔回，对贵族骑士说：“老爷，我打听清楚了，前面再走半天就能到佛罗伦萨。”
“很好，先吃点东西。”贵族骑士高兴道。
这位贵族名叫尼古拉&#183;德&#183;萨勒斯，是一个来自法国奥弗涅的男爵。整个奥弗涅地区都很封闭，气候恶劣，丘陵纵横，如今还在收取实物地租，却有一千多个封建贵族家族，大部分是男爵、骑士这种中下层贵族。
尼古拉二十多年前接管领地，发现税收混乱不堪，家族税簿竟是一百多年前制作的。在经历了恐怖的黑死病之后，领地之内胡乱征收地租，大部分赋税都被属下私吞。
于是，尼古拉男爵励精图治，重新编撰佃农账簿，领地内的田租收入直接翻倍。
如今，尼古拉实控28个村，拥有佃农167户，每年收入1300多升小麦、1万余升荞麦，另外还能收取200里弗尔（约67千克白银），成为整个奥弗涅地区最富有的男爵！
（这些数据来自文献，百分百真实，包括这位男爵也确实存在。可以推测，当时法国中部的农民过得有多惨，平均每户每年要上交8升小麦、60升荞麦、0.4千克白银，税收高得只能勉强不饿死。）
经过二十多年的奋发，尼古拉男爵已经存下几千斤粮食、一百多斤银子，这次打算到佛罗伦萨买一件丝衣。
不管是威尼斯商人，还是葡萄牙商人，这些二道贩子都卖得太贵。听说中国船队来到欧洲，尼古拉男爵感觉机会来了，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应该便宜很多吧。
紧赶慢赶，终于抢在天黑之前，尼古拉骑马进入佛罗伦萨城。
第二天，打听到中国人住的地方，尼古拉拎着一袋银子想买东西。结果被告之，需要先去美第奇家族的店铺登记，缴纳一百个金币才能获得拍卖席位，而且只收杜卡特或佛罗伦金币（这两种金币，一百金币等于350克黄金）。
“如果不买东西，这一百金币会退还吗？”尼古拉问道。
工作人员说：“只能退98金币，剩下2金币将作为手续费扣除。如果你想坐贵宾席位，可以支付1000金币、800金币、500金币、300金币四个等级，押金越多坐得越靠前，手续费都是收取2%。另外，如果你成功拍下中国奢侈品，还会再收取成交额1%的交易费。”
美第奇家族真是吸血鬼！
尼古拉暗中咒骂，还是咬牙兑换100金币，就算最后不买东西，参与其中也能回去吹牛逼。
“抱歉，男爵先生，你的银币不足兑换。”工作人员笑着说。
尼古拉疑惑道：“是这么多啊。”
工作人员解释说：“用法国银币兑换杜卡拉或佛罗伦金币，我们还要收取1%的手续费。”
尼古拉终于失去贵族风度，再掏出额外手续费之后，恶狠狠的竖起中指，诅咒道：“你们会下地狱的！”
工作人员笑着说：“我每年都买赎罪券，我死之后一定会上天堂。”
宁搏涛自然不可能自己搞拍卖会，跟美第奇家族合作是很好的选择。这个家族盛产教皇，盛产法国王后，是欧洲文艺复兴的最大金主，更是现代银行制度的开创者。
又过数日，中国拍卖会正式开幕，拍卖地点为国会议事厅。
三十年前，美第奇家族被驱逐流放，佛罗伦萨共和国成立，仅剩的遗产就只有这个国会议事厅。如今，美第奇家族卷土重来，共和国变成公国，还更上一层成为美第奇大公！
尼古拉的拍卖席位很靠后，付出一百金币入场，就捞到一个角落位置。
他左右一打听，很快自惭形秽，旁边至少也是伯爵，连一子爵都没有，他这男爵简直没法看。当然，也有该死的威尼斯商人，这些家伙总是见缝插针琢磨着赚钱。
拍卖不需要谁教，古罗马时期已出现，但司仪还是宣布了一下流程。
第一件拍品被拿出来，主持人说：“这是一件艺术品，由中国伟大的宫廷画家唐寅创作。以东方独有的奇妙画法，再现哲人王朱厚照先生狩猎的场景，它原本属于中国皇室的藏品，我们今天有幸一睹它的真面目……起拍价10金币，每次加价，不得低于1金币。”
唐伯虎确实画过《正德狩猎图》，但绝对不可能是这幅，今天第一件拍品就是临摹出来的假货。
当然，即便是仿品，也是大明顶级画师的仿品。
“十金币！”
“我出十一金币！”
“十二金币！”
“……”
突然，法尔内塞家族举牌：“三十金币！”
尼古拉男爵被吓了一跳，同时又觉得好刺激。就算今天啥也不买，也算乡下贵族长见识了，城里的大贵族们都好骚啊！
“五十金币！”
众人连忙寻声看去，却是瓦卢瓦家族的代表。
好家伙，这幅画只是用来暖场的，当代教皇家族和法国王室家族就开始争了。
双方你争我夺，一路叫价到480金币，即1680克黄金，终究还是教皇家族更有钱。
唐伯虎若是还活着，肯定会仰天长叹，一副他的临摹赝品，居然也能卖30多两金子（明代一两约为48.98克，非常接近现代的一两）。
当然，也占了朱厚照的光，这可是大明哲人王的狩猎画！
在热烈的掌声当中，第一场拍卖结束，主持人很快介绍第二件拍品：“这是一件中国发饰，全称为‘水晶药玉金步摇’，曾经是一位中国皇后的首饰……”
介绍到一半，突然有个贵妇走上台，梳着有些变形的中式发髻，主持人将金步摇插在这贵妇的发髻上。
“噢，上帝！”
台下的贵妇们连连惊呼，用狂热眼神看着那件首饰，磨刀霍霍准备接下来展开疯抢。
主持人并没有说谎，此枚金步摇，确实是大明皇后戴过的，更准确一点是宣宗朝皇后所戴。但是，那个时候的药玉（彩色玻璃）很珍贵，极品药玉可遇而不可求。随着彩色玻璃技术的不断研发，朱厚照的爷爷辈儿便不值钱了，贵妇们早就对药玉不屑一顾。
这枚金步摇，一直躺在皇宫府库里吃灰。使节团出京之前才翻出来，还让工匠认真打磨了一番，至少得让彩色玻璃珠看起来圆润光滑。
今天的拍卖品，很多都是皇宫府库中翻出的，拿来欧洲拍卖也算废物利用了。
“五十金币（起拍价）！”
“六十金币！”
“八十！”
“九十！”
“……”
无论古今中外，女人总是如此疯狂。全场贵妇都在开抢，叫价一路涨至600金币，竞价势头才稍微放缓，最终以1250金币的超高价成交，被一个威尼斯商人的妻子夺得。
一支彩色玻璃金步摇，就算工艺非凡，在大明也不可能卖出90两黄金的高价，那玩意儿顶多能值20两……银子。
尼古拉男爵摸摸自己的钱袋子，他在法国农村也是个大款，如今到了城里瞬间变成穷人。
还买个屁啊？
第三件拍品，让尼古拉男爵眼热不已。那是一件材质为湖丝，由官方织造局制作的轻薄丝衣，拍卖方还当场用天平称了重量——没法放置砝码，主持人摘下戒指，往天平托盘一扔，丝衣那端立即翘起来。
这次，不论男女都开始抢购，成交价高达3410金币，即240多两黄金。
不算特别离谱，这件衣服放在大明，也是非常昂贵的奢侈品，在欧洲翻三十倍卖出很正常。
“300金币！”
“500金币！”
尼古拉男爵也跟着竞价，他知道自己买不起。但既然来了，又遇到心仪拍品，自然也是该喊价的，回到法国农村可以吹一辈子：“孙子诶，想当年，你爷爷也曾阔气过。还去佛罗伦萨参加过中国拍卖会，那场拍卖会可不简单，全场就我一个男爵参加，其他人至少也是伯爵打底。有一件比戒指还轻的丝绸衣服，我一共喊价十多次，可惜还是被一位大公给买走了。当时我要是再坚持一下，那件衣服就是咱们家族的传家宝……”
宁搏涛此时坐在后台，冷眼旁观这一切。刚开头还能镇定，渐渐就躁动起来：“这些泰西蛮夷，金子多得使不完吗？一件丝衣差点卖出百两黄金，早知道老子就运一整船来！”
别说如此质量的衣服，能不能找齐一整船。就算找齐了，也绝不可能卖那么高价，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至于欧洲贵族，除了个别之外，其他都穷得很。他们为了买奢侈品，很可能暗中找商人贷款，然后用领地税收慢慢偿还。
第十二件拍品，竞价达到一个高峰。
一只汝窑天青色花瓶，便是在大明都属于上品，深得“雨过天晴云破处”的精髓，直接把全场欧洲贵族和商贾整疯了。
叫价到8000枚金币的时候，竟然还有三位贵族在抢，主持人不得不打断：“诸位客人，我必须提醒一句。如果这件瓷器被谁拍下，但又拿不出足够的金币，那他的入场押金将被全部没收！”
一位大公说道：“可以抵押城堡和领地吗？”
主持人回答道：“可以，但城堡和领地的价值，由美第奇家族进行估算。”
拍卖后台，宁搏涛傻乎乎望着翻译：“他说什么？他要抵押城池和地盘？”
翻译点头说：“是的，都督没有听错。”
宁搏涛瞬间无语，好久才憋出一句：“蠢货！”
西班牙王室派来的代表，举手笑道：“一万枚金币，我们不用抵押物品，可以在两个月内交付黄金。”
一万枚佛罗伦金币，还不到六百两黄金，这点钱西班牙王室出得起！
法国国王之子、奥尔良大公查理二世举手道：“一万两千金币，我以城堡做抵押，用税收来分期偿还并支付利息。可以吗？”
“当然可以。”主持人满脸微笑，美第奇家族这里赚大了，可以在好多地方扩展贷款业务。
到了此时，竞争者只剩两家，西班牙王室对阵奥尔良大公。
尼古拉男爵虽未参与其中，但只是旁观就感觉心跳加速。那两个土豪，竞价超过2万金币都不停止，一路攀升至3万金币，接着又迅速突破4万金币，现场的贵妇已经有人惊叫昏厥。
“五万，五万金币！”
西班牙王室成员微笑面对查理二世：“公爵阁下，五万金币你还想抢吗？奥尔良的税收，恐怕直到你去世，也凑不齐五万金币和分期利息。你打算下半辈子去经商？”
“哈哈哈哈！”全场轰笑。
查理二世恼羞成怒，唾骂一句后说道：“奥尔良富庶得很，就算十万金币我也付得起！我出价五万一千！”
西班牙王室成员说道：“六万！”
查理二世顿时泄气，紧握双拳道：“这件瓷器就给西班牙，下一件肯定是我的！”
宁搏涛瞠目结舌，一只汝窑瓷瓶，竟卖出3000多两黄金的高价！
这真不夸张，工业革命时期的欧洲更恐怖，十多万枚金币买一件瓷器的事情都会发生。
欧洲，人傻，钱多，速来！

第673章 宁搏涛与美第奇家族联姻
碧提宫，花园之中。
二十五岁的佛罗伦萨大公亚历山德罗，将拍卖清单交给宁搏涛：“尊敬的中国将军，这是此次拍卖的所有奢侈品明细。一共五十六件中国商品，成交总价1467750金币（约14万两黄金），美第奇家族按照协议将抽取14677金币。”
即便早有所料，宁搏涛依旧咋舌不已，抱拳说：“多谢美公爷（美第奇公爵）。”
亚历山德罗说：“有些购买者，是向美第奇家族抵押贷款，这些钱可以立即支付给将军。有些购买者，则要回去运钱过来，短则半个月，慢着两三个月，将军阁下能等那么久吗？”
宁搏涛问：“你可以预先代为支付？”
亚历山德罗说：“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们将抽取代为支付额的1%作为佣金；第二，美第奇家族的黄金没那么多，需要用银币以及其他东西代替。”
美第奇家族虽然很有钱，可许多真金白银都放贷出去了，一时半会儿是收不回来的。
宁搏涛想了想，说道：“可以给你1%的佣金，也可以用其他东西代替。如果金子不够，就用银子，如果银子还不够，那就用铜锭来折算。”
“好的，那就足够了，我立即让人搜罗铜锭，按照市场价来协商计算。”亚历山德罗非常高兴。
拍卖所得14万两黄金，才6.85吨而已，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葡萄牙、西班牙两国，在各地殖民掠夺时，抢来的黄金都按吨计算。比如葡萄牙攻破马六甲王城，又加上在东南亚贸易掠夺，一次运走60吨黄金，谁知出门就遭遇大风浪，那些黄金此刻还躺在苏门答腊附近海底。
但是，掠夺再多金银，也经不起贵族挥霍啊，葡萄牙王室已经出现财政危机，也就西班牙还保持着财大气粗。
至于其他国家的贵族，一个个都负债累累，全是提前消费的月光族，这次拍卖会让许多人勒紧裤腰带。
更让欧洲人头疼的是，由于西班牙、葡萄牙两国，弄来大量金银涌入欧洲，各国普遍出现通货膨胀。且说法国的物价，三十年间暴涨三倍有余，贵族与商人普遍遭遇经济危机。
美第奇家族也很惨，以前放出去的贷款，利息勉强能跟上金银贬值，有时候甚至还得自己倒贴——该死的葡萄牙和西班牙！
当晚，亚历山德罗家宴招待宁搏涛，把妻子和一对私生子女也介绍他认识。其妻是一个贵族女子，长得虽然还算漂亮，但多年无法生育，只能默许丈夫把私生子女带回家里养。
翌日，亚历山德罗带着宁搏涛，去参观圣母百花大教堂。
这座教堂，由美第奇家族出资兴建，陆陆续续修了175年。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就是米开朗基罗模仿它而设计，还感慨说：“可以建得比它大，却不可能比它美。”
两人各带一队侍从出门，美第奇家族经常遭遇刺杀，宁搏涛也不想在异国他乡有什么意外。
在教堂门口下了马车，亚历山德罗微笑道：“尊敬的将军，就是这里。百花圣母大教堂，可称得上欧洲的大报恩寺，一样的美丽而宏伟，一样都是人间难得的建筑杰作。”
虽然心里鄙视泰西蛮夷，但宁搏涛不得不承认，这座教堂确实很宏伟。
得知佛罗伦萨大公来了，立即有教士出来迎接，簇拥着他们两人进去，彼此的随身护卫则留在教堂门口。
刚刚跨进教堂大门，一个教士挤过来说：“公爵殿下，你胸前的衣服脏了。”
亚历山德罗下意识低头查看，众人也朝他胸口看去。
那教士突然取出匕首，出其不意捅向其肾脏，仓促间竟然无人发现。
宁搏涛对公爵衣服脏了不感兴趣，他正在扫视教堂大厅。眼角余光瞥到匕首刺出，下意识反手拔刀上撩，由于力道和角度都不对，并未斩断此人的手腕，但还是将其割伤流血。
亚历山德罗依旧被刺伤，但因为宁搏涛相救，伤口只是破皮而已。他吃痛反应过来，一拳砸中行刺者的鼻子，旁边的宁搏涛补上一脚，将那行刺者踹翻在地。
旁边的教士们，也纷纷扑上来，将行刺者死死压在地上。
亚历山德罗勃然大怒，嘶吼质问道：“百花圣母大教堂，为什么会有刺客？”
当侍卫们闻讯赶来时，枢机主教也跑来询问，面色如土的对公爵说他并不知情。
“回碧提宫！”
亚历山德罗捂着伤口说，再也没有参观大教堂的兴致。
宁搏涛默默返回马车，感觉今天的事情有点意思。欧洲得乱成啥样啊，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假扮成僧侣去行刺公爵，而且有可能那还是个真的僧侣。
亚历山德罗很快从愤怒中冷静下来，一路思索行刺者来自哪家势力。
第一嫌疑人，是法国国王！
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如今兼任哈布斯堡领袖，以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哈布斯堡已经占据两西西里，几乎吃掉整个意大利南部。去年，米兰大公死后无子，查理五世和法国国王，都宣称自己是米兰公国的继承人。西班牙和神圣罗马，正在与法国酝酿战争，而美第奇家族又是支持西班牙的。
别看美第奇家族盛产法国王后，但这两代美第奇族长，跟法国王室可称得上死敌！
将近四十年时间里，美第奇家族被驱逐流放两次，全是法国国王干的好事儿。其中一次，法国军队直接打到佛罗伦萨，将美第奇家族的主宗全部流放。
而亚历山德罗能够回到佛罗伦萨，并晋升成为公爵，全靠西班牙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支持。
现在，法国国王想跟查理五世争夺米兰，如果要使什么盘外招的话，第一件事就是弄死佛罗伦萨大公。
除了法国国王，佛罗伦萨内部，也有无数看美第奇家族不顺眼的，包括公国里的一堆贵族和商人。
或许，这些人都有参与其中！
历史上，亚历山德罗明年就会遇刺而死，按理说该由他四岁的私生子继承公爵。但是，佛罗伦萨的一堆贵族和商人，组成48人的政府委员会，将孤儿寡母软禁在碧提宫，从乡下弄来一个美第奇家族旁支来做大公。
那位旁系年仅十七岁，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少年，估计被认为很好摆弄吧。
结果却是个狠角色！
少年刚当上公爵几天，叛军就已经杀入公国境内。少年只用了几个小时，就将叛军镇压，又将叛军首领们全部砍头。携战争胜利的权威，少年死扛住政府委员会，坚决不肯配合那些人。同时，又派人出使西班牙，获得神罗皇帝查理五世的认同，条件是帮助西班牙对抗法国。
在这个少年的统治下，美第奇家族进入全盛时期，并且由佛罗伦萨大公，升级为托斯卡纳大公（地盘大了一整圈，佛罗伦萨只是其首府）。
如今，因为宁搏涛出手相救，亚历山德罗遇刺未死，估计那位乡下少年很难再出头。
回到碧提宫，亚历山德罗简单包扎之后，便对宁搏涛说：“宁，感谢你的帮助，美第奇家族欠你一个人情。这次拍卖会的手续费，我分文不收，全部赠送给阁下。同时，我想派一个使节团，前往中国拜见你们的皇帝，希望能留下几个少年在中国读书。”
“哈哈哈哈，当然可以。”宁搏涛非常高兴，白捡了一千多两黄金。
亚历山德罗又说：“美第奇家族与中国的友谊，与阁下的友谊，将永世长存。不知阁下可有几岁大的晚辈？”
宁搏涛说道：“有一个七岁的儿子。”
亚历山德罗说：“我的女儿茱莉亚今年六岁，我希望能与阁下联姻。”
宁搏涛想了想，笑道：“非常荣幸。”
一个妾生子而已，娶个蛮夷儿媳无所谓，宁搏涛主要看中美第奇家族有钱且是公爵。
亚历山德罗，则想跟大明扯上关系。他这次出离愤怒，差点就去见上帝，决心要清洗公国内部，再跟西班牙结盟狂怼法国，顺便更进一步掌控整个托斯卡纳。
欧洲又要打起来了，西班牙赚到那么多钱，国王还当上神罗皇帝，没事儿干就找法国开瓢呗。

第674章 谁发现，谁占有
宁搏涛离开佛罗伦萨时，一共随船带走八个留学生。
其中三个，是美第奇家族的旁系子弟；另有两个，是教皇选送的年轻神职人员；剩下三个，则来自曼图亚的贡扎加家族。
曼图亚公国位于意大利北部地区，旁边有米兰、威尼斯等小国。
贡扎加家族，已经统治曼图亚两百多年，类似美第奇家族之于佛罗伦萨。这两个家族很有意思，都盛产王后，都大力资助文艺复兴，现任公爵都跟法国有仇，而且都是被查理五世册封的公爵。
宁搏涛带着八个欧洲留学生，率领船队来到北非，将满正及大明步卒接往里斯本。
回到里斯本，被告之王崇去了托莱多，正在跟西班牙国王、神罗皇帝查理五世谈判。
托莱多在马德里以南七十公里，是卡斯蒂利亚王国的首都，也是西班牙国王常住的地方。但是，查理五世偶尔也去萨拉戈萨居住，因为那里是阿拉贡王国的首都。
如今的西班牙，政体应该叫“共主联邦”。
几十年前，两个王国联姻，丈夫是阿拉贡国王，妻子是卡斯蒂利亚女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于是两国就合并为西班牙，但首都定在哪里直到现在都没结果。
更神奇的还在后头，这两口子生了个女儿，女儿又嫁给哈布斯堡的腓力一世，继而诞生如今的查理五世。
身兼西班牙王室和哈布斯堡血脉的查理五世，既没有出生在西班牙，也没有出生在奥地利，而是出生在荷兰，老师正好当了罗马教皇。外公死后，查理五世继任西班牙国王（争权上位）；爷爷死后，查理五世继任神圣罗马皇帝（贿选上位）；再然后，一手打造日不落的西班牙帝国！
小半个欧洲，高级贵族都需要获得神罗皇帝认可，否则自封贵族是不具备传统合法性的。
比如贡扎加家族，统治曼图亚两百多年，自封大公备受各国鄙视。直到六年前，当代曼图亚大公的爵位，才获得神罗皇帝的正式承认，当时查理五世还顺便承认了美第奇家族的爵位。
只这个神罗皇帝的身份，就让查理五世受用不尽，把许多老牌家族都收为小弟，同时也遭到许多国家眼红仇视。
神罗皇帝类似于周天子，一直以来政令不出王城。
偏偏当代神罗皇帝，还兼任西班牙国王，且是整个欧洲最有钱的国王！
于是，西班牙的国势达到巅峰，神圣罗马帝国同样达到巅峰，几乎变成了欧洲各国的公敌。若非奥斯曼帝国疯狂入侵中欧和南欧，主要矛盾集中在奥斯曼身上，否则其他国家已经合纵连横以抗“强西”了。
这次查理五世邀请王崇，是想亲自商谈殷州殖民事宜，认真划分两国的殖民范围。
王崇在见到查理五世之前，已知此人是欧洲最强势的君主，可他对殷州的情况却一知半解。
双方的会面还算融洽，先是接待宴会，接着是参观教堂，最后才是正式谈判。
查理五世说道：“非常感谢贵国皇帝赠送的礼物，那件艺术品我已经收到了，我也为中国皇帝准备了精美的礼品。”
皇帝的礼物？
王崇有些懵逼，旁敲侧击一阵打听，才知殷州那边的盛州指挥使，胆大包天居然以大明皇帝的名义送礼。
王崇微笑道：“大明向来是礼仪之邦，这次册封葡萄牙国王，我们也是带来了价值连城的礼物。”
查理五世笑道：“葡萄牙国王，一向由教皇加冕。中国皇帝册封葡萄牙国王，就不怕教皇发怒吗？你们的这次册封，就是一个笑话而已，葡萄牙国王肯定不敢主动声张。”
王崇说道：“欧洲的地图，我这段时间也有所熟悉。教皇有几万大军？又有多少战舰？惹怒了大明天子，直接攻打那教皇国，今后泰西的教皇也改为大明天子册封！”
查理五世哈哈大笑：“若真有那一天，我肯定乐见其成。”
神圣罗马帝国，也得由教皇来加冕，但并不意味着双方关系很好。前几任教皇，都跟查理五世关系不错，其中一任还是查理五世的老师。但现任教皇比较离谱，估计连《圣经》都没看完过，并且还在意大利中部图谋扩张，不但触犯了西班牙的利益，更是有些偏帮法国的意思。
如果有一天，中国军队攻入教皇国，查理五世必定冷眼旁观。接着号召各国“勤王”，全力谋夺“盟主”的地位，趁机干翻欧洲的不从者，等大明军队离开之后，他就能自己扶持新教皇上位。
两人嘲笑一番教皇，查理五世突然说：“美洲，是西班牙的地盘！”
最开始，欧洲人把美洲命名为“西印度”。有个叫阿美利哥的航海家，最早绘制了新大陆的地图，于是以自己的名字为参照，将新大陆命名为“阿美利加”，如今已获得欧洲各国的认同。
王崇说道：“殷州，自古便是中国之地，殷州人跟中国人相貌一致，是中国古代的殷商移民渡海繁衍而来。如今，尚有殷州人在大明做官，可有殷州人在西班牙做官的？对了，殷州就是你口中所说的美洲！”
这种扯淡的言论，查理五世当然不相信。他拿出一个地球仪，指着大西洋中间说：“这里有一条线，叫做教皇子午线，西面为西班牙所有，东面为葡萄牙所有。既然葡萄牙成为贵国藩属，那子午线以东，西班牙承诺是中国的势力。但也请贵国尊重西班牙，承认西班牙对美洲的所有权。”
王崇的功课做得很足，讥讽道：“教皇子午线我知道，那是教皇划定的，大明不承认什么教皇。大明国内，活佛倒是有不少，但都是大明皇帝册封的。咱们不说虚的，来点实际的，阁下以为如何？”
查理五世说：“中国的国王是皇帝，我也是神罗皇帝，整个欧洲，只有我能跟中国皇帝平等对话。请代我转告中国皇帝，美洲土地无数，西班牙和中国没必要发生冲突。危地马拉被中国夺走，墨西哥南部也被中国入侵，这些土地我都可以送给中国。但是，中国必须交还巴拿马！”
见鬼的巴拿马，王崇根本不知道那破地方在哪儿：“海外开拓之地，一切以实力为尊，既定事实就让它存在吧。我这次接受陛下邀请，不是来胡搅蛮缠的，只想解决两国的争端。”
查理五世也知道拿不回失地，他指着地球仪说：“南美洲之地，中国和西班牙平分，中国要北边，西班牙要南边。墨西哥及以北土地，都是西班牙的地盘，中国不得染指！”
西班牙的地球仪，跟大明的地球仪有些不同。
大明的地球仪，是王渊根据记忆，再结合当代海图来画的。虽然跟实际有出入，但肯定比欧洲人画的地图精准。
王崇眼前这个西班牙地球仪，南美洲超级狭长，长度甚至超过了非洲许多。而北美洲，算上墨西哥在内，则只有丁点大小，仅有加勒比海域那么大。
用这幅鬼地图划分势力范围，划出来也肯定扯淡，今后必定纷争无数。
王崇摇头道：“我此次出使欧洲，我的老师、大明首相王先生，专门就此事做过一个指示。”
“王先生怎么说？”查理五世问道。
王崇回答：“我的老师说，保持如今两国的实控范围。今后，每在殷州发现并占领新的土地，都要向对方的总督进行书面通知。谁先发现，谁先占有，土地就属于谁，两国不得互相干涉，更不得进行武力入侵。”
“如你们所愿，那就签订协议吧。”查理五世要的就是这个。
中国人口太多了，移民速度也太快，根本不是西班牙能扛住的。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已经被大明夺走了萨瓦尔多、危地马拉、巴拿马和墨西哥南部地区。如果不弄一个协定出来，恐怕二十年之后，墨西哥也得变为大明所有。
王崇又补了一句：“你们口中的太平洋、印度洋、阿拉伯海，皆为大明海疆。特别是香料群岛，欧洲船只不得沾染，否则来一条沉一条。也请把这句话，转告欧洲的其他国王！”
查理五世撇撇嘴，他脑子抽了，才会跑去东南亚殖民，中国一看就不是那么好惹的。

第675章 公主与王子的黑暗童话
在欧洲，国与国之间的协议，一般需要找到教皇亲自背书。
一旦教皇参与其中，双方都不敢轻易撕毁，否则就是不给教廷面子，更是不给终极大佬耶稣面子。
查理五世故意不点破此事，因为教皇只能约束他，却无法约束远隔重洋的大明。王崇则是懒得去找教皇，两个国家之间的协定，干嘛要牵扯一个洋和尚头子？并且，这事儿不经过教皇，今后也便于撕毁协定，翻脸时不用顾忌欧洲宗教势力。
双方都打算有机会就不认账，这个协定犹如废纸一般。
废纸也有废纸的作用，它不是用来约束大明和西班牙的，而是约束世界上的其他所有国家。法国、英国、荷兰等国若敢在海外殖民，将遭受大明、西班牙的联合打击，说白了就是两国共同垄断新大陆。
在欧洲的几个月，有几十位文艺复兴学者，从各国跑来跟王崇进行交流。
但没啥有重量的知名人物，史上留名的文艺复兴大师，如今要么已经年迈多病，要么已经死去多年，要么就是还在尿裤子或没有出生。此时正是文艺复兴的低潮时期，欧洲各国都在进行宗教改革，教会势力的反扑也愈发激烈，高调的人文主义学者很容易被烧死。
黎明前的黑暗！
可是，《论语》和《孟子》的翻译传播，估计会给欧洲文艺复兴添把火，加速欧洲提前摆脱宗教束缚。
文艺复兴运动诞生的直接原因是啥？
奥斯曼帝国灭亡拜占庭，大量学者带着古罗马典籍，逃到意大利给贵族当老师。这些古罗马思想迅速传播，在黑暗的中世纪燃起火星，并呈燎原之势扩散开来。《论语》和《孟子》的西传，就是文艺复兴的第二把火，鬼知道东西方思想会融合出什么玩意儿。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儒家思想必然大受追捧，指不定还会在某国冒出变异的科举制度。
当大明使节团离开欧洲之时，又添了几个留学生。意大利地区有八个，分别来自教皇国、佛罗伦萨、曼图亚；伊比利亚地区有五个，分别来自葡萄牙和西班牙；剩下两个来自法国、一个来自英国，都是自愿前往大明的贵族子弟，并大部分都带了家眷或仆人。
这些欧洲留学生，将在北京领略大明盛世，一个比欧洲开放、文明、繁荣无数倍的世界。
他们一旦回国，百分之百都是“精中”，张口闭口大明如何、中国如何，很可能说着说着还夹杂几个中文词汇。
没办法，欧洲的语言文字太烂了，拉丁文过于高冷且艰涩。
而“优雅严谨”的法文，如今依旧处于原始状态，就连法国人都不用于正式文书。还要再过三年，法国国王才颁布法令，要求国内所有公文必须用法语。但学者和公务员表示拒绝，因为全部使用法语，会让文书产生大量歧义，且过于口水话和粗俗不堪。
法文从粗俗变得优雅、从粗陋变得严谨，至少还得再发展五十年！
至于英语，蛮夷之语也，在欧洲可谓备受鄙视。
十六位欧洲留学生，全部住在使节团的旗舰，即那巨大的宝船封舟之上。不管以前各国有何恩怨，但大家都是年轻人，而且都要前往中国留学，很快就互相熟悉交流起来。
当然，有两个人，始终彼此敌视难以缓和。
一个是查理五世的外公的私生子的儿子阿方索，即西班牙国王的表弟。
一个是佛朗索瓦一世的儿子亨利，即法国国王的次子。
亨利，即未来的法国国王亨利二世，但他如今混得非常不如意，完全没有一丁点继承王位的征兆。
十年前，法国国王被西班牙国王俘虏，释放条件是法国国王的长子和次子，必须立即被送往西班牙当质子。法国国王在离开西班牙时，双方关系已经出现缓和，完全可以带着两个儿子离开。但国王贪生怕死，生怕引起西班牙的反感，就把儿子一直扔在西班牙。
等到亨利王子回到法国，既恨西班牙，又恨自己的父亲，甚至怨恨自己的兄长。
因为兄长作为法国王太子，勉强还在西班牙受到尊重，他这个次子却备受欺凌。整个少年时期，亨利都在屈辱当中度过，他性格扭曲怨恨整个世界。这次，亨利主动提出要去中国，国王也懒得见到次子的臭脸，便派人把儿子和儿媳送到中国船上。
“亨利，你就不要再跟阿方索争执了，以后在中国还不知要住多少年呢。”凯瑟琳苦口婆心劝谏丈夫。
亨利王子面容扭曲道：“七年前，那个混蛋曾在我脸上撒尿，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种屈辱！”
凯瑟琳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再说话。
凯瑟琳，来自美第奇家族，爷爷的堂弟曾担任教皇。但那位教皇，对外宣称凯瑟琳是他的侄女，也不知道怎么理顺其中的混乱关系。
美第奇家族虽然与法国国王有私仇，但三年前却家族联姻了，彼此都想把影响力往对方地盘渗透。
如果历史不出现差错，凯瑟琳今后将是法国王后，并生下三位法国国王。欧洲贵妇喜欢束腰，喜欢穿鲸鱼骨长裙，就是凯瑟琳一手带出的风尚，在今后几百年中让欧洲女性又爱又恨。
亨利王子跟妻子没啥共同语言，他甚至怀疑老婆不能生育，因为结婚三年还没丝毫动静，他的情妇甚至都已经生了一个儿子。
整理衣襟离开船舱，亨利王子想去甲板透透风。
“亨利，你也出来啦？”玛丽公主站在船头朝他微笑。
亨利王子点头：“你好。”
玛丽公主问道：“要不去我的房间坐坐？”
亨利王子微笑道：“当然，非常荣幸。”
性格扭曲的法国王子，性格扭曲的英国公主，就这样一起进了船舱，并自然而然的滚到床上。
这位玛丽公主，史称“血腥玛丽”，将烧死300名英国新教徒。
她爹是英王亨利八世，她妈是来自西班牙的凯瑟琳，她是两人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此时的英国，还没有女王的说法，于是英王就琢磨着离婚，再娶老婆生个儿子出来，却被教皇给无情拒绝。这导致英国跟教皇闹翻，直接促成新教在英国的发展，间接促成清教在英国被打压，再间接促成清教徒逃往美洲，再再间接促成美国的诞生。
玛丽公主是如何性格扭曲的？
他爹不顾教皇反对，强娶新王后并生下女儿。玛丽公主被赶出家庭，被迫跟同父异母的妹妹一起居住——新王后的女儿也不受宠，甚至新王后今年被处死了，只因英国国王想要儿子。
三个月前，玛丽被迫放弃英王继承权。她害怕自己也被处死，怀着对父亲的怨恨，请求前往中国留学，英王随口就把女儿打发走。
顺便一提，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曾经与玛丽有过三年婚约，但查理五世又中途悔婚了。这件事，同样对玛丽造成精神打击，可她又想借着这层关系，获得西班牙的支持来上位，一直宣称为了查理五世终身不嫁。后来，又宣布嫁给查理五世的儿子，也即嫁给自己的表侄，差点因此引发英国内战。
未来的法国国王，未来的英国女王，就这样在大明封舟之上，完成了他们的生命大和谐。
光溜溜相拥在床上，玛丽公主说：“如果有一天，我有机会成为英国女王，我需要得到你的支持，英国将与法国站在一起。”
亨利王子也说：“如果有一天，我有机会成为法国国王，我同样需要你的支持。”
玛丽公主说道：“那我们就彼此帮助，这次去中国就是机会。你暂时放下与阿方索的仇恨，至少表面要跟他和解。前往中国的每一个人，都值得我们全力拉拢，等我们回去之后，将在欧洲形成一股新的力量。你懂我的意思吗？”
亨利王子表情有些愤怒，随即又隐藏起来，笑着说：“当然，我跟阿方索没有什么仇恨，都是以前孩子之间的玩笑而已。”
这两个家伙都是变态，简直可谓一拍即合，开始商量如何发展未来势力。
一旦他们上位，必然血流成河，甚至把屠刀对准无辜者。
玛丽公主说：“阿方索我来搞定，有他的支持，今后可以在西班牙获得帮助。而你的妻子，是美第奇家族的宗女，你可以利用这层关系，去结交来自美第奇家族、贡扎加家族和法尔内塞（教皇）家族的子弟。美第奇家族和法国国王有大仇，但又想在法国发展影响力，他们今后有很大几率支持你继任国王。”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亨利王子叹息，“但我的兄长很有威望，而且他身体健康强壮。不像你，你的父亲一直没有儿子，你又是活下来的长女，你是英王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玛丽抿嘴一笑：“再健康强壮的法国王太子，也抵不过一杯毒酒。难道，你连购买毒酒的钱都没有吗？”
亨利王子握紧拳头又松开：“他毕竟是我的哥哥，而且在西班牙做人质时，他对我也多有照顾。”
玛丽公主还在微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可不想跟一个仁慈的蠢货做盟友。”
“是啊，仁慈就是愚蠢，我也读过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亨利王子由衷感慨。
历史上，亨利王子的兄长，死因有点不明不白。
玛丽公主突然说道：“不如，我们组建一个‘中国读书会’吧。第一批读书会成员，就是现在船上的一批，等回欧洲之后再各自回国发展。说不定哪天，‘中国读书会’可以统治整个欧洲呢。”
亨利王子赞叹说：“很有趣的想法。玛丽，你是一个政治天才，我都想离婚之后再娶你了。”
玛丽公主摇头道：“不，你不能离婚。你的妻子，美第奇家族的宗女，将是我们计划的重要助力。通过她，我们能够跟教皇搭上关系，毕竟教皇的家族也在佛罗伦萨。就算当代教皇卸任，教皇还有两个孙子当枢机主教，依旧对教廷有着巨大影响力。”
亨利王子说：“除此之外，还要跟中国搞好关系。中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我们需要获得中国的帮助。若有机会觐见中国皇帝，我们必须表达出足够的顺从，包括跪下来吻皇帝的靴子。”
玛丽公主咯咯直笑：“或许，我可以爬上中国皇帝的床榻，中国皇帝在床上肯定也是最棒的。”
亨利王子打趣道：“你要是能怀上中国皇帝的孩子，那就更有意思了，那个孩子必定是今后的英国国王。”

第676章 东归纪闻
经过数月的海上奔波，大明使节船队终于在果阿港停靠补给。
在王崇出使欧洲之前，果阿港还是葡印总督的属地。如今，葡萄牙直接撤销印度总督职务，改派总督常驻霍尔木兹港，即葡萄牙阿拉伯总督，简称“葡阿总督”。果阿、孟买等葡萄牙殖民港口，也连带各种设施，整体移交给宗主国大明。
大明海军之西洋水师，总部也从锡兰岛北部，直接移往印度果阿港，这样更方便控制阿拉伯海。
如今，大明海军总部在北京，海军提督衙门（实际总部）在柔佛。西洋水师在果阿，控制印度洋和阿拉伯海；南洋水师在新加坡，控制马六甲海峡，以及整个南洋地区；东洋水师在舟山，控制从福建到东北的沿海地区，以及日本、朝鲜、琉球等国海域。
“这就是传说中的印度吗？”
玛丽公主双眼闪烁着光彩，这种光彩名为贪婪，她早就听说过印度的“富庶”。她若成了英国女王，也必定学西班牙那样，在平定国内叛乱之后，就派遣船队去发现并占领殖民地。
亨利王子带着妻子凯瑟琳，犹如逃难般出船舱，迫不及待想要下船登岸。横渡阿拉伯海时，他在船上实在憋坏了，甚至都提不起兴趣跟玛丽上床。
凯瑟琳跟在丈夫身后，再后面是他们的仆从和侍女，全都颇为兴奋的眺望远处港口。
一个年轻大明船员，哼着小调走来，凯瑟琳立即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林先生，前面是哪座港口？”
林姓船员热情回答道：“美（第奇）夫人，前面是果阿港。以前在葡萄牙总督手里，如今应该交给大明了吧，就是不知道港口的名字变没变。”
“多谢先生，就不打扰你工作了。”凯瑟琳微笑道。
林姓船员扫了一眼凯瑟琳的白胸脯，不由吞咽口水，连忙把视线移开说：“没打扰，我是船上的阴阳师，靠岸补给没我啥事，正好下船去透气解闷儿。”
凯瑟琳让开道路，优雅欠身说：“先生请。”
这位姓林的阴阳师，其实还想跟凯瑟琳说话，却又不得不迈步走开，因为凯瑟琳的丈夫就在旁边。
整座封舟之上，无论是欧洲留学生，还是船上的汉人、葡萄牙归化民，所有男性都喜欢围着凯瑟琳打转。相比起来，玛丽公主黯然失色，容貌和身材被甩出几条街。
作为束腰的首倡者，凯瑟琳腰身纤细。也不知是她自己发明的，还是从哪儿学来的，凯瑟琳此时已经穿上鲸骨裙。束腰配合鲸骨裙，让凯瑟琳的身体曲线惊艳无比，白花花的胸脯更是对汉人船员极具杀伤力。
不仅只是姿色，出身美第奇家族的凯瑟琳，学习速度也非常惊人。
刚开始，她跟归化的葡萄牙水手闲聊，渐渐的竟然能与大明船员交流，如今甚至已经在学写汉字了。
偏偏咱们的亨利王子，对妻子没啥好脸色。他们本就属于政治联姻，彼此的家族还有大仇，结婚之后又找不到共同语言，而且凯瑟琳一直无法怀孕。
其实，能不能怀孕，就看凯瑟琳是否想得通。
历史上，她结婚十多年都不怀孕，甚至当上法国王后之后，依旧被国王的情妇蹬鼻子上脸。终于，凯瑟琳豁出去了，母猪下崽似的生一堆，其中三个儿子陆续继任法国国王。
“嗨，凯特，不一起下船走走吗？”阿方索突然笑嘻嘻过来说。
亨利王子瞬间气得发抖，那混蛋竟然当着自己的面，称呼妻子的昵称，邀请妻子一起下船。
忍了，为了加冕为王，老子今天就忍了！
亨利王子挤出笑容，对妻子说：“好长时间没着陆了，就一起下去走走吧。”
谁知，阿方索得寸进尺，居然伸过来手腕，想要跟凯瑟琳挽着下船。
凯瑟琳微笑着后退一步，牵起裙摆欠身道：“真是抱歉，我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
阿方索的笑容更加猥琐：“我曾在米兰学过医术，或许可以回到房间，由我来帮你检查一下身体。”
凯瑟琳说道：“这并非疾病，而是每个女人的私事。”
阿方索只能耸耸肩：“好吧，那太不巧了。”
凯瑟琳虽然出身名门，但从小父母双亡，在修道院中长大，十四岁就嫁给亨利王子。她恪守天主教戒律，拒绝任何男人的接近，因此一直无法怀孕，稍微开放些肯定能给“亨利”生孩子。
这也是亨利王子嫌弃她的原因之一，凯瑟琳太过循规蹈矩，就连上床都似块木头。
玛丽公主确实姿色远不如凯瑟琳，但公主胜在热情似火啊，甚至还能帮着亨利解锁新姿势！
公主唯一的缺点，就是随身携带羊肠套子，说什么不想在船上怀孕。她的羊肠套子也就几幅，用完了还得清洗再用，虽然环保精神值得赞誉，但亨利终究不想跟其他留学生做同套中人。
此时此刻，封舟还未驶进港口，玛丽公主已经等着下船。她左右挽着一个年轻教士，都是教皇选派去中国交流的，顺便尝试在中国传播天主教。
可惜，年轻教士们还未抵达中国，就已经被英国公主以身传教，甚至有些不满足于传教士姿势。
这批欧洲留学生，几乎被玛丽睡完了，甚至把自己的侍女也送出去睡。
她并非天生下贱，而是没有别的资源，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慢慢积攒自己的力量，如此才有机会谋夺女王之位。谁让她的父亲，是英国历史上最残暴无情的国王呢，因为连续两任皇后都只生女儿，竟将一位皇后软禁，又将另一位皇后处死！
主舱之内，满正指着甲板上的玛丽调侃：“这就是一国公主？连娼妓都不如。”
王崇微笑说：“莫管他国闲事。”
满正说道：“这些泰西学子，都是要进国子监的。我怕此女去了国子监，会把里面的监生睡一个遍，到时候国子监祭酒恐怕想杀了咱们，毕竟是咱们把人带回大明的。”
王崇撇撇嘴：“北京国子监，长期听课的学生有好几百，她真能全部勾搭上，也算是女中豪杰了。更何况，国子监不收女子，此事还需礼部商议处理。”
封舟渐渐驶入港口，满正说道：“仲德且登岸歇息两晚，船上我自会看着。唉，等回到大明，此生恐难再登海船，一辈子都得在北京闲置。你们在船上是受罪，我在船上却是享福，能多待一天是一天。”
王崇说道：“都督莫要埋怨朝廷，大明水师远悬海外，不得不防海疆藩镇之事。”
“道理我都懂，搁自己身上就不一样了。”满正苦笑。
何止藩镇之事，若朱厚照当初不把他们骗回北京，估计朱英、满正和宁搏涛都在南洋建国了。即便三人不建国，也会支持子侄辈建国，随便占几个破岛就是一个国家。
二人又闲聊几句，王崇抱拳说：“都督，那我就先登岸了，海上飘着确实有些疲乏。”
满正开玩笑道：“仲德留心一些，莫要染上花柳病。”
王崇忍不住翻白眼：“断不会如此。”
几乎每一个港口，都有许多妓院存在，专门做海商和船员的生意。
十年前，梅毒就已经传到南洋，接着又传到广州、杭州、福州等港口。现如今，高级妓院都会定期检查，解雇那些罹患梅毒的可怜女子，而低级妓院则根本不管那么多。
有些恩客也学精了，会仔细观察情况，一旦发现不对劲，立马申请退款走人。
中国沿海大城市，甚至出现专治梅毒的“老中医”。
王崇上岸找地方休息，普通船员则轮番登岸。一些负责采购补给，剩下的全是找乐子，无非喝酒、赌钱和逛妓院，在海上漂久了真能把人憋坏。
果阿港的妓女，以前都是低种姓和贱民女子，后来渐渐出现混血女子。
这是一块法外之地，比贾普尔国的苏丹，不敢招惹葡萄牙，更不敢招惹如今的汉人。妓院和酒馆，都是绿教严令禁止的场所，可苏丹只能装作不知道，当初葡萄牙百十号人就把果阿给占了。
王崇在码头走着走着，就见十余汉人妇女，每人抱着一个婴儿过来。他好奇地拦住问道：“你们来自何处？”
一位领头的妇女说：“这位老爷，我们是王公子派来的，接这些婴孩去北方抚养。”
“哪位王公子？”王崇问道。
那妇女回答：“王公子尊讳芳。”
王崇又问：“这些婴孩从哪里来？”
那妇女说道：“都是妓院里孽生的，遇到王公子算他们命好。”
王芳占领古吉拉特之后，汉民人口奇缺，两年时间只移民五千多。如今，他只是古吉拉特名义上的主人，地方再次被印度贵族所统治。
王渊送去一批流放军户，既不听话，也无法用来打仗，甚至养马都不够格，只能扔去耕地种粮食，也就几个武官还勉强顶用。
王芳想要组建骑兵，只能矮子里拔将军，折腾一年多仅练出八十余骑，而且能不能拉去打仗还两说。他一边招募成年人扩建骑兵队伍，一边在印度各港口的妓院收罗婴孩——这些婴孩几乎全是混血，也不知混了哪国的血。王芳让汉族妇人抚养，教他们说汉话写汉字，从小练习骑术，十多年后必成精锐骑士，而且一个个都忠心耿耿。
妇人们抱着孩子登船，那是一艘从大明驶来的海船，船上还有一千多流亡军户，且军官占了很大比重。
就在去年，王渊打算对开中制动手，今年直接在各大边镇见血。
王渊和杨廷和，当时只改了一半盐政，剩下一半盐政改革，牵扯到边镇、藩王、太监、豪商和中央财政。
想要彻底改革盐政，首先要中央不缺银子，其次要解决蒙古边患。这两个因素缺一不可，否则别想对开中制动手，一旦乱动必然兵变四起、蒙古大军席卷而下。
这两个因素齐全了，还得对藩王开刀，对镇守太监开刀，对豪商大贾开刀，对北方世袭军官开刀，对文官利益集团开刀！
谁占得齐？
张居正都不敢碰。
王渊也是谋划了二十多年，才敢彻底解决盐政问题。蒙古已经被干趴下了，中央财政也丰盈无比，各地藩王更是吓得像鹌鹑，太监、武官、豪商和文官还敢跳出来闹事？
他们不敢闹事，王渊却主动挑事，遣御史四出，彻查开中贪腐情况。
北方藩王们，再次被王渊没收部分田产，镇守太监一口气下狱五个，有八家豪商被罚银抵罪（行贿）。北方世袭武将最惨，之前已经被搞了好几回，这次又严查他们贪墨开中粮草。
贪污数额超过千两的武官，全部革职流放，拖家带口被送到天竺，扔给王芳充实古吉拉特的汉民数量。
朱元璋定下的开中制，在弘治年间就名存实亡，国家收不上盐税，边镇得不到粮草，利益都被权贵、武官和商贾赚走。
而今，王渊终于快刀斩乱麻，彻底将开中制给废除，每年盐税收入至少能增涨千万两！
另外，新复的交趾布政司，打着一条鞭法的旗号，实际却在搞摊丁入亩。今年激起地主造反，林富和沈希仪带兵平叛，花了半年时间才大致搞定，但还有一些地主武装藏在深山老林里。
田赋、关税、盐税、商税、矿税……这些税收的总和，今年可能会达到三千万两，其中两次盐政改革，就能贡献一千多万两的岁入。
三千万两白银岁入，还不包括海外殖民收入，朱载堻是躺在银山上做皇帝的。
当然，王渊这次改革盐政，把各方势力给得罪狠了。虽然没人敢反抗，但越是如此越可怕，不知多少人等着反攻倒算，不知多少人诅咒王渊壮年暴毙。
南京的《士林旬报》，这段时间大量刊载“仁政”文章，说圣主贤臣不应与民争利，而是应该搞什么藏富于民。
反正酸溜溜的，含沙射影诋毁王渊，又吞吞吐吐不敢把话说穿。
这些文章的作者，包括他们的老师和族人，全都被记上黑本本，这辈子是别想再升迁了。

第677章 绍丰出海潮
“噢，上帝！”
一群欧洲人站在甲板上，齐刷刷发出一声惊叹。
六十多米高的海宁塔，还建在赭山之巅，与海面的垂直高度足有三百多米。众人站在甲板上眺望，就像看到夜空中的星辰，正在放射出璀璨的光芒。
此时，大明使节团队，只剩一条封舟和十多艘海船，其余船只则回到各自所属的水师驻地。
船队渐渐驶入港口，海宁县南部沿岸，密密麻麻全是大小海船，王崇乘坐的封舟因为体型太大，竟找不到合适的泊位来靠岸。
在亮明身份之后，市舶司官员火速赶来，指挥商船赶紧给封舟腾位子。
阿方索双目圆瞪，震惊道：“这……这就是中国的海港吗？我以为广州港已经很繁华了，没想到杭州港更让人难以置信。”
亨利王子笑道：“中国是不可战胜的，仅这里停泊的海船，就比整个欧洲的海船还多。”
阿方索居然忘了跟亨利抬杠，自言自语道：“是啊，不可战胜，西班牙绝对不能跟中国开战。”
如今，大明有四大港口，分别是杭州、广州、天津和福州。
杭州港依托江南的丝绸、茶叶、棉布、纸张等商品，成为大明当之无愧的第一大港。
广州港依托岭南和江西的茶叶、瓷器等商品，成为大明的第二大港口。这里出口的瓷器最多，同时还搞军火走私，佛山镇有多家非法兵工厂，海商和海盗甚至可以在广州买到新式火炮。
天津港则主要依靠纺织工业，向朝鲜、日本大量出口棉布。同时，北直隶需要的商品，也常走海运在天津卸货，每年有大量黄金、白银、铜锭从天津运往北京。
福州港的贸易对象，主要是琉球、吕宋、香料群岛和日本岛津氏，殷州回航的商船也在福州登陆。
除了这四大港之外，次一级的港口还有很多，宁波、泉州、漳州、潮州、登州、莱州、旅顺、海州等等。对了，还有交趾的永安、清化、顺化、占城、华英等等，其中占城的来往船只数量仅次于四大港。
折腾半宿，市舶司终于给封舟腾出泊位。
次日清晨，官员、船员和欧洲留学生们，欢天地喜的登陆消遣去了。
“我喜欢这里，跟广州一样繁华。”亨利王子一路微笑，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在码头看到啥都感觉稀奇。
凯瑟琳说道：“中国人太多了，杭州码头的人数，可能抵得上整个佛罗伦萨。”
亨利王子疑惑道：“这里没有黑死病吗？”
凯瑟琳说：“或许，中国医生可以治疗黑死病。”
即便钱塘水道大力整治过，但入海口还是日渐淤积泥沙，经常造成海船意外搁浅。
为了防止搁浅现象的发生，如今杭州的海港泊位，几乎全部移到海宁县境内。王渊建造的旧港，当然也在使用，但仅停泊河运船只。
即各地商品，走运河、钱塘江或陆路，运到旧港进行仓库储存。再通过码头搬运工，运到海宁县新港装船出海。海宁知县因此变得抢手，没有人脉关系或者政绩突出，根本别想被派到海宁当县太爷。
王崇带着随从来到一家码头饭馆，准备改善一下伙食，却听几个商贾在议论。
“听说了吗？上海县也要开埠了！”
“真的？若上海开埠，南直隶的货物，岂不是直接就从上海出海，杭州这边今后可得惨淡了！”
“何止南直隶，就连浙江的湖州府，货物也肯定走上海出去。还有四川、湖广的货物，沿长江而下直接去上海，哪还会辛辛苦苦跑杭州？”
“这消息准吗？杭州港可是王相的政绩，上海县一旦开埠，不是在打王相的脸？”
“王相是在乎功绩的人？”
“也对啊，咱们可得早做准备。”
“……”
听到这段话，王崇先是愕然，随即又微笑摇头。
上海县开埠，已经讨论十年之久，如今看来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阻止上海开埠的因素有两个：第一，上海县一旦挂牌做生意，至少得抢走杭州一半的货源，而杭州港又是王渊的重要功绩之一；第二，王渊主政下的内阁和六部，充斥着大量的浙江人，这些人当然要阻止上海开埠。
夏言等南直隶官员，联合四川、湖广、江西、浙江湖州府的官员，不断上疏请求朝廷在上海建设港口。同样是利益使然，只要上海开埠，这些地方的货物出海，将极大减少运输成本和运输时间，江西瓷器也不用翻山越岭走广东了。
于是乎，广东籍官员也站出来反对，联合浙江籍官员共同反对“上海开埠”奏疏。
王渊为了顺利进行改革，尽量缓和改革派内部的矛盾，导致上海县迟迟不能开海。现在则没必要压制了，一是改革已经走上正轨，二是上海已经变成江南地区最大的走私基地！
明代上海县的治所，大概在后世上海市区的十六铺。
那地方跟杭州一样，各种围湖造田、围江造田、建塘夺地，导致泥沙淤泥严重，江河数次改道，不断形成新的陆地——上海浦东机场，此时也属于海面，机场以南的区域大部分是海。
不过在朱棣时期，治水造成江浦合流，黄浦江已经成为优良航道，上海在弘治年间就日渐繁华起来。
在王渊的主导之下，内阁已经做出决定：
第一，上海县准许开埠，在宝山一代建设海港。
第二，撤销大明所有沿海卫所，全体军户就地转为民户。沿海卫所说白了，就是用来防止海盗和倭寇的，早就失去了应有的作用。当然，用以守卫盐场的卫所，这次没有被王渊裁撤掉。
王崇坐着封舟离开杭州之时，内阁政令终于送达此地，浙江都指挥使气得想要骂娘。
只因浙江是倭寇、海盗的重灾区，百余年来设置了大量沿海卫所。朝廷一纸文书下来，浙江直接裁撤二十八个千户所，不知让浙江都指挥使损失了多少油水。
至于被裁撤掉的世袭武官，朝廷直接花银子买断官身。
有不服的？
呵呵，江南承平日久，武官都是窝囊废，他们敢像边镇那样闹兵变？真有个别猛人，也无法兴风作浪，因为王渊还留有余地，这些猛人可以去参加武举啊。
顺便一提，山东的登州卫也被裁撤了。
年仅八岁的戚继光，不用再受制于军户之身。他从小就学四书五经，父亲被买断武职官身之后，正在鼓励儿子们考科举当文官，戚大帅指不定能当封疆大吏呢。
杭州。
大量被转为民户的贫寒旧军户，拖家带口来到海宁港，想要移民去南洋闯荡。
他们的田产早就被军官侵占，就算王渊不裁撤卫所，每年也有大量军户逃亡。因为日子过不下去，只能去当水手，或者跑去南洋赚钱糊口。现在没了军籍制约，瞬间全家出动，终于不用困在老家等死了！
这个现象，不止出现在杭州，整个沿海地区都普遍发生。
沿海军户根本无地可种，以前给军官当农奴，领取口粮艰难度日。转为民户之后，他们连口粮都没有了，要么做佃户种地，要么进城去打工，而闯南洋则成为优先选择。
这些沿海军户，可不是消息闭塞的内陆百姓，每年都听说谁谁谁在海外发财。
王策、王芳、天竺棉会、各路海商、殷州殖民头子们，瞬间闻风而动，派遣海船前去招募移民。
殷州开价最优渥，普通移民，每人分配一百亩土地，识文断字者分配三百亩土地，反正只要去了殷州就是地主。当然，得自己开荒耕种，十年之内都不用上税。
南洋开价最垃圾，有些甚至只招工人，但因为离得比较近，去南洋的移民反而更多。
王策在吕宋的开价，是每人三十亩地，政府免费发给种子，免费租借耕牛，移民们只需卖力开荒即可。
这股沿海移民潮，在各地引起巨大轰动，连带着普通农民也跃跃欲试。特别是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山东等省份，因为一条鞭法的实施，地主把赋税转嫁到佃户头上，导致佃户的日子更加艰辛。
现在，佃户被移民军户搞得心动，也纷纷跑去报名出海。
沿海地区，竟出现佃户荒，地主突然发现召不齐佃农。特别是靠近大海港的地区，本就有大量失地农民，跑去城里或码头做工，现在又突然出现移民潮，更加造成佃户的奇缺。
无奈之下，地主只能降低田租，至少得恢复到一条鞭法之前的水平。
同时，地主豪绅们联合起来，向各地父母官们施压。地方官员只得上疏朝廷，请求禁止农民出海，否则沿海之地无人耕种。
朝廷中枢，响应此事的还真多，就连毛纪都对王渊说：“农耕乃国本，沿海农户皆蹈海逐利，长此以往，抛荒日甚，恐国家粮食不济，各地粮荒四起也。”
王渊笑道：“若非豪绅盘剥过重，怎会有人远离故土，去那海外蛮夷之地讨生活？”
据后世史料统计，绍丰七年、八年、九年这三年间，至少有50多万沿海百姓移民。大部分去了南洋，少部分去了印度，更少部分去了殷州，史称“绍丰出海潮”。

第678章 胡姬风靡大明
绍丰七年春，王崇终于回到北京，因功升任右副都御史。待元宵之后，他要去巡抚广东，好生整顿广东市舶司，顺便整顿火器走私乱象！
“一别经年，仲德兄远赴泰西，实在是辛苦劳顿了。”夏言抱拳道。
王崇笑道：“哪里，哪里。”
王崇既然升官，鸿胪寺卿空缺，夏言正好补上来，总算混到了正四品。
王崇说道：“这次一起回来的泰西学子，皆为贵族子弟，其中还有一个公主。不要给他们好脸色，莫要怠慢即可，该怎么调教就怎么调教。”
夏言问道：“异国公主也能进国子监？”
王崇笑道：“我只负责把人带回来，至于其他事情，自有礼部商榷解决。”
两人不再聊公事，夏言出于好奇，询问欧洲那边的风土人情。
王崇概括叙述道：“泰西如同春秋战国，大小诸侯林立。景教势大，有一教皇，各国国王都须教皇来册封。”
夏言惊讶道：“那教皇岂非诸国的太上皇？诸国国主怎容得了此人存在？”
王崇说道：“英格兰国王，就已经跟教皇闹翻，在景教之内另立新教。他越权任命了一个国师（大主教），不给教皇上贡，还休了王后另娶，于是教皇就革除了他的教籍。另外，泰西还有一个姓马的、一个姓加的和尚，都在倡导宗教改革，反正就是想脱离教皇的控制。”
夏言点头说：“看来教皇暴虐，天下皆反矣。”
王崇又说：“泰西还有一个皇帝，但名存实亡，只相当于周天子的招牌。相传其皇位，源自汉代的西域大秦国（罗马）。西域大秦国覆灭之后，泰西诸国群雄逐鹿，分分合合至今，大秦皇位完全成了摆设。如今，西班牙国王，靠贿赂夺得大秦皇帝之位，此人在泰西风头无两，国力、权势当属泰西第一。”
夏言说道：“那大明当谨防西班牙国。”
王崇摇头说：“西班牙在万里之外，只靠海军纵横称霸泰西。陆上之国，奥斯曼更当提防，据说这奥斯曼国，乃突厥后裔所立，其国土已经不亚于大明。”
夏言惊道：“可是被大唐所灭的突厥？”
“正是。”王崇说道。
夏言感慨道：“俗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非远赴泰西，又如何能知晓，突厥余孽竟也建起偌大国家。”
一通闲聊之后，王崇告辞离开，夏言则亲自去见留学生们。
这些欧洲留学生，都兼任各国使者，由鸿胪寺接待并教导礼仪，教会了礼仪才能送去见皇帝。
“拜见大鸿胪！”司宾署署丞朋璋作揖道。
夏言随口问：“给他们吃的是什么？”
朋璋回答：“一切按制给餐，以藩国使节礼仪接待。各国正副使，第一餐皆为金陵烤鸭，绍兴黄酒佐之……呃，说句不好听的，此等蛮夷使臣，不知礼数甚矣，狼吞虎咽犹如饿死鬼投胎。”
夏言说道：“带我去看看。”
第一次招待宴，由鸿胪寺左寺丞负责接待。由此可见，大明对欧洲各国的鄙视，连一个少卿就懒得出面。
此时此刻，左寺丞陈魁坐在主位，自顾自吃着金陵烤鸭，竟不愿跟欧洲留学生们说话。
夏言站在门外，顿时也是无语。
不论男女，不论身份，全都吃得满嘴流油。而且不懂使筷子，都用手抓着食物往嘴里塞，只有凯瑟琳是例外，这女人正在模仿左寺丞陈魁的吃法。
司宾署署丞朋璋，指着里面说：“左首第一，是西班牙侯爵的儿子和儿媳。右首第一，是法兰西国王的儿子和儿媳……”
夏言仔细观察之后，对凯瑟琳印象深刻，因为全场就那一个使筷子的。
翌日。
欧洲人被带去司仪署，由署丞教导礼仪，把那些家伙整得一愣一愣。
此时的欧洲各国，即便法国都礼仪欠缺，还远不是那个“优雅高贵”的法兰西。
这些贵族子弟，学起来非常认真，似乎是想把礼节带回去。在他们眼中，中国的皇室和朝廷礼仪，远比中国的先进知识更宝贵，一旦带着礼仪回到欧洲，他们必然成为最受尊敬的贵族。
训练数日，元宵节放假。
夏言亲自来见这些家伙，翻译官连忙介绍：“这位是大明鸿胪寺卿夏言阁下，他是外宾接待衙门最大的官，也是大明九品十八级官员中的正四品。”
这些贵族子弟，已知大明的官职有十八品，王崇出使欧洲的时候就是正四品。
在他们看来，王崇是非常牛逼的，因此正四品肯定都牛逼。
用刚学会的礼仪，众人纷纷上前拜见，夏言也拱手回礼道：“元宵假期十日，鸿胪寺官吏亦要休沐。诸位去国离乡，值此佳节，我便带大家一起去观灯。”
观灯？
众人听到翻译，有些搞不明白，灯有啥好看的？
第二天晚上，他们终于知道答案，满城绚丽华美的花灯，看得这些欧洲贵族不愿眨眼。
一个叫亚历山大的年轻教士，仰望着皇城内外的鳌灯，目瞪口呆道：“上帝啊，我们一定是到了天堂。”
那几座鳌灯，乃天竺棉会所献，提前半年从苏州订制，运到北京来组装，平均高度为三十米！
不管是法国王子，还是什么英国公主，此刻全部进入梦游痴呆状态。
亨利王子对公主说：“玛丽，我都不想回法国了，就想一辈子都住在中国。吃着中国的烤鸭，看着中国的花灯，听说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玛丽公主笑道：“你可以求中国皇帝给一个官做。”
亨利王子突然指着夏言，低声说道：“那位姓夏的中国官员，你接触得怎么样？”
玛丽公主耸耸肩：“毫无进展，他似乎更喜欢你的妻子，对我的主动勾引只是装作不知道。”
亨利王子说：“我们当中，现在只有凯特（凯瑟琳），能够熟练的跟中国人交流。我让她打听过了，中国除了皇帝之外，还有一个叫内阁的机构，五位宰相拥有最大的权利。首相叫做王渊，就是《东方行记》里那位，我们必须跟这位首相搭上关系。首相的家在城外西郊，等学会中国话之后，可以去西郊尝试拜访一下。”
玛丽公主问道：“首相是个老头子吗？”
亨利王子说：“只有四十多岁。”
玛丽公主顿时兴奋起来：“或许，我可以试试看。”
亨利王子道：“估计很难，听说首相有好几个妻子，每一个妻子都非常美丽。中国似乎不流行床上政治，男人可以拥有许多合法妻子，因此没必要去招惹家庭之外的女人。而且这是一种忌讳，官员被允许去妓院，但不能跟普通女人有染。”
“真是古怪的风俗。”玛丽公主皱眉道，她感觉自己一身本领无法施展。
夏言领着一群欧洲人，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居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因为北京的西方面孔越来越多。
今天出来逛灯会的，许多富商身边都跟着胡姬，少数官员身边也有胡姬。
首辅王渊的一切喜好，都在被人们刻意模仿，包括纳了几个胡姬为妾。这事儿经常被言官弹劾，说王渊纳妾太多，但官员和富商却纷纷效仿，挥舞着银子到处求购美貌胡姬。
这已经形成一种生意，天竺棉会弄死印度贵族之后，经常贩卖漂亮的高种姓女子到大明。南方还稍微便宜一些，北京简直令人不可思议，一个漂亮胡姬动辄数百两银子，有才艺在身的至少得千两白银以上。
京城的青楼被整顿之后，有一家重新开业改名潇湘馆。
潇湘馆去年买来一个波斯少女，对外宣称卖艺不卖身，专门演奏波斯歌舞。其色艺双绝传得神乎其神，想见一面甚至得预约，先交一百块钱定金再说，有几位勋贵甚至争风吃醋打起来。
“杨学士！”夏言正好跟杨慎撞见。
杨慎似乎是克妻克子，两年前，他的续弦夫人也死了，儿女陆续夭折三个。如今，他已经不敢娶正妻，此刻身边只带着两妾，其中一个是从青楼赎来的胡姬。
可怜的杨慎，只有一个女儿活下来，今年还没满五岁，现在正坐他脖子上观灯。
杨慎瞟了夏言身后一眼，问道：“这些便是泰西使节？”
夏言说道：“正是。”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离开，继续观灯去了。
亨利王子问道：“大鸿胪阁下，刚才那人是谁？”
夏言介绍说：“大明第一才子杨慎。”
翻译说：“这位是中国最博学的学者、最具才华的诗人，名叫杨慎。他跟王相同一年考中进士，王相第一名，他第二名。只论才学，他还在王相之上，不过王相自创物理学派，也不可胡乱进行比较。”
在欧洲，诗人和学者还是很受欢迎的，贵族们为了装逼往往给予优待。
这些贵族子弟，听说杨慎是大明第一才子，都忍不住冲着其背影多看了几眼。
接下来，夏言陆陆续续又遇到许多官员，终于在东华门外撞见王渊那一大家子。
借着花灯光亮，玛丽公主看到王渊妻妾的容貌，瞬间就失去了勾引首辅的勇气。无论容貌、身材、妆容、气质，怎么比较起来，她都像是一个烧火丫头。
亨利王子指着王骥，悄悄对玛丽公主说：“我让凯特打听了一下，那个是中国首相的儿子，今年只有十四岁。他稍微有些欧洲人特征，听说具备波斯血统。你可以试着跟他接触，小孩子比较好糊弄，生下一个孩子也更容易被英国贵族接受。你想想，如果你为中国首相生下孙子或者孙女，他会不支持你吗？”
“可是……”玛丽公主正在自惭形秽，因为王骥的母亲（香香）太漂亮了，王骥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亨利王子扭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凯瑟琳，再看看王渊的儿子王骥，眼神飘忽也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第679章 英国公主名朱芝兰
二月初三，早朝。
亨利王子半夜便被叫醒，鸿胪寺送来些点心果腹，洗漱之后便被带去紫禁城。
事实上，他们提前三日，就沐浴更衣等着见皇帝。
这三天时间里，他们不准吃辛辣食物，甚至被要求不得男女行房，否则就是对大明天子的不尊重。
所有欧洲贵族子弟，都对此感到深深震撼。他们还未见到中国皇帝，中国皇帝的无上权威，就已经犹如大山压在他们头顶。
至于洗澡问题，只在黑死病肆虐的百余年间，欧洲人害怕染病才不经常洗澡。如今虽然还有些影响，但除了狂信徒之外，无论贵族抑或平民，只要有条件的都会洗澡。
黑灯瞎火的，众人被带去东安门外，在勒令取下随身兵器之后放行。
进入之后，时辰还早，鸿胪寺官员带他们去喝茶等待。
光禄寺衙门附近有许多房间，其中一些提供给官员们候朝。有热茶、点心和干果，官员们随意取用便是，但严禁带在身上悄悄拿走，这些吃食都是王渊改革后的福利。
“好多官员啊！”
欧洲佬们震惊莫名，密密麻麻全是官服，中国官员的数量碾压他们任何一国。
亨利王子学着磕了一把瓜子，突然有太监说时候快到了。于是他们又前往东华门，并且在此排队接受检查。也不检查别的，官员只需亮出腰牌即可，欧洲佬们也有临时发放的腰牌。
再然后就是绕一大圈，在午门前的广场集合等待。
其实走长安街进承天门，是最方便的路径，但承天门除非大事不会打开。就连六部大臣散朝办公，也得绕一大圈去办公室，这玩意儿设计得极不人性化。
但是，只这么一绕路，皇帝的权威再度加强！
亨利王子感觉宫墙森严，绕来绕去犹如迷宫，越走越觉得自己渺小，对尚未见面的皇帝更为景仰。
午门之前，文武官员分班排列，欧洲使节团单独排在最后。
晨光熹微，城楼炮响，礼乐声起。
文武官员分别从两侧小门进入，欧洲佬们全部跟在文官身后。亨利王子以为进去就能见皇帝，结果却见一个超级大广场，全体官员都列队于一座小桥之前等候。
稍许等待片刻，前方突然响起鞭声，一阵一阵传来喊话声，文武官员终于能过桥了。
但还不能见皇帝，继续等在广场之上。
亨利王子环顾宽阔的广场，眺望那高大的宫殿，仿佛灵魂受到剧烈冲击。
此时的奉天殿，远比后世故宫那座更高更大。历史上，嘉靖三十六年火灾，三大殿被一把火烧光。朝廷采不齐大木，只能缩减奉天殿尺寸，高度、长度、宽度都大大减小。
而今，亨利王子面前这座大殿，是正统年间依旧例重建的，巍峨庄重让人不自觉想要匍匐朝拜。
这才是皇帝，这才是权势！
教皇算得了什么？神罗皇帝算得了什么？法国国王跟中国皇帝相比，仿佛就像乡下土财主那般可笑。
亨利王子暗暗下定决心，等他当上法国国王之后，也要建这么恢弘的宫殿。仿照中国的礼乐，制定法国的礼乐，命令大臣排队前来朝拜国王！
同样的，玛丽公主也被震得说不出话来，那无上的权威让她浑身都在发抖。一方面是对中国皇帝的敬畏，一方面则是对权力的渴望，梦想着回到英国做女皇帝。
终于，皇帝升殿了。
在庄严的礼乐声中，文武官员分批进入，而欧洲使节和部分小官，则依旧只能站在殿前广场。这还是王渊简化了上朝规格，大部分底层官员不用上朝，否则广场此刻也得站数百人。
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王崇、满正、宁搏涛三人出列。
王崇汇报着出使结果：“陛下，臣等此次出使泰西，葡萄牙国王恭受册封，其国已为大明藩属，并将天竺果阿等三港献与我朝。臣等又与罗马皇帝、西班牙国王签署盟约，肉迷国（奥斯曼）、大食国（波斯）以东，殷洲以西之百万里海洋，皆为我大明海疆！”
出使成果早就汇报过了，连王琼等人的封赏都已经决定，这话是专门说给文武大臣听的。
许多官员都反对出使欧洲，因为船队花销太大了。
百万里海疆有什么用？
沿海地区出身，或者在沿海做过官的，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依旧有很多内陆官员迷糊。海洋不能种地，便是亿万里海疆又如何？
王崇继续说道：“此次出使泰西，虽来往靡费无数，但官船载有许多货物，刨去各种开支，净得黄金六万两、白银五十二万两，又得铜锭九万斤。随行汉民商船，亦颇有所获，共上交朝廷五万余两银子（保护费）。”
“嘶！”
奉天殿内，许多官员都在吸凉气，这他娘哪是去出使藩国的，简直就是去做生意的！
朱载堻非常高兴，说道：“出使官员，皆有封赏。”
满正和宁搏涛已有爵位，官职也不可能再升，各升一级武散、一级武勋，再予加俸一级。
王崇擢升右副都御使，着其巡抚广东。
“泰西诸国使臣觐见！”
欧洲贵族子弟们，终于被带往奉天殿，半途却又在丹陛处停下。
亨利王子已经对大明礼制，佩服得五体投地，老老实实站在殿外，视线穿过殿门往里面偷看。
却听鸿胪寺官员喊道：“宣葡萄牙国公爵世子、世子夫人入殿！”
“宣葡萄牙国侯爵世子、世子夫人入殿！”
“宣西班牙国公爵世子、世子夫人入殿！”
“宣教皇国枢机主教世子入殿！”
“宣法兰西国亲王世子、世子妃入殿！”
“宣英格兰国公主入殿！”
“宣……”
众人被稀里糊涂带进奉天殿，文武大臣纷纷侧目围观。
欧洲佬们没见过这番市面，只觉金座上的皇帝形象高大，下意识的想要跪地拜服；文武百官则第一次听说这么多国名，对这群红毛鬼、金毛鬼饶有兴致。
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欧洲贵族们集体跪地，用夹生汉话喊道：“下国使节，叩见天朝上国大明皇帝陛下！”
朱载堻龙颜大悦：“平身，皆赐罗衣一袭。”
“谢陛下！”众贵族高呼。
玛丽公主突然喊道：“陛下，请……请赐臣汉名。”
船上几个月，贵族们跟汉人交流不多，但在鸿胪寺期间却天天学汉话。玛丽公主已经能说简单日常用语，至于“请赐汉名”这种话，则是请教的鸿胪寺司仪署署丞。
鸿胪寺司仪署署丞，正九品末流杂官，国子监那些不学无术的家伙，就是等待着分配类似工作职务。
而堂堂的英国公主，初来乍到没搞清楚状况，以为署丞是很大的官，竟在学习礼仪的时候，把那个署丞给勾搭上床。
不过嘛，玛丽公主也不吃亏，至少署丞可以帮忙她出主意。
果然，朱载堻立即就对玛丽印象深刻，笑道：“你是英格兰国公主，也想取一个汉名吗？”
玛丽公主说：“大明……很好，我叽里咕噜……”
说着说着，就说回了英语，翻译只能说道：“英格兰公主说，她仰慕大明国威，尊崇陛下圣德，愿长留大明以沐王化，请求陛下赐予汉名汉姓。”
朱载堻笑道：“《孔子家语》云：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汝既欲沐汉家教化，不妨取名‘芝兰’，便叫‘朱芝兰’吧。”
翻译连忙说：“还不快感谢陛下恩德，陛下赐你国姓。”
玛丽公主大喜：“谢谢陛下！”
其他贵族连忙说：“请陛下赐名！”
皇帝哪有那么多时间，能赐第一个就够了，他对礼部尚书罗钦顺说：“赐名一事，便由罗先生来办。”
众贵族颇为失望，只恨自己没有玛丽公主那么聪明。
朱载堻又说道：“尔等泰西诸国女眷，不便进国子监读书。礼部议之，选一宫中女官，专为尔等开课教学，便学《列女传》、《女诫》、《女鉴》、《内训》、《闺范》、《女论语》诸书。”
王崇忍不住嘴角抽搐，就玛丽公主那放浪行径，上课时完全可以被当做反面教材。

第680章 商贾如猛虎，当在笼中卧
文渊阁。
王渊放下印度发来的密信，表情虽然平淡，眼神却带着疑惑。
莫卧儿皇帝吃了败仗，一战丢失十分之一国土，皇帝胡马雍正在求购大明火器。
在王渊的印象当中，莫卧儿帝国会统一印度，这咋建国只有十多年，就被自己的叛将打得满头包呢？
王渊连写几封亲笔信，一封写给广东巡抚王崇，让他严查火器走私乱象；一封写给大明水师，让大明水师通知各路海商，不得把火器卖给莫卧儿；一封写给王芳，让他盘查所有过往货物，古吉拉特是与莫卧儿通商的必经之地。
绝不能让莫卧儿帝国强大起来，王渊今后还要去统治印度，迟早与莫卧儿会有一战。
舍尔沙的叛乱，比历史上提前三年。
此人出身于阿富汗地区，投奔巴布尔成为莫卧儿将领，并常年在孟加拉地区打仗。打着打着，这厮开始养寇自重，没再继续吞并孟加拉领土，反而在莫卧儿国内扩张势力，数年时间就发展成边疆藩镇。
现任莫卧儿皇帝胡马雍，纯属智障，坐视亲兄弟割据地方，坐视异族藩镇不断壮大。
这傻皇帝忙着发展文化艺术，偏偏他自己还是半文盲，他爹的评价是：“你的信勉强能读。”
王芳占据了古吉拉特的重要养马地，地盘直接跟莫卧儿接壤。换成别的皇帝，早就警觉起来，胡马雍竟然喜滋滋搞贸易。他调动国库资金，大量采购中国奢侈品，甚至答应每年按贸易比例出售战马。
只用了一年多时间，早就已经腐化的莫卧儿贵族，争相抢购中国奢侈商品，钱不够就加大力度盘剥老百姓。低种姓和贱民榨不出多少油水，这些家伙就向高种姓开刀，直接导致东部高种姓家族，勾结舍尔沙进行叛乱活动。
去年冬，舍尔沙发动叛乱战争，重创皇帝胡马雍的军队，随即在比哈尔自立为王，正式建立“苏尔王朝”。
顺便一提，舍尔沙是胡马雍的老师，这场战争是老师跟学生在打。
学生明显扛不住了，只能向大明求购火器。莫卧儿帝国早就拥有火器，都是从波斯进口的火铳和火炮，但年久失修已经不堪使用，顶多再过一年半载，舍尔沙就能将莫卧儿给灭国。
三封信件写完，王渊召见回京述职的俞大猷。
“参见太傅！”俞大猷单膝跪地。
王渊笑道：“志辅无须多礼，兵部和都督府都去报道了吧？”
俞大猷说：“已去过了。”
王渊说道：“此次调任你为辽东总兵，不仅是为彻查兵变之事，更是要解决辽东的势家问题。”
俞大猷说：“请太傅示下。”
王渊说道：“我会派遣聂豹担任辽东总督，你协助他将辽东都指挥使法办，辽东都司今后皆由流职武官担任。你这个总兵，还有辽东总督、辽东都指挥使，三人一起清查辽东军田。听话的从轻发落，不听话的严肃法办。不要怕激起兵变，有兵变你就去平定，平定不了我让大宁边军帮忙！”
“是！”俞大猷表情严肃，知道这回责任重大。
王渊本想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替换辽东武将，结果武进士派了许多过去，迅速被辽东世袭武将拉拢腐化。
去年冬天，辽东出现大雪灾，今年春天青黄不接，陆续出现“人相食”级别的灾荒，辽阳、抚顺、海州全部爆发兵变。说白了，就是底层军官和普通军户活不下去，组织起来杀高级军官造反抢粮。
只要仔细查看明代中后期的辽东大事记，就知道辽东问题不在异族，而在世袭武将盘剥太甚。只要出现大灾，接下来必定是饥荒，再然后就是兵变抢粮。
“去吧，好生整顿辽东。”王渊挥手说。
俞大猷领命离去，隐约觉得这次任务不简单，恐怕王渊还会有后续操作。
后续操作是啥？
借着兵变为由头，将辽东总兵革职，任命俞大猷为辽东总兵。再任命聂豹为辽东总督，联合俞大猷行动，将辽东都司给拿下，换一个心腹武进士去担任。如此，辽东总督、都司、总兵，三管齐下彻查辽东军田，不听话的一路杀过去！
等在辽东清田完毕，立即设置辽东布政司、辽东按察司，彻底将辽东从军管变为民管，同时将辽东的卫所制改为营兵制。
一旦辽东改革完成，大明就会拥有两京十五省，多出来的两个分别是辽东省和交趾省。
既然要玩大动作，那就跟交趾省一样，直接在辽东搞摊丁入亩，反正杀出来的改革不惧阻力。这两年在交趾摊丁入亩，可是因造反前后杀了一万多人，现在交趾的士绅地主们都非常听话。
“太傅，户部的揭帖明细，去年岁入三千一百七十多万两。”毛纪笑着递过来一份文书。
每年的秋粮，要到翌年二月结算，年末只是大致估算，如今才把去年的岁入统计出来。
王渊喜道：“真破三千万了。”
“为太傅贺！”毛纪、汪鋐、王廷相、张璁四位阁臣抱拳庆祝。
王渊笑道：“是为大明贺，为陛下贺，此亦诸位同僚之功，非我一人而能为之。”
去年秋天，阁臣王宪病故。冬，刑部尚书颜颐寿，因病致仕归乡。
于是，中枢重臣再次变动。
张璁授东阁大学士，终于做了内阁辅臣，内阁排名为：王渊，毛纪，汪鋐，王廷相，张璁。
凌相转任兵部尚书，曾与王渊一起在辽东督理马政。
金罍转任刑部尚书，王渊的同年兼好友。
郑善夫转升仓场尚书，王渊的弟子。
桂萼转升工部尚书，王渊的同年，曾与王渊一起在浙江开海。
常伦转任刑部左侍郎，王渊的同年兼好友，曾一起在浙江开海。
史道转任工部左侍郎，王渊的弟子。
硬要说王渊提拔党羽、排除异己，那也真没说错，中枢重臣大部分是王渊自己人。
掌管制敕房写诏书的，是王渊的同乡田秋；吏部尚书何瑭，两个儿子全拜入王渊门下；户部尚书严嵩，更是早早投靠王渊；礼部尚书罗钦顺，孙女嫁给了王策。
各部左侍郎，也就吏部宋沧，是杨廷和的门生。兵部方献夫，是王阳明的弟子。礼部许瓒，纯靠政绩和资历提拔。
内阁一团和气，六部一团和气。
这种和气，纯粹是摄于王渊权势，暗地里早就在争权了。
王党内部渐渐分出派系，虽然大家都拥护改革，但彼此利益之争在所难免。
严嵩跟郑善夫就关系恶劣，之前一个户部尚书、一个工部左侍郎。工部由于铁道司的设立，以及每年大量拨款兴建水利和边防，过手的钱财让户部看着眼红，偏偏每次开工还要户部支援银两。而且部分机构财政管辖重叠，导致户部和工部成为冤家死对头。
在多次争夺财权之后，严嵩和郑善夫的斗争已经公开化。
如今更有意思，王渊把郑善夫调去当仓场尚书，直接负责管理户部的钱袋子，严嵩私底下甚至对王渊产生怨言。
同时，严嵩也明白，王渊在刻意敲打他，因为他上次争权越界了。
郑善夫和方献夫也有矛盾，纯粹是学术之争。
物理学派弟子当中，郑善夫官做得最大；阳明心学弟子当中，方献夫官做得最大。两人各自发展弟子，导致中央朝廷里面，王渊和王阳明的再传弟子，不断发生学术理念争执，渐渐影响到郑善夫和方献夫两人。
另外，兵部尚书凌相，工部尚书桂萼，两人之间已经有了私仇，都是各自那暴脾气给闹的。
内阁五位辅臣，除了王渊之外，其余四个全是橡皮图章。
可毛纪跟汪鋐这两位橡皮图章，仇怨越积越深厚。毛纪的内阁资历更深厚，但加官和散阶却一直不如汪鋐，直到这两三年才终于实现反超。汪鋐虽然能力超强，却喜欢阿谀奉承、弄权徇私，常被自诩清流的毛纪鄙视讥讽。一来二去，两人就杠起来，已经发展到互相揭短的地步。
至于刑部尚书金罍，可谓树敌无数，满朝皆是政敌。他办事儿喜欢较真，多次惩处权贵子弟，就连皇帝最宠幸的淑妃，淑妃之父都被金罍抓进过大牢。
吏部尚书何瑭，更是一个强力MT。他本身不修边幅、不拘小节，犹如一个邋遢的糟老头子，在任免官员时又按政绩说话，挡住了很多人的升迁通道，也让许多重臣感到不满，他每年收到的弹劾奏章最多！
只有礼部尚书罗钦顺，做官堪称四平八稳，朝野内外一片赞誉之声，竟找不出一个说他坏话的。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其实这才属于正常。
王渊真正警惕的，并非改革被反攻倒算，而是“东林党”有诞生的征兆。
“东林党”不在南京，而在中枢朝廷。
大量士绅商贾，因开海通商而暴富。他们试图获得政治力量，一边培养子嗣科举做官，一边让子嗣拜入高官门下。他们通过政治献金，想要左右朝廷政策，甚至毛纪、汪鋐两个死对头，居然异口同声建议降低出口关税。
这些暴富的家伙，有足够的资源培养子嗣，数十年之后必然大量入朝做官，到时候满朝都是帮商贾说话的人，岂非形同“东林党”？
当然，这些人如今全是王渊的改革助力，他们主动跟南京“在野派”硬刚，在民间大肆鼓吹王渊改革，把皇帝和首辅吹捧为千古罕见的明君贤相。
朱载堻的儿子继位，恐怕有够头疼的，很容易被商贾阶层绑架。
前阵子，朱载堻设宴邀请王渊，君臣二人在西苑闲聊。
朱载堻问：“先生，如今国库丰盈、四海承平、万国来朝，还有什么须当努力的？”
王渊说道：“当防止商贾做大，防止商贾干涉朝政。”
朱载堻笑道：“先生一力开海，又自办工厂，世人皆称先生为天下第一大贾。先生为何还要警惕商贾呢？”
王渊回答：“商人逐利，即便坐拥万金，也会与小民争一针之利。商贾既已大兴，今后商家子弟必定大量为官，他们只会帮着士绅商贾说话。国家之利，百姓之利，皆可夺之，皆可卖之！”
朱载堻表情严肃起来，问道：“先生可是要抑商？”
王渊摇头说：“不可抑之，只可控之、驭之。商贾犹如猛虎，必须关在笼中，一旦放出就会择人而噬。陛下只需记得孟子之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民’非士绅、非权贵、非商贾，而是天下亿万百姓。民安，则社稷稳固，则天子垂拱而治天下。民危，则国危，则天子有难，则士绅、豪强、商贾兴风作浪。利小民而弱士绅、豪强、商贾之策，可为之；害小民而利士绅、豪强、商贾之策，切不可行之！”
朱载堻若有所思。

第681章 惠及穷省
文渊阁，内阁会议。
王渊开场就蹦出一句：“唉，国库积钱太多了。”
毛纪忍不住打趣：“太傅之忧，殊为罕见也。”
王廷相也说：“还有嫌钱多的？”
王渊摇头道：“大明富裕之省，银钱泛滥，物价腾贵；大明贫穷之省，银钱稀缺，民生凋敝。此必虑之！”
说白了，白银和铜锭大量流入，朝廷每年都在不断铸币，造成富裕省份的通货膨胀。
刚开始，士绅大贾要么把钱放在地窖，要么把钱拿去大肆购买土地，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这种通胀。但随着商业大兴，白银、铜锭加速流入，富裕省份的通胀还是没能压住，个别地方的正常米价，已较正德年间翻倍。
而在陕西、贵州等穷省，由于百姓必须用银币或铜币纳税，导致平民手中总是缺钱可用，钱变得越来越值钱。那里的富人于是囤积银钱，不断放高利贷，如此恶性循环导致通货紧缩。
通货紧缩现象，是一条鞭法改革造成的，继续以前的实物赋税就没这种烦恼。
历史上，张居正改革的负面影响更恶劣，因为交税只能用白银，而百姓平常赚的却是铜钱。
这就相当于，你平时打工赚人民币，交税却非得用美元不可，“火耗”便是人民币兑换美元的手续费。
当时，西班牙若能稳住，大明经济就能稳住，西班牙财政破产之后，大明财政也就跟着破产。明末经济非常古怪，白银通货紧缩，铜钱通货膨胀，崇祯在位时，粮食白银价几年时间下降70%，粮食铜钱价却同比涨了十倍。
两个字：银荒。
偏偏朝廷税收只认白银！
王渊的改革政策还好，提前进行了币制改革，老百姓用铜钱交税也行。现在说是岁入三千多万两银子，其实朝廷收到的大部分是铜钱，太仓库为了装铜钱不得不进行扩建——太仓库不仅是仓库，更是储存钱币、粮食及各种物资的军事城堡，那里有城墙和驻军在把守。
王渊虽然对经济学没啥研究，但各省的情况他却熟知，而且是高屋建瓴的观察全局。他简单解释了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现象，说道：“必须让富省多出的银钱，流通到穷省那边去，顺其自然是肯定不行的，直接给穷省百姓送钱更不可行。”
张璁理解得最快，点头说：“此事确实棘手。”
汪鋐也大致明白情况，问道：“太傅可有定策？”
王渊说道：“我仔细考虑了大半年，只想出一个办法。每年岁入最少的五个省，以及北方各边镇，总督上任皆带十万两银子过去。这十万两银子，有灾赈灾，无灾则修桥铺路，或者修建水利工程，或者修建边疆长城。一切工程，皆不得招募役夫，只许雇佣农闲百姓。如此，农民和游民有了收入，商贾也能因此获利，地方也得到兴旺发展。”
毛纪惊道：“每任总督都带十万两赴任？”
王渊说道：“只是穷省和边镇总督才有银子，而且若有大灾发生，总督可申请追加银两。”
王廷相问：“财帛动人心，如何防止总督和地方官员联手贪腐？”
王渊笑道：“杜绝不了，只能尽量监察，每个总督赴任，都派一个给事中跟着。给事中可带典薄账房，随时记录银钱去向，若事后查出重大问题，给事中不论是否贪腐，皆与总督同罪而论。”
内阁重臣面面相觑，竟有强令总督带着银子赴任的事情。
今后穷省和边镇总督，绝对会变成香饽饽，而且一个个手握实权。地方商贾为了承包工程、出售物资，必然争相巴结新任总督，稍微有能力的总督都能轻松办事。
王渊说道：“诸位若无异议，吾这便上疏陛下了。”
能有啥异议？
都是王渊说了算。
无论君主或大臣，最能获得权威的事情，便是重大军事胜利，古今中外，无一例外。而王渊，已取得一系列军事胜利，只这个就能让所有人闭嘴，更何况他的改革还让国库溢出来。
张璁仔细思考，赞道：“太傅此法，便如以工代赈。只不过并非赈灾，而是赈穷。”
王渊笑道：“不是赈穷，是赈钱荒。穷省的富户肯定有钱，但银钱不断升值，他们不舍得拿出来用。富人的钱藏起来，穷人的钱都交税了，市面上的银钱愈发稀缺，钱就变得越来越值钱，市面上的钱于是更加稀缺。如此恶性循环，必须从外部输钱进去，总督带十万两银子赴任勉强可以缓解。此非定例，若有朝一日，国库也缺钱，未来君臣亦可取消。”
至于贪污，只要别太过分就行，王渊对官员贪污还有容忍度。
身边有给事中盯着，给事中又都是些小年轻，稍不注意就会把事情捅出来。因此，但凡聪明又想贪钱的总督，多半会从工程方面下手，比如吃回扣啊，又或者让亲友参与招标啊，只要别搞豆腐渣工程都还算凑合。
修桥铺路，兴建水利，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有利于地方的持续发展，即便银子被贪走一半也值得去做。
朱载堻收到王渊的奏疏，绞尽脑汁愣是没想明白，只能把老师召去乾清宫。在详细解释之后，朱载堻仍是半信半疑，但还是批准了王渊的建议。总督几年一任，任期最长的甚至能达到九年，就算一年一任，全国每年也只拨百余万两而已，这点钱对大明来说不算个啥。
内阁政令一出，满朝皆惊。
来自穷省和边镇的官员，纷纷称赞王渊爱民如子，其中不乏有人悄悄给家里写信——总督手里有银子，赶快去打听总督想干啥，说不定就能借机参与工程捞一笔。
让王渊啼笑皆非的是，无论穷省还是边镇总督，拿到十万两银子之后，清一色跑去地方兴办学校。在广办社学的同时，又翻修扩建官学，或者帮学校购置学田，真正搞水利或边防的少之又少。
因为办学见效快嘛，而且还能得到读书人称赞，于自身而言也是重大政绩。
至于边镇总督，蒙古人都被干趴下了，根本不着急修长城堡垒。在边镇多办学校，教化军户和异族，才是总督心里的头等大事。
鉴于此情况，王渊只得追加政令：每任总督的十万两赈款，不得用于兴建佛道寺庙，不得用于兴建名胜古迹，最多只能拿一万两用于办学，剩余银两以修桥铺路、兴修水利、巩固边防为先。
朝中各派系，为了总督职位，简直抢破了头。
贪钱的想要捞银子，有能力的想要干出政绩，反正十万两银子握在手里再说。这只是额外银子，若遇到突发事件，又或者启动重大工程，还能继续找朝廷要钱。
王渊不是西班牙贵族，不会有钱了就做暴发户。
你很难相信，弄到巨额财富的西班牙，几十年时间就搞得财政崩溃，且国内的工农商业得不到任何发展，底层百姓因为物价上涨反而过得更艰难。
西班牙有钱了只做两件事——
第一：到处买买买，无论是奢侈品还是日用品，全都向国外购买。抢钱就能买东西，我为啥要自己生产？
第二，扩建军队，继续打仗，继续抢劫。西班牙的军队在极盛时，可以同时跟欧洲三个强国打仗，如果按照士兵和人口比例，相当于21世纪的中国拥有7000万常备军。
英国总是宣传自己干翻了西班牙无敌舰队，其实当时损失的，只是西班牙舰队的一部分，根本就没有伤筋动骨，且西班牙第二年就造船补齐了。西班牙衰落的真正原因是财政崩溃，军队养太多，打仗打太多，四面树敌又不发展自身，且又沉迷于奢侈享乐，最后每年从美洲弄来的金银，竟然无法支付军事贷款利息。
如今，大明国库丰盈，当然要搞西部开发、北部开发！

第682章 国富论
黄峨亲自端着肉糜粥进来，对王渊说：“过几日便是上巳节，靳夫人（金罍之妻）邀我们一家去郊外踏青。你可走得开？”
王渊涂改着稿件，点头道：“去吧，很久没走动了。”
黄峨又说：“靳夫人之意，是想将她家的媛儿，许配给骐儿（王骐）为妻。”
“骐儿已满十七岁，确实应该张罗婚事，”王渊说道，“可趁上巳节踏青，让小儿女们自己聊聊，若是情投意合便可遣媒人提亲。若他们哪个早有心上人，也不要一味强迫，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省得。”黄峨随手拿起几张书稿，入眼却是《国富论》三字。
亚当斯密的《国富论》，王渊在高中时囫囵读过，依稀记得某些概括内容，但细节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反倒是马克思经济学理论，什么生产力、生产资料、生产关系、剩余价值……这些东西王渊记得更清楚，他曾经高中分班到文科，老师上课都有讲过的，只因背书背得头大无比，学着学着又跑去读理科。
王渊现在写的这本《国富论》，部分来自亚当斯密，部分来自马克思，部分来自穿越前的各种阅读，部分来自穿越后的为政经验，堪称一本政治经济学的大杂烩。
黄峨翻开第一章【绪论】，只见稿子写道：
“国之度，民之用，皆劳作而得。若废生产劳作，国无税赋可支，民无衣食可活，未闻世间有不劳而获之事也……劳作有序，分配有度，则国富民强；劳作无序，分配无度，则国贫民弱。”
“工匠造物，农户耕种，可称劳作。商贾货通有无，学者著书立说，亦可称劳作耳。”
“劳作生产，须有人与物，二者缺一不可，此谓‘生产资料’。欲得粮食，须有人耕种，亦须有土地、种子、农具之类……”
“人，可称‘生产者’，亦可称‘劳动力’。创造财富之多寡能力，可借物理学术语强名之，谓‘生产力’也。推而大之，以工厂拟人，以国家拟人。则可论及‘工厂之生产力’、‘国家之生产力’。”
“一妇人以旧式纺车织布，昼夜可得几尺？若以新式纺车织布，得布数倍之。若以蒸汽机织布，得布百倍之。生产者人数不变，而所得财货骤增，此谓生产力之提高也。”
“若欲提高生产力，改进生产工具只得其一。生产工具为物，为‘生产资料’，人亦‘生产资料’也。是问，可改进人否？必可改进之！”
“一书生，一老农，同耕一亩地，谁得粮食较多？一农户，一盐户，同煮一锅卤，谁得盐教多？人有专精，此生产技能之别。提高生产技能，亦可提高生产力。”
“又问，兴修宫室城墙，为何当设督造官？乃分工劳作也，不使役工闲之，不使石匠做瓦匠活耳。生产力愈高，则分工愈细化，后文将详而论之。”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劳无所得，则必怠工懒散。大明工匠，为官府服役，必得过且过；为自家谋生，则辛劳勤奋。灶户亦然，煮正盐懈怠，煮余盐积极，皆因正盐无利可图，余盐乃妻儿生计所依。此谓生产积极性，大明户籍之别，乃生产力之一大桎梏。”
“究其所因，分配不均也！”
“推及天下，百姓耕作，得衣保食，朝廷征收，可支国用。若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若海内百业旺，国库尚空虚，此分配之大弊也。财富何匿？权贵、士绅、豪强、商贾，上夺国之计，下夺民之利也。”
“由此可知，国富民强之策有三：其一，政令通畅，分配有序；其二，发展知识，推广技能，提高生产力；其三，逐步取消户籍之分，逐步允许游民存在，尽最大可能解放生产力……”
绪论看完，黄峨再看第一章正文。
迎面一大堆名词阐述，商品、货币、劳动、分工、市场、资本、生产力、生产资料之类，看得黄峨不由发笑：“你这是要致仕做商贾吗？”
王渊说道：“我在写一本君臣必读之书，此书学问经世济民，可称之为‘经济学’。”
人类社会形成之后，经济学便自然产生，只是一直没有形成专门学问。
西方最早的经济学著作，应该是古希腊的《经济论》，作者是苏格拉底的学生，专门论述奴隶主家庭经济。
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也有一些经济学思想。
特别是亚里士多德，认识到货物有两种用途，一种是本身固有的，一种是交换产生的。这个思想，后来被亚当斯密发展为“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
进入中世纪之后，欧洲只剩下神学，经济学成为神学的一部分，能发展成什么鬼样子可想而知。
至于中国，诸子百家皆有经济学思想，荀子还专门著有一篇《国富》，并影响接下来两千多年的中国。荀子以农为本，提倡“重本”治国，同时又肯定工商业的作用，但必须对商贾进行必要限制。他认为富国必须富民，达到上下俱富，从汉代起成为主流，只不过“富民”经常被搞得走样。
法家也差不多，富国强兵，重本抑末。但是，商鞅和韩非主张“强国弱民”，只给百姓保留基本财富，而且疯狂打击工商业。
而道家嘛，无为而治，顺其自然，政府尽量不干预经济运行。
王渊这本大杂烩《国富论》，主要思想只有三个：国家有限干预；提升科技，细化分工；解放社会人力资源。
细节方面，提出并阐述各种经济学名词，简单论述历代各朝的经济问题。着重阐述明初建国时的经济环境，与正德、绍丰两朝经济环境的巨大差别，便是不同时期应当用不同的经济政策。而在不同的省份，也该适当调整经济政策，做到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至于更深入的内容，王渊写不出来，就算能写出来，读者也无法理解。因为大明的社会经济，还在资本主义萌芽当中，许多益处和弊端都还未显露出来。
当然，王渊还重点讨论了棉吃人、丝吃人的问题。
山东大量农田改种棉花，江南大量农田改为桑田，如今已形成北棉南桑的经济局势。如此不但导致地域性粮荒，而且商业大兴加剧土地兼并，富户通过合法手段并购土地。就各省鱼鳞册变化来看，山东、浙江、南直隶三省，这几年的土地兼并异常严重，个别豪商巨贾已经聚得百万亩土地。
由此产生大量失地农民，一些成为佃户，一些成为游民。城市人口规模迅速扩大，运输、码头和工厂工人急剧增多，海外移民和商船水手也大量增加。各地方官员，应该加快“游民册”的制定，给这些游民一个合法的身份，不能再将其视为流民，否则久必生乱。
整本书字数不多，只有四万多字，王渊却足足写了一年半。
乾清宫。
随侍太监捧着一本手抄线装书说：“陛下，这是太傅献上的新书稿。”
朱载堻好奇的接过来一看，《国富论》的书名就让他精神大振。绪论只是概括，已令小皇帝感觉新奇，正文的细节阐述更让他茅塞顿开。
仅一个社会分工，王渊就写了近万字，这是前人从未有过的经济思想。
儒家一向提倡重农抑商，王渊却将土地和粮食，也归为生产资料和商品，甚至土地也是一种商品。
花费好几天时间读完，朱载堻叹息说：“吾知先生为何宣扬物理学了，物理门人研究万物之理，可以制造更优良的机器。如此，便可提高生产效率，也可细化社会分工，以更少的劳动力产出更多的财富。先生亦未违背儒家圣贤之言，国富第一策，便是要政令通畅，朝廷干涉经济运转，以保障小民之生存。来人……”
“陛下，奴婢在呢。”随侍太监躬身道。
朱载堻说：“着令司礼监经厂，印五千本太傅新书，分发给天下官员细细品读。”

第683章 第一个法定上巳节
绍丰七年，三月初三。
这是设为法定假期后的第一个上巳节，京城的官宦人家、富商大族，甚至是殷实小民，都结伴到郊外踏青。
翁山（万寿山）、玉泉山、香山、卢沟桥……诸多景点热闹非凡，特别是京西、京东一代，火车可以通行，有钱人家能跑得老远。
张璁和严嵩两家住得近，都是小皇帝赐予的宅第，上巳节自然要结伴出游的。
张璁之妻已病逝，身边仅有长子、长媳照料。
张璁的三个儿子，都只考中秀才，浙江那地方科举竞争激烈，阁臣之子竟连个举人都考不上。长子张逊志，蒙荫进国子监读书，如今在太仆寺做正八品小官。长媳程氏，是张璁的旧时同窗之女，那同窗一直隐居山林不愿科举。
严嵩家里也很简单，妻欧阳氏，子严世蕃，媳卢氏。他一直没有纳妾，妻欧阳氏还是个麻子（天花病愈）。儿子严世蕃，也非历史上那严世蕃，整整小了五岁有余，只因严嵩提前进京复职，没来得及让妻子怀孕。
两家都带着第三代，孙子、孙女有好几个，乘着两辆马车前往西郊。
蝴蝶翅膀扇得很有意思，张璁如今被视为“礼学大宗师”，严嵩则被誉为“海内第一清流”。两人住得也近，一来二去成为至交，还发现各自小时候都写过《咏蛙》。
张璁的《咏蛙》：“独坐池塘如虎踞，绿荫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儿虫儿敢作声？”
严嵩的《咏蛙》：“独坐池边似虎形，绿杨树下弹琴鸣。春来我不先开口，谁个虫儿敢出声？”
这两首诗，都改自李世民的《咏蛙》，少年们写出来抒发志向，张璁和严嵩因此更加引为知己。
男人乘一辆马车，女眷小孩一辆马车，各自说着感兴趣的话题。
张逊志和严世蕃两人，都掀开窗帘欣赏沿途春色，有一遭没一遭的闲聊扯淡。他们两个年龄相差十岁以上，坐在一起真没啥共同语言，而且严世蕃已在江西中举，不像张逊志秀才出身只能恩荫小官。
严嵩比张璁仅小五岁，两人自是平辈论交。前者随口问道：“秉用兄，可看了太傅的《国富论》？”
司礼监经厂还在刻版，张璁读到的是手抄本，他点头说：“已然拜读过了，此书离经叛道，竟将社稷民生都归为商贾事。但细读之，又令人茅塞顿开，确为经世济民之学问。太傅此书，字字言利，却又透出对‘利’的大恐惧。”
严嵩说道：“吾曾听太傅所言，商贾如猛虎，当在笼中卧。但猛虎毕竟是猛虎，关是关不住的，当御之驱之防之，不可使其害民残民。去年我回江西，我的老家分宜县，竟也学那景德镇烧制瓷器，大片山地全都改种茶树。此逐利之举也，瓷器和茶叶可销海外，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张璁笑问：“也有害处吧？”
“确实，”严嵩点头道，“江西本就土地兼并严重，以前是勋贵和官绅兼并土地。而今商贾骤富，南直隶和浙江米价腾贵，江西粮商便屯米运至外省贩卖，导致江西粮食也年年不足。江西百姓缺粮，买不起价格日高的粮食，只能向商贾典当借贷。一旦还不上钱，小民土地就被收走，豪商大贾皆田连阡陌。失地小民被迫沦为佃户，亦有诸多变成游民，被商贾雇佣去做工。”
张璁摇头叹息：“江西还算好的，旧时好友在信中说，我的老家温州府，小民之田已所剩无几，全被那些豪商巨贾买去。又因米价腾贵，一条鞭法的赋额杂项，全都被地主摊在佃户头上，便连做佃户都艰难得很。佃户纷纷举家出海，远离故土去那南洋求活，不去南洋也在城里或码头做工，温州地主竟招不齐佃户。如此境况，乃千古未有之奇闻。”
“传言竟是真的？我还以为是江南报纸夸大其词。”严嵩惊道。
张璁说：“浙江沿海州县，几乎家家有人出海。一些人葬身鱼腹，一些人埋尸南洋，但也有许多人得活，每年都往家中捎回银两。更有甚者，在海外兴产置业，将全家都接去海外过活。小民蒙昧，看不到海外横死之民，只看到海外骤富之人，趋利之下更是踊跃出海谋生。”
严嵩感慨道：“世间之事，惟利而已。”
张璁严肃道：“小民自当言利，我辈眼中更当有天下社稷。”
严嵩笑问：“天下社稷，国之大利耳，终究逃不出那个利字。”
大明的资本主义萌芽，真还算是比较温和的，历史上的英国才是沾满了血腥。
当时西班牙获得大量金银，在整个欧洲买买买，英国工商业是如何在各国脱颖而出的？
圈地运动。
先是圈占公有地，农民对公有地虽无所有权，但有实质上的使用权。把地一圈，把农田全部改成牧场，只保留少量农民养羊，剩下的农民任其自生自灭。
公有地圈占殆尽，又圈占佃农租地，以及公簿持有农的份地。
不服从圈地的农民，直接烧毁房屋，提着刀剑让他们滚，甚至当场杀死或者投入监狱。圈地运动持续三百年，英国一半以上土地变成牧场，大量失地农民涌入城市变成无产阶级——至少在大明，谁都不敢这么玩，只能通过合法或非法手段买地。
英国农民涌入城市之后，几十上百人抢一份工作，工厂主趁机压低工资，促使英国的人力成本低于其他国家。
资本家依旧不满足，随着机械越来越先进，能雇佣童工绝不雇佣女工，能雇佣女工绝不雇佣成年男工。只因，童工的工资仅为成年男工的八分之一，女工的工资也只有成年男工的一半。
英国童工年龄，最低记录只有三岁，可以做一些简单工作，而童工平均年龄则为八岁。
由于导致大量童工死亡，英国政府为了保护儿童，规定童工年龄不得低于九岁。但连英国的专利官员，都跟政府对着干，甚至批准发明家在申请专利时，可以注明“连五六岁小孩都能操作该机器”。
几岁大的孩子，每天工作14个小时，有的甚至工作16个小时，每天只能吃一块面包，而且工作环境奇差无比。
英国儿童在进工厂之后，基本上两年就废了，要么病死，要么残疾。
在工厂四年以上的童工，必死无疑，无一例外！
有人戏称，英国之所以成为日不落帝国，始终能够压制欧洲各大列强，就是因为英国童工平均只能活两年，而法国和德国的童工可以活过三年。
当时英国大量成年男性失业，因为资本家不愿雇佣他们，只能靠妻子和儿女做工养家。儿童成了消耗品，五六岁就进工厂，两三年后死亡，期间男人无事可做，还能啪啪啪继续生孩子。
一个社会，大量男性失业，必然造成治安恶化。
于是英国制定五花八门的法律，当时偷一块面包，就有可能被流放到澳大利亚，以此来缓解国内层出不穷的治安问题。后来澳大利亚被开发出来，流放犯人寄信回英国，让妻儿也坐船过来团聚。人们发现，澳大利亚流犯居然比英国工人过得好，于是大量工人主动犯罪，且专挑流放澳大利亚的罪行。
马克思说，资本从诞生的那天起，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这话可不是特指殖民运动，英国工人的血泪，才是英国崛起的原始积累。
只希望，这个时空的大明，不会像英国那样疯狂。
严世蕃突然指着路边，回头说：“父亲，那些泰西学生也来踏青，他们梳着汉人发髻可真滑稽。”
严嵩透过车窗一看，果然一大群欧洲贵族子弟。
男男女女都骑着马，也不知是买来的还是租来的。又有一群欧洲仆从侍女，跟在贵族后面小心服侍，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周围一切。
而跟欧洲贵族同行的，居然是一群大明勋贵子弟，双方似乎已经混得很熟了。

第684章 翩翩佳公子
来到大明的欧洲贵族子弟，以西班牙的阿方索为尊。无它，惟钱多耳！
阿方索带来了两个箱子，一箱黄金，一箱白银。
这货的汉话依旧很烂，日常交流都有些困难，但他在国子监的人缘却最好。监生同学一起出门，吃饭喝酒都他付账，甚至请全班同学去逛青楼。
整个国子监，都知道泰西来了散财童子，一些高年级的监生刻意跑来结交。
渐渐的，阿方索感觉不对劲。
在他的既定思维当中，能在大明国子监读书的，必定是官宦贵族之后，这些人值得他花钱笼络。可金银撒出去一大堆，才发现身边全是些平民子弟。而勋贵、官宦、富豪的子弟，就算成了监生也不到校读书，人家都是花钱拜入名师门下的。
阿方索毕竟是贵族，老爹是西班牙公爵，明知掉坑里还得强撑着，继续在学校里请客吃饭，否则他闯下的响亮名声就毁了。
多方打听之下，阿方索得知学校里有一位亲王，而且还是大明皇帝的堂叔。
当然，曾经是亲王，现在已经放弃王爵。
阿方索有些搞不懂，为啥亲王必须放弃爵位才能读书，但这并不妨碍他去结交朱厚烷。可惜朱厚烷一心苦读，课余时间还拜师杨慎，并在物理学院选修数学、物理和天文，哪有功夫跟一个欧洲贵族瞎混？
终于，在观看一场足球赛时，阿方索意外认识几个勋贵子弟。
如今阿方索整天逃课，跑去跟勋贵子弟一起踢足球。他甚至承诺拿出千两白银，跟勋贵子弟们合资组建丙级足球队，发誓明年一定要升为乙级球队。
阿方索从小生活在马德里，距离首都几十公里，那里有一座艾派度宫。这货在国子监啥都没学到，反而足球技术进步神速，打算把足球运动带回西班牙，自己组建一支马德里队。
亨利王子等欧洲留学生，也因此认识大明勋贵子弟，纷纷成为勋贵子弟们的跟班。他们一起看球，一起逛青楼，一起斗蛐蛐儿，一起看戏听曲，一起斗鸡斗狗，五花八门的耍乐方式，令欧洲贵族子弟们沉迷不可自拔。
大明勋贵子弟，则震惊于欧洲贵族的开放程度，全部成为玛丽公主的裙下之臣。
玛丽公主并不漂亮，但可是一国公主啊，仅那身份就让勋贵子弟们兴奋。
紧接着，阿方索的妻子，也有了一个秘密情人，即武安侯次子郑晟。
郑晟本来是不敢的，朋友妻，不可欺。如果让他跟阿方索的侍女上床，郑晟毫无心理负担，贱妾和侍女在大明都可互相赠送，但正妻和良妾却绝对不能沾染。
无奈阿方索之妻太过热情，对英俊高大的郑晟仰慕有加，还崇拜郑晟驰骋球场的威武风姿。一来二去，两人勾搭成奸，阿方索有所察觉也不在乎，这种事在欧洲贵族圈子里太常见了。
至于阿方索，则迷上一个青楼女子，旬月间便贡献上百两银子。
郑晟骑在马上招手呼喊：“玉华兄，你们今日也来踏青啊，竟不巧在此遇上了。”
“光德兄，好久不见。”李瑛抱拳回礼。
李瑛，字玉华，秀才功名，李应第三子，与王骐、王骥年龄相仿。
李应如今已不做锦衣卫了，正式官职为后军左都督。现在的锦衣卫掌事、管事和提督，都是小皇帝自己提拔的亲信。
这种变化，是王渊有意为之，权力逐步移交给小皇帝。
毕竟朱载堻即将年满二十一岁，心智日渐成熟，王渊不能啥都霸占着不放，否则君臣之间必然暗生矛盾。
作为回报，李应加官太保，封忠毅候，并掌管后军都督府，京畿和边镇都是他的军事辖区，属于所有都督里面权力最大的那个（其实是被闲置了，除了可捞银子之外，只能参与讨论边镇军事计划）。同时论及加官，每次上朝，李应排在武将第一位，而王渊排在文官第一位。
两个贵州人，一个文官班次第一，一个武将班次第一。
有人戏言，此乃贵州人之朝廷——其措辞用心极为险恶！
李瑛作为李应的第三子，也被京中子弟呼为李三郎。他从小就受名师教导，扔勋贵堆里也算文武双全，可惜在贵州考秀才都只勉强过关，这辈子估计难有中举的希望，正打算转行去考武举人。
今日上巳踏青，李瑛与王骥同行。
两人骑马出游，各自护送一辆马车，车上坐着心仪的清倌人。
郑晟策马上前，笑问：“玉华兄，怎只有良才兄（王骥），弈章兄（王骐）呢？你们三个，平时可都是形影不离的。”
王骥随口解释道：“今日家兄另有要事。”
王骐是夏婵之子，王骥是香香之子，兄弟俩同年出生，关系最为要好，但彼此的母亲有些不睦。
今天金罍的夫人，张罗着与王家联姻，也只看中了王骐而已。
王骥作为混血儿，有着明显的异族特征，虽然外型帅得一逼，但总免不了受到歧视。这种歧视平时不显，谈婚论嫁却表现出来，金家不愿意把女儿嫁给王骥。
王骥也明白个中原因，干脆不去参加家族郊游，邀李瑛带青楼的清倌人一起出来玩。
郑晟说道：“给两位介绍一下，这些都是来自泰西的贵族子弟。有王子、有公主，亦有公爵世子。这位是阿方索，汉名方素，是一位公爵世子……”
李瑛和王骥抱拳：“见过方公子。”
听说王骥是大明首相之子、李瑛是大明第一将军之子，阿方索顿时重视起来，抱拳问候道：“见过王公子，见过李公子！”
双方相见客套，女眷们亦来见礼。
王骥今天穿着丝绸常服，玉带缠腰，金冠束发，脚踩皮靴，腰悬长剑。更兼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只论帅气，能把他爹王渊甩出八条街，端的一个翩翩佳公子。
这些欧洲贵女跟王骥说话时，一个个都眉目含情，玛丽公主恨不得把王骥直接拖去野地交流人生。
没办法，人长得太帅了。
而且，王骥身兼东西方相貌特征，比普通的汉人男性，更符合欧洲贵女们的审美。这货生得又白又高又帅，而且自带文武双全的贵公子气质，如果这是一部偶像剧，王骥能够翻身上位当男主角。
便是在修道院长大的凯瑟琳，跟王骥近距离说话都小鹿乱撞。元宵灯会那天，光线太暗没看清楚，今日再见让凯瑟琳颇为心动。
众人结伴继续前行，王骥不喜欢跟这群酒囊饭袋玩耍，因此一路都不怎么说话。
那种遗世独立的气度，更让凯瑟琳情难自已，双眼视线始终停留在王骥身上。相比起来，她的丈夫亨利王子，犹如一只乡下的癞蛤蟆。
似乎感觉自己头顶野草疯长，亨利下意识朝妻子看去，又顺着其视线看向王骥。
一瞬间，亨利王子也默然不语，脑子里不断盘算着得失。

第685章 幼骥伏枥，志在四海
北京万芳亭公园，在明代叫做玩芳亭，最初为元代官员的别墅。
改朝换代，别墅早已毁败，只剩一亭屹立不倒。经过此亭沿官道南下，不久就能抵达涿州，往西可去山西，往南可去河南。
明代官员遭遇调任或贬谪，亲友常送其至玩芳亭。在亭中备酒食依依惜别，文采好的就会写送别诗，渐渐成为文人心中的送别代名词。
玩芳亭紧挨着凉水河，距离北京城墙又近，且景色优美宜人，自然是上巳踏青的好去处。
河边早已聚了许多小贩，卖些瓜子、花生、蜜饯、蒸糕之类。小贩们半夜就准备完毕，晨钟一响立即打着灯笼出门，等着守城官兵打开城门。
今日上巳郊游，听说皇帝、皇后和太后，也已全家去了好山园，官员和平民自然也蜂拥出城。在内阁政令之下，朱元璋时代兴盛的上巳踏青，再度成为全国人民欢庆的节日。
等王骥等人来到玩芳亭，有些小贩已经卖完归家，脸上挂满了欢喜笑容，决定明年定要多备些货品。
“杏花来一枝。”王骥对河边一个卖花姑娘说。
卖花姑娘穿得很朴素，见到英俊的贵公子，顿时红着脸说：“公子，一枝八……五文也行。”
新钱1两银子恒定为500文，因此正德通宝铜钱非常值价。北京的米价，一石在600文至800文之间浮动，5文钱可买一斤米，一枝杏花卖5文钱可真够贵的。
5文钱买一斤米，不要觉得物价很低，相反已经非常高昂。
古代稀缺营养摄入，基本靠主食为生，若是干力气活还想吃饱，每人每天就能消耗一斤粮食。一个月下来，需要几十斤粮食打底，全吃大米就得200文钱，一家三口至少五六百文钱。而生活开销不光是主食，还有油盐酱醋茶柴，还得交税，还得穿衣，小民怎么消费得起？
因此，大部分老百姓，都以吃粗粮为主，而且还不能真正吃饱，每顿白米饭、白馒头只是奢望。
王骥也没有还价，掏出一枚幺银（一角钱）：“只要一枝。”
卖花姑娘喜滋滋找还45文钱，连同杏花一起递给王骥：“公子您拿好。”
春明三月杏花香，三月三上巳踏青，其中一个项目就是赏杏花。可惜玩芳亭没有杏花可赏，精明的百姓便折花来买，富贵人家也不差那几斤米钱。
王骥拿着杏花返回马车，书童正在跟车夫闲聊，旁边一个青楼侍女俏生生立着。
“常姑娘，请下车吧。”王骥说道。
潇湘馆的清倌人常梦兮，掀开车帘莲步而出，微笑着接过杏花说：“多谢公子。”又转身吩咐侍女，“怜儿，把车上的食盒拿出来。”
玩芳亭已经被一群文人霸占，王骥等人只能在河边玩耍。寻得一块野花遍布的草地，铺一层布匹，将各种酒食置于其上，侍女怜儿甚至拿来了两只风筝。
“良才，快过来，你们怎的独自一处？”李瑛在远处招手大喊。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玩伴，王骥只能给对方面子，便移去跟大明勋贵子弟、欧洲贵族子弟们一处。
家里的幼童，一直是黄峨在管教，直至蒙学才随老师读书。
王家的家教挺严，王骥自然也受到影响，他跟纨绔子弟没啥共同语言。就连逛青楼，也是被李瑛怂恿的，且只跟眼前这常梦兮聊得来，纯粹在清倌人那里听曲诉衷肠。
别看王骥长得人高马大，还有四个月他才满十四岁，不过也可对外宣称虚岁十五。
清倌人常梦兮年方十八，王骥将其视为可以说话的大姐姐，有什么烦恼委屈就去清倌人那里倾诉。
穷孩子的烦恼是吃不饱饭，书香子弟的烦恼是科举无望，王骥的烦恼则是找不到存在价值。他的四书五经还算凑合，数学物理也还凑合，武艺兵法同样凑合，除了相貌英俊之外，其他一切都普普通通。如果他作为游戏人物，能力数据化之后，估计一水儿的60，只有魅力值是95。
偏偏家里的老爹厉害，大娘子黄峨、宋灵儿也厉害，王策、王素、王澈、王骐几位哥哥都各有所长。
王策骁勇凶悍，武艺超群，已在吕宋自立建国。
王素是物理学社成员，数学、物理、天文、机械……样样皆通，做驸马正好有空闲搞学术研究。
王澈作为宋灵儿的次子，可谓文武双全，如今只有十七岁，却已高中贵州举人，正摩拳擦掌准备考进士。
王骐跟王骥同年，虽只有十四岁，但也是个读书种子，今后多半能够考取进士。
只有王骥，啥都凑合，从小生活在父兄阴影之中，偏偏他的生母还是西域女子，身具异族相貌让王骥颇为自卑。
我能干啥？
我应该干啥？
端起一杯黄酒，王骥突然问：“玉华兄欲考武举？”
李瑛笑道：“明年就参加武举乡试，有我爹的面子肯定过关，就看武举会试能考第几名。就算我爹不出面，想必考个武进士也没问题，毕竟武会试以兵法策论为主，我可是从小就学习兵法的。我不但开炮放铳利索，还知道火器怎样排兵布阵。各省那些武举人，恐怕连火铳都没摸过，他们怎么跟我比？”
郑晟在旁边吹捧道：“玉华兄之兵法韬略，放眼京中勋贵子弟，有哪个比得上？要我看啦，玉华兄去考武举，必然能中一个武状元！”
“对，武状元！”众勋贵子弟齐声附和。
“哪里，哪里，哈哈，”李瑛颇为得意，谦虚道，“武状元我不奢望，能中一个武探花就心满意足了。”
王骥默然，不再言语。
就连浑人李瑛，都有人生目标，他却不知该做什么，只能一杯一杯喝着闷酒。
黄酒亦醉人，十余杯下肚，王骥脸上飞起红霞，犹如抹了胭脂一般。众女子都看呆了，今日方才知道，原来男人也能如此好看，令人赏心悦目犹如品鉴艺术珍宝。
聊了一番斗鸡走狗的话题，又说起泰西各种趣闻，欧洲勋贵子弟们大吹牛逼。
阿方索吹得最厉害，炫耀自己的爷爷，如何赶走阿拉伯人，最终统一了西班牙王国。他说爷爷骑术了得，身强力壮，每顿饭可以吃半头牛，打遍伊比利亚半岛无敌手，论军事才能仅次于大明首辅王渊。
其他欧洲贵族子弟，也不好当面拆穿，只能任由这家伙胡扯，然后也开始吹嘘自家祖宗。
紧接着，又说起美洲殖民，瞎扯美洲的各种土著文明，还说西班牙将军只带几百士卒，就灭掉了数千万人口的阿兹特克帝国。
虽然各种夸大其词，却令王骥拨云见雾。
对啊，世界那么大，我为何要拘泥于王家，为何要拘泥于京城？我可以驾巨舟纵横四海，走遍世界每一个角落，总能找到自己的人生归处。
当晚回家，王骥就对老爹说：“父亲，孩儿欲出海闯荡！”
王渊愣了愣，也没问为什么，只是笑道：“你想去海外何地？”
王骥回答：“不知。”
王渊又问：“决定了？”
王骥回答：“孩儿心意已决。”
王渊说道：“那你先在海船上历练，从一个水手做起，学会如何洗甲板，学会如何升降帆，再去学怎么驾船开炮。如何？”
王骥回答：“可以。”
王渊笑道：“暂且留在家中，再过四个月，等你年满十四岁之后离京。”

第686章 半月恋情
王骥不笨，但也不甚聪明，只是中人之姿而已。
偏偏这孩子性格要强，做什么都参照父兄，结果就是遭受一系列打击。
不过他的底子很坚实，懂得基本的数学、物理和天文知识，四书五经也大致领略其意，从小操练武艺、学习兵法。啥都懂一些，啥都不突出，由于年龄太小、阅历不够，也不可能将这些东西融会贯通。
王渊深知儿子的性格缺陷，无非就是心气儿太高，却又没有与之相符的资质和毅力。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学得三分本事，就要跟父兄相比，实在比不过又转而去学别的。如此心性，这辈子都别想成功，除非能改掉一身坏毛病。
所以，王渊让他从水手做起，老老实实去洗甲板，以此锻炼他的意志力。
留京的四个月，也不让儿子闲着，王骥被扔去学习海上知识，三位老师分别是：大明海军提督太监朱英、海军左都督满正、海军右都督宁搏涛。
这三位全都官居一品，却只能在京城闲置养老。
听说王渊的儿子要拜师，三位海军大佬总算有事做，满心欢喜的对王骥倾囊相授。
朱英教导王骥如何管理军官，如何管理海外领地。满正教导王骥各种海船形制，以及这些海船的性能优劣特点。宁搏涛教导王骥海上作战要领，以及海上和海岛天气变化，并反复强调：海外登陆作战，最大的敌人不是土著，而是地形、气候和疾病。
对于一个没见过大海的少年来说，这些东西都太高深了，王骥能听懂却无法领会，更不能直接拿去运用。他只得拿起纸笔，把三位老师的讲课内容，全部白纸黑字写下来，今后出海随时翻阅复习。
学习之余，王骥也主动跟欧洲贵族子弟接触，旁敲侧击的问一些泰西实情。
就在还有半个月满十四岁时，王骥终于酒后中招，向凯瑟琳&#183;德&#183;美第奇献出自己的第一次。这孩子早晨醒来吓坏了，衣服都没穿好就夺路而逃，跑到半路又折身回去拿自己的东西。
“王公子，不留下享用早餐吗？”亨利王子微笑道。
王骥心虚不已，吞吞吐吐说：“不……不必了。我昨晚醉酒，睡得有些糊涂，今早有些东西忘了拿。”
亨利王子说：“我也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意思？
王骥吓得额头冒汗，这是话里有话啊，明摆着奸情已被别人丈夫发现！
“王公子不必惊慌，贱内仰慕公子多时，这在泰西不算什么的。”亨利王子的汉语进步很快，居然知道用“贱内”这种词，估计是跟那帮勋贵子弟学的。
“嗯……啊？”王骥目瞪口呆。
亨利王子真的有些不择手段，虽然欧洲贵族圈子很乱，但一般都不会说穿，夫妻彼此装作不知道。一旦奸情曝光，丈夫必定恼羞成怒，指不定干出啥事儿来维护面子。
亨利王子笑道：“今天约了郑公子蹴鞠，就不陪王公子了，再见。”
亨利说完就离家，王骥傻站在当场。
凯瑟琳穿着一袭大红色背子出来，这是明代贵妇们的常服，优雅端庄而不失女性妩媚，在明代影视剧中经常出现。凯瑟琳明显逾制了，大红色背子，按制只有后妃可穿，但到了明代中期已经没人去管。
庄重优雅的背子，被凯瑟琳穿出几分性感，王骥没来由想起早晨醒来看到的白胸脯。
初经人事的少年，只感觉浑身燥热，王骥羞愧低头：“夫人见谅，昨夜……昨夜……”
凯瑟琳妩媚一笑：“公子不必惊慌，且坐下说话。”
凯瑟琳诉说起自己的身世，出身名门，父母双亡，只得在修道院长大，十四岁嫁入家族仇敌法国王室。受到公婆冷遇不说，夫妻感情也不睦，丈夫责备她无法生育，几乎半公开的蓄养情妇。
王骥毕竟是个少年，而且对方还是他第一个女人，难免变得心软失去理智判断。多可怜啊，名门闺秀，却从小被扔去尼姑庵，还被迫嫁给家族仇敌，这些年不知受到了多少苦难。
眼见气氛到位，凯瑟琳又胡扯道：“泰西诸国的习俗，跟大明有些不一样，男女婚后也可有情人，只要不当面说破便可。公子莫要觉得我下贱，我从小生活在修道院，一向恪守戒律，结婚之后并没有另寻他欢。只因仰慕公子才德，昨晚才……”
王骥忍不住问：“尊夫知道此事？”
凯瑟琳说：“他今早撞见了，并不反对。”
“那还好，那还好。”王骥总算舒了一口气，生怕亨利王子闹起来，父亲知晓了把他吊起来打。
凯瑟琳又说起往日凄苦，忍不住中途落泪，哭得是楚楚动人。王骥心生怜惜，走过去柔声安慰，稀里糊涂就抱到一起。
一个还有半个月就十四岁的少年，一个已经结婚四年的十八岁少妇，抱着抱着就天雷勾动地火。
王骥的意志力非常薄弱，完全忘了自己纵横四海的志向。食髓知味之下，接下来半个月，几乎天天往亨利家跑，都懒得再去跟三位老师学知识。
终于在十四岁生日这天，王渊说道：“你最近很忙？”
王骥急中生智道：“即将离京，忙着告别京中朋友。”
王渊似笑非笑：“你年幼无知，少跟那些泰西之人来往，把你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父亲教训得是。”王骥有些懊恼自己的书童，定是书童向父亲走漏了消息。
王渊说道：“出海之事，已经帮你安排好了，过几日你便启程吧。”
王骥恋奸情热，有些不舍离去，忍不住说：“父亲，出海的各种学问，孩儿还没学得透彻，想跟三位老师再学一年。”
王渊冷笑：“你如此用功求知，为何这半月来，不见你往老师家跑，反而天天去那法兰西王子家中？”
“我……我……”王骥慌张道，“泰西也在海外，孩儿是去请教泰西风俗民情。”
王渊问道：“请教完了吗？”
王骥回答：“差不多完了。”
王渊也不说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向三位老师学习一年，不如老老实实洗一年甲板。明日便走，不得逗留！”
王骥浑身一颤，明白父亲已知奸情，只得应声道：“孩儿谨遵父命。”
当晚，王骥写了一封深情款款的告别信，晨钟敲响便让书童送去给凯瑟琳。
凯瑟琳估计也动了真情，大清早悄悄前来送别。一对有情人不敢当面说话，只能遥相对望，随着火车的呼啸，这段短暂的恋情就此结束。
两个月后，凯瑟琳开始呕吐，大夫问诊说是喜脉，亨利王子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为啥结婚四年，妻子迟迟不怀孕，只跟王骥睡半个月就怀上了。如此法国那边，自己的情妇为啥又能怀孕生子？那可是自己的专职情妇！
哐！
越想越气，满肚子憋屈无法发泄，亨利王子一脚将桌子踹翻。

第687章 皇帝试探，王骥出海
王骥刚刚离开京城，太皇太后张氏就死了。
这本没掀起什么浪花，朱厚照跟张氏就关系冷漠，朱载堻就更不待见这位皇祖母。
可是张氏刚刚下葬，朱载堻就突然下达旨意，拆掉仁寿宫隔壁的大善殿，专为自己的生母顾氏修一座宫殿。
很诡异，王渊年年颁布变法政令，满朝文武都无人反对。小皇帝只是拆殿重造而已，朝臣立即出现激烈回应，三分之一的大臣赞许，三分之一的大臣劝谏，剩下的笑嘻嘻嗑瓜子看戏。
大善殿是用来干啥的？
别称大善寺！
里面供奉着一百六十九尊金银佛像，另有一万三千斤佛牙佛骨舍利。
历史上，嘉靖皇帝崇信道教，怎容许自己寝宫旁边是佛寺？于是就把仁寿宫、大善殿全拆了，佛骨舍利一把火烧个精光，金银佛像融掉改善财政，兴建慈宁宫作为太后的专属居所。
嘉靖这事儿办得一举三得，其一符合自己心意，其二弄到许多金银，其三彻底抹掉先朝的存在感。只因正德的母亲张太后，一直霸占着大善殿，在嘉靖继位后常年于此礼佛，拆掉大善殿就是跟正德朝说拜拜。
至于朱载堻嘛，父亲啥都信又啥都不信，母亲对佛教没啥好感，几个老师对佛教也没好感。
在这种成长环境之下，朱载堻总觉得大善殿碍眼，皇祖母一死就迫不及待的想拆掉。
顺便，看看群臣作何反应。
“有点意思。”朱载堻翻阅着群臣奏疏，脸上不由泛出玩味笑容。
反对拆除大善殿的官员，以次辅毛纪为首。理由嘛，大善殿已经建成百年，历代皇帝、后妃皆在此礼佛，为大明国祚祈祷许愿，拆除此殿恐怕招来不详之事。
支持拆除大善殿的官员，以兵部左侍郎方献夫、礼部右侍郎霍韬为首。两人都是心学大家，在地方为官时就拆过寺庙，这次趁机把佛教贬得一无是处，并请求拆除全国私自营建的非法庙观。
至于物理学派弟子，没有一人上疏论事，拆不拆大善殿他们都没意见。
鸿胪寺卿夏言的奏疏，给朱载堻留下深刻印象。夏言说，大明以孝治天下，与其礼敬佛祖，不如礼敬生母。紫禁城自营建以来，未有太后之专殿，陛下今日拆佛殿而建太后寝宫，正是至情至孝的体现（注：仁寿宫并非太后专殿，最初只是皇帝的行走别宫）。
朱载堻对这些奏疏，不做任何批示，就连随侍太监，都不知皇帝是何想法。
但是，夏言被皇帝记住了，他未来亲政需要帝党！
这并非意味着，朱载堻要推翻王渊的旧有势力。而是想引入一股力量，慢慢平衡朝中派系，皇帝借此从容收拢大权。
绍丰七年八月，紫禁城中大善殿拆毁，原地营建太后专殿慈宁宫。
大善殿内，一百六十九尊金银佛像，全部拿去融掉，作为慈宁宫的营建费用。一万三千斤佛牙佛骨舍利，分往天下各处寺庙供奉，并下令拆毁全国非法佛寺道观。
没有朝廷颁发执照的庙观，就属于非法庙观，占全国庙观的九成以上。
这些非法庙观，大部分都有地方豪强的影子。士绅豪右打着宗教幌子，支持僧道兴建佛寺道观，一来可以获得声誉，二来可以借机敛财，有魄力的地方官员经常灭寺拆庙。
朱载堻一道圣旨下去，数十万和尚道士被迫还俗——也不算还俗，他们没有度牒，并非朝廷认可的出家人。
与此同时，朱载堻往全国派出锦衣卫密探，让密探们啥都不做，只照实记录各省拆了多少庙。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皇命出了京城，究竟有多少官员会老实听话。
老师说过，皇帝是否有权威，全看政令是否通达地方。
今年六月，朱载堻年满二十一岁，越来越在乎自己的权力，纯粹孩子长大了想要自己做主。他忍耐了足足七年，已经算非常有耐心，这次的各种操作，也都是些试探行为，并没有跟王渊翻脸的意思。
……
王骥坐火车前往天津，又乘船前往天津棉厂镇，身边只有一个书童周翡。
周翡比王骥年长两岁，大管家周冲的第四子，能写会算，弓马娴熟。
主仆二人来到棉厂镇，也就是王渊最初办工厂的地方。此时已经形成繁华小镇，以工厂区为中心，辐射出大片的生活生产商业区域，其繁荣程度不亚于山东颜神镇、江西景德镇、广东佛山镇。
“咳咳咳！”
王骥连声咳嗽，盯着那些黑烟囱说：“此地虽繁华，却不宜人居，数里外都能闻见呛人的煤烟味。”
周翡笑道：“北京的沙尘，可比这难受多了。我听人说啊，海上啥都能遇到，少爷可得遭不少罪，要不咱们现在就回京算了。”
“我可不敢回去。”王骥摇头叹息。
周翡憋笑不已，知道少爷在怕啥。
二人来到工厂码头，找到货仓的一个管事，递上介绍信说：“这位先生，我们想寻个水手的差事，还烦帮忙安排一下。”
管事好奇查看介绍信，信中写道，王骥是京中某位权贵之子，纨绔恶劣，不学无术，被父母扔到海船上打磨意志。具体的海船都安排好了，烦恼工厂那边接洽，至于别的则不准多问。
管事瞧瞧王骥那细皮嫩肉的模样，心中鄙夷又羡慕，当即说道：“两位若欲做水手，可得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哪有穿绫罗绸缎的水手？”
王骥说道：“我们带了衣服的。”
周翡打开随身包袱，扯出两套普通面料的衣裤。
管事连连摇头：“还是穿得太好了，而且不耐磨损。往东不远有家店面，里面有‘苦力布’的成衣卖，你们且先去买几套吧。”
于是乎，主仆二人去买衣服，那店中清一色全是短打衣裤。
“这便是苦力布？”王骥问道。
周翡说：“少爷，我在京中也见有人穿过，筑城工匠有些穿的便是苦力布。”
苦力布，说白了就是帆布，这种帆布做成的短打，类似后世的牛仔裤、牛仔衣。
帆布至少在元代就已经传到中国，一直不怎么受待见。
直至前几年，江南布商别出心裁，用短绒棉做成帆布服卖给苦力穿。因其耐磨耐洗，大受码头搬运工的喜爱，并迅速在底层百姓中流行，还得了个不雅称呼“苦力布”、“苦力衫”。
江南成为“苦力布”织造基地，就连天津的苦力布，都是从南方运来售卖的。
天津工厂当然不会制作苦力布，因为暴殄天物啊，山东棉花质量上乘，可以织造更好的棉布。反而是江南、湖广的劣等棉花，适合做便宜的苦力布来走量，苦力布也算为江南棉花开辟新市场。
主仆二人，很快换上一身“牛仔装”。
可王骥长得实在太帅，即便穿上廉价苦力衫，也没有半点苦力的模样。
货仓管事连连摇头，对王骥说：“这位公子，要不弄点烟灰抹在脸上？”
王骥从善如流：“有劳了。”
工厂烟囱里，烟灰多得是，很快就弄来一把，随便在王骥脸上抹了几下。
货仓管事叹息道：“公子天生丽……俊朗，烟灰也难遮住啊。”
在棉厂镇逗留几日，王渊安排的货船终于来了，主仆二人顺利被招聘为水手。他们坐货船前往天津海港，登上一艘名为“破浪号”的海船，先去见了船上大副，又被扔给一个负责甲板的管事。
大副悄悄跑去找船长，问道：“这两人什么来头？”
船长名叫安长贵，杭州工商学院二期生。他笑道：“太傅之子，纨绔不堪，便被送来海上磨炼。”
大副惊道：“太傅家的公子？咱船上岂不是来了个活祖宗？”
安长贵说道：“太傅信中有言，只要保住公子性命即可，其他随便咱们如何使唤。还有，公子的身份，你知我知，不可泄露出去。”
大副郁闷道：“做水手哪有安全的？若遇上暴雨大浪，水手都得豁命啊。如果次次遇到危险，都不让这位公子上甲板，其他水手该怎么想？公子的身份能藏得住？”
安长贵无奈道：“太傅信中还说，若公子真的葬身鱼腹，他也不会追究我等责任。”
大副翻眼白说：“公子若真有不测，哪里用得着太傅发话？商社里那些师兄，就得把咱们弄死。”
王渊组建的海上商队，最初跟朱厚照合资，一直打着大明皇室的招牌。后来渐渐赎买皇室股份，已经不跟皇帝沾边，大股东是王渊，其余股东都是物理学派弟子。
发展到现在，就连这艘船的船长和大副，也是从杭州工商学院、天津工商学院的毕业生里提拔的，论关系全是王渊的徒弟徒孙。
王骥嘛，祖师爷的儿子，凭此关系可在海上横着走。
且不说船长和大副的烦恼，主仆二人被带去见甲板管事。
管事第一反应就是质疑：“你们这是富家公子落难？能干得下来吗？”
王骥点头说：“家道中落，只能到海上讨生计，还请管事大哥照拂。都是男人，别人能干的活，我肯定也能干下来。”
管事只能说：“那行，你们先去打杂，接着再学洗甲板。”
不错，王骥和周翡，连洗甲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给洗甲板的水手们打杂。
王骥很快就惊讶无比，原来洗甲板不是只用布料搓洗，还要用板砖大的砂石在甲板上磨。力道必须掌握好，否则很容易把甲板给磨坏，这他娘的居然还是个技术活。

第688章 济州岛？大明南直隶耽罗州！
船队驶离山东之后，并未前往任何地区贸易，而是去胶澳（青岛）停泊等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胶澳船只越来越多，王骥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终于在十月份，一支由40多条商船组成的船队，在“不知名”海商的领导下，齐刷刷朝着济州岛杀去。
“少爷，要打仗了咧。”周翡兴奋莫名。
王骥嘀咕道：“这仗打得偷偷摸摸，并非大明东洋水师出征，而是由各路商船联合进发。恐怕，不是打朝鲜，就是要打日本！”
周翡没搞明白：“为什么不是朝鲜就是日本？”
王骥说道：“我出京之前，熟记过许多海图。此去向东，只有朝鲜和日本，否则就是前往殷洲。日本、朝鲜皆为大明属国，藩属没有犯下大错，宗主国怎能直接武力征讨？即便要打，也不能官方出面，只能由民间商船挑起事端。”
这就是家学渊源，王骥虽然啥都平庸，但眼界极为开阔，对政治外交也有理解。
“操帆啦，你们两个还愣着作甚？”甲板管事呵斥道。
王骥和周翡连忙跑去打下手，他们还没有上手操帆的资格，只能在甲板上到处做力气活。
折腾半天，累得要死不活，主仆二人直接躺甲板上喘气。
仰望着纯净的蓝天白云，吹着咸湿的海风，王骥只觉神清气爽，竟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突然，他听周翡呵斥：“你们要作甚！”
王骥猛的睁开眼睛，却见身边围了七八个水手，周翡站在中间正跟他们对峙。
一个水手贱兮兮笑道：“咱哥儿几个打赌，就想知道小周（王骥）是男是女。小周，快让哥哥摸一下胸，我赌你衣服里面还缠着布。”
“混账！”周翡大怒，握拳逼近此人。
王骥笑着扯开衣襟，袒露胸膛说：“某自是男儿之身，谁想摸就过来吧。”
众水手居然颇为失望，但之前那人却眼睛发亮，咽着口水上前：“嘿，明明是个男人，胸膛竟比妇人还白嫩。且让我试试手……啊！放放放……放开，断了断了断了……”
此人往前走的时候，周翡笑着主动让开。
就在其伸手的一瞬间，王骥迅速抓住对方手腕，借巧力拧动轻松将来者制服。将此人双臂反剪，用膝盖跪压在甲板上，王骥笑问：“还想摸吗？”
“不不不……不摸了，你快放开，疼！”这水手哭丧着脸道。
周翡双拳紧握站在旁边，扫视这家伙的同伴，那些水手摄于气势，竟然无人敢上前救助。
王骥伸手探向对方裤裆，讥笑道：“摸胸有甚意思？要摸就摸下面啊。”
这水手求饶道：“小周，哥哥错了，且放我一马……啊！”
却是王骥突然偷袭，几欲将此人给疼晕过去。
王骥慢腾腾站起，脱下上衣，赤膊说道：“是我不对，这么晒的日头，竟还将衣服穿得严实，让你们一个个都误会了。且散去吧，今后我赤膊出工便是。”
船长室。
安长贵颔首微笑：“不愧是太傅之子，小小年纪便进退有度。既立了威，又不结死仇，还能放下身段。”
大副咋舌道：“这也算纨绔子弟？可比江南那些权贵富豪之子有出息多了。如此麒麟儿，哪用得着在海上历练，太傅的门风可真严得过头了。”
“太傅人中龙凤，对子嗣自然要求严格。”安长贵说道。
两人一阵闲聊，大副突然说：“明日便至耽罗（济州岛），不知那朝鲜国主作何反应。”
安长贵笑道：“能有何反应？捏着鼻子认了呗，耽罗本就是大明国土。”
济州岛，明初还真是中国领土，朱元璋在衡量政治利弊之后，答应把济州岛赏赐给朝鲜。
但是，朝鲜必须按照元朝的牧马管理模式，将济州岛的马匹进贡给大明，给多少补偿全看大明皇帝的心意。同时，大明有权插手济州岛的管理，甚至可以往济州岛派遣官员。
这就是承认元朝法统的好处，前朝遗留的所有领土，大明都能顺理成章的继承。
济州岛的主体人口，可并非什么朝鲜民族。
最早的岛上土著，要么已死绝，要么被同化。
宋元时期，高丽权臣叛逃至此，朝鲜人开始统治济州岛。但很快，元朝将济州岛征服，大量囚犯被流放此岛养马，其中包括元朝的魏王阿木哥。
明初，陈友谅之子及心腹部众、明玉珍之子及心腹部众，还有元代的一堆皇族宗室，全被朱元璋一股脑儿的扔到济州岛。此外，方国珍的残部，也主动逃到济州岛，因此岛上以蒙古人和汉人为主。
济州岛横在大明、日本、朝鲜三国海域之间，大明海商早就眼热得很，这次打算搞一个大事件。
顺便，敲打一下不听话的朝鲜国主李怿。
翌日正午，海商船队来到济州岛附近，直接将北部的耽罗港封锁。
码头上喊杀声震天，却是岛民正在杀戮朝鲜官员，大明海商船队并不直接动手，只封锁港口不让朝鲜官船逃走。
不惟此处，整个济州岛都在暴乱。
提前约好日期，双方配合行动。岛上的蒙古和汉人后裔，对朝鲜官员、朝鲜平民展开屠杀，发泄百年来所遭受的压迫与怨气。
当然有压迫，当然有仇怨，朝鲜当初接手济州岛，岛上之民会乖乖听话？济州岛的汉人与蒙古人，跟朝鲜官兵对抗十多年，经过多次镇压和诱降才勉强平息。然后，朝鲜不断往岛上移民，不断派遣官员进行盘剥，汉人和蒙古后裔早就不堪忍受。
数日之后，几个义军首领，汇集在耽罗港码头。
其中，有陈友谅的后代，有明玉珍的后代，有方国珍的后代，有元魏王的后代，有元梁王的后代……只说出他们祖宗的名字，就能把大明官员听得心惊肉跳。
众首领跪在码头，对此次大明船队的临时首领吴守业说：“朝鲜残暴，岛民不堪压迫，因而奋起反抗。耽罗（济州岛）自古便是大明属国，明初又曾是大明国土，岛上百姓皆欲归母国之怀抱。若大明陛下愿意接纳，请封敕耽罗为藩国。从今往后，耽罗国世代永为大明藩篱！”
吴守业是天津工商学校一期生，王渊的再传弟子，现为“广源会”（王渊及诸弟子的海商会）的日朝贸易二把手。
吴守业叹息道：“耽罗岛，早被太祖赐予朝鲜国主。汝等义举虽感天动地，却陷大明皇帝于不义之中，天朝上国又如何能出尔反尔？”
陈友谅的后代陈婺说：“太祖皇帝虽将耽罗岛赐予朝鲜，但前提是朝鲜为大明进贡足额战马。而今，朝鲜每年为大明进献战马几匹？朝鲜国主，早就忘了当初的约定，只知对咱们岛民盘剥无度。此事乃朝鲜国主出尔反尔，大明自然可以收回当初的赏赐！”
吴守业点头道：“此言亦有理，我会转告大明君臣。”
陈婺说：“我等请求觐见大明天子，请先生以海船护送。”
“可以，”吴守业指向旁边跪着的朝鲜官员，“这些都放回去吧，不可多造杀孽。”
那些朝鲜官员，是故意留着不杀的，放他们回去给朝鲜国王报信。
陈婺笑道：“放人！”
朝鲜官员连忙磕头，感谢吴守业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吴守业问：“知道回去怎么说吗？”
朝鲜官员们纷纷回答：“知道，知道！”
绍丰七年十月，耽罗岛诸部起义，推翻朝鲜的残暴统治。
各部首领赴京觐见大明皇帝，请求复设耽罗国，但因元梁王后裔元震临时争求王位，与陈友谅后裔陈婺激烈冲突，设立藩国之事只能作罢。
元梁王后裔，在济州岛很有势力，自然不服陈友谅后裔做耽罗国王。其中，明玉珍后裔还在暗暗挑拨，反正不能让陈家统治济州岛。
后世韩国的元、梁、安、姜等姓氏，许多人的先祖都是蒙古元梁王。
经过反复调解磋商，陈友谅、明玉珍、方国珍、元梁王、元魏王的子孙，各有一人被大明皇帝朱载堻封为伯爵。大明又置耽罗州，隶属于南直隶管辖，派遣官员治理济州岛，但须划出部分地盘给各部，让几位新出炉的伯爵世代担任知县。
而另一边，朝鲜国主李怿，得知济州岛丢失而震怒。
他派人前往北京讨说法，朝鲜使者还没回来，大明使者就已经抵达汉阳（首尔）。
大明使者呵斥道：“耽罗之岛，本为大明属地，太祖仁慈，赐予朝鲜国主。而今，朝鲜背信弃义，进贡战马愈发欠缺，可曾记得当年之承诺？不惟如此，耽罗岛多为汉人、蒙古人后裔，此皆大明子民也。朝鲜既得耽罗，为何不善待大明子民，暴虐无度激得岛民揭竿而反？朝鲜既不知仁义，不念礼信，大明自当收回此岛。从今往后，朝鲜不得再觊觎耽罗，否则天朝必定兴师扬帆！”
李怿都听傻了，是我丢了国土，我他娘的还有错？
李怿执掌朝鲜国政多年，利用朝中两党的仇怨，反复横跳镇压大臣，早已将王位做得稳稳的。他坐井观天，志得意满，还敢妄自点评大明历代皇帝，说除了朱元璋之外谁都不如他。
但此时此刻，一个小小的大明使臣，就让李怿惶恐不安，躬身作揖道：“请上国大使回禀天子，小王必定严惩耽罗官员，今后一定善待耽罗百姓……”
“不必，”大明使者打断说，“天子已决意收回耽罗，国主管好自己的领地便可。”
李怿顿时语塞，他回宫之后召集大臣，询问耽罗岛究竟咋回事儿。结果大臣们都说，根据旧时国书记载，明太祖赐予耽罗岛的条件，确实是让朝鲜帮着养马进贡。
这些话，都是为了挽回朝鲜君臣颜面，证明朝鲜不是丢失国土，而是把代管的大明国土还回去。
李怿觉得自己稳掌朝政，但其实他的大臣们，早就以大明天子为尊。
或者说，是以金银为尊！
随着大明海贸兴盛，朝鲜也诞生两大港口。一个是汉阳附近的济物浦（仁川），一个是挨着日本的釜山浦（釜山）。
大明的棉布、丝绸、茶叶、瓷器、折扇……源源不断从这两大港口流入朝鲜，朝鲜相关产业早就被击溃。或者说几十年前就苟延残喘，面对大明传统工商业，仅靠进贡贸易和走私，朝鲜以前都抵挡不了，更何况现在还有了蒸汽机，还敞开了往朝鲜卖东西。
同时，朝鲜的矿产、大米、药材……也源源不断流出，赚回大量正德元宝、正德通宝。
朝鲜国内几个大族，联合垄断了中朝贸易，同时联合操控朝鲜国政。他们不管谁做朝鲜国王，只怕大明禁绝中朝贸易，一旦出现外交纷争，总是会帮大明这边说话的。
这些家伙，以前还自己组建船队，遇到多次“海盗”之后，干脆老老实实做国内生意，只这就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而今，朝鲜的主要城市，市面上全是正德元宝和通宝。朝鲜自己铸造的钱币，因为质量欠佳，商人和百姓已经不收了，大明的钱才是真正的好钱。
跟随王渊修习物理十多年的柳湄，刚回到朝鲜还没人当回事儿。
可现在，柳湄已是朝鲜儒学宗师，是各大家族公认的鸿儒。只因朝鲜的第一贸易对象，就是王渊及诸弟子的船队，柳湄乃是许多船长的师叔，跟“广源会”的许多贸易负责人是师兄弟关系。
柳湄也不去当官，只在汉阳收徒讲学，如此名望反而越来越高。
此时朝鲜国的领议政，相当于大明的内阁首辅，正是柳湄的亲弟弟柳源。
朝鲜国王李怿，根本就不知道，朝鲜两党早已和解，只想一起快快乐乐赚钱。他们平时的争吵政斗，都是在给国王演戏呢，就算哪天属于真吵，也是贸易利益分配不均所致。
王骥第一次出海，就见证了此等大事，立即让他感受到海洋的魅力！

第689章 今夕何夕
农历十一月，辽东天寒地冻。
王骥所在的海船，被朝廷紧急征调，从天津和山东运粮前往辽东。
辽东总督聂豹，辽东都司张猛，辽东总兵俞大猷，三人联合清查辽东军田，同时还伴随卫所制改为营兵制。
这是要掘世袭武将的根子，终于在秋天激起叛乱。沈阳中卫、铁岭卫、定辽右卫（丹东）、三万卫（开原）皆反，甚至勾结女真各部作乱，言官们纷纷弹劾聂豹、张猛和俞大猷，但王渊一锤定音将三人强行保住。
王骥已为辽东官军运了两趟粮草，终于在第三次到达旅顺口时，一位官员对他们说：“你们不用再来了，运粮费自去找兵部结算。”
众人忍不住打听，却是辽东叛乱已平。
这些家伙从秋天开始造反，被俞大猷带兵打得抱头鼠窜。不过东北的深山老林很多，叛军失去城池之后，反而变得更难对付，期间俞大猷还遭伏击兵败一次。
入冬之后，形势彻底扭转。
大量参与叛乱的官兵，受不了可怕的严寒，每天都有士卒逃回卫城请降。渐渐的，一些中低级军官，带着部队成建制投降，只求能保住一条狗命，就算被流放殷洲他们都认了。
而那些高级武将，却绝无投降可能，因为他们必死无疑。
这些家伙跑去投靠女真部落，如果换作其他季节，女真酋长还会跟他们勾结，一起跑到大明境内劫掠。但冬天有啥意思？大明官军那么厉害，这些叛军跑过来，只能浪费女真部落的粮食。
于是乎，陆续有三个指挥使，被女真各部酋长砍了脑袋，送到辽阳请求朝廷赏赐。另外一个指挥使，则早就被俞大猷阵斩了。
辽东局势就此安定，大量军田被分给军户，所有军户就地转为民户，甄选其中部分青壮编为营兵。
卫所制，在辽东成为历史。
次年正月，朝廷设置辽东布政司、辽东按察司。辽东边镇就此消失，今后当呼为辽宁省。
大明辽宁省地界，几乎跟后世的辽宁省一模一样。西边到达山海关，南边则是沿海区域，北边和东边都以山峦、河流、边墙为界。
为了防备异族入侵，辽宁各地依旧驻扎有重兵。但都不再是卫所，全部转为营兵（武将流职，士兵招募），分设沈阳营、铁岭营、抚顺营、三万营（开原）、凤凰营（丹东）。
顺便一提，山西、陕西、辽东以及各边镇，陆续由卫所制转为营兵制，再加上食盐开中制被废除，导致中央军费支出翻了十倍。
卫所制配合开中制，等于地方军费自给自足，无法自足就用盐税去补，盐税补不起再让地方官府筹措，最后还有缺额才由中央财政提供。这样搞下来，朝廷大臣倒是省事儿了，却让地方官府和商贾百姓苦不堪言，贪腐损失反而是正常军费的好几倍，并且朝廷还渐渐丧失对军队的控制力。
历史上，明朝的能臣为啥不能更改军制？
无非政治、经济和军事原因。
敢动卫所制，必定激起叛乱，有可能叛乱还未平息，倡导改革者就已经被罢官下狱。
就算扛得住政治压力，也扛不住财政压力。卫所制取消之后，中央军费开支成倍提升，大明君臣上哪儿找那么多钱补窟窿？
另外，军事压力不仅是官兵叛乱，还有蒙古、女真虎视眈眈。改革初期必然生乱，明军一乱，则蒙古、女真趁机闹事，谁敢去冒那么大的风险？
王渊也是先把蒙古和女真打趴下，消除外部军事压力。再进行币制、税制、盐政改革，让国库银子变得多起来。如此，最后才敢对卫所制开刀，先后次序不能颠倒，否则大明就将乱成一锅粥。
辽东军制一改，还剩甘肃镇需要清理，到那个时候，整个北方就没有卫所制了。
反正改到哪里，哪里就人头滚滚，总有头铁的会冒出来。
山西和陕西的军制改革，说起来还相对轻松和谐，因为当时收复了河套和集宁。王渊携大胜之威，迁徙两省卫所前往新复之地，通过土地转换跳过清理军田，也诱使世袭军官离开了自己的地盘。如此，世袭军官失去造反的勇气，也没有积攒那么多被清理军田的怨气。
沿海的卫所，去年也被王渊废除。
这些地方的官兵早烂了，想造反都造不起来，乖乖配合朝廷政令，大量失地军户自发移民海外。
接下来的事情，可以慢慢的逐步推行。
先在南北直隶改革军制，接着再是河南、山东、湖广、江西、四川……越富庶的地区，卫所数量就越少，改革难度也就越低。
收复耽罗，辽宁设省，王骥都亲身参与进去。
只不过嘛，他的工作是当水手，如今洗甲板已经洗得很利索，船长立即让他学习如何操帆。
学习操帆，先学会跟缆绳打交道。
体积越大的海船，缆绳数量就越多，密密麻麻能把人看得头晕。
这年除夕，王骥在日本度过。
福冈是日本第一大港，码头附近商铺林立，一半以上由大明商贾投资开设。
王骥在破浪号的水手中混得很开，好几次打架他都赢了，以武力获得众水手的尊重。同时又出手大方，下船时经常请客吃饭，从情感方面将众水手征服。
如今，未满十五岁的王骥，被水手们尊称为“周大哥”。
嗯，王骥暂时改名“周骥”，随从周翡改名为“王翡”，免得因为姓氏被人猜中身份。
除夕这天，王骥被簇拥着下船，酒足饭饱之后，众人笑闹着前往妓院。
福冈的妓院生意，并非大明商贾经营。
不是出于什么道德因素，而是黄、黑、赌三大产业，肯定掌握在地头蛇手里。
这是一家低级妓院，主要给船员和码头工人提供服务。
王骥随便叫了一个娼妓，便领进屋里快活。
屋子很狭窄，而且光线阴暗，床铺垫着竹板、稻草和棉布。幸亏大明出产的棉布廉价，否则床铺上连棉布都没有，顶多铺一层葛布或麻布而已。
王骥被海上烈日晒黑了许多，头发乱糟糟的没怎么搭理，身上穿的也是普通棉袄。
即便如此，依旧俊朗，且比以前多出三分坚毅气质。
娼妓大概二十多岁，长相勉强及格，身高犹如女童，腿还短得很。她看清王骥模样，不由有些欣喜，一进门就服侍王骥脱衣服。
“不必了，坐着说会儿话吧，”王骥问道，“你可会说汉话？”
娼妓一愣，点头回应：“会……一点，不能……说快。”
王骥问道：“你每月营生几何？”
娼妓疑惑：“啊？”
王骥再问：“你每个月赚多少钱？”
娼妓回答：“看……多少客人。多时赚800文，少时赚300文。”
王骥感慨：“很辛苦啊，除夕也要工作。”
这种低级娼妓，做生意全靠走量，交钱就做，做完收工。
今天是王骥请客，知道每人的嫖资是五文钱。
娼妓得将一半以上交给老板，自己顶多只能留两文。按每月赚800文来算，一个月就要接400个客人，每天便是10多个客人。
王骥的话语，让娼妓非常感动，如此俊美的大明客人，居然会体察她的辛苦。她甚至想要免费，自己掏钱上交份子，当即露出真心笑容：“都……辛苦，你们……也辛苦。我……赚钱养家里，不……辛苦。”
“叫大声点。”王骥突然说。
娼妓不解：“嗯？”
王骥指着隔壁，笑道：“不能让我的朋友看扁了。”
娼妓莞尔，随即扭动大呼：“啊！啊！啊……”
王骥也不顾床铺肮脏，仰身躺下，双手枕在脑后，闭眼哼着悠闲小曲。这是一段很离奇的经历，去年除夕他在阔气的大学士第，今年除夕却在日本的廉价妓院。
什么叫民间疾苦？
王骥以前不知道，现在却见识得多了。
日本真的很有意思，他们除了矿产和日本刀，也没啥商品能够出口赚钱的。各地领主竟联络大明商贾，把治下妇女送去南洋为妓，极大缓解了南洋移民的生理需求，这又是一段无比肮脏黑暗的历史。

第690章 去殷洲！
山口城。
大内义隆非常高兴，笑着对家臣们说：“岛津氏的海船，已被海盗尽数击沉。”
“恭贺家督，又除一大患！”相良武任立即说道。
陶隆房也连忙说：“从今往后，西线战事可暂息，我们可以全力攻略赤松、浦上、山名诸氏。”
屁的海盗，大明的东海和南海，哪还有成规模的海盗？
纯粹是琉球扼制中日贸易的南方航线，岛津氏想要夺取这条航线，顺便把琉球国给吞并了。双方爆发多次海战，琉球国的海船损失殆尽，于是请求大明水师帮忙。
根本不用大明水师动手，大明海商的武装商船，伪装成海盗就把岛津氏的船队给灭了。
如此，中日贸易的南方航线，彻底掌握在大明海商手中。岛津氏和琉球国，片帆不得出海，老老实实给大明海商供货、收货。
大内义隆好歹在杭州工商学校读过几年书，早就收到师兄弟们的警告。他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乖乖让出中日贸易北方航线，大内氏的海船从此专跑濑户内海，快乐无比的做起了二道贩子——购买大明船队运来的货物，经濑户内海转运到东日本贩卖，又收罗各地物资转卖给大明海商。
如今，大内氏几乎已经控制濑户内海，但依旧有无数日本海贼暗中捣乱，关东诸侯们也喜欢劫掠大内氏的商队。
大内氏在日本，有些类似西班牙之于欧洲，被其他诸侯一边仇视一边羡慕。
它和岛津氏一南一北，联手垄断中日贸易，赚钱的同时还能获得先进武器。经过多年高价求购，自有海商铤而走险，大内氏已拥有一支6000人规模的火枪队。
旁边的尼子氏哪扛得住？
双方数次野战，都以尼子氏大败告终，然后便龟缩在城里坚守。终于在半年前，月山富田城被攻破，大内氏将尼子氏彻底吞并。
山名、浦上、赤松、别所、六角……诸多领主唇亡齿寒，放下彼此恩怨结为同盟，共同抵御大内氏的凶残东扩。同时，岛津氏与大内氏瓜分九州岛后，岛津氏向西扩张捅了马蜂窝，干脆数年如一日的捅大内氏菊花。
大内氏看似威震西国，控制日本七分之一土地，但早已是四面皆敌，还有半独立的毛利氏在潜伏。并且由于穷兵黩武，辖内常年饥荒不断，山贼匪寇横行，底层武士和普通民众苦不堪言。
“锵！”
陶隆房起身拔出武士刀，声音洪亮道：“趁着岛津氏船队覆灭，我们应该立即进攻肥后地区。”
相良武任反驳道：“岛津氏也有铁炮（火枪）队，而且财力丰厚，短时间内不可能打下来。”
“当然打不下来，”陶隆房笑道，“只是佯攻肥后而已，以弱旅吓得岛津氏不敢轻举妄动。而我方精兵，则向东直取浦上氏。听闻我们与岛津氏作战，浦上氏肯定疏于防备，此次必然可以一战而下！”
大内义隆微笑赞许：“绝妙的计谋！”
相良武任劝谏说：“主公，辖内未稳，不可再扩领土。当务之急，是消灭大友、有马、尼子等家的余孽。他们平时盘踞在深山之中，劫掠我们的商队，抢劫我们的百姓，还招揽浪人作乱，怂恿百姓造反。此心腹大患也，怎能坐而视之？”
陶隆房冷笑：“诸家余孽，只是身上的跳蚤而已，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相良武任抱拳说：“主公，理顺内政要紧，主公不想一円支配吗？”
“一円支配”就是集权，彻底掌控下辖领地，收回分封给家臣的私领。
此言一出，家臣们纷纷变色，趴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陶隆房握着刀柄怒视相良武任，在场的家臣当中，他拥有私领最多，怎么舍得把地盘上交？
大内义隆眼见气氛微妙，立即转移注意力，对方灵犀说：“兄长怎么不言语？”
方灵犀是大内义隆的结拜兄长，被流放南洋之后，受邀来到日本，担任大内氏的军师。去年攻破月山富田城，便是方灵犀在出谋划策，但他跟相良武任走得比较近。
方灵犀微笑道：“元宵之后，我便离开日本，想去殷洲那边开开眼界。”
大内义隆惊问：“可是哪里薄待了兄长？”
方灵犀摇头说：“贤弟待我宽厚，并无刻薄之处。”
大内义隆问道：“那兄长好端端的为何离开？”
方灵犀说：“一个地方待得久了，自要换换新地方。”
陶隆房心中欢喜，恭维道：“方先生是天上的飞鸟，是海里的鲸鱼，总要远游高飞的。”
其实吧，方灵犀刚到日本时，也想有一番作为，但现实很快让他闭嘴。
在方灵犀看来，大内氏罔顾民生、不休内政、四面树敌、穷兵黩武，而且内部还将相不和，迟早都是要崩溃内讧的。他建议大内义隆收拢权力，改善内政外交，可这个结拜兄弟根本不听话，或者说没有勇气去改革变法。
权威最盛时不变法，今后怎么可能变得了？
内政派领袖相良武任挽留道：“方先生，即便要远走游历，也可再等一年半载，内政稳固之后再走也不迟。”
方灵犀摆手道：“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
方灵犀终究还是走了，大内义隆送给他千两白银，但方灵犀只收下其中一百两。
离开山口城时，十多个日本武士主动追随，这些都是方灵犀在日本收的弟子。
“你们当中有家室的，都回去照顾妻儿父母吧。”方灵犀挥手道。
众武士匍匐跪地：“先生便是父母，做弟子的应该终身服侍。”
方灵犀说：“我此去殷洲，不知何时能回来。你们走了，家中父母妻儿怎办？”
众武士不言语，他们宁愿放弃家人。
方灵犀一声叹息：“唉，这样吧，都给家人带些钱财回去。”
方灵犀带着武士们前往博多港（福冈），从结拜兄弟徐家的商铺，支取千两白银分给众人。这些武士弟子，立即拿着银子回家，很快又孤身跑来拜见，没有一个吞掉银子不归。
“方师兄！”
方灵犀正在码头上打听海船信息，突然听到有人用汉话大喊。
扭头一看，却是个俊美少年，方灵犀疑惑道：“阁下是？”
王骥笑道：“方师兄，有一阵子，你可是经常来我家做客。当时我才八岁，至今对方师兄印象深刻，你的发簪一直都是用竹筷代替。”
方灵犀还是没印象，打死他都想不到，王渊的儿子会跑来当水手。
王骥提醒：“我姓王，家住北京城西。”
方灵犀瞪大双眼：“你……你是骥哥儿，怎会在日本，且还这幅打扮？”
王骥笑道：“我自己要来海上闯荡，如今在破浪号做水手。破浪号是除夕前几天到博多港的，船体受损还在修缮当中，船上的货物已经散完了，但还要等着收货回航。方师兄呢，要回大明吗？”
方灵犀苦笑：“我在杭州杀人自首，被判流放海外，永世不得返回大明。日本大内氏家督，是我的结拜义弟，受他款待逗留了几年。如今，我欲去殷洲看看，不知何时才能回南洋。”
“殷洲？我也要去！”
王骥突然生出冲动，他没有耐性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半年来，王骥每天在甲板工作，来往于中国和日本之间，期间被征用帮着辽东官军运粮。他感觉枯燥得要死，再下去人都要发霉了，迫切想换换新的花样。
知道王骥为啥样样平庸了吧？
没耐心，没毅力，性格太过跳脱，其实这货聪明得很！
方灵犀被吓了一跳：“殷洲远隔万里，一路凶险莫测，师弟莫要任性。”
王骥笑着说：“方师兄不敢带我去殷州，我自去便是，我一个大活人，谁还拦得住啊？”
方灵犀沉默片刻，随即叹息道：“那便一道吧。”

第691章 王公子的殷洲之行
王骥自觉在家中不受待见，但他出了京城，却是很多人眼里的活祖宗。
方灵犀暗中联络“广源会”在福冈的商号，把王骥要去殷洲的事情一说，商号掌柜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让一艘还没装满货物的海船，立即开往天津那边报信，想请一个德高望重的师兄前来阻止。
但时间来不及了，前往殷洲的海船更先抵达福冈。
广源会日本商号负责人，只能咬牙越权做主，弄来一艘最适合远洋的海船，跟随陈立的船队前往殷洲。
目的只有一个，一路护送太傅家的公子！
这是一艘改进型鸟船。
明代传统鸟船有两种，一种单层甲板，体积较小，吃水较浅，属于近海军舰。另一种双层甲板，体积很大，吃水很深，属于远洋商船，且是郑芝龙、刘香等海盗最喜欢的座舰。
负责保护王骥的这艘鸟船，一共有三层甲板，排水量约为600吨。船上装有八门火炮，以及其他各式远战兵器，说白了就是一艘远洋武装商船！
陈立船队的首领依旧是鲁芳，他这次感觉很纳闷儿，怎么“广源会”突然派一艘船跟着。
直到在日本最东端港口补给时，才有人过来跟鲁芳联络。
“鲁兄弟，在下广源会李济。”来者抱拳道。
鲁芳拱手说：“久仰李兄弟大名。”
李济开门见山道：“鲁兄，闲话就不多说了。太傅家的公子，此刻在你船上，他是私自去殷洲闯荡的。”
“什么？”
鲁芳大惊失色，太傅的儿子在他船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今后就别想回大明做生意了。鲁芳忙问：“我这次去殷洲，共带了八条船，王公子在哪条船上？”
李济说道：“公子跟凤仪先生（方灵犀）在一起。”
“那还好，那还好，”鲁芳放下心来，“凤仪先生就在我座舰上，我一定保护好公子的安全。要不，我现在就把公子请下船，由你们带回大明向太傅交差？”
李济苦笑：“太傅曾致信广源会，只要公子不作奸犯科，在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不可干预公子的一举一动。”
鲁芳说道：“此去殷洲万里海途，正是有生命危险啊。”
李济无奈：“这不算。”
鲁芳只能说：“那好吧，公子既在我船上，只要我鲁某人不死，定保公子安全无虞。”
李济又说：“还请鲁兄不要声张，莫让旁人知道公子的身份。”
“一定，一定。”鲁芳点头道。
王骥、周翡主仆二人，就这样前往殷洲，身边还有方灵犀和十多个日本浪人。
进入太平洋仅一月，王骥就有些后悔了。
茫茫大海连个礁岛都没有，景色单调得可怕，日子也单调得可怕，甚至连暴风雨都见不着，比他之前跑中日贸易更无聊百倍。
幸好，经过多年远洋航行，储水技术已经有很大进步，而且携带大量朗姆酒作为备用水源。
水果不新鲜了，就用稍微变质的水来发豆芽，普通船员肯定不能经常吃豆芽，但王骥是肯定有一份的。他甚至能经常喝到茶水，如此补充维生素，不怕在海上得了败血症。
终于，出海六十多天之后，王骥遭遇了第一场暴风雨。
北太平洋的暴风雨，要么不来，要么大得吓人。一番折腾，落水死了三名船员，另有上百个船员受伤，还有一艘海船严重受损，也不知能否顺利抵达殷洲。
但也有收获，趁着暴风雨，水手们冒死接雨水，船队的淡水再次充足起来。
王骥也受伤了，不小心撞到舱壁，差点当场给撞晕过去。
“好可怕的风浪！”王骥惊魂未定，随即又有些兴奋。
周翡苦着脸说：“少爷，你从小就爱折腾，这回可有些过头了。再不济，去南洋也好啊，为啥非要去殷洲？”
王骥笑道：“南洋有甚意思？既然要出海，自当出最远的海。”
在王骥即将年满15岁的时候，远洋船队顺利抵达殷洲福山（旧金山）。船队直接穿过福山湾，来到对面的栎木镇，在船坞紧急修补受损船只。
栎木镇不但可以自己煮盐，如今甚至建起了船坞，可以建造一些近海小船，还可以帮忙修补远洋船只。
这事儿是探海侯下令办成的，福山属于殷洲第一站，必须建船坞用于修补船体。而栎木镇拥有大片橡树林，又在海边上，自然是天然的造船基地，一口气高价移民上百个造船工过来。
“这便是殷洲？”王骥激动道。
鲁芳说：“好教公子知道，我等刚才驶过的海湾，正是当初探海侯发现的福山湾。福山湾以南，有一福山镇（旧金山市区），福山湾对岸则是栎木镇。再往东北逆流而上，便是双河镇，更东边还有闪金镇和流金镇。”
王骥的公开身份，是凤仪先生方灵犀的弟子。他不知道自己身份已暴露，只当是沾了方灵犀的光，才获得鲁芳的格外尊重，感慨道：“此地竟有五座小镇，看来移民人口众多啊。”
鲁芳详细解释说：“栎木镇以造船和煮盐为业，也种植一些农作物。福山镇以种植、捕鱼和狩猎为业，我们离开栎木镇之后，还要去福山镇补给食物和饮水。至于两河镇、闪金镇和流金镇，我不建议公子过去，那里的移民全是山东流贼，首领是流贼头子魏独眼。他们以淘金为业，到处杀戮俘获土著奴隶，生下来的孩子全是混血杂种。若非忌惮探海侯，估计他们早就来攻打栎木镇了。”
趁着在栎木镇修补船只，王骥带着周翡，跑去栎木镇闲逛。
这个小镇的人口，已经突破三千人，六成是14岁以下的儿童。栎木镇本来奇缺女性，附近又找不到土著部落，于是就用海水煮成食盐，拿去跟双河镇的流贼交易女人，流贼们的女人当然是抢来的土著妇女。
王骥获准在船坞里参观，发现许多十二三岁的孩子，已经在给船工师傅打下手了，再过十年必定成长为经验丰富的造船工。
栎木镇甚至有一所学校，校长正是镇长张卓。
张卓乃灶户出身，世代煮盐为业，原为府学教谕。因卷入科举舞弊案，为保住妻儿，张卓自愿流放殷洲。
于是，栎木湾有了镇长，栎木湾有了学校，栎木湾可以烧煮海盐。
张卓定下规矩，五岁以上孩童，无论是否做工，每天都得腾出一个时辰读书。
这跟流贼们创建的小镇，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两河镇、流金镇、闪金镇，几乎是全民操练习武，淘金和耕种全让土著奴隶去做。表现良好的奴隶，杀同族奴隶为投名状，可正式入伙还分配女人。如此，这些流贼势力越滚越大，十余年间竟然形成三座小镇。
不过嘛，流贼的核心首领们，全都把子女送来栎木镇读书。这帮杀坯就算被扔到殷洲，也打心里认可读书识字，估计就是儒家的教化之功吧。
半月之后，王骥又趁着船队补给，前去参观了福山镇。
福山镇没有金沙可淘，也不懂怎样煮盐，幸好临湖而建，农耕、渔猎资源丰富。他们发展得最慢，但也丰衣足食，就是有点缺女人，正在往内陆探寻土著部落。
继续南下，船队抵达新泉镇（洛杉矶）。
王骥非常惊讶，此镇竟然盛产稻米，而且大量外销去南边的盛州。
新泉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海，位于河口三角洲平地，属于典型的地中海气候。
地中海气候雨热不同期，按理说不适合种植稻谷。但是，地中海气候夏季干燥炎热，只要水源充足也可以种植稻谷，比如意大利就有大米出产。
新泉镇虽然降雨量很少，但水源却极为充足，沿河两岸的森林被烧掉，开辟出密密麻麻的稻田。
王骥来到此地时，正值夏末丰收季，放眼望去满是金黄色，沉甸甸的稻穗煞是喜人。
更有趣的是，附近的两个土著部落，已经开始被新泉镇的汉人同化。
这里的汉人数量不多，纯粹是被海商遗弃的移民，爹爹不疼、姥姥不爱，只能一切自力更生。他们先是跟附近部落交换礼物，渐渐开始联姻，教导土著种植水稻，甚至组织土著开挖引水渠。
土著们因此也非常友善，甚至推举镇长杨福为大酋长，把汉人移民视为神灵的后裔。
此地没有杀戮，没有阴谋诡计，百姓安居乐业，汉人土著和平共处，而且有吃不完的大米和蔬菜，仿佛梦幻中的世外桃源。
当然，这是因为没有官府盘剥，地广人稀可以到处开垦。
等以后统治机构建立起来，人口超过土地承载限度（适合耕种的盆地只有一千多平方公里），到那个时候就得爆发各种矛盾了。
王骥反复比较这些小镇的发展模式，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同时眼界也迅速开阔起来。
直至来到陈立的地盘盛州，以及探海侯的地盘妈祖城，王骥彻底被震撼到了。前者以殖民同化和战争手段在发展，后者支持印加帝国内战，不断移民蚕食印加帝国的国土，每向前一步都是如此的文明而又血腥。

第692章 钱的作用
朱海脸色阴沉的登船，朝廷终于对他下手了，一纸调令让他回京养老。
当然赏赐也多，从太监转为武将，授海军右都督，授柱国，授特进光禄大夫，加官太子太师。上早朝的时候，班次为武将第二，仅排在李应之后。
他从老家过继的儿子（远房侄子），也获得朝廷认可，并赐国姓朱，今后能够继承侯爵之位。
一身恩荣，不可谓不高，只太监转武将，就是多少太监梦寐以求的事情。
但是，朱海还是心有不甘，舍不得放下一手创立的基业。
“侯爷，莫要再烦心了，”张良敬劝道，“再过几年，您也到50岁，远悬海外，不如恩荣回京。今后衣锦还乡，不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吗？”
朱海叹息说：“我放不下这里啊。”
张良敬说道：“新到的那位栗总督，听说文武兼备，并非昏庸无能之辈。”
朱海眯眼道：“栗应麟此人，诗文写得不错，我就怕他太过心善！”
栗应麟，山西人，正德二十四年庶吉士，会试第三名，殿试二榜第八名，唐顺之的同年兼好友。
朝廷正式设立殷洲总督，总督府定在妈祖城，归兵部和海军都督府双重管理。
小皇帝打算派太监担任总督，理由是太监无后，不会在万里之外作乱自立。但王渊深知太监都什么货色，如朱海之辈可谓凤毛麟角，坚决要求选用文官做总督。
殷洲总督是个肥缺，可惜文官们畏之如虎，一是万里海途凶险莫测，二是殷洲偏僻乃化外之地。
王渊找了好几个文官谈话，全都婉言拒绝此任，最终还是栗应麟毛遂自荐。
除了总督之外，还有一个殷洲总兵，由正德二十一年武进士江源担任。
一个总督，一个总兵，将殷洲殖民地正规化。
王渊定下规矩，殖民地收入，四成运回大明，三成用于维持殖民地，剩下三成则专用于移民开拓。
至于监管，很难监管。
像西班牙那样管得太严，殖民地官员层层制约，必然导致殖民地发展不起来，只知道杀戮和掠夺财富，最终造成殖民地叛乱四起。甚至因为官员互相制约，权力严重交叉重叠，在镇压殖民地起义时，都不知道该由谁来负责，行政效率迟缓到令人发指。
便是西班牙，也是逐渐加强监管的，殖民地初创时同样非常粗放。
探海侯朱海，就此返回大明。
但是，朱海的外甥庞升，却依旧在殷洲影响力巨大。庞升在妈祖城外，拥有最多的土地，拥有最多的土著佃户，并且好几位船长都听他的，这是朱海留下的政治“遗产”。
栗应麟担任殷洲总督，第一要务不是对付印加帝国，而是如何摆平那一堆朱海的老部下。
总督栗应麟、总兵江源一合计……打仗！
用战争来树立权威，一向是最立竿见影的方法。
南北印加帝国，财富已经被吸得差不多。因为迟迟无法灭掉对方，国王兄弟俩也不愿再打仗。任凭大明官员如何挑拨，也都小打小闹，难以爆发上万人的大战。
军火生意，是没法再继续了。
另外，虽然有牛痘问世，但天花依旧夺去数百万土著的生命。多年内战，人口锐减，南北两个印加帝国，都穷困潦倒得一逼，就连官道都无法组织人力修缮。
只要栗应麟在北边兴兵，林石屹在南边兴兵，必然可把分裂出的两个印加同时灭国。
“苏龙国不能灭亡。”方灵犀说道。
栗应麟问：“为何不能灭？”
方灵犀说道：“我来妈祖城已有月余，从探海侯那里，也基本了解苏龙国的情况。苏龙国的统治与大明迥异……”
“首先，他们是由数百上千个部落组成的。国王如同天子，部落酋长如同诸侯。”
“其次，这些部落又组成四大行省，每一个行省的情况都略有不同。”
“第三，苏龙国是不收税的，也没有市场和买卖。平民获得陶器和衣物，都是靠部落首领分配，日常交易也是在互赠礼物。”
“只有搞清楚以上三点，才能真正明白如何跟苏龙国打交道。”
栗应麟拱手道：“还请凤仪先生明言。”
方灵犀说道：“苏龙国王为此地百姓共主，一向与大明关系友好。擅自将其灭国，只会招致诸多部落的敌视，同时让此地变得部落林立，不利于大明长久稳妥的获取财富。靠近妈祖湾的土著部落，已经渐渐学会交易，应以利益诱使苏龙国主，同意大明钱币可在此自由交易。”
栗应麟庶吉士出身，诗文出众，才干优异，但他不怎么跟商人打交道。当即疑惑道：“这有什么用？”
方灵犀解释道：“听探海侯说，海船运着大明货物来此，都是卖给苏龙国的贵族，主要以奢侈物品为主。而大明想买货物带回去，只能跟贵族以物易物，他们根本不收大明钱币。十多年来，苏龙国贵族的金银，已经渐渐耗尽，只剩神庙和矿山里还有。金银总有挖完的一天，到时候如何获取财富？”
栗应麟想了想说：“百姓耕织，工匠劳作。”
方灵犀道：“可是，苏龙国的百姓，根本没有交易的想法，他们只用劳作来换取部落物资。他们没钱，甚至奇缺私有物，一切都被酋长控制，就连以物易物也是酋长出面。”
栗应麟还是听不明白，只能说：“请凤仪先生解惑。”
方灵犀道：“先让苏龙国的百姓，知道什么是钱，让他们都用上大明的钱。如此，酋长就渐渐失去对土著的控制，而大明则以钱币控制土著百姓。大明用廉价的货物，冲溃苏龙国的百工百业，让他们帮着大明耕种、采矿、狩猎、打渔。加快速度在苏龙国推广牛痘，尽量让更多土著活下来。每一个土著，都能为我们提供财富。”
栗应麟默然不语，回去思考一宿，猛然生出大恐惧。
钱币，竟可控制一国！
数日之后，栗应麟搜罗妈祖城的钱币，装了两箱铜钱运至北印加帝国首都。
国王的金银已经用完，正在派人加紧开挖金银矿，否则就不能向大明购买奢侈品和铁器。
栗应麟对国王说：“金银和货币，都是钱财，都可以用来交换物品。”
北印加王说：“我知道。”
栗应麟问国王：“为什么不使用大明钱币呢？”
北印加王说：“我没有钱啊。”
栗应麟笑道：“金银可以换钱，皮毛、粮食、木材、羊驼……也可以换钱，甚至土地同样可以换钱。”
北印加王说：“这不就是互赠礼物吗？”
“这是交易。”交易二字，栗应麟用了汉语。
探海侯及其手下，肯定有懂做买卖的，但他们不晓得一个道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必须让印加贵族掌握大量钱币，才能让他们体验到货币的好处，才能让他们拥有交易的概念。而这十多年来，南殷洲殖民地全在“互赠礼物”，大明赠与印加贵族奢侈品，印加贵族赠与大明金银。部落酋长赠与大明粮食、皮毛、矿石，大明赠与部落酋长布匹、铁器。
“交易。”北印加王反复念叨这个词汇。
栗应麟让人搬来两箱钱币，说道：“这些就是大明的通宝，可以买卖任何东西。国王陛下，可以卖一块土地给我，这些钱币就都是你的。你可以再用这些钱币，购买你喜欢的各种大明货物。”
北印加王问：“为什么不直接用土地换货物呢？我赠与你土地，你赠与我货物。”
栗应麟感觉有些心累，耐心解释道：“陛下换来的货物，能一直放在家里吗？如果是数之不尽的粮食，需要很多粮仓堆放，而且时间久了还可能烂掉。但如果换成钱币，就只需要装在箱子里，时间再久都能拿出来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北印加王恍然大悟，犹如被打开一道新世界大门，当即问道：“你要买哪里的地？”
栗应麟说：“妈祖湾周边五百里，我全买了。这些钱肯定不够，因为妈祖城的钱不多，但我可以从大明再运来。”
北印加王说：“那里虽然是我的领土，但实际上属于部落。”
栗应麟说：“只要陛下同意，这些钱都是陛下的，我再另外给相关部落支付钱币。”
能白捡两大箱铜钱，北印加王非常高兴，他说：“那你们自己去谈吧。”
栗应麟又说：“我希望今后，彼此交易都使用钱币。”
北印加王道：“当然可以。”
方灵犀的到来，让南殷洲殖民地，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发展道路。
西班牙是往国内运钱，大明则是往殖民地运钱。
至少下一趟船队，得运好几船货币过来，让大明钱币尽快在印加帝国流通。
刚开始，肯定是跟部落进行货币交易。
但渐渐的，就会有个别土著，拿着货物悄悄前来，私底下跟大明移民换钱——这种现象早就发生，但都是以物易物，印加土著不愿收钱。
长此以往，印加帝国的部落公有制，就将崩溃瓦解为私有制。
一旦印加政体不做出相应改革，那么这个国家必然名存实亡，成为依附于大明货币体系的倾销市场和原材料基地。
哪里需要动刀动枪？
把土著杀完了，难道运黑奴过来？

第693章 经济小识
妈祖湾，即瓜亚基尔湾，南美洲西岸最大的海湾。
当初探海侯选此为基地，一是看中其天然良港作用，二是距离北印加的都城较近，三是河流三角洲的土地异常肥沃。
如今，环妈祖湾二百里地，皆为大明实控区域，都源于探海侯的开拓之功。
别看地盘很小，但质量超高。
从农业来讲，这里虽然没法种稻米、小麦、玉米，但藜麦和土豆产量喜人，同时渔猎资源极为丰富，另外还种植剑麻等经济作物。
更可喜的是矿产资源，石油之类的就不说了，再过几百年才能开采。这里有丰富的铜矿和煤矿储量，今年还在一条小河中发现金沙，正在组织移民前去淘金。
北印加有多处金矿，其中已知的最大一处，就在北印加的都城南部。
至于金沙，在西班牙殖民几百年后，直至21世纪的厄瓜多尔，都还有一万多名矿工，在200多条河流中淘金。
注意，不是2条河，也不是20条河，而是200多条河流可淘金！
许多河流，其实就是溪流，抓起一把泥沙就能看到金粒。
妈祖湾周围，暂时只有一条金河，但随着不断的开拓扩张，必然能够发现越来越多。
仅妈祖湾殖民地，就有在册人口四万余。
其中，汉人直接移民大概一万左右，另有一万是跟印加帝国交易的女战俘。还有三四千，由附近部落集体归化而来。剩下两万，全是孩童，且混血儿占了九成以上！
王骥前往学校参观，随手招来个七八岁大的男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丰，丰收的丰。”这孩童说话带着闽越口音。
王骥虽然没去过福建，但接触过福建籍水手。他笑道：“老家在福建？”
男童点头道：“我爹说，我祖籍莆田，是遭了灾逃难来的。我爹还说，等我长大了，赚足了银钱，就回莆田老家翻修祖坟。”
王骥又问：“你娘呢？”
男童回答道：“我娘是本地人，部落打了败仗，被侯爷花钱买下来，许给我爹安家落户。”
印加帝国一直在扩张，而且扩张方式类似西周，或者说是一种另类的殖民。
给贵族封官，许诺一块领地，但领地内尚有异族。
该贵族带着一批族人过去，建城立寨开始耕种发展。如果遭遇强大敌人，帝国还会帮着打一两次，但之后就要该贵族自己应付。
另外，印加帝国还有加盟模式，异族部落愿意加入的，印加王自会封官赐地。就如西周建国时，许多部落前来投靠，武王也都欣然接受了。
男童的母亲，显然就是一个战败部落的女子。
探海侯根本不亲自去征讨，花钱跟印加王买女俘虏便是。也不能说买，而是互赠礼物，探海侯赠之以铁器，印加王回赠以女人，这里没有买卖的说法。
王骥又跟这孩童闲聊，发现其与大明乡间孩童并无二致。
他知道有个大明皇帝，也自认为是大明子民，甚至还在学校开蒙识字。就连相貌，也看不出是混血儿，哪里有半点异族的影子？
王骥不禁感慨：“探海侯之功绩，丝毫不亚于三宝太监。”
回到城内居所，方灵犀正在动笔写着什么。
“方师兄正在做文章呢？”王骥笑道。
方灵犀说：“出海之前，有幸一睹太傅的《国富论》。我在船上一路苦读，悟通许多世间不解之事。又在殷洲游历多时，有些东西似乎想明白了，因此把个中感悟写下来。”
王骥拿起几页写好的书稿，却见第一页的标题为《经济小识》。
书名非常谦虚，经济学小常识而已，但内容却是《国富论》的展开详议。
而且，方灵犀此书的角度不同。
王渊是站在大明首辅的角度看问题，方灵犀则站在普通百姓的角度看问题。
另外，由于方灵犀从小生活在杭州，亲眼见识了杭州的开海和商业发展。又游历了南北直隶，接着被流放南洋，再然后前往日本，最后东渡前往殷洲，他对各国各地的经济实情更加关注。
大内义隆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就是将义兄给放跑了。
他若能按照方灵犀的建议来改革，不说能否统一日本，绝对成为西日本地区，经济、军事、内政第一的最强番，回身吞并岛津氏轻而易举！
《经济小识》这本书，就详细讨论了日本的情况。
方灵犀在书中阐述，日本已被大明货币控制。大明海商，以廉价商品冲溃日本百工，造成无数日本工匠失业。日本工匠的失业，又带来严重的社会问题。一些工匠，投靠大明海商；一些工匠，沦为匪寇流民；一些工匠，被领主招募为士兵。
这些被招募的工匠士兵，具有一定文化素养，跟传统的农兵完全不同。他们要么直接脱产，成为专业士兵，要么成为军队中的技术兵种——大内氏的六千火铳兵，其中一半为工匠出身。
由于日本西部藩国的兴起，战争烈度不断提升，各地领主加大了对百姓的盘剥。无数迫于生计的农民，被领主送去挖矿，再用金银铜铁矿石，换取大明的货币，购买大明的商品。
甚至，日本各领主让百姓饿着肚子，却把粮食贩卖到大明的江南和山东。
日本低级武士群体，一方面在战争中获得出路，一方面又整体趋于生活穷困。
工匠、农民、低级武士……三个群体正在发酵，日本将酝酿出巨大的社会变革。但是，这种变革几乎必定失败，因为日本已经被大明的货币和商品死死捆绑。日本领主整天打生打死，不过是在为大明商贾赚钱，为大明的海关增加税收。
同时，方灵犀又提出疑问，继续这么压榨下去，日本百姓还有钱购买大明棉布吗？
大明的海外收入，大明海商的未来，在于开拓商业市场。
市场大于一切，有利于扩大市场的事情可以做，不利于扩大市场的事情不可以做。而想要扩大海外市场，大明商品是矛，大明武力是盾，大明钱币是精神与灵魂。
王骥看完方灵犀的几页书稿，似乎看懂了，似乎又不懂，他还缺乏深切体会，更缺乏人生经历去验证。

第694章 航海家王骥
妈祖城。
李济盯着王骥看了良久，终究忍不住说：“公……公子，要不咱们过几天就回去吧。”
王骥迷惑道：“回哪里去？”
李济说：“大明。”
“你不是陈指挥（陈立）手下的船长？”王骥皱眉。
李济苦笑：“在下李济，字沛之，天津工商学校毕业，是令尊的再传弟子。只因担忧公子安危，才随陈指挥的船队，一路护送公子来了殷洲。公子，殷洲您来也来了，看也看了，总该定个回程日期，否则怕是赶不上回去过年。”
“原来是李兄，多谢一路暗中照拂，”王骥抱拳说道，“不过嘛，我还没见苏龙国主呢，等见了国主之后再说。”
“不敢当‘兄’之称，若论辈分，在下当为公子的师侄，”李济劝道，“公子，苏龙国内天花泛滥，还是别去见那国主为妙。”
王骥哈哈一笑：“我早在京中，就已接种了牛痘，难道你长期跑船不种牛痘的？”
李济说：“种是种了，就怕有什么意外。”
王骥问道：“你船上有多少人？”
李济说：“共计汉人船员418个，其中可战之人百余。怕在殷洲出现意外，又临时招了50个日本浪人，这些浪人都是广源会招募的，一向拿钱办事很有操守。”
王骥喜道：“那好，等我从北苏龙国的国都回来，咱们一起驾船到处转转。”
驾船到处转转……
李济欲言又止，面露苦色，他已经听明白了啥意思。
王骥带着书童周翡，身边跟着殖民向导，立即前往北印加王城。原始粗狂的画风，令王骥再长见识，也对地球上多姿多彩的文明感到兴致盎然。
在北印加王城耍了一个月，王骥回到妈祖港，立即驾船沿着海岸线南下。
南边的鄱阳港，发展状况很尴尬。
主要是那里的沿海地区，适合耕种的土地很少，放眼望去全是干旱平原。林石屹废了很大功夫，才找到一处河流三角洲，但此地的农业产出，顶多能维持十几万人规模。
如今，林石屹在南印加吸血的同时，又派海船继续往南探索，终于发现了一个富饶之地。
具体地点：智利共和国的中部。
这里全年平均气温十多度，属于地中海气候，后世智利全国80%的人口都聚集于此。
经过长达三年的移民开拓，林石屹宣布新建一个小镇，取名为“龙虎镇”。说得更清楚一些，小镇位于智利首都圣地亚哥，这并非什么天意巧合，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必然结果。
那里气候宜人，适合耕种，且有一座易守难攻的山丘。在山丘上修筑城堡，可以监控防备附近土著，庇护山丘四周散居的农民。
龙虎镇已不在印加帝国境内，中间隔着山区和沙漠气候地带，南印加王绝不可能扩张过来。但这里依旧有很多土著，而且是动辄数千人的大部落，因为自然环境实在太好了，靠渔猎和原始农业就能养活无数人。
王骥先是去鄱阳港拜访林石屹，便继续沿着海岸线南下，中途在龙虎港进行食物补给。
龙虎镇并不靠海，龙虎港相当于中转点，两者相距不到200里地。
再继续往南，便是无人探寻过的生地。
李济摊上一个活祖宗，只能在鄱阳港卖掉所有值钱货物，全部换成食物和饮水，茶叶、食盐和朗姆酒也都带足了。
“少爷，这咋越往南越冷啊。”周翡站在甲板说道。
王骥笑着说：“据钦天监的天文研究，大地为一球体，绕着太阳旋转，大地本身也在自转。地球有一根旋转轴，而且还是倾斜的，太阳光照射的中央位置最为炎热。最炎热的中间一条线，名曰‘地赤道’，与‘天赤道’对应。从地赤道出发，越往北就越冷，越往南也越冷。”
周翡挠挠头，没听明白啥意思。他作为书童，跟着王骥学过数学和物理，但天文知识则一点也没碰。
“赤道”一词，在中国古代天文学中特指“天赤道”，以天赤道为参照观察日月运动。大明的钦天监官员，在研究“新天文学”时，自然而然借用“赤道”一词。即，中天为天赤道，中地为地赤道。
李济说道：“幸好带足了棉衣，否则再往南肯定扛不住。”
瞭望台上，瞭望手大喊：“船长，公子，前方似有一离岛，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们是顺着海岸航行的，一路都在记录海图，偶尔登岸观察情况。
前方有一大岛，离海岸并不远。
周翡举着千里镜惊呼：“我看到一种大鸟，站在礁石上憨得很。”
等船渐渐靠近，肉眼便能看到那大鸟，王骥用千里镜观察片刻，笑道：“画下图案，此鸟可叫‘大海雀’。”
王骥命名的“大海雀”，见到船只也不害怕，成群结队傻站在那里。
李济下令道：“这鸟挺傻的，又肥又大，估计不会飞。划几条海船过去，看能不能捕捉，正好给船员吃些鲜肉。”
几条小船悠哉前进，傻鸟依旧在垫脚观望，离得只剩几米远时，它们才蹭蹭蹭跳进海中。
周翡哈哈大笑：“这些傻鸟，虽不会飞，但可以游泳，还游得挺利索。”
负责绘制海图的阴阳师张方说：“公子，此鸟喜欢垫脚企望，又擅长游泳，肥似大鹅，不如唤之‘企鹅’。”
王骥仔细品味，点头赞道：“妙也。便叫企鹅，俗名大海雀。”
此时正值傍晚，太阳行将落下，余晖照得海面金鳞浮动。船只驶进大陆与小岛间的海峡，夕阳立即被挡住，水汽氤氲笼罩树林，犹如一幅朦胧的油彩画。
周翡感慨：“好漂亮。”
确实漂亮，漂亮得有些奇幻，这里后世被誉为“南美童话岛”。
当晚，海船在深水区抛锚，众人留于船上休息。翌日，小心选了处合适地点靠岸，王骥带着30个汉人火枪手、20个日本浪人，登陆这座巨大的岛屿进行探索。
至于李济，则命令船员开辟营地，估计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十个日本浪人走在最前方，用铁斧和砍刀开辟荆棘。王骥前后全是汉人火枪手，周翡也拿着武器走在他身边，方正如何也不能让太傅家的公子出现意外。
很快，他们找到一条小河，河边还有动物在饮水，这意味着可以补给淡水了。
“这是狐狸？可够丑的。”王骥远望那只喝水的畜生。
达尔文狐，21世纪的濒危动物，全球仅剩300多只，其中大部分都在此岛。
但在16世纪，这些家伙可多得很，经常钻进土著聚居地偷东西吃。
那丑狐狸似乎听到响动，嗖的转身就跑，没一会儿突然传来凄厉叫声。
王骥带人过去一看，狐狸中了简易陷阱，后腿被套住悬在半空。
“岛上有人！”
都不用王骥下达命令，汉人火枪手和日本浪人，就各自结成简单阵型。
小心翼翼继续前进，突然从树林里蹦出几个土著。他们全身裹着皮毛衣服，脸部涂得花花绿绿，对着王骥等人叽里呱啦一通言语。
双方大眼瞪小眼，互相对视片刻。
一个土著走上前，连比带划说道：“叽里呱啦……”
王骥也想走过去，被周翡拦住说：“公子，小心有诈。”
“诈个屁，”王骥把自己的书童推开，上前几步朝土著拱手，“我们没有恶意……嗨，也说不明白，谁拿一把斧子过来。”
一个日本浪人递上斧头，王骥拿起斧头，对准旁边一根树丫劈去。
“啪！”
树丫应声而断，吓得土著连忙后退，举起武器随时准备战斗。
王骥双手捧着铁斧，平伸出去，微笑着继续前行。
一个土著也重新走回来，犹豫着是否该接过铁斧。终究还是没抵挡住诱惑，视若珍宝的将铁斧收下，并解下腰间匕首回赠王骥。
石匕，够原始的。
这些土著，按照西方的划分，是印第安人当中的惠伊切斯人。
双方的初次交流非常友好，土著请王骥回部落参观，并请他们吃了烧烤。第二天，王骥请土著到船上参观，这些土著居然还特地带了些礼物。
礼物由一种牲畜驮运，个头非常矮小——驼马，羊驼的表亲，可以理解为南美洲的驴。
土著们看到大船，瞬间目瞪口呆，随即纷纷匍匐跪地，把王骥他们视为神灵。
几件棉袄，跟土著换来大量水果，顺便换来几头驼马在船上养着。
在岛上休息半个多月，王骥再次率队南下。
接下来，各种群岛，多得让人丧失登岛的兴趣，只有缺水时才寻个岛屿补给淡水。
而且越来越冷，有些岛屿上还有冰山，蠢萌的企鹅也出现得更加频繁。
终于抵达新大陆的最南端，在火地岛发生第一次武装冲突。
麦哲伦留下的烂摊子，也不知他对岛上土著干了啥。反正土著一见到外来者，而且身上还装备火枪，立即抄家伙怼上来。走前面的一个日本浪人，直接被飞石砸破头，当场晕倒不省人事。
汉人火枪手立即还击，打得土著瞬间溃散，日本浪人提着武士刀狂追，似乎是想要为同伴报仇。
麦哲伦海峡把王骥折腾得够呛，冷就不说了，还正好碰上雾最多的月份。
风大，潮流很急，多漩涡逆流，时不时又遇到浮冰，走着走着突然潮流变向。走到一半，船长李济就不敢动了，硬是寻找合适岛屿，在岛上逗留两个月，等雾没那么多了再启航。
绕过新大陆南端，便是往北航行，一个多月后居然看到港口。
跟西班牙无关，是葡萄牙在巴西仅有的殖民据点，而且殖民者只有百十号人，港口还不如大明沿海的小渔村。

第695章 橡胶树
巴西，是一种木头的名字，全称叫做“巴西红木”。
早在朱厚照他爹当皇帝时，葡萄牙人就发现了巴西。但这破地方到处是热带雨林，而且找不到金银矿，于是葡萄牙人宣示主权之后就不管了。
又过了三十年，朱厚照都快驾崩了，葡萄牙才在巴西开辟殖民据点。
对于葡萄牙来说，巴西就是一个巨大的伐木场。这里生长着无数“巴西红木”，属于非常名贵的木材，不仅可做高档家具和乐器，还能用来做高档红色染料，便是跨海运到欧洲都有得赚。
于是，他们以木材的名字，将这块殖民地命名为“巴西”。
历史上，巴西红木被葡萄牙砍了一百多年，直接被砍成濒危物种。
王骥见到葡萄牙人的地方，就在亚马逊河口附近。
通过千里镜，李济看清葡萄牙王室旗帜，说道：“公子，咱们是到了葡萄牙的殖民地。”
王骥笑道：“葡萄牙乃大明藩国，放几发礼炮打个招呼。”
“轰轰轰轰！”
十余枚石弹打向港口，溅起一朵朵水花，把葡萄牙殖民者吓得够呛，高喊着“敌袭”躲进简易城堡。
船载炮弹，有铁弹、铅弹和石弹之分，这时候当然用石弹，家底儿再厚也得节俭啊。
海船在港口靠岸，一个会葡萄牙语的船员，被派去跟殖民者接洽：“你们听着，这里是中国探海船。葡萄牙是中国藩属，宗主国的海船到了，你们还不出来迎接？”
这些殖民者，已经被扔来巴西好几年。
他们抓捕当地土著为奴，少数奴隶种粮食，大部分奴隶都当伐木工。长得漂亮的女奴隶，则娶来做老婆，混血儿都已经生了二三十个。
葡萄牙变成了中国的属国？
他们并不知道。
但好汉不吃眼前亏，这种道理谁都懂，纷纷离开城堡出来搞接待。
没办法，就他们那简陋城堡，防御土著是利器，却经不起船载火炮轰几下。
王骥带着火铳兵和浪人下船，殖民者们更加顺服，生不出一点反抗的心思。
翻译指着王骥，介绍道：“这位是中国首相之子，伟大的航海家王骥阁下。你们谁是首领？”
“福斯托，”一个红胡子走出来，大大咧咧行礼道，“我是福斯托&#183;费尔南德斯，葡萄牙巴西殖民地的长官，见过这位伟大的中国航海家阁下。”
王骥笑道：“放心吧，我不会夺走你的殖民地，我是要做环球航行的人。”
福斯托总算松了口气，恭维道：“非常伟大的理想，祝您成为第一个完成环球航行的航海家。”
麦哲伦的船队，走到南洋就被大明水师俘虏了，因此在这个时空，至今还无人完成环球航行。欧洲人只知道麦哲伦出海了，根本不清楚其下落，都猜测麦哲伦已经葬身大洋。
王骥的船上带有各种小礼品，其中药玉（彩色玻璃）居多，这是探海侯在印加赚钱的商品之一。
离开妈祖港时，王骥买下一大箱药玉，半路上已经跟土著交易出十多件。
王骥微笑道：“为表达善意，我赠送给阁下一件小礼物。”
药玉耳坠，闪烁着金黄色光彩。
福斯托双眼圆瞪，以为是什么宝物，大喜道：“阁下真是慷慨，请到城堡中做客。”
巴西殖民地，没啥好招待的，就连食物都粗劣不堪。
船员们倒是很高兴，因为福斯托送来上百个女奴。这些女奴长得不咋地，手粗脚大，平时做些耕种、洗衣之类的活计，就连殖民者都对她们毫无性趣。
但是，跟随王骥的船员，从日本航行到殷洲，又折腾半年来到巴西。在他们眼中，母猪似貂蝉，黑灯瞎火管他那么许多，女奴数量不够甚至还轮着来，为巴西留下了一批汉裔混血儿。
人性？
人权？
在殖民地别提这些。
临走时，福斯托回赠礼物，他也没啥好送的，让奴隶把二十根巴西红木抬上船。
周翡看着渐渐消失的港口，撇嘴说：“这些葡萄牙人，果真烂泥扶不上墙。大好的土地，不组织百姓移民耕种，居然只是抓土著砍树。”
李济笑道：“越沉的木头越值钱，这些巴西红木重得很，可比种出的粮食宝贵多了。”
王骥的消息却更灵通，他笑道：“我听海军都督府的几位老师说，葡萄牙撮尔小国，他们本国人口就少得很，哪里能组织大量移民？移民无法形成规模，靠耕种很难赚钱，还不如直接在这里砍树呢。”
已经到亚马逊河口，如果王骥想做环球航行，直接向东就能抵达非洲海岸。
但帆船没那个条件，此处东去非洲，全程属于逆流。
就算沿岸北上也一路逆流，速度慢得够呛，走了大半个月才到奥里诺科河口。
王骥下令靠岸探索，李济也让船员登陆取淡水。
他们又遇到土著，双方互赠礼品，王骥得到一个小球。
天然橡胶球！
橡胶树虽然主产于亚马逊流域，但南美洲各地都有出产。比如这里的土著，就用橡胶做成水袋，打猎时带在身上方便喝水。也做成橡胶球，孩子们可以玩耍。
王骥手里把玩着橡胶球，想起父亲曾让人寻找类似物品。
难道就是这个？
王骥又赠送土著几件药玉饰品，指着橡胶球一阵比划。他都快要放弃的时候，土著终于带他去看橡胶树，并且用石矛戳树皮，现场演示如何获取橡胶。
王骥立即让人拿来装水的木桶，一共二十个木桶，挖取橡胶树苗，盛土移栽到桶中。
并且在此住下来，足足停留一个月，桶里的树苗死了十二株。
他又重新移栽，并且一次移栽五十株，李济抱怨木桶还得留着装淡水。
当再次启航时，一共二十八株成活。
继续沿海岸线航行，王骥居然见到了汉人城堡。
却是巴拿马被朱海打下来之后，在太平洋和大西洋岸边都建有堡垒。大西洋那边的堡垒，建得尤为坚固，为了防止西班牙进攻。它本身就是个西班牙城堡，朱海又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加固扩建。
叫来城堡的负责人，王骥说道：“我是大明首辅之子王骥，这里有二十多株树苗，请务必送往吕宋国主那里。吕宋国主是我大哥，请转告他，父亲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对了，一路上记得浇水，这玩意儿不怎么耐旱。”

第696章 人间地狱
妈祖城。
方灵犀已被总督栗应麟聘为幕僚，月薪十两，食宿全包，签字费土地五百亩，附带十二个土著奴隶。
“你是说，绕过殷州最南端，真的能抵达东顺港（科隆港）？”栗应麟问道。
王骥不放心橡胶树苗，特地留下两个船员护送回去，并且还带来了新造的航海图。
一个船员将海图献上：“总督请过目。”
栗应麟接过海图认真翻阅，内心受到巨大的震撼冲击。
王骥送来的已经不仅是海图，更是一份南殷洲沿海地区详细资料。哪里土地肥沃适合耕种，哪里的土著和平友善，沿途又发现什么奇特动植物，全都记录在这份资料上面。
其中有一片海域，还被特别圈出来，那里发现大量巨鲸出没，光靠捕猎鲸鱼就能赚老鼻子钱。
麦哲伦的航海图，殷洲总督有一份，但记录得错漏百出，跟王渊画的世界地图对不上号。王骥这份航海图，稍微显得要准确一些，因为是在王渊版世界地图、麦哲伦版航海图的基础上，根据实地观测重新修改制定的。
“凤仪先生请过目。”栗应麟把资料递过去。
方灵犀看完资料之后，认真思索片刻：“今后移民的重点，当放在东顺港，且东顺港应尽快建好船厂。”
东顺港，就是后世巴拿马运河靠大西洋的那端。
殷洲总督控制这里，等于控制整个中美洲最狭窄处。在东顺港建立造船厂，就可以不用绕过南殷洲，便将大明势力辐射到大西洋沿岸。
东顺港建成水师船队之后，向北可以进攻墨西哥，向东北可以进攻古巴，向东南可以控厄巴西。西班牙、葡萄牙在殷洲的殖民地，大明水师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想把哪里抢过来也是轻而易举。
当然，拿着地图进行庙算，肯定不完全符合实情。
半年之后，栗应麟先在东顺港建小造船厂，令人驾驶近海小船向南北探索。
结果发现，达连湾更适合作为海军基地，沿岸生长着多种名贵木材。建造大型海船的木材也多，还能在海湾两侧及岛屿建立炮台，组成海陆联合防御体系，不怕西班牙舰队的突然袭击。
但非常尴尬，此为西班牙殖民地，港口就建在海湾之内，王骥横穿海湾时恰巧没有发现。
在大殖民时代，这里也是南美最著名的黄金产地，同时拥有全球最大的绿宝石储量，并且银矿、铜矿、铁矿、煤炭资源也极为丰富。石油、铝土这些就不说了，暂时拿来也没用，核时代还能发现丰富的铀矿呢——这个地方叫哥伦比亚！
一个棘手问题摆在栗应麟面前，必须夺取哥伦比亚，但那样就得跟西班牙开战。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的战争，西班牙从哥伦比亚获得的金银，仅次于北边的墨西哥，不是巴拿马、萨尔瓦多能比的。
一旦大明夺取哥伦比亚，就将意味着全面战争，查理五世估计会把无敌舰队开过来。到时候，大明海战必败无疑，就算强大的大明水师，全部跑来殷州帮忙，也得从南殷洲绕一圈才能参战。
不过嘛，大明陆战必胜。
可以从巴拿马和印加帝国出兵，南北夹击哥伦比亚地区，将西班牙殖民者赶去海上打渔。
此为后话，栗应麟需要做决定时，已经是在一年半以后。
……
王骥驾船继续往北走，过了大明控制的巴拿马，便来到西班牙殖民地：哥斯达黎加和尼加拉瓜。
很不凑巧，在这两个地方，西班牙都发现金矿。
北边是陈立的私人殖民势力，南边是大明官方殖民势力。西班牙这两处金矿产地，整天过得是提心吊胆，一有闲功夫就修筑城堡，随时准备着应付大明军队。
因此，王骥根本没法登陆，见面就收到对方的炮弹问候。
王骥只能派一个会说西班牙语的船员，驾着小船去港口接洽。几件药玉首饰送出，又表明自己是航海家，准备做一次环球航行，对方总算答应给予少量淡水补给。
只要王骥不下船，他就是绝对安全的。
因为查理五世也在防范殖民地，不让任何船只接触殖民者，免得殖民地的金银被偷偷运走。每年只有两支船队，从西班牙过来运宝，其他时候没有什么强大舰队。只要不遇到西班牙运宝船队，王骥这条船完全有能力自保。
这种情况，大概还能维持二十年，到时候法国和英国就要来了。
大量英法军舰、海盗，在加勒比海域出没，法国人甚至还跑去抢夺巴西，霸占葡萄牙好几个殖民港口。西班牙为了保护殖民地，只能让总督配备海上武装，随时准备着跟英法船队开瓢。
在尼加拉瓜补给少量淡水，又根据西班牙殖民者的指引，王骥折道向东驶去，进入著名的加勒比海域。
很快，他们遇到一个大岛：牙买加！
当然，牙买加是印第安名字，西班牙称呼此岛为圣地亚哥。见鬼的圣地亚哥，这破名字在殷洲遍地都是，搞得似乎哪里都有金坷垃一样。
挑选个适合登陆的地方，王骥亲自带人上岛探索。
岛内有许多小山丘，到处是山泉汇成的河流，淡水补给倒是很方便。
登上一个山丘，周翡指着远处说：“少爷快看，那有一片甘蔗地，不像是土著能种出来的！”
“结阵！”
汉人火枪手和日本浪人们，立即结成鸳鸯阵的前身“小三才阵”，而且是经过济世派改良的小三才阵。
小心翼翼前往甘蔗种植园，然后几个黑乎乎的家伙傻看着他们。
周翡惊讶道：“这些土著，怎么都黑得跟炭一样？”
王骥嘀咕道：“宁师（宁搏涛）说，大食国以南之民，浑身肌肤黑如漆墨。难道这些人，都是从那里过来的？”
牙买加土著，已经死绝了，西班牙人造的孽，只能从非洲运来黑奴。
当然，著名的三角贸易还未形成，黑奴贸易的成本比较高。因此，只有特别富裕的种植园主，才能在殖民地拥有黑奴，整个牙买加岛呈半荒废状态——印第安奴隶因天花死光了，种植园奴隶主难以生存，只能放弃土地前往墨西哥等地，在那边重新抓捕土著，就地兴建新的种植园。
加勒比之所以后来海盗奇多，就是因为大量岛屿土著死绝，殖民者纷纷弃岛离开，正好留给海盗做基地。
就在王骥试图跟黑奴交流的时候，种植园主骑马而来。这货蒙着面巾，似乎是为了隔绝天花，他见王骥带着大量武装人员，态度不免恭敬：“你们好，外来者，欢迎到布兰科的种植园做客。”
布兰科拥有六个子女，前两任妻子，都因天花而去世，同时还死了三个孩子。
现在嘛，他同时拥有三个妻子，都是天花的幸存者。
用布兰科的原话来说，他们全家都已经得过天花，不再害怕这种瘟疫，因此不必离开这个岛屿。
王骥派人回船上，取来一些朗姆酒和食物，就在布兰科的种植园住下来。
面对强大的武力，布兰科完全放下戒心，因为王骥若起歹意，他也只能挺着脖子等死。这货很快就喝醉了，带着哭腔说道：“死了，都死了。跟我一起出海的伙伴，死了一半，走了一半，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克里斯蒂娜也死了，肯定是上帝的惩罚，我们给这里带来太多杀戮。”
克里斯蒂娜，是这货的白人妻子。
原配死后，他又娶了一个土著，结果土著妻子也病死。他干脆把仅剩的三个女奴，全部睡了做老婆，因为那三个女奴染过天花却未死。
男性奴隶也死得剩下几个，但试图叛乱逃跑，全被布兰科开枪打死。
王骥趁对方醉酒的机会，套取了不少岛上信息，但还是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随即，王骥带人继续探索岛屿，结果前方荒无人烟，时不时就能看到死者的尸骸。连续好几个种植园，都已经彻底荒废，开垦出来的土地重新长满杂草灌木。
这里本是世外桃源，阿拉瓦克土著世代生活于此，西班牙人带来战争和瘟疫，整个族群都消失于历史长河当中。
如今，全岛只有东南部的“西班牙城”，还勉强保持着正常人类社会，大量人口逃到西班牙城定居。但是，外来者不允许进城，甚至不能靠近城市，只得围绕着西班牙城散居于野外，时不时就会传出哪里有人因天花而死。
人间地狱！
王骥彻底感受到殖民地的残酷与血腥，驾船前往西班牙城的罗亚尔港，略作补给便继续前进。
前方便是海地岛，另一个人间地狱，海地岛的土著也已经死亡大半，整个岛屿都笼罩在天花的阴影当中。
幸好，王骥的所有船员，都在妈祖港补种了牛痘。
略一打听，这片海域的政治中心，是更北方一些的古巴岛，那里有位国王任命的古巴总督。但是，古巴岛同样天花泛滥，总督整天躲在城堡里不敢出来。
这里没啥可参观的，王骥补给之后，准备穿越大西洋前往欧洲。

第697章 哥本哈根
西班牙殖民者，自然不会好心提供大西洋航海图，王骥和船长李济只能自行摸索。
他们先是直线向东航行，结果发现全是逆流，根本就不可能过去。只得回到海地岛补给，然后重新出发，几乎是用抓阄的方式往北走。
其实往南也可以，如果以大明为目的地，走东南方的航程还更近，可以直抵非洲的几内亚湾——三角黑奴贸易的南线。
王骥顺着墨西哥湾流，朝着东北方向进发，又接北大西洋暖流而走。
寒风呼啸，周翡冷得不愿上甲板，躲在船舱里浑身直哆嗦：“少爷，不能再往北走了，再走下去整个人都要冻成冰。”
王骥也觉得不对劲，召集高级船员开会。
阴阳师张方说道：“这些天一直不见岛屿，海上风浪太大，船只起伏不定，用十字仪测纬度很难测得准。”
李济说道：“要不你估算一下？”
张方苦笑：“这怎么能凭空估算？”
众人默然。
十字仪，就是欧洲的直角仪，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有记载类似方法。当时，沈括用的是一把弩，如今被大明阴阳师改进为十字仪。
十字仪相较于六分仪和八分仪，测量要求更加严苛，必须在晴天登陆岛屿，才能准确测算经纬度。
当然，在船上也可以测，但必须等风平浪静的时候。
即便是十字仪（直角仪），在欧洲也没有传开，属于少数航海家的秘密。另外，环式日晷也被荷兰航海家发明出来，但同样秘而不宣，就连西班牙人都不知道。
李济转头问王骥：“公子，你来决定吧，继续顺着海流走，还是折道直线往东。”
在茫茫大海漂泊多日，而且无法确定经纬度，王骥心里也慌得一逼。但他还是保持镇定，微笑说：“航行我是外行，就由李兄做主吧。”
李济说：“那就向东。”
其实继续顺着洋流也行，他们就快要到冰岛了，大不了在北欧转一圈回来。
八日之后，瞭望手发现大片岛屿，却是到了丹麦的法罗群岛。
有些岛屿还覆盖着冰层，众人小心翼翼选个大岛登陆，结果这里鸟不拉屎遍无人烟。
岛上肯定是有人的，由北欧人和爱尔兰人迁徙过来。但苦寒之地，肯定地广人稀，能不能遇到全凭运气。
在岛上转悠两天，把船上的淡水补满。又派人驾小船，在近海撒网捕鱼，勉强弄了些鲜鱼打牙祭，暂时不用再啃那令人反胃的熏肉。
此时此刻，王骥已经年满十六岁，他十四岁离开北京，整整过去两年时间。
出京时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身高长了十厘米，现在约有一米八二，也不知道是否还能继续往上窜。脸上的白皙肌肤，被晒得有些发黑发红，再不是被误认为女人的模样，浑身带着一股子粗犷野蛮的气质。
“还要在岛上找人吗？”李济问。
王骥摇头：“不找了，绕过海岛往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就在即将驶离群岛的时候，瞭望手突然发现炊烟，却是岛上居民正在做饭，岸边还停靠着几艘小渔船。
王骥带人进入渔村，吓得渔民们慌忙逃窜，还以为遇到了该死的海盗。
这破地方，海盗也没啥可抢的，只能驾驶近海小船登陆抢粮食。
王骥他们追赶片刻，终于追上几个渔民。
此时，王骥已经学会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结果这些渔民愣是听不懂。
双方实在没法交流，王骥送了些小玩意儿做礼物，便登船继续往东航行。如果他们朝东南行驶，很快就能抵达英国，但船上谁也不知道啊。
于是乎，他们到了挪威，不过16世纪属于丹麦统治。
这破半岛同样荒凉，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中途只碰到几个小渔村。
终于，此时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最大的城市——卑尔根，出现在瞭望手的视野当中。
挪威如今被丹麦国王联合统治，卑尔根的最高长官是一位伯爵。双方进行了热情友好交流，王骥赠送礼物，伯爵回赠礼品，并在几场宴会之后，派人随船带他们去哥本哈根。
哥本哈根，是“丹麦—挪威联合王国”的首都。
现任国王克里斯蒂安三世，是一个百分之百的狠人。
这货的父亲叛乱篡权，他立即带兵过去帮忙，生生从堂哥那里抢来国王之位。父亲死后，堂哥想要复辟，并获得教会和大量贵族的支持，这货带兵打了两年才巩固王位。接着又推行宗教改革，武力清洗国内贵族，大规模抄没教会财产，其残暴手段甚至引来马丁路德本人的谴责。
在此期间，这货其实又缺钱又缺兵，全靠贷款请雇佣兵帮忙。
王骥到达哥本哈根的时候，克里斯蒂安三世正在苦恼，他的统治几乎陷入了绝境。内部，贵族和百姓敌视他；外部，荷兰人和德意志人正在催他还债。最可怕的是西班牙人，想要插手丹麦内部事务，因为被废掉的丹麦前任国王的女儿，正是西班牙国王的外甥女。
听说中国首相之子来了，克里斯蒂安三世大喜过望，亲自出城来到港口迎接：“尊敬的中国首相之子、伟大的航海家王骥阁下，非常荣幸您能造访哥本哈根。”
王骥微笑道：“你好，国王陛下。”
克里斯蒂安三世介绍说：“这是我的妻子多萝西娅，这是我的女儿安娜，这是我的儿子……”
国王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长女安娜今年15岁，长子后来继任国王。次子后来成为立窝尼亚国王，还跟伊凡四世干了一仗，直接被干得灭国了，全部国土都被俄罗斯吞并。
王骥今天换了一身棉袍，外头还罩着一袭大氅，金冠束发，玉带缠腰，一米八几的个头器宇轩昂。
安娜公主只近距离瞥了一眼，瞬间情窦初开，红着脸给王骥行礼。
克里斯蒂安三世热情邀请王骥进城，不时打听他的具体情况。王骥说自己要完成环球旅行，并聊着一路上的各种见闻，听得丹麦王室成员发出啧啧惊叹。
安娜公主忍不住问：“阁下真的十四岁就出海吗？”
王骥牛逼轰轰道：“富裕安逸的生活，会侵蚀人的意志，会磨灭人的理想。因此，我决定离开大明国都，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我先是到了朝鲜，接着又到日本，再然后跨过万里海洋抵达殷洲。殷洲就是你们口中的阿美利坚新大陆，西班牙和葡萄牙都在那里有殖民地。当然，还有许多土著，我跟很多土著都交上了朋友……”
别说安娜公主听得两眼放光，就连王后都惊奇不已，因为王骥的身世和经历都如此离奇。

第698章 政治交易
哥本哈根，意译为“商人之港”，而非什么“美人鱼的故乡”。
那么问题来了，北欧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怎会诞生一座商贾云集的城市？
北欧商人，跟北欧海盗密不可分。
海盗抢来财货之后，主要做两件事：第一，挥霍钱财；第二，转手销赃。
这两件事都需要借助于商贾，于是北欧商人诞生了。甚至许多北欧海盗，干脆原地转型为商贾，懒得再做那刀口舔血的买卖。
如今，北欧海盗已然没落，狂战士奥拉夫的卑尔根王城，也变成丹麦国王统治下的领地。
三百年前的“商人之港”，现在根本没几条商船停靠。
王骥走在哥本哈根的街道上，入眼是陈旧的石制建筑，臭气熏脸弥漫着屎尿味，那味道就连严寒都压不住。不时有衣衫褴褛的无业者，被发现冻死于街头，而且收尸队干活不利索，估计想多凑几天再动手。
换在几百年前，这些北欧老铁们，哪会在自己家门口冻死？没饭吃了，没衣穿了，驾船去抢英法啊。
可是，时代变了。
维京小破船再不能称霸西欧，法国和英国人也没那么好欺负。就连丹麦国王镇压本地贵族，都得花钱请德意志雇佣兵办事，这钱还特么是向外国商人贷款。
丹麦国王混成如此惨样，居然还能统治挪威，而且正打算入侵瑞典。
二十年前，瑞典也被丹麦国王统治，但造反成功赢得独立。被废掉的丹麦国王，就是因为瑞典人造反，从而动摇了统治基础，被自己的叔叔成功篡位。
王骥打量着丹麦首都，心想：“这个国家真穷啊。”
国王克里斯蒂安三世，则在观察王骥的卫队。
王骥只带了一百人登岸，60个汉人火枪兵和40个日本浪人。由于常年飘浮于海上，这些人的形象很糟糕，胡子拉渣就不说了，衣服也已经几个月没换，浑身散发着一股子馊臭——没办法，船上带来的棉袄有限，不够每人分两套，根本没法进行换洗。
形象虽然不好，但是绝对属于精悍士卒！
将近两年的航海生涯，锻炼了这些人的意志，而且长期吃肉变得更加强壮，维生素补充及时也没有患病（病号此时都躺在船上）。再加上，他们一路要应付野兽、土著和殖民者，每次登陆探险都是在提高警觉性。
克里斯蒂安三世只悄悄打量几眼，便知道这些人极为凶悍，至少比德意志雇佣兵强多了。
十多年前，德意志雇佣兵还特别牛逼，而且军纪和士气都堪称优秀。前任神罗皇帝死后就不行了，西班牙查理五世继承皇位，主要精力用于建设西班牙部队，德意志雇佣兵不再那么受重视。但是，雇佣兵们又经常被查理五世拉去打仗，西班牙国王虽然给足了佣金，却被德意志指挥官们各种克扣。
就连“德意志雇佣兵之父”，都惨死于雇佣兵哗变，只因这货没有给足军饷。
更让丹麦国王懊恼的是，德意志雇佣兵隶属于神罗皇帝，而现任神罗皇帝又是查理五世。正巧，查理五世又是丹麦被废公主的舅舅，想要扶持这位公主上位，不准德意志雇佣兵再帮丹麦打仗。
别说丹麦国王没钱，就算他手里有钱，也请不来雇佣兵帮忙。
克里斯蒂安三世心想：“一百人虽然少了点，但也是一股战力，而且港口还停靠着一艘战舰。”
当晚，王室宴会，差点把王骥吃吐了。
蔬菜很少，都扔在汤里煮。也有一些烤肉，但大部分是海鲜。就连好端端的鳕鱼，都被煮成了糊糊状，而且没加什么佐料调味，还不如船上厨子煮的鱼汤呢。
这什么丹麦鸟国王，只论吃食饮用，还不如大明的乡下土财主。
这么说吧，丹麦国王此时连王宫都没有，就住在哥本哈根的一座城堡里。作为军事建筑，这座城堡是非常优秀的，但用于居住就非常糟糕了。
克里斯蒂安三世竟吃得津津有味，问道：“阁下什么时候去南边？”
王骥模棱两可说：“休整补给完毕，就立刻启程。”
克里斯蒂安三世故意挑拨：“记得提防尼德兰海盗，这些混蛋平时是商人，遇到落单船只就会变成海盗。尼德兰人的国王，正是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查理五世有时通过海盗来打击对手。”
“尼德兰？”王骥没听说过这个国家。
克里斯蒂安三世说：“荷兰、卢森堡、哈布斯堡西班牙系（包括比利时），一起组成尼德兰，归为西班牙统治。”
王骥惊讶道：“西班牙国王到底统治了多少国家？”
克里斯蒂安三世说：“很多王国和公国，都臣服于查理五世的淫威。十多年前，查理五世的军队，甚至洗劫了罗马，差点把罗马一把火烧光，就连教皇都被关在天神堡。”
正是那次“进军罗马”事件，搞得教皇权威一落千丈，欧洲各国毫无顾忌的开始宗教改革。
也正是那场战争，让西班牙跟教皇彻底翻脸，也让法国丢失意大利地区的领土。两个失败者寻求合作，于是才有美第奇家族，在教皇的撮合下与法国联姻，这对夫妻正是亨利王子和凯瑟琳——其中很有趣的是，美第奇家族跟西班牙关系好，可被西班牙侮辱的教皇，又恰好来自美第奇家族。
说穿了，美第奇家族在两头下注，一边跟法国联姻，一边跟西班牙合作，如今还跟大明海军右都督宁搏涛定下娃娃亲。
王骥详细打听欧洲局势，克里斯蒂安三世干脆拿来张地图。
地图画得粗劣不堪，但大致上还是准确的，西班牙国王名义上的地盘，着实把王骥给吓了一跳。
以后世的行政区划来阐述，大半个德国、半个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全部都是查理五世的地盘。这些王国或者公国，虽然肯定离心离德，但架不住查理五世财大气粗，而且西班牙军队强悍，都愿意跟着查理五世打仗。
王骥不是因为查理五世的地盘太大被吓到，而是难以理解，查理五世的地盘，咋东一块西一块的？
仔细请教之后，终于得到答案：联姻、金钱、军队。
主要还是靠联姻，查理五世继承大片土地，并且在很多国家拥有继承权。比如前几年，米兰大公死后绝嗣，查理五世和法国国王，同时宣称自己有米兰公国的继承权。至于到底谁继承，打过之后再说，就看谁的钱多，谁的军队更厉害。
宴会结束，王骥被请到一间密室。
克里斯蒂安三世说：“我想请阁下帮两个忙，当然我会支付足够的好处。”
王骥问道：“什么忙？”
克里斯蒂安三世说：“天主教早已腐化堕落，路德宗才是真正的虔诚教派。请阁下的军队，查抄几处教会财产，并杀死那里的教士。所得财产，我们对半分。”
王骥笑问：“你是国王，不能自己查抄教会吗？”
克里斯蒂安三世说：“我也查抄过十多处，但引起贵族们的强烈反对，只能就此半途而废。阁下是外来者，不必害怕丹麦贵族，也不必害怕教会势力。”
王骥说道：“容我考虑一下，还有什么？”
克里斯蒂安三世说：“我有一个侄女，美貌无比，想赠送给阁下。但那个侄女，被一位贵族软禁，希望阁下能将她解救出来，并且驾船将她带离欧洲。”
鬼扯的贵族软禁，人家那位贵族，在保护前任国王的女儿呢。
查理五世就是想扶持这个少女，跟克里斯蒂安三世争夺丹麦王位。这狡猾的家伙，想让王骥把“前朝公主”带走，一劳永逸的解决王位继承纠纷。

第699章 六百大军出征！
王骥终究还是答应帮忙，因为船员随他航行一年多，只吃苦头，不见好处。
在南殷洲妈祖港补给物资时，李济带来的钱几乎用光。
王骥航海也不是为了发财，不像欧洲的那些船长，生活物资省着带，用货物把船舱塞满。他船上大部分是生活物资，货物只有一丢丢，在欧洲也卖不了几个钱，不过大大提升航海生存能力。
但是，船员们早就怨气颇多，必须弄点钱发下去，洗劫教会势力便是个好办法。
王骥继续留在丹麦国王那里做客，让船员分批前往妓院和酒馆。一来让船员们发泄，二来打听各种消息，下九流场所往往是最好的信息来源。
一天，周翡回来说：“少爷，都打听清楚了。”
王骥笑道：“说说。”
周翡说道：“如今这个丹麦国主的父亲，是篡位自立的。又加上他抄没教会，经常征兵打仗，还借外兵镇压国内贵族，贵族和百姓都非常不满。就连酒馆里的醉汉，都说应该迎回前朝公主，换一个女王肯定日子更好过。”
王骥点头自语：“难怪他提出的条件，是让我把亲侄女儿带离欧罗巴。”又问道，“那位前朝公主在哪里？”
周翡说道：“这事儿也不是秘密，前朝公主在什么公国，由一位侯爵放在修道院里保护着。”
王骥再次找丹麦国王谈判，一来二去终于敲定合作方案，同时也获知了具体情况。
丹麦公主，目前生活在一个修道院，那个修道院位于“石勒苏益格公国”。
公国的名字很拗口，咱们换个更好理解的说法，即后世德国最北方的省份。但是，如今属于丹麦的国土，而且大公由丹麦国王兼任。
丹麦国王，名义上是公国的主人，但下面的贵族却不咋听话，甚至还敢摆明了庇护前朝公主。
原因很简单，此地靠近查理五世的地盘，且贵族们不愿改信路德宗，跟整天闹着宗教改革的丹麦国王不是一路人。
半月之后，在安娜公主不舍的眼神中，王骥带着发泄完精力的船员出发。
丹麦也有海军，虽然不成气候，但还是能威胁到王骥的武装商船。丹麦国王为了配合行动，以打击海盗为名，把海军都调去了西北边。
王骥在丹麦向导的指引下，很快在玛尔摩港靠岸，打着国王贵客的招牌进城参观。
“前面就是教堂。”
“不要滥杀。”
将近两百人的武装团伙，在王骥的率领下，提刀拿枪直冲教堂，根本没人反应得过来。
日本浪人冲在最前面，王骥下令不要滥杀，这些家伙却见人就砍，事后肯定要被王骥扣奖金。
丹麦国王让王骥杀死教士，王骥可不会配合，他只想抢钱，不胡乱杀人。
这座教堂还挺大的，居然养着护教骑士。
大概七八个的样子，穿着破烂的盔甲，有些还在酒馆里喝酒。听说教堂遭到袭击，护教骑士连忙集结，然后傻站在那里不敢动手，因为看到入侵者手里有大量火枪。
“真穷！”
将教堂洗劫一空，居然只弄到二十多袋金银币，全是那种单手就能拎起来的小袋子。
教堂更大的财富，是拥有土地和收税权。
王骥把这里弄得乌烟瘴气之后，丹麦国王可以趁机进行宗教改革，收回教会的土地和收税权力，顺便把一切罪孽都推到王骥头上。
抢钱之后，立即离城。
城市守军就那么点儿，贵族想要打仗，还得慢慢召集骑士和农民。面对一百多条火枪，在岗守军根本不敢动，放任他们大摇大摆的离开。当然，更直接的原因，是王骥只抢教会，没有跟贵族和商贾起冲突，否则离开时必定有一场恶战。
紧接着，王骥驾船去下一个港口城市，故计重施再次洗劫那里的大教堂。
一口气抢了八个港口城市，王骥终于在丹麦闯下响亮名号——教会洗劫者！
丹麦国王说什么五五分账，分个屁啊。
老子凭本事抢来的钱，为啥要分给你？
丹麦国王也不吃亏，顺势进行宗教改革，获得教会的土地和收税权，他得到的好处远比王骥更多，并且恶名让王骥一个人背了。
只可惜，王骥不愿多造杀孽，但凡不反抗的教士，都能留得一条性命。这就让丹麦国王很头疼了，他还得以追查线索为借口，派人去各地教堂进行“整顿”，说不定就有一些教士“重伤而死”。
王骥在丹麦向导的指引下，终于抵达石勒苏益格公国。
公国的首府，由丹麦国王直接管辖，但他也只能管到这里，其他地方全是贵族们的私领。
帮助国王治理公国的大臣，居然是一个荷兰籍商贾，平时专门负责收税而已。而这里的最高指挥官，则是一个德意志落魄贵族，常规部队仅仅只有一百人，打仗时估计还能招募几百个农民。
都什么鬼啊？
更搞笑的都有，丹麦国王的核心武官团体，全是德意志雇佣军官，也即德意志那边的底层贵族。为此，由丹麦贵族组成的国会，跟丹麦国王吵了十几年，还专门立法限制德意志军官的最高职务。
“你就这么点人？”王骥都看傻了。
德意志指挥官摊手道：“实在没钱养更多部队，公国的税务都被商人收走了，国王欠着商贾许多贷款。”
王骥瞬间无语。
丹麦国王混得真是惨啊，牛逼轰轰兼领一个公国。结果他在这个公国，居然只有一百士卒，税收干脆扔给商人还贷款，就连收税官都懒得派过来。
德意志指挥官，又召集了三百个农民，然后便跟着王骥去抢公主。
如果把那些拿着粪叉的农民也算上，他们足足有六百大军！
只不过嘛，王骥一阵头疼，那些农民太扯淡了，面黄肌瘦风吹即倒，作战能力连印第安土著都不如。
这尼玛还带去打仗？
恐怕唯一的作用，就是消耗本就不多的军粮。
周翡也弄了一匹马，骑着跟在王骥身边：“少爷，我咋觉得不靠谱啊。”

第700章 史诗级村斗
王骥所在的公国全称，应该叫“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施泰因公国”。
虽然属于丹麦国土，但通用语言是高地德语。
就连在丹麦首都，贵族语言都是高地德语，只有底层平民才说丹麦语。
王骥指着地图：“中间要经过两个贵族的领地，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过去？”
德意志指挥官说：“都是些小贵族，只要不在他们的领地劫掠，这些人不会有任何动作。毕竟，我们打着大公的旗帜，甚至有权召集他们参与作战。”
王骥又问：“这个伦茨堡伯爵很强大吗？”
德意志指挥官说：“是很强大，他的常备军中有二十个骑士。”
王骥撇撇嘴，居然无法反驳。
欧洲的骑士，属于最低级的贵族，是要接受正式册封的，有些甚至可以拥有一块领地（类似小地主）。一般而言，高级领主要打仗时，就会召集自己辖内的骑士作战，骑士又带着扈从和农民过去。
这位伦茨堡伯爵，能养二十个骑士作为常备军，在丹麦确实可称得上军力强大——都是些落魄骑士，类似日本的底层武士，空有贵族头衔却连肚子都填不饱。
正如德意志指挥官所说，王骥带着六百大军，从两个贵族的领地通过，居然没有爆发任何冲突，当地贵族只是警戒而已。
两天后，伦茨堡出现在王骥面前。
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奇慢无比，因为从石勒苏益格到伦茨堡只有60多里地。拿着粪叉的农民军，严重拖慢行军速度，王骥在让他们做运粮辅兵。
王骥放下千里镜说：“呵，一个小小的伯爵，城堡竟然不比丹麦国王差。”
德意志指挥官说：“伦茨堡伯爵祖上阔气过，曾经买下大片丹麦国土，这座城堡也是当时扩建的。”
王骥问道：“教堂不会在城堡里吧？”
德意志指挥官说：“没有，教堂在附近的小镇上。”
“那还等什么？我可不会强攻城堡。”王骥立即挥师，带着六百大军杀向小镇。
中途，几个骑士策马奔来，喝问道：“你们要通过伦茨堡伯爵的领地，为什么不派人到城堡说明情况？”
“放铳！”
王骥懒得饶舌。
一阵排枪打过去，有个倒霉蛋落马而亡，其他骑士吓得慌忙逃走，边跑边喊：“敌袭，敌袭！”
小镇距离城堡不远，镇上居民也就几百号而已，其规模更像是大明的村落。镇上有一教堂，同样小得可怜，甚至是用木头随意搭建的。
镇上居民叫喊着逃跑，日本浪人提着武士刀冲上去，粪叉农民军也跟着冲上去。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这些农民瞬间从可怜人化身强盗。
抢着抢着，日本浪人停下来，实在是本地百姓太穷，他们已经失去抢劫的欲望。
粪叉农民军则士气高昂，甚至从尸体上扒烂靴子穿，无论王骥如何喝止都压不住。
“这他娘的……”王骥心累无比。
“当当当当！”
城堡方向传来钟声，却是伦茨堡伯爵，正在敲钟召集自己的军队。
王骥带着汉人火枪手，快速将教堂包围，抓来一个教士问道：“公主呢？”
教士说：“公主在城堡里，去年就搬进城堡了。”
“砍了！”王骥说。
教士听不懂汉话，但见周翡抽刀，顿时痛哭求饶。
砍死一个教士，又问另一个教士：“公主呢？”
“在城堡里。”
“砍了！”
德意志指挥官说道：“阁下，这座教堂好像只有两个教士。”
王骥撇撇嘴：“那就当是在城堡里吧。”
王骥并非嗜杀之徒，只是想确认信息而已。当然他也不仁慈，见识了殷洲的一堆烂事，王骥怎么可能仁慈得起来？死在他命令之下的土著，就有上百个之多，只因那些土著不愿和平交流。
好不容易收拢住农民军，王骥又折身杀向城堡。
伦茨堡伯爵坚守不出，因为其军队还未集结完成，正在从领地的四面八方赶来。
王骥让丹麦向导喊话：“伯爵阁下，请交出公主，否则把你的领地夷为废墟！”
伦茨堡伯爵站在城楼上，呵斥道：“叛逆之徒，公主不可能交给你们！”
王骥对向导说：“告诉此人，如果他拒绝交出公主，就把他领地里的农民全部杀光。另外，我来自大明，只想把公主带离丹麦，不会害了公主的性命。”
丹麦向导再次传达信息。
伦茨堡伯爵默然。
公主是十年前逃来的，当时还是个小女孩，由忠心的骑士一路护送。
伦茨堡伯爵属于德意志贵族，其实不想插手丹麦王室斗争。但丹麦国王要搞什么宗教改革，这就让伦茨堡伯爵很不爽了，扣着公主至少能让国王心生忌惮，不敢在石勒苏益格地区改革宗教。
因为宗教改革，欧洲现在乱成一锅粥。
就拿隔壁的梅克伦堡公国来说，本来由兄弟俩联合统治，兄友弟恭相处得非常融洽。结果呢，哥哥要搞宗教改革，弟弟死活不愿意，兄弟俩直接将公国一分为二。由于他们都要做大公，导致分家难以成功，同时并存两位梅克伦堡大公，时不时就要召集骑士和农民打仗。
“伯爵阁下，”玛格丽特公主说道，“这十年来，一直打扰阁下了，不能再给您添麻烦。”
伯爵还未作答，旁边一个中年骑士就阻止道：“公主，你不能离开这里，那些都是混蛋国王派来的！”
玛格丽特给骑士行礼说：“克里斯丁，我最忠诚的骑士，感谢你这些年的照顾。但是，我真的不想再惹麻烦，也不想让你们为此丧命。”
“哒哒哒！”
又是数名骑士，带着他们的扈从赶来，看到王骥的军队便远远绕道。
王骥不理那些前来集结的骑士，下令道：“去几个人，把那片麦地烧了！”
麦子已快到收获的季节，就这样被侵略者点燃，看得伦茨堡伯爵一阵肝疼。他祖上虽然阔气过，但现在穷得很啊，就指望着收租子度日。而且，土豆等高产作物，如今还没传过来，北方的贵族和农民都严重缺粮。
丹麦向导再次喊话：“要么交出公主，要么出城作战，要么烧光农田。伯爵阁下，你自己选择！”
伦茨堡伯爵犹豫不定，三个选择都不是他想要的。
王骥等待片刻，再次下令：“继续烧！”
粪叉农民军们，又跑去烧麦田。这些家伙穷疯了，在烧麦子的时候，还有人把青麦穗放进嘴里咀嚼。
双方就这样对峙一整天。
翌日，上午。
王骥已经烧了好几块麦田，伦茨堡伯爵终于出城作战，因为他的军队已经集结得差不多。
骑士连带扈从共有百多人，另有数百农民军，还有二十个长枪侍卫。
没有火炮，也没有火枪。
就连大名鼎鼎的德意志雇佣兵，也是二十年前才开始配备火枪，并运用火枪干翻瑞士雇佣兵。
当时，西班牙和法国打仗，作战地点在意大利，双方主力则是德意志雇佣兵和瑞士雇佣兵。1200名德意志火枪手，在300名西班牙长枪手掩护下，击败了5000名瑞士戟兵，瑞士雇佣兵就此走向衰落。
德意志雇佣兵，使用的还是火绳枪，而王骥的麾下则是燧发线膛枪。
城堡建在一个小山丘上，传说山上住着恶龙，有兄弟俩击败恶龙，用恶龙的财宝修建城堡——这就是伦茨堡的传说。
双方列阵于小山丘下，周遭是大片被烧毁的麦田。
伦茨堡伯爵指挥骑士，从两翼包抄敌军，自领长枪侍卫和农民军，于正面向王骥缓步走去。说白了，欺负王骥没有骑兵，农民被骑士一冲就溃。
或者说，还没冲就要溃了。
王骥带来的粪叉农民，看到骑士从两翼包抄而来，全都吓得两股颤颤想要逃跑。
王骥对德意志指挥官说：“你的一百长枪兵，负责防止对方的正面进攻，不要管两翼和后方的战斗。至于农民，有多远滚多远，别把我阵型冲溃了。”
德意志指挥官立即照做，因为他知道火枪手的厉害，不认为这一仗会输掉。
粪叉农民们如蒙大赦，朝着后方疯狂逃窜。
伦茨堡伯爵大喜，以为敌人已经崩溃，立即下令道：“全军冲锋！”
王骥以前只打过土著，他今天犯了大错，只知道倚仗火器之威，却忘记士气才是第一位。
粪叉农民离开战场，对方瞬间气势如虹。而王骥这边，负责正面防御的100长枪手，因为友军的离场、敌军的冲锋，瞬间吓得想要转身逃跑。
德意志指挥官首先感觉不妙，在喊话提振士气的同时，对王骥说：“火枪手调一些到正面！”
王骥立即调去四十个火枪手。
德意志指挥官又说：“瞄准对方的农民射击。”
王骥虽然啥都平庸，但优点是从善如流，从来没有刚愎自用的毛病。德意志指挥官说啥，他就立即照做，四十个火枪手全部对准敌方农民。
“砰砰砰！”
枪声响起，伦茨堡伯爵和德意志指挥官，心中同时冒出疑惑：这么远就开火？
很快，他们的疑惑便解开了。
王骥手下的汉人火枪手，并不擅长列阵齐发，他们喜欢自由射击。在航行途中，他们还会用野兽和飞鸟练手，既训练了枪法又能解闷儿。
四十发远距离自由射击，准确命中十三个农民军，顿时让对方的农民乱作一团。
如此高的命中率，让德意志指挥官惊讶不已，连忙建议说：“全部瞄准伦茨堡伯爵！”
伦茨堡伯爵大惊失色，他害怕农民溃散，立即下令：“全力冲锋，骑士们也一起冲锋！”
司号手吹响号角，两翼骑士立即开始冲刺，敌人还隔得老远，王骥这边的一百长枪手直接崩溃。
王骥大喊：“武士们顶上！”
船长李济为了保护公子，临时在日本招了50个浪人。半路病死一个，还有个拉肚子在船上，如今有48个日本浪人随王骥出战。
这些日本浪人虽然嗜杀，但打起仗来不要命，居然提刀朝数倍于己的敌军冲去。
而且他们也不笨，不去招惹盔甲齐整的20个长枪护卫，分为两队直冲对方的农民军。
两翼战场，100个火枪手，朝着冲锋过来的60多名骑士，慌慌张张进行两排轮换齐射。
这些骑士很有意思，他们名义上是伯爵的属臣，但都只关注于自己的小日子。纯粹的骑士也就罢了，烂命一条而已，但其中还夹杂着几个男爵，这些男爵可都是惜命的。
只射杀了几个骑士，男爵们直接撂挑子不干，绕向后方远远观察战斗，顺便去追杀正在逃跑的粪叉农民。
男爵们做出示范效应，骑士们立即有样学样，冲到一半就选择撤离战场。
而在正面，48个瘦小的日本浪人，冲到欧洲农民阵型中，简直就是虎入羊群。这些农民根本没披甲，被长长的武士刀斩下，有时候内脏都能看见，血腥程度能吓坏小朋友。
瞬间，伦茨堡伯爵麾下的农民，崩溃叫喊着四散而逃。
正面四十个火枪手，瞄准伯爵所在的长枪卫队，近距离射击造成几乎团灭的效果。伯爵本人肩膀中枪，吓得立即骑马逃跑，远处观战的骑士见状，竟然直接逃得不见踪影。
大胜！
王骥这边，一百长枪兵崩溃逃跑，加上跑得更快的粪叉农民，被追去的敌方骑士砍死四十多个。
汉人火枪手，无一伤亡。
日本浪人，被敌方农民的粪叉戳伤两个。
此次战斗，被逃走的贵族骑士们，回去传得甚是离谱。说什么中国火枪，能够在几里地外杀敌；还说什么中国士兵，一个可以弄死十个欧洲士兵；这场战斗的指挥官王骥，更是用兵如神、不可力敌。
玛格丽特公主被送出城堡，双方矛盾就此解开。
王骥还赠送伯爵一件药玉项链，肩膀被擦伤的伯爵回赠一把骑士剑，彼此之间居然变得热情友好起来。
至于死掉的农民和士兵，谁在乎啊？
最后，伯爵甚至邀请王骥到城堡里聚餐，不过只能带二十个士兵进入。
“公子，小心有诈。”周翡提醒说。
王骥哈哈大笑：“我若在里面死了，你就把方圆百里的农民全部杀光，气死这什么伯爵！”
就这样，王骥大摇大摆进入城堡。
席间，伦茨堡伯爵好奇问道：“阁下是中国人，为什么来到欧洲，而且还帮丹麦国王打仗？”
王骥说道：“我是从大明前往新大陆，又从新大陆来到欧洲，想要做一次环球旅行。至于丹麦国王，我跟他做了一次交易，只要我把公主带离欧洲，他就给我一千金币。”
“环球航行？”伦茨堡伯爵肃然起敬，随即又说，“丹麦国王穷得很，恐怕一千金币都拿不出来。”
王骥笑道：“那我就去他的领地抢劫，抢完一千金币就收手。”
伦茨堡伯爵问道：“阁下在中国是什么爵位？”
王骥说道：“大明的贵族都没有实权，我并不是什么贵族。但我的父亲，是大明首相。”
伦茨堡伯爵惊呼：“那位战无不胜的中国首相兼指挥官王渊？”
“正是。”王骥点头。
伦茨堡伯爵说道：“难怪阁下打仗这么厉害！”
此战，就这样传得更加神奇，甚至震动整个德意志地区。

第701章 抢人开溜
一百多年前，玛格丽特女王横空出世。
当时，玛格丽特是丹麦公主，嫁给挪威王子、瑞典国王外孙，丈夫后来兼任瑞典和挪威国王。二十二岁时，丹麦老国王去世，玛格丽特抱着幼子，抢在姐姐们之前回到哥本哈根，买通贵族把儿子奥拉夫推上王座。
接着丈夫去世，儿子奥拉夫又兼任挪威国王。
儿子奥拉夫去世，玛格丽特正式担任丹麦兼挪威女王。又以瑞典王后的身份，带兵击败篡位的瑞典新王，就这样又成为瑞典女王。
兼任北欧三国女王的玛格丽特，一手创建“卡尔玛同盟”，成功让北欧摆脱神罗魔爪，拥立姐姐的外孙为三国国王，自己退居幕后摄政直至去世（黑死病）。
自此以后，丹麦公主就经常取名玛格丽特，包括王骥眼前的这位公主。
公主今年十六岁，身材非常高挑，至少在1米75以上。她毫不畏惧地问道：“你要把我送去哥本哈根？”
听到翻译的话语，王骥笑道：“我说过把你带离欧洲，就会把你带离欧洲。”
玛格丽特公主说：“阁下作战如此勇猛，不如把我的父亲也救出来吧，我和父亲一起离开欧洲。”
玛格丽特他爹，也即丹麦、瑞典、挪威国王，如今一直处于幽禁状态。三国贵族都不想让他死，以此制约现任国王，但又不愿把他放出来，最好是能关押一辈子。
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也很有意思，活着的丹麦前任国王不管，硬要以舅舅的身份，扶持其公主担任女王。
很简单，小女孩更方便操控。
玛格丽特公主，身处丹麦、挪威、瑞典、西班牙四国的政治漩涡中心，同时还在萨克森、巴伐利亚等地区拥有继承权。
“我为什么要救你父亲？你有足够的金币吗？”王骥反问。
玛格丽特公主皱眉道：“你只认钱吗？”
王骥笑问：“除了钱之外，我们有什么交情可言？”
玛格丽特公主默然。
“走吧，跟我一起回船上，我带你离开这穷地方。”王骥转身而去。
其实，王骥是心动了，害怕再说下去，自己会失去理智。
这位玛格丽特公主，生得比王骥的初恋凯瑟琳更美，而且带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出尘气质。这种气质，或许跟从小的经历有关，不太在乎世间的金钱、权势和欲望。
“公主，真要跟他走？”骑士克里斯丁问。
玛格丽特公主说：“离开欧洲，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只要我活着，国王就不敢杀我父亲。我离开欧洲之后，不管是生是死，国王都寝食难安。”
克里斯丁道：“但是，伪国王也希望你离开欧洲，他怕查理五世扶持你为丹麦女王。”
玛格丽特公主说：“我不要做什么女王。就算做了女王，也不过是舅舅的傀儡，而且父亲肯定被处死！”
克里斯丁瞬间醒悟，是啊，公主做了女王，女王的父亲必死无疑，谁都不允许有一个老国王存在。
克里斯丁是老国王的心腹骑士，当初舍命带着公主逃跑，如今已在伦茨堡娶妻生子。
在想通了之后，克里斯丁立即携妻带子，追随公主一起离开，他的生命意义就是保护公主。
回到哥本哈根港口，王骥派人去找国王要钱。
丹麦国王是一个穷逼，只支付了五百金币，剩下五百金币死活不给，说从王骥抢劫教会的战利品里面扣除。
王骥也不废话，直接驾船去隔壁的赫尔辛堡。
城堡他打不下来，港口却能轻易占领，从港口收税官那里抢了一笔。接着又去奥胡斯，再次洗劫港口收税官，把码头上的商贾都看傻了，并给予王骥极高的评价：中国海盗果然有职业素养，居然只抢官员不抢商人。
当抢到第三座港口时，丹麦军舰终于追上来。
十多条近海划桨帆船，面对王骥的一艘远洋武装商船，完全不敢立即下令进攻。
派一艘小船划过来，奉上尾款500金币，那位海军官员说：“伟大的航海家王骥阁下，国王愿意支付足额金币，请不要再洗劫我国的港口。”
“没问题，我一向遵守承诺。”王骥微笑道。
几乎是被丹麦舰队“护送”着离开，王骥很快就抵达荷兰。这时的荷兰，是尼德兰的一个省，整个尼德兰都归查理五世统治。
正式做买卖。
船上的巴西红木，还有各种大明的小玩意儿，纷纷出售给荷兰商人。至于为啥不在哥本哈根交易？因为丹麦人穷啊，根本出不起高价！
连带抢来的钱，从丹麦国王那里弄来的钱，终于有钱给船员开工资了。
不但支付足额薪水，而且还有奖金。
几百号船员，根据职务不同，每人赏赐五到二十金币不等。王骥还承诺，等回到大明之后，再每人赏赐五十两银子，船员们瞬间精神振奋起来。
王骥不敢多做停留，因为他船上有位公主，害怕公主的舅舅查理五世来抢人。
迅速穿越英吉利海峡，在法国西部略作补给之后，立即全速前进，但终究还是跟西班牙巡逻舰队给撞见。
十多艘中型军舰，将王骥团团包围。
王骥派人驾小船过去：“这是伟大的航海家、环球航行者、中国首相之子王骥阁下的海船。请贵国立即放行！”
西班牙舰队指挥官是一位贵族，听说中国首相之子在船上，顿时发出热情邀请，希望带着王骥去西班牙做客。
王骥再次派人过去：“王骥阁下说，他的环球航行已经完成三分之二，迫不及待想要完成剩下的三分之一。他会再次回来的，到时候一定去西班牙做客。”
很扯淡，西班牙舰队指挥官，居然坐着小船，亲自登上王骥的海船。
这位指挥官说：“阁下真的是从中国前往新大陆，又从新大陆来到欧洲，最终要回到中国完成环球航行吗？”
王骥笑道：“当然。”
“一次伟大的壮举，祝您成功。”指挥官赞叹道。
王骥点头：“多谢祝福。”
指挥官又问：“您的船上，就没什么中国货物吗？瓷器、茶叶、丝绸什么的。”
好吧，这家伙是想赚钱，想转手贩卖中国奢侈品。
王骥惋惜道：“非常抱歉，我以环球航行为目标，船上的都是衣服、食物和饮水。并没有带什么奢侈品，不过我可以赠送阁下一件丝衣。那是我两年前穿过的，希望阁下不要嫌弃。”
指挥官大喜：“当然，感谢您的礼物。”
中国丝绸衣服，而且还是中国首相之子穿过的丝绸衣服，想必能拿回去卖个高价吧。
几乎是逃跑一般离开西班牙海域，抵达葡萄牙沿岸之后，王骥才终于放松下来。
葡萄牙国，大明藩属，来到此地，就如回家。
可惜，葡萄牙国王没有心情接待王骥，他一年之内死了两个儿子，如今正在整天喝闷酒呢。
历史上，这位国王的十一个子女，全都比他更早去世，就此引发王位继承危机。
王后、王子和公主，热情接待了王骥。
有两位公主，都对王骥乱抛媚眼。咱们王公子年纪小，暂时还比较纯情，仍旧心系初恋情人凯瑟琳，又对船上的玛格丽特动心，居然对葡萄牙公主视而不见。
欧洲祖父，也得慢慢成长啊，等下次来欧洲再说吧。

第702章 毛里求斯？鸿福岛！
把葡萄牙收为大明藩属，别的作用不知道，对王骥来说还是很方便的，至少不愁在非洲沿岸进行补给。
由于失去东方香料航道，葡萄牙比历史上衰落得更快。
葡萄牙的北非殖民地，几乎全部被迫放弃，只剩下两个地中海沿岸港口。因为摩尔人的斗争太愁人了，葡萄牙没钱在北非囤积重兵，干脆转而跟摩尔人做生意。
即，摩尔人将黄金、白银、象牙，运至港口卖给葡萄牙，葡萄牙再转手卖到欧洲。
如此，摩尔人也不反抗了，反正有钱赚嘛。葡萄牙因为减少军费开支，赚得居然比以前更多，这对双方都是一件大好事。
顺便一提，葡萄牙发现中国商贾喜欢象牙，出价甚至比欧洲各国更高。于是从非洲获得的象牙，全部运至阿曼湾，卖给那里的中国商贾，再从中国商贾手中购买瓷器、丝绸、茶叶、香料、棉布等商品。
如此竟让葡萄牙回血，财政状况再次转好。
与此同时，葡萄牙还在扩大黑奴贸易。主要从安哥拉沿海地区，抓捕黑人卖至加勒比，填补西班牙殖民地的奴隶缺口。估计一二十年后，古巴、海地、牙买加等岛屿，放眼望去将全都是黑奴。
西非，罗安达港。
李济支付给葡萄牙人金币，黑奴一桶一桶的将淡水搬上船。
玛格丽特公主在甲板上透气，是真的出来透气，船舱里实在太闷热了。她只看了那些黑奴一眼，便不忍心再去看，浑身光溜溜的，就裆下有块布遮着，动作稍慢就会被葡萄牙人鞭打。
突然，远处又来一群黑人，大概三四百的样子。
那些黑人有男有女，都被绳子拴住双手。葡萄牙人挥鞭抽打，就如驱赶一群牲畜，而负责搬运淡水的黑奴，则对同胞的境遇习以为常。
有一个黑人倒下，葡萄牙殖民者上前查看，确认是真的病倒以后，便解开绳子抛弃在路边。
抵达港口之后，葡萄牙人给黑人分发食物。一种不知加了多少锯末的黑面包，其中还夹着粗糙的麦麸，吃完之后立即赶上一艘葡萄牙海船。
玛格丽特公主忍不住问：“这些黑人要去哪里？”
王骥说道：“被贩卖到新大陆做奴隶。”
玛格丽特公主疑惑道：“新大陆没有土著吗？”
王骥解释：“西班牙在新大陆最早的几块殖民地，那里的土著已经死完了。一些被虐待致死，一些因劳累而死，大部分都因西班牙人带去的疾病弄死。我曾经路过圣地亚哥岛（牙买加），曾经富饶美丽的岛屿，已经变成人间地狱。全岛土著还活着的，加起来估计不到一百人，必须贩卖黑奴过去才能种植作物。”
玛格丽特公主简直三观崩溃：“这……这就是西班牙兴盛的原因？”
王骥摊摊手：“我很同情那些土著，也同情这里被抓走的黑人，但我实在没法帮助他们。”
玛格丽特公主走向舷梯，近距离观察一个正在搬水的黑奴，忍不住出声说：“你好。”
那黑奴下意识朝公主看去，双眼毫无神采，仿佛一具行尸走肉。随即闷哼一声，却是被抽了鞭子，于是再次埋头搬运水桶。
骑士克里斯丁叹息道：“她太善良了。”
王骥笑道：“能一直善良挺好，我两年前也很善良。”
两人正在使用高地德语交流，仅两个多月时间，王骥已经学会日常用语。同时，他还会说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并可以流畅阅读拉丁文。
克里斯丁问：“你要带她去中国？”
“不知道，”王骥看着码头被串起来的黑奴，也不晓得脑子里在想什么，眼神飘忽说，“你们现在就可以下船，我并不剥夺你们的自由，我只负责把你们带离欧罗巴。”
克里斯丁没好气道：“我们又没疯，在这下船去做黑人部落酋长吗？”
玛格丽特公主已经回来，情绪有些低落。欧洲农民虽然也很惨，但还不至于到黑奴这般地步，今天的所见所闻让玛格丽特难以接受。
两个男人立即闭嘴。
海船离港，继续远航，在好望角经历前所未有的狂风大浪。
好望角，无法带来美好希望，死在这里的航海家不止一两个。地球自转对气流产生作用，巨大的温差让西风更加强烈，11级大风犹如家常便饭。海流遇到大陆又产生侧向阻挡作用，广阔的海域更是加剧浪潮规模，如此种种使得好望角成为一道“鬼门关”。
“哐！”
风帆早已全部降下，但桅杆还是断裂了一根，所有船员都死死抱着固定物，甚至干脆用缆绳将自己绑住。
这种规模的风浪，任何操作都是多余，船长李济已经听天由命。
王骥从未感觉如此接近死亡，海船甚至被巨浪掀飞，然后又猛的落下来。脑子天旋地转，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耳中只隐约听到周翡在喊：“少爷，不要松手，不要松手！”
也不知颠簸了多久，海面上又起茫茫大雾，这同样是好望角的特色，古代灯塔对好望角的大雾不起任何作用。
这是大航海时代，一位船员对好望角的描述：“乌云密蔽，连绵不断，很少见到蓝天和星月。终日西风劲吹，一个个涡旋状云系向东飞驰，海面奔腾咆哮的巨浪，不时与船舷碰撞，发出的阵阵吼声，震撼着每个船员的心灵……”
只能怪王骥运气很差，上次大明官员出使欧洲，来回途中都没有遇到这种鬼天气。
“啊！”
两个汉人船员相互搂抱着，一起被甩出船舱，脑袋撞得鲜血直流，晕过去之后不知生死。
日本浪人们，也顾不上自己的武士刀，嘶喊着发泄心中的恐惧。
骑士克里斯丁，将自己的妻子、两个儿子，还有公主连同自己绑在一起。五个人集体飞上飞下，不知撞出多少淤青大包，最后同样全部晕厥过去。
终于，风浪停息，大雾散去。
断裂一根桅杆的海船，静静飘浮于茫茫大海，船上的人类陆陆续续醒来。
“公子，公子呢？”李济焦急大喊。
王骥鼻青脸肿走来：“我没事，死不了。”
李济又喊：“清点船上人数！”
半个小时之后，人员统计结束。
汉人船员失踪六人、死亡一人、受伤无数。船上仅有的两个医师，其中一个不见踪影，估计落入大海喂鱼去了。
日本浪人，失踪一个，还有一个被撞得半死。
王骥迎来自己航海生涯最惨重的损失，他吐了口浊气说：“确定咱们的位置。”
阴阳师张方走过来：“不清楚，但必须往北航行。”
王骥又去探望玛格丽特，这位公主同样狼狈不堪，完美的脸蛋出现多处淤青和擦伤，额头上一个大包如同南极仙翁。
“没事吧？”王骥问道。
玛格丽特公主报以勉强微笑：“没问题。”
克里斯丁问：“我们被大风带到哪里了？”
王骥回答：“不知道。”
众人默然，全都前往甲板，顺便等着吃东西填饱肚子。
又是一个昼夜过去，瞭望手大喊：“前面有一座大岛！”
毛里求斯，就在眼前。
船上食物还算充足，渡渡鸟们可以心安了，至少不会再遭受灭绝的命运。
这座距离非洲大陆不远的小岛，其实没有黑人土著。几百年前就有阿拉伯商人，遭遇风浪飘到岛上，但丝毫没有定居的兴趣，二十多年前葡萄牙人来了，同样短暂停留之后就走。
这是一座无人之岛。
王骥命人驾驶小船，围着岛屿转悠一圈，又亲自带人登陆探查。岛上没人，王骥笑着宣布：“此岛乃无主之地，今后就归我所有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叫它‘鸿福岛’吧。”
这是此岛被第三次命名，第一次被阿拉伯人称为“荒芜岛”，第二次被葡萄牙人称为“蝙蝠岛”，现在被中国人称为“鸿福岛”。

第703章 渡渡鸟很难吃
由于搞不清具体位置，众人就在鸿福岛住下来，千疮百孔的海船也需要进行简单修缮。
岛上有一种树木，名曰“大颅榄”，树干挺拔、木质坚硬，非常适合制造海船。
这种树木，跟渡渡鸟是相生的。
渡渡鸟吃下它的种子，排泄出来才能生根发芽，直接落地是不可能发芽的。
因此在另一个时空，渡渡鸟被吃灭绝之后，大颅榄树也濒临灭绝。全球只剩下13株大颅榄时，科学家才探明原因，靠手工磨薄种子外壳，或者让火鸡代替渡渡鸟，才终于让大颅榄树重新繁衍。
大颅榄树被发现，让船员们非常高兴，只这种珍贵木材就值得往岛上移民。
临时救急，也顾不得许多。
一棵大颅榄树被砍掉，围着火堆烘制半个月，便拿去替代断掉那根桅杆。勉强可用，遇到下一个船厂再换，算是一次性消耗品。
鸿福岛的海滩不错，碧海蓝天，风光秀丽。
王骥穿着一条裤衩，跟一群船员在海边游泳，顺便把自己好生打理一番。
玛格丽特公主也在海边，穿着贴身衣物洗澡，但还是露出一些白嫩肌肤。不管是汉人船员，还是那些日本浪人，都忍不住偷偷看去，虽然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楚。
“你干什么？”
周翡一巴掌拍过去，却是瞭望手假公济私，居然用千里镜偷看公主洗澡。
瞭望手摸着被拍打的后脑勺，嘿嘿笑着收起千里镜。
周翡双手叉腰说：“这位公主，可是少爷的女人，你好大的狗胆居然敢偷看！”
“哈哈哈哈！”
众人一阵哄笑。
就连那个瞭望手都在笑，王骥一向对船员不错，大家都不怎么怕他。当然，真要到了拼命的时候，很多船员都会誓死相从，毕竟像王骥这样慷慨又平易近人的船主不好找。
说白了，大家都是兄弟，就连那些日本浪人也是兄弟。
王骥懒得跟这群憨货扯淡，赤脚沿着沙滩朝公主那边走去。
从品性而论，克里斯丁是一位高贵的骑士。就连公主洗澡，他都尽忠职守，背对着公主守护在一旁，看到王骥立即阻拦：“阁下不能过去。”
王骥笑道：“我真要做什么，你拦得住吗？”
克里斯丁不言不语，站立如一棵老松。
王骥感觉挺无趣的，干脆原地躺下，睡在沙滩上，吹着海风晒太阳。
船员们也洗完澡散去，不多时，周翡捧着一只鸟过来：“少爷，这些鸟真傻，比南殷洲的企鹅还傻。它不会飞，也不会游泳，跟家养的鸡一样跑路，被人一抓就是一个准儿。”
王骥伸手一提，惊道：“嚯，这得好几十斤，就不知道肉质如何。离开的时候，抓几只放到船上，再带几十枚鸟蛋回去，看能不能当成家禽来养活。”
三十斤以上的渡渡鸟，在岛上遍地都是，个别甚至能长到四十斤以上。
主仆二人，当即在海边烤鸟吃。
折腾一个多小时，终于把鸟烤好，王骥直接吐出来：“呸，肉柴得很，跟火鸡一个德行。”
周翡嚼着鸟腿说：“腿上的肉还不错。”
公主早就洗完澡了，正在跟克里斯丁的妻子，一起坐在海边看落日。
王骥拎着一根鸟腿，走过去说道：“尝尝。”
玛格丽特公主站起来，牵着裙摆行礼道：“感谢您的食物。”
鸟腿很大，公主抽出匕首，划拉一块给骑士的妻子，又划拉两块给骑士的儿子。
王骥自己嚼着鸟翅膀，问道：“有没有想好去处？”
玛格丽特公主说：“我对东方一无所知。”
克里斯丁忍不住说：“阁下一路非常绅士，我和公主，都相信阁下的道德人品。在神秘的东方，我们只认识阁下，我希望阁下能与公主联姻。”
玛格丽特大胆的瞧了王骥一眼，又脸红着低头不语。
王骥却说：“我的父亲是大明首辅，恐怕不会同意我娶一个异族女子为正妻。我们结婚的话，公主只能做妾。”
“妾是什么？”公主和骑士不解道。
王骥解释说：“在大明，男人可以拥有一妻多妾。妻，相当于欧洲的妻子。妾，分良妾和贱妾。公主出身高贵，必然是良妾，是受大明法律保护的，但比正妻要低上一等。”
公主和骑士对视一眼。
克里斯丁问道：“妾的孩子，可以继承爵位吗？”
王骥笑道：“我早就说了，大明的贵族都没有实权，真正统治国家的是文官。妾生子，可以参加科举考试，只要有能力就能做官，甚至可以当上大明首辅。”
克里斯丁又问：“妾跟情妇有什么区别？”
王骥叹息道：“还不明白吗？良妾是受法律保护的，是有正式身份和地位的。如果良妾遭到正妻虐待，打官司甚至可以打到皇帝那里，你觉得欧洲的情妇能比？”
克里斯丁再问：“阁下今后会在中国做官吗？”
王骥说道：“我如果想做官，就算不参加科举，也能谋得一官半职。但我志不在此，我喜欢驾船周游四海，或许哪天兴致来了，也能占一块地盘建国。到时候，我就是国王，公主怎么说也是个侧妃。我不想骗人，把话直接说透，愿不愿意你们自己选择。”
海上漂泊两年，曾经的翩翩贵公子，正朝着直男道路一去不回，王骥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哄女人开心了。
夜晚。
克里斯丁跟公主密谈：“公主殿下，我们只能依靠他，否则在中国很难立足。”
玛格丽特说：“我当然知道。”
克里斯丁又说：“中国非常强大。他手下只是一帮船员，就能打的伦茨堡伯爵没有还手之力。强大的西班牙，也对他不敢怠慢，葡萄牙王室更将他奉若上宾。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他哪天兴致来了，很轻松就能建立一个国家。甚至可以回欧洲建国，将您的父亲从城堡里解救出来。”
“这有可能吗？”玛格丽特颇为意动。
克里斯丁说：“很有可能。他只要带来两千个那样的火枪手，就能横扫北欧三国，丹麦、挪威、瑞典的军队能挡得住？而公主殿下您，又有三国王位继承权，到时候他打着王夫的旗号，只要打赢一场大仗，许多贵族都会宣誓效忠。”
玛格丽特摇头说：“我不想做什么女王。”
克里斯丁说道：“他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到时候公主殿下只能做王后，国王肯定是他来当。但是，您的孩子，可以继承王位。殿下讨厌他吗？”
玛格丽特露出少女微笑：“当然不讨厌，他比欧洲贵族顺眼多了。”
克里斯丁高兴道：“既然这样，一切都很完美。”

第704章 首辅丁忧
海船一路北上，期间遇到几个小岛，终于看到了大陆海岸线。
沿着海岸线向东南航行，又遇到几个渔村，但是根本没法交流，都不知道那些渔民在说什么语言。
又过两天，王骥遇到大明海商船队。
这些海商见王骥就一条船，都不远距离开炮，直接围上来打算硬抢。不是海盗，胜似海盗，换成别人今天就完蛋了。
李济冷笑一声，下令：“升旗！”
“广源会”的旗帜，立即从桅杆升起，对面的海船紧急操帆转向。派出一条小船过来问：“可是广源会的兄弟？”
李济拱手说：“正是。”
那人说道：“广源会的船，一般可不跑这么远。”
王渊及诸弟子创建的广源会，近乎半垄断中朝贸易、中日贸易北线。虽然也往西边跑，但到古吉拉特就止步了，毕竟不能啥都来掺一脚，各条航道都是有势力划分的。
李济说道：“王相之子在此，并非海上跑生意。我们从天津出发，向东直去殷洲，又从殷洲到欧罗巴，再从欧罗巴至此。”
“稍等。”
那人大惊，立即划着海船回去说明情况。
不多时，商队头领亲自驾船而来，登船拱手道：“在下西海会林旺，不知哪位是王相家的公子。”
“我是。”王骥走上前见礼。
李济问道：“西海会我怎么没听说过？”
林旺回答：“西海会去年创建，专跑最西边的航线。”
“原来如此。”李济点头认可。
林旺又问：“公子真是从殷洲环球而来？”
王骥笑道：“你也知道环球航行？”
林旺说道：“在海上讨饭吃的，谁还不知道大地为一球体？”
王骥问道：“我们中途遭遇风浪，漂泊难以定位。此是何地？”
林旺说道：“此为天竺之信德国沿岸，再往东航行一日，便是古吉拉特国。”
信德苏丹国，就是后世巴基斯坦东南部地区。
“多谢指路。”王骥拱手说。
双方道别，各不干扰。
第二天，王骥来到古吉拉特最西边的港口，那里的汉人守军热情接待，并向王骥介绍了古吉拉特的情况。
如今，古吉拉特四大港口，全部被汉人占领，在每个港口都修筑了城堡。驻防士兵皆为汉人移民，港口负责人全是王渊的学生或家生子，名义上听命于王渊的养子王芳，但实际上却服从王渊本人的命令。
除了沿海港口之外，王芳还占领了三座内陆城市，每座城市周围都有数千汉人移民定居。
偌大的古吉拉特国，汉人势力就这么点了，剩下的皆由本土贵族统治。那些本地贵族，虽然尊王芳为共主，其实听调不听宣，给足好处才会帮着打仗。
“兄长现在何处？”王骥问道。
对方回答：“国主（养子王芳）正在带兵征讨马尔瓦国。”
王骥点头：“那我就不去叨扰兄长了。”
莫卧儿那对师徒还在打仗，叛将舍尔沙取得数次大胜，皇帝胡马雍已败退到旁遮普地区，再败两场就得宣告帝国覆灭了。
前几年，莫卧儿帝国侵占了古吉拉特五分之三国土。如今因为内战，全都吐出来了，皇帝和叛军谁也顾不上那里，由此独立出两个新国家（瓜廖尔国和马尔瓦国）。
王芳立即以古吉拉特国王的名义，打着收复失地的旗号，前往征讨新建的马尔瓦国。那地方的战略意义非常重大，首先是印度两大产马地之一，其次位于印度的西北高地，向四面八方皆可出兵扩张。
整个印度北方，已然打成一锅粥，对社会生产造成巨大破坏，人口每天都在因为战争而锐减。
特别是莫卧儿帝国境内，不管是皇帝胡马雍，还是叛将舍尔沙，都在使用非常落后的政体。他们为了获取战争经费和人力，疯狂盘剥印度北方百姓，生生把宗教矛盾都压下去，印度教徒、锡克教徒、绿教徒联合起来反抗残暴统治。
在双方拉锯争夺的旁遮普地区，锡克教影响力迅速壮大，大量印度教徒、绿教徒改信锡克教。
王骥在此大修海船之后，继续南下来到果阿港，得到一个惊天消息：大明首辅王渊丁忧归乡，并在离京前请求致仕，但未获得皇帝的批准。皇帝甚至夺情挽留，王渊再次恳求，终于被允许回乡奔丧。
……
时间拉回半年前。
王渊获知父亲去世的消息，稍微有些懵逼。他已经十多年没回乡，都快忘了父母长啥样，这属于许多京中大员的常态。
消息传开，风起云涌。
就在此时，张璁病逝，改革派顿失一顶梁大将。
激进改革派纷纷请求皇帝夺情，科道言官则说首辅应该守礼丁忧，如此才能作为天下官员表率。
“母亲，该不该放先生回去？”朱载堻问道。
顾太后说：“于情于理，都应放归。”
朱载堻竟然比想象中沉稳，说道：“这两年，先生主动放权，孩儿已经完全掌控通政司和六科五寺。越是如此，越觉如履薄冰，本想再用两三年时间收权，谁曾想先生现在就要丁忧。先生一走，中枢必乱，孩儿恐怕难以掌控局势。”
顾太后问：“王先生怎么说？”
朱载堻道：“先生说，为君者应不偏不倚，但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顾太后说：“这也算是个好机会，王先生只是丁忧回乡，出了问题随时可以夺情召回。”
朱载堻的心情其实很复杂，一边狂喜，一边忐忑，他很早就想收回权力，这一天真正来了又有些手足无措。
三请三辞，王渊顺利离京，并对朝堂做出安排。
毛纪晋位首辅，左都御史陈雍、礼部尚书罗钦顺入阁，内阁排名为：毛纪、汪鋐、王廷相、陈雍、罗钦顺。
方献夫转升礼部尚书，郑善夫转任左都御史，湛若水转升右都御史。
首辅毛纪，瞬间成为权力旋涡中心，无数反对改革派和中立派纷纷靠拢。
几乎是在王渊离京的第二个月，就有大量弹劾河南布政使王相的奏章飞来，一个重要抉择摆在毛纪面前。
足足十二封地方弹劾信，毛纪看完默然不语，他坐在那里双手都在发抖。
王相，王渊亲传弟子之一，庶吉士出身，被杨廷和排挤外放。如今，不但官至河南左布政使，而且是公认的物理学大儒，同时被阳明心学泰州学派视为开派祖师之一。
不出意外，两三年之内，王相就能升入中枢。
这样一个地方实权派官员，又在心学和物理学有巨大影响力。只要借机弄倒此人，毛纪就能带着守旧派反扑，并以数量优势跟改革派分庭抗礼，从此成为真正拥有实权的首辅。
但是，毛纪不敢擅自动手，改革派遍布内阁和六部，到时候就是重演北宋故事，新党和旧党将闹得不可开交。
而且常年生活在王渊的阴影之下，毛纪早就产生心理阴影。他害怕皇帝仍旧向着王渊，又害怕这是王渊引蛇出洞之计，一步踏错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毛纪又不甘心，他现在是首辅啊，难道继续做一个橡皮图章？
毛纪拿着弹劾奏章去请示皇帝：“陛下，河南布政使王相，似乎民怨颇多。但他又是王若虚亲传弟子，往年间政绩卓著，臣实在不知该怎么处理。”
朱载堻面无表情说：“你是首辅，这种事情也要来问朕？应该你在内阁拟票，拿到朕这里来批红。事事不决，询问上意，要不你做皇帝，我去做那首辅？”
“臣失言，请陛下责罚！”毛纪吓得噗通跪地。
朱载堻挥手道：“去吧，秉公处理。”
毛纪惊魂未定离开乾清宫，没搞明白“秉公处理”是啥意思。
说穿了，王渊一直是朝廷主心骨，皇帝和次辅都被死死压着，已经习惯了听从王渊做决策。
主心骨一走，朱载堻和毛纪都不知所措，君臣二人还在互相试探呢。

第705章 身在江湖，权在庙堂
毛纪非常郁闷，他这个首辅，竟连内阁都摆不平。
对于河南布政使王相被弹劾一案，其他几位阁臣都说“秉公处理”，但具体执行时却意见迥异。
王廷相和罗钦顺二人，认为例行调查即可，值此关头不应该大张旗鼓。他们的核心思路为：不包庇，不冤枉，正常查案，尽量不将此事政治化。
陈雍认为，应该以都察院为主，因为他的基本盘就在都察院，他来引导此事可以提升威望，同时获得改革派官员的尊重。其核心思路为：王渊丁忧离朝，必须防备守旧派反扑。不管大罪小罪，都必须把河南布政使保下来，同时也为他自己进行政治加分。
汪鋐则说，当以锦衣卫为主，刑部为辅进行调查。其核心思路为：皇帝说啥就是啥，刑部帮忙兜底，至少不会死命严惩。汪鋐这样做，一来可以趁机讨好皇帝，二来不会跟改革派撕破脸。
归纳一下：
王廷相、罗钦顺两人，是改革派里面的直臣，一切以国家社稷为重，希望真正的“秉公处理”此案。
陈雍是激进改革派，因为他在地方得罪太多人，守旧派反扑他会死得很惨。
汪鋐是投机改革派，并且跟首辅毛纪有私仇。他迫切想要做帝党，皇帝支持改革，他就支持改革，皇帝反对改革，他就反对改革。如此，他才能屹立不倒，否则毛纪必定找他麻烦。
想通这些人的立场，毛纪非常悲催的发现，他敢乱来就离死不远了，四阁臣必将联手对付他。
长期在王渊手下做次辅，毛纪自然也手段见长，已经学会了三分本领。
一番分析之后，毛纪终于做出决定。
他与汪鋐的私仇不可调和，因此现在绝对不能跟其他三人翻脸，首先要做的应该是把汪鋐给斗倒。
因此，毛纪旗帜鲜明的支持王廷相、罗钦顺，即秉公处理此案，避免政治扩大化。
这样一来，五人内阁，三人意见统一，陈雍也不好多话，汪鋐更是难以反对。
汪鋐心中大恨，他失去一次讨好皇帝的机会，更加铁了心要把毛纪给弄下台。
左思右想，汪鋐回家又写一封密折，即只有皇帝才能拆阅的阁臣信件。他把今天内阁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皇帝，也不诋毁任何同僚，只是坦明了想做帝党而已。
朱载堻收到汪鋐密折，先是莞尔一笑，随即感慨不已：“先生真乃大才，虽处江湖之远，却早已处理妥帖庙堂之事。”
王渊留下的五位阁臣，互相制约又可互补，谁都别想闹出大乱子。
毛纪资格最老，却最没有权威，也最适合做首辅。
王廷相才能出众，罗钦顺四平八稳，但都是正直大臣。他们属于内阁调和剂，防止朝廷政策跑偏，又能缓解大臣纷争。
陈雍是激进改革派代言人，谁都可能反攻倒算，唯独他是不可能的，因此他是内阁政令的底线。一旦越过这条底线，陈雍直接就会发作，六部激进改革派也会跟着冲锋。
汪鋐负责牵制首辅毛纪，又负责跟皇帝接洽，算是皇帝收权的引路人。
如此布置得面面俱到，甚至连怎么给皇帝交权都安排好了。
朱载堻把那封密折，拿去给顾太后过目：“母后，先生的手段，孩儿怕是一辈子都追不上。”
顾太后虽然聪慧过人，但终究远离朝政多年，一时间没看明白，问道：“这里头有什么玄机？”
朱载堻立即把自己悟到的说出来。
顾太后恍然大悟，随即嘉许道：“皇儿小小年纪，便能想通此理，今后肯定能做有为明君。换成别的皇帝，恐怕都不能理解太傅之用意。”
罗宅。
王廷相摇头大笑，吃着花生米说：“今天我总算闹明白了，太傅为何一直留着毛维之（毛纪）。这毛维之啊，就是用来安抚旧党的，也是用来掣肘汪宣之（汪鋐）弄权的。毛汪二人恶斗，等于让咱们腾出手脚，顺便也是安抚了旧党和陛下。”
同样是王渊做出的内阁安排，不同的角度，看问题也不一样。
在改革派看来，毛纪代表旧党，汪鋐代表帝党。留着二人，便是给旧党和皇帝留有余地，不会立即出现反攻倒算的情况，反对改革派和想收权的皇帝也不会合流一处。
恰恰这是最可怕的，皇帝想要收权，旧党想要反扑，很容易联合起来对付改革派，张居正新政就遭遇了如此局面。
现在爽了，代表旧党的毛纪，代表帝党的汪鋐，恰恰是一对死冤家。有他们两个挡着，皇帝和旧党根本没法合流，平时不打出狗脑子都算彼此克制。
罗钦顺喝着酒说：“且看毛汪二人斗法，咱们来做判官，谁也别想赢，谁也别想输。”
在改革变法中利益受损的官员，本打算趁着王渊离朝的机会，簇拥着毛纪进行反扑。重新禁海是不可能的，毛纪自己就不答应，因为毛家也在做海贸。但是，一条鞭法可以改动啊，随便改改就能让士绅少交税。
可情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本该借着旧党提升权威的毛纪，居然将矛头对准了汪鋐。他让自己的心腹言官，弹劾汪鋐的门生作奸犯科，由于案子性质恶劣，汪鋐那个门生很快遭到严惩。
汪鋐大怒，也让心腹举报毛纪的门生，而且还遇到窝案查出一大串。
二人的斗争迅速升级，直接弹劾对方本人，汪鋐立即处于下风。实在是汪鋐品性有问题，而且以前得罪太多官员，许多中立派都帮着毛纪说话。
但是，汪鋐已经暗中做了帝党，每到关键时候，皇帝总是亲自下场拉一把。
这两个家伙斗来斗去，朱载堻在更加熟悉朝政的同时，也发现自己中了王渊的圈套。毛汪斗法之间，虽然查处了部分改革派官员，但真正的核心改革派却置身事外，反而是在惩罚改革派里面的蛀虫。
想扩大化，想搞冤案？
就看真正的改革派答不答应！
朱载堻凭空生出一种无力感，他的跃跃欲试，他的踌躇满志，面对早已离朝的王渊，却仿佛变成一个滑稽笑话。
朱载堻在豹房醉酒一场，叹息道：“唉，果然如先生所言，他便是致仕归乡，也不会散去朝中的影响力。只有他远走海外，朕才能真正的做主！”
相比而言，杨廷和当年更像一个笑话。他前脚刚丁忧离京，梁储后脚就动手，大量杨党被扔去南京养老。
第十三卷 封王事

第706章 太师
张璁死后是火化的，长子、长媳带着其骨灰，跟奔丧的王渊结伴离开京城。
明代江南地区，火葬极为常见，不要把古人想得太迂腐。
至于有品级的官员，必须异地为官，往往客死他乡，因此同样经常火化。动辄千里路程，你想运遗体回去？那得真有赶尸人方可。
一些官员家属为了彰显孝道，坚决不把长辈火化。结果运到半路就开始腐烂，只能中途选一块风水宝地，于是就出现让人费解的墓葬——浙江官员任职于四川，但却被埋在湖广，不看墓志铭根本搞不清啥情况。
淮安，清江浦。
铁路已经修到此地，前方被黄河挡住，暂时没有再往南边铺设。
王渊走出火车站，对张逊志说：“张兄，令尊骨灰归乡，切记不得宴请宾客。秉用先生恪守礼节，莫要坏了他生前德行。”
张逊志拱手道：“在下谨记。”
按照古礼，丧葬可以大办，也可以从简，但绝对不能请人吃吃喝喝。
张璁生前，对江南陋俗极为鄙视。他说江南之人，父母活着不知尽孝，父母死了却大操大办，不但宴请宾客吃吃喝喝，还请戏班子来吹吹打打，可谓不孝无礼至极。临了，张璁又喷佛教，说这种民风陋习，都是因佛教法事而起，甚至把道教都带进沟里。
张逊志得到王渊的告诫，回乡之后一切从简，只设灵堂供亲友吊唁，又略备瓜果饮水招待。
张阁老一生守礼，死后亦守礼，在江南传为美谈。
却说王渊在清江浦渡过黄河，漕运官员连忙通报消息。来到淮安水驿码头时，地方文武官员纷纷来见，有些在那儿等了好几个小时。
见王渊所乘官船靠岸，有滑头小吏大喊：“当朝太傅王阁老若虚公大学士驾到！”
官船都还未停稳，岸边的文武官员，就已经齐刷刷拜倒。
王渊表情平淡，不喜不悲，站在船头问道：“这里谁是主官？”
一个文官跪地抬头：“下官淮安知府贾应春，叩见太傅大学士！”
一个武官单膝跪地：“下官前军右都督刘玺，拜见太傅大学士！”
王渊踩着梯子来到岸上，没有理会淮安知府，而是亲手将刘玺扶起，笑道：“吾在京中，亦听闻‘青菜刘’大名？可还顿顿吃青菜？”
刘玺受宠若惊，顺势起身说：“托太傅的福，虽时常还吃青菜，但家里每月可吃三顿肉。”
“能吃肉就好，”王渊拍着刘玺的肩膀，高兴道，“你是清官，可清官也该吃肉。哪有清官不享福，只让贪官享福的道理？为众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哪天清官也能顿顿大肉，这天下便是真正的盛世。”
刘玺激动得浑身发热，双臂颤抖抱拳：“太傅谬赞，下官实在汗颜。”
淮安知府贾应春，此时还跪在地上，顿时奉承说：“太傅金石之言，弟子必当一生牢记！”说着，这货竟当场拿出纸笔，将“为众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记录下来。
王渊撇嘴道：“你是物理门人？”
贾应春喜道：“学生祖籍真定，正德十八年进士。但早在正德十五年，学生就已入物理学院读书，有幸得到掌院尊师（王晹）的亲传。”
王渊一听就没兴趣了，正德十五年拜入物理学派，正德十八年高中进士，混到现在居然只是一介知府。
历史上，此人官至户部尚书，死后追赠太子太保。
但观其政绩，水份颇多，边功除了修长城之外，每次都是蒙古入寇，麾下将领斩首百十级。说得直白些，平时就知道修长城，还总被蒙古杀进来，等敌人离开再追去杀些牧民冒功。他当户部尚书更扯淡，中央财政出现问题，也想不出啥好办法，只上疏建言，征税不足定额七成的地方官员不给升官。漕运有问题，他只说重罚相关人员，怎么解决事情完全抓瞎。
这个时空，贾应春早早成为物理门人，并且积极响应改革政策。可他做事实在太糟糕，虽然有心清丈田亩，却总被士绅豪强蒙骗，折腾二十年还是个知府，白瞎了那么优秀的出身。
正德十五年的老资格物理门人，而且还是进士，这出身真真牛逼！
毕竟是自己的再传弟子，王渊也不为难，只说：“快起来吧，我是丁忧大学士，你是地方知府，怎能以官身向我下跪？”
贾应春笑着站起：“弟子跪师祖，应该的。”
王渊又对其他官员说：“你们也起来吧，今后不可跪上官，只能跪皇帝。”
“谢太傅！”众人纷纷起立。
黄峨、宋灵儿及诸多子女，此刻也已下船，妾室们则留在京城照顾小孩。
王渊边走边问：“我出京时，刘兄已经调任前军都督府，为何还滞留在淮安未走？”
刘玺答道：“前阵子病了，没来得及动身。”
王渊笑道：“那就一起去南京。”
南京也有五军都督府，刘玺这种没有背景的武将，而且得罪了那么多文官，能调入南京前军都督府已经很幸运了。
众官吏簇拥着王渊一家，前往府城歇息。没走多远，突然又来一艘官船，船上奔来太监大喊：“太傅慢走，陛下急诏！”
众人连忙停下，纷纷跪地等着太监宣诏。
还有锦衣卫跟在太监身后，专门负责抬桌子。太监读完诏书之后，要把诏书放于桌案，王渊对着桌案磕头接旨，反正不能直接对着太监磕头。宣旨太监嘛，当然也受不起王渊一拜。
这种急诏没必要沐浴更衣，太监当场打开宣读，却是夺情挽留王渊回京。
王渊听完瞬间无语。
小皇帝为了彰显君臣之谊，在北京就玩过三留三辞。没想到，半路上还来这个，估计中途会连发三封急诏。
王渊只能守礼辞谢，说什么忠孝不能两全，自己得先回家奔丧丁忧。
接完诏书，地方文武官吏纷纷赞叹，大拍皇帝和太傅的马屁。
朱载堻这道急诏，不是发给王渊看的，而是发给天下官员看的，其目的显然已经达到了。
果然，王渊刚刚进城，第二封急诏又发来。
王渊刚刚落脚，还未享用斋饭，第三封急诏再次送至。
淮安城的官员百姓，就跟看戏一般，全程目睹盛况，估计几十年后，还能讲出来跟孙辈吹牛逼。
终于，第四封圣旨送达，这玩意儿才是干货：加官太师！
全城震惊，轰动莫名。
特别是官员和士绅，虽然对此早有预料，但王渊真的加官太师，还是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自大明开国以来，太师也有不少，但基本都是死后追赠。活着的太师多为勋贵，未死而加太师的文官，仅开国谋主李善长一人而已！
李善长是谁？
如果把朱元璋比作刘邦，那么李善长就是萧何。
只不过，李善长死得有点惨，文官当了活太师很不吉利啊。
“恭贺太师！”
淮安的官员、士绅、富商，纷纷前来送礼道贺，把王渊下榻的宾馆大门都堵死了。
亲随张慕推门呵斥：“太师丁忧归乡，何喜之有？再有聒噪的，休怪我棍棒相向！”
众人面面相觑，是啊，人家要回去奔丧，确实不适合送礼道贺。
翌日，王渊离开淮安。
知府贾应春，以再传弟子的身份送行，临别前说道：“陛下连发三封急诏，召师公回朝秉政，又发一封急诏加官太师。此足见陛下对师公尊崇有加、恩遇备至，淮安百姓有幸，竟目睹此盛事。弟子欲在淮安建‘四诏祠’，撰表刻文，以备后人永记。”
王渊驻足转身，盯着自己的再传弟子，良久吐出一个字：“滚！”
贾应春都被骂傻了，呆立原地。等王渊上船之后，他才问自己的师爷：“师公为何发怒？”
师爷也是个不靠谱的，居然解释说：“四诏祠，四诏祠……念快了便是‘死诏祠’，多不吉利啊。太师功高震主，本就忌讳此事，哪里能用‘四诏祠’之名？”
贾应春恍然大悟，自责道：“是我疏忽了。”
师爷出主意说：“可在淮安水驿码头，立一亭台，谓之‘三诏亭’。用以纪念陛下连发三道急诏，夺情召太师回京之美谈。建亭而不立祠，也省去许多闲言碎语，这‘三诏亭’说不定还能成为淮安一景。今后文人雅士，在此亭送别亲友，吟诗作词皆念府尊之功。”
“好主意，便在码头建‘三诏亭’！”贾应春大喜。

第707章 传道
那师爷还算有脑子，建亭而不立祠，一般不会出问题。
真要敢立一祠出来，恐怕不用等王渊动手，其他物理门人就会弄死贾应春。
祠是啥东西？
敬奉鬼神、祖先和先贤的场所，能随便给生人立吗？
即便贾应春是为诏书立祠，传来传去，也会变成王渊的生祠！
便说乡贤祠，也得死后才能进。
只不过官员可以操作，通过讨好地方士绅，先在乡贤祠预定位置，死了就能正儿八经竖牌位——预定那个位置很重要，有些巡按御史图省事儿，就问士绅哪位官员可入乡贤祠，然后当做政绩给报上去。因此许多地方主官，为了虚名和政绩，拼命拉拢当地豪族，就此官绅沆瀣一气。
贾知府风风火火建亭子去了，王渊已经从运河换船至长江。
官船之上，王渊问道：“漕工生计如何？”
刘玺叹息：“也就那样。”
王渊又问：“被转为民户的漕兵呢？”
刘玺说道：“敢闯敢拼的，就去沿海讨生活，听说有人在海外发了大财。胆子没那么大的，多去做工卖力，也有些成了小商贩。大体上来说，日子过得比以前更好。”
“能过日子就好。”王渊点头说。
如今，铁路从北京一直修到淮安，这段漕运全部改为铁路运输，蒸汽火车的性能也较以前提升许多。部分漕工和漕兵，转为养路工人和护路士兵，剩余的全部转为正常民户。
说白了就是漕工大下岗、漕兵大裁员，虽然短时间内造成一定混乱，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了，没有官员想的那么可怕。
究其原因，漕工和漕兵以前遭受人身束缚，不但常年被克扣工资，还得帮漕运官员做私活，一直维持在饿不死的状态。转岗裁员之后，他们赚多少钱都是自己的，除了少数死脑筋之外，大部分过得其实比以前还好。
王渊说道：“北段漕运转铁路，刘兄居功至伟，调去南京当右都督委屈你了。等丁忧期满，我定给刘兄讨一个三孤加官。”
刘玺笑道：“太师这可折煞在下了。”
刘玺这种罕见的清廉武官，居然能做十多年漕运总兵，全靠王渊在中枢死保力挺。即便如此，王渊在给刘玺升官时，也只敢把刘玺升去南京，实在是他断了太多人的财路。
刘玺对此心知肚明，早把王渊视为恩主，甚至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想法。
若王渊不是穿越者，摊上张居正那种结局。估计刘玺会孤身而往，亲手将王渊的坟修好，然后上疏朝廷冒死为王渊正名。
刘玺在南京下船，王渊没有逗留，继续坐船沿江而上。
上百个物理学派弟子，得知王渊丁忧回乡的消息，轮班跑来南京水驿码头蹲守。见王渊没有下船，诸弟子对着官船长揖行礼，直至官船彻底消失在长江水面。
抵达太平府时已近天黑，王渊再次带着家人登岸休息。
太平知府并非物理门人，但一个同知、一个通判却是。知府礼请王渊至宾馆下榻，同知、通判各带几位弟子，在第二天请王渊去书院讲学。
王渊没有讲物理，而是讲他的“国富论”，讲如何富国强民，讲如何发展工农商业，时刻警惕士绅商贾残害百姓。归根结底，是儒家的“义利之辩”，若义利相冲，舍小义而取大义，舍小利而取大利，大义和大利是肯定统一的。
众弟子恍然，原来这才是物理学的核心理念，他们研究的一切都是为了富国强民。
物理学，终于彻底跳出阳明心学，彻底跳出程朱理学，直指儒家的“仁义”根本。而且不讲小仁小义，讲的是大仁大义，大仁大义必致大利，最终可利万民社稷。
太平书院的课堂上，王渊总结说：“聚小利而得大利，聚小义而成大义。伤大利者，而小利不可取也；害大义者，而小义不可为也。大义必得大利，大利必遵大义。义利兼得，此为仁矣。”
众弟子心悦诚服。
太平知府皇甫汸问道：“敢问太师，自商业大兴以来，百姓逐利忘义成风。为了区区钱财，父子反目，兄弟相争，仁之何存，义之何存，礼之何存？”
王渊反问：“商业不大兴，便没这等事？”
皇甫汸说：“至少要好上一些。”
王渊说道：“那是穷得无利可争，殊为悲事。”
皇甫汸又问：“太师最早在杭州开海，晚辈便是吴中之人。晚辈家里，虽未有人驾船出海，但也从商贾事，每年收入颇丰。族老为了赚钱，粮田皆改种桑树，乡间富户多如此也。富户赚钱之后，又兼购置土地，继续种那桑树。而今，吴中粮田所剩无几，贫民之田皆为富户所并。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百姓弃家而走海外。如此亦为大义大利之仁政耶？”
许多弟子也疑惑起来，这样明显不对劲啊。
王渊点头说：“此亦仁政。”
皇甫汸皱眉道：“请太师解惑。”
王渊问道：“土地兼并之事可能制止否？”
皇甫汸摇头：“不能，自古亦然。但若重农抑商，兼并之事可缓解。”
王渊问道：“百年之后呢？两百年之后呢？三百年之后呢？”
皇甫汸默然。
王渊说道：“即便重农抑商，百年之后，土地兼并同样会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不妨让它来得快些，让工商百业兴盛起来，让失地农户投身百业，让失地农户去那海外获取土地！”
皇甫汸问道：“若如此，海外之民，必被夺土失地。我等与蒙古何异？”
王渊冷笑：“我是大明士子，我是大明官员，海外之民便是死绝，又与我有何干系？仁政，只是大明的仁政。你可去问问北疆边民，问问他们是否愿意对蒙古人仁慈。”
皇甫汸拱手道：“受教了。”
王渊又说：“我为何创立物理之学？引万民而就百业而已。汝可翻阅唐宋史书，看看那时一个农户，能够耕种几亩土地，那时的亩产能有多少。别说查不出来，只要你自己测算，便是历代《食货志》都能得出不少结论。大明一人可耕土地，大明一亩可收粮食，远远多于唐宋之时。为何如此？农具更好用了，高产粮食变多了。不惟农业，就说书籍，大明书铺印一本书，成本也远远低于唐宋。物理学，便是做这个的。今后百工百业，因为物理学大兴，都能以最少的人，做最多的事。剩下的人该怎么办？多给他们可做之工，多给他们在海外找可耕之地。此亦需要发展物理知识。”
皇甫汸沉默思考。
王渊再问：“你可知世界有多大？”
皇甫汸说：“晚辈见过地球仪，知道大明之地，仅为世界之一隅而已。”
王渊说道：“我的仁政，就是百年之后，汉人遍布地球每一处。天下可耕之土，皆为汉人之垄亩；天下可兴之业，皆为汉人之生计！汝知吾心乎？”
皇甫汸拜服道：“今日方知，晚辈愿入物理门墙！”
皇甫汸以前跟王渊见过面，王渊当时召开“文艺座谈会”，皇甫三兄弟都有参加。
历史上，嘉靖皇帝大兴土木，皇甫汸正好是工部郎中。此人故意消极怠工，导致工程石料不足，被嘉靖贬到黄州做推官。好不容易升到按察佥事，又因为得罪上官被罢免。之后悠游江湖，以诗酒为乐，活到八十岁寿终。
如今绕一大圈子，皇甫汸似乎要放下诗词文章，转而投身物理学研究。

第708章 清平驿
在太平府讲学耽搁两天，王太师丁忧归乡的消息，随着来往客商迅速沿江而上。
当官船经过池州府时，知府带着数千官民相迎。可惜还没到池州就天黑了，第二日正午时分过池州，官船没有在此靠岸，这些人都白等了一场。
安庆知府就要幸运得多，正好在傍晚时分遇到。
王渊看着码头上乌压压的人群，顿时眉头紧皱，吩咐道：“不得靠岸，今日便在船上歇息。”
安庆知府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王渊下船，只得遣人来询问情况。张慕站在船头，朗声说道：“太师有言，贵府劳民伤财，此非为官之德。且早早散去。”
安庆知府惶恐不已，连忙驱散人群，自己坐着小船，在王渊的官船旁边守了一夜。
不为别的，只想让王渊记住自己，或者让物理门人记住自己。
天光微亮，安庆府四十多位士子，早早就来到码头集合。却见官船张帆启航，士子们齐刷刷执弟子礼，一言不发的目送王渊离开。
安庆知府也从小船上岸，却得到众士子的怒目而视。若非知府兴师动众，王渊肯定会登岸歇息，他们也能见到传说中的师祖（许多是第四代门人），都怪这知府自作聪明。
因为王渊多年秉政的缘故，物理已是显学，弟子遍布全国各地。
一些只搞懂四则运算的秀才，略知简单方程式的解法，就逢人便说自己的是物理学子。他们往往还兼修心学，一通胡吹乱侃，立即变得高大上起来。
更扯淡的是童生，啥都只略懂皮毛，却惯爱欺负老县令。考县试的八股文章，写一堆心学道理，还夹几个物理名词，就问知县你给不给过！不给过便是轻视阳明先生，不给过便是鄙夷当朝首辅，不给过便是不懂心学和物理学！
长此以往，县试和道试文章，几乎清一色涉及心学、物理。
且不管它靠不靠题，反正生搬硬套写上去，你不写就很容易被刷下来啊。《数学》、《物理》两课，虽未纳入考试范围，却成了天下士子必读之书。能不能读懂，能不能学会，这些都无所谓，但你必须有所了解。
显学，往往意味着泛滥，阿猫阿狗都往里面钻。
物理学还稍微好些，毕竟公式定理摆在那里，再怎么胡扯也有个限度。
阳明心学才是真的泛滥成灾，几乎变成妄谈心性的禅宗。谁都说自己知行合一，谁都说应该致良知，嘴皮子一动就高喊自己要做圣人，其实他们连四书五经都没搞明白。
王阳明如今还活着，但已经有些后悔了，认为心学是天下一大害。
一大把年纪，王阳明开始系统学习数学和物理，同时还在批注《朱子语类》，并研究朱熹生前与友人的通信，想将心学与程朱理学融为一体。历史上，王阳明晚年也在这么搞，但根本就没法融合，只能牵强附会证明自己跟朱熹是一路人。
而且，王阳明把自己对五经的批注，一把火烧个精光，否则阳明心学也有固定课本。
官船经过武昌府时，湖广三司官员，齐刷刷登城相迎。湖广三司及武昌府官员当中，物理学二、三代弟子就有七人，他们知道老师的脾气，并未召集普通百姓。
但是，商贾却自发来了许多，一来瞻仰太师威仪，二来也是由衷倾慕。
王渊开海，非但惠及沿海，也让内陆许多商贾赚钱。四川、湖广的传统商品，大量沿江而下输往江南，其中那些米商简直赚翻了。
米商赚钱，不惟江南米价腾贵，更因改革赋税和漕运制度。如此，四川、湖广两省米商，不但能收购更多粮食，还少遭一轮漕运盘剥，运到江南比以前卖得更贵，里里外外的纯利润直接翻倍。
眼见官船从城外过去，商贾们也学着物理门人，遥遥对着王渊一揖为敬。
已经考上贵州举人的王澈，这次也随父亲回乡奔丧。他见到这般情形，不由对母亲说道：“父亲之德，泽被万民，此天下读书人楷模也。”
“好生说话！”宋灵儿怼一句回去。
王澈连忙改口：“孩儿是说，做官便该如父亲那样。”
宋灵儿说：“你这废话，人人都想，就看做不做得来。”
王澈瞬间无语。
过武昌，经岳阳，入洞庭，走沅江。
一路走水道至辰溪县，方才改走陆路官道。到了沅州，又转水道，再次下船已是贵州兴隆卫。
翻山越岭，可劲儿折腾。
王渊离开贵州的时候，清平（凯里）还是军管卫所，如今已撤卫置县，变成流官治理的清平县。
清平知县叫陈宗夔，专门从县衙来到驿站拜见。
此人器宇轩昂，容貌甚伟，剑眉星目，堪称大帅哥一枚。他不卑不亢，作揖道：“下官清平知县陈宗夔，拜见太傅！”
张慕提醒说：“太师。”
陈宗夔愣了愣，复又作揖：“拜见太师！”
王渊点头赞许：“有点做官的样子。我看你胡子还是茸毛，今年多大岁数了？”
陈宗夔说：“虚岁二十。”
王渊笑道：“到底多少。”
“年方十八。”陈宗夔说。
王渊赞道：“少年英才也，可知物理？”
陈宗夔说：“略知一二，全是自学，并未拜入物理门墙。”
王渊又问：“知清平县多久了？”
陈宗夔说：“下官到任仅三月。”
王渊再问：“可有治县方略？”
陈宗夔说道：“清平县苗民居多，汉人更少，荒山野岭无数。当务之急有二，一为教化苗民，二为开垦荒芜。山中苗民，只知酋长，不识官府，政令不通。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代之功。下官虽为知县，却也只能从县城着手。先清理故有军田，分与军户平民（撤卫置县之后，军户已转为民户），使得县城周遭汉民有田可耕。”
“很难吧？”王渊问道。
陈宗夔说：“确实很难，但也有法子。可令原有军官大族，开垦荒地，发与田契。”
王渊说道：“这样虽然可以减轻清田阻力，但以前那些旧有武官，真的愿意熟田换生田？”
陈宗夔说：“若有不从，则法办之。吾虽年幼，刀亦锋利。”
“好！”
王渊大赞：“不骄不躁，可刚可柔，今后必为社稷之臣。”
历史上，陈宗夔跟戚继光、俞大猷一起打过倭寇，颇有战功。可惜英年早逝，只升到按察副使就病死了，否则肯定也是一代名臣。
陈宗夔毕竟才十八岁，得到当朝太师夸奖，难免喜形于色，笑道：“太师谬赞了。”
王渊吩咐说：“且看茶。”
王渊坐在驿站门口，赏着即将落山的夕阳，突然吟诗道：“积雨山途喜乍晴，暖云浮动水花明。故园日与青春远，敝缊凉思白苧轻。烟际卉衣窥绝栈，峰头戍角隐孤城。华夷节制严冠履，漫说殊方列省卿。”
陈宗夔问道：“敢问太师，此乃何人诗句？”
王渊感慨说：“吾师阳明公旧作。当时，阳明公触怒刘瑾，贬谪贵州龙场驿。他抱病行至此地，又兼大雨瓢泼，来到清平驿时突然天光放晴。遂有此诗。转瞬三十载，清平卫已成清平县，这清平驿的景色却还是那般壮丽。”
陈宗夔说：“大好河山，吾辈更当奋进也。”
“哈哈哈哈！”
王渊大笑而起，拍打陈宗夔的肩膀：“在清平县好生为官，莫要坠了青云之志。吾儿王澈，与君年龄相仿，今晚你们彻夜畅聊吧，顺便帮我教导他的学问。”

第709章 贵州事
跟王骥同岁的王骐，从小是真没吃过什么苦头。
自下船之后，他就累得半死。若非父亲在旁边，肯定全程雇人抬滑竿，他恨死了永远望不到头的山路。
可惜啊，父亲只同意女眷坐滑竿，男人们都得用脚丈量贵州地界。
“先休息一下。”王渊说道。
王骐如闻仙音，也顾不上贵公子的风仪，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脚底已经起泡，两腿都在打颤，想让书童帮忙捶腿，又怕被父亲厉声呵斥。
唉！
已经成年的子女当中，王骐才是最没毅力的一个。他的生母是夏婵，虽然从小由黄峨教导，但夏婵总是悄悄娇惯，恨不得让儿子把几辈子的福一起享尽。
不过王骐科举比较厉害，今年只有十六岁，已经考取了贵州举人。他去年回贵州参加乡试，就是全程雇人抬滑竿，一点也不觉得道路难走，反而还有心情欣赏沿途山水。
“少爷，喝水。”书童递来水壶。
王骐猛灌一口，把水壶扔到旁边，四仰八叉躺地上回复力气。
黄峨抹着额头上的汗珠，眺望层层叠叠的远山，问道：“灵儿姐姐，你当初跟随阳明先生离黔，都是一路走过去的？”
宋灵儿笑道：“我骑马呢。不过有时官道太陡峭，还得拽着马儿走，比自己走路更费劲。”
黄峨说：“我是四川人。都言蜀道难于上青天，贵州的山路也不遑多让，相公当年赶考实在辛苦。”
宋灵儿道：“当时贵州乱着呢，到处都在打仗，还得防着土匪强盗。”
黄峨问道：“走了这些时日，应该快到了吧。”
“才过且兰府，早着呢，”宋灵儿忍不住吐槽，“平越这名字多好啊，又好听又好记，咱家王太师非要把名字改成且兰府。”
王渊突然插话，笑着说：“且兰是古国名。”
宋灵儿没好气道：“就你有学问。”
过了清平县，便是且兰府。
且兰府这个名字，还真是王渊敲定的，以前一直叫平越卫，也即后世的贵州福泉市。
明初之时，平越隶属于播州杨氏，永乐年间收回一部分。杨廷和秉政时，再次削弱播州杨氏，王渊上位直接升级为府，并引当地古国名为“且兰府”。
但此地汉人数量太少，无法彻底改土归流。
于是，派遣流官担任知府，苗族酋长为土同知，一汉一土两位主官共治。下辖镇远、偏桥、兴隆三卫，又置清平、瓮安、余庆、黄平、湄潭五县——四川播州杨氏的地盘，就此并了一大片进贵州。
播州杨氏土司母子，如今日子过得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改土归流。
没办法，播州在杨氏的统治下，已经变成一块“熟地”。
整个明代，播州开垦的土地面积，比整个贵州加起来还多，而且吸引大量汉人繁衍生息。有汉人，有熟地，一切条件都已具备，只要弄翻播州杨氏，就能顺理成章的改土归流。
正巧，大明这些年军威正盛，北伐南征无往而不利。
别的土司或许有恃无恐，因为他们的辖地汉人稀少，但播州杨氏却只能听天由命。而且，四川那边的巡按御史，就喜欢整天盯着播州，平时连杨氏土司纳妾，都要查查是否强抢民女，只为找一个出兵的正当借口。
杨氏母子简直变成土司典范，办学兴教，轻徭薄赋，善待百姓，结交士子，只求读书人帮着说好话。
土司杨相的长子杨烈，还未年满十岁，就请求送到北京国子监读书，想把继承人送到京城当人质而已。
整个大明，实力最强、地盘最大的土司，如今竟活得如此憋屈。
可恨大明君臣还不依不饶，虽然没有直接改土归流，却在播州设置两大营——桐梓营和绥阳营。
每营招募三千正兵，皆为脱产全职军人，由中央直接拨款维持，兵部派遣流职武将管理。四川每年的赋税，留一部分不用递解京城，直接运去这两大营当军费。
桐梓营和绥阳营，虽然加起来只有六千正兵，但绝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这两支部队的职责，不但要压制播州杨氏，还得控厄北边几个小土司，那都是叛乱犹如家常便饭的地方，其重要性完全不亚于北方边镇。
这对播州杨氏而言，实在太特么吓人了，算上贵州边境卫所，播州等于被团团包围，稍有异动就等着改土归流吧。
国力强了真的不一样。
以前在西南任职的文官，一个个得过且过，生怕激起土司叛乱。而今则喜欢主动挑事，只要有正当理由，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以此来获得政绩和声望。就连四川的盐务部门，都隔三岔五去播州调查，天天盼着杨氏土司走私井盐。
如此形势，播州离改土归流不远了。
就算杨氏母子毫无漏洞，但杨氏有许多分支，都在播州担任小土官。那些分支土官，能保证个个守法廉洁？已经查处了好几个！
而且不用文官动手，杨氏母子听说哪个族人犯事儿，自己就带着土兵过去征讨。如此就有三个好处，一是趁机扩大主宗的实力，二是不给大明出兵的机会，三是以此为由请求朝廷封赏。
如今，四川的文武官员，基本已经达成默契，思考着如何在播州制造事端，并且要迅雷不及掩耳直接出兵！
两三年之内，播州必动兵戈。
王渊过了且兰府，经新添（贵定）、龙里两县，前方便是贵阳城了。
这些都是改土归流的地方，新添县和龙里县，皆隶属于贵阳府直管，贵州布政使说话可比以前硬气得多。
没办法，当朝首辅是贵州人，贵州自然是重点区域。
甚至有好事者想拍马屁，上疏建议增设右布政使，因为贵州目前只有左布政使。这是全国独一份的，各省皆有两位布政使，唯独贵州只有一位，完全不符合首辅家乡的身份。
还有官员建议，增加贵州的举人名额，而且一次性增加五个。
王渊部分采纳建议，但并非徇私，而是对西南边疆的优待。各省举人名额，云南增加三个，贵州增加两个，广西增加两个。至于交趾，每届有十五个举人名额，跟新设的辽宁省数量相同。
顺便一提，交趾今年出进士了。
虽只是三榜末尾进士，但极大提振读书人的心气儿。经过血腥镇压之后，交趾实行摊丁入亩，而今又出了一个进士，交趾士子开始一门心思考科举，很少有人再想着闹事搞独立。
王骐走得快要崩溃时，终于可以骑马了，不多日便看到贵阳城墙。
贵州前卫已被撤销，军户全部转为民户，贵阳城外只剩一个贵州卫。
没必要保留那么多卫所，因为土司势力严重削弱。当年的宋氏十二马头，如今还残存四大马头。水西安氏，一分为三，老大被两个弟弟联手弄死，其地盘被顺势改土归流。安氏的老二和老三，因常年内讧损失惨重，各自统治着十多个部落。
与此同时，贵阳的汉人越来越多，已在府城周边州县实现人口反超。
“哒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澈抬眼望道：“是大伯出城来了。”
王猛已经做了四年的贵州副总兵，能爬到这个位置，全凭王渊的裙带关系。并且，无法再升总兵，除非王渊不当首辅了。
这货身后跟着十多个亲随，杀气腾腾颇有威严，看样子没少平乱打仗。
王猛翻身下马，拍着王渊的肩膀说：“二郎除了胡子更长些，跟十多年前没啥变化，哥哥我可就老了。”
又有两个年轻人下马，作揖拜见道：“叔父。”
王渊点头对两个侄子说：“都好，甚是雄壮，可曾读书科举？”
王猛尴尬的摸摸鼻子：“两个小子随我，一读书就犯困，只能拿刀做杀坯。”
王渊又问：“父亲的丧事安排得如何？”
王猛说道：“已经下葬了，埋在黑山岭，穿青寨子脚下的半山腰上。这是父亲的遗愿，说他死后要归根，穿青寨才是他的根子。”
“母亲呢？”王渊问道。
王猛说：“母亲就在贵阳城里，我接过来也方便照顾。小妹怎没回来？”
王渊说：“她怀有身孕，不便走远路。妹夫也在山东做官，身为一州父母，轻易走不得。”
兄弟俩边走边聊，转眼已到城外驿站。
却见驿站有数百家乡父老接风，更多的乡亲正闻讯而来。甚至有几个小孩大喊大叫：“太傅来了，太傅来了！”
贵州闭塞，还不知道王渊是太师呢。

第710章 结庐而居
毕竟王渊是回家奔丧的，父老乡亲们也没表现得太喜气。
一个老丈拄着拐棍，被孙儿搀扶着上前，佝偻着腰说：“太傅……”
张慕立即纠正：“是太师。”
“无妨。”王渊说道。
老丈意识到王渊又升官了，捋着胡须问：“太傅可还记得小老儿。”
记得个屁，王渊只能做出思索模样。
老丈连忙提示：“状元楼。”
王渊立即反应过来，那是他跟李应经常喝酒的地方，眼前这位老者便是酒楼的掌柜。他回家迎娶宋灵儿时，还在状元楼宴请旧时同窗，醉酒之后被老板索要了一副墨宝。
王渊握住老丈的双手：“一别经年，掌柜已经儿孙满堂了。”
“托太师的福，”老丈欣喜道，“自从酒楼改名叫状元楼，生意便好得许多。不说本地，就是外省来的客人，都要特地来状元楼喝一场。”
贵阳城里，带“状元”字样的店铺有一堆。
甭管王渊当初有没有光顾过，反正先把名字改了再说。便是跟王渊当面对峙，老板们也是不虚的，那么多年了谁还记得清啊。
被乡亲簇拥着来到城门，贵州三司和贵阳府官员，终于齐刷刷赶到，热情备至的迎接王渊入城。
似乎全城都已出动，街道两旁全是百姓，连妓院里的姑娘都来看热闹。
贵阳书院和贵阳府学的士子，纷纷朝王渊执弟子礼。他们大部分属于心学门徒，也有少部分深钻物理，但不论如何都受惠于王渊，贵州连续三次增加举人名额，就够这里的读书人把王渊供起来。
“二郎！”
王渊寻声回头，却是宋公子带着族学弟子，从城外的宋氏北衙匆匆而来。
王渊拱手微笑：“多年不见，宋兄安好。”
宋公子居然不掉书袋，说话不似年轻时文绉绉的，只笑道：“都好，都好。”
宋灵儿上前喊道：“大兄。”
“阿妹。”宋公子高兴道。
宋灵儿给黄峨介绍道：“这位是我族中大哥。”
黄峨见礼道：“兄长万福。”
宋公子拱手说：“夫人安康。”
宋公子如今依旧是宋氏族长，同时也是贵州左宣慰使（从三品）。但宋氏族人，对他多有不满，因为在宋公子任内，水东宋氏丢了七成地盘，陆陆续续都被改土归流了。
不过，其治下的汉民和土著，却都衷心拥戴宋公子。
此君在最初的急功近利，盲目上马各种大工程，把财政和民力都严重透支之后，很快就反思自己的为政过失。这些年，一直轻徭薄赋，循序渐进的开荒挖渠，开垦出大量田地分给百姓。
二十年间，宋氏辖地人口暴增，虽然只剩三成地盘，却比以前的总人数还多。
出了贵州，谁都不认识宋公子。
出了贵州，宋公子也没能力干出这种政绩。
但他哪天死了，是可以立祠拜祭的，接受朝廷封敕得祀香火。
只看眼前这些官员的态度，就知道宋公子有多受尊敬。贵州布政使主动上前，规规矩矩作揖行礼，哪有半点文官对土司的鄙视？
又有几位昔日同窗过来相见，他们始终没考上举人，各自找到营生过正常日子，且大部分在贵阳书院当老师，主要传播王阳明的心学思想。
黔中王门，已发展成心学主要流派之一，遵循王阳明的早期学术观点，特别强调“证心”和“笃行”，也就是“知行合一”。他们也懒得跟外省的心学交流，甚至懒得去考科举，自发在贵州到处创办书院，以书院为基地迅速占领话语权。
反而是王渊的物理学，在贵州一直影响力不大。就算有，也主攻数学和天文，力学、机械、化学等分类，几乎没人愿意去碰。
“宗鲁兄，你不是在外为官吗？”王渊有些惊讶。
陈文学解释道：“心学传播天下，难免良莠不齐。我已辞官回乡，专注传播心学正宗，现为贵阳书院的山长。”
王渊说道：“原来如此。”
这些都是心学狂信徒，而且是从龙场追随王阳明的第一批弟子。他们并不认可五花八门的心学流派，坚定的认为自己才是正宗，甚至有些鄙视王渊另起门墙。
在街上耽搁好半天，王渊终于来到大哥家中，那是王猛在贵阳城置办的宅第。
王姜氏站在门后一直等待，听到外面的喧哗声，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待得近了，她声音颤抖道：“渊哥儿。”
简单三个字，听得王渊眼眶湿润，连忙上前扶住：“阿妈。”
王渊虽是穿越者，但直接穿在娘胎里，被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大。仕途多年，母亲已头发斑白，脸上的皱纹诉说着岁月流逝，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王渊亦被击中内心柔软。
王猛说道：“阿妈，先进去再说。”
王姜氏被王渊搀扶着去堂屋，刚刚坐定，又从卧室拿出一堆布鞋。有给儿子的，有给儿媳的，还有给孙辈的，也不知这些鞋已做好了多少年。
贵州，实在太远，进京一趟不容易。
第二天，王渊让妻儿都换上新鞋，穿着前往穿青寨给父亲扫墓。
又是一番物是人非，方寨主已经病故，儿子方正继承寨主之位。刘木匠中风躺在床上，不过他的次子，已经考上举人，跟长子刘耀祖一样有出息。
袁家父子皆不在，袁刚也病死了，袁志是宋氏家将，袁达在边镇当总兵。
就连王渊的同龄人，也有很多搬去山下，毕竟山里土地贫瘠。
入眼所见，多为生面孔，王渊反而成了贵客。
请人将以前的旧房子重修，王渊就在山里住下来，也算是结庐而居为父亲守丧。孩子们只逗留一月，便纷纷返回京城，只有宋灵儿和黄峨留下来。
又在山上起一书院，王渊每天抽几个小时，亲自教穿青寨的孩童读书，闲暇时候则继续完善经济学理论。
宋灵儿倒是挺自在，仿佛回到少女时代，见天拉着黄峨去打猎，可惜没找到以前喂养那只熊猫。
听说当朝太师在山中结庐讲学，贵阳富户纷纷把子弟送来读书，许多贫寒士子也自发前来求学。不到两月，穿青寨便热闹起来，仅王渊新收的学生就有数百人。
宋公子也经常进山，讨教一些物理学知识，还请王渊教他如何做实验。
黄峨被宋灵儿折腾得够呛，实在不想再去打猎了，竟被宋公子聘去宋氏族学做物理老师。于是乎，黄峨也焕发青春，不用想着相夫教子，每天授课、读书、写诗，还在宋氏族学建成了一个实验室。
对于宋灵儿来说，这样的日子最自在，犹如动物被放归山林。
对于黄峨来说，这样的日子也很舒服，她仿佛成了归隐田园的女隐士。
就是苦了京中几位妾室，三年都见不到丈夫，除非她们专门跑来贵州一趟。
王渊丁忧的第二年，播州乱起。
起因是杨氏旁支土司，无故霸占民田，弄出好几条人命，激起当地苗族起义（其实是乡民暴动）。桐梓营和绥阳营立即出动，不但弄死了那个小土司，还以追击余孽为借口，进入播州杨氏的核心地盘。
杨氏母子大惊，召集土兵打了一仗，被线膛火枪打得溃不成军。
土司杨相畏罪自杀。
杨母带着孙子杨烈请降，播州就此改土归流，整体划归贵州管辖，贵州终于增设右布政使。
朝廷也没有为难杨家，允许他们保留浮财及五千亩地，但剩下的土地全都得交出来。即便如此，杨家数百年积累的财产，也够他们世世代代当富家翁。
西南地区的心腹大患，终于彻底扫除了，小皇帝都不知道该在哪里用兵。
老挝？
汪鋐正在撺掇小皇帝收回老挝，在原有的“老挝宣慰使司”的基础上，设置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司。说白了，就是在老挝建省，仿照明初统治贵州的旧例。
此议引发巨大争执，激进派、少壮派和投机派纷纷响应，改革派内部甚至因此出现分裂。
这完全出乎王渊预料之外，乱子竟然不是旧党的反攻倒算，而是投机派发起的领土扩张建议。甚至那些年轻的言官，也有许多高呼着开疆拓土，整个朝廷弥漫着一种狂妄自信的风气。
五位阁臣，次辅汪鋐是发起者，首辅毛纪坚决反对，王廷相保持沉默，罗钦顺建议慎重，陈雍对此不发表意见。
桂萼撺掇着常伦，又拉严嵩一起，裹挟年轻的物理门人，大肆鼓吹扩张言论。
心学官员纷纷劝谏，认为交趾收服才几年，就算要在老挝建省，也得把交趾彻底理顺之后再说。
双方势均力敌，但身居中枢的心学与物理弟子，已经产生明显的裂痕。
汪鋐这家伙，竟以一己之力，把王渊精心设计的局面搅乱。
朱载堻被说动了，他迫切想要用军功来建立权威。连续试探好几轮，小皇帝终于忍不住，直接下令在老挝设立卫所。
也算他还有些脑子，老挝连卫所都没有，全是一堆土司，设个屁的省啊？
先得派军队过去，接着移民耕种，并吸纳当地的汉人或亲汉者，发展一二十年看能不能建省。
很可惜，明军大败。
不是老挝土司的兵力有多强悍，而是那里遍布荒山野岭，蛇虫鼠蚁和气候将明军击败。
但是，小皇帝宣布自己胜利，朝廷也对外公布捷报，就连老挝土司都服软了，因为那些土司也损失惨重。经此一役，大明在老挝设立四卫十二所，算是进一步加强对老挝的控制。
私底下则众说纷纭，甚至形成一种共识，缺了王太师不能乱打仗。
小皇帝被搞得灰头土脸，只能继续选择忍耐，不敢急冲冲的迅速收回大权。

第711章 权力交替
绍丰十三年，西元1544年。
春天，左都御史欧阳铎病逝，改革派又失一员大将。
历史上的欧阳铎，率先推行“征一法”，拉开嘉靖朝赋税改革的序幕。这个时空的欧阳铎，曾经担任两广总督，广东、广西的改革都是他在掌舵。
夏天，阁臣王廷相病逝，王渊安排的内阁出现缺口。
反倒是早就该死的次辅汪鋐，因为仕途一帆风顺，已经比历史上多活八年，都七十八岁了还精神矍铄。
首辅毛纪先撑不住了，头一年冬天卧病两月，春天一到就请求致仕。反正王渊即将丁忧期满，毛纪留下来也得让位，他便打算以首辅的身份致仕。
西苑。
刚满两岁的太子朱翊镛，正趴在顾太后怀里酣睡。顾太后一边哄拍着太子，一边微笑说道：“皇帝有心事？”
“没有，”朱载堻摇头解释，“昨天批阅奏章太晚，今天犯困打瞌睡。”
顾太后笑着说：“内阁人选让你很苦恼？”
朱载堻无言默认。
“唉，终究该自己做主了，不与娘说也是常理。”顾太后叹息一声。
朱载堻终于开口：“增补阁臣，田翰林（田秋）当为首选。”
顾太后说：“收拢皇权，不是非要另择帝党，还是应以‘稳’字为上。”
“孩儿知道，只是……”朱载堻欲言又止。
顾太后笑道：“你怕王二郎丁忧期满，回朝之后赖着不走？”
朱载堻再次沉默。
顾太后把太子交给奶娘，整理衣袖说：“别的我不清楚，但我认识王若虚二十余载，他做出的承诺还从来没有反悔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句话他当得起。”
朱载堻起身说：“孩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田秋，是王渊留给皇帝的真正首辅，文武百官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
这是综合多方面考虑的必然结果。
田秋是王渊的贵州同乡，还是一起参加乡试的故友。有田秋主持内阁，就能镇住各方人马，也能凝聚王党各派系的人心。
更妙的是，田秋此人能力一般，而且不喜欢争斗揽权。只要他当首辅，必然萧规曹随，啥都按照王渊的既定路线执政。而皇帝也能平稳收权，田秋不可能跟皇帝对着干，老好人一个也干不出那种事儿。
为此，王渊提前十年，提拔田秋为翰林院学士兼掌制敕房，资历、威望和人脉都已经积攒够了。
朱载堻是在毛汪斗法时，才彻底想明白田秋的作用，欣慰之余又背心直冒冷汗。因为王渊布局太远了，当初刚开始变法没多久，就已经选好了未来的接班人。
即便能够顺利收权，朱载堻也觉得活在王渊阴影当中，似乎他的人生道路也早被王渊安排好。
这让朱载堻很不舒服，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翌日，早朝。
皇帝允许首辅毛纪因病致仕，并加官太傅，荫其孙辈为国子监生。
“谢陛下恩典！”毛纪大喜。
毛纪早就累了，他这首辅当得憋屈。就连跟次辅汪鋐斗法，也是王渊早就安排好的，就算知道斗不出什么结果，他也必须按照剧本演下去。
如今，三年将至，王渊就要丁忧期满。
按照规矩，只要王渊回朝，他就得把首辅位子乖乖让出。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辞官，至少能以致仕首辅的身份回乡。
自己的头号政敌没了，汪鋐居然感到一阵茫然。
汪鋐已经七十八岁，毛纪一走，他自动升为首辅，可王渊要回朝了啊。一想到王渊，汪鋐生不出半点争斗的心思，这三年他也提拔了许多亲信，但最高职务也就是右侍郎而已。
想到这里，汪鋐出列跪地：“陛下，臣年迈体衰，请求致仕归乡。”
朱载堻说道：“爱卿老当益壮，不必再言致仕之事。”
汪鋐欲言又止，决定改天继续辞职，三请三辞再走也不迟。
“翰林学士兼掌制敕房田秋，授东阁大学士，预机务。”
“户部尚书严嵩，授东阁大学士，预机务。”
“右都御史夏言，转授翰林学士，兼掌制敕房。”
“吏部左侍郎宋沧，转升户部尚书。”
百官虽然有些惊讶，却又并不觉得诧异，一些官员还暗自感到庆幸。
小皇帝，终究在按王渊铺好的道路在走。
田秋是王渊的同乡好友，也是未来的大明首辅，代表着萧规曹随继续改革变法。
严嵩虽然早早投靠王渊，但也算顾太后的人，相当于半个帝党。他是未来的大明次辅，是皇帝对田秋的制衡力量，同时还起到润滑剂作用。
夏言才是真正的帝党，今后必然入阁为辅臣。
宋沧是杨廷和留下的人，哪派都不算，纯粹的孤臣一个，皇帝用起来非常放心。
至于金罍、桂萼、常伦、凌相、郑善夫、史道、聂豹……这些改革派核心，因为实在跟王渊走得太近，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遭受皇帝的刻意压制，能增补进内阁就已经是极限。
小皇帝，彻底成熟了。
但一切的前提，是王渊离开朝堂，不再继续做首辅。
一旦王渊赖着不走，君臣之间必有大冲突，金罍、桂萼等人肯定是首批被罢官的。
桂萼家中，王党核心汇聚一堂。
凌相问道：“司寇（金罍）今日且说一句实话，太师是否真的要致仕？”
“莫要问我。”金罍摆手说。
桂萼还是那副暴脾气：“不问你问谁？你与太师，乡试便同年，一路走到京城应考，太师会不给你暗中交待？”
常伦说道：“若虚兄刚刚丁忧的时候，我都没看懂他的布置。毛汪二人斗得越凶，这局面就越是明了。若虚摆明了不想再当官，而且是刚开始变法就有的打算，否则他怎会在十年前把田汝力（田秋）送去制敕房？那个职位，更有资格的人很多，若虚偏偏就拍板选定田汝力。”
“不错，”史道也分析道，“汝力公执掌制敕房，百官对先生颇有怨言，认为先生徇私任用乡党。现在想来，先生哪里是徇私？分明就是大公无私，早就想好了急流勇退。”
金罍终于开口：“功高震主，若虚怎敢不退？”
桂萼拍桌子道：“为何要退？若虚正当壮年，再秉政二十年都可以。他做首辅，我服气得很。田汝力做首辅，说句不好听的，我桂某人还真看不上！就他那手段，做尚书都够呛，做了首辅还不任凭皇帝摆布？”
金罍吐槽道：“你倒是能力出众，但让你做首辅，陛下能接受吗？要的就是他能力不足。”
桂萼哑然失语。
郑善夫叹息道：“先生的大智慧，果然凡人不可及也。换作席间任何一人，谁能说退就退？反正我退不了，必然恋栈难去。”
众人无言。
权力可以腐蚀人心，也能降低人的智商。
到了王渊那个地步，还真没几个人舍得放手。说得更直白一些，王渊可以选择跟皇帝硬刚，直至皇帝不要脸才会输掉，而且顶多被强行致仕而已。
但是，金罍、桂萼这些人就要倒霉了，他们肯定成为君臣相争的牺牲品。
王党核心团体，交流一番意见，便各自散去归家。
即便王渊离开，他们依旧属于朝堂最大的势力。他们该怎么做，王渊也早就安排好了，有田秋在内阁顶着，他们多多提拔地方实干派便是，这些年扔到各地为官的物理门人可不是摆设。
小皇帝不敢乱来，否则政界和军界都得大乱，王渊还有一大堆武进士门生呢。
王党彻底倒台，估计得等到朱载堻的儿子上位，又或者王党内部发生严重分裂。

第712章 立言
乾清宫。
一个侍卫捧着箱子进来，随侍太监说：“陛下，这是太师丁忧期间编撰的书稿。”
朱载堻精神一振：“快拿过来！”
皇帝得到的书稿，皆为弟子誊抄版本，由锦衣卫缇骑送往京城。
丁忧期间，王渊身边是有锦衣卫的，也不知究竟在监视还是保护他。但皇帝没做得太过分，执行任务的锦衣卫头子，是王渊故友伍廉德的儿子。
书稿很多，分为两部分。
一部叫《宏观经济学》，论及国民收入、通货膨胀、朝廷干预等内容，是对之前那本《国富论》的补充完善。
一部叫《物理学》，分为数学、力学、光学、天文、化学、生物。王渊为总裁（总编），黄峨为副总裁，归纳编撰这些年的研究成果，而且大部分是诸多弟子的成果。
生物部分非常简单，定义了动物和植物，并阐述微生物的存在。
王渊在《生物绪论》中写道：“天地生物，而有灵也，万物灵长，是为人类……生物存世，包罗万象，吾仅抛砖引玉，有待后来者补充。”
完全跑偏的化学，被王渊纠正了一下。
被弟子们认为是“火精”的玩意儿，王渊定义为一种气体，并取名为“氧气”。还说物有三态，只要达到特殊条件，氧气也能是固态和液态。
王渊在《化学绪论》中写道：“天地化生万物，化自有可知者，有不可知者……化学一道，乃究万物幻化之理也……金木水火土，果为宇宙之元质（元素）乎？谬矣。金，有金银铜铁铅锡之类，实验可知其各有所归。木为生物，并非死物，更非宇宙元质……必有种种元质（元素），排列组合而成某种基质，且呼为原子，原子排列而成物也……此为吾之假猜，望后来者证实或证错。”
天文和光学内容，多为钦天监官员，以及航海阴阳师的研究成果。
宇宙有银河系，银河系中有太阳系。
太阳为恒星，又有金、岁（木星）、辰（水星）、荧惑（火星）、御（土星）、地球六大行星绕其旋转。为记忆方便，且依五行而论，称之为：金、木、水、火、土、地球。
“又有一星体，肉眼不可见，仅以千里镜观之。钦天监主簿刘义，首见此星，视其为彗星而忽视之。钦天监监正李莹，次见此星，视其为恒星而列星图。今吾观之，此星有明显运动轨迹，非恒星也。此星亦未有彗尾，其运行轨迹近圆，非彗星运行之扁状。吾推论之，此星或为太阳系第七颗行星也。暂且定名为‘冰星’，或称‘雾星’。”
被王渊定名为冰星或雾星的星体，正是天王星。
哥白尼去年病死在北京，死前身份为大明钦天监五官司历，只是一个从九品的小官。但他结合大明天文学成果，修补完善自己的《天体运行论》，这本书也被王渊录入《物理&#183;天文篇》，大明阴阳师皆称哥白尼为“哥司历”。
朱载堻拿到书稿之后，只看每篇的绪论，有的能看懂，有的能看懵。
但不论看懂还是看懵，朱载堻都对老师更加敬畏，感觉老师好像世间之事无所不知。
朱载堻吩咐太监说：“交予司礼监和礼部，刻版印刷这些书稿。司礼监所印刻本，藏于文渊阁；礼部所印刻本，送去六部及各省布政司。还有，《绍丰大字典》、《武皇帝实录》已编撰完毕，等太师回京之后再刻版印刷。”
这是朱载堻给王渊继续抬升威望政绩，把王渊捧得越高，就越是逼着王渊离开。
王渊才走到湖广地界，《宏观经济学》和《物理学》就已经印出来，可见小皇帝已经迫不及待了，召集数百工匠连轴转的刻制雕版。
文渊阁，不仅是内阁办公所在，更是大明皇家图书馆。
今年新出炉的探花吴情，被安排在内阁观政，很快就要外放地方为官。
吴情这名字是真好记，历史上还有一段趣谈。说他本来考中状元，结果嘉靖皇帝听到名字，直接来一句：“天下岂有无情状元？”于是，状元没了，改为探花。
同时传为趣谈的还有秦雷鸣，说当时全国大旱。嘉靖把吴情的状元整没了，转而把秦雷鸣点为状元，只因这名字一听就要下雨。
今年的状元是谁？
郑王朱厚烷！
虽然早已自动放弃郑王爵位，但大家还是喜欢称他为王爷。这是一种尊重，因为朱厚烷的经历太离奇，谁都没想到他能考中状元，甚至没想到他能考中进士。
吴情听说王太师的新书到了，立即摸鱼去文渊阁找书。他是没资格在文渊阁阅览藏书的，还请一个中书舍人开了证明，以工作需要为由跑去藏书阁。
刚一进去，吴情就惊道：“你们都在啊！”
却是今年的一榜进士，以及二十多个庶吉士，只要被分配在内阁、制敕房观政的，全都跑来围观王渊的新书。
状元朱厚烷也在。
司礼监一共印了四套，瞿景淳爬梯子上去，秦雷鸣在下边接着，一本又一本的传下来。
李逊抢到一本《物理&#183;光学篇》，刚开始还能读懂，渐渐就变得迷惑，因为书中还排列了光谱。书中客观记述了两种理论，一些物理弟子认为光由微粒组成，另一些则认为光是一种波动，王渊对此不作任何评价，只让后来者慢慢验证。
“皇甫兄在看什么？”李逊凑过脑袋。
皇甫濂说道：“《宏观经济学》，此真经世济民之书也，为官执政者不可不读。”
李逊又走了几步，偷看朱厚烷手里的书，却是《物理&#183;化学篇》。
朱厚烷早就研究过数学、天文、力学，但还未接触化学，此时正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立即对照书本做实验。以他的性格，估计会放弃下基层深造，选择留在翰林院搞研究。
王阳明再传弟子周士佐感慨：“太师真乃千古奇才，早已通彻天地至理。这些学问，我读起来都困难，竟是太师一手开创。”
众人纷纷附和，皆有此感。
其实吧，王渊哪有那么多闲功夫搞研究，除了经济学之外，其他书稿全是汇编而成，内容早就刊载于《物理学报》和《物理学刊》。
当然，能读懂那么多研究成果，部分内容还进行批注或纠正，这就已经很吓人了——多亏黄峨打下手，有些最新研究成果，就连王渊都得慢慢理解。
这些家伙看着看着，便各自拿出纸笔抄书，一人抄一本，回家之后再交换。
礼部刻版还没印出来，手抄本就已经开始传播，甚至有书商买稿盗印。盗印的都属于活字版，质量稍微欠佳，但迅速传播至南方，甚至被海商带去日本和朝鲜。
天下士子慕名拜读，九成以上看得头晕目眩，只有不足一成读书人如获至宝。
朝鲜大儒柳湄，专门派遣族人来北京，手抄一套带回去，成为朝鲜柳氏的传家之宝。

第713章 洞庭风月，抄家杀人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这是描写洞庭君山的诗句，唐时的八百里洞庭，至明朝已经水域面积锐减，但君山的风光却依旧秀丽。
八月中秋。
王渊带着黄峨、宋灵儿泛舟湖上，他们半个月前就到龙阳县了，一直逗留等着过完中秋佳节再走。
顺便，查看洞庭湖治理情况！
“咚咚咚咚！”
远处画舫传来琵琶声，不知又是哪来的游子，带着姑娘在中秋之夜泛舟洞庭。
君山似乎也很热闹，一群文人雅士，正在对月唱和。
宋灵儿嘴里嚼着月饼，腮帮子鼓鼓的，仿佛一只护食的仓鼠。她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抓着月饼，四仰八叉躺在船上，哪有半点一品诰命的样子？
“夫君，为佳节贺！”黄峨笑着举起酒杯。
王渊笑道：“少喝点，已经有一个在耍酒疯了。”
宋灵儿咽下嘴里月饼，噌的坐起来说：“谁喝醉了？我没醉！”
王渊指着旁边的官船：“我说那些锦衣卫呢。”
“哼！”宋灵儿表达不满。
圆月高悬，倒影湖面。一阵清风吹来，闪动着微微波纹，也吹得人儿神清气爽。
王渊感慨：“好山好水，好年好月，正是杀人抄家的好时候。”
黄峨啐道：“真是煞风景。”
中秋之夜，洞庭湖边真在抄家，至于起因嘛，不过是王渊给湖广总督写了一封信。
人类不断围湖造田，导致洞庭湖日趋狭窄，蓄洪功能难以扛住长江大水。从明初以来，都是在江边筑堤防洪，一旦洪水过大，就倒灌进洞庭湖内，淹没湖边万千百姓。
历史上，由于嘉靖朝廷没钱治水，对洞庭湖的态度简直丧心病狂。朝廷把江北闸口全部堵上，人为的让洪水灌入洞庭湖，完全不顾南岸百姓的死活。而南岸士绅大族，等洪水退去之后，继续围湖造田，导致洪水一次比一次猛烈。
朝廷省事，士绅得利，百姓横死。
嘉靖一朝，灾害奇多，那是怎么来的？
一半天灾，一半人祸。
相较于明朝，清朝也不遑多让。朝廷打着治水的幌子，官方鼓励围湖造田，甚至高喊“湖广熟，天下足”，只为缓解巨大的粮食缺口，洪水淹死多少百姓才懒得管呢。
在王渊丁忧之前，已经下令治理洞庭湖。
先是修缮长江两岸的堤坝，接着划定洞庭湖禁耕区。根据现场勘查，洞庭湖周边两里到十里不等，不准任何百姓耕种土地，已经圩出的良田也必须废弃！
平头百姓受影响很小，士绅豪族则损失惨重。因为圩出的湖边良田，皆为大地主所有，升斗小民哪争得过？
另外，王渊还颁布了配套政策，免除全国终端市场的“渔盐税”。
渔盐税，是盐税的一种，渔盐就是用来腌咸鱼的盐，每年朝廷专门制定了各省配额。
每逢渔汛期，需要大量用盐，私盐贩子自然不会放过好机会。有时候一船咸鱼，其实就是一船私盐，一条咸鱼身上刮下的盐，足够三口之家吃一个月。
朝廷对此很难治理，那咋办呢？
征收渔盐税呗。
小民挑着自家腌制的咸鱼，甚至是挑着咸菜，前往城里贩卖，都得额外征一笔渔盐税。其实进行渔盐配额时，已经征收了一回，市场贩卖再征属于重复纳税，王渊免除的就是重复部分。
另外，洞庭湖沿岸州县，渔课钞、渔船税、芦课……全部减半。
如此种种，洞庭湖周边百姓，靠打渔、卖鱼也能勉强为生。
可总有人不听话啊，王渊在回京的半路上，发现洞庭湖的禁耕区域，再次出现大量农田。而且继续围湖造田，一圩就是好几里地，小民绝对没那能力，肯定是附近士绅合力搞出来的。
中秋节后，王渊来到岳州府。
正好看到一串犯人，被官差押送着去府衙大牢。那些犯人有男有女，一路哭天抢地，嘴里大喊着冤枉。
皆为沿岸富户大族，主宗被连根拔起，等待他们的将是流放老挝。
谁让他们不遵守王渊的政令？
至于老挝，这是近两年的主要流放地。
由于朱载堻迫切想以战争立威，在准备不充足的情况下，非常仓促对老挝用兵。刚开始连战连捷，打到一半就各种非战斗减员。那破地方比交趾更原始落后，瘴气遍地，蛇虫密布，就连云南兵都扛不住。
在全军拉肚子的情况下，大明士卒遭到敌人伏击。
黔国公沐绍勋奋起反击，指挥火铳部队结阵齐射。虽然成功打退敌人，但友军阵型却被冲垮，溃逃时有好多都落水而亡。
沐绍勋本人，也在途中染病，此战之后就病死了。
老挝宣慰司的诸多土司，虽然被迫投降大明，同意大明在老挝设立卫所。但是，大明损失一位国公，损失士兵八千余人，其中还包括两千多精锐火铳部队。
虽然朝廷宣扬说是大胜，但文武官员都认为，这是一场损兵折将的大败。
换作其他皇帝当政，这确实属于大捷。
毕竟砍死几十个蒙古牧民，杀死几十个倭寇海盗，统兵官员都能加官晋爵。
但没办法，王渊已把大家的阈值拉满，不取得辉煌胜利就根本不算胜利。当初收复河套才死多少人？打一个老挝而已，伤亡必须控制在三千以下，更何况还死了一位国公！
如果王渊在朝，老挝确实该打，但绝对不会现在去打，而是等消化交趾之后再动手。
老挝，只在面对大明时，叫做“大明老挝宣慰司”。
其实他们私底下自称“南掌国”、“澜沧国”，这些家伙背着大明君臣，早就已经悄悄建国。期间还被安南入侵，被迫沦为安南属国，相当于大明的属国的属国，同时又是大明的羁縻领土。
另外，在老挝宣慰司境内，还有一个兰纳国，即后世泰国东北部。现任兰纳国的国王，正是澜沧国的王子。
朱载堻选了一个最不好的时候开战，澜沧国（老挝）正处于数百年来的黄金时期。
如果啥都不做，再晚几年出兵，那个时候就瓜熟蒂落了。
到时候，澜沧老国王病逝，兰纳国王以澜沧王子的身份，带着军队回来跟兄弟们争位，内战瞬间打得是一塌糊涂。
可惜没有如果，直到战争结束，大明君臣方才知道，原来老挝宣慰司早已经暗中建国。
皇帝震怒，百官愤懑。
这意味着啥？
相当于明初之时，贵州宣慰使阳奉阴违，悄悄建立起一个“黔国”。
小皇帝为了挽回颜面，下令长江以南的流放犯人，全部发配到老挝充实汉人数量。他打算花二十年时间，向老挝“移民”五十万人，到时候把澜沧国给灭了，非得在老挝建立行省不可。
如今，大明在老挝驻兵三万五千，以卫所形式耕种开拓，把澜沧国王恶心得够呛。
但是澜沧国王年老多病，腾不出太多精力反抗，只能捏着鼻子允许大明驻军。等他死后，肯定会有儿子向大明借兵，到时候内战将打得更加精彩，说不定可以把澜沧提前灭国。
眼前这些被流放的士绅大族，都是儒家文化的种子，他们将在老挝传播语言和文字，或许百年之后才能开花结果。

第714章 三请三辞
文渊阁。
汪鋐终于辞职成功，内阁只剩下三位大臣：罗钦顺、田秋、严嵩。
首辅罗钦顺的孙女，嫁给王渊的长子，双方乃是儿女亲家。虽然罗钦顺并无政治立场，但早就被视为“王党核心”。
次辅田秋，更是王渊的同乡兼乡试同年，板上钉钉的未来首辅。
阁臣严嵩，小皇帝还没生出来，就已经投靠王渊。朱厚照离京期间，严嵩又靠拢当时的顾贵妃，也算是半个顾太后的人。
很明显，内阁仍在王渊掌控当中。
但是，翰林院和制敕房，现由帝党夏言掌控。户部尚书，由杨廷和留下的宋沧担任。礼部尚书、左都御史、吏部左侍郎，全部换成积极支持出兵老挝的帝党——小皇帝大概掌握四分之一的朝堂势力。
“三位阁老，太师急递！”
一个中书舍人，快步跑过来，罗钦顺、田秋、严嵩立即聚拢。
罗钦顺拆开火漆，一眼扫完奏疏，顺手递给田秋：“太师请辞。”
田秋看了一眼，又把奏疏交给严嵩。
严嵩一声叹息：“唉，果然如此。”
罗钦顺年事已高，顶多再撑两三年，田秋就会自动晋升首辅，而严嵩则要变成次辅。
以严嵩的心性抱负，自然想要更进一步。他跟桂萼一样，同样看不起田秋，无法忍受自己位居一个庸相之下。
但朝中局势太过微妙，王党遍布朝野，皇帝不会允许一个强势王党秉政。同时，王党也不会允许帝党秉政，田秋属于双方的妥协产物。
严嵩能够看明白这点，他不但不能攻击田秋，反而必须保住田秋的位子。
田秋一旦下台，帝党必然上位。
而为了给帝党腾位子，到时候严嵩首当其冲，很可能被皇帝逼着致仕。
严嵩与田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相反，若田秋能够稳坐首辅，严嵩将成为实质上的内阁话事人。因为严嵩是王党老人，又是顾太后的人，同时还能力出众，各方都需要他来调节，什么政令都需要他来决定。
一个不是首辅的首辅！
严嵩对此，非常期待。
王渊的请辞奏疏，被火速送往乾清宫。
朱载堻看完短暂愣神，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生出些许不舍。
人心就是这么古怪。
如果王渊赖着不走，朱载堻肯定愤怒怨恨。王渊如此干脆的辞职，朱载堻又开始念旧情了，脑子里全是王太师的种种好处。
小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父皇安排了很多老师。
那些老师，要么严厉，要么刻版。不论他们本性如何，教导太子时都必须如此，否则就会被言官弹劾行为不端。
只有王渊，和蔼可亲，循序善诱，令太子打心眼里爱慕尊敬。
即便是做了皇帝，王渊依旧在教导他，甚至毫不避讳的指出谁是王党，如此才能让朱载堻真正认清朝堂局势。
亦师亦父，这是朱载堻对王渊的感情。
朱载堻拿起朱笔，在奏疏上批阅：“不允。”
这封奏疏，是王渊从南京发来的，信送出去之后就停下不动。
在收到皇帝的回复之后，王渊再次启程，到了扬州又写信请辞。
皇帝依旧不允。
行至天津，王渊写第三封信请辞，此时满朝文武都得到消息。
即便许多人早有预料，但还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因为王渊今年才四十八岁，作为一个首辅，实在太年轻了，只要身体没问题，再干二十年都不在话下。
北京西郊火车站。
王渊带着两位妻子下车，由于没有泄露回京时间，并无官员和弟子前来迎接，甚至王渊的家人都不知道。
城墙早已增筑完成，北京城的面积将近翻倍。
铁路绕着城墙而过，下了火车不远，便是城西大学士第。王渊都已经回家了，满朝文武都没接到消息，只有锦衣卫火速前去禀报皇帝。
如今大明的铁路，大致如下——
第一条：从京城西山，一路向东连接蓟州，又从蓟州延伸到山海关。
第二条：从通州南下天津，又从天津延伸到淮安（未过黄河，只到淮安府城以北）。
第三条：从朔州向北，经山阴，至大同。
第四条：从平遥向北，经祁县、太原，至忻州。
这四条铁路都具备战略意义，第一条能够辐射大宁、辽宁，加强中央与东北的联系。并且还在继续向东铺设，下一阶段的目标是修到广宁（锦州）。
第二条铁路的作用，是把黄河以北的漕运，全部改为铁路运输。
第三条、第四条铁路，是加强山西与河套的联系。不仅运兵方便，每年运送军事物资的开支，都能因此节省下来一大笔。
随着蒸汽毛纺机的发明，如今很多晋商都转为工厂主。一些晋商从河套、集宁采购羊毛，转运到山西卖给工厂主，纺织成各种毛布料，卖至北直隶、陕西、河南等地。
山西经济迅速发展，大量煤矿进行开采，大量农民转为矿工和纺织工，护送商队的镖局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河套、集宁草原的汉人和蒙古人，因为羊毛而获得额外稳定收入，那边的情况也在不断好转。
西凉王同样也在发展毛纺织业，商品卖给北方的瓦剌蒙古部落，卖给西方的哈萨克和吉利吉斯人，卖给东南的青海和乌斯藏。
西凉王朱当沍已经老迈多病，只能维持现状，没有精力再去扩张。
西凉国的地盘，西边和南边，都已经跟后世新疆相当。东边直达嘉峪关，关西七卫名义上独立，其实全都已经被西凉王吞并。北边则以天山为界，天山以北皆为瓦剌部落。
但是，朱当沍始终占据着别失八里城（在乌鲁木齐的东北方向），牢牢控制着天山山口。只要他的后代给力，就能北出天山，把后世新疆的北部地区给抢过来。
目前工部铁道司，正在规划陕西铁路，全程路线为：凤翔（宝鸡）、岐山、扶风、武功、兴平、咸阳、西安、临潼、渭南、华州、华阴、黄河边。
铁路发展，不可制止，就连反对改革的官员，都渐渐支持增修铁路——这玩意儿可以替代漕运！
回到家中，王渊召集妻妾儿女聚餐，接下来几天都在几位小妾房中就寝。
把已经成年的儿子们都叫来，王渊问道：“为父要去海外定居，谁愿随往，谁想留下，你们自己决定。不要多想，就算留在大明，我也不会说你们不孝。素儿肯定是要留下的，驸马可不能把公主拐跑了。”

第715章 天竺王
已经成年的儿子，无非王策、王素、王澈、王骐、王骥、王铮。
王策身为吕宋国主，儿女都好几个了，别说留在大明，就连天竺他都不会去。
王素身为大明驸马，整天跟公主撒狗粮，剩余时间用来研究物理，今后估计是大明科学界的代表人物。
王澈今年考进士失败。
王骐今年考进士失败。
王骥暂时安家在吕宋，把妾室安置在大哥那里。他还没娶正妻，但已经有两个妾室，每年至少四五个月在海上航行。
王铮今年刚满十六岁，是黄峨建的小号。这货徒有神童之名，却连考举人都够呛，写诗填词倒是有一手，平时还喜欢吹拉弹唱。
王澈首先表态：“我……孩儿想留在大明继续科举。”
王骐跟着说：“我也是。”
王铮左右看看，扭扭捏捏说：“天竺那边，怕是没有几个文人……”
得，成年子嗣当中，居然没人愿意去天竺。
想想也是，大明正值黄金盛世，谁愿意去穷乡僻壤？就算能继承国王都不去。
这么比喻吧，就像美国政治世家的精英，留在美国肯定能做议员。现在非洲有一个落后国家，让他立即过去当王子，而且这辈子很难再回美国，你觉得他会作何选择？
王澈几兄弟看待天竺，就如同美国世家子弟看待非洲。
殷洲就更别说了，王渊都不想去，那里百年之内根本别想发展起来。地理环境确实优越，各种资源确实丰富，但人烟稀少啊，过去整天跟土著打交道吗？
王渊想了想，说道：“抓阄吧，必须去一个。去的那个，必为天竺王世子。”
三兄弟面面相觑。
折纸为签，两长一短，三人都心中祈求，千万不要被自己抽中。
王澈首先把纸条拆开，顿时松了一口气，笑道：“不是我。”
王骐接着拆开纸条，笑着说：“也不是我。”
“可我不想去啊。”王铮哭丧着脸。
王铮是神童，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他只想留在大明，跟文人雅士交流，吟诗作词、写赋唱曲，闲来喝喝小酒，没事儿去看几场球赛。
天竺可有这些耍子？
王渊也很头疼，居然是最不看好的儿子中签，如何放心把天竺王位给传下去？
王澈笑着朝弟弟抱拳：“恭喜世子。”
王骐也促狭道：“世子贤弟，咱们今晚喝酒庆祝一番如何？”
“我……我不想当天竺世子。”王铮欲哭无泪。
王骐说道：“买定离手，愿赌服输，六弟你就认了吧。”
王渊一句话更让儿子心如死灰：“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再碰诗词歌赋了。上午学习政略兵法，下午练习骑射武艺，天竺那地方可不怎么太平。”
王铮瞬间无语。
我好端端一个神童才子，居然逼着我去天竺开疆拓土！这不是逼良为娼吗？
十月中旬。
王渊前往吏部报道，瞬间恢复首辅之位。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首辅丁忧，次辅自动晋升。首辅归来，相权交回，就连皇帝都不能无端阻拦。
十月十三日，例行早朝。
王渊来到东华门外，文武百官纷纷躬身行礼：“太师安好！”
官员们早已议论开了，猜测皇帝什么时候批准辞职。一些心理阴暗者，则不相信王渊愿意放权，认为那三封请辞奏疏都是试探。
总算熬到皇帝升殿，王渊再次走到文官班首。
今天不议别的事情，朱载堻开口便说：“太师的第四封请辞奏疏，我已经收到了。”
王渊手持笏板出列，摘下官帽跪地：“请陛下恩准！”
朱载堻沉默不语，良久才说道：“准了。”
“轰！”
满朝哗然，文武百官的脸上，纷纷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文治武功天下无双，带领大明走向盛世的王太师，居然真的就此退出朝堂？
这也太不真实了吧！
次辅罗钦顺出列道：“陛下，太师在朝，先平刘六刘七之乱，又抵定西北边患，再参与平定宁王谋反。开海禁，取大宁，收河套，复集宁，定交趾，更是变法一扫弊政。如此功绩，即便致仕，也应格外封赏。”
朱载堻说：“授上柱国。”
罗钦顺道：“似乎不够。”
朱载堻说：“太师之子、当朝驸马王素，加官太子少保，封贵阳候。”
罗钦顺立即退下。
王渊又说：“臣在大明一日，陛下与众臣必定束手束脚。臣请远走海外，未得陛下召见，永世不再回大明之土。”
文武百官，目瞪口呆。
这是要绝自己的退路，不仅仅是致仕那么简单。
正常致仕，可以复官。比如闹出什么大乱子，王党重臣必定建议召太师回朝，到时候谁又拦得住呢？
王渊只要不死，留在大明境内一日，即便离开了中枢，皇帝和某些官员都坐立不安。
王渊居然自请远走海外！
朱载堻眼神复杂道：“准了。”
吏部尚书何瑭突然出列：“功成而身退，此乃千古贤相也。更何况远走海外不毛之地，请陛下再次加封！”
朱载堻问道：“封什么好？”
金罍出列道：“封王为宜。”
朱载堻问道：“太师欲往海外何地？”
王渊回答说：“天竺。”
朱载堻说道：“封敕太师王渊，为天竺国王，秩比大明亲王。”
呼！
朝堂里的心怀叵测者，集体长舒一口气。封王之后，就把事情定死了，王渊敢回来相当于谋反。
这是最好的结果，既给足了王渊封赏，皇帝和朝臣也能心安。
王渊说道：“陛下，天竺之地，邦国林立，战乱不休。臣要战船兵将，否则无法在天竺立足。这个天竺王，还得一刀一枪打出来。”
众臣点头。
是啊，不能只给个空头王号，人家去了天竺还得打仗呢。
朱载堻说道：“太师需要什么，请但讲无妨。”
王渊狮子大开口：“大明西海水师，臣全都要了。今后，大明与天竺的海上领土，就以满剌加（马六甲）为界。满剌加以西，为天竺所有。满剌加以东，包括满剌加在内，为大明所有。”
朱载堻有些生气，大明水师部队，王渊竟然张口就索要三分之一。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对王渊有亏欠。
毕竟天竺偏僻之地，而且邦国林立，王渊还得自己去打仗。
为了换取王渊离开大明，为了弥补对王渊的歉意，朱载堻点头道：“朕答应了。”
海军右都督宁搏涛突然出列：“臣请随太师出海。”
朱载堻愣了愣，王渊也有些诧异。
宁搏涛说：“陛下，这什么都督，什么爵位，臣都不在乎。只想驾船统兵，请陛下恩准。”
朱载堻对此无所谓，随口说：“准了。”
王渊又说：“臣请裁撤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所有卫所，改卫所制为营兵制，只在部分紧要地方设立大营。所裁之卫所兵，臣优先挑选八千人，其家属愿至天竺者，臣出钱带他们出海。”
“准了！”朱载堻这次答应得非常痛快。
之前只裁撤了沿海卫所，现在是把沿海省份的卫所全部裁掉，相当于在这几个省彻底改革军制。
改革军制最困难的地方，就是旧有军户难以安置。现在都解决了，王渊愿意带八千人出海，算上家属得好几万人，一下子就解决了朝廷的棘手问题。
王渊纯粹是为了索要移民，至于那些南方卫所兵，不训练根本就没法打仗。
杨慎突然出列说：“陛下，太师自请远走海外，相比古之圣贤也不遑多让。臣请为太师表赞。”
“理应如此，”朱载堻对正在做朝会记录的轮值给事中说，“笔墨伺候。”
轮值给事中立即起身，将笔墨纸砚交给杨慎。
杨慎文不加点，挥毫而就一篇《王太师若虚公封天竺表》。
朱载堻立即让人落皇帝印，此赞表将发往全国，让天下读书人都来崇敬王渊。

第716章 君臣秋猎
杨慎写的那篇《王太师若虚公封天竺表》，通过驿站系统迅速传往全国，京城各大街坊也都贴了十多份。
中枢朝堂之臣，自然明白内情是咋回事，但民间百姓和地方官员却想入非非。
戏曲和小说，都喜欢歌颂忠臣，而历代忠臣往往被“狡兔死，走狗烹”。京城百姓私底下议论纷纷，传来传去，就变成王渊被流放天竺，册封天竺王只是个幌子而已。
王渊还未动身离京，北直隶的地方改革派官员，就纷纷上疏请求太师留朝。
紧接着，河南、山东、辽宁、山西，直隶周边四省的大员，包括总督、巡抚、巡按在内，也陆续发来请求挽留太师的奏疏。
乾清宫。
朱载堻独自枯坐于案前，桌上放着一堆奏章，全是地方官员的挽留信。他既愤怒又后怕，幸好没有胡乱动手，否则地方全得人心惶惶。
王渊与杨廷和，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杨廷和当首辅那会儿，只能勉强维持中枢，地方官员根本不鸟他。
而王渊呢，不但内阁六部遍布党羽，就连地方也有诸多铁杆心腹。
这还没算军方，各大边镇总兵、副总兵，无一例外全是王渊的人。要么是王渊亲手提拔的，要么是王渊监考遴选的，武进士远比世袭武官更容易被收买人心，也更容易跨省跨地域形成派系。
幸好，只能说幸好，太师愿意自请离朝，否则朱载堻很难找借口赶人。
明朝皇帝当然可以掀桌子，动起真格来王渊根本挡不住。但是，掀桌子意味着两败俱伤，朱载堻这辈子都别想做圣主，那必然导致他丧失君威与人心。
“留中……”
朱载堻话说到一半，突然改口道：“全部烧了。今后请求挽留太师的奏疏，全部给朕烧掉，让内阁、司礼监、通政司、六科一起烧。”
“是！”随侍太监连忙跑去传令。
新皇帝但凡有所志向，必然纠正老皇帝的过失。
另一个时空，正德朝的太监和边将弄权，到了嘉靖朝立即对太监、边将严防死守。若非嘉靖想利用乳兄弟掌控朝堂，恐怕锦衣卫都得缩着脖子做人。同样的，魏忠贤闹得天怒人怨，崇祯一朝的太监也始终无法翻身。
在朱载堻这里，太监被层层分权，完全成了皇帝的秘书，司礼监、御马监都毫无存在感可言。
明显矫枉过正了，让司礼监失去制衡内阁的功效。
但朱载堻立志要做圣主，想做圣主就不能靠太监。他得自己树立权威，而不是让太监去恶心文官，内外朝制衡虽然简单实用，但绝不是什么圣主该用的手段。
又打开一封军情报告，却是鞑靼蒙古的兀良哈（乌梁海）部落，在鞑靼本部的全力支持下，对瓦剌蒙古取得决定性胜利。
兀良哈部落夺回北元旧庭，彻底占据漠北地区，并且开始大规模西迁。
朱载堻让太监拿来边疆地图，审视良久之后，突然在松辽盆地画了一个圈。
征讨老挝虽然达成战略意图，但损兵折将非常难看。小皇帝必须打一个大胜仗，这样才能真正树立权威，而松辽盆地就是他选定的目标。
王渊带来的蝴蝶效应，早已让草原势力面目全非。
而今，松辽盆地变成鞑靼蒙古王庭所在，是察哈尔部的统治核心。由于松辽盆地不但可以放牧，而且有广袤黑土地适合耕种，察哈尔部已经成为半耕半牧的部落。
朵颜三卫当中，朵颜卫、泰宁卫已经灭亡，福余卫迁至哈尔温（哈尔滨）一带。
泰宁卫就是被察哈尔部吞并的，福余卫也是被察哈尔部赶跑的。后世的齐齐哈尔、大庆、通辽，全部都是察哈尔部的地盘，如今兀良哈部又占领漠北，鞑靼蒙古已经有了复兴的征兆，博迪汗这个儿皇帝正琢磨着攻占哈尔滨。
松辽盆地，顾名思义，盆地自然四面环山。
只要在各处建造关隘，大明打下来之后，其实是可以有效防守的，只不过最初几十年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
正好，此时的大明，有人、有物、有钱！
唯一的顾虑，大明与鞑靼乃父子之国。做儿子的，这些年一直不敢南侵，做爸爸的也不能胡乱动手啊，必须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出兵理由。
思来想去，已经灭亡的泰宁卫，就是最直接的出兵借口。
泰宁卫属于朵颜三卫之一，是大明养在东北的一条狗。嘿，爸爸养的狗，居然被儿子吃了，当然应该收拾一顿。
在老挝吃过亏的朱载堻，这次更加小心谨慎。他要用一年时间做准备，调兵遣将、储备粮草、探知敌人的内情动向，争取明年秋天一战而下！
到时候，大小兴安岭以内，皆为大明之国土。
可怜的博迪汗，可怜的察哈尔部，纵然日夜祈祷大明不要动手，可还是成了朱载堻用兵立威的目标。谁让它是大明边疆最强的异族，谁让它的地盘适合农业耕种？肥沃的黑土地啊！
朱载堻没有惊动任何人，小心翼翼把地图收好。
等王渊离开京城之后，他才会拿给内阁和兵部讨论。军事讨论的过程，就是皇帝收权的过程，反对最激烈的大臣，直接扔去南京那边养老，同时还能趁机提拔帝党。
既能开疆拓土，又能树立君威，何乐而不为呢？
西苑。
顾太后举杯道：“二郎，阿眉，灵儿，我们相识多年，此番祝三位在天竺建国顺利，子孙兴旺，国祚绵长！”
“太后客气了。”王渊笑道。
黄峨说：“也祝太后与陛下，母子长寿，海内太平。”
宋灵儿道：“干了！”
顾太后叹息：“秋高气爽，獐鹿正肥。我已是五十岁的老婆子，不复当年勇壮，否则定要邀你们去南海子打猎。”
宋灵儿笑道：“这算什么？我也快五十岁了，二郎丁忧期间，我天天进山打猎。”
“那便明日去南海子，把皇帝也叫上！”顾太后高兴道。
翌日，朱载堻带着太后、皇后，与王渊一家前往南海子秋猎。
君臣之间，一路上有说有笑，京城百姓看得清楚，总算局部平息了王渊落难的谣言。
来到猎场，王渊对王铮说：“六子，第一只猎物让你来，今后去了天竺可有得仗打。”他又对皇帝和太后笑道，“我家那几个小子，都不愿意去天竺，小六不幸中签，只能随我去天竺做世子。”
此言一出，众人莞尔，天竺王世子居然是抓阄决定的。
王铮虽然是终日吟诗唱词的才子，但绝非手无缚鸡之力。从六岁开始，就被迫与兄长一起练武，每天至少一个时辰，骑马、射箭、放铳、刀剑……各种基础军事技能都有模有样。
常年下来，王铮早已养成习惯，每天不练一个小时浑身难受。
麻利的翻身上马，王铮提着弓箭就跑出去，天上有一只年轻的海东青在盘旋，朱厚照留下的那只海东青早死了。
王渊、皇帝、宋灵儿、顾太后等人，随即骑马跟上，跑出去一阵，却见王铮灰头土脸的回来。
王铮羞愧道：“射了两箭，第二箭中其背，那畜生吃痛逃走了。”
“猎犬没追？”王渊问道。
王铮埋头道：“虽然中箭，却只划出一道口子，箭矢并未插入其背，孩儿便没让猎犬去追。”
王渊叹息道：“你还得加倍练习啊。”
王铮为难道：“父亲，就算孩儿做了世子，也应以政略和兵法为主，何必再练习骑射呢？”
王渊解释道：“练习骑射，不是让你去战场打仗，而是祛除你那一身文弱之气。”
王铮低头不语。
朱载堻笑道：“小六莫急，朕帮你把那畜生猎回来。驾！”
王渊和皇帝两家人，在南海子足足打猎五天。除了给后世留下各种传说，还留下了一副传世画作：《大明皇帝携天竺国王狩猎图》。
天竺国王，品级跟朝鲜国王一样，都是秩比亲王的海外藩王。
只不过嘛，天竺的地盘太大了，有十多个邦国等着王渊去征服。
如今莫卧儿皇帝胡马雍，已经流亡到波斯境内。但是，莫卧儿帝国并未覆灭，胡马雍的两个兄弟，还各自占着一块地盘，而且都说应该自己继承皇位。
啥情况呢？
老师舍尔沙在东部叛乱，两个兄弟在西部当军阀。胡马雍在帝国中部接连吃败仗，两个兄弟居然也造反了，这货只能选择逃离莫卧儿。
舍尔沙随即宣布建立苏尔苏丹国，就此成为印度次大陆地盘最大的国家。由于扩张速度太快，舍尔沙难以继续进攻，他必须花费数年时间慢慢消化战果。
胡马雍的两个兄弟，名义上保留着莫卧儿王朝，但他们的地盘基本上在阿富汗地区。
莫卧儿帝国在印度次大陆的领土，已经全部被舍尔沙吃掉，包括后世巴基斯坦的大片国土。
王渊接到消息的时候，总感觉哪里不对，在他有限的世界史知识当中，莫卧儿王朝应该非常牛逼才对啊。怎么皇帝都被打跑了，国土只剩下阿富汗地区？

第717章 最后一课
大经筵，王渊最后一次给皇帝讲课。
内阁、六部、六科、五寺、通政司、都督府，甚至是司礼监、御马监的主官，都齐聚一堂聆听太师讲学。
王渊到场之时，众臣齐刷刷起立致敬。
以前或许掺杂其他因素，但这回行礼却发自真心，谁都知道王渊不会再回大明。
不多时，皇帝升座。
朱载堻说道：“今日经筵大会，不讲寻常科目，太师可畅所欲言。”
王渊掏出一本小册子：“臣丁忧期间，还著有一书。陛下可刊印四海，也可束之文渊阁。”
群臣皆惊，之前那本《宏观经济学》，都被誉为经世济民之术，太师竟然还藏着一本更厉害的？
朱载堻问道：“此书是何内容？”
王渊答道：“书名《历代田亩制度》。从西周至国朝，只是国朝部分，或许有些褒贬太祖，因此臣不敢轻易示人。”
朱载堻又说：“当今官员士子，都欲再复盛唐景象。太师便讲一讲唐代的田亩制度吧。”
“敢不从命。”王渊起身走到主讲位。
文武百官，太监侍卫，皆静待聆听。
王渊整理衣袖，说道：“唐代田亩制度，当从北魏时说起。北魏乃异族政权，初时没有赋役制度，朝廷甚至不给官员发放俸禄。那该如何解决财政呢？朝廷靠抢，官员靠贪。北魏冯太后执政，收无主荒地为国有，再将土地分配给流民。如此，北魏有了赋税制度，并且有钱粮发放官员俸禄，从此北魏官员抢劫百姓属于非法行为。这就是隋唐均田制的起源！”
“为何当时可以实行均田制？因为整个北方都被打烂了，人烟稀少，荒田遍布。”
“到了隋炀帝时期，由于人口较之北魏大量增长，朝廷严重缺少土地分给百姓。这是造成隋朝灭亡的主因之一，今日且不讲隋朝，只说唐朝田亩制度。”
“唐因隋制，均田制也继承下来。隋末大乱，人口锐减，均田制再度可行。贞观盛世是怎么来的？均田制加上府兵制而已。全国绝大多数土地，都归朝廷所有，以世业田、口分田的形式分给百姓，百姓不但要给朝廷交租，还要给朝廷打仗，而且是自备兵甲打仗。在唐代初期，特别是关中一带，全民皆兵，兵农合一。”
“但是，这种田亩制度，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门阀和贵族，完全处于免税状态。以门阀和贵族的势力，只需百十年，就能大量兼并土地。如此一来，到了唐玄宗执政时，占据大量田亩的门阀贵族，可以不给朝廷纳税。而占有少量田亩的农民，却必须承担整个国家的运转。如此，朝廷就没钱了，唐玄宗穷得很啊。”
朱载堻突然打断：“唐初谋士辈出，就没有制定国策以约束吗？”
“有，”王渊笑着解释，“就拿百姓来说。一个百姓年满十八岁，就能获得国家授田。以一百亩为准，其中二十亩为永业田，可以传给子孙后代。另外八十亩为口分田，田主死后或犯罪，必须还给朝廷，并且禁止买卖。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分到手里的土地，百姓怎会老实上交朝廷？一旦朝廷兼管不利，那些口分田就被私下转卖，或者脱籍成为黑户，口分田也成为黑田。”
“唐代朝廷每年十月计田一次，同时还审查人口户籍。年满十八岁的男丁，可得田一百亩。年老、重病、残疾者，可得田四十亩。守寡妻妾，可得田三十亩。每家的户主，可多得二十亩。以上情况，不论得田多少，皆以二十亩为永业田，剩下的口分田都要在第二年十月交还给朝廷。”
“但天下官吏自有惰性，每年清田普查一次，根本就忙不过来，也不愿意那么忙。此田今年由谁耕种，第二年同样交给这人，只在名义上收归朝廷再重新分配。田主死了，不会上报官府，继续占着口分田。丁口年满十八，立即到官府报备，请求朝廷分与土地。如此，土地越分越多，越收越少。若实在瞒不过官府，就将死人之田卖给门阀贵族，地方官吏又怎敢向门阀贵族收田？”
“于是，到了唐玄宗时期，全国大部分田亩，虽然依旧属于国家的官田，但早已掌握在门阀贵族和豪强手中。但每年都有男丁成年啊，每年都要给百姓分配土地啊。地方官吏只能拿着纸面上的官田，分给那些新近成年的男丁。”
“这些男丁名义上有田，但他们的土地，实际上被门阀贵族耕种。门阀贵族占田而不交税，男丁无田却必须交税。而且，男丁分到虚田之后，还必须给国家打仗，这就是府兵制。一个男人，要养家糊口，手里头无田可耕，还得自备兵甲给朝廷打仗。这让百姓如何得活？要么逃亡，要么给门阀当佃户。官府征兵之时，纷纷剁掉自己的手指成为残废，这样就能逃脱府兵制的兵役。”
“百姓困难，国家也困难，因为朝廷无法收税啊。”
“于是节度使就出现了，朝廷没钱也没能力征兵，那就让节度使去收税和征兵。各大节度使，就此变成又治民又治军的土皇帝。李林甫、杨国忠为何能得玄宗皇帝宠幸？真的是唐玄宗昏庸吗？非也。因为李林甫和杨国忠，能够帮玄宗皇帝捞钱。若没有李林甫、杨国忠，唐玄宗连皇宫用度都开销不起，因为当时连官员俸禄都发不起了！”
“为何唐代节度使，多为异族将领担任？”
“因为唐代武将是可以进中枢的，是可以当宰相的。节度使掌握着地方军政、财政、民政大权，很容易建立功勋，很容易进京做宰辅。李林甫、杨国忠当然不愿自己的权位受到威胁，于是大量提拔任用异族。因为安禄山这些异族将领，大字不识几个，不可能让他们当宰相。”
“唐玄宗对此非常清楚，他也有自己的算盘，无非是让杨国忠、李林甫，与地方节度使互相制衡而已。制衡之术很好用，但唐朝积弊已深，怎么可能制衡得了土皇帝一般的节度使？”
王渊突然笑着说：“如今的年轻士子，皆追慕盛唐。可真正的盛唐，贞观之治勉强算得上，毕竟当时全国人口稀少，均田制、府兵制还能顺利运转。至于开元盛世，那叫什么盛世？百姓流离失所，宁愿自残不愿当兵，门阀贵族奢侈成风，朝廷得靠宰相盘剥捞钱，官员俸禄都只能拖欠。这算盛世？开元末世也！”
“安史之乱，谁为罪魁祸首。唐玄宗耶？杨贵妃耶？杨国忠耶？李林甫耶？安禄山耶？非也。罪魁祸首，当追及北魏之均田制。”
“但是，均田制确实让北魏强大，确实让隋唐兴盛一时。”
“制度本无错，但须因时而异。”
“唐太宗李世民，一代天骄，千古帝王也。可唐太宗犯了大错，他不该沿用均田制。他是最有机会改革变法的，李世民若不变法，武则天、唐玄宗就更没法变。安史之乱的祸根，在于唐太宗李世民！”
“臣为何变法？陛下可思之。”
这些话一说出来，百官皆惊，目瞪口呆的看着王渊。
安史之乱的祸根居然在唐太宗？
开元盛世居然是一个开元末世？
难怪这本《历代田亩制度》，王渊一直没有拿出来，简直颠覆天下人的三观。
朱载堻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因为他爹朱厚照执政时，大明的情况跟唐朝开元年间很像。
特别是在江南各省，因为官田大量存在，因为卫所制度的原因，跟被破坏的均田制有何区别？士绅富豪免税逃税，大量兼并土地，百姓无田却要纳重税。朝廷财政岌岌可危，刘瑾被派去全国捞钱，刘瑾不就是杨国忠的翻版吗？
朱载堻要来那本小册子，翻开一看，第一章为《井田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土地都归周天子所有。
天子把土地分给诸侯，诸侯把土地分给大夫，大夫把土地分给属臣。当时没有俸禄，土地就是俸禄，是维持西周运转的根基。
但是，土地分出去了，就别想再收回来。
家臣觊觎大夫土地，大夫觊觎诸侯土地，诸侯觊觎天子土地。层层都在“下克上”，层层都在互相兼并，最终造就了春秋战国的乱世，又带来百家争鸣和列国变法。谁变法最彻底，谁就能统一中国！
朱载堻是读过史书的，对《春秋》和《战国策》都有所了解。
但此刻看完《井田制》一章，瞬间犹如醍醐灌顶，把整个春秋战国的历史都融会贯通了。
朱载堻把《历代田亩制度》小心收好，起身朝王渊作揖行礼道：“老师真乃千古圣贤，弟子绝不容有任何人破坏变法成果。”
王渊起身拱手道：“如此，臣拜别君上。”
说着又转身朝着群臣作揖：“拜别诸位同僚。”
众臣慌忙避席起身，回礼道：“我等拜别太师！”

第718章 便宜孙子
王渊在离开大明之前，还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分家。
城西的大学士第，也就是刘瑾旧宅，留给王澈（黄峨所生次子）。但弟弟结婚之前，可以一直住在那里，王澈不许把弟弟赶出家门。
京郊的土地和养鸡场，留在大明的儿女们平分，包括养女王珲也有一份。
王珲早已出嫁，丈夫是李应家的二小子。
天津工厂、江阴工厂，各给儿女们一部分股权，妹妹王微也得到少许干股。另外，再拿出10%的股权，分给天津工厂元老和管理层，王渊自己只保留30%的股权。
皇帝还在贵州有赐田，那些田地都赠送给大哥。
至于海贸船队，股份暂时不动。
十一月九日，王渊举家离京。
不仅儿子、弟子、百官来送行，皇帝、皇后和太后，也出宫将王渊送至火车站。
京城百姓，至少有数千人，自发出城恭送太师。
什么平定刘六刘七叛乱，挽救京城于危难当中，那些都是猴年马月的老话了。
王渊秉政期间，京城百姓得到的好处无非两点：
第一，改革五城兵马司，北京不但治安和环境变好，而且大大减轻百姓应服的差役。
第二，西山到京城开通铁路，西山煤炭可用火车拉到京城，运输成本因此降低。同时发明蜂窝煤，以前不要的煤灰，现在成了百姓之宝。百姓每天都要烧蜂窝煤煮饭，这种好处怎么忘得了？
百姓不懂什么国家社稷，只关心自己的小日子。
只以上两条，就能让百姓念王渊的好，打心眼里觉得王太师是个好官。
一众士子见到密密麻麻的百姓，心神激荡，顿生感慨。
大明自开国以来，何曾有哪位首辅，致仕时引得数千京城百姓送别？
朱载堻也被吓得不轻，再次切实感受到王渊的民间影响力。
顾太后说：“皇帝，这便是民心。”
朱载堻只能说：“孩儿谨记。”
眼见王渊跟诸多物理门人道别，正要走进火车站时。突然，一群勋贵子弟，带着无数足球队员，咋咋呼呼狂奔而来：“太师慢走，我等为太师蹴鞠耍子！”
王渊，大明足球联赛开创者，无数球迷心中的祖师爷。
那些欧洲贵族子弟居然也在，凯瑟琳生的儿子都五岁了。眉眼之间，隐约有祖父王渊的影子，但更多的是欧洲人面孔，跟王骥小时候非常相似。
这些人当中，只有一个教皇派来的青年，认真学习大明各种科学文化。
其余全部沉溺于享乐，足球、音乐、戏曲、礼仪、服饰、斗狗、斗鸡、喝花酒……他们已经玩得很溜，但四书五经都不碰，就更别提什么物理化学了。
西班牙贵族阿方索，甚至在京郊购房置地，不顾妻子强烈反对，纳了两房汉人小妾。他带来的金银已快用完，正在苦恼如何维持生计，完全没想过回西班牙继承公爵之位。
玛丽公主虽然办事谨慎，但还是不幸中招，前两年生下一个女儿。
这女儿明显带有混血特征，却不知道是谁的种。因此，京城好多权贵子弟都跑不掉，每月集资给母女俩一笔赡养费，生怕玛丽公主闹起来不好收场。
勋贵子弟们，带着足球队员，在火车站外表演球技，用他们最喜爱的方式送别太师，顿时迎来百姓的阵阵喝彩。
阿方索却冲到王渊面前：“太师，我想随你去天竺，再搭乘海船回西班牙。”
“可以。”王渊微笑。
阿方索纯粹是钱用完了，不走不行，甚至把京郊宅院都低价变卖，否则连回去的路费都拿不出来。
王渊瞟了一眼，阿方索身边跟着两个汉女。这明显是阿方索的小妾，其中一个小妾，怀里还抱着个混血儿。
再看玛丽公主，怀里也抱着混血儿，王渊瞬间感觉非常无语。
接着又往亨利王子那边扫去，王渊猛吃一惊。凯瑟琳牵着的男孩儿，跟王骥幼年时太像了，这尼玛居然已经搞出了人命！
欧洲贵族子弟们，有一半跟着王渊出海，还有一半打算留在大明。
准备留下来的欧洲佬，兜里的钱肯定也没多少了。他们还能继续混日子，纯粹是给勋贵子弟当帮闲，那些勋贵子弟也自觉有面子。
非常扯淡，宁愿在大明当帮闲，却不愿回欧洲做贵族。
这一列是客运火车，每节车厢都装饰精美，仿佛一顶顶被连起来的轿子。后面还有四节车厢，用来装乘客的行李，这些行李按照重量收取费用。
王渊在车厢里坐定，待火车缓缓启动，他掀开车帘朝众人挥手。
朱载堻也起身挥手，却见上千物理门徒，解下腰间长剑，齐刷刷跪地拜倒：“物理弟子，恭送先生！”
许多京城百姓见状，也跟着跪下来：“恭送太师！”
越来越多百姓跪拜，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他们对王渊的敬爱。这场面极具感染力，让人不禁沉浸于那种氛围当中，甚至有人开始高声痛哭，官员士子们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朱载堻发现自己很尴尬，似乎成了恶人一般，灰溜溜的宣布起驾回宫。
当火车渐行渐远，王渊默然不语，其实心中波澜翻涌。
谁又是没感情的怪物呢？
火车行至天津，王渊下车住店，明日换船前往海港。他要坐船南下先去一趟浙江，看望早已病重多时的王阳明。
火车各个车厢无法通行，直至在天津下了火车，亨利王子突然前来拜见：“太师，能借一步说话吗？”
“可以。”王渊瞟了那五岁孩童一眼。
当夜，客房。
王渊没等对方开口，直接问道：“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至于我是否答应，要看具体什么情况。”
亨利王子说：“我想借一支军队，人数至少一千以上，武器是带刺刀的线膛火铳。”
“你想做法国国王？”王渊问道。
亨利王子说得非常直白：“是的，我想做法国国王。我本人无法生育，等我死后，你的孙子就是法国国王。”
王渊答应得也很爽快：“可以，但不是现在。如今我也需要用兵，最迟两年，我借两千火铳兵给你回法国夺位。”
“非常感谢。”亨利王子高兴道。
反正他不可能有亲生儿子，哪管死后谁做国王？只要自己爽了就行。
他要报复父亲，报复兄长，报复西班牙人，以解心头压抑多年的怨恨！
历史上，这家伙做了法国国王之后，直接下令国民猎杀西班牙人。只要是身处两国边境的西班牙人，法国人可以随便杀，不但无罪还能获得嘉奖。谁让西班牙国王，把他当人质幽禁好几年呢？
这货死得也很扯淡，在女儿的婚礼上，当众表演骑士冲锋，被自己的卫队长一枪戳死。当时还没死透，躺床上疼了十多天终于挂掉。
王渊冲凯瑟琳笑了笑，朝着小男孩招手：“过来。”
小男孩望向母亲，看到母亲点头，他才走到王渊跟前。
王渊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的汉话非常流利，回答说：“我叫路易，路易&#183;德&#183;瓦卢瓦。”
“汉名呢？”王渊问。
“我没有汉名。”小路易摇头道。
王渊笑着说：“你叫王德怎样？”
小路易又回头看母亲。
凯瑟琳问：“太师阁下，‘王德’这个名字，有什么来历吗？”
王渊说道：“《论语》有云：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凯瑟琳瞬间脸红，儿子的名字“王德”，居然直接点明其生父“王骥”。
接受过儒家文化熏陶的凯瑟琳，在羞涩的同时，又深深佩服王渊的学问，这位便宜公公真是太厉害了。

第719章 吕宋小中华
船舱之内。
亨利王子说：“太师答应借兵两千给我，但还要再等两年。”
玛丽公主抱着混血女儿：“等你稳定法国局势，我需要你的帮助。只要我做了英国女王，我就把加莱地区还给法国。”
“成交！”亨利王子欣喜道。
英法百年战争，由法国胜利而告终。
但是，英国依旧在法国有领土，那就是西部沿海的加莱地区。
历史上，法国的加莱地区，正是眼前这位亨利王子收复的。而亨利收复故土的契机，恰好在玛丽死的那一年，英国因女王去世而陷入内斗。
世界就是如此奇妙，玛丽直接以领土为交换，获得亨利帮她做女王的机会。
玛丽公主又说：“我为英国女王，你为法国国王，英法可以结盟，共同对抗西班牙的扩张。”
“可以，”亨利王子问道，“宗教问题呢？”
玛丽公主笑道：“我的父亲支持新教，我想要做女王，就必须联合枢密院的那些天主教徒。”
亨利王子非常高兴：“恰好，我也讨厌新教。”
一个反对新教的英法同盟，再加上反对新教的西班牙，怕是要让新教徒们瑟瑟发抖。
法国国王必须支持天主教，因为教皇为了镇压新教，已经跟法国签署了宗教条约。法国国王，拥有任命主教、修道院长的权利，教会大部分收入归国王所有。
而法国的新教徒是哪些人？
底层平民和地方领主！
底层平民信奉新教，自然是想摆脱宗教束缚。地方领主信奉新教，则是想借机牟利，从国王那里分权。
法国国王为了中央集权，为了压制地方领主，就必须支持教皇和天主教。
亨利如果有实力，想要立威打仗的话，多半直接攻打日内瓦。那里有一个“新教教皇”，只要占领瑞士国土，灭掉日内瓦的“新教教皇”，他将成为天主教世界的伟大君主。
玛丽的想法就简单得多，父亲支持啥，她就反对啥。这样才能讨好枢密院，才能获得旧派贵族的支持，才有充分理由篡位自立。
正好，王骥也有些累了，想要弄一块地盘暂时安定下来。
王骥这些年四海漂泊，发现了许多岛屿。甚至在南洋海盗口中，得知南方新大陆的存在，专门驾船去了一趟海盗遍布的澳大利亚。
可惜，那地方鸟不拉屎，而且毒虫毒蛇奇多，也就海盗们愿意在那里安家。
这个时空的澳大利亚，没有什么正式名称，竟被蔑呼为“海盗洲”。
“海盗洲”目前的居民，大部分是海盗，还有一些逃犯，以及各种不容于南海的犯事之人。
他们抓捕当地土著为奴，而且嫌女性土著太丑，又去爪哇岛抓捕女人成家。女土著跟女土著也是有区别的，爪哇岛的女人至少能看，“海盗洲”的女人实在难以形容。
王太师的面子果然很大，王骥把身份亮出来之后，凶残的海盗居然也不为难他。
王骥驾船绕了一圈澳大利亚，甚至发现了旁边的新西兰。但暂时都没有什么价值，只能成为海盗与罪犯的乐园，想要大规模开发还得再等一百年。
紧接着，王骥又驾船去了一趟欧洲。
丹麦国王已经与德意志新教贵族结盟，共同应对西班牙的扩张，应对天主教势力的镇压。从德意志新教贵族那里获得贷款，丹麦国王又打造海军舰队，虽然不能跟西班牙舰队硬刚，却可以封锁自家海峡，阻止荷兰商人去北欧做生意。
荷兰商人因此向西班牙国王施压，查理五世被迫与丹麦讲和。
德意志新教贵族非常愤怒，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被耍了。跟西班牙讲和的丹麦国王，就这样退出与他们的同盟，导致德意志新教贵族只能孤军奋战，西班牙腾出手后在德意志大肆迫害新教徒。
现在的丹麦国王，不掺和任何外交纷争，专心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的目标是把瑞典给重新吞并。
王骥觉得很有意思，想从大哥那里借兵借船，联合瑞典把丹麦国王给干翻，带着老婆玛格丽特公主做一把北欧之主。
这货还不知道亨利和玛丽要回去，一旦三人碰面，估计是英、法、北欧结盟的局面，他们共同的敌人则是西班牙。
吕宋，琰州城（马尼拉）。
王策对王骥说：“刚收到书信，父亲估计已经南下了，中途要去一趟浙江，估计开春之后就来吕宋。”
“真的？全家都要搬来这里？”王骥高兴道。
王策摇头说：“父亲要带家人去天竺，陛下已册封父亲为天竺国王。”
“那地方可有得打仗的，”王骥如今是全球局势专家，他对世界各国的了解，已经超过了任何人，“天竺乱七八糟的邦国一大堆，以父亲的能力，肯定是横扫各国的。但打下来容易，治理却很难，那里百族混杂，语言文字不一。想往各地派遣官员，语言就是一个大问题。”
王策笑道：“吕宋也差不多，无非杀一批，震慑住一批，剩下的慢慢移民发展。”
王策的吕宋国，已经不止吕宋岛，国土扩张到整个菲律宾群岛。算上那些无人岛礁，以及只有几百人的小岛，王策如今拥有七千多个岛屿。
说起来威风凛凛，其实统治很粗糙。
如果不产金银，几百人口的小岛能干啥？也就冲过去把岛民打服，让他们每年上交多少特产，连派遣收税官的价值都没有。
王策现在只干三件事：汉人移民，教化土著，开采金银。
仅在碧瑶周边区域，就已经发现好几处金银矿，还有东南部的几条金河，王策可以称得上富得流油。
他吸纳移民也非常豪横。
先确定一个岛，可以移民多少汉人，再拿着指标去大明招募移民。普通移民，路费全免，到了地方每人分配一百亩，赠送种子和农具让他们开荒，十年之内不收任何赋税。拥有童生功名，且愿意在生地当老师的，直接发给五百亩地，还就近抓捕土著给他做奴隶，并且一次性给一百两银子的出海费。
福建、广东两省官员，都被王策给搞懵逼了。
大量无望科举的老生员、老秀才，若是家境困难，便拖家带口移民吕宋。登船就有一百两银子可拿，去了自己有五百亩地，每个家人再分一百亩地，国王还帮忙抓土著农奴，这他娘的豁出性命都干啊！
整个过程非常血腥，就拿某个岛屿来说，普通移民数百上千，搭配一个文化移民。整座小岛的土地，全部被汉人给霸占，岛上土著要么分配给老师做农奴，要么被抓去挖矿淘金。
几乎是一座岛一座岛的换种，王策已经在吕宋群岛移民数十万人！
因为距离吕宋最近，福建、广东沿海州县最惨，佃户、匠户、乐户和军户大量逃跑。部分州县，出海的出海，做工的做工，竟然导致佃户奇缺，只能向更内陆的州县招收佃户。
再给王策一两年时间，恐怕吕宋移民将超过百万，他开采的金银如流水般撒出去。
身为王渊的长子，还跟着小皇帝一起听课长大，王策怎么可能不受父亲影响？
这货接受的是纯正的帝王教育！
在王策看来，一个国家的根基是人，有了充足人口才能办事。紧接着，人口还得语言文化统一，否则就会难以管理，甚至出现严重内耗。
于是，吕宋每年开采出的金银，至少一半拿出去搞移民。
而且移民方便得很，因为距离大明太近了，广东、福建两省的汉人，出海几日便能抵达目的地。
如今的琰州城（马尼拉），甚至被海商们称为“小中华”。
为了扩大移民规模，王策甚至连苏禄苏丹国都忍着不打，因为打仗费钱、费人、费粮，有那功夫何不多移民几万？
因此，棉兰老岛、苏禄群岛，以及后世文莱的部分国土，如今都还在苏禄苏丹国统治之下。
双方今后必有一战，只看王策什么时候想打仗而已。

第720章 世界观和方法论
沈复璁已经八十岁了，依旧硬朗，病痛也少，就是儿孙不怎么成器。
四个儿子全是纨绔，特别是长子和次子，实乃五六十岁的老纨绔！整天听曲耍乐，还跑去喝花酒，有一次被妓院扣下，到沈家索要积欠嫖资上百两。
沈复璁总觉得亏欠儿子，他年轻时给人做师爷，接着又被流放西南，哪有时间管教后代？
好在其长孙沈毅，早早拜王阳明为师，二十多岁就中进士。虽然只是三榜末尾进士，但也总算光宗耀祖了，如今在陕西那边做州同知。
不但如此，王阳明的女儿，也嫁给了沈毅，把辈分搞得有点乱。
“老太爷，老太爷……”贴身丫鬟急匆匆冲进来。
“又是哪个混账被人扣下了？是喝酒赌钱，还是青楼嫖妓啊？”沈复璁拄着拐杖往外走。他的妻妾都已病故，如今全靠这贴身丫鬟照顾。他已经对儿孙们说了，等自己死后，就给丫鬟许一个好人家。
丫鬟叫做春兰，跑得气喘吁吁：“外头说……说，太师来了。”
沈复璁顿时精神百倍，喜笑颜开道：“渊哥儿来了？快把老夫那件锦袍拿来换上！”
丫鬟说道：“太师刚下船呢，是有人跑到咱们府上报信。”
“那不急，”沈复璁立即端起架子说道，“先服侍老夫把锦袍换上，在此静待徒儿来拜见恩师。”
沈复璁不但换上一袭锦袍，发髻也重新梳理了，再穿一双崭新的皮靴。大冬天的，北风使劲儿的吹个不停，沈复璁坐在客厅屋檐下，手握拐杖左等右等愈发焦躁。
春兰劝道：“老太爷，回屋里生炉子等吧，外面可别把你冻坏了。”
“不冷，不冷，”沈复璁突然回过神来，叮嘱说，“快去传话，把那四个混账，还有他们生的小混账，全都给老夫叫回家里等着！”
沈家的一堆大小混账，只被寻回来三个，剩下的鬼知道跑哪儿快活去了。
沈复璁双脚都快被冻僵了，王渊终于派人上门递拜帖。
周冲走到沈复璁跟前，拱手笑问：“老太爷可还记得在下？”
沈复璁架起老花眼镜，左看右看，皱眉说：“你是那个……你是那个……”
周冲上前将沈复璁扶住：“老太爷，我是太师府上的管家周冲，是太师在乡试路上收的亲随。太师进京赶考之前，咱们还见过几次呢。”
“哦，对对对，”沈复璁终于有了印象，“你那时还是个半大小子，一身机灵劲儿，成天背着把刀跟在渊哥儿屁股后面。”
周冲说：“太师已在绍兴府城落脚，明日拜见阳明公，后天便来拜见老太爷。”
沈复璁笑道：“好，好。”
……
王阳明的儿子叫王正聪，但委实不怎么聪明，甚至还显得几分木讷。
幸好，王正聪虽然连秀才都考不上，但性格非常老实敦厚。他娶了同乡进士之女李氏，每天服侍于父亲左右，就连倒尿壶都亲力亲为，是绍兴府公认的大孝子。
“老爷，太师来了。”管家王祥说道。
王阳明如今疾病缠身，不但肺病经常发作，还伴有一大堆老年病。他刚想说话，就觉喉咙里有痰，忍不住咳嗽两声清嗓子。
王正聪立即把旁边的痰盂拿来，而且端到父亲胸前位置。
王阳明把一口痰吐出，说道：“扶我起来。”
王正聪放下痰盂，搀扶着父亲站起来，妻子李氏也过来帮忙。
王阳明虽只晚年得一子一女，且女儿随夫去了陕西做官。但他的孙子孙女却有好几个，长孙王承儒已经十岁了，脑子还算比较聪明，至少考一个秀才是没问题的。
一家三代往外走，在中庭与王渊一家撞见。
王渊直接跪下磕头：“学生王渊，拜见恩师！”
妻妾儿女们跟着下跪，齐声皆呼“阳明公”。只有宋灵儿的称呼跟王渊一致：“学生宋灵儿，拜见恩师。”
“好，好，都起来！”王阳明老怀大慰，高兴之余又吐了一口浊痰。
两家人互相介绍，认人就认了好一阵，李氏张罗着摆出零食点心，王正聪却扶着父亲全程憨笑。
王渊心中揣测，很可能是王阳明年轻时服汞治病，导致生下来的儿子脑筋出了问题。
当然，王正聪也不算傻子，就是记忆力比较差，而且反应也有些迟钝。
中午一起吃饭，下午王阳明把王渊单独叫去书房。
“二郎受封天竺王了？”王阳明问道。
王渊说道：“为了皇帝安心，为了变法延续，学生必须远走海外。”
王阳明一声叹息：“唉，为难你了。”
王渊笑道：“天竺之地，虽然邦国林立，但只要统一，比大明两京十五省还大呢。”
什么叫天竺之地？
就是天竺王打下来的领地！
别说什么巴基斯坦、尼泊尔、孟加拉，就连阿富汗都在莫卧儿帝国统治之下，王渊将来干翻莫卧儿的时候，自然要把阿富汗也顺势拿下，国土直接跟波斯帝国接壤。
王阳明说道：“语言文字不通，恐怕难以治理。”
王渊说道：“总要让那里的人说汉话、写汉字的，无非流点血而已。”
王阳明说：“此非王道。”
王渊笑道：“武王伐纣，也是流过血的，纣王可不会听从教化。”
王阳明道：“当王道、霸道兼为之。”
“弟子明白。”王渊说道。
王阳明突然咳嗽两声，随即失笑：“是我多话了。你宰执大明二十载，自然懂得治理国家，我跟你说这些纯属班门弄斧。”
王渊笑着说：“恩师的训诫，终归是没有错的。”
“哈哈哈哈，你呀，还是那般滑头……咳咳咳！”王阳明开心大笑，继而连声咳嗽，又是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吐出来。
王渊扶着王阳明，手抚其背帮他顺气：“先生莫要激动。”
王阳明清了清嗓子：“老毛病了，不碍事的。这些年改革变法，你做得很好。便是我来做首辅，也肯定比不上你。或者说，自商鞅之后，历朝变法者皆不及你。”
“先生谬赞了。”王渊说道。
王阳明又说：“你丁忧期间的两部书稿，我已经拜读过一部分。内容虽包罗万象，却直指天下之根本，比我那套心学道理要强得多。”
王渊笑道：“不敢跟先生相比。”
王阳明摆手：“心学有大弊端，非大毅力、大智慧者，根本无法做到知行合一。心学不泛滥尚可，如今已泛滥开来，滥竽充数者众矣。其中有多少假道学，其中又有多少禅宗辈，简直难以计数。这几年，吾欲统合两程朱陆等先贤之学，却发现路子已经走偏了。孔孟之道的真义，就在孔孟之道本身，后人不过是六经注我而已。”
“六经注我又有何错？”王渊问道。
王阳明说：“程子是‘我’，朱子是‘我’，陆子是‘我’，我还是‘我’。但我之‘我’，非彼之‘我’。心学可以用在我身上，却无法适用于天下读书人。就像程朱之‘我’，如今已经不堪沿用，只能在国朝之初奏效而已。大明越是兴盛，心学就越是危险，恐会变成负手谈玄的假学问。你的物理学、经济学就不一样，皆为实学，可普适于天下万民。你在书中，似乎还没有一个提纲挈领的大道理。你的‘道’在哪里？”
王渊笑着起身，借用王阳明的书桌研墨。
随即，挥笔写下两个关键词：世界观，方法论。
“你这书法，还是没有长进啊，”王阳明吐槽一句，微笑道，“细细说来。”
王渊说道：“所谓‘世界观’，便是人们对宇宙、天下、国家、社会、万事万物的理解和看法。国人的世界观，无论儒家道家，皆源自于《周易》。期间又添加进去佛教和历代异族，如今更是知道大地为一球体。道生阴阳，气化万物，敬天法祖，这便是国人最基本的世界观。”
王阳明瞬间明白：“你的物理学，便是要改变世人的世界观？”
“然也，”王渊接着解释，“方法论，就是人如何认识世界、改变世界的方法和理念。心学的世界观，是‘心即理，心外无物’。心学的方法论，是‘致良知，知行合一’。”
王阳明问道：“你的呢？”
王渊再次提笔写下两个关键词：唯物，辩证。

第721章 娃娃亲
“哈哈哈哈……”
院子里传来爽朗笑声，沈复璁一手捋胡子，一手执酒杯，鄙视王阳明说：“老王啊，这些年，我肯定比你更快活。你在贵州病成那样，都还偶尔喝酒，如今为了活命却滴酒不沾。多少年没碰酒了？快二三十年了吧？若换成我，宁愿多喝一年，少活他十年又何妨！”
王阳明无奈苦笑：“算我怕死。”
沈复璁举杯对着王渊：“来，渊哥儿，再碰一杯！”
王渊举杯说：“慢慢来，别喝醉了。”
王阳明微笑不语，坐在那里默然剥瓜子。瓜子是他亲手种植的向日葵所出，他自己也没剩几颗牙了，剥来堆在那里让孙子孙女们吃。
王阳明的孙辈，沈复璁的孙辈，王渊的小儿女，一共七个人正在院子里玩耍。
沈复璁叫来自己的小孙子，指着王渊说：“乖孙，这是爷爷的学生。在大明做首辅，去了海外也能做国王，那是何等的威风？知道为何能这般威风吗？全凭勤学苦读！你莫要学你的叔伯父们，也莫要学你的堂兄们，只能学你的大哥那样努力读书。知道吗？”
“知道了。”小孙子乖巧点头，眼睛却盯着石桌上的瓜子儿。
王阳明却在观察孩子们玩游戏，只见一个带着异族特征的孩子，正在指挥着其他小孩子排兵布阵。王阳明问道：“那个孩童叫什么？”
王渊说道：“王甫，妾室孔芙所生，今年七岁。”
“此子聪明过人，”王阳明指着一个小女孩，“那是我的孙女王慧，亦乖巧伶俐，今年五岁。”
小女孩王慧，属于“承”字辈，但女子一般不按字辈取名。
王渊听明白那意思，只说：“同姓按礼不婚配。”
王阳明笑道：“出了五服，便是虚礼。”
王渊也不好拒绝，便说道：“弟子今晚便写一份婚约。”
沈复璁有些眼热，但又不想孙女嫁去海外，举杯笑道：“恭喜恭喜，我若能再活十年，肯定去天竺喝这两个小辈的喜酒。”
王渊应下婚约之后才说：“先生，你别看这小子指挥若定，其实都是跟兄长们学的，可并非什么天纵之才。”
“哈哈哈哈，”王阳明大笑，“那便是家学渊源，我那孙女也不亏。”
当晚，两家结下婚约。等十年之后，王慧十五岁了，王渊就派人过来接新娘子完婚。
这个春节，王渊是在王阳明家里度过的，也偶尔跑去沈复璁家里串门儿。
期间，王阳明的兄弟们，什么王守义、王守信之类的，也纷纷从余姚过来拜会。还有王阳明的诸多弟子，也在春节期间来看望，顺便接受王太师的教诲。
元宵过后，王渊辞别，带着妻儿家小前往杭州，再坐船南下前往吕宋。
至于欧洲那些留学生，一直留在杭州耍乐，没有跟来绍兴这边，也在杭州跟王渊一起上船。
王阳明的身体愈发虚弱，抱病写了一封信给学生钱德洪。信中阐述了一番王渊的世界观、方法论和唯物辩证法，让这个晚年收的得意弟子好生研究，结果导致钱德洪从心学转向物理，并带偏了一大票心学弟子。
钱德洪拜师之时，可是自带七十四个门生的，他自己的弟子就遍布余姚。
至于沈复璁，依旧过得十分潇洒，张口就是弟子王渊，闭口就是孙子沈毅，其余儿孙皆为混账东西。由于害怕儿孙不遵遗嘱，他提前给贴身丫鬟选好人家，只等自己死后就嫁过去。
小皇帝那边，已经提出作战打算。
结果让朱载堻很失望，王渊留下的改革派核心官员，居然没人反对攻打松辽盆地。因为他的攻击目标，王党早就在谋划了，只是一直没遇到好时候，大家都在等博迪汗病死内乱。
等了好些年，博迪汗依旧活蹦乱跳，儿子还越生越多，看样子再活十年都没问题。
既然蒙古大汗不肯去死，既然皇帝表示想要动兵，那就提前开打呗！
朱载堻虽然有些失望，不能借着议论军情，把反对打仗的王党排挤出去，但众臣支持他打仗还是很高兴的。
作战计划很快敲定下来——
战争借口：察哈尔部无故吞并大明泰宁卫，无故驱逐大明福余卫，意图不轨，兴兵讨之。
作战方案：兵分六路而出。河套、宁夏之兵，北出阴山，攻击漠北的兀良哈部，意在袭扰杀伤敌方，不让兀良哈部东驰救援。集宁之兵，同样北出草原，作战目标与前两路一致。大宁、辽宁之兵，兵分三路，从东、西、南三面夹击察哈尔部。
战争规模估计很大，加上运粮辅兵在内，大明至少要出兵二十五万。
老挝那次打得太急了，这回大家都吸取教训。提前十个月开始做准备，并通过商队大量派出密探，摸清松辽平原各个部落的情况，甚至还打算离间博迪汗的几个儿子搞内讧。
至于粮食，百姓或许缺粮，朝廷却粮草充足。
朱载堻的福气不光是有个好首辅，而且老天爷也眷顾得很。他登基之前好几年，气候就一直在回暖，如今全年平均温度已经升到他祖爷爷那会儿。
再加上王渊喜欢用钱，全国各地搞水利工程，洪涝灾害的频率也在下降。
玉米、土豆、红薯等高产作物，亦在全国推行开来，各种因素集合在一起，朝廷怎么可能缺粮？
顺便一提，南洋移民已经持续二十多年。
除了种植经济作物之外，南洋还产出大量粮食。南洋的土著不算人，大明移民又吃不完，那就通过海运到大明贩卖，粮食贸易规模每年都在扩大。在缓和江南、山东米价的同时，也为大明提供了足够口粮，朱载堻甚至可以在打仗之前，直接向南洋米商下订单。
南洋粮食作为军粮，可以直接运去天津海港，走河道运至天津城，再走铁路直接运到蓟州。不但运输非常方便，还极大减少了运粮民夫的数量。
在做战争准备的时候，朱载堻再次感受到王渊的好处。海运、铁路、海外粮食，只这三个因素，就为他打仗省了无数麻烦事。
“唉，太师走得太急了。”
朱载堻突然又感慨起来，希望王渊多做几年首辅，顺手写了一首想念太师的散曲，还送去《燕京旬报》发表且领到稿费。

第722章 碧瑶宫
王渊坐船来到吕宋之后，没有前往国都琰州（马尼拉），而是在玳瑁城北的达古镇（达古潘）下船。
一个中年官员，负责在码头接待他们：“臣徐惟学，拜见太上王，拜见太上夫人！”
宋灵儿介绍说：“这是吕宋国的礼部尚书，策儿把大明那一套搬来了，不过在细微处有所改动。”
王渊拱手笑道：“有劳徐尚书亲自迎接。”
“太上王请换船！”徐惟学恭敬道。
王渊对明代历史真不了解，否则他肯定知道，眼前这徐惟学本该是大海盗！
吕宋国的兵部尚书叫王锃，在历史上，此人以母姓化名汪直，号“五峰船主”，日本人第一次购买火枪，就是这家伙担任翻译。而这个时空，大海盗“汪直”不复存在，他跟徐惟学结伴一起出海，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广源会当水手。
大包小包的物品，直接由海船运至琰州。
王渊这一大家子人，以及欧洲贵族子弟，换乘内河船只逆流而上。
徐惟学指着海边小镇说：“以前这里是个土著部落，如今镇上居民则以汉人为主，约有汉人移民及其后代2000多人。”
王渊笑道：“两千多人在海外都可建城了。”
徐惟学解释说：“并非都住在镇里，许多散居于镇外，以耕种和伐木为生。至于原有土著，一些立功归化，一些被派去伐木修路，最顽劣的被押去深山采矿。”
这条河流非常宽阔，时而还有分叉支流。
沿河两岸，以前树林遍布，如今被砍伐了许多。木材可以卖了赚钱，砍出的空地则用于耕种，乘船半个小时之后，王渊甚至看到河边有个汉人村落。
半天之后，河流突然变得狭窄，两岸开始出现山坡。
越往上游航行，山坡就愈发陡峭，已经渐渐成了山峰。
当晚，在一处较宽阔的河谷休息，河滩地带居然又有一个汉人村落。
徐惟学介绍道：“这里以前是个猎头部落，土著性情极为凶残，世代皆以砍别人脑袋为乐。他们不光砍敌人的脑袋，甚至砍同族亲友的脑袋，已经结婚却没砍过脑袋的青年还会被歧视嘲笑。”
黄峨惊道：“世间怎有这等族裔？”
“好教太上夫人知道，”徐惟学说道，“在这吕宋岛的深山当中，猎头族遍地都是，最初两批移民吃了大亏，前前后后被猎头数百人。国主勃然大怒，调集三千火铳兵，足足征讨清剿了五年有余，把这方圆数百里的猎头族全部剿灭。”
猎头族也是人，不可能一股脑儿杀了，用来伐木、修路和挖矿还是很好使的。
西班牙贵族阿方索突然来一句：“割人头为乐？实在太野蛮了，听说殷洲也有这样的部落。”
徐惟学笑道：“吕宋岛的深山当中，其实也有文明族裔。他们以耕种为业，甚至把整片山林开垦为梯田。这些土著，国主勒令予以优待，给他们等同汉民的礼遇，还派遣老师常住于村中，教导那里的孩童读书识字。最大那个耕种部落的酋长女儿，还被国主册封为贵妃，此事被岛上土著传为美谈。”
鬼扯的美谈，文人的一张嘴而已。
当晚，众人在河谷村落休息，第二天继续坐船逆流而上。
又是半日之后，山势太过陡峭，水流太过湍急，继续坐船需要大量纤夫。因此下船改走山路，随行物品由驴马驮运，就连黄峨都得自己步行。
王渊看着脚下的石子路，又看看两旁被砍出的树桩，心里已经非常清楚明白。
为了修这条山路，恐怕死了许多土著，殖民总是伴随着血腥。
徐惟学一直注意着王渊，立即解释道：“太上王，此路名为‘金路’。”
“为了采金而建？”王渊问道。
徐惟学说：“是的，前方大山之中，已经发现三座金矿、一座银矿。”
王渊愣了愣，随即笑道：“吕宋果然多金。”
欧洲贵族子弟们，听得眼睛都发红了。
金矿？
还整整三座？
还附带一座银矿？
徐惟学又说：“此地还发现了铜矿，但人手实在不够，只能暂时搁置不开采。”
王渊直接无语。
大明若是哪里发现铜矿，官府和士绅肯定一窝蜂往上冲，吕宋竟然因为人手不够而把铜矿闲置。
山路又走小半日，终于抵达山巅，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美景震惊。
只见四面群山之间，有一处平坦的小盆地。
在夕阳的映照下，山间盆地笼罩在金黄当中，而且还飘浮着淡淡薄雾，连那些薄雾都被夕阳照成金色。这里仿佛是一个世外仙境！
徐惟学指着山下盆地说：“此地名叫‘碧瑶’，冬暖夏凉，乃避暑避寒的圣地。国主在此建城十载，筑起一座碧瑶城，又专为母亲建了一座碧瑶宫。”
宋灵儿高兴道：“算那小子有点良心。”
黄峨颇为羡慕，说话难免酸溜溜的：“姐姐好福气，我那几个小子就没这般孝心。”
王渊站在山巅扫视四周情况，翘起嘴角笑了笑，没有拆穿儿子的真实意图。
下面盆地那座碧瑶城，绝对属于军事城池，专门用来囤积军队，以保护附近的三座金矿、一座银矿。此地的汉人移民，以及给宋灵儿建碧瑶宫，全都属于顺手附带的东西。
当然，传到几百年之后，人们肯定更喜欢听八卦：著名的碧瑶城、碧瑶宫，就是国王为自己的生母所建！
徐惟学带着众人下山，一路发现许多菜地，还有许多瓜果园。他介绍道：“吕宋常年炎热，一些瓜果和蔬菜不易种植。但在这碧瑶，却什么东西都能种，此地蔬菜甚至还贩运至沿海城市。”
王渊问道：“碧瑶有多少汉民？”
徐惟学说：“这里是重点移民地，前后移民八千多。其中有七成以上，妻子都是本地土著。另外，碧瑶城驻军三千，皆为线膛火铳兵，他们的家属也有四五千人。”
什么冬暖夏凉，什么美如仙境，什么避暑胜地，这些都不是碧瑶城的发展根本。
真正的发展动机，是周围大山里的金银矿！
矿山里面，绝对黑暗血腥，估计每天都有土著死在矿洞里。
土著死了就再去抓，男的挖矿修路，女的分配给移民。一个部落被抓完，正好给移民腾地方，可谓一举多得，若把王策开膛破肚，心肠肯定都是黢黑的。
当然，对汉人移民来说，国主王策绝对属于大善人。
越是接近碧瑶城，散居城外的汉民就越多。
太阳渐渐落山，四野炊烟升起。农民们扛着锄头，彼此说笑着回家，笑容里写满了悠闲与富足。他们现在都不用交税，因为耕种还不到十年，家里的粮仓都堆满了，平时还种许多蔬菜，只等着商人来收购粮食和蔬菜。
虽然老婆是分配来的土著女子，严格来讲跟汉人有血海深仇。但几年时间过去，一个个都生下孩子，而且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大部分土著女子都“忘了”曾经的血腥。
不“忘”还能怎样？
王渊路过一个村落，看着一群孩童在追逐打闹，而且每人身上都挎着帆布书包。他问道：“这里有学校？”
徐惟学也是大明读书人，而且现在是吕宋礼部尚书，全国教育事务都归他管。他非常得意地笑道：“在吕宋国内，但凡有移民的地方，肯定有一所学校。大明的童生或秀才，只要读过四书五经的，出海便有一百两银子可拿，到了地方还能分到几百亩地。”
来到碧瑶城外，太阳已经落山。
这是一座石质城墙，面积并不是很大，但军事防御性能却极强，周边矿山采集的金银，都要先运到碧瑶城中储存。
城里主要住着士兵及家属，其余则为工匠和商贩，铁铺、酒馆之类的一应俱全。
对了，附近山里还有铁矿，而且品质非常高，铁匠都是自己雇人去挖矿。
没办法，铜矿都懒得开采，官府就更看不上铁矿了。
徐惟学打着灯笼，带领众人进城，指着远处一座阿拉伯风格建筑说：“前面便是碧瑶宫。”
吕宋群岛有很多绿教国家，王策把那些岛屿打下来，绿教工匠就抢了一大堆。眼前这座碧瑶宫，便是由绿教建筑师设计的，石料皆来自于周围的大山。
虽然黑灯瞎火看不清楚，但宋灵儿还是异常高兴，笑着说：“我喜欢这里，碧瑶宫的名字也很好听。”

第723章 三方结盟
碧瑶宫，其实就是一座城堡，是碧瑶城的城中之城。
外墙整体呈白色，有好几个半圆形穹顶，听说是模仿波斯王宫设计的。
碧瑶宫里长期住着侍卫和仆人，负责看守打扫宫殿，皆为严格挑选的汉民。这座建筑已经完成两年，每年夏天，王策都要来此避暑一月，琰州（马尼拉）那破地方实在太热了。
毕竟是自己亲儿子修的，宋灵儿横看竖看都满意，甚至想下半辈子住在碧瑶宫养老。
黄峨特别羡慕，恨不得自己儿子也修一座宫殿。
可惜，黄峨的长子做了驸马，整天只知道撒狗粮和研究物理。次子更是个只知吟诗作词的才子，幸好抓阄时不幸中签，乖乖陪着父亲一起去天竺。
“这里真漂亮。”安娜在花园里闲逛。
孔芙叹息道：“是啊，让我想起家乡的王宫。”
孔芙以前是阿难国公主，阿难国虽为天竺仅存的印度教国家，但建筑却严重受到绿教影响，就连王宫都带着阿拉伯风格。
孔芙一见到碧瑶宫，就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安娜却没有那么多想法，她从小在殷洲长大。父亲是冒险者，母亲只是个土著，就算成了种植园主，也只能住非常简易的房屋，吃着最简单原始的食物。
被送给王渊为妾，安娜非常开心，因为房子好大啊，每天吃得好丰盛啊。
“阿芙，安娜，过来打麻将！”绮云在那边大喊。
麻将起源虽然众说纷纭，但大致可以确定，是在明末清初成型的。
王渊见家中妾室无聊，便让人做了一副麻将牌，亲自教她们打麻将耍乐。渐渐的，传到京城贵妇们那里，接着又传到了民间，特别是远洋航行的船员们非常喜欢。
四位异族妾室坐在一桌。
香香和绮云都三十多岁，前者是明显的中亚相貌，后者带着一些波斯血统。孔芙是印度高种姓女子，肤白貌美；安娜则是拉丁裔混血美女，肤色略黑，野性妩媚。
四女坐在一起打麻将，堪称世界大战。
她们本来互有嫌隙，但时间久了，也没什么可争的。
香香的长子王骥，脑子抽风跑去纵横四海，剩下的儿女都还不满十岁。绮云生的全是女儿，也不存在继承家业，只盼着能找到好人家。
孔芙和安娜所生子嗣，如今皆不满十岁，继承方面也轮不到他们。
只有夏婵非常懊恼，曾把儿子王骐大骂一顿，责备他不该选择留在大明，应该主动前往天竺做世子。
王骐任由母亲责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小子很有机会考中进士，凭借父亲留下的人脉关系，肯定可以馆选为庶吉士，只要不犯政治性错误，再差也能做到右侍郎。
能在大明做侍郎，不比在天竺当世子强上百倍？
夏婵只能寄希望于小号，她的次子今年十一岁。就算是在南下途中，儿子都被她逼着读书，试图把儿子培养为文武全才。
中签的王铮只喜欢吟诗作赋，万一哪天放弃世子之位呢？
到时候，夏婵的次子就有资格了。今后儿子做了天竺王，夏婵便是天竺王太后，一想到这里夏婵就激动得睡不着。
“娘，我……我想去跟兄弟们耍子，”王灏弱弱说道，“听说碧瑶城里很好玩，城外的景色也美得很。”
夏婵拍桌子说：“不许去，给我老实读书。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现在最紧要的是长本事！”
王灏撇撇嘴，心中腹诽不已，却只能低头看书。
至于宋灵儿和黄峨，则带着孩子们出城去了。城内驻军有几十匹战马，都被她们借去撒欢，宋灵儿甚至带着弓箭和火铳，亲手教孩子们在野外打猎。
王灏也想去，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
在碧瑶城小住几日，王策和王骥终于来了。
王策带着妻子罗氏，以及三子一女。另有两个嫔妃，留在琰州城没来。
王骥也带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丹麦公主玛格丽特，另一个是海盗头子的女儿。这货驾着一条破船，就敢去海盗成群的澳大利亚，虽然报出老爹的名号，海盗们没有再为难他，却被最大的海盗头子强招为婿。
打什么算盘明摆着，跟王渊结为亲家之后，大明水师清剿海盗时，也算有了一层保命符。
一家人团圆叙旧，自是热热闹闹，但也有些尴尬事件。
凯瑟琳是王骥的初恋，此时再见自然唏嘘。等王骥看到凯瑟琳的儿子，整个人都傻了，怎么跟我小时候长得好像？
“这位是丹麦公主？”亨利王子问道。
玛格丽特牵起裙摆见礼：“很高兴见到你，王子殿下。”
亨利与玛丽对视一眼，说道：“我想，我们可以聊一聊。”
法国亨利王子、英国玛丽公主、丹麦玛格丽特公主，还有伟大的航海家王骥先生，四人来到碧瑶宫的一间密室。
亨利王子开门见山道：“公主想回丹麦吗？”
玛格丽特回答：“我并没有回丹麦的打算，我的丈夫去哪儿，我就跟着他去哪儿。”
玛丽公主说：“我离开英国的时候，你的父亲就被囚禁了，难道你不想回丹麦把他救出来？”
玛格丽特默然。
亨利王子笑道：“我已经跟太师谈好了，两年之内，他借兵数千给我，帮我夺去法国王位。我也答应了玛丽，会帮她做英国女王。英法两国，今后会组成同盟，为何不多一个丹麦呢？西班牙太强大了，我们必须联合起来。”
王骥想了想：“丹麦太冷，耕地也少，我希望获得德意志的土地。”
亨利王子说：“当然可以。只要我当上法国国王，就出兵帮你在德意志扩张，而你要帮我往瑞士扩张。”
玛丽公主说：“我希望统一三岛。”
三人突然就笑起来。
王骥说道：“据我所知，瑞士多山，那里可不好打。”
亨利王子说：“但必须打下来。新教教皇在日内瓦，我必须占领那里，才能成为天主教世界的伟大君主。”
王骥撇撇嘴：“我对新教旧教无所谓。”
玛丽公主说：“丹麦国王崇信新教，宗教改革激起领主不满。你如果想迅速夺取丹麦王位，就必须联合天主教领主，高举着镇压新教的旗帜，这样才能得到丹麦领主们的支持。”
“是这个道理。”王骥的心里话没说出来。
他讨厌基督教，但相较于新教，更讨厌天主教。
这可不是几百年后的开明天主教，而是延续自中世纪的腐朽天主教，教会只知道贩卖赎罪券和烧死异端。而且，王骥还想向德意志扩张，那里的宗教改革如火如荼，一旦他旗帜宣明的支持天主教，德意志新教领主肯定强烈抵抗。
当然，作为王渊的好儿子，王骥也不是什么死脑筋。
先借反对新教为由，拉动丹麦地方领主，夺了丹麦的王位再说。只要自己手里有强大军队，反手就联合新教领主，把天主教领主给干一遍，两面同时打击，顺势中央集权。整顿好丹麦，再整顿挪威，接着并吞瑞典，再跑去入侵德意志。
而且，王骥不管进攻哪里，都有非常合理的宣战理由，他的妻子玛格丽特公主，在北欧和德意志各地都有继承权！
三人就此订下盟约，英、法、北欧宣告结盟。
玛丽的发展方向是统一英伦三岛，亨利的发展方向是扩张到米兰，王骥则想统一北欧之后再进军德意志。
西班牙的角色嘛，属于终极大Boss，必须联手才能扛住。

第724章 要兵
王渊打量着自己的长子，曾经那个跟熊猫一起玩耍的孩童，如今已是三十一岁的吕宋国主。
或许是吕宋的太阳毒辣，本就偏黑的王策，如今被晒得更黑了。他已经蓄起两撇胡子，但颔下的胡须被剃光，显得成熟而又干练，身上更有几分凶悍的威严。
“你很不错。”王渊赞许道。
王策嘿嘿笑道：“父亲过誉了。孩儿能在吕宋创下家业，不过是凭借父亲的船队和弟子而已。”
王渊摇头：“我的亲传弟子，主要都留在大明。随你打拼的物理门人，多为工商学校的学生，你可以把他们用好难能可贵。”
多亏了大明的户籍制度。
隶户、乐户、匠户、灶户、军户，诞生于这些户籍的孩子，基本没有真正的前途可言。就算匠户、灶户、军户子弟，除长子之外都能参加科举，但能考上的属于凤毛麟角。特别是军户子弟，你想考科举可以，但你爹至少得百户以上，否则你连读书的束脩都凑不齐。
而天津和杭州的工商学校，不但免收学费，提供一顿午餐，且不拘任何户籍出身。
大量贱籍和贫困子弟，被父母送到工商学校读书。他们虽然也学四书五经，但都属于浅尝辄止，主要还是修习数学和物理。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有资格科举，也肯定是考不上的。他们都是“读书人”，却又不被大明士子认可，再加上户籍的因素，导致这些人非常喜欢抱团，并且纷纷前往海外谋生路。
吕宋国的内阁和六部主官，七成以上都是出身寒微的物理门徒。
他们对大明没有什么认同感，在吕宋做官之后，干脆把全家都接来。他们特别喜欢挖大明的墙角，长期致力于移民拓土，并且把吕宋的教育体系也改了。
吕宋的小学，由大明生员或秀才担任，教的是传统蒙学和四书。
每个基层老师，每年可推荐一个学生，送往所属州城的中学读书。州城的中级学校，授课内容改成数学物理，老师皆为物理门徒，而且不收取学费，食宿费用亦全免。
这些由国家财政培养的中学生，每年可毕业上千人，大概相当于后世的初中水平。
在他们还没毕业的时候，各方就已经开始抢人了。吕宋官府抢着要人，各路船队抢着要人，就连吕宋的陆军和海军，都喜欢招这些中学毕业生入伍，随便培养两三年就能升为军官。
王策还建了一所琰州大学，每年招收名额只有五十人，非成绩优异者不能入读。
琰州大学的学制为五年，而且严进严出。学满五年但考试不合格，直接发给肄业证书，让他们自己谋生路去。只有考试合格者，才能获得毕业证书，其地位类似大明的庶吉士。
即便是琰州大学的肄业生，也都个顶个精贵，月薪没有三十两以上，根本别想聘请到手——每年的肄业生只有几个。
科举制度？
抱歉，吕宋国没那玩意儿。
吕宋朝廷的一堆官员，以前要么读不起书，要么没资格科举，要么就多年落榜。他们对科举制度没有好印象，甚至可以说深恶痛绝，再加上吕宋人口较少，干脆就用学校毕业制。
各州中学生的毕业考试，就相当于高考。
只不过竞争有点激烈，每年只有五十人能读大学。且机会只有一次，不能复读，考不上琰州大学，就只能被各方聘用，包括被选为地方吏员（公务员）。
王渊问道：“吕宋有多少人口？”
王策回答：“吕宋户籍制度，仿照殷洲的移册法。汉人移民及家属，皆归正册，共计360余万。承认官府统治的南洋土著，皆归副册，现有80余万人，只要他们学会汉话，又归化满五年，考核合格就能移为正册。官府抓捕的奴隶，包括矿工、修路工、伐木工等等，皆归余册，大概有30余万，立功或服役期满可入副册。”
正册就是拥有完整身份的国民，而且那360万国民当中，真正的纯种汉人只有70多万。剩下的，要么是土著女子，要么就是新生混血儿。
连续十多年移民，吕宋已经出现100多万汉土混血后代，其所说语言多为两广、吴越和齐鲁方言。
另有无数土著，不入任何户籍册，几乎不跟吕宋朝廷接触，这些土著多居住于深山和小岛。
王渊笑问：“吕宋以什么为官话？”
王策苦笑道：“这个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实在是吕宋朝堂当中，浙江、福建和广东人太多。我想以大明官话为吕宋官话，可朝臣们却说推广不易，因为大部分移民都不说大明官话。吵来吵去，也就那样了。反正在朝堂之中，必须说大明官话，私底下就随便他们了。”
为啥吕宋朝堂必须说大明官话？因为他们的国王在北京长大啊。
那么啥是大明官话呢？
就是南京话，准确来讲是江淮官话。
但明代的南京话，跟几百年后的南京话，发音又是略有不同的，而且跟西南官话比较接近。主要流行于江淮和北京，就算到了清代初年，北京人也主要讲南京话，后来渐渐融合了满族特色（北京话是满清贵族学习江淮官话的产物）。
王渊小时候说的贵州官话，就非常接近江淮官话，因为贵州有大量外来军户，江淮语言反而成了贵州官话（略有变化）。王渊进京之后，只需改掉口音，就能说一口正宗的大明官话。
王渊告诫道：“身在海外，更应讲究，必须言同语、书同文。浙江、福建和广东的方言，实在太多太杂了，是极不利于推广的。就拿浙江来说，有可能隔一条河，互相之间就无法交流。你是吕宋国主，就用你说的语言为官话，不会官话之人不能做州府长官！”
“父亲教训得是。”王策老老实实听话。
父子俩又聊一阵，王渊终于说到正题：“你有多少军队？”
王策说道：“步卒三万余，皆为精锐正兵。但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吕宋多为山林岛屿，也用不着什么骑兵。至于海军，亦商亦军，闲时经商，战时为兵。”
在十六世纪，不可能出现专职海军，都是海军、海商、海盗三位一体。这玩意儿养起来太费钱了，必须让海军自己捞外快，遇到落单船只甚至直接化身为海盗。
吕宋国的海军，其实就是广源会的武装商船，指挥官和船长都是物理门徒。
王渊说道：“送我五千步卒，还要炮兵齐备。”
王策笑道：“父亲一句话的事情。”
不说孝不孝顺的问题，王渊若是一声令下，能把吕宋国一半海军给划拉走。
朱载堻虽然同意裁撤江南卫所，让王渊挑选八千士卒及其家属。但那些卫所兵根本没法打仗，王渊只能找儿子要兵，剩下的部队可以慢慢再训练。
印度古吉拉特国，还有一个养子王芳。
王芳虽然已经拥有一只精锐骑兵，但那边也正在打仗啊，暂时无法抽调来送给王渊。

第725章 凤仪来归
吕宋，玳瑁城。
方灵犀负剑下船，身后跟着十多个日本浪人。
他们已在殷洲娶土著女子为妻，这次把妻儿都带回来了。只有妻子怀孕，或者孩子太小的，把家属留在殷洲寄养。
在城内旅店下榻仅半日，玳瑁知府就亲自前来拜见：“先生东去多年，今日复见，弟子何其幸也！”
方灵犀瞅了瞅对方的官服，笑道：“短短几年时间，你都在吕宋国当上知府了。”
玳瑁知府说：“弟子惭愧，才德尚浅，只能做知府，睿安兄已为户部郎中。”
方灵犀当年杀人自首，被判流放海外，有十多个济世派弟子追随。眼前这个玳瑁知府，还有其口中的户部郎中，都是当年追随方灵犀出海之人。
方灵犀告诫道：“好生为官，莫要害了治下百姓。”
玳瑁知府站直身体，恭敬作揖说：“弟子毕生谨记济世派誓言！”
一个日本浪人来报：“先生，又有学生拜见。”
方灵犀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陆陆续续闻讯赶来二三十个，有些是物理济世派弟子，有些则是慕名而来的粉丝。反正不管怎样，一见面就执弟子礼：“拜见凤仪先生！”
济世派这个类似墨家的组织，近年来发展非常快速。不但遍布大明两京及沿海，而且传到了南洋和朝鲜，只不过传来传去各种变形，一些分支机构甚至成了类似“三合会”的组织。
日本那边更是扯淡，大量下级武士加入济世派，高喊着“还政天皇、拯救庶民”的口号，被各地领主当成过街老鼠驱赶。他们或是隐匿姓名，或是聚集为匪，在日本境内到处流窜，去年竟然发动政变，一举干翻“砂越氏”，拥立日本济世派的魁首为当地守护。
然后就迅速腐化，一个个化身为新贵族，跟其他残暴领主没啥两样。
因为分赃不均，没有得到足够好处的日本济世派武士，认为魁首背叛了组织、背叛了誓言。他们自己就内乱起来，甚至联合流亡的砂越氏后裔，试图通过武力恢复砂越氏的统治。
朝鲜的济世派就要纯粹得多，由于新旧两党贵族配合默契，上骗国王，下欺百姓，垄断朝鲜对中国的出口贸易，也垄断了朝鲜官场。如此，富者愈富，贫者无立锥之地，贫寒士子也失去上升渠道。济世派思想迅速传播开来，贫寒士子奔走相告，甚至在局部地区杀官救民。
王渊的亲传弟子、朝鲜大儒柳湄，痛斥济世派为异端邪说，朝鲜大官们也历数济世派的暴行。
去年继位的朝鲜新国王，已经下令全国通缉济世派。
墨家？三合会？尊王党？革命党？
都是济世派的变种！
印度那边更离奇，济世派直接跟锡克教合流，变成一个半宗教、半社团的组织。
各国各地的济世派成员，都尊王渊为祖师，同时又尊方灵犀为精神领袖。
这个曾经的大明乐户子弟，贱籍出身的绿帽王八子，在海外的名气仅次于王渊。他上哪儿都被当权者忌惮，也被当权者小心款待，杀不得又留不得，只希望他能早点滚蛋。
方灵犀在殷洲写出的《经济小识》，传回大明和南洋之后，更被无数商人视为至宝。
王渊的著作属于“宏观经济学”，而方灵犀的著作属于“微观经济学”。商贾们得到此书之后，立即就有了指导思想，能够琢磨着玩出更高端的东西。
若非王渊写信相招，方灵犀都打算老死殷洲，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地。
……
王渊端端正正作揖，逗趣道：“见过凤仪先生！”
方灵犀连忙回礼：“先生，莫要折煞弟子。”
王渊哈哈大笑：“凤仪先生的大名，我在北京都有所耳闻。你那本《经济小识》我拜读了，角度新颖，发人深思。可愿随我去天竺再创局面？”
方灵犀说道：“承蒙先生夸赞，弟子受宠若惊，不敢辞耳。”
王渊把方灵犀带去天竺，一方面是看中此人才华，另一方面是想借助其影响力。
绍丰十四年五月。
王渊从吕宋前往天竺，随行有步卒五千，另有物理门徒两千余人，其中三百多属于济世派成员。
愿意跟王渊去天竺闯荡的物理门徒，九成九都出身寒微。他们再有才华，他们再有志向，留在大明也就那样，户籍问题始终无法解决。
就算王渊当首辅，也只能公事公办，比如把某地军户集体转为民户。不可能假公济私，把物理门徒从贱籍改为良籍，这在大明属于原则性问题。
按照宏观经济学理论，大明没有足够的解放劳动力，这些劳动力就只能跟着王渊去天竺。
物理学院的掌院王晹，依旧留在北京。
这货属于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主动辞官传播物理学。高层物理门徒，将王晹视为王渊之下第一人。就如底层物理门徒，将方灵犀视为王渊之下第一人那般。
王渊给了王晹一个任务，让他留在北京，物色愿意出海的弟子，每年都忽悠一批送往天竺。
杭州和天津工商学院的校长，同样接受了这个任务，今后将源源不断的为天竺输送人才。
天竺缺人，更缺人才，幸好王渊早就准备。
抵达天竺之后，随行的两千多物理门徒，会被分散安排在各处。等他们搞清楚状况之后，再回大明接收八千军户及家属，将这些人妥善安排在天竺为民。这两千物理门徒，也是有家人的，举家搬迁可以，只带妻儿也可以，全凭他们自愿。
这就是王渊的初步发展思路，根据天竺的实地情况，将全国划为若干个行政片区。每个片区之内，又划为若干移民点。
以物理门徒为种子，每十人一组，负责管理一个移民点。有的负责组织移民，有的负责运送移民，有的负责安置移民，有的负责治理移民，有的负责教育移民。如此完善而精密的进行移民工作，形成一个又一个移民据点，再通过据点向四周发展辐射。
整个过程，是有规划的，是有条理的，是有全盘考虑的。
不像天竺棉会，全靠商人逐利移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到头来还是一盘散沙。
至于方灵犀，他带去的济世派成员，将联系天竺济世派和锡克教，作为抗衡印度教、绿教的武器。只要给予政策优待，低种姓和贱民非常容易争取，绿教在印度次大陆传播，最初就是低种姓和贱民的大量加入。历史上，葡萄牙在印度传播天主教，最开始清一色全部是给贱民洗礼。
印度那地方很有意思，乐于接纳各种新思想及宗教。
面对新的宗教文化，先是传播给低种姓、贱民。传播到一定程度，高种姓主动寻求加入，再通过自己的影响力，把新宗教也搞成种姓制度，最终以此来维护高种姓的利益。
绿教、锡克教，刚开始也在印度众生平等，最后还不是划分了种姓等级？
如果基督教在印度大范围传播，估计印度的基督教也得划种姓。

第726章 国主的权威
马马拉普兰，汉名简称为“马兰港”。
这里是天竺东部第二大港口，在它南边的金奈（泰米尔纳德邦首府），如今还只是一个小渔村而已。
四十五岁的吴承恩，跟随其他物理门徒一起下船，入眼是码头上黑压压的脑袋。
《西游记》已经在大明连载完毕，除了少数朋友之外，至今没人知道他就是小说作者。堂堂士子，沦落到写小说为生，实在没脸公开身份啊！
吴承恩出身于小商人家庭，祖上做过学官。他幼时便已成名，颇得乡绅名流赏识，允其随意出入藏书阁。
于是就坏了，吴承恩大量阅读传记、小说、野史，反而把正统的四书五经给耽搁。思维野了就收不回来，吴承恩的八股文章总是脱线，年近半百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前些年，他去淮安的龙溪书院读书，并开始创作小说《西游记》。中途又加入物理学派，成为知府王相的再传弟子，相当于王渊的徒孙辈。
淮安那边的物理学，早跟心学分支泰州学派合流，主张以民为本，庶民皆可为圣，个人合法利益不容侵犯。济世派组织在淮安迅速蔓延，但又跟杭州略有不同，淮安济世派不主张武力解决问题。
吴承恩顺势成为淮安济世派成员，可对他的生活没啥改变，依旧考不上举人。只不过，比以前多了些朋友，穷困时能够得到救济，发稿费时他也救济别人。
前段时间，淮安济世派成员，有三十多人响应号召，打算结伴跟随王渊出海。
吴承恩穷则思变，也去报名参加，跟他笔下的孙悟空一样西行天竺。
马兰港都快被挤爆了，一下来了太多船只、物资和人员，广源会的商船几乎倾巢而出。
城里的客栈实在住不下，来自吕宋的五千步卒，就地在城外扎起了军营，济世派有样学样也跟着扎营。
“汝忠，快随我去！”好友杜世充拉着吴承恩就跑。
吴承恩稀里糊涂往外跑，发现其他济世派成员也在动，不由问道：“发生何事？”
杜世充激动道：“凤仪先生来了！”
吴承恩并没有多大反应，他崇拜的是王渊和王相，也崇拜泰州学派开山祖师王艮。至于方灵犀，吴承恩并无过多了解，只感觉此人被吹得太神。
方灵犀早已被团团包围，吴承恩和好友挤不进去，更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反正方灵犀训话离开之后，一箱箱物资就搬进来。出海之前选出的百人长们，排队前去领取物资，然后组织大家生火煮饭。
吴承恩分到的差事是打扫营地，刚扎营时比较脏乱，忙活一通就变得整洁了。
在马兰城外足足扎营十天，济世派弟子们无事可做，整天读书、练剑、聊天、讨论学问。隔壁的军营非常勤奋，竟然每天都在训练，偶尔还实弹练习火铳射击。
吴承恩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他一个人窝在帐篷里写小说。《西游记》早已连载完毕，接下来这本叫做《禹鼎记》，同样属于鬼打架的志怪小说。
王渊在干啥？
在马兰港等待天竺棉会的股东代表，毕竟这里以前由天竺棉会统治，王渊想要当国王收权就得合作商量。
天竺棉会现任总事（议长）林璋，带着一百个会老（议员），恭恭敬敬给王渊磕头：“草民林璋，拜见太师！”
王渊不语，神色自如。
左等右等，等不来王渊的回应，众人尴尬跪地不知所措。
突然，有一个会老大喊：“臣吴汝霖，拜见国主陛下！”
王渊微笑抬手：“平身，且上前来。”
吴汝霖立即起身上前，面带喜色站在王渊身边。
林璋暗暗瞪了吴汝霖一眼，大家早就商量好的，得先谈妥条件再尊王渊为国王，没想到关键时刻居然出了个叛徒。
突然又有人大喊：“臣肖琦，拜见国王陛下！”
王渊再次说道：“平身，且上前来。”
随着此人来到王渊身边，越来越多的天竺会老选择服软。
林璋心忧如焚，他这个天竺棉会总事，是被诸多股东选举出来的，相当于公司的总经理而已。一旦啥条件都不敢谈，直接承认王渊的国王身份，今后天竺棉会还不是任王渊揉捏？
王渊问道：“你出自哪个林家？”
林姓是南方大姓，遍布浙江、福建和广东三省，天竺棉会有二十多家姓林的股东。
林璋回答：“莆田林氏。”
王渊笑道：“见素公（林俊）是汝何人？”
林璋说道：“族中叔祖。”
王渊又问：“林守仁（林富）是汝何人？”
林璋答道：“族中叔父。”
王渊冷笑：“你叔祖是我推选到制敕房的，你叔父也是我提拔进都察院的。他们就没跟你说过，我王某人有几分手段吗？”
林璋顿时额头冒汗，再次磕头：“臣林璋，拜见国主陛下！”
其余天竺会老，纷纷跟着参拜，不敢再有任何抵触。
王渊的笑容瞬间变得愉悦起来：“那就开会吧。”
众人落座。
王渊扫视这些家伙一眼，开口说道：“今天不是找你们商量事情的，而是告诉你们，我来天竺之后的章程。你们在天竺占有的土地，我全部予以承认，但必须照章缴纳赋税。交趾的摊丁入亩听说过没？今后天竺不再征收人头税，地方杂项皆由地主按面积摊派。”
众人面面相觑，仿佛被王渊挖去几块心头肉。
王渊又说道：“天竺棉会拥有的军队，只要在天竺境内的，今后全部归我指挥，而且我不给你们任何补偿。你们的官职，我也不会承认，官员选派皆归天竺朝廷！”
林璋忍不住出声：“陛下，此事我等无法做主，须得事先通报各位股东。”
天竺棉会另有董事机构，那才是真正的决策层，眼前不过是各家选派的股东代表而已。
王渊冷笑：“你们是否同意，那是你们的事情。且回大明跟各位家主说道，他们若是舍不得放弃军队，那就堂堂正正打一仗。你们赢了，你们来做天竺国王。我若赢了，将你们赶尽杀绝便是，各自的大明主宗那边也要抄家！”
众人骇然，噤若寒蝉。
他们带着各种小算盘而来，虽然都不敢反对王渊当天竺国王，但却想借机多捞一点好处，想保留更多在天竺的特权。
谁知王渊根本不商量，一来就直接下令，还说出什么抄家灭族的话。
王渊笑道：“你们在天竺的军队，至少好几万吧。我只带了五千步卒过来，谁要是不服，便在战场见个真章。如何？”
林璋欲言又止，浑身都开始冒汗。
天竺棉会的常备军，只有两三万而已，但随时可以召集十万以上的军队。可一想到王渊的历次战绩，即便王渊只带了五千兵，林璋也没有任何胜算把握。
甚至，王渊只带一百人，林璋也不敢真打。
一旦王渊死在战场上，留在大明的徒子徒孙，恐怕直接就掀桌子了。天竺棉会的股东们，祖宗家业全在大明，到时候就等着被轮番抄家灭族吧！
还有广源会和大明水师，肯定高举为太师报仇的旗帜，到处攻击洗劫天竺棉会的商船，既得了名声又能打击竞争对手。到时候，但凡参与“叛乱”的天竺棉会商贾，今后就别想做什么海上生意了，船队一出港就得被人抢个精光。
会场内一片死寂，诸多会老全部看向林璋，无非是想让他这个总事来背锅。
这口锅，林璋不背也得背，硬着头皮说：“但凭陛下吩咐，我等绝无二话。”
盘踞在阿难国吸血的庞然大物，就此臣服于王渊的权威之下，彻底交出行政、财政和军权，今后还得老老实实照章纳税。
可以说，王渊就算孤身而来，拥兵数万的天竺棉会，也得选择乖乖听话！

第727章 沛京
客房之中。
黄煦单独拜见：“先生今日之威，弟子拜服不已。”
王渊笑道：“些许商贾而已，还无法真的抱团，一盘散沙又有何惧？”
黄煦也是天竺棉会股东，甚至包括王渊都是，毕竟王渊曾经出钱，通过天竺棉会在印度买地。但黄煦这种小股东，无法进入决策层，就连今天的会议都没资格参加。
至于最先喊出“国王”的吴汝霖，其实是王渊的家生子，即从小培养的家奴之子。
王渊让安娜的父亲出面，在天竺购置了二十万亩地。但岳父只是个白手套而已，真正的土地管理者，都是王渊的家生子和学生。
天竺棉会的最大股东，其实是大明水师！
毕竟，当初是大明水师出船出人，把西天阿难功德国给灭掉的。
王渊敢硬气说话的原因之一，同样也来自于大明水师，是不是感觉前后矛盾？
大明水师在天竺棉会的股份，被朱英、满正、宁搏涛等人私下分走一些。这些人被调回中枢之后，留在天竺棉会的心腹，要么被商贾暗中排挤，要么干脆跟商贾合流。
紧接着，大明水师被一分为三，水师提督又很难说得上话。
于是，大明三支水师互有矛盾，就更没办法在天竺棉会团结。到了现在，大明水师在天竺棉会只有股份，却没有实际的管理权和发言权。
王渊只要振臂一呼，大明水师闹起来，就够天竺棉会的商贾们喝一壶。
黄煦说道：“先生，当防止天竺棉会隐匿土地。”
王渊笑道：“他们不敢。”
印度次大陆有一个传统，所有土地皆为国王所有。地方领主，即便实际占有土地，但名义上也只是国王的收税官。
类似西周的井田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由国王交给诸侯管理而已。
天竺棉会来到印度之后，突然允许土地自由买卖，但土地交易必须在天竺棉会登记。
只要哪个股东敢隐匿土地，王渊照着鱼鳞册直接收回。
或许一时查不出来，但总有露馅的一天，到时候不但土地没了，而且人也会一起没了。
这样说吧，股东购买的土地，必是灌溉便利的良田。王渊挑选移民地点，肯定也优先选这些地方。哪个股东为了逃税，若是敢隐匿不报，嘿嘿，正好用来搞官方移民，到时候股东们哭都哭不出来。
王渊带领五千步卒、两千多物理门徒、六十多个广源会掌柜，朝着阿难国的王城进发。
沿途告之汉民和土著，阿难国正式改名为天竺国，国王是阿难国长公主的丈夫。
天竺，身毒，印度，其实同指一个东西，音译时出现误差而已，它起初只是一条河流的名字（印度河）。
传说印度之名，还是唐僧给起的：“夫天竺之称，异议纠纷，旧称身笃、身毒、贤豆、天竺等。今从正音，宜称印度。”
听说是长公主的丈夫回来当国王，印度贵族们喜出望外，觉得应该比天竺棉会好伺候一些，于是纷纷收拾细软前往王城觐见。
王城的名字很长，跟阿难国的国名差不多，名叫“维贾查那加拉城”。
王渊嫌那破名字难记，半路上问随行人员：“你们觉得国都应该叫什么名字？”
众人思索，不敢妄言，至少要考虑周全之后再讲。
方灵犀笑道：“清州如何？清水之清。”
王渊瞪了他一眼：“我在天竺建国，是要再造一个华夏之国，不是要跟大明皇帝较量风头。”
方灵犀嘿嘿一笑：“海外大明，可称大清。大明皇帝既然已经册封天竺王，国号自然不能再用大清，国都取一个清州又有何僭越之嫌。”
“虽未僭越，却让我心里不舒服。”王渊懒得解释。
元明清三朝国号，虽然起源众说纷纭，但都是能在古籍中找到依据的。
元代以前，无一例外，国号都按照地名来取。
可是元朝并非兴起于华夏之地，找不到古地名为国号，于是就用《易经》取国号为“大元”。
是“大元”，而非单字“元”。
明清两朝的国号，也是“大明”、“大清”，而非单字“明”与“清”。
且看明代的各种碑文，许多都有“大明国XXX”的字样。
元明两朝的国号，可以在《易经》里的一句话里找出：“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明清两朝的国号，可以在《管子》里的一句话里找出：“乃能戴大圜而履大方，鉴於大清，视於大明。”
方灵犀明显读过《管子》，居然想让王渊改国号为“大清”，只因避免僭越才作罢，转而请王渊改国都的名字为“清州”。
可惜，王渊一听到“清”就膈应得慌。
广源会的三当家，物理学派资深弟子樊志说道：“天竺乃佛陀之地，国都不如叫做‘灵州’，取自‘灵山’之意。”
王渊摇头：“不要扯什么佛教。”
黄煦笑道：“国都在一条河边上，那条河叫做‘栋格珀德拉河’。先生不如先给河取名，再以此河为国都取名。”
王渊问道：“那河有什么特征？”
黄煦说道：“此河为一大河支流，一直向东流至孟加拉国入海。夏季多雨，冬季少雨。国都位于盆地平原之中，四面经常干旱，唯此盆地平原富庶，又有此河灌溉，百姓可丰衣足食也。”
王渊想了想说：“既如此，河流便叫‘沛水’。国都在河流的南方还是北方？”
“北方。”黄煦答道。
王渊拍板道：“京畿直隶之地叫‘沛州’，国都叫做‘沛阳’或‘沛京’。”
在山东治水时收的弟子刑泰，如今已成为农学家。王渊曾经承诺，让他做司农寺丞，可惜司农寺没有设立，只能让他在户部做八品小官。
如今，刑泰也跟着来了天竺，而且带了十多个农业专家。他拍手赞道：“沛，丰沛盛大，隐含国运昌盛之意也！”
众人半路上一直在取名字，打算把天竺地名都换一遍，实在是那些原名太拗口了。
什么维贾查那加拉城，什么栋格珀德拉河，不懂本地语言的王渊一听就头大。

第728章 小把戏
当年仅有三岁的傀儡国王，如今已是十九岁的……大胖子。
提鲁马拉&#183;德瓦&#183;拉亚，这倒霉蛋被扶为国王之后，一直无法离开自己的宫殿。但好吃好喝供着，天竺棉会还弄来淮扬厨子，变着法的为小国王提供美食。
三个字归纳：当猪养！
于是，提鲁马拉被成功养成一头肥猪，未满二十岁就拥有三百斤的好身材。
这货别说什么图谋夺权了，就连上厕所都要人扶着。
这天，提鲁马拉睡到半上午，突然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他大声叫来侍女：“外面在吵什么？”
侍女回答：“不知道，他们好像在搬东西。”
提鲁马拉说道：“扶我起来。”
侍女一个人是扶不动的，很快又进来两个侍卫。提鲁马拉被搀扶着出去，却见王宫里的汉人都在走动，提着大包小包似乎打算离开此地。
就连为国王做饭的淮扬厨子，都携妻带子正打算跑路，父子几人甚至还挑着米肉。
提鲁马拉大惊失色，厨子跑了他可怎么活啊！
“等一下！”提鲁马拉喊出正宗汉话，而且口音还是江淮官话。
可惜，根本没人理他，转眼王宫就变得空荡荡，仅剩几个天竺本地的侍女和侍卫。
侍女、侍卫们不知所措，下意识的，也想扔下傀儡国王跑路。临走之前，还想顺些东西离开，结果发现宫中府库已被搬空，就连厨房里的油盐酱醋都被抢得精光。
越想越感觉不对，侍女、侍卫们顿时作鸟兽散。
提鲁马拉突然心生大恐惧，艰难扶墙挪动脚步，一步步的走向王宫大门。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提鲁马拉站在门后，却始终不敢踏出去。他从记事起，就被软禁在王宫里面，幼时贪玩想往外跑，被罚面壁思过三天，期间只喝了两碗稀饭，从此便打消了离开王宫的念头。
王宫，就是提鲁马拉的整个世界。
宫外，则是另一个世界。
犹豫良久，提鲁马拉终于迈步，渐渐走到一条大路上。
王宫是一座融合了阿拉伯风格的印度建筑，拥有完备的城堡防御系统，还内置了花园等休闲设施。城堡周围两百米，是不准有民居的，提鲁马拉此刻就站在空荡荡大道中央。
重获自由，却没有喜悦，只有茫然和恐惧。
终于，提鲁马拉折身返回王宫，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晒太阳。
渐渐的，提鲁马拉肚子饿了，他大喊着想要吃饭，可是根本没人应答。他只能自己走向厨房，入眼却是一片狼藉，连块生肉都没给他剩下，也就地上不小心洒了几把米。
提鲁马拉不敢出去，饿着肚子回卧室睡觉，迷迷糊糊便进入了梦乡。
醒来已是傍晚，提鲁马拉是被饿醒的。他再次大喊大叫，希望能够出现奇迹，可依旧没有人应答。他又去厨房转了一圈，足足灌下两瓢清水，继续回到自己的卧室睡觉。
半夜再次被饿醒，提鲁马拉惶恐大哭。
整整被饿了四天，在此期间，提鲁马拉一直喝水充饥。他翻遍王宫每一个角落，只找到一碟蜜饯，连厨房地上撒的米都生吃了。
三百斤的大胖子，活生生被饿得只剩二百八十斤。
当城堡内再次出现响动，提鲁马拉使出最后的力气，连滚带爬，虚弱大喊：“救命，救命！”
王渊的脸色非常不爽，他来到王城之后，第一时间接收政府文件和库房。
结果，粮仓空荡荡的可以跑耗子，钱库空荡荡的能气死强盗。也就各类文件还相对完好，但天竺棉会的土地册子却不见了，王渊想要征收赋税都两眼一抹黑。
王渊问道：“天竺棉会的办公衙门在哪儿？”
黄煦说道：“这里便是。”
“很好，很好！”王渊怒极而笑。
黄煦惊讶莫名：“先生，弟子也没有想到，天竺棉会的会老们，居然胆大包天至斯。”
宝朝珍、宝朝相兄弟，很早就跟着王渊做事。如今他们年纪都大了，一个负责国内工厂，一个是广源会的二当家。
但是，他们都派了儿子随行。
宝朝珍之子宝良信说：“陛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天竺棉会的许多大股东，在沛阳城（国都）都设有商号，干脆把他们的商号给一锅端了。”
王渊还没回应，天竺棉会的总事林璋，就慌慌张张跑来，噗通跪在地上：“陛下息怒，此事与臣无关，臣也是刚接到消息。”
王渊冷笑：“说说怎么回事。”
林璋说道：“臣在马兰港聆听陛下教诲之后，害怕没法给各大股东交差，便一连写了十多封信发回大明。接着又前往韦达港，跟那里的林氏商号掌柜交代首尾。这才火速追赶陛下而来，走到半路又收到消息，说是王宫和府库都被洗劫一空。这这这……这真不是臣的主意。”
听到这里，王渊居然不再愤怒，冷静无比道：“天竺棉会总事，相当于此国宰相。闹出这么大乱子，你这宰相，恐怕难辞其咎吧？你那些手下呢？”
林璋连忙磕头：“罪臣该死。臣留在王城的心腹属下，一些已经不知所踪，能找到的都带来了。”
立即有十多人上前，跪地请求王渊开恩。
“一个个来。”
王渊指着其中一人，问道：“你为何职？”
那人回答：“总事府书记官，类比……类比大明……”
林璋帮着解释：“类比大明通政使。”
王渊又问：“你可知乱从何起？”
那人汗如雨下：“不……不知道。听说大明太师要做天竺王，不认天竺棉会给的差事，小的便……”
“便什么？”王渊追问。
那人咬牙道：“小的便让心腹，偷偷去搬运府库银子。也不敢拿太多，千八百两而已，只想弄点钱自己花销，反正换了国王也很难查证。”
王渊又问：“你让心腹搬银子，那你自己在哪儿？”
那人低头说：“小的在……在青楼喝花酒。小的有一个天竺相好，这次打算捞银子回老家，就想给那姑娘赎身带她去大明。”
王渊气得发笑：“你倒是个痴情种子。我没问府库银子的事情，天竺棉会的户籍黄册和土地鱼鳞册上哪儿去了！”
那人回答说：“天竺棉会没有户籍黄册，都是自发移民的，反正不对汉民征税，要户籍黄册来作甚？至于土地鱼鳞册，归天竺棉会的经财管理，总事府每年只派人查一次账。”
王渊又问：“天竺棉会的经财何在？”
无人回应。
良久，有一人举手，弱弱说道：“经财叫李珣，乃广州李氏子弟。就在刚才过来的路上，我……我看到了李珣的尸体，脸已经被刀子划花了，衣服也被人给扒光了，但我认得他胸前那颗痦子。痦子上有两根卷毛……”
王渊沉默片刻，挥手微笑：“没你们事了，各自退去吧，谁带我去王宫？”
林璋愣了愣，没想到王渊这么好说话，反应过来立即说道：“臣愿带路。”
这种事情是查不出来的，王渊不在乎被搬空的国库银子，按理说那属于天竺棉会的财产。
王渊愤怒的是土地鱼鳞册不见了！
而趁机捣乱之人，显然也是为了土地鱼鳞册。以王渊带来的人手，真慢慢清查全国土地，估计要花费好几年功夫，甚至是十年、二十年才能查清。
这可不是大明，王渊带来的人，对本地情况毫无了解，短期内很难建立行政系统。
只要毁掉土地鱼鳞册，那些在天竺拥有土地的股东，就能继续做不用纳税的土皇帝。
谁都有嫌疑，谁都可能清白，而且多半是互相串联的窝案。
便是看似无辜的林璋，也极有可能知情，或者说隐约能猜到是谁所为。
王渊动了天竺棉会的集体利益，这些家伙肯定互相包庇。若是强行追查，多半胡乱攀咬，王渊还能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儿的把人全都杀了？
就算把嫌疑者全部杀光，也不过是杀一些背锅的，真正的获利者还在大明呢。
把王城沛州的棉会商号全都抄没？
那就等于自毁长城，这些商会盘踞多年，整座城市的商业物流，都已经被商会股东们瓜分垄断。一旦胡乱对城内商号动手，等于切断跟地方的物资联系，全城都得陷入彻底的混乱当中。
而且，一些股东可能真的清白，王渊如果进行无差别打击，那就将大大的丧失民心。
整个天竺的汉民才多少？
汉人之心失不得，王渊也不想陷入内斗当中。
林璋一路都在观察王渊，却见王渊脸色如常，还有心情跟随员说笑，似乎啥事都没有发生。他心生佩服的同时，又愈发惶恐不安，因为王渊的反应实在太诡异了。
任谁遇到这种事情，都必然会大发雷霆，跋扈者估计直接高举屠刀。
王渊执掌大明二十载，怎么可能是个没脾气的？
王渊越是平静，林璋越是害怕。
好不容易来到王宫大门外，林璋终于忍不住问：“陛下，此事重大，该当如何处理？”
“这叫什么大事？”王渊居然笑道，“土地鱼鳞册既然弄丢了，便让各家股东自行补上便是。我只要诚心相待，想来各家股东必以诚心回报，肯定会老老实实献上各自的田亩信息。你且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璋挤出笑容：“自是此理。陛下这般仁德，各家股东必当心悦诚服。”
王渊挥手道：“去吧。通知天竺棉会的大小股东，各家在天竺有多少土地，都给我如实的报上来。”
“臣遵命。”林璋小心退下。
目送王渊走进王宫大门，林璋呆立当场竟不敢提前离开。直至王渊的背影消失，林璋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是谁毁掉鱼鳞册，主谋者谁，动手者谁，串联者又有几家，这些问题很重要吗？
在王渊看来，那都是旁枝末节的东西，他又不是负责查案的刑部官员。
身为一国之主，谁家有多少地，谁家老实听话，这才是真正需要掌握的信息。
就像王渊所说的那样，既然鱼鳞册弄丢了，那就让地主们自己补上，正好可以观察各家股东的态度。今后积累的信息越多，王渊就越清楚谁在阳奉阴违，一笔一笔全都记在账上，到时候算总账可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了。
林璋想起族叔林富对王渊的评语：“王相天纵之才，世间无二，千古可数也。”
跟这样的人玩阴谋诡计？
林璋狂奔回自己的住宅，飞快给家主写信，然后火速整理莆田林家在天竺的土地信息。他都懒得请示家族长老，便自作主张彻底顺服王渊，至少能混一个“从龙之功”吧。
对待此事，王渊如果高举屠刀，天竺棉会的股东很可能抱团，而且胡乱攀咬攻击顺从王渊的人。
王渊反其道而行之，直接以退为进，那么天竺棉会就自动分裂了。
总有脑子清醒的，总有些识时务的，总有想要攀附国王的。这些人愿意承受交税的损失，背叛天竺棉会的集体利益，为自家在天竺谋取更大的利益。
更何况，王渊还有后续配套政策，那时胆敢隐瞒土地的家伙，将被各自手下的移民给出卖！
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就敢跟曾经的大明首辅斗法？
王渊走进王宫的一瞬间，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毕竟再表现得云淡风轻，其实心里也是非常郁闷的。
突然，一个大胖子滚出来，虚弱哭嚎道：“救命，救命，我饿！”
王渊没搞清楚啥状况，下意识问：“这谁啊？”
小舅子。

第729章 基本盘
提鲁马拉趴在桌上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喝完一碗粥，抱着空碗问：“还有吗？我饿。”
王渊笑道：“饿了几天，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也不能吃得太油腻，待会儿再给你一碗菜粥。”
“哦。”
提鲁马拉规规矩矩坐在那里，好奇问道：“你真是我姐夫？”
王渊说：“真是。”
提鲁马拉又问：“那我姐姐在哪里？”
王渊说：“在马兰港，等我整顿好这里，就派人过去接她们。”
提鲁马拉不再说话，这货似乎有些内向。
王渊问道：“你跟谁学的汉话？”
提鲁马拉回答：“宫里全都是汉人。天竺侍卫和侍女，还是我十二岁以后才招来的，自打记事起我就一直会说汉话。”
王渊问道：“把你的国王让给我做，可以吗？”
提鲁马拉反问：“那我做什么？”
王渊说道：“你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吃喝玩乐就可以了。”
“那好啊，姐夫你太好了！”提鲁马拉大喜。
王渊哭笑不得，善意告诫说：“以后别吃那么多，不然越变越胖，连走路都走不动了。”
提鲁马拉说：“我也怕走不动路，但看到吃的就忍不住。”
王渊笑道：“我帮你减肥，每天定量给饭，一点一点的减少饭量，今后肯定能变成奔走如飞的小伙子。”
“哦，我听姐夫的。”提鲁马拉有些期待，同时又怕自己吃不饱。
王渊再问：“你读过书吗？”
提鲁马拉摇头。
王渊又问：“你会天竺本地语言吗？”
提鲁马拉说：“能听懂一些，但说不利索。”
天竺棉会的养猪计划很成功，竟把傀儡国王养成一个只会说汉话的庸碌之辈。
王渊在王宫里休息一晚，第二天带人前往城外检阅军队。
出门之前，管家周冲问道：“老……陛下，这王宫是否找人修缮一下？”
“暂时不用，将就着住吧。”王渊说道。
十六年前，王宫就被洗劫过一回，各种金银饰物都被抢走，连镶嵌在墙面的宝石都被挖走。
十多年不曾维修，部分角落都生青苔了，有些地方甚至还漏雨。
王渊骑马来到城外军营，卢升立即身着甲胄前来拜见。
王渊当年搬进御赐宅第之后，创建实验室时招收了六个学生，都是自家奴仆或佃农的子女，分别叫：洪桂、卢裕、卢升、卢祥、方晓言、李尔雅。
其中有两人的名字，还是王渊帮着取的，他们的原名叫方小眼和李二丫。
三十多年过去，六人情况各一。
洪桂原本负责打理京郊土地，后来又被调去江阴工厂，如今则在天竺管理庄园，即便宜岳父在天竺买下的那二十万亩地。
卢裕和卢升一起出海，参与创建广源会。
可惜，卢裕在海上病死。
卢升跟随王策在吕宋建国，官至兵部左侍郎，跟兵部尚书王锃（汪直）有矛盾。这次王渊找儿子索要兵马，王策不但给了五千步卒，还把兵部左侍郎一起赠送，无非是想削弱王渊在吕宋军界的影响力，父子之间也是迟早要明算账的。
卢祥追随养子王芳，如今在古吉拉特国，负责管理一国财政。
方晓言自然病故，暂且不提。
李尔雅是王家的丫鬟之首，一直跟在黄峨身边，如今随主母滞留于马兰港。
王渊骑在马背上，望着正在列队的军队：“说说什么情况。”
卢升汇报道：“回禀陛下，从吕宋过来的五千士卒，除四人因病滞留马兰港，其余皆已在此集结。但军中士气有些低迷，他们的妻儿老小全在吕宋，必须尽快把士卒家属移民天竺。”
王渊又问：“还有呢？”
卢升继续说道：“天竺棉会留下的军队，有八千多分散于各地，务必尽快派人去接收。沛阳军队共计一万六千，其中汉军三千，其余皆为土著士兵。三千汉军，皆为骑兵，但是军纪涣散，一个个都不怎么听话。那些土著兵倒是听话，但战力堪忧，一年也没操练过几次。”
天竺棉会那些商贾，不但对傀儡国王狠毒，对本地贵族同样如此。
整个沛州（国都所在盆地）的印度贵族，几乎都被他们清洗了一遍。
先是不让贵族掌控骑兵，骑兵部队全部换成汉人，用土地和金银换取贵族手中的战马。在汉人骑兵成型之后，立即翻脸不认人，将王城周边的军事贵族全部抄家。接着又抢印度商贾的生意，王城里的大型商铺，全部改为棉会股东的商号。
温水煮青蛙，外加分化拉拢，一步步掌控整个盆地平原。
当然，天竺棉会的实控地盘，也就王城所在的盆地了，面积约为4000平方公里。其余土地，要么被地方贵族掌控，要么是股东自己购置的庄园——几处重要港口，同样在棉会手中，外派的八千多汉军便在各大港口。
印度地方贵族，彻底成为大大小小的土皇帝，每年上缴足够税额给棉会即可。他们过得比以前还滋润，因为天竺棉会懒得管理地方，也没那个精力和实力去管理。
这让王渊非常头疼，等于他空有国王头衔，能够直接掌控的地盘，却只有京畿的4000平方公里土地，以及沿海的一些重要港口而已。其他地方，全是国中之国，更可怕的是语言文字都不通。
王渊问道：“还有什么问题？”
卢升说道：“现在最棘手的，是咱们带来的粮草，以及本地军队剩下的粮草，只够士卒们吃一个月。天竺棉会把府库都搬空了，没银子也没粮食，若不尽快解决粮草问题，恐怕士兵们容易哗变。”
王渊说道：“银子我有，都堆在马兰港那边，你派一千骑兵过去押送，顺便把主母们也接过来。至于粮食，得另想办法，可找棉会的粮商赊购，实在不行出去抢大户便是。”
卢升说道：“粮草齐备之后，臣才敢整肃操练军队。”
“哪那么麻烦，”王渊冷笑道，“你带来的五千吕宋士卒，分为五队，各领一支本地军队，前去找那些天竺贵族征粮。记住，征粮不是目的，你要解除地方贵族的武装，不准他们再拥有私兵，谁不愿意就直接开打！解除武装之后，再让那些地方贵族，自行统计土地和人口。准不准确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那么个东西，初步建立户籍黄册和鱼鳞册，今后以此为基础慢慢修正便可。”
“臣遵旨！”卢升道。
王渊笑道：“少给我唱戏文。你这次带兵出去，还有一个目的是整肃军纪。咱们刚开，权威未立，杀几个不听话的，杀一批军纪涣散的。还有那些最没战力的士卒，回来之后直接裁撤，我可不养那么多土著窝囊兵。”
其实，王渊还没有说完，他做事都是走一步看十步。
让卢升把五千吕宋兵，分为五队，拉着天竺军队去征粮，主要有以下作用：
第一，解决粮草不足的问题。
第二，让吕宋来的将官，熟悉国都周边的情况。
第三，解除附近领主的武装。
第四，初步建立盆地周边的户籍黄册和土地鱼鳞册。
第五，整肃天竺军队，建立国王权威。
第六，观察淘汰最弱的一批士卒，用地方贵族来检验士兵战斗力。
第七，这些天竺军队，都在王城附近分配有土地，但王渊不知道具体信息。把军队都拉出去之后，立即让物理门徒们出动，趁机丈量京畿土地，掌控京畿的户籍信息，只有这样王渊才有真正的基本盘，即京城周边的4000平方公里地盘。如果不把天竺军队带走，恐怕很难清丈土地和登记人口，稍不注意还会酿成兵变。
第七条，才是重中之重。
连京畿的土地和人口都搞不清楚，王渊还当个屁的国王！
以京城和港口为中心，一边移民扩张，一边掌控土著，是王渊的第一步计划。
有了基本盘之后，就去控制内陆主要城市。再以这些城市为中心，继续移民扩张，继续掌控土著，期间自然免不了要打几仗。

第730章 献城
王宫。
天竺棉会的会老吴汝霖，疾步进来拜见：“陛下，线索断了，只在城内找到几具尸体。”
王渊问道：“你觉得是谁在谋划？”
吴汝霖说：“一百位天竺会老，估计都不知情。依臣猜测，毁掉天竺的鱼鳞册，是陛下还没抵达天竺之前，棉会那些大股东就已经在谋划。陛下召集会老前往马兰港议事，各衙门主官都不在王城，他们正好趁机动手。”
“深谋远虑啊。”王渊笑道。
吴汝霖说：“财帛动人心。”
天竺棉会的那些股东，有好几家已经置地百万亩以上。王渊若是让他们照章纳税，这些人每年得损失多少钱啊！
因此，册封王渊为天竺王的诏书一出，真正的大股东们就开始商量对策。又因为顾忌王渊在天竺有耳目，因此连自家的股东代表都瞒着，派人潜伏在王城静待动手良机。
王渊在天竺有耳目吗？
他二十年前，就已经决定到天竺发展，怎么可能不提前做准备。
吴汝霖算是最显眼的一个，已经混成天竺棉会的百位会老之一。
王渊问道：“沛州京畿之地，是必须完全掌控在手的。哪些地方最重要？”
吴汝霖说：“南方有一个贝拉里镇，周遭山中有金、铜、铁矿。此镇之于天竺，就如佛山之于大明，陛下应当尽快派遣官员管理。”
王渊问道：“那里的矿山，归何人所有？”
吴汝霖说：“金矿和铁矿，以前都是国王的，后来归属于棉会。铜矿原本由天竺贵族占有，后被广州汤氏强夺。至于镇里的铁匠铺，多为佛山豪商所经营，已经可以自行打造火铳火炮了。”
王渊猛地一惊：“贝拉里镇的铁匠可以打造火器？”
吴汝霖说：“只有汉人工匠可以。”
王渊又问：“除了此镇之外，还有哪里很重要？”
吴汝霖说：“栋格……沛水向北流去，汇入主流克里希纳河。两河交汇之处，有一座克里希纳城。以此城为中心，河水往西，一直逆流而上，可至一大湖，湖西二百里又有河流，可以直抵西部海港。河水往东，一直流入孟加拉国入海。河水往西北，可流到比贾普尔国边境。此城向北有官道，一直通往北方边境。”
王渊听明白了，这座克里希纳城，水陆交通发达，是贸易中心，也是战略要地。
王渊问道：“此城也被天竺棉会占据？”
吴汝霖摇头：“领主是一个天竺将领，当初攻打阿难国时，此人正带兵在边境打仗。后来虽然投降，却始终不肯交出军队，反而拥兵盘踞在克里希纳城。天竺棉会前后征讨两次，此人一直据城而守，后来就懒得再去打了。”
那帮商贾果然短视得很，居然放着战略要地、贸易中心不打，而且这地方距离国都还很近。
但话又说回来，商人来天竺是为了赚钱，无利可图的事情肯定不干。
对方一直坚守不出，难道还围城一年半载？
那得消耗多少军费啊！
只要对方不闹事，天竺棉会也懒得花钱打仗，这么多年居然始终睦邻友好。
……
克里希纳城，克里希纳河，都得名于同一个人物：克里希纳&#183;德瓦&#183;拉亚。
此人是谁？
孔芙的父亲，王渊的便宜岳父。
这位国王智谋双全，将阿难国的统治推向巅峰，曾经独自干翻四个苏丹国的联军。
可惜，他为了巩固统治，迎娶了两个地方领主的女儿。他死后尸骨未寒，两个小舅子开始争权，将中央精锐全部派往边境，因为军中将领都拥戴老国王。在调走将领之后，又联手把新国王给软禁，结果被天竺棉会趁虚而入攻破王城。
如今克里希纳城的城主，就是当初被调往边境的一个将领，这货手里的几千士卒全是精锐之师。
“父亲，我们应该投靠新国王。”卡帕提说道。
拉玛说道：“我已经派遣使者，去表达对新国王的忠诚。”
卡帕提摇头说：“中国有句古老的谚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意思是说，一个当权者的旁边，不允许有任何威胁存在。”
拉玛问道：“新国王会全力攻打我们？”
卡帕提说道：“肯定会的。对方的枪炮太厉害，野战我们毫无胜算，只能选择坚守在城里。天竺棉会不愿长期围城，那位新国王却不一样，必然不惜一切代价。我们可以守城一年，还能守城两年、三年吗？城里的储粮可撑不了那么久。”
拉玛皱眉道：“听说新国王，是一个中国的大官？”
卡帕提叹息道：“他叫王渊，大明首辅，中国的真正决策者。我在北京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曾经远远见过他几次。这个人，比伟大的克里希纳国王更厉害，他是不可战胜的。我们的领地，距离他的王城实在太近了。他做国王之后，以他的性格，肯定第一件事就是来攻打我们。”
拉玛摇头道：“不能投降，汉人太狡猾了。你的文塔叔叔，当初不听我的劝告，带兵到王城投降汉人。结果汉人假装用黄金和土地换马，夺走了他的战马，遣散了他的骑兵，几个月后就将他杀死。万一我们投降新国王，他夺走了我们的军队，我们到时候该怎么自保？”
卡帕提解释说：“官员和商人不一样。中国官员注重信义德行，肯定不会对我们事后下手。”
拉玛笑道：“谁做了国王，都不会再讲诚信。”
卡帕提说道：“中国还有一句谚语，叫做千金买马骨。”
“哪来那么多中国谚语？我就不该送你去中国读书。”拉玛有些不耐烦。
卡帕提说道：“父亲，天竺棉会肯定不愿老实尊奉新国王，这位国王迫切需要有人效忠。不是虚假的效忠，而是真正的效忠，交出城市，交出军队，真正的效忠于他。他不会杀我们，反而会保护我们，还会让我们去王城做官。因为，我们是马骨，他得用千金来换。”
拉玛挥手道：“别说了，让我再想想。”
卡帕提依旧在劝：“父亲，你应该清楚局势。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抵抗到底，要么顺从到底，绝对没有第三条路。我们的领地太重要了，我们离国王的都城太近了。任何一个有作为的国王，都不会容许克里希纳城掌握在别人手中。当初，伟大的克里希纳国王，可是用自己的名字给河流和城市命名。这里有多重要，你肯定是知道的。”
这个道理，傻子都清楚。
就好像王渊在北京称王，结果天津却被军阀盘踞，换谁都难以容忍！
拉玛并非傻子，反而异常聪明。
当初那么多投降将领，就他还活蹦乱跳，而且拥兵上万占据坚城，其他将领早就被天竺棉会弄死了。
仅仅权衡利弊一天，拉玛就对儿子说：“你代表我，亲自去一趟王城。把城市、土地和人口，全部献给新王。”

第731章 归化与赐姓
前来朝拜新王的地方领主很多，对他们而言属于例行公事。
换国王了？
好吧，且去拜一下，回来继续过日子。
只要不把地方领主逼迫太狠，这些家伙可不管谁是国王，千百年来一向都是这个传统。
被天竺棉会灭掉的阿难国很有意思，它的形成纯粹是迫于外部压力。
天降猛男出现了，而且一下子出来两个。
两位流亡的印度教王子，拜印度教高僧为师，一路忽悠积累信众，渐渐拉起军队复国。他们连续打了好几场胜仗，周边的地方领主纷纷归附，好多领主又跳回来信印度教。
就这样，汇聚在两位王子的大旗之下，以近乎“印度教同盟”的方式建立国家，差点就统一了南印度，成为整个印度地盘最大的邦国。
也只有打宗教战争，这些家伙才能爆发战斗力。
且看英国殖民印度上百年，逼死、饿死了多少印度人。结果印度最激烈的反抗斗争，起因居然是英国人在纸壳子弹上抹油。
抹油没错，可以防止火药受潮。
但不该抹牛油和猪油啊，还把子弹分发给仆从军。
你可以打我，你可以杀我，你可以饿死了，但你不能这样侮辱我！
于是，印度大起义爆发。
当然，抹油子弹仅仅是导火索，而且还是被人刻意传播的谣言。因为大量士兵的不满，英国人已经换了新子弹，改在纸壳子弹上抹蜡。
问题是，印度士兵不信啊！
至于起义的真正原因，是英国人征兵不按种姓来，大量贱民和低种姓成为仆从军，这就导致高种姓的强烈不满。
但高种姓还是忍了，除了不满还敢怎样？
英国人的骚操作还在继续，他们带着仆从军去打仗，而且是远距离军事行动。士兵工资给得很低不说，还要士兵自己承担路费和行李运费，等于印度士兵帮英国打仗，还得自带盘缠，就连换洗衣服都得支付运费。
这么胡搞，印度士兵居然还能忍，直至远征胜利都没出现哗变。
英国人打了胜仗，占领旁遮普大片土地，那些仆从军也没啥用处了。那就取消仆从军的原有特权，继续降低仆从军的工资，顺便规定印度士兵职务不能超过中士。新军营也懒得修，让印度士兵一直住简易帐篷吧。
好家伙，不但扣工资，赏赐的特权都能收回来，还直接堵死印度士兵的晋升通道，甚至连士兵的军营都懒得修一个。
于是印度士兵就开始闹事，他们闹事的方式很独特，居然是拒绝接收抹油子弹。
英国人居然还真吃这一套，新子弹全部抹蜡。
但老子弹不可能扔了，还是得继续用啊，印度士兵终于炸了。
印度的高种姓见此情形，立即跑出来煽动，二十多万人参与的起义就此爆发。
更扯淡的是，大部分印度领主，居然站在英国人那边，即便他们被英国人勒索得很惨……
面对这种奇葩民族，王渊是幸运的，他可以轻松坐稳国王之位。
同时，王渊又头疼无比，这种国民拿来作甚？
若是哪天遇到外族入侵，这里的领主和人民，一个比一个投降得快。
王渊好生招待了二十多个领主，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又让领主们如实上报人口和土地。
领主们满心欢喜，觉得这位国王好糊弄，就此高高兴兴回到各自领地。
“陛下，又有天竺贵族求见，而且这人还会说汉话。”
“带他进来。”
卡帕提躬身走进，整理衣襟之后，以非常标准的姿势，匍匐在地长拜王渊：“臣卡帕提&#183;德瓦，拜见国王陛下！”
王渊终于来了兴趣，问道：“去过大明？”
卡帕提回答：“臣曾在北京国子监苦读五年，还在南京、杭州和广州住过几个月。臣早已仰慕陛下久矣，听闻陛下受封天竺，喜不自禁，彻夜难寐，恨不得立即追随陛下左右。”
王渊点头赞许：“有心了。”
卡帕提又说：“臣此次觐见，还为陛下带来了礼物。”
王渊说：“拿上来吧。”
侍卫抬进来三个大箱子，卡帕提指着箱子说：“陛下，克里希纳城及周边土地，军册、户册和地册皆在箱中。”
王渊终于笑起来：“看来，你在大明真的学了些本事。”
卡帕提说道：“臣与父亲，愿交出军队、土地和人口，请求到国都做官为陛下效力。”
王渊说道：“你们父子既然真心归附，自少不得你们好处。”
卡帕提继续邀功：“陛下，克里希纳城与别处不同，旧有贵族已经不存在了。那里最大的地主是我父亲，其次是军中将领，最后是普通士兵。”
“你父亲有多少土地？”王渊问道。
卡帕提回答：“三十多万亩。”
王渊点头说：“这些土地，我全都予以承认，但你们必须照章纳税。”
卡帕提喜道：“谢陛下。”
啥意思？
卡帕提的父亲及军队，并非克里希纳本地人。他们被天竺棉会逼得盘踞此城，且又必须解决军粮和士气问题，于是他们向地方贵族举起屠刀。
该地原有的大地主，被他们杀得七七八八，抢来土地、财货和女人，都分配给军官和士兵。
旧秩序已经被打破，如今又献上策目。只要王渊派遣官员过去，就能顺利的进行管理和征税，行政系统搭建起来非常便利。
当然，卡帕提献上的户籍册子，只有高种姓和低种姓。
至于贱民，根本不算人，自然没资格订立户籍。
这父子俩，王渊打算重用，不仅是千金买马骨，更是认定他们是人才。
这个时期的印度和欧洲贵族，大部分都懒得制定籍册，甚至连领地内有多少人都不知道。一本佃租册子，能当传家宝传好几代，期间都懒得费功夫修订，反正把赋税大致收上来便可。真正动手的是基层收税官，可劲儿的进行盘剥，然后把税额交给领主，剩下的全都装进自己腰包。
卡帕提的父亲，能制定完整的军册、户册和地册，论能力和眼界已经吊打九成九的印度贵族。
卡帕提见王渊确实高兴，打蛇上棍道：“陛下，臣有一妹，年方十四，美貌娴淑。不敢献于陛下为妃，只求做一扫洗侍女。”
王渊已经打听过阿难国的历史，连续两次改朝换代，都是国王的小舅子在搞事儿。
这些天竺贵族，似乎很喜欢当外戚。
王渊可不愿收下，笑着说：“正好，我有一大臣之子，尚未婚配，年龄相当。不如我来做月老如何？”
卡帕提有些惋惜，但也没彻底失望。
虽然妹妹不能嫁给国王，但嫁给大臣的儿子也还行，这桩政治联姻的买卖应该不亏。
王渊突然问：“可愿做汉人？”
卡帕提愣了愣：“臣不解，请陛下明言。”
王渊说道：“天竺之国，只有汉人，才能做中枢主官。至于本地贵族，用大明的官职打比喻，连做六部郎中的资格都没有。”
卡帕提劝谏道：“陛下虽为汉人，但切莫排斥外族，否则天竺难以治理。”
王渊笑道：“你变成汉人就能做大官了。”
卡帕提迷糊道：“这也能变的吗？”
王渊说道：“能说汉话，能写汉字，愿意归化，即可为汉民。你愿意吗？”
卡帕提问道：“做了汉人，还能不能信印度教？”
王渊笑道：“信仰自由。”
卡帕提大喜，再次跪下：“臣愿为汉民！”
王渊说道：“那我赐你国姓。”
“谢陛下恩典！”卡帕提更加激动。
这里的姓氏是可以叠加的，就跟打游戏叠Buff一样。
比如上一个阿难国王朝，便是外戚篡权。
外戚姓“德瓦”，王室姓“拉亚”。
外戚把自己的姓氏，改为“德瓦&#183;拉亚”，于是就有了王位继承权。
卡帕提全名“卡帕提&#183;德瓦”，跟上一代国王是本家，但又不属于王室成员。现在王渊赐姓，他以后就能叫做“卡帕提&#183;德瓦&#183;王”，可以自称是王室外围成员。
天竺国第一个官方承认的归化汉人就此诞生，卡帕提注定名留史册。

第732章 国家法统
“先生，前面是贝拉里镇。过了此镇，再走一天就能到国都。”
听着向导的介绍，王崇不由拿出千里镜，骑在马背上仔细观察。
追随王渊来天竺的弟子，当以王崇职位最高。他已做了三年左副都御史，只要不犯错误，熬资历也能升为右都御史，到时候品级相当于六部尚书。
但王崇还是辞官了，一来报答师恩，二来觉得留在大明很没意思。
小皇帝摆明了要收拢大权，虽然不敢胡乱打压王党，但明里暗里还是有些小动作。
王崇身为王渊的得意弟子，又卡在左副都御史的尴尬位置。他想要顺利升迁，就得彻底投靠皇帝，这对他的品德和名声都是巨大打击。
宁为鸡首，不做凤尾，王崇果断辞官出海。
当然，也有为家族考量。
王崇出身于金华王氏，书香世家，地方望族。这些年浙江商业大兴，王家先是大量种桑养蚕，接着又通过王崇的人脉，率先弄到几台蒸汽纺织机，成为金华数一数二的工厂主。
王氏家族的长老们，不满足于只是生产，又凑钱弄了一条海船，顺利加入广源会，专跑中日、中朝贸易线。
这两条航线的竞争越来越激烈，王家又瞅准了新开发的天竺，但被天竺棉会卡着没法操作，只能运奢侈品前往古吉拉特国贩卖。
王崇辞官出海，追随王渊至天竺，就等于为金华王氏打通新商路！
相较于王崇的各种心思，戚继光就要单纯得多，因为戚家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
戚继光有兄弟二人，父亲五十六岁才生下他，六十二岁生下弟弟戚继美。
等戚继光成年之后，父亲已经七十多岁，怎保得住祖上传下来的土地？
历史上，戚继光十六岁继承军职，家里煮一条鱼都要分成两顿吃。中午只有鱼头、鱼尾，他问妻子鱼腹哪去了，妻子回答说自己吃了，结果晚饭时妻子又把鱼腹端出来。
那时的戚继光，好歹还能继承军职，这个时空则混得更惨。
因为他所在的卫所，已经被朝廷裁撤，一次性买断世袭武官的职位。买断军职的钱，被官员克扣了一些，父亲患病、丧葬又用去大半。而且，转为民户的戚继光，立志科举做官，读书又是一大笔钱。
直至今年，戚继光终于扛不住，连吃饭都要妻子回娘家借米。
听说太师王渊受封天竺，听说王崇正在招募军户出海，戚继光果断带着妻子随行。他父母双亡，家无余财，无儿无女，只带一个糟糠妻，以及一个还未成年的弟弟，走得非常干脆利落。
王崇这次出海，带了千余军户及家属，拢共有五千多移民。
众人来到镇外，却见一队骑兵冲至。军官勒马抱拳，问道：“可是陛下的移民？”
王崇回答：“正是。”
那军官告诫道：“且去镇上好生戒备，贝拉里镇附近正在打仗。”
王崇问道：“有人作乱？”
那军官解释道：“小镇周边大山，有金、铜、铁矿。金矿和铁矿，天竺棉会已移交给朝廷，铜矿的矿主却是个天竺贵族。这厮不愿交出铜矿，竟召集百姓负隅顽抗，我等这便去灭了此獠！”
骑兵纵马而去，王崇带着移民来到镇外，安营扎寨准备生火做饭。
汉人移民被勒令不许乱走，戚继光与妻子王瑛各有差事。戚继光自是帮着扎营，王瑛则与其他妇人，一起架炉子煮大锅饭，还有妇人组织起来集体去河边洗衣服。
扎营完毕，天色近黑。
戚继光朝着镇里眺望，隐约发现许多汉人打扮，都穿着非常廉价的苦力服（大明版牛仔装）。
此时虽然夜幕降临，小镇里却火光冲天，而且不时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这座小镇因矿而聚，几乎被佛山富商霸占，乃王渊治下最大的冶铁基地。此外还有金铺，主要是熔炼黄金，也兼职打造少量金饰。
此地的金矿被开采了数百年，已经近乎枯竭了，否则天竺棉会肯定不愿让出来。
当然，附近还有金矿，只不过暂时没被发现。
至于印度最大的金矿在科拉尔（班加罗尔附近），位于马兰港到沛阳城的半路上，已有两千年的采金历史。那里不只是一两座矿山，而是一个长六千米、宽四千米的金矿带。在另一个时空，随着开采技术进步，露天金矿采完之后，又向地下开采，最深处地下3200米还有金矿。
科拉尔地区金矿，原为本地贵族所占，一人霸占两三个矿山，用最原始的方法在采金。
被棉会股东发现之后，有几个股东瞒着棉会，花钱办理了购地手续，然后几家私兵组成军队，打了足足半年才终于得逞，成功将几座金矿给抢到手里。
天竺棉会后知后觉，但已经悔之晚矣，金矿竟被几个普通股东霸占，而且对方还事先在棉会办理了合法手续！
于是，天竺棉会召开股东大会，集体逼着矿主们纳税，规定每年开采的黄金，拿出两成上交给棉会做保护费。
王渊对此已经知情，但距离国都有点远，暂时还腾不出手去处理。
处理方式其实很简单，宣布全国金银铜矿为国有，只有铁矿允许私人开采。之所以放开铁矿口子，是用来刺激冶铁和工商业的发展。
“轰轰轰！”
戚继光正在借着篝火光亮吃饭，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炮响。
王崇也站起来，随即又坐下。
那只骑兵驮着小炮，居然连夜进攻。也可能是佯攻，打算夜里疲劳敌人，第二天发起真正的冲击。
一夜无话，翌日继续上路。
下午时分抵达沛阳，戚继光等数千移民，被暂时安置在城外休息。
而此时此刻，吴承恩等济世派弟子，则在京畿地区清查土地和人口。
京畿土地，要么被棉会股东买下，要么分给汉人军队和土著仆从军。如今，士兵都已经被王渊调离，可以放心大胆的清田，等军队回京估计都已经清完了。
就是制作户籍有些头疼，土著的姓名全靠音译，而且没有音译标准，一眼望去脑子都要看晕。
“仲德，你总算来了。”王渊高兴道。
王崇说道：“陛下，军户及家属，第一批只带来五千余人。”
王渊笑道：“没事，慢慢来。你既来了，便召集众人议事。”
这破国家，不但王宫残破不堪，连正式的政府办公地点都没有，以前天竺棉会是强占民房和神庙办公。
议事之人，除了王崇之外，还有方灵犀等物理门徒，吴汝霖等王家的家生子，军中将领因为有任务在身都没到场。
王渊把印好的小册子发下去，笑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建国自有章程，诸位且先看看。”
王崇接过小册子一看，封面写着《天竺国钦定宪法大纲》。
宪，此字有诸多含义，即：法度，典范，历法，方法，效法，思考。
众人瞬间明了，这是一份类似《皇明祖训》的玩意儿。
王崇翻开只读了序言，就立即表情严肃起来。
一个国家，为什么能成为国家？
一个国王，为什么可以具备法统？
《天竺国钦定宪法大纲》开篇八个字写道：“天生万民，以为华夏。”
天是一切的造物主，天之子民即华夏民族。
“三皇五帝，缔造神州。周武秦王，定鼎天下。”
我们文明的起源，是三皇五帝开创的。我们的国家观念，是周武王和秦始皇建立的。
“天下几何也？古止有中原之地。百代先贤，筚路蓝缕，而及秦晋、燕赵、齐鲁、荆楚、巴蜀、吴越、云贵、两广、河套、西域、东北。今之天下，旷有四海，而无华夏生民所居。今大明中国昌盛，百姓繁衍亿兆，地狭而人多。华夏之民何以生息？海外之地，乃天赐矣！”
一个国家，需要有国家意识。
一个民族，需要有民族共识。
否则就是茫然的，人心难以团聚，国家也失去法统。
中国的皇帝不需要考虑太多，因为国家民族共识早就形成了。无非天赋皇权，皇帝是天之子，受命于天而统治万民，因此皇帝和百官上朝的地方叫“奉天殿”，大明皇帝叫做“奉天承运皇帝”。而老百姓的集体共识，则是“敬天法祖”，敬畏上天，尊奉祖宗。
另一个时空的美国，其国家民族共识如下：上帝把美利坚之地赐给清教徒，美利坚是上帝应许之地，美国是上帝应许之国。
因此，不管美国早期移民，在北美干了多少坏事，那都是上帝所允许的，而且是上帝所鼓励的。美国称霸全球，到处惹是生非，那也是上帝的旨意。因为美国乃上帝宠儿，美国人需要把自由民主的精神传播到世界每个角落。
王渊拉一票人来天竺建国，可他需要法统，需要一个国家意识，否则就是得国不正。就算是他手下的大臣，心底也认为自己是大明子民，而非这劳什子的天竺子民。
因此，王渊必须获得建国的合理性。
即天生万民，有了华夏民族。华夏民族，本就应该拥有天下。
古代的天下，只有中原九州，有了历代先贤的艰难创业，天下扩大到巴蜀、荆楚、吴越、云贵、两广、西域、草原和东北。而今，大明的人口已经爆炸，中国容不下那么多天之子民，于是就让人们发现了地球，海外之地皆为天赐之地。
今后，华夏民族的起源之国为中国，中国皇帝是天子。但是，天子只能管中国，其余子民有义务，为华夏开创更多领地，建立更多国家，让天之子民拥有真正的天下。
这就是王渊的建国初衷，也是王渊建国的法统所在。
名不正则言不顺，王渊首先要让自己名正言顺，同时给自己国民一个奋斗目标和集体意识！

第733章 政府构架
序言之后，是宪法总纲。
“天竺国，乃华夏子民奉天之命，蹈海万里而安家立业之国。”
“天竺国，乃华夏子民之国，国王代天以牧万民。”
“天竺国内，华夏子民为国民，异族子民为顺民。无论何人，不得以华夏子民为奴仆，不得在华夏内部划分种姓。异族之民，可为天竺国官吏，但不得任五品及以上职务。”
“天竺国内，异族若识汉字、说汉话，可接纳为华夏子民，一视同仁，不得歧视。”
“天竺国内，宗教信仰自由。华夏子民，只许信奉佛道二教，否则革除国民身份。”
“天竺国内，当以大明官话为准绳，议政、祭祀等重大场合必须说官话。华夏各地方言，亦视为国语，不必苛责百姓。”
“天竺君臣，有教化万民之责，当逐步普及全国义学。官方义学，不收学费。任何华夏子民，有七岁以上、十三岁以下孩童不识字者，须当由父母送至义学读书，否则严惩之！天竺异族子弟，若有志进学之人，任何学校不得阻其入学。”
“……”
方灵犀看完宪法总纲，心里只剩下佩服，这是一部建国纲领！
同时，还是一部殖民宣言，华夏子民在海外开拓，都是奉上天之命而行事。
至于印度本身的种姓制度，完全被王渊给刻意忽视了。
你们自己内部怎么玩都可以，没事儿把贱民杀着玩都行，老子尊重你们的风俗传统。
但是，如果一个贱民学会说汉话、写汉字，那他通过考核就能成为华夏子民。那个时候，他就将跳出种姓制度，你再动他一下试试看？
华夏子民，凌驾于种姓之上！
而且即便是汉人，也不能再使用汉人奴仆。汉人在天竺只能做主人，不得做奴仆！
关于奴仆方面，王渊会另行颁布法令。
已有的汉人奴仆，因为生计原因，可以继续为雇主效力。但是，卖身契不予承认，必须换成短期雇佣合同，雇佣合同的期限不得超过五年。
以下还有政府框架……
国家元首：国王。
最高政务机构：内阁。（内阁成员，不得低于五位，不得高于九位。）
最高监查机构：都察院。（都察院御史，只有监查之权，不得插手行政事务。）
政务部门：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财部，工部，商部，农部，交部。
六部尚书，直接变成十部尚书。
前六部大致职能不变，但户部把财权分了出来，相当于大明的户部仓场尚书，独立出来变成天竺国的财部尚书。
工部主管工业，商部主管商业，农部主管农业，交部主管交通。
天地交而万物通，这是“交通”的词源，出自《易经》。
至于什么警察系统，那属于近代产物，运营成本实在太高了。欧美最开始的警察，跟大明捕快没啥区别，偏远地方比大明捕快还弱鸡，别把现代警察制度代入进去。
王崇被任命为首相，宁搏涛被任命为辅相。熟悉天竺国情的吴汝霖、林璋，被任命为普通阁臣。
这些都没什么异议，只不过宁搏涛今天不在场，他到锡兰岛（斯里兰卡）接收大明西海水师去了。
唯独卡帕提的父亲，就是那个献城的天竺将领拉玛，居然也被王渊任命为内阁大臣。
“陛下，异族怎能做阁臣？”弟子黄煦有些不服。
王渊笑着说：“此父子二人，都愿归化，而且有献城首义之功，怎能不给个大官做做？”
黄煦问道：“陛下在宪法总纲中说，异族归化，只许信奉佛道二教，这对父子可愿放弃印度教？”
王渊笑道：“他们会放弃的。”
黄煦这位徽商之子，王渊的第二批亲传弟子，在物理学派资格老得吓人，若留在大明至少也是侍郎。可惜，他考上举人之后，竟直接放弃科举，不到二十岁就跑去经商，还是天竺棉会的创会小股东。
如今，黄煦被任命为户部尚书，专管土地和人口，税收权力则被挪到财部。
方灵犀担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相当于最高检察院院长，负责监督全国官员，严查贪污腐败和渎职舞弊，也有权对重大案件进行复审。
初创家业，哪那么多好监督的？
方灵犀的主要职责，是监察移民腐败。接下来几十年，都将持续性大规模移民，政府要发放路费和农具种子，这里面必然出现大量贪污。就看方灵犀还有没有年轻时的血性，就看他的济世派还有没有保持天真。
财部尚书更有意思，猜猜是谁？
王渊在穿青寨的发小刘耀祖，一个二十多年考不上进士的老举人，靠王渊的裙带关系才捞上差事。王渊带刘耀祖离京的时候，刘耀祖还是大明工部的从七品小官，负责铁道司的财政审计工作。
大明从七品小官，一跃变成天竺国的财部尚书。
不过相比吴汝霖，似乎也并不离奇。
吴汝霖是王渊的家生子，即便加入了物理学社，即便在工厂和商会都担任过职务，即便在天竺负责管理二十万亩土地，但他归根结底还是王渊的家奴。一个家奴，现在变成内阁大臣，只因其非常熟悉天竺事务，而且还是天竺棉会的百位会老之一！
林璋全程没有发言，因为现场只有他一个外人。
一个月前，他还只是莆田林氏，派来天竺的股东代表，冠冕堂皇的担任天竺棉会总事。在国王被软禁的情况下，棉会总事相当于天竺宰相，可不管做啥事都要跟其他会老商量，能有什么实权可言？也就利用职务之便，在天竺多捞点钱进私人腰包而已。
现在，林璋把林氏在天竺的土地和人口信息献上，总算获得王渊的认可，还将他任命为内阁大臣。
他这个内阁大臣，主要作用是跟天竺棉会接洽，用屁股思考都是两头不讨好的差事。
除非王渊彻底把天竺棉会压服，否则林璋将一直两头不是人。
“陛下！”
尹秉衡一身戎装来见。
年仅二十一岁的尹秉衡，算是王渊真正的关门弟子，而且只学兵法武艺，对四书五经和物理都毫无兴趣。
桂萼在山东遇到这小子，带到北京拜入王渊门下，这些年吃喝都在王渊家中，王渊还帮他安排了一门亲事，已经相当于王渊的半个儿子了。
另一个时空的大明良将，如今是王渊的亲卫统领。
尹秉衡统率的国王卫队，独立于兵部之外，只接受国王的调遣。目前，从吕宋步卒中选出一百人，专门用于拱卫王宫。又从天竺汉军当中，挑选出一千骑兵，用于执行国王的军事命令。
王渊的国王卫队，暂时只有一千一百士卒。
“事情办得怎样？”王渊问道。
尹秉衡说：“铜矿已经夺回，臣并未多造杀戮，千余俘虏皆押到京城。”
王渊说道：“妇人和孩童留下，其余都押去修路。这天竺棉会做生意，竟然路都懒得修护，今后抓到的青壮俘虏都修路去！财部催催大明那边，赶紧把那两套铸币机器送来，有了铜矿之后，可以铸造天竺钱币了。”
吴汝霖突然说：“陛下，当速速发兵，收回科拉尔金矿。”
王渊想了想：“军队都派去周边征粮了，等他们回来再说。下一批移民，直接移到科拉尔金矿周边，先在那边建起村镇，弄些土地分配给他们。”
吴汝霖提醒道：“那里的土地有主。”
有主是什么意思？
被几个棉会股东买下来了，并且还移民了许多汉人。
王渊说道：“那就让地主立即献上人口和土地册目，然后派人清查丈量，若隐匿五百亩以上土地，直接将地主驱逐出境，收回他的全部田亩！若他老实，就换一块地给他，再给他足额补偿和免税五年。金矿周边土地必须平均分配给移民，要在那里形成自然村镇，不允许任何人一家独大！”

第734章 一生人
“陛下，凤仪先生带人求见。”
“让他们进来。”
跟着方灵犀进来的张尧，正是当初西行印度的六位济世派之一。
“臣方灵犀，拜见陛下。”方灵犀拱手作揖。
王渊有规定，天竺国内汉人，只准跪拜天、地、君、亲、师。
而且，只能在祭祀等重大场合跪拜，平时任何跪拜礼仪都属于非法行为。
就连国王召开朝会，大臣们都不得跪拜，除非那次朝会属于大礼性质。
张尧跟着作揖见礼：“物理门徒张尧，拜见陛下。”
王渊笑道：“我听说过你，六人一起来天竺，还将济世派与锡克教合流了。”
张尧惶恐：“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我不怪罪你，锡克教的教义其实还不错。”王渊说道。
张尧趁机说道：“济世派已在天竺发展上万成员，多为低种姓和贱民。若陛下赐予一块土地，他们愿意举家迁来此处，且愿意归化为汉人。”
王渊稍微有些惊讶：“竟有上万人之多？有几人会说汉话，又有几人会写汉字？”
张尧说道：“汉话都会说几句，勉强能够简单交流。至于汉字，只有十多人会写，其余皆为文盲之辈。”
王渊对赐地归化不置可否，转而问道：“说说天竺的种姓制度，尽量说得细一些。”
张尧徐徐道来：
“种姓，如果根据语音，又称瓦尔那和提迦。”
“瓦尔那，意为色，特指肤色。浅肤色属于雅利安瓦尔那，是征服者；深肤色属于达萨瓦尔那，是被征服者。”
“提迦，意为出身，或种族。”
“瓦尔那和提迦两个词汇，有时候可以混用，但提迦的使用范围更加广泛。”
“天竺并非只有四个种姓，而是可以细分为数百上千种姓。行业越多，种姓越多。很久之前，可以跨种姓从业，比如医生的儿子可以当诗人。但渐渐的，种姓与职业开始绑定，医生的儿子只能做医生，且医生单独被划分为一个小种姓。”
王渊突然打断：“也就是说，抛开其他因素不提，如今种姓便是职业。就如大明的户籍制度，乐户的儿子只能是乐户？”
张尧说道：“一般可以这样理解，但具体又有些不同。高种姓也是人，是人就要养家吃饭。若一个婆罗门家族衰落，其子孙也可以从事其他职业，这是《吠陀经》明文允许的。高种姓迫于生计，可从事低种姓职业。但低种姓就算饿死，也不得染指高种姓职业。”
王渊笑道：“可以往下移，但种姓不变？”
张尧点头：“是的。婚姻也是如此，高种姓男子，可以娶低种姓女子。但低种姓男子，绝不可以娶高种姓女子。”
王渊想起穿越前的网络传闻：“跨种姓所生子女，是否会变成贱民？”
张尧笑道：“当然不可能，子女种姓皆从父。偶有富裕的低种姓男子，娶了落魄的高种姓女子，虽然不被《吠陀经》认可，但只要各自家族不反对，也基本不会有旁人来阻止。两人所生子女，同样从父，为低种姓。”
王渊问道：“若欲归化更多土著，当从哪里下手？”
“首陀罗种。”张尧说道。
王渊问道：“为何如此？”
张尧解释：“首陀罗属于四大种姓之一，虽属于最低种姓，但他们好歹并非贱民。首陀罗种遍布百工百业，是天竺社会的基石。但他们是‘一生人’，备受前面三大种姓歧视。”
王渊问道：“何为‘一生人’？”
张尧说道：“婆罗门、刹帝利、吠舍，此三大种姓，皆可参加入教仪式。一旦参加入教仪式，就可成为印度教徒，此谓‘再生’，入教之后便是‘再生人’。而首陀罗种，不得参加入教仪式，无法重获新生，因此被称为‘一生人’。”
王渊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问：“首陀罗作为四大种姓之一，居然不被允许加入印度教？”
张尧笑道：“事实上，他们信仰印度教，祖祖辈辈口口相传。但严格来说，他们又不能正式成为印度教徒，甚至他们连聆听教义的资格都没有。《高达摩法典》规定：‘假若首陀罗故意听人（诵读）吠陀，须向他的耳中灌以熔化的锡和蜡。’他们连印度教经文都不能听，又如何对印度教虔诚呢？他们之所以信奉印度教，纯粹是惯性使然，从小耳濡目染的结果。一旦真心对他们好，又向他们传播其他教义，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愿意改信他教。”
“好，好，”王渊大喜，“我便真心对他们好！”
英国人和葡萄牙人，之所以在印度传教困难，是因为无法深入群众，又不给予改信的教徒政策优待。
王渊却可以！
王渊对张尧说：“你便把那上万济世派信徒带来，我会给他们安排土地。他们如果愿意改汉姓，又学会写二十个汉字，那就同意让他们归化为汉人。”
“谢陛下！”张尧也非常兴奋。
王渊把方灵犀、张尧打发走，立即给朱载堻写信。
信件内容嘛，无非是吐槽大明非法出家人太多，小皇帝上次的整治行动虎头蛇尾。请小皇帝再清理一次非法寺观，那些没有度牒的和尚、道士，全都可以发配到天竺这边。
同时，王渊还向小皇帝诉苦，说自己只能控制京畿地区，势力范围相当于北京周边几个县，他这天竺王做得跟大明知府差不多。
没事打打感情牌，肯定是有效果的。
如果朱载堻那边愿意配合，就先移民几千个僧道过来，即便素质良莠不齐，也能以数量来弥补。
没资格听经入教的首陀罗和贱民，让他们天天听和尚道士念经，天天给他们灌输众生平等的理念。再配合政策上的优待，傻子才会死守着印度教不放！
对了，在分配土地的时候，还要让汉人移民，跟首陀罗、贱民混居，给他们提供学习汉语的生活环境。
十年之后，这些混居土著，全都得变成汉人，也就肤色稍微黑一些。

第735章 给神庙娶亲？
王渊琢磨着迁徙大量和尚道士过来，信使还没出发呢，印度教祭司就找上门来了。
被天竺棉会灭掉的阿难国，严格而论属于“断裂国家”。
因为当时正统的印度教王朝，已经被绿教势力给灭光了，印度教徒再次建国的时候，只能追寻更早的王朝来继承法统。
初代国王选择复兴卡纳塔克邦，宣称自己继承遮娄其王朝的法统，并采用遮娄其王室的野猪徽章。如今这个国都，即王渊命名的沛阳城，就建立在遮娄其王朝的都城遗址上。
阿难国的统治来源于印度教，因此神庙建造出现一个高峰。
仅沛阳城内外，就陆续建造十多个神庙。
这些神庙拥有诸多功能，除了进行宗教事务之外，就连朝廷议事都在神庙中进行。它们类似一个个城堡，阿难国历史上的第一座神庙，干脆是遮娄其王城的缩小复制版，也就是一座神庙建得像微型城市。
阿难国的新王继位，必须在神庙当中进行，否则就缺乏合法性！
王渊不是宣称自己是新王吗？
印度教祭司观望多日，终于迫不及待求见，这些家伙想给王渊加冕。
王渊把吴汝霖叫来，问道：“印度教祭司，有真正的实权吗？跟基督教的教皇、主教相比如何？”
吴汝霖解释说：“回禀陛下，印度教祭司并不能干涉朝政。他们跟国王、贵族是共生的，甚至祭司本身就是贵族，长期依附于国王和地方诸侯。就拿沛阳城来说，各寺庙的祭司，甚至互相竞争。谁能为新王加冕，谁的香火就更旺盛，更容易获得信徒的捐赠与朝拜。”
王渊哑然失笑：“原来是跑来打秋风的。”
沛阳城内外的十多座神庙，已经被天竺棉会洗劫屠戮，如今只剩下两座而已。
一座叫罗摩神庙，主要供奉罗摩大神。印度神话传说当中有两位罗摩，一个是毗湿奴的第六次化身，一个是毗湿奴的第七次化身。
一座叫克里希纳神庙，主要供奉黑天大神（音译为克里希纳），即毗湿奴的第八次化身。但是，这座神庙是王渊的便宜岳父，阿难国克里希纳国王所建，也相当于用国王的名字命名，建庙的契机是庆祝他征服了一个苏丹国。
王渊随即召见两位祭司，他们面对新王时都战战兢兢。
实在是天竺棉会杀得太狠了，一群商贾和私兵，冲进神庙就抢掠金银。印度教和尚们出面阻止，要求他们不要毁坏神像，结果直接刀枪伺候，好几座神庙被直接杀空。
这事儿引来印度教徒的公愤，因此聚众闹事好几回，把天竺棉会搞得不堪其扰。
最终，天竺棉会选择妥协，还把傀儡国王送去神庙加冕，幸存的印度教祭司从此顺服。
简直太好打发了，毁庙杀僧的大仇，居然就这样轻松化解。
眼前的两位祭司，都是婆罗门种姓，世世代代为祭司，同时还在城外拥有土地。只不过，他们的土地，被棉会强行剥夺了大半，剩下一点还是双方妥协之后归还的。
摩诃&#183;雅度是罗摩神庙的祭祀，这货居然学会了汉语，不过口音带着浓重咖喱味。他说：“伟大的国王，我叫摩柯&#183;雅度。”
王渊笑道：“你好，雅度祭司。”
摩柯&#183;雅度非常失望，王渊居然对他的姓氏毫无反应。
严格来讲，“雅度”属于刹帝利姓氏，传承自印度史诗时代，类似中国三皇五帝时期的“姬”姓。能跟“雅度”媲美的古姓只有“摩奴”，二者乃是月神和日神的后代，史诗当中“摩奴”曾经统治整个世界。
不过嘛，这两个姓氏太远太大，早就已经泛滥成灾，类似中国的“张王李赵”。
明明是刹帝利姓氏，但有些已经跑去种地经商，而眼前这位居然成了世袭祭司。祭司外加“雅度”姓氏，彰显血统正宗，传承无比久远，可惜面对王渊，等于抛媚眼给瞎子看。
摩柯&#183;雅度只能放低姿态，说道：“陛下，您是克里希纳国王的女婿，你可以合理合法合乎教义的继承国王之位。但是，您还欠缺了三道程序。”
王渊笑问：“哪三道程序？”
摩柯&#183;雅度说：“第一，您应该举行入教仪式，只有加入印度教，才能成为真正的国王。第二，您在入教之后，您将‘梵化’为刹帝利，我们会代替神赐予您高贵种姓。第三，您应该在神庙里登基，我们会为您举行盛大的登基仪式。”
梵化，就是抬种姓！
比如几百年后的莫迪老仙，他的姓氏为“卖油人”，在许多地方被视为首陀罗（第四种姓）。但大量“卖油人”砸钱梵化，因此普遍被视为吠舍（第三种姓）。而在少数地方，“卖油人”经商赚了很多钱，甚至在寻求梵化为刹帝利（第二种姓）。
印度教的原则，在面对金钱与权力时，其实根本没有原则可言。
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但“梵化”需要印度教祭司来主持！
这位祭司说得够直白：你是啥来头不管，你是啥种族不管。只要你加入印度教，我们就承认你是刹帝利种姓，而且给你来一个完整的登基套餐。
换成其他异族当国王，估计一拍脑袋就答应了。
因为印度教祭司的服务非常贴心，方方面面都为你考虑周全。只要答应他们，就能获得王位合法性，就能消解本土贵族的反抗意志。
说得更透彻一些，咱们打不赢你，也没想过能打赢你。咱们将尊奉你为国王，但必须是印度教国王，快用印度教的教义来统治咱们吧！
王渊脸上的笑容不变，问道：“如果我拒绝呢？”
摩柯&#183;雅度神色慌乱，强自镇定道：“国王陛下为什么要拒绝呢？我们已经认可您了呢，只要你点头，就能成为真正的国王。”
王渊指着另一位祭祀：“你怎么不说话？”
另一位祭司姓“达斯”，意为“奴仆”，特指“神的仆人”。他涨红了脸，吞吞吐吐说：“我……汉话……不很会……”
王渊笑问：“你也想为我入教加冕？”
尼提亚&#183;达斯显然更加谨慎，说道：“我……克里希纳神庙……祭司。请……国王陛下……为神庙……许婚……”
“什么？”王渊没有听懂。
吴汝霖在旁边解释说：“此国神庙有灵，亦有男女之别。克里希纳神庙是男性神庙，可以跟一座女性神庙结婚，一般是跟黑天大神的妻子的神庙结婚。”
王渊听得一头黑线，神庙跟神庙居然可以结婚，这尼玛什么鬼东西？
此种现象，只出现在14到16世纪的南印度。
作为整个次大陆唯一的印度教国家，印度教神庙文化泛滥到社会各个角落。神庙不但是宗教场所，还是政治场所，还是娱乐场所，而且还诞生出“人性”。不同地方的黑天神庙，虽然供奉同一位神灵，却又被赋予互相独立的人格，即神庙本身就有自己的人格。
尼提亚&#183;达斯说：“克里希纳神庙……建成三十年……三十岁……年轻……还没结婚。”
王渊笑问：“那它有意中人了吗？”
尼提亚&#183;达斯不知道啥叫“意中人”，吴汝霖帮着翻译解释了一下。他说：“克里希纳神庙……没有意中人。请国王陛下……为它……修建……妻子神庙。”
我尼玛！
王渊很想一脚将两个神棍踢出去。
一个想给他搞登基套餐，另一个想让他花钱给神庙造老婆。
王渊说道：“你们回去吧，我考虑一下。”
考虑个鬼啊，若不是天竺棉会的毁庙行为，多次激起民变的前车之鉴，王渊很想把这两个家伙全部宰了。
一步步来吧，王渊作为上位者，不会如商贾那般行事随意，他更喜欢循序渐进做事情。
国王直接下令捣毁神庙，手段太低级且后患无穷，让和尚道士过来慢慢争斗，王渊只需要在旁边拉偏架便是。

第736章 立国之战
克里希纳城。
城主拉玛正一脸愤怒，质问儿子：“你不是说，就算归化为汉人，也能继续信奉印度教吗？”
卡帕提硬着头皮回答：“国王确实说信仰自由。”
拉玛问道：“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卡帕提说：“我问他，做了汉人，还能不能信印度教。他说，信仰自由。”
拉玛瞬间无语。
“做了汉人，能信印度教吗？”
“信仰自由。”
“那我继续信印度教。”
“你可以自由信教，但我有权力剥夺你的汉人身份。”
在政治家口中，没有彻底说死的话，那就是不能信任的鬼话！
卡帕提问道：“父亲，现在该怎么办？”
拉玛无能狂怒：“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放弃印度教！咱们把土地、人口、军队的册目都献上去了，总不能白干一场吧？若论野战，我们连天竺棉会都打不赢。你说这位国王战无不胜，他接收了棉会的全部军队，又自己带了几千士兵而来，我们哪里还能打得过？”
卡帕提说：“也不算太亏，父亲可是内阁大臣，这在大明属于最高职务的官员。”
拉玛说道：“收拾东西，带着你的母亲和妹妹，我们尽快去……”
“沛阳。”卡帕提说。
“对，沛阳。”拉玛点头道。
克里希纳城，被王渊改名为“通州”，取四通八达之意。
大明的京城旁边有个通州，天竺的京城旁边，也可以有一个通州。
至于克里希纳河，被王渊改名为“黑天河”，克里希纳本就是黑天大神的音译。
黑天跟大黑天不同，黑天是毗湿奴的化身，大黑天是湿婆的化身，他们在佛教体系中也有兼职。
和尚们来了之后，估计场面会非常奇妙。
因为佛教脱胎于婆罗门教，跟印度教一样是同人作品，大量神灵都是互通兼容的（印度教属于原作修订版）。佛教跟印度教干起来，类似同人粉丝圈内互撕。
当初佛教干不过印度教，是因为统治者拉偏架，毕竟印度教更利于上层统治。
而今，佛教又杀回来，还有王渊拉偏架，恐怕传播速度会非常快。
北边的克里希纳城，既然改名通州，那它的周边区域，被规划为通州府，王渊即将派遣知府前往治理。
南边的贝拉里矿业小镇，被王渊设为“良冶县”，今后发展起来将升格为“良冶州”。
良冶，意指精通冶炼铸造的工匠，又特指教子有方的贤父。王渊以此命名，是希望这个小镇，能成为天竺国的钢铁基地，同时成为天竺国的教化范本。
拉玛和卡帕提父子俩，不顾麾下军官的反对，带着全家朝着沛阳出发。
至于麾下军官，则被他们一番安抚，好歹没有直接酿成兵变。
这父子俩出城向南，大量军官带着士卒向北，打算去投靠其他地方领主。他们没信心打胜仗，又害怕被清洗夺权，只能选择远走他乡。
就算没有天竺棉会，阿难国也形同欧洲国家。
大量地方贵族，形成国中之国，税收与军队都是独立的，只每年象征性的给国王纳贡。阿难国最牛逼的国王、王渊的便宜岳父克里希纳，想要收权也得娶地方贵族之女为妻，结果在他死后，两个小舅子同时打算篡位。
这种情况，其实更利于王渊统治。
王渊对这个领主动手，其他领主只会看戏，除非有德高望重的祭司四处串联，否则各地的领主不可能团结起来。
父子俩还未抵达京城沛阳，刚设立的通州府还没迎来知府，就有大量船只从黑天河的上游而来。
这些船只，有些属于汉人，有些属于印度人，他们的神色全都惊慌不已。
来到通州城外，有印度商贾朝着城里大喊：“快整兵守城，绿教的军队打过来了！”
而在沛阳城，也有汉人骑着快马，疯狂冲向城门，对守城士卒大喊：“快快通报，紧急军情！”
这人被带去见国王。
王渊问道：“你是何人，来自何地？”
此人猛灌清水，缓了一阵说道：“陛下，草民黄慕云，出自泉州黄氏。在阿难国……在天竺国西北购置土地八万亩，移民汉人两千余。前些日子，突然杀来绿教军队，人数肯定上万，天竺地方贵族难以抵挡。草民那八万亩地，皆被敌军劫掠。两千多汉人移民，被屠戮近半。草民带着幸存的汉人，慌忙撤往坎纳诺尔港。坎纳诺尔港太远，草民让家仆带人过去，自己则一路舟车前来京城报信。”
王渊面色如水，毫不慌张，问道：“敌人是哪国军队？”
黄慕云说道：“是比贾普尔和（艾哈迈德）内加尔的两国联军，我看到了两国的苏丹王旗。”
“你一路劳顿，且先去休息。”王渊微笑说。
等此人离开之后，王渊立即下令：“召回所有军队！”
军队还未召回，北方又有快马而来，那里出现了比达尔、戈尔孔达、拉韦纳拉耶克和苏尔雅瓦母沙的四国联军。
一共六个苏丹国，竟然联手攻打天竺国！
这在几十年前属于常态，王渊的便宜岳父、阿难国的克里希纳国王，就曾经多次跟苏丹国联军作战。其中一次，直接干翻四国联军，顺势将一个苏丹国打服为属国。
天竺棉会算运气好，莫卧儿帝国的强势崛起，导致北方诸多苏丹国不敢南下。
而今，莫卧儿帝国内乱，皇帝都逃去波斯了。叛将舍尔沙自立为王，正跟皇帝的两个兄弟打得不可开交。
被莫卧儿吞并的地盘，还独立出两个小国，正在跟王芳的古吉拉特国干仗。
天竺北边的那些苏丹国，立即没了外部威胁，再次发起圣战南下，而且直接是六国联合出兵——历史上，再过十年，阿难国就会被苏丹联军所灭，决战地点在王渊命名的通州城外！
又过数日，王渊的军队回到京城。
天竺国北部的大量地方领主，包括在那里购置土地的汉民，也纷纷带着私人武装南逃。消息乱七八糟，有的说苏丹联军好几十万，有的又说苏丹联军只有几万。
印度地方领主们，纷纷请求国王出兵。
这玩意儿根本没法妥协，苏丹联军发起的是圣战，意图灭掉次大陆最后的印度教国家。一路烧杀抢掠，特别喜欢抢贵族，特别喜欢捣毁神庙，地方领主们更愿意臣服王渊，至少依附汉人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想不到，刚来天竺当国王，就要亲自披挂上阵了。”
王渊还有心情开玩笑，吩咐道：“传令宁搏涛，让他的水师全部出动，不要前来救援京师。直接从海上绕道，攻击西北两国，最好能把两国苏丹给抓住！”
这是真正的立国之战！

第737章 孤军深入与坚壁清野
王铮被搞得头都炸了，他没有随行来天竺，而是半路跟宁搏涛一起去接收水师。
王渊有命令，天竺水师归宁搏涛全权指挥，但人员和物资需要王铮掌控。
虽然王铮身边有三十多个物理门徒，但大明西海水师的账目太乱。首先海军参与经商，其次管理着锡兰岛北部，又在印度和波斯湾拥有殖民港口。
堆积成山的账册，把王铮看得头晕目眩，花了一个月时间都还没有理顺。
唉，留在大明多好啊，整天吟诗作对、听曲耍乐，怎么就倒霉中签来天竺当世子呢？
“都督，紧急军情！”
一个海军军官，狂奔来到宁搏涛的临时官邸。
宁搏涛说道：“呈上来。”
军报不但封了火漆，而且贴着一根鸟毛，果然是有紧急军情。
宁搏涛拆开一看，立即前去跟王铮接洽。
“世子，有仗打了。”宁搏涛把军报递过去。
王铮看完猛惊：“快出兵救援父亲！”
这份军报不是王渊发来的，而是来自殖民港口果阿。
此次的六国联军，比贾普尔国就是其中之一。恰好，葡萄牙在比贾普尔国，拥有巴塞因、孟买、果阿三座殖民港口，这些港口先是转交给大明，现在又被宁搏涛全权接收。
比贾普尔出兵没几天，三大港口全都获知消息，一边给天竺水师报信，一边给远在沛阳的王渊报信。
这个时代信息闭塞，直到现在为止，六国苏丹都不知道天竺换国王了，还以为是那个被天竺棉会控制的傀儡政权。
宁搏涛摇头道：“京师太远，救援不及。而且我们以海军为主，首先要考虑的是发挥自身优势。”
同样，宁搏涛不知道国都的名字，已经被王渊改为沛阳。
王铮也不傻，问道：“从海上出兵？”
宁搏涛点头说：“对。”
“打哪里？”王铮对印度地理不熟。
宁搏涛让人拿来地图，指着东北和西北方说：“兵分两路。主攻西北的比贾普尔国，从巴塞因、孟买、果阿登陆，再派五百人袭扰艾哈迈德比加尔国。再分出几条战舰，前往东北方的戈尔孔达国和苏尔雅瓦母沙国，这支偏师以炮击沿海港口为主，同样只派几百士卒登陆袭扰。”
一共六国联军，按照王渊的想法，是让宁搏涛绕后进攻西北两国。
宁搏涛却心大得很，居然同时进攻西北和东北四国，他手里其实只有八艘战舰可用。至于其他战舰，全都出海做生意去了，也有一部分正在运送物资和移民。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宁搏涛立即征用港口内的商船，报酬是给他们免入港税一年。
六艘战舰，七艘商船，朝西北方的果阿港进发。
两艘战舰，八艘商船，朝东北方的戈尔孔达国沿海进发。
等王渊的命令送到水师总部，宁搏涛都已经开战多日了，主要还是天竺国的交通状况太差！
王骥正在波斯湾做生意，他既然想在丹麦当国王，就先得给自己积累一些金银。从大哥王策那里借来千两黄金，购买香料运往波斯湾，卖给葡萄牙人或波斯人都可以。
至于那帮欧洲贵族子弟，则一直留在吕宋，他们可不愿到天竺受苦。
王骥在波斯湾卖完香料，采购了一批象牙和波斯特产回来。中途在克钦港补给修船时，正好碰到宁搏涛的舰队，而且还被强行征用了。
包括王骥那条破船在内，又有十二艘商船被征用。
当抵达果阿港时，宁搏涛麾下已有七艘战舰，三十五艘各式商船。
王骥带着自己的水手下船，一共有汉人火枪手450人、日本火枪手80人。这货又去日本招募了浪人，而且全部配备新式火铳，不过日本浪人还是习惯带一把武士刀。
宁搏涛自领1000火铳兵，200炮兵。
另外，还有其他海商的私人武装，共计火铳兵1400人，冷兵器水手2900余。
果阿港共有2000驻军，留下500人看守堡垒，其余1500人都跟着宁搏涛打仗。
果阿属于主要登陆地点，林林总总算下来，共计火铳兵4000余、炮兵300余、冷兵器步卒3000。其中大部分是汉人，也有少数日本人、葡萄牙人和阿拉伯人，都是被汉人海商雇佣的水手。
除此之外，五百水师从孟买登陆，五百水师从巴塞因登陆，不求杀伤，只为袭扰。
周翡说道：“公子，咱们这全是战兵，可没几个辅兵民夫啊。”
王骥笑道：“抢呗。”
将近8000人的杂牌部队，从果阿港出发，只带了几天的粮食。
兵贵神速，一时间难以征召运输部队。而且有了运输部队，需要准备的粮食也变多，到时候还得抽时间去征集粮草。
半天时间，他们就遇到第一个市镇。
一个印度贵族骑马而来，远远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果阿港的随行军官，越众而出说：“艾哈迈德，好久不见。”
见到熟人，贵族稍微心安，问道：“李，你们要进攻哪里？”
果阿港军官说：“比贾普尔城，快给我们准备一些粮食，再找些人为我们运送辎重。”
“好，”贵族说道，“只要你们不在我的土地劫掠，我满足你们的一切要求，但粮食需要照价给钱。”
宁搏涛问道：“这人是谁？”
果阿港军官说：“他叫艾哈迈德，是这附近的大贵族，跟果阿港一直有贸易往来。”
果阿是葡萄牙印度总督驻地，葡萄牙经营了三十多年。此地所需粮食、肉类和蔬菜，都是附近的贵族运来贩卖。
葡萄牙人在时，贵族亲近葡萄牙。
大明水师接手果阿，贵族又亲近大明。
无非利益而已，贵族眼中只有金钱，才不管自家苏丹的死活。
这货的地盘在沿海地区，海贸被外国人控制，全靠贩卖物资给果阿港赚钱。他宁愿自家苏丹去死，也不愿果阿港出什么问题，毕竟苏丹只会向他征税，而果阿港的汉人却能帮他赚钱。
形势就是如此诡异，宁搏涛带着7000多人，绕后登陆去攻击比贾普尔国。
偏偏登陆地点，还是自己的殖民港口，港口附近的贵族，竟然愿意提供粮食，附带提供运粮辅兵。
可惜，异族辅兵不怎么顶用，当天晚上就有人试图逃跑，被宁搏涛下令杀了十多个立威。
一路毫无抵抗，为了攻打天竺国，苏丹几乎抽调了所有兵力。
三日之后，宁搏涛率兵抵达巴贾，这是比贾普尔国的第三大城市。
“当当当当当！”
城内钟声大作，城门直接被堵死，敌人终于不再望风而逃。
王骥来到宁搏涛身边：“老师，即便守备空虚，但此城恐怕也不易攻打。”
“不打，抢粮就行了。”宁搏涛说道。
巴贾城的城墙虽高，但城池面积却非常狭窄，估计是刚建城的时候没多少人。
随着社会人口增长，大量百姓附城而居，城外周边全是民居，而且已经形成了街市，甚至城外还有一个大市场。
宁搏涛下令：“留两千预备队，炮兵准备，其余部队分散抢粮！”
这七千多人纯属临时拼凑的杂牌军，大部分都是海上水手。
他们打仗或许不在行，但抢东西绝对专业。
“轰轰轰！”
仅有的火炮不断射击，并非瞄准城墙，而是瞄准城外的民居。
聪明的早就躲进城内，动作慢的却没法跑，因为城门早已经关闭。随着炮弹落下，城外住宅区哀鸿遍野，大量异族百姓惊慌逃亡四野。
王骥麾下的80个日本浪人，将火枪都背好，拔出武士刀就往前冲。他们见人就砍，见到房子就进，没过多久，个个身上都挂满了战利品。
宁搏涛派出仅有的十多个骑兵，在城外四处观察情况，结果发现城门依旧紧闭。
此城的军队，早被苏丹抽去打仗了，能坚守城池已是不易，哪还有胆子出城迎敌？
烧杀抢掠足足半日，宁搏涛下令鸣金收兵，走之前顺便放了一把大火。
巴贾城外的民居，巴贾城外的大市场，被一把火烧得精光。
没办法，宁搏涛孤军深入，而且没有带足补给，他必须一路搞破坏。把这里的民居和大市场烧光，巴贾城将彻底陷入混乱，不可能再临时征召部队，若宁搏涛继续进兵，就避免了来自背后的威胁。
抢粮，杀人，放火，不断循环这三个步骤。
一个月之后，宁搏涛已快杀到比贾普尔国的首都。中途也有遇到抵抗，都是些贵族，带着私人武装出现，被一通火枪就打得崩溃。
“不对劲啊！”
走着走着，越接近敌国首都，宁搏涛就发现越不好抢粮。
王骥说道：“此国还有能人，竟然可以坚壁清野。”
坚壁清野，说来简单，谁都想得到，但很少有人能做到，这需要超强的执行力，而且下令者还必须有足够威望。
宁搏涛说：“别再往前了，打其他地方去。”
敌人既然坚壁清野，直接攻打首都的计划，就只能临时宣告作废。
否则的话，还没抵达目的地，宁搏涛的杂牌军就得饿肚子。
比贾普尔国首都，比贾普尔城。
“殿下，敌人朝北方杀去了。”
一个美貌妇人，正在聆听哨探的汇报。听说敌人改变进军路线，她稍微松了一口气，说道：“再派几个信使，催促苏丹赶快撤军回来！”
这个妇人名叫昌德比比，她是比贾普尔国的王子妃，才貌双全，精通多种语言。
不但如此，她还是邻国（艾哈迈德内加尔苏丹国）的公主，这次她的母国也有出兵攻打天竺国。
苏丹带兵在外，王子听说敌人杀来，竟然吓得不知所措。
昌德比比作为王子妃站出来，一通训令就让众人听话，并且迅速进行坚壁清野——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要么老实听话搬家，要么直接以叛国罪论处！
宁搏涛怎么也想不到，他以战养战，直取敌国首都的计划，竟然是被一个深宫妇人给破坏。
历史上，昌德比比是印度的一位女英雄。
她的丈夫死后，权臣秉政乱国。她弄死一个摄政大臣，击败一个摄政大臣，囚禁一个摄政大臣，连续三任摄政大臣都被她干翻。若非女人不能当苏丹，她肯定能成为女王。
在恢复国家秩序之后，她的母国又乱起来。
昌德比比立即回国，以长公主的身份，迅速安定国内局势。接着又担任摄政，用外交手段统合三个苏丹国，共同打退莫卧儿帝国的入侵。
事后，昌德比比被大臣诬陷投敌叛国，被愤怒的民众乱刀砍死。她拥立的苏丹，也被莫卧儿帝国俘虏，国家大权被一个非洲奴隶出身的将军窃取……
宁搏涛在这位女英雄面前吃瘪，其实也不算丢脸。

第738章 突袭
宁搏涛的孤军，在比贾普尔国肆虐，犹如进入了无人之境。
六国苏丹联军，在天竺国北部，同样如入无人之境。
比贾普尔国，是因为精锐部队被抽去打仗了，本国境内根本没有可用之兵。
而天竺国呢？
毫无组织度可言！
自从天竺棉会拥立傀儡之后，这个国家就已经名存实亡，地方上一个个领主各自为政。你一点私兵，我一点私兵，连天竺棉会都打不过，还能对付绿教的六国联军？
宁搏涛差点杀到比贾普尔的首都，只因遇到坚壁清野，才被迫转向去攻击其第二大城市。
而天竺国的北部地区，连坚壁清野都做不到。
特别是比贾普尔国、艾哈迈德内加尔国，这两国从西北而来，一路坐船顺着黑天河南下，犹如摧枯拉朽般打到通州城外，距离王渊的首都沛阳城只有二百里。
大量南逃的印度教贵族，聚集在通州城外临河扎营，城里的守军根本不放他们进去。
而汉人移民，则纷纷逃到沛阳，也算充实了首都人口，一下子就让汉民比例大幅提高。
“驾！”
宋灵儿带着侍女阿惹，骑马直奔军营，通报一番就被放进去。
宋灵儿扔掉马鞭，直入王渊营帐：“还没开打吗？”
王渊笑问：“你怎么来了？”
宋灵儿说：“我本来跟阿眉（黄峨）一起过来，半路上听说京师被困，于是自己快马加鞭赶过来了。”
王渊说道：“京师没有被困，还差着二百里呢。”
“怎么还没开打？”宋灵儿问道。
王渊解释道：“敌军攻城数次未果，就后撤十里扎营了，估计在等待援军到来。一共有六国联军，现在只来了两国，他们想等人齐了再打。”
宋灵儿急道：“那咱们得赶快，不能让敌人聚兵。”
王渊笑着说：“他们不着急，我也不着急。”
宋灵儿立即会意：“你在打对方的援兵？”
“夫人英明，哈哈哈哈！”王渊大笑。
……
通州正北方三百余里，有一座道拉塔巴德城。
此地有一小国，而且是绿教国家，以前依附于阿难国，现在则依附于天竺国。
是不是感到很奇怪。
一个绿教国家，怎么甘愿给印度教当小弟？
因为开国苏丹当初是叛将自立，而且曾在关键时候，朝着绿教联军捅刀子，早就已经自决于绿教世界。
这次六国倾巢而下，其中四国联军，全被卡在这里不得寸进。
绿教大军攻来，印度教贵族全部逃跑，居然是绿教小国成为中流砥柱，世间之事就是这么奇幻难料。
其实道理很简单，印度教贵族可以到处逃，而绿教国王却没有逃跑余地。
他能去哪儿？南边全是印度教，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也没法投降，他属于绿教叛徒，在六国苏丹眼中，他比印度教徒更可恶！
四国联军，一共九万余人，围城半月毫无进展。
天竺国兵部尚书卢升、国王亲卫队长尹秉衡，率领全部骑兵三千，昼伏夜出，悄然而来。
内阁大臣拉玛，带着儿子卡帕提，以及曾经的亲随骑兵数百，跟随卢升、尹秉衡一起出动。这两个印度人，主要作用是当向导，因为他们更加熟知地形。
“报！”
“敌军一度攻上城墙，又被杀下去了。”
卢升说道：“再探。”
卢升真没打过数万人的大仗，他是王渊的家生子，以前一直打海战，而且是攻击落单船只。后来随王策在吕宋建国，也是以海战居多，陆战全是欺负土著，统兵数量从没超过5000人。
这就是王渊的兵部尚书。
拉玛建议道：“敌军攻城多日，却一直不能破城，士气必定非常低迷。不如，我们寻找机会，趁夜偷袭敌军大营？”
卢升摆手说：“不着急，再慢慢等。”
拉玛年轻时追随克里希纳国王，各种吊打苏丹联军，是死人堆里爬出的悍将。论军事素养，他远远超过卢升，不由焦急道：“还等什么？等敌军破城，士气大振，而且还多一座城池为据点吗？”
卢升冷笑道：“陛下说了，必须等城破之后再出击。”
拉玛骇然，一脸震惊的看着卢升，猛然想起儿子说的那句中国谚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眼前这个绿教小国，明明早就依附天竺，明明是此次最强的抵抗力量。
可在王渊心里，此国必须灭亡，他不容许京城数百里外，还有一个绿教国家存在。虽然这个国家很小，只相当于大明一个州府，而且还绝对的忠心耿耿，不可能背叛王渊而投苏丹。
王渊就是要让苏丹联军，将这个小国弄死，然后才好出来收拾残局，否则他找不到借口对“自己人”下手。
三千多火枪骑兵，就这样一直蛰伏，坐视苏丹联军破城。
他们的哨骑有千里镜，可以远距离观察，根本不怕被苏丹联军发现。
又过了两日，联军终于再次登上城楼。
而城内守军早已疲惫不堪，伤亡极其惨重，根本没法再将敌人赶下去。
城破，国灭。
苏丹联军攻入城中，对着同样信仰绿教的百姓展开屠杀，而且动手时比屠杀印度教徒更狠。一来他们憎恨叛徒，二来他们也是泄愤，为了攻破此城，他们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
拉玛手持千里镜，遥望城中大火，心里涌起百般滋味。
天竺新王太狠了，为了铲除隐患，便让城内数万百姓陪葬。他们是可以救援此城的，敌军本来毫无防备！
心寒的同时，拉玛又感到庆幸和后怕。
幸好他早早的就献城献地，否则他的地盘，离京城沛阳更近，今后能在王渊那里讨得了好？
苏丹联军在城内烧杀抢掠一整天，几乎把此城夷为平地，城内绿教百姓被杀得只剩几百人。
就连联军将领，都无法收束军队，因为士兵们早就杀疯了。
直至半夜，火光都还未完全熄灭。
城内根本没法住人，只剩下八万多人的四国联军，依旧全部扎营在城外。而且直至入夜之后，联军大营都还乱糟糟的，因为他们太过兴奋，而且军官还在逼迫士卒交出抢来的财货。
夜袭？
没必要，因为还有更好的时机。
通过连续数日的观察，卢升发现敌军每天都要礼拜，而且时间计算极为精确。
有一次中午，联军都快攻上城墙了，居然全军撤回去搞礼拜活动。
卢升命令全体士卒休息，只让十多人轮流值夜，而且值夜士卒每人一只怀表。
黎明之前，三千多骑兵被叫醒，衔枚裹足朝着敌方大营摸去。
天光拂晓，敌军大营吵嚷一片。
头天晚上太兴奋，又被军官搜查战利品，搞得大家都没有睡好。拂晓之时又被叫醒，一个个睡眼迷蒙，打着哈欠跑去做晨礼。
就在联军即将礼拜之时，天色还没亮透，三千多火铳骑兵突然杀出。
而且火铳都懒得用，直接提着马刀冲过去。

第739章 什么是友军？
尹秉衡非常兴奋，作为王渊的关门弟子，他练习武艺兵法十二年。
但全是闭门造车，根本就没有上过战场。
如今，他成了王渊的亲卫队长，依旧没有真刀真枪的厮杀过。
天色尚暗，但已能看清十步之外。
全军没有打火把，尹秉衡口中衔枚，战马的四蹄也裹着棉布，牵着马儿小心翼翼朝敌方大营摸去。
毕竟出征在外，敌方将领不是真的傻子。
他们在礼拜之前，不但设置了哨兵，还派出哨骑在大营外巡逻，就是害怕被人趁着晨礼时突袭。
一个绿教哨骑打着哈欠，突然看到远处影影幢幢。这家伙揉了揉眼睛，但天色太暗看不清楚，复又骑马奔行十余步，确定对面有许多黑影在移动。
“呜！！！！”
哨骑吹响号角示警。
“上马！”
卢升一声令下，翻身上马，带队冲锋。
尹秉衡也慌忙上马，吐出口中的木枚，拎着马刀就冲出去。
三千余骑狂飙突进，而此时此刻，敌方士卒还在排队洗手，真正的晨礼尚未开始。
四国联军连续攻城半个多月，昨天又在城中烧杀抢掠，甚至因争夺战利品互相殴打。回营之后，军官居然搜查战利品，勒令他们把财货全部上交，反正折腾到很晚才睡，第二天还得在黎明时分起床礼拜。
又累又困，排队洗手时都在打瞌睡。
听到己方哨探的号角声，大部分士卒居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朝着那边张望。
“敌袭！”
绿教军队会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负责警戒，一部分进行礼拜，彼此必须轮换着来。
听到号角，负责警戒的士卒，慌忙结阵防御，其实他们也在打瞌睡，因为他们起床更早。
卢升见状有些后悔，觉得夜袭似乎更靠谱，喝令道：“举铳！”
传令官不断挥舞旗帜，冲出去好一阵，麾下骑兵才看清号令，纷纷取出已经上膛的火铳。
冲到营寨之外，三千汉人火铳骑兵自由射击，拉玛手下的几百印度骑兵只能看着。
“砰砰砰砰！”
骑在马背上一通乱射，直接把绿教士兵给打懵了。
卢升喊道：“轰开大门！”
骑兵部队带来了几门小炮，单人就能扛起那种，平时用战马驮着没啥负担。
距离营寨大门十步左右，六门小炮开始填装火药，其余火铳骑兵则进行火力掩护。
“轰轰轰轰轰轰！”
十步距离，六门小炮齐射，全部准确命中，直接把营寨大门轰塌。
拉玛带着儿子卡帕提，率数百印度骑兵立即冲锋，瞬间杀入敌方大营之中。
“飞轮！”
数百骑兵摘下挂在手臂上的印度环刃，竖起手指旋转几圈，一股脑儿的往敌人扔去。这玩意儿的射程超过四十米，三十米内可砍断直径两厘米的竹子，在关键时刻使用能获得奇效。
被火枪轰散的敌方阵型，刚刚重新完成集结，又被几百把印度环刃伺候，再次被打得崩溃而逃。
别看此营有两万大军，但军帐与军帐之间距离有限，只能集结成大大小小的许多股部队。而且，将领们全都在礼前大净（洗澡），中低层军官无法有效组织士卒。
拉玛带兵冲散这股部队之后，立即顺着军帐间的通道，朝下一支敌军小队冲去。
尹秉衡随后便至，他带着一千国王亲卫，也是最精锐的一千骑兵，朝着另一个通道冲锋。隔得老远，就喝令道：“举铳！”
进入敌营之前，已经重新填装弹药，此刻直接边冲边开枪，也顾不得准头还剩多少。
最前排的敌方近战步卒，瞬间倒下一片，幸存者慌忙向后逃窜，把正准备射击的友军弓箭手给冲散。
“杀！”
尹秉衡手起刀落，接连砍翻数个敌人，他练武十多年终于派上用场。
在严重缺乏组织度的情况下，绿教士兵分成好几十股，就近集结在一起各自为战。在击垮前几股敌人之后，尹秉衡和拉玛杀得更顺手，因为只要跟着溃兵冲锋便可，敌军溃兵就是他们的冲锋队。
更有趣的是，距离太远的敌军，由于军帐阻隔视线，只能听到各种喊杀声，根本不知道前面啥情况，也不知道有多少骑兵杀来。
看到友军溃逃，搞不清楚状况的绿教士卒，也纷纷跟着四处狂奔，他们甚至连骑兵的面都没见着。
一个中年胖子骑马逆行，身上衣服胡乱穿搭，铠甲也来不及穿上。他带着一队骑兵冲上，大喊道：“不许退，跟我杀回去！”
此时天光大亮。
尹秉衡挂上马刀，提起弓箭，一箭射出，中年胖子应声而倒。
“苏丹死了，苏丹死了！”
有人惊恐大喊，继而全线崩溃。
戈尔孔达国的大营就此被杀透，逃亡士卒冲向隔壁苏尔雅瓦母沙国的大营。他们在营外呼喊求救，可友军非但不放他们进来，反而纷纷往外面射箭，这些溃兵只能选择四散而逃。
尹秉衡和拉玛陆续停下，实在是此国大营已有防备，不可能再冲进去乱杀。
主帅卢升也跟上来，自责道：“应该夜袭的，这次是我错了。”
“尚书快看！”卡帕提突然指着更远处的敌营。
却见比达尔、拉韦纳拉耶克两国大营，虽然没有遭受任何攻击，却全部选择出营而逃，甚至连军中辎重都顾不上，只随身携带少量财货和粮食离开。
什么鬼？
卢升看得一头雾水。
……
几十年前，有一个巴赫曼尼苏丹国，在宰相马茂德&#183;贾万的辅佐下，几乎统一了德干北部地区。
并且，这位宰相力行改革，国家财政充裕，行政系统高效，绿教势力由此进入全盛时期。
无论古今中外，变法者大都不能善终。
马茂德&#183;贾万被苏丹和贵族联手弄死，因为他独揽朝政威胁到苏丹，还因为他的改革损害太多贵族利益。
这位宰相死后，巴赫曼尼苏丹国立即分崩离析。
此次进攻天竺的六个苏丹国，其中三个都是从巴赫曼尼分裂独立的。被谋害而死的那位宰相，其族人和部下直接掳走苏丹，并且迁都到比达尔城，就此出现比达尔苏丹国，并且历任苏丹一直被软禁。
因此六国当中，比达尔苏丹国才是正统，但国力却又是最弱的。
艾曼德&#183;贾万正在洗澡，昨日杀戮过多，晨礼之前必须大净一番，否则就是对真主的亵渎。
一只大木桶置于头顶上方，艾曼德&#183;贾万浑身脱光。
他先念诵相关经文，接着又虔诚祈祷，然后才能开始大净。他面朝西方，先洗右手，再洗左手，漱口，呛鼻，洗脸，洗胳膊和肘各三次，然后洗头，再把水淋遍全身，最后离开原位冲洗双脚……全程不能说话，其他人也不能说话，洗完澡之后才能进行礼拜活动。
普通士卒就没那么讲究，只需抬出无数木桶，士兵们排队洗手即可。
艾曼德&#183;贾万刚把胳膊肘洗完，正在清洗自己的头部，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号角声。
他的侍从欲言又止，因为打扰别人大净是可耻的。
“敌袭，全军集结！”
艾曼德&#183;贾万大喝一声，胡乱抓到衣物，先擦干脸上的水渍，然后慌慌张张穿好裤子。
来不及穿衣服，更来不及披甲，艾曼德&#183;贾万抄起兵器，就光膀子跑到帐外查看情况。但八万多人的四国联军，各自分开扎营，密密麻麻全是营帐，根本看不清楚发生了啥事。
此时刚刚拂晓，天光微亮而已，隔得太远只能看到黑影。
最南边的大营喊杀声四起，不片刻，无数戈尔孔达国士卒惊慌逃命。
“撤！不要辎重，全军回国！”
艾曼德&#183;贾万赤膊骑上战马，既不过去援救友军，也不召集军队防守大营，而是直接带着部队逃跑。
中间还有一国大营挡着，他不怕被敌军追杀，友军便是他的撤退屏障。
自古联军多内讧，这支联军同样如此。
六国联军，说起来吓人，其实他们彼此打了几十年。
如今比贾普尔国最为强大，又跟艾哈迈德内加尔国联姻，打得其他苏丹国只能选择服从。这次联合出兵，也是比贾普尔苏丹发起的，其他五国只能乖乖听话。
艾曼德&#183;贾万来自最弱的比达尔国，而且还是权臣家族子弟，几十年来一直软禁本国苏丹。
他会为了联军而拼命？
想多了！
就说前些日子攻城，各国都不愿消耗自身兵力，居然联合起来欺负艾曼德&#183;贾万，导致他麾下的部队损失三千多人。
以往的矛盾，近期的怨气，在此刻全部爆发出来。
趁着敌人离得还比较远，艾曼德&#183;贾万连辎重财货都不要了，直接舍弃友军选择逃跑。他的亲卫立即跟随，其他士兵也跟着跑，一万多人竟然迅速撤离战场，靠沿途抢劫粮食顺利班师回朝。
这货只盼着联军失败，到那个时候，比贾普尔国必定损兵折将，其苏丹也必定威望大失。而他所在的比达尔国，正好借机脱离比贾普尔国的控制。
反倒是联军赢了，对艾曼德&#183;贾万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他的国家都有可能被比贾普尔国吞并。
他不要辎重直接撤军，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他必须快速赶回国都，报告联军失败的消息。比达尔国的宰相，也即他的亲叔叔，可以趁机杀死苏丹自立，不必害怕引来比贾普尔国的武力干涉。
见到比达尔国军队撤退，拉韦剌拉耶克国也跟着撤退。
拉韦纳拉耶克国的军队回去，可以立即进攻隔壁的苏尔雅瓦母沙国。因为苏尔雅瓦母沙国的大营，此时已经被汉人骑兵围住，全国的精锐部队都在那里，拉韦纳拉耶克国正好回师趁虚而入——之前还是友军，转眼就成为进攻目标。
这几个国家，已经互相攻打好几十年！
也就阿难国全盛之时，他们联合起来对付外敌，外敌一失就再次起内讧。
历史上，他们十年之后联合出兵，灭了印度教的阿难国。却没心情占领阿难国的国土，劫掠一番就跑回去，然后互相之间大打出手。
这种诡异行为，能把人的脑子看晕。
其实很好理解，阿难国（天竺国）遍地印度教徒，占领之后也不方便经营。不如吞掉其他绿教国家，统一整个德干地区，成为绿教世界真正的伟大君主！
卢升错打错着，击溃一国大营，包围一国大营，立即引发连锁反应，北边诸国将迅速陷入互相攻伐的战火当中。
这些国家真的一塌糊涂，政变如同家常便饭，真正的英雄全被自己人坑死。
前文提到的女英雄昌德比比，本章提到的马茂德&#183;贾万，全都是不可多得的豪杰。两人结局相似，做出巨大成就之后，竟被政敌阴谋害死，然后他们的国家宣告毁灭。
昌德比比最让人唏嘘，面对莫卧儿王朝入侵，她靠个人魅力达成外交同盟，联合互相攻打的三国一起抵御莫卧儿。
结果呢，击退莫卧儿之后，昌德比比就被害死。一起击退莫卧儿的三个国家，重新互相攻打起来，被再次杀来的莫卧儿帝国给一锅端。
一群只知争权的智障！

第740章 耆那教
卢升派人追击溃逃的戈尔孔达国士卒，自领1500骑兵盯防苏尔雅瓦母沙国大营。
很扯淡，此营防守严密，且营中之兵超过一万五千，却被卢升这1500骑兵吓得只敢防守。
“卢尚书，敌方大营想要和谈？”
“带人过来。”
一个绿教军官被带到卢升面前，行礼道：“伟大的将军，我们苏丹请求离开此地。”
这人说的是泰卢固语，军中翻译听得懂。
卢升冷笑：“想来就来，先走就走？”
绿教军官说：“我们愿意分兵五千，帮着贵国打仗，请允许我们带着剩下的士卒回国。”
卢升说道：“你们可以投降。”
绿教军官说：“我们的主力，必须尽快回国。”
为啥要尽快回国？
因为跑了两国大军，其中一国跟苏尔雅瓦母沙有世仇，他们估计会直接北上进攻。也即刚刚的友军，如今已经变成敌人，再不赶紧回去，其王城都有可能被攻下。
卢升反复追问缘由，对方终于说出实情。
卢升都听傻了，还能这么打仗的吗？不但扔下友军逃跑，还趁友军国内空虚，连辎重都可以不要，一路抢粮去攻击友军首都？
“我要禀告国王，我自己无法做主。”卢升说道。
绿教军官急道：“来不及了，我们必须立即回军。只要放我军安全离开，我军只带走粮食和武器，其他抢来的财货全部赠送给阁下。”
卢升想了想：“我后撤一里地，你们先把财货搬出来。”
“可以。”绿教军官爽快答应。
此国的一万多部队，骑兵只有千余，根本不敢跟三千多天竺骑兵耗下去。
卢升都不需要正面攻击，只需一路尾随袭扰，就能大大迟缓对方的撤军速度，而且还可以寻机发动致命突袭。苏尔雅瓦母沙国则耗不起，他们一见友军干脆利落的逃跑，就猜到自己国家肯定要被进攻，晚回去一天就得承受无数损失。
半日之后，大量财货被搬出来，等待卢升前去接收。
尹秉衡和拉玛也追敌而回，斩杀溃兵三千余，俘虏溃兵五千余。
卢升将情况一说，拉玛立即笑道：“敌军所言应该属实，他们确实喜欢互相攻击，因为都想统一德干的苏丹国。”
尹秉衡建议道：“可以答应他们。毕竟对方还有万余士卒，而且营寨防御森严，真打起来我们也有损失。虽然可以一路尾随追击，但陛下那边不能久等，我们还要回师通州参加决战。”
就此，双方达成交易。
苏尔雅瓦母沙国交出所有财货，只带武器和粮食离开，卢升承诺不会进行追击。
5000多被俘绿教士兵，负责携带财货回程，卢升带着骑兵一路押送。
这次收获颇丰，不仅有苏尔雅瓦母沙国交出的财货，还有戈尔孔达国的所有物资，足足可以支持两万部队的军粮！
戈尔孔达苏丹，被尹秉衡一箭射死，其国内精锐溃散大半，共计九千人或死或降。这个国家已经废了，估计很快就要被邻国入侵，只看继任苏丹是否扛得住。
“将军，将军，救救我们！”
五千多绿教俘虏兵，押送着物资回去，居然有许多朝着拉玛大喊救命。
卢升问道：“怎么回事？”
拉玛苦笑：“今天俘虏的士兵当中，有些以前是阿难国的士兵，他们本身是信奉印度教的。”
天竺棉会搞出的后遗症。
当初，阿难国精锐被权臣调去北部边境，结果王城被天竺棉会攻破。
前线统帅那维萨，本来想回去投降，结果走到半路上，听说自己全家都被天竺棉会杀了。
这货一怒之下，带着部分军队，裹挟数万百姓，回身杀向戈尔孔达国，灭了此国居然自己做苏丹。并且不断侵蚀阿难国边疆，将戈尔孔达国的国土面积扩大三分之一。等于此国三分之一的地盘，本该是王渊的国土才对。
尹秉衡射死的苏丹，正是叛将那维萨之子！
而拉玛在二十年前，也是那维萨的手下，许多被俘士兵都认识他。
俘虏兵还在继续喊：“将军，我们是被逼着信绿教的，我们可以重新信仰印度教。”
得到翻译之后，卢升笑道：“你们谁愿信汉人的教派？”
翻译吼了一嗓子，数百俘虏瞬间下跪，高呼：“我愿意，我愿意！”
愿意改教的俘虏，立即被安排相对轻松的工作，于是又有几百人愿意改教，而且第二批还是真正的绿教俘虏。
面对生死抉择，宗教算什么东西？
……
通州。
城里有数千拉玛的老部下镇守，城外临河有数万地方私兵和难民。
黑天河的两条支流在此交汇，通州城就建在两河之间，东边是一个狭长的大湖。
比贾普尔、艾哈迈德内加尔两国联军，选择在支流上游扎营，王渊则在支流下游与他们隔河相望。
多方势力，各怀鬼胎。
王渊其实想让两国联军进攻，帮他把城外的流亡贵族弄死，帮他扫清今后向北发展的障碍。
可两国联军偏偏按兵不动，城外的流亡贵族也不敢动，他们不被允许进城，也不被允许过河，如今正困在城外河边饿肚子。
“这两个苏丹都是傻子吗？一路窝在那里耗粮食。”宋灵儿忍不住吐槽。
王渊猜测道：“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也没啥别的情况，两国苏丹正在吵架而已。
他们的关系比较好，而且还是儿女亲家，一个是昌德比比的父亲，一个是昌德比比的公公。
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儿女亲家算什么？
主要是前些日子攻城，其中一方损失更大，于是想要担任助攻角色，另一方则坚决要求共同主攻。
这事情必须说清楚，否则很有可能被阴，损失一旦过大，回去就会被对方顺势攻打。
“陛下，有个印度和尚求见，已经在营外绝食三日。”侍卫前来通报。
王渊笑道：“饿了三天还没死？”
侍卫说道：“被饿晕了，一桶冷水泼醒，吃了些干粮又闹着求见陛下。”
王渊说道：“带他进来吧。”
一个穿着白袍的老头儿，被两个侍卫搀扶进入，这货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子，嘴里嚼巴嚼巴吃得正香，看样子绝食三日是真的饿坏了。
老头儿见到王渊，小心翼翼收起饼子，用咖喱味汉语说道：“塔里&#183;辛哈，拜见国王陛下。”
王渊笑问：“跟谁学的汉语？”
塔里&#183;辛哈回答说：“一个叫陈怀仁的中国人，他在北方买了七万亩地。”
王渊问道：“陈怀仁呢？”
塔里&#183;辛哈说：“死了，他带兵反抗，被苏丹联军所杀。”
王渊有些惋惜，死多少土著都无所谓，但每个汉人都很精贵啊。他问道：“你有什么事来见我？”
塔里&#183;辛哈说：“请陛下接纳我的信众，赐予他们粮食。”
王渊气得发笑，居然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问道：“你不是印度教的？”
塔里&#183;辛哈回答：“我是耆那教白衣派信徒。”
非常可惜，王渊根本没听过耆那教。
这玩意儿在古印度传播甚广，还一度成为古吉拉特的国教，王渊的京师沛阳也是其主要传教地点。
耆那教的创教祖师名叫筏驮摩那，被弟子尊称为“摩诃毗罗”，又称“大雄”。此人跟释迦摩尼生活在同时代，身为王子，托钵行乞，最终在一棵沙罗树下悟道，佛教徒称呼他为“尼乾陀&#183;若提子”。
耆那教很快分裂为两派，即：白衣派、天衣派。
白衣派主张男女平等，主张各种姓一律平等，僧侣皆穿白袍，僧侣可以结婚生子。
天衣派比较保守，多为苦行僧，而且不穿衣服，还歧视妇女，认同种姓制度，被佛教徒呼为“裸形外道”。
对了，这些家伙不信神，只信奉他们的二十四祖。
发展到现在，耆那教白衣派再次改革，反对崇拜偶像，简化祭祀仪式，变得非常世俗化。
王渊听完解释，颇感兴趣：“你们不信神？”
塔里&#183;辛哈摇头：“不信。世间有无神灵不可证，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宇宙万物，可分为命（灵魂）与非命（非灵魂）。人有灵魂，树有灵魂，蚂蚁也有灵魂。人死之后，灵魂并未死去，而是投身于另一个躯体，或许是猪，或许是狗，也或许是花草树木。”
王渊皱眉道：“这不是佛教轮回那套？”
塔里&#183;辛哈摇头：“我们跟佛教不同，跟印度教也不同。我们没有神灵，宇宙由基质（原子）组成，基质（原子）永恒，无始无终，具备色香味触属性。基质（原子）根据不同的组合，就衍生出宇宙万物。有好的基质（原子），也有不好的基质（原子），它们相互对立，但又缺一不可。”
王渊微笑点头：“有点意思，还有什么教义？”
塔里&#183;辛哈对王渊的反应很满意，这货想要说服国王信奉耆那教，甚至想让耆那教成为天竺的国教。
听着听着，王渊就感觉不对劲。
耆那教竟然比佛教还“慈悲”，万物皆有灵，不可进行伤害。他们的教徒，首先不能当兵，这还稍微可以理解。但连种地都不可以，这就很扯淡了，说什么种地会误杀昆虫。
此教的教徒，主要从事工商业和艺术类。
这样世代经商做工，直至21世纪，印度还有几个财团的老板是耆那教徒。
如果说慈悲是好事，那他们对生命的理解就更扯淡。
死亡不过是灵魂转换，灵魂转换时可以肃清罪孽，因此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白衣派还稍微好些，至少在正常范围。天衣派全都走火入魔了，一个个玩苦修，绝食而死被认为是莫大荣耀。
仔细思考之后，王渊觉得耆那教比印度教更可控，白衣派的男女平等、种姓平等很合胃口。
王渊说道：“我可以赐给你的信众粮食，还可以安排他们去良冶县做工经商。但是，不得苦修绝食，也不准向汉人传教！一旦被发现向汉人传教，我直接全国禁止耆那教！”
塔里&#183;辛哈匍匐道：“感谢仁慈的陛下，白衣派并不提倡苦修绝食，那是天衣派走入的邪道。”
“去吧。”王渊挥手说。
塔里&#183;辛哈离开不久，侍卫突然前来禀报：“陛下，敌军有异动！”

第741章 这就是决战？
艾哈迈德内加尔苏丹国，又称尼扎姆&#183;沙希王朝。
它是从巴赫曼尼分裂出来的，其建国者艾哈迈德，正是当初力行改革，却被阴谋害死的那位宰相的部将。
传至如今，也不过才第二代苏丹而已。
昌德比比的父亲布尔汉沙，就是沙希王朝的苏丹。
但你绝对想象不到，这货在位的大部分时间，都跟印度教的阿难国结盟，四处攻击周边的绿教苏丹国。而他的儿子，历史上则是阿难国的终结者，而且一手推动四大苏丹国联军南下。
在此时的德干高原，没有道德，没有秩序，没有诚信，只有无尽的背叛与混乱！
这种现象，正是王渊的便宜岳父，阿难国伟大君主克里希纳造成的。
克里希纳国王多次打败苏丹军队，由于很难占领绿教土地，喜欢把战争失利的苏丹放回去。这些苏丹战败之后，国内往往有人夺权，放回去复位就意味着内乱。而夺位者，又往往有邻国支持，苏丹一旦复位成功，转身就会去找邻国报仇。
于是，在克里希纳国王的挑拨离间之下，德干地区的苏丹国彻底陷入混乱，背叛次数太多导致谁都不相信谁，并且一国大权经常被别国贵族窃取。
德干苏丹们，由此赠送克里希纳国王一个雅号：外国人王朝的创建者。
可惜啊，克里希纳国王打下的偌大疆土，在他病死之后，竟被天竺棉会一群乌合之众占领。就连他的女儿孔芙，也被献给王渊为妾，儿子更是被棉会养成一头肥猪。
……
庞大的内河舰队，缓缓驶向通州城，河边还有数千骑兵、四万多步卒跟随。
西北两国联军，就这么点人。
但其战斗力，却远超被卢升击败的八万多四国联军。尤其是他们的骑兵，完全继承巴赫曼尼国的精髓，规模很小却异常凶悍（巴赫曼尼苏丹，一直被印度教徒呼为‘马王’）。
侯赛因站在坐舰船头，皱眉道：“父亲，听说阿难国已经换了国王，而且新王是中国宰相，这次真要再打下去吗？”
布尔汉沙已经六十多岁，是一个老奸巨猾的苏丹，他笑道：“一个异国宰相，居然做了阿难国的国王，你觉得有多少人会听他的命令？”
艾哈迈德内加尔国，虽然也是沿海国家，但一直不存在殖民港口，也没有跟葡萄牙和汉军打过仗。
侯赛因说道：“我觉得没有必要冒险，何必帮着比贾普尔国扩张领土？”
“交易嘛，总是有来有回，”布尔汉沙笑道，“你的妹妹（昌德比比），已经是比贾普尔的王子妃，我们两国应该互相扶持。”
屁的扶持，利益使然而已。
比贾普尔国依靠跟葡萄牙、大明做生意，虽然被夺去几座港口做殖民点，但依旧变得非常富裕。
艾哈迈德内加尔国就比较穷，他们必须南下抢点东西，而通州所在黑天河流域，又是印度次大陆中部农业最发达的地区。
布尔汉沙此次出兵，不但能够抢掠财货，还得到比贾普尔苏丹的许诺。即：艾哈迈德内加尔今后出兵邻国，即便把贝拉尔国给彻底吞并，比贾普尔国也不得进行干涉。作为回报，比贾普尔国，也可以吞并邻国比达尔。
这一对儿女亲家苏丹，想要结盟之后各自扩张！
眼见两国联军杀来，通州城外的难民，吓得纷纷跳河而走，想要渡河寻求王渊的庇护。
城外的流亡贵族，却舍不得扔下财货。王渊已经把附近船只搜空，贵族们的金银财宝没法过河，只能守着财宝抱团结阵等待战争。
两国联军在城外停下，战船用以防备河对岸的王渊。
一尊尊老式臼炮被推出来，这玩意儿历史悠久，属于朱元璋喜欢用的攻城武器。
王渊站在河对岸的高台上，用千里镜观察情况。
这些德干苏丹国，源头是更北面的德里苏丹国。他们的军队风格，大量继承德里苏丹国，同时又吸收了部分印度教国家的特征。
或许是劳师远征，两国联军没带战象。
前方是一排排长盾手，那些长盾齐胸高，列阵之后防御性很强。接着又有标枪、长矛、刀盾、弓箭等兵种，甚至还有少量火铳兵，但火铳兵都位于中军，似乎只作为奇兵兼预备队使用。
那数千骑兵，则明显带有阿拉伯风格，将领皆着全身链甲，头盔也有链甲垂下护着脖子。
“轰轰轰！”
臼炮齐射。
没有瞄准城墙，而是瞄准城外的北方流亡贵族。
流亡贵族的私兵士气不高，又被一轮臼炮问候，虽然没死几个人，却已经有崩溃的征兆。
一个贵族朝着城内大喊：“快出兵救援我们！”
城内守军，置若罔闻。
若是河对岸没有王渊的援军，城内守军肯定救援同胞。但既然已经有精锐援兵，为啥要救那些流亡贵族？
这些贵族私兵，打仗屁用没有，纯粹浪费粮食。
还不如让他们去死，接收他们死后留下的财货。若流亡贵族们不死，才真不好意思下手抢呢，那些家伙死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王渊打着同样的主意，让敌人把流亡贵族一锅端，他就能轻松往北方搞移民。
两轮炮击之后，联军骑兵突然冲锋。
两千骑兵部队，冲近了集体抛射，箭雨落在流亡贵族的私兵阵中。
这些骑兵放一箭就走，又有两千骑兵冲来，而且比之前冲得更近，同样放一箭就转身离开。
终于，第三轮骑兵冲到，流亡贵族私兵全线崩溃。
贵族们收束不住，只能放弃财货逃跑，甚至连妻儿家属都顾不上，一个个脱下铠甲往河里跳。
苏丹联军骑兵，一兵未损，只放了两轮箭，搞了三次冲锋，就将城外的印度流亡贵族们彻底干翻。
大量苏丹骑兵下马哄抢财宝，这些家伙虽然战力强悍，但纪律却是真的够呛。
“刷刷刷！”
城上立即放箭，对准抢夺财货的骑兵。射死数十人之后，这些骑兵才全部离开，不敢再去抢城外的物资。
两位苏丹，立即下令攻城。
但通州城位于两河交汇处，几乎是三面环水，只有一面半城墙可供攀爬。
一番佯攻，耗费守军些许箭矢，苏丹联军又撤回来。
“轰轰轰！”
十多门老式臼炮，对准城门齐射。可惜准头实在太偏，一发炮弹都未命中，反倒是把旁边的城墙砸出几个凹坑。
做了一番无用功，联军士兵再次攻城。
而联军战船，也渐渐靠近，不断射杀跳河的贵族和难民。
紧接着，联军战船绕向城墙东北侧，突然扔下十多副攻城云梯。
却是此时属于枯水季节，两河交汇处的城墙，水退之后露出一大截滩涂。守军都去防御正面了，哪想到敌人在后面搭云梯？一时间被杀个措手不及。
“还不救吗？”宋灵儿紧张问。
王渊笑道：“不急，不过可以做准备了。”
一艘艘小船，被汉军抬向上游河岸，接着又装满枯草树枝，还顺便淋上几罐火油。
可惜枯水季节，河水流速不快，每条船都得靠人划着下去。
联军士兵靠着偷袭，已经登上背面城墙，守军慌忙增援此处，双方正杀得焦灼不堪。
王渊皱眉道：“快马通知卢升，让他们别回通州，直接绕去西北方，断绝敌方骑兵的后路。”
王渊的胃口很大，想要全歼这几万敌军。
可惜，卢升那边回军太慢，而两国联军又提前攻城，并且一下子就杀上城墙。王渊不得不提前使用火攻船，此举虽然可以灭掉对方水师，却留不住城外的数千敌骑。
“那是什么？”侯赛因指着后方河面。
布尔汉沙回头一看，顿觉头皮发麻。只见数百条小船，带着火焰顺流而下，船上还有人疯狂在划桨。
“快离开战舰！”布尔汉沙大喊。
父子俩带着亲卫慌忙跳河，拼命游到岸边，然后跑去跟骑兵部队汇合。
火焰烧得猛了，划船的汉兵撑不住，也陆续跳入河中，游泳推着小船往前。渐渐的，火势过于猛烈，烟熏火燎之下，汉兵不敢再靠近，任由火船缓缓往下漂流。
比贾普尔国的苏丹，伊卜拉欣&#183;阿迪尔沙一世，正在船上指挥攻城。
他的坐舰被城墙角遮住视线，根本看不到火船杀来，还在一个劲儿催促士兵攻城。
“吹号！”
“呜呜呜呜！”
王渊的大本营一阵号角声响起，通州城里的两千汉人火铳兵，立即登上城楼，对着正面攻城之敌放排枪。而通州的印度守军，则纷纷救援背面城墙，把登上城墙的敌人慢慢杀回去。
上游两里外，埋伏好几天的数千汉人火铳兵，推着大木板开始集体渡河。
没法事先渡河，因为敌军战船太多，很容易被敌人发现，那些火攻船也是藏在树林里。
听到城上响起排枪，又见几艘战舰被撞燃，明显是中了对方预设的圈套。布尔汉沙果断下令：“全军撤退！”
父子俩带着骑兵先跑，步卒也跟着跑，把友军扔在战场做断后部队。
比贾普尔国军队直接傻眼了，他们的苏丹还在背面战船上，正面战场的将军谁也不敢下令撤退。
“苏丹，苏丹，前方败了！”
“什么？”
伊卜拉欣&#183;阿迪尔沙一世没弄明白，几万大军咋突然就败了呢？
此时，联军战舰大量火起。伊卜拉欣&#183;阿迪尔沙一世搞清状况之后，也没法驾驶战船回击，说道：“绕去北边，把士兵都接回船上。”
一南一北，两条支流交汇。
火攻地点在南方支流，伊卜拉欣&#183;阿迪尔沙一世则划船朝北方支流跑，竟然被他成功逃走二十多条战舰。
“呜呜呜！”
在北方支流靠岸之后，伊卜拉欣&#183;阿迪尔沙一世让人吹响号角，想把自己的步卒撤回船上。
可惜，友军的突然撤离，让比贾普尔国士兵大乱。苏丹还未吹响集结号，就有大量士卒临阵脱逃，接着就是全军溃散，两万多人被两千多汉军追杀，就连骑兵部队都不敢回身冲锋。
被友军抛弃，只是其中一个因素，更直接的原因是汉人火铳兵的出现。
小小的比贾普尔国，被葡萄牙占领三座港口搞殖民，之后又全都移交给大明水师。
比贾普尔国士兵，自然也试图反抗，但每次都被葡萄牙和大明枪炮给打回去。长此以往，该国士兵已经认清现实，新式火枪部队不可战胜！
因此，城内的两千汉兵一出，几顿排枪那么一放，就连骑兵都被吓跑了。
能不跑吗？
葡萄牙的殖民军队才几个人？撑死了上千，就这样他们都打不过，怎敢跟数量更多的汉兵作战！
两千多汉人火枪手，从城内冲出追击两万敌军。
数千印度守军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声，士气如虹的跟着出城追敌。
而在上游渡河绕后的几千汉兵，则遇到扔下友军撤退的艾哈迈德内加尔国军队。
此国骑兵立即冲锋，布尔汉沙、侯赛因父子俩身先士卒，朝着立足未稳的汉军杀去。
“列阵！”
“砰砰砰砰！”
骑兵朝着两倍于己的火枪阵冲锋，而且还是攻击距离较远的线膛火枪。
一时间人仰马翻，苏丹布尔汉沙直接中枪落马，王子侯赛因也被子弹掀飞左耳，谁让他们父子俩冲那么前面呢？
侯赛因惊恐之下，也不敢去抢回父亲尸体，趁着汉军轮换阵型的间隙，加速变相朝着侧方逃去，身后只有残存的千余骑跟随。而他们的万余步卒，也吓得朝北方跑去，被这支汉军撵着屁股一路狂追。
两国骑兵逃走大半，比贾普尔国骑兵更是一兵未损，王渊把骑兵全部调去北方突袭四国了，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敌骑逃走。
但两国步卒则没那么好运气，被撵得满地乱窜，许多人跑不动了，干脆躺下去等死。
伊卜拉欣&#183;阿迪尔沙一世还想用船接走步卒，结果城内两千汉军追来，对着河面拥挤的人群就是一顿乱枪，吓得无数敌军步卒接连跳河。
战舰离开岸边，落锚在河中央，扔下绳索救助士兵，居然还真被他们捞起两三千人。
宋灵儿站在河对岸高台上，举着千里镜皱眉道：“这些绿教联军，也就比吕宋土著强点，士气还没贵州叛军高。他们怎么有胆子南侵？”
“谁知道啊。”王渊也是无语，他做了那么多准备，手里还有一万预备队没用呢。
结果还没用力，对方就倒下碰瓷了。
就这战斗力和士气，都不配王渊亲临战场，难怪今后会被莫卧儿给一锅端。
王渊和宋灵儿感觉不咋地，却把通州印度守军，以及流亡印度贵族给吓到了。
幸存的印度贵族们，从河里狼狈爬起，对着王渊大营的方向匍匐朝拜，嘴里还吼着些听不懂的话，无非是愿意顺从给王渊当狗。

第742章 戚继光投军
“伟大的陛下，您的英明神勇将传遍印度，你的光辉战绩将万民诵赞！”
塔里&#183;辛哈匍匐在地，带着耆那教信众狂拍马屁。
数百年来，耆那教在印度教和绿教的夹缝中生存，自然有他们的一套保命法则。他们是工匠，他们是学者，他们是商贾，他们愿意给当权者做狗，并且一向拥有良好的声誉，在主人彻底倒台之前不会背叛。
可即便如此，绿教也容他们不得，这次更是被苏丹联军一路追赶了近千里。
好不容易被王渊接纳，而且王渊还赐给他们食物，当然要死死抱住这位新爸爸的大腿。
王渊问道：“北边苏丹们的军队，都是这样一击便溃？”
塔里&#183;辛哈拍马屁说：“他们欺负弱者、恐惧强者，遇到陛下这样的伟大君主，自然不敢再继续战斗。”
王渊撇撇嘴，这一场所谓决战，让他想起年轻时讨伐流贼。
不管是印度教还是绿教，印度人似乎都没啥逼数，而且所作所为让人难以置信。
联军内部矛盾那么大，你们还跑来入侵别国？
只是火攻烧了一些战舰，正面战场根本没有分出胜负，突然有一国全军撤退是什么情况？
这仗打得就像过家家！
难怪当初巴布尔在中亚被各种狂扁，只带1500残兵来到印度，几年时间就灭亡北方诸国，开创一个疆域辽阔的莫卧儿帝国。
如今，莫卧儿皇帝逃亡波斯，也不是被印度人赶跑的，而是被手下的阿富汗将领杀走。
印度人这种奇葩属性，不被外族统治实在屈才了。
塔里&#183;辛哈说：“伟大的陛下，全体耆那教徒，愿尊您为当世‘大雄’。”
“大雄”应该比“圣雄”低一个级别，是耆那教开山祖师的尊号，这些家伙跪舔得实在够彻底。
王渊懒得理会这些人，他才不做什么大雄呢，要做就做欺负别人的胖虎。
紧接着，又有几十个幸存贵族过来，都是被苏丹联军驱赶逃命的北方领主。
众贵族疾声高呼，赞颂王渊用兵如神，请求王渊赐予他们粮食，好返回各自的领地继续过日子。
王渊冷笑一声：“尔等皆为北方诸侯，外敌入侵不思抵抗，竟然只知道逃跑。留你们何用？全都杀了！”
贵族们听不懂汉话，却见汉兵持枪过来，顿时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即便如此，都没有任何人反抗，而是跪地磕头如同捣蒜，祈求王渊能够留他们一条狗命。
汉兵见状也不浪费弹药，纷纷抽刀砍去。
有的贵族引颈就戮，有的贵族继续求饶，有的贵族转身逃跑，竟无一人胆敢正面抵挡。
都什么玩意儿啊？
王渊气得怒吼：“就没人有骨气吗？若在大明，匹夫都能拼命，你们这些贵族吃什么长大的！”
不多时，逃亡至此的幸存贵族，被王渊下令一股脑儿杀光。
旁边的耆那教徒吓得瑟瑟发抖，这些家伙慈悲为怀，都不愿种地伤及昆虫性命，他们哪能面对如此血腥？顿时一个个匍匐在地，祈祷国王能够平息怒火。
“陛下，有一批汉民求见。”侍卫前来禀报。
王渊说：“带来。”
十多个汉民全都带着兵器，甚至其中还有一个少女，齐刷刷跪地道：“叩见陛下！”
王渊问道：“你们来作甚？”
一个魁梧少年说：“我等听闻异国入侵，自愿投军报效。”
王渊哈哈大笑，对塔里&#183;辛哈说：“看到没有，这才是有血性的汉子。哪像你们，刀架脖子上都不知道反抗！”
塔里&#183;辛哈只能说：“祝贺陛下又得诸多勇士。”
王渊转身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答道：“在下姓戚，名继光，字元敬。”
“戚继光？”王渊略微诧异。
少年说道：“正是。”
王渊又指着少女：“这是谁？”
戚继光回答：“拙荆王氏，亦通武略。”
王渊笑道：“好，你们有志报国，便留作国王亲卫。至于你的妻子，”王渊突然大喊，“灵儿，这有一位懂得武艺的少女。”
宋灵儿快步走来，打量戚继光的妻子王瑛，点头赞许说：“很好。”
这十多个汉民，包括戚继光在内，以前都是大明军户。
他们皆出自世袭武官家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王崇带着移民天竺。都还没来得及分配土地，苏丹联军便打来了，这些人闻讯立即结伴投军，想要依靠家传武艺挣得前程。
王渊也懒得再考核他们的本事，能在危难时刻站出来，只胆量和勇气就足够了，全都收做国王亲卫成员。
……
卢升、尹秉衡、拉玛凯旋而归，走到半路碰见王渊的信使。
信使喊道：“陛下有令，尔等立即进兵西北方，截断敌方大军退路！”
众人皆惊。
卢升问道：“陛下胜了？”
信使说道：“我渡河之时，多艘敌舰起火，其余战况未知。”
卢升让卡帕提带三百骑，押送数千俘虏和战利品回通州，自己率领剩余骑兵立即朝西边而去。
拉玛乃是阿难国宿将，对地理地形了若指掌。有他做向导，三千余骑日夜兼程，直奔黑天河与另一条支流皮马河的交汇处，敌军不管逃窜还是撤兵肯定要经过此处。
轻装奔袭，粮草不够怎么办？
抢！
被苏丹联军抢了一遍的天竺国百姓，又被他们国王的骑兵再抢一遍，顺便沿途抓捕当地百姓打听军情。
卢升疑惑道：“我们走太快了？百姓说并未看到敌军踪影。”
拉玛猜测道：“难道陛下还未取胜？”
尹秉衡说：“陛下用兵入神，此刻肯定已经大胜，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左等右等，等来艾哈迈德内加尔国的残兵败将。
此国苏丹已被乱枪打死，万余步卒全部溃散，只剩王子侯赛因带着千余骑兵逃离。他们早已经渡河，沿黑天河北岸逃跑，接着就要顺着支流皮马河回国。
“砰砰砰砰！”
见面就是一阵乱枪，吓得王子侯赛因魂飞魄散。
侯赛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骑兵居然还能配备火枪？
扔下数十具人尸马骸，侯赛因带着麾下骑兵，慌不择路的向北逃去。
双方一追一逃，足足半天时间，汉人骑兵以逸待劳，距离总算越来越近。
侯赛因万念俱灰，也不想着报父仇了，派出一员亲随回去商量投降。
“投降？可以，”卢升冷笑，“全体下马，交出兵器！”
侯赛因对投降毫无心理负担，他的父亲就被克里希纳国王俘虏两次。每次都被释放回国，重新夺回苏丹之位。两纵两擒之后，干脆彻底投靠印度教的阿难国，转而四处攻击附近的绿教国家。
若是克里希纳国王还活着，他们哪里胆敢带兵南下？
听说新国王虽是中国人，但也是克里希纳国王的女婿，而且打仗很猛的样子，选择投降似乎也没啥丢脸的。
侯赛因主动放下兵器，步行来到卢升面前，跪地请降。
卢升询问战况。
侯赛因回答：“联军已经大败，比贾普尔国还剩一些船和骑兵，最多半日就能逃到这里。”
卢升说道：“对方还有战船，若他们的骑兵在南岸，我军根本没法渡河进攻啊。”
尹秉衡突然来一句：“敌方精锐尽出，如今又损兵折将，国内恐怕很空虚吧？咱们也别在这里等候了，直接杀向他们的国都！”
卢升和拉玛被吓了一跳，实在是这个计划太过弄险。
卢升问：“此地离比贾普尔国都还有多远？”
拉玛回答：“大约六七百里。敌方战舰，不能直接回国都，必须顺着黑天河逆流而上，绕一个弯路去南方下船，然后再走一百里陆路抵达。我们如果奔袭，可以直线扑去，肯定比敌军速度更快。”
尹秉衡说：“卢尚书，打吧！”
卢升权衡一阵，咬牙说：“打！”
尹秉衡又问：“这些骑兵俘虏怎么办？”
拉玛笑道：“把他们一起带去。此国军队，顺服我国数十年，也就先王死了才敢反叛，他们打仗一向是很听话的。”
于是乎，负责狙击任务的卢升，就这样带着三千汉骑，带着千余绿教骑兵俘虏，一起杀向比贾普尔国的王城。
那里的西边和南方，已经被王子妃昌德比比坚壁清野。
谁能料到，又有骑兵从东方杀来，而且骑兵奔袭根本不给她坚壁清野的时间。

第743章 好巧，你也来攻城啊？
跟隔壁的艾哈迈德一样，比贾普尔国也是从巴赫曼尼分裂而出。
比贾普尔国的首任苏丹尤苏夫，曾是巴赫曼尼的地方总督。
由于国内有大量印度教徒存在，尤苏夫在建国之初，实行宗教宽容政策。不但允许百姓自由信教，而且娶印度教女子为妻，还任用印度教徒为高级官员。
如今，已传到第四代苏丹。
第三任苏丹，继位当年就暴毙，随即出现血腥政斗。新苏丹为了笼络绿教贵族，终于结束长达数十年的宗教宽容，对国内的印度教官员和百姓，进行持续性的迫害、驱逐和屠杀。
“王子殿下，卡马尔罕起兵造反了！”
阿利&#183;阿迪莎尔王子正在享用美食，这货是一个肥圆身材的胖子。他平生有两大爱好，美食与美女，前不久纳了一个印度教美女，让王子妃昌德比比非常不高兴。
听到地方实力派起兵造反，阿利王子吓得勺子都掉了。
父亲把国内精兵都带出去打仗，前段时间不明敌军从海上而来，一路烧杀抢掠直逼王城。幸好王子妃挺身而出，用强硬手段坚壁清野，这才解了王城的巨大危机。
而今，敌人又杀向北边的全国第二大城市，虽然没有攻破城池，却把北方肆虐得乌烟瘴气。
就在这种关键时刻，地方实力派居然造反了？
阿利王子问道：“王子妃呢？”
侍从回答：“王子妃殿下正在招募民兵。”
“好，那就好，”阿利王子总算松了一口气，继续吃东西说，“卡马尔罕叛乱一事，就交给王子妃全权处理。”
侍从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王子妃殿下说，请王子亲自现身，鼓励国民踊跃参军。另外，打开王宫宝库，用来做民兵军费，剩下的全部犒赏有功将士。”
阿利王子噌的站起：“不可能！”
侍从不敢言语。
阿利王子也顾不上吃饭，让侍从带着自己去寻妻子。
昌德比比如今正站在王宫城楼上，外面聚集着大量平民，一些还是她坚壁清野迁来的。昌德比比正在做着征兵动员：“……叛军就快杀来了，这里是我们的家园，不容任何人亵渎与毁灭。伟大的苏丹陛下，正在南方征讨异教徒，只要我们坚持守住国都，叛军将被苏丹回师碾成粉碎……我，昌德比比&#183;尼扎姆&#183;沙，将第一个报名参军，我将冲锋在讨伐叛军的最前线！所有愿意参军的平民，将领到两倍的军饷，立功就能获得升迁。如果杀死叛军的军官，我将赐予你们贵族身份……”
阿利王子默默注视妻子，心里既佩服又埋怨，怎能给民兵两倍军饷，还承诺敕封贵族身份？
王宫外面的气氛已经被调动起来，平民们振臂高呼，也不知是被精神鼓动，还是被王子妃开出的条件所吸引。
昌德比比又让征兵官员，在大街上设立征兵点。她亲自走出王宫，第一个报名参军，平民顿时欢呼喝彩，纷纷走上前去排队参军。
当昌德比比再次回到王宫，阿利王子上前揪住她的衣襟，怒斥道：“你疯了，怎么能自作主张？好歹跟我商量一下！”
昌德比比冷眼漠视丈夫：“如果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拿出王宫财宝吗？”
“当然不会！”阿利王子说道。
“那我还跟你商量什么？”昌德比比反问。
阿利王子大怒：“你就是个女疯子！”
昌德比比冷笑：“看到外面参军的平民了吗？反正我已经做出承诺，如果不兑现的话，他们将因为愤怒而杀进王宫，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去死吧。卡马尔罕是地方总督，就算被苏丹抽走精锐，但他如果暗藏私兵的话，王城的留守部队能够抵挡？一旦城破，你有再多财宝，也都将被卡马尔罕抢走！”
阿利王子听到外面的喧哗声，还真怕平民杀进王宫。他将妻子放开，咬牙切齿说：“等苏丹班师回朝，我一定会废黜你，我会另娶一位妻子！”
昌德比比嘲笑：“你不敢。”
“混蛋！”
阿利王子怒骂一声，又对随从说：“把她关起来！”
昌德比比就此被软禁，阿利王子命人抬出财宝，开始了自己的戏精生涯。
这货亲自把军饷，提前发给每位参军的平民，又说王子妃之前言行，正是出自他的授意。若是叛军杀来，作为王子，他将第一个挺身而出。
反正，把昌德比比的功劳，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一下子就获得平民的拥戴。
你说他蠢吗？
人家可是溜着呢！
数日之后，卡马尔罕的叛军，自东北方而来。一路没有遭受什么抵抗，反而裹挟大量平民，军队数量暴增到三万多人。
阿利王子亲自登城，看到铺天盖地的叛军，顿时被吓得头皮发麻。
这货也不知道该怎么布防，偏偏还喜欢指手画脚，把城市防御体系搞得一塌糊涂。
忠心大臣和将领们，被王子折腾得够呛，于是联合起来前去逼宫。
这些人站成一圈，把阿利王子团团围住，然后跪地请求：“殿下，请让王子妃指挥作战！”
阿利王子说道：“她生病了，需要休养。”
大臣和将领们又说：“请王子妃带病指挥！”
“她……”阿利王子明显感觉不对劲，自己的侍卫居然主动退开，任由大臣们将自己包围。这货立即改口，对一个侍从说，“快把王子妃请来！”
大臣和将领们顿时轻松了一些，再让王子瞎搞下去，他们都想集体叛乱了。
昌德比比在城头现身的瞬间，无数守军和平民欢呼呐喊，其民间威望明显远超阿利王子。
阿利王子双眼满是嫉妒，却又装出英明做派，一直微笑站在妻子身边，似乎妻子的一切指令都是他发出的。
昌德比比没有立即指挥军队，而是召集大臣和将领，询问守军的所有情况。接着，她才开始布置防御，还任命一位有才干的忠心大臣，让此人全权接管兵器、粮草、军饷等物资。
阿利王子死盯着那个大臣，决定战争胜利之后，就找借口将此人处死！
城外的叛军没有立即攻城，他们稍微后退扎营，然后砍树打造攻城器械，最多三日就要爆发战争。
围城第二天，叛将卡马尔罕正在登高眺望，突然发现东边来了数千骑兵。
卡马尔罕如临大敌，以为苏丹派骑兵回来了。
卢升也有些懵逼，不是说敌国空虚吗？怎么城外竟有大片军营？
双方对峙片刻，互相派出哨探，过去观望究竟啥情况。
然后，各自都舒了一口气，原来对方不是苏丹的军队啊。
那该咋办？
直接攻城，还是先干掉对方，还是彼此合作一起攻城？
卡马尔罕亲自骑马上前，要求汉军将领谈判，卢升欣然骑马前往。
卡马尔罕直接开出条件：“我们一起攻破比贾普尔城，我做苏丹之后，将割让东南大片土地给天竺国，而且保证永远不跟天竺国开战。”
卢升直接答应：“好，我帮你攻城，但我的全是骑兵。”
卡马尔罕说：“你不用帮忙，你只需要退得远远的，不要干扰我攻城就可以。”
卢升问道：“退多远？”
卡马尔罕道：“退后五十里。”
卢升说道：“我军粮草不够。”
卡马尔罕道：“我可以给你一些。”
就这样，卢升敲诈到一批粮草，暂时不用到处抢劫了。
卢升的骑兵退出没多远，北方又来一只部队，却是宁搏涛的乌合之众。因为坚壁清野，他们往北饶了一大圈，攻击此国第二大城市不克，于是又从北边一路抢粮过来。
不仅如此，宁搏涛还裹挟了上万印度教徒。
这些印度教徒，因为宗教宽容政策，以前还算能过得下去。但此任苏丹上位之后，开始对他们大肆迫害，这回纯属半自愿的跟着宁搏涛打仗，顺便还能在半路上抢钱抢粮。
什么鬼？
刚打发走卢升的骑兵，咋又来那么多异国步卒？
卡马尔罕郁闷的要死，老子造反容易吗？好不容易杀到王城，竟然各种乱入第三方势力，能不能让我造反造得干脆一点？
昌德比比更是脑子炸裂，这位王子妃站在城头，望着北面的宁搏涛部队，望着东北面的本国叛军，望着东面的卢升骑兵，再看看身边的窝囊废丈夫，总感觉真主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我手里就一群留守部队和刚征召的民兵，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第744章 苏丹终结者
卡马尔罕的心再大，也不敢现在就攻城，他左右两边都是异族军队，攻城到一半被人捅菊花咋办？
但选择立即撤走，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一个地方总督造反，打到京城又突然回家，等待他的结局无非两种：一是苏丹回军获胜，然后去征讨他这个叛徒；二是天竺吞并比贾普尔，然后去征讨他这个总督。
打不得，走不得，卡马尔罕居然退后数里静坐看戏。
“那边又是哪国军队？”宁搏涛同样被搞得一头雾水。
卢升已经撤退挺远的，正在用千里镜观察战局。他发现卡马尔罕撤退，迷糊道：“他怎么不打了？”
尹秉衡说：“可能是怕我们突然杀回去。”
宁搏涛和卢升同时派出哨骑，跑去卡马尔罕那边查看情况，然后这两个哨骑很快发现对方。
“兄弟是汉人？”
“我是天竺国兵部卢尚书麾下，你又是哪路的？”
“我是天竺国水师。”
“那不赶巧了吗？你们都从海上打到这里了？”
“半路绕一个大圈子，不然早到了。”
“……”
两位哨骑居然开始唠嗑，完全不把这儿当做战场，实在是他们遇到的绿教士兵太废物。
却说历史上，号称印度最强土邦孟加拉，跟英国殖民者打了一场会战。
双方战损如下——
英国：英军900人，印度仆从军2000人。此战阵亡22人、受伤53，伤亡共计75人。
孟加拉：本国土兵7万人，法国炮手40人。此战伤亡500余人，全军崩溃。
你能相信，900英军带着2000仆从军，就敢对阵孟加拉7万大军。一阵火炮齐射，孟加拉士兵损失“惨重”，骑兵将领直接投敌，大量地方士兵看戏，付出500多人伤亡就全线溃逃。
只能说，印度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当然我大清也不遑多让。
听闻宁搏涛亲自来了，卢升这个兵部尚书不敢怠慢，亲自骑马绕城去北方见面。
卢升抱拳道：“宁阁老。”
宁搏涛笑道：“我一个带兵打仗的，什么时候成阁老了？”
卢升解释说：“陛下已经任命您为次辅。”
宁搏涛愣了愣，不免有些心喜，问道：“谁是首辅？”
卢升回答道：“仲德先生。”
宁搏涛点头说：“没想到王仲德居然也弃官来天竺，他做首辅是应该的。”
卢升说道：“陛下已然大胜，此国还有些残兵未归，若要攻城须得从速。”
宁搏涛说道：“我手下就一群乌合之众，若是出现大量伤亡，多半就直接士气崩溃了。在外面打还可以，攻城是肯定不好打的。”
卢升说道：“我的骑兵也没法攻城。”
宁搏涛指着东北方向：“那边又是谁？”
卢升解释：“此国总督，正好造反了。”
宁搏涛笑道：“那让他来主攻啊，无非封官许愿而已。”
卢升回到自己的部队，派人说服卡马尔罕攻城，并且保证汉军不会中途出手。
卡马尔罕又不是傻子，他才不干这种事情，继续蹲在那里等待时机。
于是乎，诡异的场面出现了，三方大军包围王城，却谁都不愿主动进攻。
宁搏涛不愿白来一趟，让人把火炮拉上去：“放几炮听听响。”
“轰轰轰！”
一阵炮击，声势挺大，可惜火炮口径太小，根本无法对城墙造成威胁。
阿利王子吓得离开城墙，还把妻子叫下来，问道：“怎么办？敌人太多了！”
昌德比比说：“城墙坚固，只能守着等苏丹带兵回来。”
阿利王子指着东南方：“那边来了数千骑兵，却不见苏丹的大军，苏丹肯定已经战败了！”
昌德比比默然。
阿利王子说：“不如投降吧。”
昌德比比怒道：“如果苏丹战败阵亡，那现在你就是苏丹，哪有苏丹带头投降的？”
阿利王子无言以对。
炮击一阵，宁搏涛派本地人到城外喊话：“你们的苏丹已经阵亡，数万大军全军覆没。现在开城投降，保证不杀一人，若是胆敢反抗，必定把全城屠杀得一个不剩！”
连续喊话好几遍，阿利王子终于听清楚了，顿时吓得双腿发软。
大臣、将领、守军、平民，听到这话之后，也全都恐惧惊慌，许多人甚至开始琢磨退路。
昌德比比重登城墙，下令道：“这是敌人的谣言，快射死他！”
一阵弓箭乱射，喊话之人靠得太近，被当场射成了刺猬。
城东南。
尹秉衡说道：“卢尚书，我们在此苦等，平白浪费时间。不如南下，埋伏苏丹的残兵败将。”
卢升眼睛一亮：“好计策！”
苏丹的残兵沿河而回，向南绕弯路之后，还要再走百余里陆路，才能北上来到此地。
拉玛作为向导，带着汉骑杀回，埋伏在一处小山岗的树林里，并往前派出百余名哨骑观察情况。
又过两日，最前方的哨骑，已经发现敌人踪影。
这些家伙沿着大路而走，直往卢升的埋伏圈里钻，就如一群自投罗网的傻狍子。
当然，他们也有探路的骑兵，但这些骑兵非常懈怠，估计是回到自己国内的原因，根本就没想过前面还会有埋伏。
派出的哨骑陆续奔回，对方行军实在太慢，让卢升在树林里又苦等大半日。
卢升忍不住吐槽：“这他娘什么回军速度？我们若是不来，叛军造反估计都成功了。”
苏丹的舰船留在河边，此行大概有骑兵2000多，另有6000多步卒，还有好几千运粮的辅兵，许多辅兵估计是回国之后征召的。
一千多骑兵开路，一千多骑兵断后，布置得倒还似模似样。
卢升把前面的敌军全部放过去，笑着上马说：“都当心一点，别半路坠马摔死了。”
众将哈哈大笑，然后一起冲出树林。
敌军负责断后的一千骑兵，直接被这次突袭给打懵了。他们为了节省马力，都没有穿戴甲胄，甚至是牵着马儿在行军，惊慌上马直接选择逃跑，哪还顾得了前面苏丹的死活？
卢升大怒：“属兔子的啊，跑得真他娘快！”
是的，这一千骑兵全跑了，就没想过跟汉军接战。
卢升只能带兵杀向敌方步卒，也即苏丹的行辇所在。运粮民夫首先溃散，漫山遍野到处跑，紧接着敌方步卒也在逃，就连苏丹的亲卫都逃散大半。
苏丹伊卜拉欣&#183;阿迪尔沙一世面若死灰，突然跳下行辇，翻身上马也跟着跑。
至于前方开路的一千敌骑，见此情形哪敢耽搁？立即加速狂奔。
一枪未打，一箭未射，敌人全军溃散。
而且溃散得很彻底，朝四面八方满地乱跑，卢升只能分兵去抓俘虏。
尹秉衡瞅准了苏丹，只因此人穿得最好。他趴伏在马背上，这匹马是阿黑的玄孙，辗转千里奔腾如飞，渐渐拉近与苏丹的距离。
挽弓搭箭，飞射而出。
箭矢准确插在苏丹后背上，可惜这货里面穿了锁子甲，竟然没有遭受致命伤害。
伊卜拉欣&#183;阿迪尔沙一世中箭吃痛，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刺击马臀，战马立即加速疯跑。
尹秉衡根本不管沿途敌军，认准了苏丹追赶，很快又是一箭射出。
苏丹为了躲避弓箭，也为了加速逃命，同样趴伏在马背上。第二箭射出去，恰好射中苏丹撅起的屁股，凄厉惨叫着居然还没有落马。
尹秉衡又气又无奈，只能再射第三箭，这次直接对准战马。
“嘶聿聿！”
战马中箭，悲鸣嘶吼，猛地把苏丹给甩下马背，紧接着一蹄结结实实踩下。
“噗！”
苏丹本来落马摔得半晕，再被马儿踩一脚，直接吐血不知死活。
尹秉衡立即奔去，下马探其鼻息。发现苏丹只剩半口气，估计是救不活了，便抽出腰刀将苏丹头颅斩下来。
这货前后两战，亲手阵斩两个苏丹。

第745章 比谁投降快
“殿下，王子找你有要事商量。”
“他能有什么要事？”
“王子想要拿出全部财宝，激励国民守卫都城。而且，王子觉得城内还有叛徒，想跟你商量一下谁可能背叛苏丹。”
昌德比比跟着侍卫返回王宫，但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因为丈夫的变化太大了。
难道是因为兵临城下，这个守财奴终于脑子清醒？
昌德比比只能这样想，她全身甲胄回到王宫，在大门关闭的瞬间，立即被几支长矛顶住。
阿利王子走过来：“你需要冷静一下。”
昌德比比怒视丈夫：“你疯了？”
“你才疯了，”阿利王子说，“敌人从西边沿海杀来，又去北边肆虐，东北出现叛军，东边又来敌人。六国联军肯定已经大败，我们哪里守得住都城？难道你真想让所有人一起去死？”
“投降才会死！”昌德比比一脸厌恶道。
阿利王子说：“投降不会死，我的父亲，比贾普尔的苏丹，他就投降过两次。只有抵抗到底的人会死，一直都是这样的！”
昌德比比怒斥道：“懦夫！”
阿利王子懒得再说，直接下令：“关起来！”
侍卫们对王子妃很尊敬，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不想城破之后被屠杀，只愿跟着王子一起投降。
同样的，自昌德比比坚壁清野开始，国内投降派就一直被压制，现在有王子串联全都蹦出来了。
被昌德比比委任管理调度军事物资的大臣，是真正有能力的忠心官员。阿利王子将这人叫来议事，直接当场砍死，随即主战派遭到彻底清洗，大半夜的城里居然开始玩内讧。
到第二天早晨，阿利王子彻底掌控局势，他不敢跟敌人对战，杀起自己人来却毫不手软。
并且，阿利王子非常清醒，他知道不能投降叛军，否则卡马尔罕必定血洗苏丹王室，他现在只能投降城外的汉人军队。
一个信使从城墙悬绳而下，来到宁搏涛的军营：“尊敬的将军，王子殿下派我来和谈。”
宁搏涛问道：“愿意投降吧？”
信使说道：“只要将军撤兵，王子愿意献出城内所有财宝。”
宁搏涛笑道：“我自己提兵杀进去，城内财宝照样是我的。你居然用我的东西，来贿赂我撤军，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信使又说：“请问贵军是哪国部队？”
宁搏涛哭笑不得：“搞了半天，你们居然不知道敌人是谁？”
信使说道：“我们只知贵军从西边海上而来。”
宁搏涛说道：“你们苏丹这次进攻哪国，我们就是哪国的军队。”
信使哑然。
宁搏涛挥手道：“回去跟你们的王子说一声，是贵国无故进攻我国，这一仗必须血债血偿。”
信使只能跑回去，片刻之后又回来。
信使问道：“贵国如何才能撤军，请把条件开出来，王子殿下尽量满足。”
宁搏涛说：“把比贾普尔城交出来，比贾普尔国从此并入天竺国，我可以饶你们王子不死。若是我自己攻破城池，全城没一个人可以活着！”
信使再度回城，却没有去见阿利王子，而是去见宰相拉哈曼。
拉哈曼直接带着一帮投降派官员，把阿利王子给绑了：“殿下，局势如此，情非得已。”
阿利王子都懵逼了：“我愿意投降啊，只是想先跟敌人谈妥条件。”
“不必了。”拉哈曼说道。
此国绿教徒遍地，就算被天竺国吞并，也得让绿教官员来统治——这是宰相拉哈曼的想法，也是德干高原的传统政治习惯。他只要献出都城和王子，就算是立下了大功，今后很可能让他来管理比贾普尔国。
也就是说，比贾普尔国虽然覆灭，他这个宰相却能获得更大权力。
不但阿利王子被绑起来，他的几个弟弟妹妹，也都一股脑儿的全家被绑。
夫妻二人再度相见，昌德比比冷笑道：“你做的好事！”
阿利王子万念俱灰，没脸再看妻子，被一起押送着去见宁搏涛。
宁搏涛只是战术恐吓而已，他可没能力攻破城池，谁知居然奏效了，将此国王室给一锅端。
“你是王子？”宁搏涛问眼前的胖子。
阿利王子噗通跪地：“请将军饶我一命，我本来是要投降的，却被该死的大臣们绑架了。”
其余王室成员，纷纷给宁搏涛下跪。
唯独王子妃昌德比比依旧站立，她面露冷笑，不说任何言语。
宁搏涛问道：“你又是谁？”
阿利王子连忙指责说：“她是我的妻子，艾哈迈德内加尔国的公主。一切都是她造成的，下令坚壁清野的是她，召集民兵守城的也是她，不然将军您早就占领这座城市了。我几天前便想投降，就是被这个疯女人阻拦！”
昌德比比虽已怒极，丈夫一番话却让她心如死灰，甚至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
宁搏涛一阵大笑，说着阿利王子听不懂的汉语：“十四万人齐解甲，竟无一个是男儿。想不到啊，坚壁清野逼得我改道的，竟然是一个深宫之中的女子。真奇女子也！”
宰相拉哈曼，在把王室成员送来之后，又主动交出全城兵甲，带着大臣匍匐恭迎宁搏涛入城。
紧接着，宰相又带宁搏涛，搬空苏丹王室宝库，制作美食犒劳汉人军队。
当晚，宰相拉哈曼秘密求见，抬出一箱黄金说：“伟大的将军，这些金子是赠与您私人的。比贾普尔并入贵国之后，请将军美言几句，让我做比贾普尔总督。”
“好说。”宁搏涛一口答应。
拉哈曼大喜，对宁搏涛更加恭敬。
国灭又如何？
只要他做了比贾普尔总督，他将获得更大的权势，为自己的家族攫取更多利益。
而且，只要给天竺国交足税额，其他事情还不是他说了算？今后他虽不是苏丹，权力却等同于苏丹。一旦哪日天竺国内乱，他还能顺势宣告独立，成为真正的比贾普尔苏丹！
宁搏涛突然冷笑道：“为了表明你的忠心，明天上午，你要亲手当众杀了阿利王子。”
“什么？”拉哈曼大惊。
背叛是一回事，卖国是一回事，当众弑杀王子，那他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今后想要独揽大权，就必须搞血腥清洗，否则必然反对者众多。
宁搏涛皱眉：“不愿意？”
拉哈曼匍匐跪地：“愿意！”
拉哈曼感觉头皮发麻，这个异族将领太狡猾了，居然还故意给他埋雷。
翌日，上午。
拉哈曼召集众臣，指着阿利王子说：“这人昏庸无能，还敢抗拒伟大的天竺王的军队。他必须死！”
什么鬼？
大家没听明白。
拉哈曼手执弯刀，走到阿利王子面前，低声说道：“王子殿下，我送你去见真主吧。”
“你想做什么？”阿利王子大惊失色。
拉哈曼一刀斩下，割破阿利王子的喉咙。
看着丈夫倒下，昌德比比面无表情，眼神中带着厌恶又带着怜悯。
“宁阁老，城外叛军请降！”
宁搏涛哑然失笑：“倒是个墙头草。”
卡马尔罕投降得非常干脆，而且主动送来大量辎重，只求天竺国让他继续做地方总督。
莫卧儿王朝就是这样统一印度的，表面上统一，其实留下无数邦国。这些邦国，由本地贵族负责治理，莫卧儿王朝只需要征税和征兵。
历史上，阿克巴执政时期，实行宗教宽容政策，莫卧儿王朝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直到后来快要统一南亚，突然翻脸强化绿教，立即激起大量异教反抗，导致某些地区一直无法征服。
卢升带着骑兵和俘虏返回时，发现宁搏涛已经占领城池。
双方一合计，很快达成共识，干脆顺势北上把艾哈迈德内加尔国一起灭了。
可是，此国王子还在卢升军中，他们谋划着把这支骑兵给弄死。
还没动手，王子侯赛因就跑来求见：“艾哈迈德内加尔国，愿意归附天竺国。从今往后，艾哈迈德内加尔就是天竺国的一个行省，我自愿放弃苏丹之位，成为天竺国的地方总督！”
卢升和宁搏涛瞬间无语。
卢升说道：“让你的骑兵回国，你跟我去觐见国王吧。”
侯赛因道：“能够见到伟大的天竺国王，这将是我的毕生荣幸。”
卢升对宁搏涛说：“宁阁老，咱们这趟算是灭了两国？”
宁搏涛苦笑：“姑且算吧。”
侯赛因弱弱道：“两位将军，我的妹妹……似乎被你们俘虏了，我能见她一面吗？”
宁搏涛问：“你妹妹是谁？”
侯赛因道：“比贾普尔的王子妃昌德比比。”

第746章 灭国如儿戏
王骥这趟赚翻了，他跟着宁搏涛出兵，从西抢到东，又折向东北，再一路往南抢。就连比贾普尔首都的财货，他都按例分到了一笔。
苏丹和王子刚死没几天，此国商贾就已经在做生意了。
宁搏涛这次带来大量私商水手，一路跟着打顺风仗，每人都发了笔小财。他们甚至雇佣印度教百姓，专门为自己运输各种财货，而百姓也不管雇主是谁，只要多给点粮食做报酬，每天让他们吃饱就愿意“助纣为孽”。
甚至，还有百姓主动当带路党，指引他们去抢劫富裕贵族。
首都投降之后，比贾普尔商贾先是躲起来，渐渐发现汉军没有乱抢乱杀，于是纷纷跑出来做生意。他们低价购买汉人水手的“赃物”，转手就能大赚一笔，而王骥和其他水手也乐意换成金银。
当卢升、宁搏涛打算返京时，本地商贾突然提出一个建议：“将军，你们的部队如此强大，为什么不去攻打比达尔国呢？”
于是，卢升、宁搏涛两位大员回朝，尹秉衡、拉玛、王骥、侯赛因……甚至是刚投降的叛将卡马尔罕，直接组成杂牌部队，向东朝着比达尔国杀去。
更扯淡的是，大量比贾普尔商人随军，他们携带着大量金银，众人抢来的财货可以就地销赃。
卢升遥望杂牌大军远去，感慨道：“天竺之地，匪夷所思。”
宁搏涛笑道：“让他们去烧杀抢掠，本地土著死得越多，就越方便陛下在天竺移民。”
比贾普尔国的首都，距离比达尔国的首都很近，满打满算也就几百里而已。
王骥身为国王之子，临时充任大军统帅，尹秉衡则担任副帅。共计海商水手兵7000余，汉人骑兵2000余，绿教骑兵2000余，绿教步卒3000余，印度教运输平民6000余，绿教商人及运输队3000余。
此次远征，有一半路程，都是叛将卡马尔罕的地盘。
但是，卡马尔罕无法阻止暴行，他干脆自己也加入其中。而且他作为带路党，专门指引攻击不服自己的贵族，有时候甚至抢劫亲近他的贵族。
王骥事先定了规矩，安排好分成比例，一切财货不得私藏，先归公之后再统一分配。
众人对此没有异议，谁的部下违反规定，自己就杀人立威了。
一路杀到比达尔国的首都，运输部队已然超负荷运转，不得不就地招募贱民运输财货。这些百姓太好打发了，给口饭吃就行，让他们吃饱了便干劲十足。
“轰轰轰轰！”
一通火炮齐射，城门很快洞开。
比达尔国也属于六国联军之一，不过在卢升突袭大营时，他们扔下友军直接跑了，并没有损失多少兵力。而且大军回国之后，预感到联军必定失败，他们立即杀死傀儡苏丹，贾万家族宣布自立为苏丹。
随即，就是血腥清洗，杀死国都的一切反对者。
刚刚清洗完毕，王骥又带杂牌部队杀来，而且还带来比贾普尔、艾哈迈德内加尔两国覆灭的消息。
“叔叔，为了家族，请你委屈一下。”
艾德曼&#183;贾万拥有统兵大权，这货在前线抛弃友军逃跑，现在又把屠刀对准自己的亲叔叔。
可怜这位新出炉的苏丹，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侄子给杀了献城。
比达尔国宣告灭亡，从此成为天竺国的行省，艾德曼&#183;贾万因功被授予总督。这块地盘，依旧由贾万家族统治，但每年必须上交一定税额。
杂牌军毕竟是杂牌军，而且比宁搏涛那时更杂，王骥根本无法约束士卒。
上万乌合之众冲入城中，整整烧杀抢掠一天，城内城外到处都是无辜者的尸体。
抢劫行动还在继续，王骥又带兵攻打戈尔孔达国。
比贾普尔的随军商人，此时已经吃撑了，无力消化更多赃物。他们雇佣百姓，运送财货返回，王骥则拉着比达尔国的商人入伙。
比达尔国的商贾，刚被王骥纵兵抢了一遍，哪里有钱给他们销赃？
于是，艾德曼&#183;贾万光荣的站出来，他愿意支持王骥继续向东劫掠，并且还派出一千骑兵入伙。
一群强盗！
更扯淡的是，王骥带着大军没走多远，艾德曼&#183;贾万也带兵出城，前去追杀返程的比贾普尔商人。
比贾普尔商人一路辛劳，好不容易赚得盆满钵满，哪容得了艾德曼&#183;贾万作妖？
在追兵出现的一瞬间，商贾们就承诺拿出三成财货，分给他们临时招募的运货平民。绿教平民、印度教低种姓和贱民，瞬间爆发巨大战斗力，拿着简易武器跟追兵拼命。
艾德曼&#183;贾万的正规部队，竟然被这一群平民给杀败了……
戈尔孔达国的首都同样不远，若类比大明，也就是一个府城，到另一个府城而已。国与国之间，距离稍远的，也就两三个府而已，都他娘不带跨省的。
就拿比达尔国来说，面积约为两个半杭州府。
比贾普尔国稍大些，但顶多也就四个杭州府。
戈尔孔达国，由于借天竺棉会入侵，大量蚕食阿难国地盘，已经扩张到五个杭州府那么大。
可惜卢升当初突袭大营之时，戈尔孔达国首当其中，苏丹被尹秉衡射死，全军都溃散在战场上。
王骥带着杂牌部队来到戈尔孔达，此国因为苏丹战死，国内精锐全军覆没，正在爆发激烈的政变。因为死去的那位苏丹，父子俩都是阿难国叛将，统治此国也才二十年时间，反对派数量多如牛毛。
杀苏丹献城的戏码再度上演，可惜这个国家因多年战乱，就连贵族都穷得叮当响，王骥在首都大索三日都没抢到太多东西。
“公子，此国也太惨了，我都不忍心再动手。”周翡叹息道。
王骥望着渺无人烟的旷野，也只能感慨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大概说的就是此番景象。”
戈尔孔达国土地肥沃，按理说应该很富庶才对。
但是，阿难国的克里希纳国王在位时，此国乃是威胁最大的敌人。仅克里希纳国王，就入侵此国好几回，苏丹被几擒几纵，每次苏丹复位都是血腥政变，最后干脆被阿难国的叛将给占领统治。
五个杭州府那么大的地方，总人口撑死了只剩二十万，而且各大城市就占了一半，到了野外根本看不到什么人烟。
在戈尔孔达国没抢到啥东西，王骥只能继续带兵进发，顺手把拉韦纳拉耶克国、苏尔雅瓦母沙国全灭了。
灭国如同儿戏，只要枪炮一响，造成几百上千人的伤亡，敌方大军就直接全线崩溃。
只怪贵族压榨太狠，普通士兵生活困苦，而且还缺乏晋升通道。既然拼命打仗也吃不饱饭，既然立下大功也无法封赏，那老子为啥要为苏丹卖命？
他们没有望风而逃，已经称得上“上勇之兵”！
就此，一起南侵的六大苏丹国，全部宣告覆灭。而且，最后两国的地盘还很大，此番直接让天竺国的面积近乎翻倍。
如今孟加拉国，已经归附莫卧儿叛将舍尔沙，天竺国在东北直接跟舍尔沙接壤。
北边还有两个小国，即贝拉尔国和岗德瓦纳国。
西北边，天竺国与王芳的古吉拉特接壤，王芳已然吞并两个小国，正跟舍尔沙在前线对峙。
获知南边的情况，王芳立即宣布，举国加入天竺国，降级成为古吉拉特总督。
如果抛开三个小国不论，整个南亚次大陆，就只剩王渊和舍尔沙，一南一北两大势力。至于残存的莫卧儿帝国，如今国土全在阿富汗，正在谋划着杀回北印度。
但说实话，不管是莫卧儿，还是舍尔沙，还是王渊的天竺国，全都是一群弱鸡！
他们彼此的实控地盘很小，这片土地真正的统治者，是各地大大小小的贵族。你带兵杀过去，贵族们立即投降，你总不能一下子全部杀光吧？到时候收税都收不上来！
王渊只能默默耕耘，移民、耕种、教化，同时再发展工商业。
需要爆二十年人口（特指汉民和归化汉民），王渊或许才能实控整个南印度。

第747章 御驾亲征
宁搏涛、卢升还未回京，王渊就收到养子王芳的密信。
把莫卧儿皇帝赶去波斯，占领整个北印度地区，苏尔王朝的开创者舍尔沙……阵亡了。
这货非常头铁，居然带兵征讨拉其普特国。
拉其普特国，按照后世的行政概念，拥有巴基斯坦部分领土，以及整个拉贾斯坦邦和部分古吉拉特邦（作为民族，拉杰普特人遍布印度）。
在锡克族兴起之前，拉杰普特人是印度最强的战斗民族。他们的祖先来源复杂，有塞种人（原居新疆）、贵霜人、匈奴人、安息人、希腊人、嚈哒人（白匈奴）……千百年来不断混血，与印度土著融合而形成一个民族。
而且拉其普特是印度教国家，周边密密麻麻全是绿教势力，却谁都拿这块地盘没有办法。
就连莫卧儿开国皇帝巴布尔，当年攻打拉其普特都撞得满头包。
舍尔沙也撞上去了，直接战死沙场，建国没几年的苏尔王朝瞬间内讧，几位王子开始用刀剑展开夺位斗争。
王渊得知此消息，立即动身前往古吉拉特，把国内各种政务全部交给首相王崇负责。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必须抓住机会干翻苏尔王朝，不能留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王渊这次甚至要御驾亲征。
舍尔沙建国数年，除了打仗还在干什么？
宗教宽容，以绿教为主，以印度教为辅，大量任用印度教贵族为军政官员。
改革赋税，丈量土地，发展农业，鼓励工商，修建官道，建立驿站，统一币制，设省立县，中央集权！
王渊听闻舍尔沙的一系列政策，哪里还敢怠慢？
让此人继续发展下去，苏尔王朝将成为劲敌，必须将这个政权扼杀在摇篮当中。
不得不说，舍尔沙是个英雄，文治武功都傲视整个印度，可惜全盛之时居然死在战场上。
走到黑天河上游，王渊遇到返程的宁搏涛、卢升等人。
“拜见陛下！”
“辛苦各位了。”
宁搏涛微笑道：“陛下，西北二国已灭，五公子（王骥）正在带兵东征。”
王渊说道：“舍尔沙死了。”
“啊？”宁搏涛随即大喜，建议道，“可趁机出兵北方。舍尔沙改革力度太大，得罪了无数贵族王公，如今他突然身死，其国内必然乱成一团！”
历史上，胡马雍凭借少量波斯兵，就能杀回印度复兴莫卧儿帝国，其主要原因便是舍尔沙的改革太招人恨。
如果舍尔沙不改革，不中央集权，而是得过且过，做一个糊涂苏丹，那么十个胡马雍都别想复国，莫卧儿王朝只能窝在阿富汗的大山里！
比贾普尔王室被带上来，苏丹和大王子都死了，只剩昌德比比和其他王子公主。
“拜……拜见国王陛下！”
一群王室成员齐刷刷跪地，口中高呼刚学的汉话，语音古怪得没几个人能听懂。
王渊笑问：“你怎么不跪？你的丈夫已死，你的兄长已经归顺于我，你是以什么身份站在我面前？”
昌德比比想了想，终于缓缓跪地。
但其他王室成员，都被吓得战战兢兢，脑袋如同鸵鸟般扎在地面。而昌德比比则毫不畏惧，抬头仔细打量王渊，两人视线相交她也不挪开。
王渊赞许道：“有些胆识，你今年多大了？”
昌德比比回答：“十七岁。”
王渊终于有些惊讶：“十七岁有此胆略，实属难得。可愿为我儿之侧妃？”
昌德比比反问：“你的儿子会治国打仗吗？”
王渊笑道：“暂时还不怎么会，但跟这里的苏丹相比，他的治国能力绝对更优秀。”
昌德比比说：“我一路而来，听到很多关于陛下的传说，您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与其嫁给您的儿子，我为什么不能嫁给陛下您本人呢？”
王渊被逗得发笑，说道：“我都快五十岁了，当然是嫁给我儿子更好。”
昌德比比说：“英雄不问年龄，我若再嫁，只会嫁给一个大英雄，而不是嫁给一个昏庸的王子。”
王渊用挑剔的眼神看着她，问道：“你有什么本事，能够有资格嫁给我？”
昌德比比说：“我会七种印度语言，会三种印度文字，而且我正在学习汉语。您把我带在身边，无论出征到哪里，都不需要再任命翻译官。”
王渊点头说：“这个理由很合适，那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昌德比比说：“根据教义，寡妇再嫁，需要为亡夫守制四个月零十天。在此期间，请陛下能尊重我一些。”
王渊不置可否，只是说：“这个教义不错，比印度教的陋习更好。”
印度教还在玩寡妇殉葬，不殉葬就得不到世人尊重，若是再嫁必然遭到世人羞辱。不想死又不想遭受歧视的印度教寡妇，往往选择成为神仆，她们改变姓氏，穿独特的衣服，意思是把余生都献给神灵。
这次出发之前，王渊下令处死300多个印度教平民。
被处死的平民，都是从北方逃难而来。他们不敢反抗苏丹联军，却在诸多同伴死后，逼着八十多位寡妇殉葬。无非是想寡妇死后，以亲人或朋友的身份，获得对方逃难时携带的财货。
他们真动手了，接连杀死十多个寡妇。
宋灵儿带着侍女阿惹，还有戚继光的妻子王瑛骑马出游，正好撞见这些印度教平民的“壮举”。
问明情况，宋灵儿大怒，亲手斩杀数人，把参与者全抓去见王渊。
王渊不但下令全部处死，还让王崇颁布一道《寡妇再嫁令》，并将那些幸存的寡妇全部许配给汉人移民。
宁搏涛指着地上那些王室成员：“陛下，这些人如何处置？”
王渊笑道：“阿眉（黄峨）就要到沛阳了，她要在京师大建学校。将这些人贬为庶民，全部送去学习汉字。一年之后，若不能默写《三字经》，若不能放弃信仰绿教，就一股脑儿全杀了。还有，你回去之后立即下令，直接让水师驾船回大明，把和尚道士们赶快接来传教。”
佛教神明跟印度教有重合，在官方支持配合下，忽悠没资格聆听教义的首陀罗和贱民，估计传教速度会非常快。
至于道教，则以沿海、沿河地区为传教基地，因为妈祖也是道教神明。
宁搏涛、卢升等人，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回京。
王渊则带着一千骑兵，还有百十个亲卫，来到西海岸坐船前往古吉拉特。
海上。
戚继光持刀立于王渊身后，身躯笔挺，颇为自豪。王太师本就是他的偶像，如今成了亲卫，干啥事儿都觉得有劲。
昌德比比还不会说汉语，她跟王渊交流时，一直需要翻译传话。
“你的父亲，你的公公，你的丈夫，都被我的士兵所杀，你就不怨恨我吗？”王渊问道。
昌德比比说：“我的丈夫，是宰相杀死的。至于我的父亲，是他先入侵天竺国，战死沙场不能怨恨任何人。”
王渊说道：“你太理性了，很不招人喜欢。”
昌德比比说：“我一向如此。”
王渊问道：“你心里藏着事情？”
昌德比比道：“请陛下尽量善待我母国的百姓，也请陛下给我的兄长们一个善终。”
王渊微笑：“你的这句话，让我很想把你推进海里，免得今后留下一个祸患。”
昌德比比说：“我从小跟随最好的老师学习，我知道印度是什么状况。每一次异族和异教统治，都会伴随大规模的驱逐和屠杀，我只希望陛下的手段能温和一些。”
王渊说道：“我做事一向很温和，就怕有人逼我动手。”
昌德比比道：“那他们就是咎由自取。”

第748章 全骑兵部队
“父……参见陛下！”
王芳亲至港口迎接王渊，甲胄齐备，士卒环绕。
王渊见他脸上有一道刀疤，又扫视他身后的部队，点头说：“看来此地不甚太平，比南边的土邦骨头更硬。”
王芳回答说：“在古吉拉特，越靠海的地方越顺从，前往内陆越深就越尚武。儿臣为了征服马尔瓦和坎德什，足足耗费了四年时间，那些土邦贵族总是降而复叛。迫不得已，儿臣娶了四位妻子，都是所谓土邦的公主。”
“哈哈哈哈，这倒不失为好法子。”王渊大笑。
古吉拉特的北边和东边，也有许多拉杰普特人，这些家伙比其他印度人的骨头硬得多。
历史上，莫卧儿皇帝阿克巴，为了征服拉杰普特人的土邦，也得同时采用三种法子：第一，宗教宽容；第二，迎娶公主；第三，屠杀反抗者。
于是，一部分拉杰普特人选择臣服，而后来的莫卧儿历代皇帝，身上也流淌着拉杰普特人的血脉。
另一部分拉杰普特人，则坚持抵抗到底，并且大量加入锡克教，并为锡克教带来尚武之风。
王芳把王渊请上马车，一路介绍情况：“古吉拉特之前虽为苏丹国，但大量土邦都信仰印度教。儿臣最初手腕强硬，无奈汉民实在太少，激得绿教和印度教贵族合流反叛。如今拉一派打一派，诛灭绿教土邦贵族，将其土地分给汉人移民和印度教贵族。如此，各地土邦终于归附，不再降而复叛。”
王渊点头赞许：“统治国家，是该刚柔并济。”
王芳说道：“此地与南印度不同，民风极为剽悍，不能只优待汉民，必须对印度教徒一视同仁。真要翻脸，也得等到汉人移民足够多的时候，否则必然激得遍地叛乱。”
王渊说道：“那就徐徐图之。”
王芳又说：“隔壁的拉其普特更难对付，拉其普特并非一个国家，而是无数土邦组成的拉杰普特人联盟。此国骑兵众多，民风剽悍异常，莫卧儿开国皇帝对此都毫无办法，如今苏尔王朝的舍尔沙更是阵亡。我们应当与拉杰普特人结盟，承诺对印度教一视同仁，如此方能更好的出兵苏尔王朝。”
“他们同意结盟吗？”王渊问道。
王芳回答：“部分土邦愿意，部分土邦还在观望。梅瓦尔土邦国王拉那&#183;辛格，愿意召集军队一起出兵。”
梅瓦尔国，是拉其普特地区实力最强的土邦，也是历史上跟莫卧儿硬刚数百年的土邦。直至英国撤走，印度建国，这个土邦才交出军队，但直到21世纪都还保留着王公头衔。
二十多年前，莫卧儿开国皇帝巴布尔，倾巢而出征讨拉其普特地区。
拉其普特120位土邦王公，推举梅瓦尔国王拉那&#183;桑迦为盟主，双方随即爆发“坎努战役”。
莫卧儿帝国：主力2万余，总兵力超过4万，拥有大量购自波斯的火枪火炮。
拉其普特联盟：主力骑兵8万，战象500头，总兵力11.4万人。
战斗一开始，莫卧儿50门大炮集中发射，打得拉其普特的骑兵和战象惊慌失措。
紧接着，拉其普特骑兵发起冲锋，但莫卧儿军队早就挖好壕沟。八万骑兵绕后，四面冲锋，结果却被一轮轮排枪伺候，火枪、复合弓轮番射击打得他们彻底懵逼。
拉其普特联军大败。
莫卧儿皇帝巴布尔虽胜且惧，下令在战场上筑起京观，不敢再去征服拉其普特，而是向西跑去打阿富汗人。
当年率领联军抗击莫卧儿的拉那&#183;桑迦已死，如今是他的儿子拉那&#183;辛格在位。这货同样非常凶猛，舍尔沙就是被他干死的，愿意跟王芳联手反攻苏尔王朝。
王渊来到古吉拉特总督府，先是见了自己派出的学生和家生子，接着又见了自己的四个儿媳（王芳的四位异族妻子）。
随即检阅军队。
汉人火枪骑兵2000，兄弟火枪骑兵5000，古贾尔骑兵8000。
竟是全骑兵阵容！
王芳已经占据印度最重要的两块养马地，不过拉其普特地区也能养马。这三块养马地，算是整个印度的精髓，其他地方只能零星产马，大量组建骑兵只能外购战马。
王渊盯着那5000骑兵方阵，皱起眉头说：“兄弟骑兵？”
王芳笑着解释：“由于汉民太少，儿臣就用贸易所得收入，大量收养低种姓和贱民孩童。选取八岁到十二岁的孩童，教他们说汉话、写汉字，又教他们骑射武艺，如今总算建起一只5000人规模的异族骑兵。这些骑兵，皆为父亲的养子，与我则兄弟相称，因此呼为‘兄弟骑兵’。”
这些动作，王渊早就知道，他一直遥控着古吉拉特的财政。
但这种“养子骑兵”或者“兄弟骑兵”，并不符合王渊的建军宗旨，今后必须更改他们的番号。
“上前来！”王芳招手。
5000兄弟骑兵翻身下马，齐刷刷走上前来，朝着王渊跪拜高呼：“父亲！”
这5000个初次见面的干儿子，肤色都比较黑，种姓最高的也只是首陀罗。他们多为战争孤儿，学习汉话、汉字、骑射数年，如今年龄最大的只有十八岁，年龄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五岁。
在他们的认知当中，莫卧儿军队毁坏了他们的家园，杀死了他们的亲人，王芳是他们的解救者、养育者，而王渊则是他们名义上的父亲。
王渊抬手说：“起来吧。”
5000个干儿子立即起身，整齐划一，回到战马身边。
王芳解释说：“兄弟骑兵，规模一直维持在5000人。历年征战，陆续伤亡800多，有了伤亡就重新补充。”
王渊撇嘴道：“也就是说，我还有不少养子？”
王芳说道：“还养着2000多孩童，年龄都在15岁以下。另外，儿臣还收养了一些婴儿，如今只有几岁大而已。这些婴孩，由汉族妇人喂养，从小就说汉话，长大了便与汉人无异。儿臣出此下策，实在是此地征战频繁，而汉人移民需要生息繁衍。好不容易移民过来，总不能全拉去打仗吧？”
王渊点头表示赞同，但也下定决心，要在古吉拉特加速移民。
王芳说道：“陛下，请下令出征！”
王渊问道：“不需要步卒？”
王芳说道：“不需要。我方境内，已经准备好粮草，进入敌境直接去抢便成。舍尔沙力行改革，触及到太多贵族利益，只要我们打一场胜仗，北方各地土邦必然望风归附，他们早就不满于苏尔王朝的统治。”
“好，那就出征。”王渊点头。
加上自己带来的国王亲卫骑兵，王渊此次亲征竟有骑兵一万六千余。
难怪这里跟隔壁不好征服，全骑兵队伍来去如风，遇到脑子够用的统帅，能把十倍于己的敌人当傻子戏耍。

第749章 进军德里
非常凑巧，王渊御驾亲征的同时，莫卧儿皇帝胡马雍也杀回来了。
鉴于古代的信息传播速度，胡马雍肯定不知道舍尔沙已经阵亡。这货流亡到波斯，娶了一个学者之女，又通过老丈人联系到波斯国王。
在献出大量财宝之后，波斯国王允许他招募军队。
于是，胡马雍拿出真金白银，在波斯募集了一批雇佣兵。他没有立即打回北印度，而是前往阿富汗地区，试图将莫卧儿帝国的残余疆土，从两个亲兄弟手里夺回来。
此时此刻，胡马雍还在跟亲兄弟打仗，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统一阿富汗地区。
局面很有意思，莫卧儿王室统治阿富汗故土，阿富汗贵族统治莫卧儿故土，也不知到底是谁入侵了谁。
……
万余骑兵纵马疾驰，一路劫掠，只抢粮食，不要金银，更不主动杀人放火。
沿途产生大批无粮平民，这些平民迫于生计，只能成群结队去土邦城市，祈求王宫贵族们给口饭吃。
“陛下，前方发现一只商队！”
“追！”
王渊带着一万六千多骑兵，将那只倒霉商队团团围住，直接把对方给吓尿了。
商队首领被抓来跪下，高呼道：“伟大的将军，我们愿意献上财货，祈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王渊没有直接打探军情，而是旁敲侧击道：“舍尔沙死后，你们还好做生意吗？”
商队首领哭丧着脸：“生意很难做。舍尔沙在世的时候，我们只需一头一尾交两次税，现在每经过一个土邦就要交一次税。”
王渊又问：“你这趟去哪里做生意？”
商队首领说：“瓜廖尔。”
王渊笑道：“留下十分之一的财货，你立即前往瓜廖尔。你要对那里的人说，伟大的天竺王杀来了。天竺王已经统一南印度，六国苏丹二十万联军，被天竺王用一万军队轻松击败，北印度除了舍尔沙之外，没人可以抵挡天竺王的兵锋。”
商队首领不可置信：“我真的可以离开，只需要留下十分之一财货？”
“当然。”王渊笑道。
商队首领欣喜大呼：“伟大而仁慈的天竺王，真主将保佑您！”
王渊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瓜廖尔，但直接攻打是不可能的，因为那里的城堡太宏伟坚固。他在外围不断纵兵劫掠，把平民和商贾往瓜廖尔驱赶，目的无非是传播饥荒和恐惧。
王渊不但跟商贾交流，还跟一些平民交流过。
舍尔沙没死的时候，规定田赋不得超过收成的25%，而且执行得非常严格，陆续杀了许多地方贵族。
舍尔沙一死，法令瞬间作废，田赋最高的多达五成。以印度的农业产量而论，简直是让农民去死，就算王渊不来抢粮，普通平民也已经没法过日子了。
不仅如此，地方贵族竟然追缴往年赋税，把舍尔沙减免的税收，全部一次性给补回来。
舍尔沙下令修建的官道，未建成的全部停工，水利设施也半途而废。
除此之外，王渊还得到确切信息，舍尔沙之死并非阵亡，而是在攻打一座城堡时，被自家火炮炸膛给崩死的……北印度的一代雄主，竟然死得这般窝囊。
又过两日，王渊带来一座土邦城堡之外，派人喊话道：“统一南印度的天竺王至此，即将前往攻打瓜廖尔，此邦贵族立即带兵跟随，否则天竺王必定屠尽此城！”
喊话十多遍，城堡内终于有了反应：“伟大的天竺王，请你退兵到数里外，我们给您准备了丰盛的礼物。”
王渊带兵撤退，城内运出十多车粮食，然后礼送王渊出境。
在印度打仗，果然不需要后勤……
拖拖拉拉半个多月，在四处到处扫荡抢劫，王渊终于带兵来到克久拉霍城。五百年前，此城曾是“月亮王朝”的首都，如今则被绿教土邦王公占据。
再过几百年，这里将被誉为“性都”，因为寺庙里大量雕刻各式各样的“男女摔跤图”。
拜王渊所赐，此城已被饥民包围，附近被抢粮的平民全部汇聚这里。
城内守军吓得两股颤颤，城外是数万饥民，更外面还有一万多骑兵部队。若是敌人诱导饥民攻城，消耗守军的物资和体力，恐怕最后真的很难扛住。
突然，城墙上箭如雨下，射死城外许多饥民。
紧接着，城门打开，奔出数百骑兵。他们没有向王渊冲锋，而是把城外饥民杀散，然后派人过来跟王渊接洽。
“请问，阁下是否是伟大的天竺王？”来人显然收到了消息。
王渊说道：“正是。”
来人又说：“舍尔沙派驻此城的官员，已经全部被我们杀了。我们愿意归附阁下，也愿意赠送阁下一批粮食，今后每年奉上足额赋税，但阁下不能带兵入城。”
舍尔沙搞中央集权，在全国立省设县，每座城市都派有官员驻扎，而且严厉打击地方贪污，谁敢违抗命令就将遭到镇压。
地方王公贵族能忍？
嗯，忍了。
有些实在没忍住的，已经去见了真主。
在舍尔沙死后，各地贵族早就蠢蠢欲动，只是迫于苏尔王朝的武力，暂时还不敢杀官造反。
如今王渊兵临城下，立即让此城贵族下定决心，不再畏惧苏尔王朝报复。
这些骑兵交涉完毕，便带来十多具尸体，都是舍尔沙派驻的地方官。
王渊笑道：“我接受你们的归顺，但你们还需出一千骑兵跟我走！”
来人说道：“我们只有几百骑兵。”
王渊说道：“那就全都跟我走！”
就这样，这座古城名义上归附天竺国，每年都会奉上一笔税收，但王渊的军队却不能进城。
王渊的部队，又多了几百骑兵，但这些骑兵肯定只打顺风仗，一旦遇到危险跑得比谁都快。
至于城外那些饥民，王渊不会管，本地贵族也不会管，能活下来多少全看天意——造了这么多孽，似乎王渊才是大反派，而死去的舍尔沙可算真正的仁主明君。
但是王渊的出兵目的，就是要把印度打烂，从名义上统一印度，然后再安心种田搞移民。
又过十日，王渊来到瓜廖尔城下，此城已经风声鹤唳。
只要占领此城，再往北便是阿格拉，也就是泰姬陵所在之地，不过泰姬陵暂时还未修建。
瓜廖尔城没那么容易归附，因为舍尔沙在此有驻军。本地王公贵族，已经被杀得服服贴贴，掌权者全是一些阿富汗军事贵族。
围城数日，瓜廖尔守军非常谨慎，根本不理会城外饥民和王渊，似乎打算彻底坚守一年半载。
无奈之下，王渊绕城而走，一路劫掠前往阿格拉。
阿格拉同样由阿富汗贵族控制，骑兵根本啃不下来，于是转向西北直奔德里。
德里，是苏尔王朝的首都！
新任苏丹伊斯拉姆沙，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政变，都还未喘过气来，就听说敌军已经逼近首都。而且，南边的拉杰普特人，在梅瓦尔国王的带领下，也已经在边境开始肆虐。
伊斯拉姆沙为了获得贵族支持，大量屠杀父亲留下的印度教官员，几乎把父亲的改革政策全部作废。
如今剩下的，全是只知打仗的阿富汗贵族。
这些贵族根本没读过几天书，多为绿教平民出身，甚至有的是奴隶出身。他们最初跟着莫卧儿开国皇帝打仗，因战功而不断升迁，接着又跟随舍尔沙叛乱，哪里懂得什么叫做治国？
而且，这些贵族常年打胜仗，几乎就没遭遇过失败。
舍尔沙之死，他们也不承认是战败，因为是被自家火炮炸膛崩死的。
一万六千多骑兵算什么？
顺手就灭了！
在阿富汗军事贵族的怂恿下，苏丹伊斯拉姆沙筹划着决战。但没有立即出城迎敌，而是传令瓜廖尔、阿格拉、穆特拉、坦尼萨等城勤王，浩浩荡荡汇集将近十万大军。
而且，他们有购自波斯的老式火枪和火炮，并懂得集中火器齐射的战术，这些都是跟莫卧儿开国皇帝学的。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空心阵，也不知道大明的战车防御之术。但对付骑兵，他们知道深挖壕沟，用火枪和弓箭等待骑兵冲锋，这些也是跟莫卧儿开国皇帝学的。

第750章 辣个男人又回来了！
在一路劫掠当中，王渊还在传播一个消息：天竺王占领北印度之后，将延续舍尔沙的宗教宽容政策，废除舍尔沙的中央集权政策，各土邦税额将比莫卧儿时期下降两成！
对于北印度的土邦贵族来说，只要王渊兑现此承诺，那么王渊就是最仁慈的君主！
宗教宽容？大量印度教贵族高兴。
废除中央集权？所有土邦王公贵族都高兴。
税额比莫卧儿时期下降两成？哎呀，妈耶，天竺王就是我爸爸！
随着消息的传播，大量地方贵族蠢蠢欲动。但他们暂时不敢动手，主要是害怕王渊战败，到时候会被苏尔王朝翻老账。
只要王渊获得一两次胜利，必然有无数贵族，自带干粮和军队前来投靠。
由于害怕把敌军主力吓回城堡，王渊并未围点打援，而是坐视各路勤王大军聚集。
此举让阿富汗贵族们笑掉大牙，更加坚定的认为王渊不会打仗，因为王渊几乎犯下了所有军事错误：孤军深入，后勤不济，错失逐个击破的战机，主动放弃骑兵的机动性打决战！
又是半月过去，王渊依旧在德里周边抢粮，但能抢到的粮草越来越少。
此时此刻，若苏丹伊斯拉姆沙选择守城不出，王渊只能被迫选择撤军，流窜到其他地区去抢粮补给。
王渊自然是耗不起，但伊斯拉姆沙同样耗不起。作为一个刚刚继位的苏丹，他不容许有万余骑兵在国内流窜，对地方造成巨大破坏且不提，敌人流窜各地的时间越久，他这苏丹的威望就被削弱得越厉害。
非但不能坚守城池，伊斯拉姆沙还得尽早决战，用军事胜利来巩固自己的王位。
终于，各路勤王大军汇集到11万人时，王渊也从附近抢粮回来了。
苏尔王朝的军队，继承自莫卧儿王朝，但细节和兵源又略有不同，主要构成为：轻步兵、战象、炮兵、骑兵。
双方摆开阵型，在德里城外平原对峙。
苏尔王朝的阵型非常简单，是经典的莫卧儿战阵，分为左翼、中军和右翼。
最前方是轻步兵，有刀盾手和矛手，接着是火枪手、弓箭手。后排是战象和炮兵，战象稍微靠前，由轻步兵进行保护。最后方则是骑兵，骑兵可作为预备队，也可以绕后冲击侧翼。
王渊通过千里镜观察，发现敌军的战象和骑兵并不多，估计是多年战乱又失去养马地的原因。
敌人的骑兵也有三种——
一种是食邑骑兵，以阿富汗和突厥骑兵为主，属于披甲骑兵，由国家赋税供养。
一种是封邑骑兵，即土邦王公贵族的骑兵部队，多为轻骑兵部队。
一种是苏丹亲卫骑兵，连人带马皆披重甲。
“展开阵型，不要让贼寇跑了！”
伊斯拉姆沙感觉自己胜券在握，他十一万兵打一万六，飞龙骑脸怎么输？他只怕王渊的全骑兵阵容，发挥机动性直接开溜，继续肆虐地方难以收拾。
伊斯拉姆沙并非庸主，十多岁就跟随父亲打仗，到如今也算身经百战。
非但如此，他的父亲舍尔沙，以前可是莫卧儿帝师，文韬武略无所不能。伊斯拉姆沙常年耳濡目染，再不济也学到了几分，他废除父亲的改革，纯属为了拉拢贵族，其实心里还是想继续改革集权的。
你爹以前是帝师？
好巧，老子以前也是帝师！
王芳放下千里镜，对王渊说道：“父王，敌军多了十几门佛郎机炮，葡萄牙人竟然敢卖火炮给舍尔沙！”
王渊笑着说：“也可能是大明商贾暗中走私的，查得再严也总有漏网之鱼。”
“陛下，有人逃跑了。”昌德比比突然说道。
昌德比比确实很有语言天赋，一路跟随至此，居然已经能用汉语进行交流。她此刻一身戎装，戴着阿拉伯风格的头盔，不走近了根本看不出是个女人。
王渊扭头一看，笑道：“逃就逃吧，我们也撤。”
却是半路入伙的几百贵族骑兵，眼见双方兵力悬殊，还未开打就直接脱离战场。
敌方阵型稳步推进，除了苏丹亲卫骑兵之外，食邑骑兵和封邑骑兵全都包抄过来。王渊可没有当年的拉杰普特人那么傻，八万骑兵往对方阵地猛冲，结果被火枪火炮打得全线崩溃。
对方骑兵包抄，王渊就全军后撤，拉开敌人骑兵和步兵的距离。
“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伊斯拉姆沙立即下令，瞬间号角声响彻战场，骑兵疯狂包抄阻截王渊后路，步兵勉强保持阵型加速逼近，但火炮部队严重拖慢前进速度。
仅论骑兵数量，王渊占优，但优势很小。
包抄过来的食邑骑兵和封邑骑兵，总数明显已经过万，而且苏丹亲卫骑兵还没出动。只要被骑兵拖住，敌方步兵再压上，王渊的部队就比较麻烦了。
王渊压着马速，尽量不浪费战马体力，一边后撤一边观察两翼包来的敌骑。
然后，他很快发现一个奇妙现象。
全军披甲的食邑骑兵，跑得竟然比封邑骑兵（轻骑兵）更卖力。那些封邑骑兵，都是地方贵族的部队，明显带着出工不出力的味道。
“转向，斜击！”
王渊果断下令，改变方向朝着侧翼杀去，身边的传令兵立即挥舞令旗。国王亲卫骑兵、汉人骑兵、兄弟骑兵跟进最快，8000古贾尔骑兵则显得有些迟滞和犹豫，这些依附王芳的异族骑兵也明显不想拼命。
“举铳！”
令旗一挥，1000国王亲卫骑兵、2000汉人火枪骑兵、5000兄弟火枪骑兵，齐刷刷举起燧发线膛火枪，而他们前方则是正在奔跑敌军食邑骑兵。
估摸着距离，王渊再次喝令：“放铳！”
身边数位传令官，同时挥舞令旗，8000支火铳立即射击。
“杀！”
王渊一声大喝，一马当先冲出，勇猛丝毫不减当年。
那一侧的食邑骑兵仅有千余人，直接被8000支火铳齐射打懵。在冲锋时射击运动目标，8000支火铳命中率超低，只打死打翻百余敌人，但出其不意的攻击却令敌人慌乱。
食邑骑兵惊慌失措，一些继续前奔，一些转向迎敌，一些调头就跑。
地方贵族率领的封邑骑兵，数量比食邑骑兵更多，而且没有遭受攻击。但他们见到友军被打得阵型大乱，第一反应不是救援，而是纷纷掉转马头开溜，稍微有责任感的，也只随手抛射一箭再跑。
王渊手提龙雀刀，一刀斩落一人，起刀再斩落一人，接连砍死数骑之后，顿时全军开始振奋起来。
就连那些怕死的古贾尔骑兵，在变向冲锋时阵型散乱，而且随时打主意撤离战场。此刻见到国王勇猛，似乎胜利就在眼前，他们也大叫着一起冲锋。
戚继光一直跟在王渊身边，他使用的是一杆长枪。此君牢记亲卫使命，并不主动寻敌击杀，而是警惕四周保护王渊安全。
结果一连冲杀数十步，王渊根本不需要他保护，所遇之敌皆在瞬间被斩于马下。
戚继光豪气顿生，也不再自我约束，而是跟着王渊并肩冲锋，长枪接连挑翻数名敌骑。
昌德比比用的是一根长矛，腰上挂着一把弯刀。别以为绿教骑兵的主战武器是弯刀，就连鼎鼎有名的马穆鲁克，也是惯用长矛来进行冲杀。
昌德比比趴伏在马背上，犹如一个战场刺客，夹在友军骑兵之间，遇到敌人就快速戳刺，然后立即收力苟命。这种打法需要很强的技巧性，而且对骑术要求超高，还必须掌控冲锋时的速度和力量。
转眼之间，侧翼的千余食邑骑兵被杀穿，四千多封邑骑兵吓得逃离战场，而另一侧的数千敌骑也围杀过来。
王渊没有趁机撤离，而是顺势绕向敌军步卒大阵的侧方。
“全军止步，整队！”
伊斯拉姆沙也是沙场宿将，这位苏丹立即停止进军，让步兵原地停下排列阵型。
同时，他调出炮兵部队，试图瞄准侧翼包抄的王渊，但仓促之间根本不可能做到。于是又让近战步卒，护着火绳枪兵和复合弓兵，调整阵型等待王渊冲来。接着调动苏丹亲卫骑兵，卡着步兵大阵的后侧，防止王渊从侧后方突袭。
见敌人作战经验老到，王渊没有下令冲锋，而是从侧面战场划过，停在敌方大军和城堡之间。
经此一战，敌人慑于王渊的凶悍，除了苏丹亲卫骑兵之外，其余骑兵全部聚集起来，不敢再分兵对王渊进行包围。
敌军全体重整队形，转身回来面对王渊，但并未再次轻率出击。
王渊发现敌人不动，他直接笑着说：“下马休息。”
当着十一万敌军的面，王渊的一万六千骑兵，就这样在战场下马静立，在恢复战马体力的同时，顺便给火枪填装弹药。
慌什么？
王渊这一万六千骑，随身带着三天干粮，他们刚去周边抢了一圈。
而敌人的十一万大军，由于紧挨着己方城池，粮草如今都放在城里呢。既然已经出城了，王渊就不会放他们回去，看谁在野外更先饿肚子。
不得不说，苏尔王朝的军队非常精悍，已经可以跟大明边军媲美。
刚才王渊绕到侧翼，对方竟然能迅速变形整队，这不但要求主帅拥有超高军事素养，而且全军必须有良好的军令传达系统，而且还必须进行长期的训练和实战。他们稍微变阵慢一点，或者变阵时出现大面积失误，此刻估计已经被王渊冲到崩溃了。
伊斯拉姆沙也有千里镜，他仔细观察王渊的部队，表情越来越严肃。
不需要用火绳的火枪，而且能快速装填子弹，而且一半骑兵装备有这种火枪。伊斯拉姆沙又是羡慕又是恐惧，他跟着父亲打了十多年仗，今天才知道骑兵也能用火枪杀敌，更明白这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自己轻敌了！
双方就这样对峙片刻，伊斯拉姆沙下令缓步推进，骑兵防备王渊从两翼冲锋。这次推进，不求杀敌，而是慢慢靠近己方城堡，先回城之后再重新进行战斗部署。
敌人一动，王渊立即分兵。
王渊自领1000国王亲卫骑兵、2000汉人火枪骑兵，绕向敌人左翼。王芳率领5000兄弟火枪骑兵，绕向敌人右翼。
8000古贾尔骑兵，因为没有配备火枪，而且不愿冒死冲锋，被安排去敌人后方等待战机。
这些古贾尔骑兵，都是古吉拉特的贵族部队。他们愿意跟着王渊打顺风仗，不愿跟着王渊打恶仗，被王渊派去绕后，一个个都欢喜得很——有机会就捅敌人菊花，遇到危险也能快速撤离战场。
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不同的士兵，需要用到不同的地方，必须进行最合理的战斗部署。
王渊深谙此道，明白古贾尔骑兵的心思。干脆顺水推舟，给予他们足够的自由度，以免强行下令造成适得其反。
如此做派，不但有利于战斗，而且更容易收心。
古贾尔骑兵的贵族将领们，此刻就觉得跟着王渊打仗太舒服了，远比跟着王芳打仗要舒服。
一万六千骑兵，在王渊的命令之下，瞬间分为三队，反过来包围十一万敌军。
伊斯拉姆沙对此毫无办法，他有九万多步兵，一万余骑兵。但是，步兵大阵一旦推进，王渊立即掉头就跑。若派骑兵阻拦，王渊又会反过来吃掉骑兵。王渊可谓进退自如，来去随风。
苏尔王朝的这位新苏丹，终于体会到上百年来，大明军队面对蒙古骑兵的窘境。
打不着，追不上，分兵就被吃！
“先撤回城堡！”伊斯拉姆沙一脸郁闷。
王渊却不容许他成功撤走，号角一吹，王渊所部和王芳所部，立即从两侧冲锋，8000古贾尔骑兵也从背面佯攻。
十一万大军慌乱结阵，三十多门火炮重新组装。
又是号角声起，王渊的一万六千骑兵各自退开，敌军炮兵都找不到机会瞄准开炮。
经此恐吓，敌军火炮不敢再拆卸，而是就那样推着慢慢走，遇到坑洼地形还得抬着走。
面对龟速回城的敌方大军，王渊远远的下马休整，还有闲心给马儿喂盐。突然，他再次上马，呼啸着朝敌方大阵冲去。
这回直接冲入对方的火炮射程内，但是敌军不敢将火炮推出大阵，全部畏缩在中军，慌乱的进行仰角射击。
三十多门火炮，要应付三面冲锋，而且还要先停下来调整炮口。
一轮火炮齐射，王渊亲自统率的三千骑兵，只被石弹砸死了一个倒霉蛋。
对，敌军用的是石弹，威力和射程都大打折扣。主要是铅弹和铁弹太贵了，仅在攻城时才拿出来使用，都觉得野战不需要那玩意儿。
“砰砰砰！”
火枪骑兵也开始发射，也不用瞄准，朝着最外围的步兵开枪便是。
开枪之后立即绕阵而走，由于武器代差，敌人的火绳枪和复合弓根本无法还击。王芳那边，同样进行着相似动作，搞得伊斯拉姆沙不堪其扰。
终于，伊斯拉姆沙调出骑兵，让他们堵截王渊的骑兵部队。
王渊和王芳立即拉开距离，将敌人带向后方的8000古贾尔骑兵。古贾尔骑兵也顺势杀来，苏丹方面的骑兵吓得连忙奔回大阵。
没过片刻，又是类似的冲锋，惊得敌军大阵一顿慌乱，再次派出骑兵进行阻截。
而且，这次双方都有变化。
伊斯拉姆沙把苏丹亲卫骑兵也派出来，放弃王芳的部队不理会，全力包夹合围王渊的三千骑。
王渊则在冲锋时，只让500骑兵开枪。等待对方骑兵包夹过来，立即让剩余的2500骑兵开枪，在近距离迎面射击之下，苏丹亲卫骑兵瞬间被打死数百人。
“真主啊……”
苏丹亲卫骑兵只有三千，一下子伤亡五分之一，瞬间陷入崩溃边缘。
而且，王渊还在朝他们迎面冲锋，根本不理后面追来的轻骑兵。
“杀！”
王渊一马当先，戚继光紧随其后，昌德比比躲在友军当中戳冷枪。
王渊手里没有火枪，但他有一把犀照弓，一箭射中苏丹亲卫骑兵队长的面门。
苏丹亲卫骑兵彻底崩溃，王渊一路尾随追杀，突然又斜冲敌军大阵。趁着对方火绳枪兵和弓箭手没来得及转向结阵，杀入对方左翼部队的间隙当中。
十一万大军，而且还在边走边撤回城里，怎么可能排得密密麻麻？中间的空隙不知道有多少，一旦没有弓箭手和火枪手远程杀敌，被骑兵冲入军阵空隙简直太轻松。
王渊左劈右砍，连续斩杀数人之后，两边的敌军步卒纷纷避让，竟放任他朝中军本阵杀去。
戚继光热血上涌，枪出如龙，所过之处，千军辟易。
昌德比比在冲杀的空隙，还有闲工夫朝王渊瞟两眼，眼神中尽是对英雄的狂热崇拜。
负责追击王渊的食邑骑兵，依旧还在拼命追赶，他们都是阿富汗和突厥战士。
而数量更多封邑骑兵，都是地方贵族部队。他们见到苏丹亲卫骑兵崩溃，又见王渊直接冲入步兵大阵，立即开始迟疑起来，不愿再帮苏丹打仗。
突然，有一个地方贵族大喊：“天竺王万岁！”
“天竺王万岁！”
附近的封邑骑兵纷纷响应，竟然调转刀口冲向友军，把毫无防备的一个步兵大阵杀溃，后排的火绳枪兵和弓箭兵吓得惊慌逃窜，瞬间就引起连锁反应。
敌军左翼大乱，正在绕阵佯攻的王芳，也渐渐感应到了。他那边没有敌骑堵截，真冲起来更加轻松，迅速寻机杀入敌阵结合部。
十一万大军的左右翼，同时发生局部混乱。
外围的8000古贾尔骑兵，本来一直在看戏佯攻。此刻也感到局势变化，他们虽然不愿打恶战，但顺风仗还是很喜欢的，立即大喊大叫的冲过来扩大战果。
崩了，这玩意儿就像病毒传染，一个接一个步兵大阵溃逃。
特别是面对王渊冲锋的敌军，刚开始还有抵抗，渐渐就变成被王渊驱赶。王渊只带着三千骑兵，就驱赶着数百、数千、上万敌人，一窝蜂的朝苏丹的中军涌去。
苏丹还试图用少量重步兵结阵，重整自己的军队，但数万溃兵哪里挡得住？
就连那上百头大象兵，都被惊得胡乱踩踏，对苏丹的中军造成最大伤亡。
原本阵型整齐的十一万大军，化作无数股溃兵，朝着四面八方逃窜。滚滚人潮中，王渊直取苏丹大旗之处，甚至把自己的部下都甩开了，只剩一个戚继光还勉强跟得上。
苏丹差点被自己的大象给踩死，他在亲卫的帮助下，披着全身重甲上马，竟然方向朝着王渊冲来。
仅剩的几个亲卫愣了愣，其中一个选择逃跑，剩下五个都跟着苏丹冲锋。
苏丹手持长矛，朝着王渊猛冲，待双方接近之后，突然将长矛掷出，拔出弯刀挥向王渊，同时还取下圆盾握在手中。
王渊在对方做出投掷动作时，就已经心生警惕，险之又险的将长矛劈开。接着又顺势一斩，斩落苏丹的右手，再上撩向苏丹的咽喉。
苏丹慌忙举起圆盾，将王渊的刀身隔开，双方就此错马而过。
戚继光紧跟在身后，一枪把苏丹戳死，打马加速前去帮王渊杀敌。
五个苏丹亲卫，呈包夹之势朝王渊杀来，有两个干脆直接戳向王渊的胯下战马。
王渊抬起左臂发射手弩，又掷出龙雀刀砍死另一个敌人。接着取出犀照弓，抡起弓身砸出，一击便将第三个敌人打落马下。再探手抓住第四个敌人的长矛，将敌人连人带矛一起拖离马背。
最后一个敌人，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的拉动缰绳，想要避开眼前这个杀神。
王渊抢过长矛，飞矛将此人钉死。
戚继光本想打马来救援，王渊转眼就完成五杀，看得戚继光心驰神往。
而王渊亲率的三千骑兵，此时还距离主帅二十步开外。由于附近的敌军都逃得差不多了，他们远远看到王渊杀敌，一个个都被惊得目瞪口呆，昌德比比更是直接看傻了。
这就是大明首辅，一个状元出身的文官？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三千骑兵，狂热呼喊，继而提起马刀去追杀溃兵。

第751章 真正的天竺王
后世的印度德里，有新德里与旧德里之分。
而此时的德里城，正好位于新德里，几百年后将被现代城市覆盖。
巴布尔开创莫卧儿帝国时，首都定在更东边的阿格拉。胡马雍继位之后，便在德里修建自己的都城，此城名叫“丁帕拉”（意为信仰庇护所）。
舍尔沙叛乱成功之后，也选在此地定都，并扩建“丁帕拉城堡”为城市，直到现在都没有彻底竣工——由此可见此城之大，陆陆续续修了十多年，如今只完成了内城建设，外城还有一大块缺少城墙。它的城中心是一座城堡，城堡之外是内城，内城之外则是外城。
不过嘛，不管是内城还是外城，都已经有居民大量搬入，而苏丹则居住在胡马雍建的城堡里。
这也是苏丹必须出城迎战的原因，否则王渊的骑兵，很有可能寻机把缺少城墙庇护的外城给屠了。
此时此刻，苏尔王朝的宰相拉哈曼，正在已经修好的外城城墙观战。
“真主啊，苏丹竟然败了！”一个官员惊恐大呼。
拉哈曼同样目瞪口呆，刚开始的战斗，因为太远他看不清楚。但由于苏丹的渐渐撤退，战场已经转移到城外两里地，大致战况无比清晰的摆在众人面前。
那位天竺王的骑兵太过灵活，不断绕着外围游走佯攻，让十一万大军难以迅速变阵。变着变着，阵型就开始乱起来，火枪和火炮都无法有效射击，最终在击溃苏丹亲卫骑兵之后，斜向直插两支步兵方阵的结合部。
别说古代的战斗指挥系统，就算现代部队被这样插入，照样来不及有效调整部署。
十一万大军，犹如臃肿的胖子，被精悍小个子戏耍得团团转，然后被踢了一脚膝盖，直接轰然倒在地上。
拉哈曼喃喃自语道：“这位天竺王，是真主降下的执鞭者啊！我们……噗！”
一把弯刀的刀尖，从拉哈曼肚皮透出，他转身想看是谁动手，却被推着往前，然后被一脚踹下城墙。
刚即位的新苏丹，刚任命的新宰相，而且还经历过一场血腥政变，他们的统治能有多稳固？
城外苏丹一死，城上宰相就被杀了，城内的少量留守部队也开始内讧。
而在战场上，数千临阵倒戈的贵族骑兵，以及8000古贾尔骑兵，还在乐此不疲的追杀溃兵。反而是王渊亲领的3000汉骑，王芳率领的5000兄弟骑兵，暂时停下来恢复战马体力。
活着的溃兵至少还剩八万以上，此刻完全失去组织度，他们不辩方向的奔跑着，被骑兵追上来就是一顿砍杀。有些跑得没有体力了，就趴伏在地上祈求饶命，还有上万人朝着德里城奔去。
一部分骑兵追至外城之中，开始不分青红皂白的乱杀，遇到逃窜的平民也一股脑儿宰了，渐渐就演变为抢劫外城的财货。
混乱从下午持续到半夜，王渊根本无法收束，因为那些骑兵全是异族军队。
第二天清晨，太阳普照大地，从外城延伸到郊外，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尸体。而且，许多尸体的皮甲被扒掉，甚至连衣服鞋子都被扒掉。
异族骑兵陆陆续续汇集，来到王渊的周围，跪地大呼“天竺王”。
王渊说道：“你们的战利品，分我一半。”
无人敢有异议，老老实实把财货交出，就连烂靴子都交出一大堆。
此战，数千贵族骑兵倒戈归附，俘虏各类步兵一万三千余人，缴获老古董火炮三十多门，缴获老式火绳枪六千多支，缴获战象六头。其余的战象，要么死了，要么跑了，几万敌军步卒也同样如此，估计活着逃走的至少三四万。
王渊命令俘虏搬运尸体，堆在一起放火烧掉，免得时间久了产生瘟疫。
死掉的大象和战马尸体，被清理洗净煮来吃，但军粮还是远远不够，必须破城之后才能获得补给。
一个官员被推选出来，出城面见王渊，趴伏在地说：“伟大的，不可战胜的天竺王，宰相已经被我们杀死，苏丹的王后和儿子，也已经被我们控制。我们愿意归顺于您，但请不要在德里内城多造杀戮。”
王渊不置可否，说道：“先运一些粮食出来。”
很快，内城的大门打开，一车车粮食，穿过已经成为废墟的外城，运送到王渊面前作为军粮。
王芳带着5000兄弟骑兵，在城外扎营休息，顺便看管俘虏、军粮和财货。王渊自带三千汉骑，骑着马儿进入内城。至于一万多异族骑兵，原地待命，不得进城，连外城都不许去。
外城被抢劫杀戮半天半宿，几乎找不到活人踪迹，就算能活下来也早就跑了。
戚继光带着一队骑兵为向导，率先进入内城，分散到街巷查看情况，验证没有埋伏之后，才回来迎接王渊入城。
王渊骑马穿城而过，沿街跪满了居民。他们用最恭敬的姿势，表达着自己的顺服，只求王渊不要再纵兵劫掠，但真要劫掠他们也毫无办法。
很快，王渊被接入城堡之中，这里是莫卧儿皇帝和苏尔苏丹的居所。
胡马雍真的是一位风雅皇帝，竟在城堡里建了大图书馆，里面堆放着无数经文典籍。
“这里，烧了。”王渊随口说道。
藏有数十万卷经书的大图书馆，就这样被王渊一把火烧掉，无数学者和教徒义愤填膺，但却没人敢来救火。
突然，一个宫廷学者，哀嚎着冲入火场，葬身于剧烈的火焰当中。
王渊笑问：“还有没有殉道者？”
无人应答，全体匍匐跪地。
苏丹的妻子、母亲、儿子，全部被绑着押出来，其长子年仅五岁，幼子还在襁褓当中。
王渊居然不予理会，笑着说：“这些人，你们自己处理吧，把城堡里的财货清点封存，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再带走。”
戚继光和昌德比比识字，被留下来清点王室财宝，留给他们一百骑兵作为助手。
王渊则带着其余的骑兵，毫不留恋的离开城堡。
戚继光在清点财宝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惨叫声。却是苏丹的家人，包括还在吃奶的幼子，被投降官员们全部杀死，他们比王渊更怕王室成员活着。
休整两日，一万多步兵俘虏，被王渊转化为运粮辅兵，带着新加入了数千贵族骑兵，浩浩荡荡的朝曲女城杀去。
曲女城，戒日王朝首都。
唐僧的《大唐西域记》也有记载，大意为：“这里的国王，生了一千个儿子，一百个女儿。有一大树仙人，住在恒河边上。见一公主到河边游玩，遂起凡心，请求国王嫁女。然而公主看不上仙人，觉得他太丑了。国王恐惧，就把还未成年的小公主送出。仙人嫌小公主不漂亮，诅咒其他九十九个公主弯腰驼背，于是此城就改叫‘曲女城’，又称‘妙童女城’。”
数年前，胡马雍与舍尔沙，在曲女城有一场决战。
胡马雍战败，连德里都不敢回了，直接带着残兵败将退往旁遮普，结果被自己的亲兄弟驱逐出境。
曲女城的军队，早就被苏丹召去勤王，如今城内兵力空虚，只剩百十个守城士卒。
面对王渊大兵压境，城内立即爆发叛乱，印度教徒选择杀官献城。
王渊取了城中财货和粮食，带着军队继续出发。结果走到半路，就有上千骑兵投靠，却是附近的小贵族，听说苏丹已经败亡，连忙跑来归顺新主。
王渊的军队越打越多，打到一个月后，竟然发现无城可攻，附近的贵族听到风声，全都跑来归顺天竺王。
甚至连孟加拉国，这片被舍尔沙征服仅两年的土地，都带着一千骑兵投靠天竺王麾下。
王渊在奥德之地大会诸侯，重申三条法令：
第一，宗教宽容。
第二，废除舍尔沙的中央集权政策。
第三，各土邦需要进贡的赋税，比莫卧儿王朝时下调两成。
各地王公贵族欢呼雀跃，将天竺王视为仁主。从今往后，他们只需每年交税，就能继续在土邦作威作福了。
王渊带着大军南下，一直顽强抵抗舍尔沙的岗德瓦纳国，听说了王渊的“约法三章”，又面对即将到来的数万大军，也选择臣服于“天竺王”麾下。
实在是，王渊的统治太过大度，甚至承诺不在各土邦征兵，这是胡马雍和舍尔沙都无法做到的，各地土邦怎么可能不拥护他？
在北印度造孽无数的王渊，就此成为贵族口中最为仁慈的天竺王！
王渊回军的时候，又与拉其普特各土邦王公会盟。这个地方，一直属于独立状态，莫卧儿帝国都无法征服，王渊给他们直接免税，只让他们每年献上一百匹战马。
这里的土邦就有十多个，分摊下来，有的土邦一年只献两三匹马，实力较强的一年献二三十匹。
天竺王太仁慈了，拉杰普特人全部选择臣服！
王渊就此统一印度，只剩泥婆罗（尼泊尔）、阿萨姆等偏远土邦，暂时还懒得去理会。
顺手还把锡克教给坑了，王渊来一招宗教宽容，北印度直接归于和平状态，锡克教因此无法快速发展教徒。而且，缺少拉杰普特人的大量加入，锡克教也无法形成尚武之风，这个时空的锡克教估计一直很弱鸡。
天竺王的威名，很快传遍整个印度，甚至传到阿富汗地区。
正在阿富汗跟亲兄弟打仗的胡马雍，听到消息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想杀回印度当莫卧儿皇帝呢，咋印度直接被统一？唉，不想了，先统一阿富汗再说。

第752章 佛道传法，各凭本事
马兰港。
比之王渊登陆的时候，此港明显又繁华许多。
只因首相王崇，奉天竺王之命，将全国港口的商船入港税降低半成，将港口泊位费降低一成，将港口的商铺税降低一成半，取缔天竺棉会对印度贸易的垄断。同时，严惩对汉人商贾的吃拿卡要，税务官一个个都变得清廉起来（只对汉人清廉）。
于是乎，无数商贾蜂拥而至。
就连拥有货源的陆商，都带着仆人和伙计，出海到天竺这边来经商。这些人虽然没有海船，但往往跟海商有牵连，在天竺港口购得货物，转而以港口为起点，向着天竺内陆辐射经营。
又是十多艘海船进港靠岸，码头上的汉人啧啧称奇，因为除了正常移民之外，竟还有三千多个和尚道士。
这些出家人，在大明多属非法，因为朝廷颁发的度牒文书有限，甚至寺庙道观也需要领到合法执照。
没有执照，没有文书，香火再旺盛也是假和尚、假道士。
不过嘛，这次的两位领头人，确属正儿八经的真和尚、真道士！
笑岩德宝，俗姓吴，字月心，号笑岩，法名德宝。北京人，锦衣卫籍，父母早亡，幼时家贫，二十二岁出家，先学禅宗，兼修净土，游历全国，遍访高僧，曾隐居终南山，至今不过三十多岁。此僧淡漠名利，不喜喧嚣，见解独到，后世呼为“笑祖”。
周玉真，弘道真人周思德之六世孙，北京道录司正八品官员。
德宝禅师常年云游四海，几个月前在福建某寺挂单。结果，那座寺庙被朝廷取缔，全体僧众被押赴出海。笑岩德宝拥有合法度牒，本来不关他的事，结果听说天竺佛教不昌，王渊要召集僧众在天竺传教，德宝禅师立即主动报名出海。
如果说，德宝禅师前往印度，是出于弘扬佛法的大愿，那周玉真则纯属跳槽。
当年朱棣靖难，身边有一僧一道，僧为姚广孝，道为周思德。
周思德学道于龙虎山，精通五雷正法，常给朱棣测算兵事吉凶。夺位成功之后，朱棣在北京修“天将庙”，后经历次改名定为“显灵宫”，负责主持皇家祭祀活动。显灵宫历代住持，也在朝天宫担任要职，而朝天宫则是百官祭祀之前学习礼仪的地方。周思德，即为天将庙第一代住持，也是朝天宫第一代住持，负责统领全天下的道士。
周玉真作为周思德的六世孙，大哥继承了显灵宫住持之位，他则在朝天宫教导百官祭祀礼仪（并非住持）。
有甚意思？
听说王渊要在天竺大兴道法，周玉真立即报名出海，还带上老婆、儿女和十多个弟子。
王渊曾经担任礼部尚书，跟周玉真虽然不经常碰面，但他们也算是老熟人。凭借这层关系，周玉真甚至幻想做天竺国师，可不比在大明当礼仪老师强得多？
抓阄抽出上百个和尚道士，他们将在沿海港口传播宗教，有几个干脆直接在马兰港。
道士们的办公场所是现成的，因为马兰港就有一座天妃庙。
和尚们也领到一笔经费，可在马兰港修建佛寺。但经费有限，如果想把寺庙修大点，还得找当地的善男信女们众筹。
其余出家人，都被带去沛阳，由朝廷统一安排任务。
周玉真背插宝剑，手持拂尘，半路上跟德宝和尚聊天：“嘿，秃驴，这可是回到你们祖师爷的地盘，可曾想好了该怎样传播佛法？”
德宝禅师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先学会说本地话。贫僧也通梵文，可此地百姓却不会说梵语。”
“也对，得先学说本地话。”周玉真点头道。
众人途经一村落，吠舍种姓的大地主，带着首陀罗种姓的仆人，殷勤端来一锅乡村美食，供负责移民的官员们享用，同时好奇打量那一大堆光头。
“去吧，不会找你们的麻烦。”官员挥手说。
这几个官员，其实应该算吏员，皆为济世派弟子，负责把移民从港口带去首都。
天竺官制，模仿大明，共有九品十八级。
但是，官吏并不严格区分，吏员共有五品十级，可因政绩而升为品官。
王渊正在琢磨着开科取士，而且就算是进士出身，也必须从一品吏做起，只不过升得肯定比其他人更快。如果真有底层吏员很牛逼，可从小吏一直升到五品官（市长级别），继续再升就得去“翰林院”观政深造。
天竺国的“翰林院”，属于国王的智囊机构，同时直管“沛阳大学”，翰林院官员多为大学老师兼任。
同时，“翰林院”也是学术机构，分为：史学科、文学科、理学科、物理科、财学科和宗教科。
史学科，顾名思义，协助礼部编撰《历史》教科书。
文学科，研究文学艺术，协助礼部编撰《语文》教科书。
理学科，就是儒家那一套，以王渊的宪法为纲，负责研究“天竺理学”，为汉人移民扩张提供道德、法理支持。协助礼部编撰《语文》教科书。
物理科，研究科学技术，协助礼部编撰《力学》、《天文》、《化学》、《地理》等教科书。
财学科，研究经济问题。
宗教科，研究宗教问题，协助礼部制定宗教发展计划。
地主得到移民官吏的许诺，知道自己不会被趁机盘剥，顿时欢天喜地的更加奉承。
这是从马兰港到沛阳的必经之地，印度土著们已经有了心得，腰间挂着小牌子（白泽佩）的人，一般都不会做出欺压老百姓的事情。如果挂着大牌子，那就不好说了，纯看官吏的个人品德。
德宝禅师吃着饼子，却见道旁有十多个衣衫褴褛、身形污秽之人，正远远趴在地上看他吃东西。
德宝禅师立即起身，将自己手中的饼子，平均分为十多份递出。
那些人也不知道感谢，只是朝和尚谦卑微笑，双手捧着接饼，不敢跟和尚身体触碰。
一个济世派官吏过来，说道：“禅师，这些都是贱民，在天竺遍地都是。你救得了一人，却救不了万人。”
“贱民？”德宝禅师瞬间想起佛经内容，叹息说，“原来是旃檀罗。”
道士周玉真也走过来，蹲在一个浑身浮肿的贱民跟前。他摊手抓住贱民的手腕，贱民吓得瑟瑟发抖，周玉真号脉之后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饿的。”
说着，他又去号另一个贱民的脉搏：“这人才是真病了，可惜道爷我手里缺少药材。”
周玉真让弟子捧来大釜，将囊中的冷开水倒出。突然他掏出一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符纸无火自燃，然后将符灰浸入水中，对带队官吏说：“告诉他们，喝下符水，心中默念灵宝天尊，只要虔诚笃信，就能削去百病。”
随行官吏，只有一个会本地语言。
这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十多个贱民就慌忙跪拜，直接把周玉真当成了神明。
印度神明无数，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纪，你在街头跪拜一条长相奇特的狗，也会有很多人跟着你一起跪拜。
而周道士自燃符纸，对这些贱民来说堪称神迹。
官吏把周玉真的话复述一遍，这些贱民纷纷争抢符水，心中默念灵宝天尊的尊号。
德宝禅师看得极度无语，让官吏转述道：“你们的祖先叫旃檀罗，本来是一位国王，但他发誓要灭尽释迦族。有一仙人，将释迦族的子嗣救出，藏在田间牛粪当中，释迦族才得以延续。因此，旃檀罗的子孙被罚作贱民，身穿垢衣，面目污秽。佛陀成道之后，旃檀罗的转世痛改前非，皈依佛法，广行善事。佛陀不计前怨，为其说法，终成正果，是为旃檀罗尊者。尔等若能皈依佛法，广行善举，亦可得脱贱民之身。”
在官吏翻译之后，贱民们听得瞠目结舌。
原来咱祖上也阔气过，居然还是一个国王，因为得罪什么释迦族，所以被世代罚为贱民。
贱民们纷纷询问，如何才能皈依佛法，于是德宝禅师开始给他们讲法。
当移民队伍离开此村落时，全村的贱民都主动跟随，他们拖家带口缀着和尚，似乎多听几场法就能摆脱贱民身份。
周玉真撇撇嘴，吐槽道：“这和尚，惯会蛊惑人心！”

第753章 佛爷威武
“贫僧（贫道）拜见大王！”
德宝禅师和周玉真，双双被请进王宫，觐见已经回京一月的王渊。
尹秉衡与戚继光，持刀立于王渊左右。
尹秉衡呵斥道：“当呼陛下！”
僧道二人愣了愣，“陛下”逾制啊。天竺王等同于朝鲜王，只能称“大王”或“殿下”，“陛下”是大明皇帝的专属。
王渊笑道：“无妨。”
德宝禅师和周玉真却很识趣，双双齐呼陛下。又被王渊告之，今后面见国王，除非祭祀等重大场合，不必搞下跪磕头那一套。
周玉真心想：你不早说，我刚才都磕两遍了。
王渊招呼他们坐下，笑道：“周真人，好久不见。”
周玉真也说：“是啊，上次与陛下相见，还是几年前大祀天地。”
王渊又说瞎话道：“德宝禅师的大名，孤在北京亦有所闻，早就慕名已久了。”
德宝禅师说：“微末虚名，不足挂齿。”
王渊直接封官道：“两位屈尊来到天竺，孤自当礼敬有加。两位且入翰林院，为翰林学士，挂职宗教科。周真人，另授道录司左正一。德宝禅师，另授僧录司左善世。”
左正一，左善世，都是大明宗教职务，前者是全国道士之首，后者是全国和尚之首。
有明一朝，武当确实鼎盛，但武当类似皇帝家庙。
从朝廷官职就可以看出，正一道是道教诸派之首，全真道只能屈居于其下，而武当正好属于全真道。至于龙虎山，“天师”称号被朝廷取缔，龙虎山的天师被呼为“嗣教真人”。
宗教官职，周玉真是听明白了，他疑惑道：“陛下，道士也能为翰林学士？”
王渊笑着说：“可以。”
“贫道惶恐。”周玉真暗自欣喜，觉得这趟来对了，他居然也有当翰林学士的一天。
王渊告诫说：“二位高德，孤只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明言。”德宝禅师和周玉真齐声说道。
王渊说：“你们在发展信徒的同时，亦当敦促信徒学汉话、写汉字。孤对土著归化的要求很低，只要他们愿意放弃原有信仰，能用汉语进行交流，能写包括自己名字在内的几十个汉字即可。二位高德，我不管你们每年发展多少教徒，只管你们的教徒每年有多少归化为汉人！”
这算是定下考核指标了，以每年归化的汉人数量为依据。
周玉真心中大喜，如果走基层路线冲量，他还真干不过德宝和尚。但他可以走中高层路线啊，纯以教徒质量取胜，至少中高层学写汉字更占优势。
可惜，周玉真没搞明白状况，印度的中高层，要么信绿教，要么信印度教，让他们改信道教可难得很。
反而是底层百姓，非常好忽悠他们改信，只是学习汉话和汉字比较困难。
当然，只要信进去了，贱民也能强行记住汉字。这并非胡扯，基督教在中国农村大量非法传教，很多不识字的老太太，硬是能慢慢学会阅读中文版《圣经》（作者君小时候被隔壁阿婆烦死了，有些很简单的汉字，能反复询问你好几十遍，今天记住了明天又忘）。
这一僧一道，在觐见王渊之后，各自获得一笔经费，同时获得一座废弃神庙。
他们也不挑挑拣拣，带着僧道众住进去，又雇工匠塑造泥胎神像。
周玉真供奉的是灵宝天尊，陪祀为王灵官和萨天师（萨守坚）。道观初创，暂且只塑三座神像，太上老君什么的，还得等开拓业务之后再说。
周玉真又找了个翻译，一边学习土著语言，一边带着翻译发展信徒。
三个月过去，道观总算有了些香火，可惜全都是汉人移民，一个印度本地信徒都没有。这货的医术也不管用，因为沛阳城里，早就有了汉人医生，大部分药材还是从大明运来的。
周玉真终于慌了，叫来弟子问道：“这些日子，怎不见德宝秃驴？”
弟子回答：“德宝禅师，已带信众前往复州。”
复州，就是通州北边那个绿教小国，被苏丹联军屠城灭国之后，大量土地荒无人烟。王渊移民了一批过去，改称“复州”，但依旧荒芜得很。
跟周玉真的情况刚好相反，德宝禅师吸收了太多贱民入教。
这些贱民，只能做低贱营生，而且很多时候找不到工作，只能有一顿没一顿的当乞丐为生。
刚开始，德宝禅师拿出自己的传教经费，购买粮食来救济饿肚子的贱民。这一举动，顿时吸引更多贱民入教，直接把德宝禅师的经费吃光了。
无奈之下，德宝禅师再次觐见王渊，请求划出一块土地，佃租给那些贱民，而且还想借贷种子和农具。
王渊爽快答应，而且还开恩许诺：荒地耕种三年，需要照章纳税，纳税若满五年，那些荒地就归耕种者所有。
于是乎，德宝禅师带着数千不会种地的贱民，携带大量农具和种子，前往北边的复州开荒种地。沿途又不断吸收贱民入教，导致信众很快破万，开始了艰辛的开荒生涯。
此僧自己也不会种地，第一年种出的粮食，还不够信徒们自己吃。
德宝禅师又赶回沛阳，请求王渊派几位种地高手，前去复州当耕种老师。在汉人农民的指导下，他们不但精耕细作，德宝禅师还亲自带领贱民开挖引水渠。
德宝禅师不断给贱民们说（洗）法（脑），让他们坚信自己的祖先是国王，只因得罪了佛祖才被罚为贱民。只要他们一心向善、辛勤劳作，再学会说汉话，能写几十个汉字，就能永世摆脱贱民之身。
而这和尚自己，也不再修禅宗，而是全力修持净土宗。并且改革净土宗法门，不想着往生极乐净土，他们要在复州打造人间净土！
两年之后，复州北郊数十万亩土地，全部被佛教信徒开垦出来，而且还有少量首陀罗种姓加入。
也是在这一年，佛教土著信徒，同时归化出两个汉人。
德宝禅师郑重宣布，这两个归化汉人，已经摆脱贱民身份，并将自己的俗家姓氏“吴”赠送给他们。两个归化汉人欣喜若狂，整天佩戴着汉民腰牌，那块腰牌是官府颁发给他们的归化凭证。
而在德宝禅师的佛教信徒破两万时，可怜的周玉真道士，他的道教土著信徒只有两个……
不过这两个信徒质量很高，一个是内阁大臣拉玛，一个是兵部郎中卡帕提。父子俩被迫放弃印度教，又感觉空虚得慌，稀里糊涂便信奉道教。
得此提醒，周玉真总算有了眉目，把拉玛、卡帕提全家都拉入道教。
接着又跑去黄峨开办的沛阳大学，以及改造苏丹王室俘虏的学校，专门发展那些身份特殊的土著。
结果让人哭笑不得，归化效率非常之高。只用半年时间，就有八个土著道教信徒，通过朝廷考核归化为汉民，把佛教那边甩开一大截。
只不过嘛，他们传教的第三年，德宝禅师搞出一个大杀器。
德宝禅师回京觐见王渊，请求在自己的传教之地，派遣老师开办学校，专门教导信众子弟读书，想把土著孩童成批量的归化为汉民。
周真人得知此消息，瞬间哑口无言，这次他是真拼不过！

第754章 开元4244年
大明绍丰十五年，西元1546年。
正月初一，王渊在天竺正式建元，是为“咸宁元年”，王渊又称“天竺咸宁王”。
咸宁一词，源自《易经》：“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同时，引道教历法，以黄帝诞生为兆始，咸宁元年即“开元4244年”。
这年三月，天竺国开科取士，得进士六十六人。
因地方科举系统还未成型，天竺国的第一次科举，由王渊直接主考会试，连殿试这个步骤都免了。
出题内容也很扯淡，前十题皆为数学，接着是基础力学，再后面是基础历史，紧接着是公文写作，最后的大题居然考《天竺国钦定宪法》，而且还开创性的实行了百分制。
考生成绩，惨不忍睹，六十分以上直接录为进士，四十分以上便可做地方公务员。
……
大明，北京。
对鞑靼蒙古的战争，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明军以六千伤亡的代价，彻底占领松辽肥沃盆地。
七月初，朱载堻接到天竺国书，批准王渊“天竺咸宁王”之号，并派遣太监、行人及礼部官员，前往天竺给王渊补办册封仪式。
与此同时，朱载堻还得到天竺国的第一次科举试卷。
朱载堻看得潸然泪下，对随侍太监说：“老师创业维艰，想必人才奇缺，连开科取士都这般糊弄。如此科举，秀才举人都不用考，竟也只取到六十六个进士。他建元‘咸宁’，必引‘万国咸宁’之意，看来天竺依旧是邦国遍地。我听送达国书的天竺官员说，老师刚刚就国，就遇到六国联军入侵。六国联军刚退，天竺北疆又乱起来，老师去年出征北伐，竟以半百之躯亲上战场厮杀。”
随侍太监跟着挤出眼泪，红着眼眶说：“天竺王如此艰难，陛下可趁此册封之机，重重赏赐一些财货。”
“自当如此，”朱载堻想了想，又说，“把御厨也送一批过去，听说天竺美食匮乏，老师上了年纪也该享受了。”
距离产生美，王渊走得越远，朱载堻就越是想念。
若是不走，则必相看两厌！
朱载堻怀念一阵，又对随侍太监说：“老师宝刀未老啊，据递送国书的天竺官员说，老师亲率三千汉骑，余者皆为异族骑兵。这些异族骑兵不堪用，决战之时都犹豫不定。如此情况，老师竟敢只带数日粮草，奔袭千里，孤军深入，以一万六千人大败十一万敌军！那十一万敌军，也是有火铳火炮的，而且皆为百战精兵！”
随侍太监这次没作假，是真的被惊到了：“这这这……天竺王不愧骁勇无双。”
朱载堻又说：“传令工部，让他们选派一千工匠，举家随封舟送去天竺。老师的都城残破不堪，听说王宫已经几十年未修缮，有些地方居然还透雨漏风。朕这个做学生的，怎能让老师如此受苦？”
天竺国第一次科举情况，很快传到大明官场，接着又渐渐传至民间。
物理门徒对此感伤不已，有人振臂一呼，数百人纷纷响应，结伴出海去支援先生建国。
普通官员，特别是勋贵子弟，完全把这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至于京畿的落魄士子，则难免生出别样心思。与其在大明屡试不第，不如出海去天竺参加科举，说不定还能在海外谋得高位，再不济也比天竺的士子学问更优。
这些落魄士子，寻求物理学院资助路费，然后结伴出海南下。到了南方之后，听说吕宋的条件更优惠，童生以上就能领到银子还分地。那也别去天竺了，直接跑到吕宋，瞬间变成小地主。不过嘛，也有笃定了去天竺的，毕竟到吕宋只能当老师，而去天竺则可以科举做官。
城西，王宅。
“三哥，要不咱们也去天竺吧，总不能让父亲独在天竺打拼。”王骐有些坐不住了。
王澈说：“父亲有令，抓阄之后不许后悔，以免出现夺位之事。”
王骐说道：“我夺那天竺世子之位作甚？”
王澈摇头：“你无心夺位，可六弟心里会怎么想？”
王骐叹息：“唉，早知如此，我就该主动随父亲去天竺！我等皆为不孝子也！”
王渊既然选定了继承人，就不容许出现任何差错。
若哪个儿子，真有抱负志向，那就送去别的地方建国，全球那么大为啥只盯着天竺？
天竺东边，后世印度的东北各邦，还有后世的缅甸地区，都可以带兵去打下来嘛。即便是马来西亚，也只被大明南洋水师占了一小部分。
天竺西边，阿富汗地区，莫卧儿皇帝三兄弟盘踞，也可以去打下来嘛。
阿富汗再往西，萨菲波斯也可以打嘛。
波斯第四帝国，如今内忧外患。于外，被奥斯曼帝国打得接连丢失领土；于内，皇帝（沙阿）跟sheng长（红头）拉锯争权，并且绿教内部的教派斗争趋于白热化——莫卧儿皇帝胡马雍，在波斯招募的军队，大部分都属于苏非派，是被波斯皇帝下令禁绝的教派，虽然波斯国教本身就出自那个教派。
这不，王骥自己就跑去打丹麦了。
澳大利亚依旧没有官方名称，大家约定俗成的称为“海盗洲”。
王骥在天竺打仗大赚一笔，找大哥王策买了三条战舰，其实相当于半卖半送。在南洋招募水手之后，又去日本招募了一批下级武士，然后就带着四艘船前往“海盗洲”。
王五公子，会盟海盗。
也不整虚头巴脑的，王骥拍桌子说：“老子要去欧罗巴建国，自己做国主。谁愿去的，跟我去奔个前程，不比你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更爽快？老子做了国王，你们就是从龙功臣，一个个都是大官大地主，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还能骑西洋马！”
“五公子，你说的西洋马，可真是西洋马？”一个海盗首领大笑。
王骥撸袖子说：“你想骑什么马，就骑什么马！”
另一个海盗首领问：“这开国的事情，怕是不容易干成吧？”
王骥爆粗口说：“你他娘的，海盗一个，烂命一条，还真惜命么？老子堂堂的王五公子，都能豁出命来，你算个什么鸟东西？干不干，就一句话！”
“哈哈，干了。”这海盗头子被骂，居然不生气，反而颇为高兴。
王骥又说道：“刘邦约法三章，老子就约法一章。那就是令行禁止，谁敢违抗我的命令，趁早别去了，否则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兄弟！”
“五公子，你说啥就是啥，我贺三这条命交给你了！”又一个海盗头子说。
澳大利亚的海盗，直接被王骥带走三分之一，而且一个个拖家带口。
这年夏天，王骥誓师启航，从澳大利亚出发前往丹麦。
共计各式海船三十七条，普通船员和家属不算，战斗人员达到两千多人。他又跟父亲借兵三千，全是印度贱民火枪兵，这三千士兵用完之后，还要交给法国亨利王子继续用。
路过印度时，王骥还借了四艘天竺战舰，都是铁梨木制作，绝对船坚炮利。只这四艘战舰，就能将丹麦海军全部干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我创业时很难啊，一切都要白手起家，父亲只给了我100万，我还得卖掉自己的别墅做启动资金。

第755章 王骥西征
这一年，有很多大事发生。
爱尔兰的一位主教，承认大地是圆球体，并且是上帝在公元前4004年12月23日上午九点创造。
英国国王亨利八世，创建大名鼎鼎的三一学院，并且宣布组建英国海军。英国海军创立之初，算上小艇和驳船也才56艘，遇到王骥的杂牌海军只有逃命的份儿。
莫斯科大公伊凡四世，正式加冕沙皇，俄罗斯帝国就此诞生。
早就结束的英法百年战争，终于签定和平条约。英国国王忙着生儿子，顺便跟教皇继续做对；法国国王忙着改建卢浮宫，顺便征讨不听话的地方领主。
西班牙正在继续扩张，并且与施马尔卡尔登联盟开战。这是一场宗教战争，西班牙国王是神罗皇帝，信奉纯正的天主教。一堆宗教改革的德意志贵族，组成联盟与神罗皇帝开瓢，并且联合丹麦国王一起闹，结果丹麦国王突然宣布自己中立。
顺便的，西班牙和法国也在打仗，只不过打两场不分胜负，干脆签署和平协定了事儿。
西班牙国王如同泰迪，这些年把西欧和南欧怼了一个遍。明明坐拥美洲金银矿，却打仗打得债台高筑，反而欠了银行家们一大笔钱。
事实上，奥斯曼帝国，已经与法国、英国、荷兰缔结同盟，共同对抗西班牙哈布斯堡、意大利及奥地利公国——荷兰终于造反了，而且试图拉着尼德兰七省，一起造西班牙帝国的反。
东方。
大明老挝宣慰司内乱，先是伪兰纳国王身死，伪澜沧国王子被迎去做国王。突然，伪澜沧国王被人谋害，诸子争位，伪兰纳新王带兵返回母国。大明驻军介入，伪澜沧国一分为二。
大明云南总督出面调停，增设老挝宣慰使，伪澜沧国的三位王子，分别担任：老挝左宣慰使、老挝右宣慰使、老挝中宣慰使。
伪澜沧国、伪兰纳国，两国国号皆被废除，三位宣慰使从此争战不休。
日本，王渊的再传弟子大内义隆，征战回军时遇刺身亡。占据日本五分之一土地的大内氏，骤然分裂为八股势力，主张中央集权的相良武任被迫出家为僧。
朝鲜新出炉的国王李峘，宣布裁撤“西北四郡”、“东北六镇”，承诺朝鲜永世不在大明边境设防，并请求大明严厉约束女真部的南下劫掠行为。
就是在这种混乱的世界局势之下，天竺王第五子、伟大的环球航海家王骥，带着舰队远征丹麦王国！
……
“皇帝陛下，我们发现了一支来自东方的舰队！舰队首领，自称是中国前宰相、印度皇帝之子、环球航海家、丹麦长公主的丈夫王骥。他们已经被无敌舰队拦下，请问是否予以放行？”
查理五世的关注点很独特，惊问道：“中国那位宰相，居然做了印度皇帝？”
海军大臣回答：“是的，听说那位宰相，在中国完成了改革，因为得罪太多贵族，被迫放逐印度为王。他先是打败六国苏丹联军，接着又御驾亲征，率领一万多士兵孤军深入，与苏尔王朝十一万大军决战于首都。那位宰相大获全胜，印度各邦归附，因此自称印度皇帝。”
查理五世没去过印度，只知道印度很大且富庶。他叹息之余，又问道：“这位印度皇帝，是派儿子来远征欧洲吗？”
海军大臣回答：“不是的，环球航海家王骥，是印度皇帝的第五子，似乎因为流淌着西方人血脉，因此不被印度皇帝喜欢，十四岁就遭到放逐，只能驾船进行环球航行。他是丹麦公主、您的侄女玛格丽特的丈夫，这次他带领着一群海盗，要前往丹麦夺取王位。”
“一群海盗，夺取丹麦王位？”查理五世大笑，“哈哈，那就放他们过去吧。”
丹麦国王想做墙头草，结果被查理五世和德意志贵族同时厌弃。若非双方正在打仗，估计早就去找丹麦国王的麻烦了，查理五世乐见丹麦国王倒霉。
下令予以放行之后，查理五世就前往修道院。
这几年，他的痛风愈发严重，经常半夜睡觉被痛醒。他认为是上帝的惩罚，因此变得愈发虔诚，历史上，这货晚年直接退位，干脆住进修道院侍奉上帝。
王骥能够顺利通过西班牙舰队的封锁，其实也是用钱开道而已。
西班牙舰队的指挥官，西班牙的海军大臣，每人都获得了丝绸和瓷器，否则怎会那么好说话？
如今，西班牙舰队分为两股，一股在封锁丹麦附近海域，一股在封锁意大利附近海域。西班牙士兵和德意志雇佣兵，则在陆地跟德意志新教贵族打仗，荷兰、奥斯曼海军扮演海盗，各种跟西班牙舰队躲猫猫找麻烦。
王骥想要顺利前往丹麦，必须获得西班牙国王的放行。
莱斯岛海峡。
王骥的船队，与丹麦海军主力相遇。
事实上，他早就被丹麦海军发现了，对方数次派出小船接洽，但王骥一直都不予回复。
于是，丹麦海军开始集结，在莱斯岛海峡把王骥堵住。
这道海峡，宽度不足30公里，双方总计数十艘战舰展开阵型。
开战之初，20多艘海盗船，直接绕过莱斯岛，将战场扩大为整个卡特加特海峡。他们这是去包抄后路的，免得丹麦海军逃跑了。
丹麦海军确实在逃跑！
他们的海上实力，连英国都不如，全是200料以下的近海小船，而且火炮数量也少得可怜。
从天竺借来的四艘战舰，率先开炮射击，线膛炮的超远攻击距离，直接把丹麦海军给吓傻了，这些家伙二话不说转身就逃。
海盗船队已经绕至侧后方，王骥的主力战舰也在追击，丹麦海军眼见难以逃脱，居然冲进奥尔堡湾，然后沿河前往丹麦大城市奥尔堡——这地方可以钻出去，河的另一边又是大海。
王骥也懒得追击海军，干脆顺势攻打奥尔堡。
这座“北方小巴黎”，如今还未真正兴盛，但也算丹麦前三的商业城市。荷兰商贾去北欧做生意，可以不必绕过半岛，直接走河道穿过去便是，而奥尔堡就卡在这条黄金水道之上。只要占领此地，王骥就算有了稳定财源，收过路商税都能慢慢致富。
水边城市，没有城墙，只有一座城堡，市政厅和修道院都建在城堡之外。
但在十多年前，农民起义军占领奥尔堡。负责平叛的丹麦贵族约翰&#183;兰曹，在杀死2000农民起义军的同时，还把城堡给打得稀巴烂，城堡至今都没有修复，干脆在城堡之外建了一座市政厅。
而且，奥尔堡的地方领主，已被农民起义军杀死。丹麦国王为了集权，直接派官员过来管理，这座城市没有地方贵族武装。
眼见自家海军逃之夭夭，奥尔堡执政官（类似市长）吓得紧急召集军队，同时下令两岸炮台立即开炮。
四门老式臼炮轰过来，只打伤一艘海盗船，立即遭到舰队的还击。
“轰轰轰轰！”
一番火力对轰，两岸炮台完全被压制。
王骥率领3000贱民火枪手，2000多私人和海盗武装，在奥尔堡两岸河滩登陆，轻轻松松就占领炮台。
奥尔堡的守军，加上炮台的炮兵在内，也只有一百多人。
实在是丹麦国王太穷，养不起那么多军队，就连奥尔堡的商业税，都被抵押给荷兰商人用以偿还贷款。
数千异国军队，很快包围市政厅。
“市长”必须处决，因为他是丹麦国王的心腹官员。
在市长被杀死之后，一位荷兰籍议员过来接洽，询问道：“请问，阁下来自哪里？为什么要攻击奥尔堡？”
骑士克里斯丁说道：“长公主玛格丽特殿下，与丈夫带着军队回来了。”
荷兰籍议员顿时明白啥情况，说道：“丹麦的内政，我们不予理会。但是，奥尔堡的商税，已经被丹麦国王抵押给我们。只要公主殿下承认偿还贷款，继续让我们在这里收税，我们将支持公主殿下复位。”
王骥提刀走过来，把刀架在议员脖子上，用高地德语说：“谁借的钱，就由谁来偿还，我不会替任何人买账。但是，只要我当上国王，奥尔堡的商税就下调一成，欢迎荷兰商人来这里做生意。你可以选择同意，也可以选择去死！若是荷兰敢介入战争，我将与西班牙结盟，直接带兵去攻打荷兰！”
荷兰籍议员瞥瞥刀锋，色厉内荏道：“阁下这么做，必会招来荷兰干涉，并不利于你夺回王位。”
王骥冷笑：“我的父亲，已经是印度皇帝。这次，他赠送我3000火枪兵。若我失败，下次我就借五千火枪兵，在西班牙舰队的护送下，直接去攻打荷兰本土！”
荷兰籍议员说：“阁下的条件，我会转达给荷兰共和国议会。但也请阁下三思，尼德兰七省是一体的，你若敢攻击荷兰，将激起尼德兰七省的怒火。”
“那我就荡平尼德兰七省，滚吧！”
王骥收刀，对那群海盗说：“不许劫掠，不许闹事，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城市了！”

第756章 公平的战斗
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三世，遭丹麦、挪威贵族敌视的原因，坚持宗教改革只是其中之一。
真正的深层次原因是……钱！
丹麦、挪威、瑞典三国，跟欧洲其他国家有点不一样。丹麦稍微还好些，挪威和瑞典农业产出有限，因此无法支撑传统的封建贵族体系。
法国那边，贵族修一个城堡，征收附近地区的农税，还能养一票骑士做打手。
北欧三国却不行，太穷了！
修筑有城堡的地方，基本属于贸易城市。至于商业不发达的地区，与其说是地方贵族领主，不如说是一个个穷逼农场主。他们没钱建城堡，甚至农民上交的赋税，都不够贵族们过上富裕日子。
北欧三国的地方贵族们，渴望与商人做生意。历史上，北欧君主想搞传统封建制，四平八稳的分封征税，居然还激起地方贵族的反抗。
于是乎，德意志商人组团而来，甚至渐渐控制三国财政。
卡尔玛联盟形成以前，引狼入室的北欧贵族们不干了。因为德意志商人团过于强大，已经把手伸进行政体系，竟然可以干预国家立法和王位更迭，就连上层语言都变成了高地德语。
于是乎，他们又引入荷兰商人，并通过暴力手段驱逐德意志商人。
好不容易达到一个微妙平衡，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三世，突然任用大量德意志人作为军政官僚。德意志商人、德意志军官，再次把持丹麦国政，并通过宗教改革，侵蚀垄断丹麦、挪威的地方商业活动，而荷兰商人则被压制在日德兰半岛。
商人垄断之后，能干出啥事儿来？
当然是掌握定价权，北欧地方贵族只能贱卖土特产，赚钱更少了心里能痛快吗？
王骥在占领奥尔堡之后，立即对那里的荷兰商人说：“只要我做了丹麦国王，在我的国土之内，不管是哪国商人，都能自由进行贸易。各港口的入港税，全部下调10%。同一批商品的贸易税，在我的国土之内，只需交税一次，不会像以前那样重复征收！我将取消德意志商人团的特权，反对德意志商人对丹麦、挪威人民的盘剥！”
王骥停留奥尔堡足足两个月，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彻底掌控奥尔堡地区，肃清丹麦国王的影响力；二是让商人们传播消息，让北欧贵族们知晓他的政策。
效果立竿见影，丹麦、挪威沿海贵族，首先得知王骥新政的内容。他们不再响应丹麦国王的号召，窝在自己地盘上按兵不动。王骥赢了，他们坐享新政；王骥输了，他们也能逼着国王改变现状。
沿海贵族，才是真正的贵族，是有城堡和军队的贵族！
至于北欧不靠海的贵族，都是些农场主而已，穷得连私兵都养不起。
次年春天，王骥终于再次出征，而丹麦国王也在首都聚兵完毕。
丹麦国王的兵力仅有5000多，其主力为1000德意志雇佣兵，800国王卫队，600多地方贵族武装，剩下的全是挪威志愿军团。
啥叫挪威志愿军团？
就是丹麦国王勒令挪威人民交战争税，贫穷的农民只需上交一根矛，富裕农场主则需贡献斧子，土豪农场主被要求提供铠甲，超级农场主提供兵团军费。挪威人民就这样被组织成军，而丹麦国王一毛钱都不出，平时驻扎在瑞典边境，防备瑞典人的入侵。
克里斯蒂安三世这次急了，竟把挪威志愿军团都召回来，也顾不上瑞典是否趁机入侵了。
瑞典当然要入侵，挪威志愿军团一被调离，瑞典国王立即开始召集军队。
……
奥胡斯，后世丹麦第二大城市。
王骥的大军在此登陆，一枪未发，一箭未射，和平占领，国王选派的官员直接跑路。
这个破港口，三百年前非常繁荣，却被黑死病搞得欲仙欲死，即便恢复了几十年，如今也只有一万人而已。
区区一万城市居民，驻军更是不足百人，王骥的军队有好几千，那还打个毛啊？
顺便一提，此时丹麦的全国总人口，仅在60万到80万之间，还没有北京一座城市的人多。而丹麦的首都哥本哈根，撑死了也就两三万人，这已经是北欧人口最密集的城市！
至于瑞典更少，全国人口大约在40万到60万之间。
二十多年前，丹麦在瑞典首都制造“斯德哥尔摩血案”。既称血案，自然血流成河，瑞典人被屠杀了……好几十个！
而牛逼如西班牙，人口不足800万，英国更是不足400万。真正富庶的是意大利地区，人口已经突破1000万。
法国人口最多，堪称欧洲之首，至少在1500万人以上。
王骥带着几十条船，带着几千军队，跑来打一个只有几十万人的国家，这不是欺负小朋友是什么？
沿途攻占港口，一路所向披靡，丹麦百姓震惊于王骥的恐怖兵力。
终于，双方在阿迈厄岛展开决战，也即后世哥本哈根机场附近。
彼此兵力相当，几乎是1:1，可谓非常公平。
王骥这边，燧发火枪兵就有4000人，还有十几门从船上拆下来的大炮。
丹麦国王那边，火绳枪手200人，弓箭手300人，骑兵100多，长枪兵数百人。至于剩下的嘛，要么是拿着粪叉的农民，要么是拿着斧头和瑟萨克（类似指挥刀的铁剑）的挪威士兵。
很多有实力的贵族，都不愿前来参战。
若西班牙入侵，地方贵族肯定抱团，但王骥可是长公主的丈夫啊。
克里斯蒂安三世骑马奔出军阵，呵斥道：“无耻狂徒，当初你来丹麦，我曾热情接待你。而你今天居然带兵来抢夺我的王位！”
王骥也骑着一匹抢来的战马，奔出去说道：“玛格丽特公主是我的妻子，你囚禁她的父亲，篡夺丹麦王位，你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说完，王骥又朝挪威志愿兵团大喊：“我若做了国王，就不在挪威强制征兵，你们都可以回去种地！”
可惜抛媚眼给瞎子看，这些挪威底层士兵，根本听不懂“高贵”的高地德语。
在丹麦，高地德语属于上层语言，普通平民使用丹麦语。在挪威，丹麦语是官方语言，普通平民则使用挪威语。
一条语言鄙视链……
玛格丽特公主也骑马奔出，用挪威语把王骥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她的嗓门儿有点小，但站前排的挪威士兵，还是能够隐约听见，顿时就造成军心动摇。
王骥带着玛格丽特回到军中，十多门船载火炮被推出去，4000火枪兵缓步列阵前进，剩余1000多近战兵防护两翼，免得被对方的骑兵绕侧冲击。
“轰轰轰！”
船上拆下来的火炮，率先拉开战斗序幕。
丹麦国王麾下的1000德意志雇佣兵，在听到炮响的瞬间，就不愿再列队前进。当他们看到数千火铳兵填装弹药，从军官到士兵，全部转身撒腿就跑。
雇佣兵嘛，拿钱吃饭，而且吃饭才是目的。
若是今天死在这里，哪还有命吃饭？
4000火枪手，都可以在欧洲大陆打会战了，雇佣兵们脑子抽了才会进攻。
克里斯蒂安三世瞬间傻眼，大吼道：“快回来，你们已经收钱了！”
德意志雇佣军官头也不回，只喊道：“我们可以退钱！”
王骥麾下的火枪手，踏着凌乱步伐越走越近，对方的粪叉农民也扛不住，终于选择一哄而散。
挪威志愿兵团的指挥官，突然拔刀大呼：“为了玛格丽特公主，杀死国王！”
挪威士兵阵前倒戈，朝着丹麦国王蜂拥杀去，800国王卫队直接吓尿了，扔下国王也开始逃跑。
王骥大喝：“抓俘虏，别滥杀。此国人少，杀光了可没人种地啊！”
根本没俘虏可抓，德意志雇佣兵早就跑了，挪威士兵全部倒戈为自己人，国王卫队、地方贵族和粪叉农民，也陆续选择倒戈一击。
整个战场，上万军队，合二为一，敌人只有国王和少量心腹而已。
决战刚开打就结束了……
当初，克里斯蒂安三世争夺王位，也只带了几百雇佣兵，还能靠这些雇佣兵镇压地方贵族。
而王骥则带了几千军队回来，跟高射炮打蚊子差不多。

第757章 铁条王冠
克里斯蒂安二世，玛格丽特公主的父亲，已经被囚禁了二十多年。
并非篡位者动手，而是丹麦贵族的自发行为，只因这货在位时搞得天怒人怨。
“斯德哥尔摩血案”也是他搞出来的，他跑去兼任瑞典国王的第三天，以举办宴会为名诱捕瑞典贵族，一口气杀了2个主教、3个市长、14个城镇议员和许多学者富商。
诱杀，这种政治手段极为卑劣，放在古今中外都是被唾弃的。
更扯淡的是，他把教会、贵族、商人都得罪了，却又没能力斩草除根，只是抓捕一群贵族遗孀回丹麦，而且还对这些遗孀做出很不体面的行为。
两国矛盾就此被引爆，瑞典人民奋起反抗，古斯塔夫一世被推选为国王！
把瑞典王位弄丢之后，克里斯蒂安二世又回丹麦继续作死。他颁布了一系列进步法案，赐予底层民众受教育的权利，限制贵族和教士的特权，打破德意志商人的垄断行为，禁止买卖农奴……如果这些法案能够执行，他将是一个伟大的改革家。
但他搞不清楚轻重急缓，所有改革一股脑儿扔出来，最后被汉萨同盟（商人组织）和本国贵族一起干翻。
“杀进去，救国王！”
克里斯蒂安二世正在阅读《圣经》，突然听到外面喊杀声震天。他吓得浑身一哆嗦，以为自己死期将至，害怕身首异处的他，解开裤腰带打算找个地方吊死。
“砰！”
房门突然被砸开，一群底层百姓冲进来，对着他欢呼道：“陛下，公主带兵杀回来了，我们这就救你出去！”
在丹麦底层百姓眼中，克里斯蒂安二世是一位圣君，他在位时明显改善了平民的生活。
换了两位国王，百姓日子越过越惨，对这位老国王的怀念就愈发深切。
克里斯蒂安二世的脖子都伸进了裤腰带，闻言又把脑袋缩回来，喜道：“真是玛琪回来了？”
一个小商人说：“是的，陛下，公主已经打败了篡位者。我们得知这个消息，立即就来营救您，我们希望还是您来做国王。有您在的日子，我们这些小商人才能活下去，现在哥本哈根的生意买卖，已经被德意志佬完全控制了。”
克里斯蒂安二世说：“放心，我会为你们做主。小商人可以守法做买卖，农夫的儿子也能学习知识，农奴制度也不会在文明的国度存在。”
一群底层老百姓，簇拥着老国王出去，他们献上最精美的衣服，用铁条敲打出简易王冠，沿途欢声笑语犹如在庆祝节日。
国王的城堡，被百姓团团包围，王后和子女们正在瑟瑟发抖。
突然，码头方向传来呼喊声：“公主回来了，公主回来了！”
克里斯蒂安二世立即转身，朝着码头那边走去，笑着说：“我的子民，随我去迎接公主回国。”
然后，他就傻了……
王骥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玛格丽特公主，海盗之女李翠微（本名李翠），分别骑马跟在左右。而他们身后，是近万兵甲齐备的士兵，那些倒戈部队此时也跟了过来。
“父亲？”
玛格丽特愣了愣，有些认不出来。她逃离哥本哈根时，还是一个小女孩，父亲也正当壮年，而今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个糟老头子。
倒戈贵族们，也看到了克里斯蒂安二世，然后全部表情诡异望向王骥。
王骥似乎啥想法都没有，而且还突然微笑起来。他问道：“玛琪，这位就是你的父亲吗？”
“是……”玛格丽特突然改口，低声说，“我会劝父亲放弃王位。”
女生外向并不能说明问题，玛格丽特只是不想见到父亲惨死。她的本意，只是想把父亲救出来，让父亲能够自由自在的安享晚年。
王骥笑得更灿烂：“若他真想做国王，就让他去做吧。”
一个能够诱杀数十位贵族，以此来除去反对者的国王，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辈。
一个能够颁布无数惠民法令，并且不断中央集权的国王，也不是什么昏庸无能之辈。
克里斯蒂安二世的弱点是太过冲动，做事之前不考虑最坏的结果。他已经被贵族们囚禁二十年，冲动脾气早就治好了，而且思考得也足够多，此刻见到王骥身后的大军，这位老国王顿时如坠冰窟。
强行压制内心的恐惧，克里斯蒂安二世走上前，微笑道：“玛琪，你是吗？”
玛格丽特翻身下马，握着老国王的双手：“父亲，是我。”
克里斯蒂安二世没功夫跟女儿叙旧，看向王骥说：“玛琪，这位是……”
玛格丽特道：“父亲，这是我的丈夫，印度国王的儿子王骥。”
克里斯蒂安二世微笑道：“你好，英俊勇猛的印度王子，感谢你打败了无耻的篡位者。”
王骥下马说道：“这是我作为丈夫应该做的事情。”
克里斯蒂安二世摘下头顶的铁条王冠，心里有些不舍，但再看看王骥身后的军队，他突然回身对丹麦百姓说：“英勇无畏的印度王子，打败了无耻的篡位小人。而且，他还娶了我的女儿，我应该把国王之位传给他。”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丹麦百姓茫然的看向王骥。
克里斯蒂安二世又对王骥说：“当你戴上这顶王冠，能延续我当年的惠民法令吗？”
王骥笑道：“我会做得更多，否则就不算真正的国王。”
克里斯蒂安二世立即明白，大笑着伸出双手，将铁条王冠给女婿戴上，低声说：“年轻人，弄死那些地方贵族，还有汉萨同盟的狗崽子们，我这二十年的囚禁日子不能白过！”
小到北欧三国，大到整个欧洲，所有国王都想中央集权，可惜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到，而且国王身死之后往往又恢复原状。
克里斯蒂安二世已经年迈，子女仅有玛格丽特公主还活着。
他就算继续做国王又怎样？
一身疾病不说，还不能再生儿子，迟早要把王位传给女儿，甚至有可能再过两三年就病死。
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传位给王骥，毕竟这位印度王子兵强马壮。只要王骥雄才大略，必然是要中央集权的，必然是要跟汉萨同盟闹翻的，那个时候就能帮他报被囚禁二十年之仇。
王骥微笑道：“如你所愿，我很快就会动手。”
克里斯蒂安二世指着城堡：“我们先进去吧，可能需要动用你的士兵。”
初次见面，翁婿二人一团和气，这让倒戈的贵族们惊疑不定。
突然，一个士兵疯狂跑来：“瑞典人趁虚而入，已经进攻挪威了！”

第758章 直取敌巢
丹麦和瑞典是盟国，这个同盟是几年前才缔结的。
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一世，凭借此盟约，顺利摆脱与汉萨同盟的藩属关系。
咱们来阐述一下汉萨同盟，它属于德意志商业城市联合集团。就是一堆由贵族和商人掌控的城市，联合起来做生意，彼此城市之间不额外征税，又一起垄断其他地区的贸易利润。他们还有自己的军队，小国小贵族不听话，直接打仗解决便是。
海上马车夫，最初就是汉萨同盟的称号。
百余年来，汉萨同盟遭到各国抵制，几乎成为人人喊打的落水狗。在此情况之下，汉萨同盟逐渐衰弱，荷兰商人成功夺去西欧海上贸易，顺便也把海上马车夫的称号夺走。
但是，汉萨同盟依旧垄断波罗的海，大半个北欧的贸易都被他们控制。
卡尔玛同盟尚在时，汉萨同盟在北欧遭到打压。卡尔玛同盟破裂之后，玛格丽特的父亲，也就是王骥的岳父，又站出来打压汉萨同盟，结果被汉萨同盟联合丹麦贵族给干翻了。
克里斯蒂安三世父子篡位之后，由于实在是缺钱，并且还要打击贵族，只能再次选择跟汉萨联盟合作。
等把丹麦地方贵族干得差不多了，克里斯蒂安三世立即翻脸，联合瑞典国王再次压制汉萨同盟。
而瑞典呢？
瑞典早就被汉萨同盟控制，最惨的时候，瑞典国王加冕，都必须汉萨同盟的商人们同意。一个国家，竟然沦为商人团体的藩属，立法、行政和财权全部掌控在商人手中。
前几年丹麦和瑞典结盟，瑞典国王终于站起来了，不再听命于德意志商人，而且废除了国王选举制。
古斯塔夫一世是什么人？
这货乃是地方贵族出身，因为带兵抗击丹麦统治，被大家选举为瑞典国王。
古斯塔夫一世做了国王，发现自己穷得叮当响。他立即进行宗教改革，打着改革宗教的旗帜，没收教会的土地、城堡，吞并解散教会军队，从中狠狠的捞了一笔。
什么，贵族反对宗教改革？
那就打！
古斯塔夫一世接连打败几个大贵族，废除他们的封邑，由中央派遣官员管理。嘿，就这样又大赚一笔，国王先生对此玩上瘾了。
于是，不管地方贵族是否闹事儿，古斯塔夫一世都找借口征讨。
二十年间，瑞典大贵族被打得一个不剩，全国三分之二的土地归王室所有，瑞典国王成为北欧最富裕的君主。
相比而言，克里斯蒂安三世采用了同样的手段，但这货却在丹麦越打越穷，因为他没有一支强大军队，“削藩”完全依靠德意志雇佣兵。
两人结盟一起打压汉萨同盟，瑞典国王摆脱商人控制，丹麦国王却又被商人钳制，对汉萨同盟在丹麦的行为听之任之。
盟约还在，但实质上已经变成废纸，两国开始不断出现边境摩擦。
古斯塔夫一世雄才大略，摆平国内所有大贵族，几乎完成了中央集权。他的军队无比强大的，他的国库无比富裕，自然不甘心窝在瑞典，他想要吞并挪威，接着把丹麦打服，成为真正意义的北欧之王！
王骥带兵杀来，丹麦边防部队被召回首都，古斯塔夫一世立即趁机出兵。
在古斯塔夫一世想来，不管丹麦那边谁胜谁负，终归是要打几个月的。而只需要几个月时间，他就能武力征服挪威，到时候再回头对付丹麦。
他哪里想得到，丹麦王位之争，决战只打了几分钟……
……
波罗的海。
汉萨同盟的贸易船队，看着王骥的舰队浩浩荡荡杀过，商人们开始讨论王骥的实力。
“这支舰队很强，特别是那四艘主力舰。”
“听说这位丹麦新王，颁布了打击汉萨同盟的法令。”
“没有颁布法令，只是宣告了自己的政策。而且，也不是打击汉萨同盟，他宣布对所有商团一视同仁。”
“波罗的海是汉萨同盟的内海，在这里对商人一视同仁，就是摆明了要打击汉萨同盟。”
“可是，我们不能阻止他出兵，因为瑞典国王更可恶！”
“让他们去打吧，最好打得两败俱伤，打上十年、二十年。到时候，我们可以提供贷款，将丹麦和瑞典全部控制。”
“丹麦新王的陆军似乎很厉害。”
“瑞典国王的陆军同样很厉害，希望他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
汉萨同盟的商船吨位很大，一百年前就出现排水量超过1000吨的超级大船。
但是，都是防御性、灵活性很差的近海船只，主要在波罗的海和西欧沿海做生意。他们曾经完全控制西欧和北欧贸易，一个个富可敌国，却不发展本土工商业，纯粹的做买卖和放贷，以最低成本攫取更大利益。
商人无疑是短视的，被好几个国王分化打压，他们自己内部就乱起来，终于被荷兰商人夺去西欧贸易。
另外，尼德兰七省也非铁板一块。尼德兰许多城市，都是汉萨同盟成员，却被荷兰抢走西欧市场，荷兰在尼德兰也属众矢之的。
近百艘战舰，分散封锁瑞典港口。
克里斯蒂安三世辛苦打造的丹麦海军，如今全都被迫归顺王骥。
王骥是丹麦公主的丈夫，又得到老国王禅让，还打着抗击瑞典入侵的旗号。他的法统直接拉满，丹麦海军“忠心”投靠，各地贵族也宣誓效忠。
“这地方真冷啊！”周翡搓着双手直打哆嗦。
这个王渊管家的儿子，王五公子的书童，很可能被任命为丹麦宰相，而且他完全有能力做好宰相。
周翡从小跟着少爷，学习数学物理和四书五经，学进去多少暂且不论，至少知识的开阔度远超常人。他还打小练习武艺，跟着王骥做水手，又跟着王骥环球旅行，在世界各地打过土著和海盗，还多次参与战争，最大的一场战争，是在印度灭了几个苏丹国。
在人才稀缺的丹麦，周翡可谓是无双国士！
丹麦海军将领奥拉夫，指着前方说：“陛下，绕过那处海湾，再前面便是斯德哥尔摩。”
王骥点头道：“很好，传令全军准备进攻！”
斯德哥尔摩附近的岛屿太多了，如果没有熟知海路的人领航，王骥能在海岛迷宫里绕几个月。
瑞典国王，亲率大军入侵挪威。
王骥才懒得救援挪威，他直接带着海军，跑来打瑞典的首都。

第759章 王子，时代变了
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留有重兵把守，兵力多达……六百人！
别笑啊，对全国总人口只有几十万的瑞典来说，国王已经带着主力出征挪威，留下六百人驻防真的属于重兵。
根据还未完全成型的瑞典军制，六百人约为一个连，其中弓弩手就有500人，剩下的是火绳枪兵和斧戟兵。此时的瑞典人，特别喜欢远程部队，国王试图引入长枪兵，但遭到士兵们的坚决抵制。
十年前，瑞典属于强制征兵，战时征召农民打仗，贵族负责提供军费，同时雇佣一些外国士兵做补充。
但脆弱的瑞典财政，无法支撑军队维护，于是打完仗后就得解散，和平时期的各大城市，仅有几十个士兵在驻防。
可古斯塔夫一世，又特别喜欢打仗，一有钱就对地方贵族下手，通过洗劫贵族来弥补军费，顺便还能进行中央集权。
贵族的钱也有限啊，那就只能盘剥农民。
六年前，农民炸了，爆发了长达两年时间的“达克起义”。农民起义军最终被镇压，农民领袖尼尔斯&#183;达克被分尸，但这场内战消耗了瑞典王室五年的财政收入。
为了缓和民愤，古斯塔夫一世宣布进行军事改革，改强制征兵为自愿入伍。
每十个青壮年农民，必须选出一个，半永久的服兵役，闲时耕种，战时打仗。这些半职业军人，终身免税，由全国农民负责供养。于是，农民依旧普遍穷困，但瑞典的半职业军人，却迅速变得厉害起来，而且他们渴望通过战争来获取更多好处。
类似瑞典版的耕战体系，在灭完国内大贵族之后，国王必须选择向外扩张，几乎是军官和士兵推着他扩张。
王骥在斯德哥尔摩码头登陆，商人和市民纷纷逃窜，王后和王子则在组织军队防守城堡。
瑞典王子埃里克，今年仅有十四岁，但却是一个天才，从小就学习数学、音乐、历史、天文和兵法。
历史上，埃里克继任国王之后，对瑞典军制进行了重大改革，可惜这货似乎患上了精神病。他残忍多疑，并且四处树敌，最终众叛亲离，被议会终身监禁，还有人猜测他在监禁期间被毒死。
也有可能没疯，因为深入改革，遭到既得利益者的背叛，又被后妈联合弟弟们给干翻。
十四岁的埃里克王子，面对敌国入侵首都，居然显得十分兴奋。
他从小学习兵法，今天终于派上用场。
这货登上城堡，煞有介事的指挥防御，而且勒令后妈不准胡乱插手。
王后对继子的无礼非常愤怒，她拉着两个亲儿子回到房间，收拾细软准备随时跑路。
历史上，条顿骑士团跟大主教干起来，骑士团寻求俄罗斯帮助，大主教寻求波兰来支援。大主教被俄罗斯干翻，出卖领土换取波兰保护，另一位主教则投靠丹麦。瑞典国王和埃里克王子，本来不想掺和烂事儿，结果国王一死，后妈所生的芬兰大公竟然擅自出兵。
第一次北方战争就此打响，俄罗斯、丹麦、波兰、瑞典、条顿骑士团全部卷进去，刚上位的埃里克王子，被后妈和两个弟弟坑得欲仙欲死。
而此刻，年仅十四岁的埃里克王子，亲自披甲登上城楼，厉声呵斥道：“愚蠢的贼寇，竟然偷袭侵犯瑞典首都，若你们不立即撤兵，上帝和我手中的剑必将严惩你们！”
王骥派来喊话的丹麦官员回复道：“丹麦国王陛下，严厉斥责贵国的背叛行为。两国在五年前已经结盟，贵国为何突然入侵挪威？”
这事儿确实是瑞典干得不地道，单方面撕毁盟约必遭唾弃。
埃里克王子狡辩说：“瑞典只是与丹麦结盟，又没有跟挪威结盟，入侵挪威并不算背叛盟友。”
丹麦官员愤怒道：“丹麦国王，兼任挪威国王，谁入侵挪威，就形同入侵丹麦！你们立即投降，否则我们将荡平斯德哥尔摩！”
“射箭！”埃里克王子冷笑。
瑞典只有弩手，没有弓箭手，因为弓箭手成本太高。
将近五百支弩箭射出，丹麦官员吓得连忙后退，回去面见王骥：“陛下，对方竟然不肯投降！”
王骥笑道：“开炮！”
数十艘战舰，朝着城堡进行炮击，因为隔得比较远，那准头只能算瞎蒙。
“轰轰轰轰！”
无数炮弹落下，但大部分砸中民居，斯德哥尔摩市民哀嚎一片。
埃里克王子终于开始恐惧，他喃喃自语道：“疯了，居然这么打仗，丹麦国王究竟多有钱啊。”
后世的斯德哥尔摩城堡，是古斯塔夫一世的孙子修建的。此时的城堡，则坐落于议会厅附近，而且属于几百前的老古董，再怎么修缮也就那样了。
一阵炮击之后，已出现好几处破损，瑞典士兵吓得全躲起来。
距离实在太远，继续炮击估计也没啥效果。
王骥下令拆掉十门舰载炮，抬到市区寻找合适的炮位。可附近建筑实在太多，似乎放在哪里都会被挡住。
周翡指着议会厅：“陛下，不如把火炮安在楼顶！”
“妙啊！”
从船上弄来缆绳，王骥下令占领议会厅，上百士兵爬到楼顶，合力将火炮拉上去。
在议会厅楼顶架炮，想打哪里都可以。
“开炮！”
“轰轰轰！”
埃里克王子都快哭了，这跟我学的兵法不一样啊，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北欧三国加起来，几百年打仗的弹药量，都赶不上王骥几分钟打出的炮弹。
跟成吉思汗年龄差不多大的老旧城堡，本来就修得不咋结实，面对舰载线膛炮的持续轰击，连十分钟都没有扛住，一段城墙就直接塌了。
而且，修建城堡的时候，瑞典国王就一穷逼，那防御性跟中国土楼差不多。
一道城墙塌了，里面没有第二道城墙，周翡直接带兵杀进去。
“结阵迎敌！”
埃里克王子，已经带着士兵撤至回廊，试图阻止敌人占领城堡。
改革之前的瑞典军队很扯淡，一个步兵连五六百人，只有不到十个近战兵，其他全特么是远程部队。这跟丹麦和挪威刚好相反，丹麦、挪威一堆斧头兵，弓弩手则属于稀缺兵种。
八个斧戟兵，团团保护王子。
五百弓弩兵，十多个火绳枪兵，开始结阵准备朝周翡射击。
周翡见状立即后退几步，下令道：“各自瞄准，随便放铳。”
又有兵力优势，又有射程优势，还有射速优势，这种战斗想输都困难啊。
噼里啪啦一阵枪响，瑞典士兵直接崩溃，陆续放下武器选择投降。
埃里克王子傻站在那里，他跟父亲学习的兵法不是这样，父亲也从来没教过他，该怎么对付成规模的火器部队。
“陛下，抓到几个人，他们想从侧面的小门逃跑！”
瑞典王后，还有她亲生的两个王子、一个公主，被浑身哆嗦的带到王骥面前。
王骥撇撇嘴，还真不好顺手杀了。
这位王后是国王的第二任妻子，如今还未满三十岁，她亲生的大儿子也才十岁，剩下一子一女更是啥都不懂的小朋友。
不等王骥说话，王后就惊恐大喊：“不要杀我，我知道国王的财宝在哪里！”
“还算识相。”王骥点头微笑。

第760章 穷鬼和军令
埃里克王子已经被绑了，看到后妈带着王骥进入城堡，而且还一脸的讨好笑容，他顿时怒道：“你想做什么？难道你已经投靠了敌人？”
王后懒得理会继子，而是对王骥说：“伟大的陛下，请跟我来。下面比较黑，当心摔了，墙壁上有火把。”
王骥让人取下几只火把点燃，跟随王后来到地下室。
王后掀开地毯的一角，露出一块铁质地板，说道：“太重了，我打不开。”
两个士兵拽着拉环，合力将铁地板拉开，顿时露出狭窄陡峭的台阶。
王骥打着火把来到密室，果然看到里面有十几个箱子。
第一个箱子打开，全是铜币。
第二个箱子打开，全是铜币。
第三个箱子……一直到第六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铜币。
终于，从第七个箱子开始，终于变成了银币。
“老陈，验验成色。”王骥说道。
一个随从抓起一把银币，都懒得仔细查验，便对王骥说：“陛下，重量不对，就算真是银币，成色估计也差得很。”
王骥瞬间脸黑：“这他娘的就是国王财宝？”
印度随便一个土邦王公，都比瑞典国王富裕十倍不止，那些苏丹就更是富得流油，王骥在印度打仗早就赚翻了。
王后哆嗦道：“陛下，瑞典国王是北欧最富裕的君主。本来还有些金币和银币，这次攻打挪威，已经用作出征的军费了。”
穷逼！
瑞典国王虽然拥有全国三分之二土地，但这里的农业本就不发达，亩产还不如大明江南地区的十分之一。
瑞典真正的财源，是铜矿、铁矿和木材。
瑞典中部地区，有一片内里斯拉根森林，那里到处是铜矿、铁矿和铅锌矿。仅此一地的铜矿产量，就占欧洲铜矿产量的三分之二，而且铁矿全是富矿且量大。
但瑞典人口太少，冶铁技术也不发达，导致钢铁产量上不去。
瑞典国内货币，以铜币为主，制作工艺粗糙，贵族是看不上的，出了国也无法流通，只能糊弄小地主和农民。
贵族们喜欢银币，可瑞典全国的白银产量很低。
银器在瑞典是高贵象征，银器工匠技术精湛，大小贵族和教士都喜欢使用银器。古斯塔夫一世干翻教会和大贵族，抢来的战利品当中，最值钱的并非土地，而是各式各样的银器。
这货抢到银器就融掉，掺铜进去打造银币，然后用作军费开支。
瑞典银币很扯淡，60%都是铜，出了国同样无法流通，在各国商贾眼中就是个笑话。
王骥已经不想着赚钱了，瑞典国王的财宝，只够他一个月军费而已（不含海军）。等把自己带来的钱花光，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养兵，这破地方果然没啥征服价值。
从密室出来，王骥又去接收王室产业。
主要产业就是铜铁矿和土地，内里斯拉根矿区，已经全部收归国有。
各种账册文件，都是用拉丁文书写的。已经学会拉丁文的周翡，顿时被瑞典每年的产铜量惊呆了，咋舌道：“乖乖，若是放在大明，守着那片矿区就富可敌国！”
“可惜，铜币在欧洲不值钱，出了瑞典根本没人要。”王骥叹息道。
在大航海以前，欧洲的银铜比价，大约在1:100以上。
大航海兴起之后，由于白银大量流入，除了瑞典之外，其他国家根本就不收铜币——此时的欧洲大陆，铜币几乎已经绝迹，大概再过一百年，铜币才会在欧洲复兴并泛滥。而那个时候，瑞典趁机大量发行铜币，赚钱的同时把币值玩崩了，干脆转而发行更糊弄人的纸币。
至于为啥十七世纪，欧洲铜币会复兴，是因为那时钢铁冶炼技术提升，来自殖民地的铜产量增加，并且人口增多也为铜币提供市场。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跟中国学的，政府发行铜币给百姓，征税却只收金银，从中渔利搜刮平民，造成金融体系一片混乱。法国政府感觉不对劲，禁止铸造铜币，但又没能力收回，只能继续在民间使用。法国政府不发行铜币了，贵族和资本家却趁机私铸，导致铜币愈发泛滥且劣质。
而此刻的王骥，坐拥欧洲最大的铜矿，居然开始苦恼无钱可用。
卖到国外？
铜矿当然是战略资源，可以用来铸炮嘛。但瑞典的外贸，早被汉萨联盟垄断，价钱低得等于白送，根本就卖不出该有的价格。
汉萨联盟……王骥突然笑起来。
汉萨联盟是商业城市联合组织，丹麦首都哥本哈根，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都属于汉萨联盟的加盟城市。德意志商人们，在北欧拥有免税特权，而且排斥其他商贾，将波罗的海视为他们的内海。
王骥的海军，除了西班牙和奥斯曼之外，他在欧洲还真不怕别的势力。
那就打啊，波罗的海到处是汉萨联盟的商船，丹麦海军全部化身海盗出去抢。国内的货物还得继续卖，那就引入荷兰商人，当然也不能让荷兰垄断贸易，最终必须达到一个平衡点，让荷兰和德意志商人彼此竞争。
再看瑞典国王的土地册子，王骥有一种绝望的感觉。
全国三分之二的土地，都归瑞典王室所有，听起来似乎很牛逼的样子。但此时的瑞典，遍地都是森林，土地开垦数量很少，亩产低得令人发指，榨干农民油水也榨不出几个钱。
唯一让王骥感到欣慰的地方，是瑞典国王扫清了地方贵族，中央集权程度远远高于丹麦和挪威。
“外面什么声音？”王骥突然抬头。
他还没离开房间，一个亲随就跑进来：“陛下，海盗们在大掠城市，卑职想拦都拦不住。国……李国丈在带头劫掠……”
李国丈，就是澳大利亚的海盗头子李顺。
王骥在澳大利亚冒险的时候，被李顺强招为女婿，这次拖家带口跟着王骥出征北欧。
王骥、周翡二人，连忙出去查看情况。
结果发现，不仅海盗在抢劫，印度贱民士兵，以及王骥的一些老部下，也都跟着加入抢劫的行列。
可怜的斯德哥尔摩，作为瑞典首都，仅有两万市民而已，此时已经被乱兵杀了上千人。
王骥大怒，召集自己的亲卫，冲上街头开始镇压。
攻打城堡时，王骥的士兵无一伤亡，如今却被他自己砍死十多个。
提着乱兵脑袋一路呼喊，骚乱终于渐渐平息，大家都知道国王这次是动真格的。
王骥冲到岳父面前，大喝道：“李顺，还不给老子停手！”
李顺见到乱兵首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腆着脸笑道：“陛下，何必当真啊，都是自己人。”
王骥质问道：“出征之前，我说过什么？”
李顺辩解道：“在丹麦的时候，咱们可没劫掠，毕竟是自己的地盘。这里不一样，这里是敌国，不抢白不抢。说实话，这破地方是真穷，除了少数商铺，其余都是些穷鬼。”
王骥愤怒道：“这里也是老子的地盘！你一个国丈，身份摆在那里，今后还怕没钱使？”
李顺笑嘻嘻说：“当海盗太久，习惯了，下不为例……哈哈，下不为例。”
王骥握住刀柄的右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他一刀劈出，将自己的岳父直接砍死。
割下岳父首级，王骥骑马大呼：“全军集合，老子要训话！”
这些海盗，不动真格的，他们根本不知啥叫军令！

第761章 你已经落伍了！
被召集起来的不止有军队，还有斯德哥尔摩一万多市民——逃散了好几千，不知躲哪儿去了，剩下的全都被强行聚拢。
王骥将十多颗人头挂在城堡上，立即引来一阵惊呼，因为许多士兵发现了熟人。
更可怕的是，李顺的脑袋也在，那可是王骥的岳父啊！
王骥先用汉语喊道：“出征之前，老子说过不准劫掠。你们劫掠也罢了，杀人做什么？此地乃一国之都，人口也就两万余，地方州县的人口就更少。你们倒好，一下子杀了将近两千平民，若类比大明，就是在北京杀了十万人！”
参与劫掠的士卒都听傻了，我们咋就杀了十万人呢？
王骥又说：“你们以前朝不保夕，打家劫舍实属正常，可既然随我远征至此，就是想以后过安稳日子，就是想能够封妻荫子。攻破一座城就劫掠，攻破一座城就杀人，今后谁给你们缴纳赋税，今后谁给你们佃耕土地？能坐着收税收租不好吗？非要拿着刀枪去抢，你们傻不傻，你们贱不贱啊！匪性难改！”
众士卒一听，对啊，能坐着收税收租，为啥要拿着刀枪去抢？
“还有，老子现在是国王，你们现在是我的兵。谁再敢不听命令，”王骥指向那些脑袋，“全都砍头挂起来，不管他以前跟我是什么交情！你们若是听话，吃香的，喝辣的，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儿女，今后都能穿金戴银，今后都能读书做官！听到没有？”
“听到啦……”稀稀拉拉传来回应。
王骥大喝：“听到没有！”
“听到了！”声音稍微响亮了一些，但还是乌七八糟。
王骥喝道：“海盗洲的首领，全部站出来！”
犹犹豫豫的，陆续站出十多人。
王骥问道：“你们听到没有？”
众海盗首领看看李顺的脑袋，先是缩脖子，随即齐声大喊：“听到了！”
王骥又问士卒：“你们听到没有！”
“听到了！”声音震天响。
王骥喝令道：“今日所掠财货，全部充公，若有私藏，军法处置。往后打仗也是这样，将官不许克扣，士兵不许藏私，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老实把东西交出来，别逼着我搜身！”
众士卒非常爽利的交出所抢财货，他们也没抢到啥东西，这破地方的百姓太穷了。
王骥又向斯德哥尔摩市民喊话，他用高地德语说一句，翻译也跟着喊一句——丹麦、挪威、瑞典三国语言同源，互通性非常强，特别是在十六世纪，几乎就是不同方言的区别。
“我，王骥，印度皇帝之子，丹麦公主的丈夫，丹麦、挪威共同的国王！”
“瑞典的王位，我有天然继承权。你们的国王古斯塔夫一世，无故撕毁盟约，悍然入侵挪威，我有足够的理由开战。现在，瑞典首都已经被我攻占，瑞典国王的位子我也会抢过来！”
“我现在郑重宣布，在我的统治之下，不再对瑞典平民征收重税，我将废除古斯塔夫一世的苛政！在那个独夫的统治下，瑞典人民生活困苦，南边更是爆发长达两年的起义。现在我来了，你们都会过上好日子。”
“我将在斯德哥尔摩开办学校，只要愿意读书识字，任何人都可以入学，读书不再只是贵族的特权！”
“该死的德意志商人，我也会找他们麻烦。从今往后，你们捕的鱼，你们种的粮食，你们制作的手工品，你们采伐的木材，你们开采的矿石，都可以卖出更高的价钱，不会再受德意志混蛋的压价！”
“从今往后，不允许再买卖农奴。从今往后，不允许再胡乱杀人。”
“看到没有，我的士兵抢劫杀人，带头的已经被我处死了。我在这里，向上帝发誓，若我违反自己刚才的承诺，就让我永堕地狱！”
“你们，愿意效忠于我吗？”
斯德哥尔摩市民沉默一阵，又看看滴血的人头，突然爆发出欢呼呐喊声：“我们效忠国王，我们效忠国王！”
在古斯塔夫一世的统治下，瑞典农民过得很惨，瑞典小市民同样很惨。因为这货太爱打仗了，战争获取的利益，大部分用来发动新的战争，平民百姓不但无法从中获益，反而还要承担战争的成本。
农民起义，在欧洲是很罕见的，大部分都是贵族带头叛乱。
而在古斯塔夫一世的统治下，竟然出现了长达两年的农民起义，可见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有多惨。
王骥的士兵虽然杀人抢劫，但立即就镇压处理了，现在又以上帝的名义发誓，许诺种种宽容政策，瞬间就能赢得民心。
藏在人群中的一位主教，此时突然走出来，朝王骥行礼道：“尊敬的国王，我是斯德哥尔摩主教古斯塔夫……”
“等等，”王骥直接打断，“你跟古斯塔夫一世是亲戚？”
古斯塔夫主教解释道：“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最近的四位斯德哥尔摩主教，其中三个都叫古斯塔夫。”
王骥笑道：“那你继续说。”
古斯塔夫主教说道：“请问陛下，你如果成为瑞典国王，那么瑞典的国教是哪一派？”
王骥回答：“路德宗听话，就是路德宗。天主教听话，就是天主教！”
好嘛，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古斯塔夫主教立即说：“路德宗承认陛下的法统，我愿意为陛下加冕为王。”
瑞典的天主教会，早就被古斯塔夫一世清洗完了，剩下的全都选择乖乖听话。他们能听一个国王的话，自然愿意听另一个国王的话，而且别想拿回收税和募兵的权利。
翌日，王骥在教堂加冕，正式兼任瑞典国王，顺便宣称自己是芬兰大公。
……
挪威。
古斯塔夫一世，已经攻破挪威首都奥斯陆，挪威地方贵族也迅速聚兵。
双方在松斯巴姆湖爆发战斗，古斯塔夫一世大获全胜，一口气砍了四个挪威贵族的脑袋，并且宣称对这些贵族辖地的所有权。
就在此时，一个士兵跑来报信：“陛下，首都……首都失陷了！”
“什么？”古斯塔夫一世大惊。
就在古斯塔夫一世回师救援时，王骥已经兵分三路。一路由骑士克里斯丁统率，前去占领芬兰；一路由周翡统率，前去占领瑞典中北部地区，主要是占领那些铜铁矿；一路由王骥亲征，扫荡瑞典南部菁华地区。
不管哪一路，都没遭到像样的抵抗。
就算古斯塔夫一世，不把军队带出去打挪威，平时全国也没啥地方驻军。因为挪威的军人，属于半职业军人，没打仗的时候全部遣散回家种地，接到国王的征召令才会重新聚集。
而且，地方贵族已经被扫平，全国各地都没有私人武装，任何人都不得私自聚兵，导致面对入侵时连民间义军都没有。
骑士克里斯丁，带一千人就征服芬兰；周翡带着一千五百人，就轻松拿下瑞典中北部。
双方主力，决战于延瓦拉城（卡尔斯塔德）。
这是一座湖港城市，也算一个内陆商业中心，内陆的矿石、木材、淡水鱼，可以通过河湖直入海港。
驻防城堡的士兵，只有二三十人，被王骥轻松拿下。
古斯塔夫一世赶回来时，城堡已经易手。他正头疼该怎么攻城，谁知王骥主动出兵，就在城堡外的湖边打仗。
由于兵分三路，王骥此时的军队，仅有2000印度贱民火枪手。
而古斯塔夫一世，则足足拥有十个连，兵力约为6500人左右，其中还包括100多个骑兵——由此可知，这家伙有多穷兵黩武。按人口比例来算，加上各地守备部队，平均80个瑞典百姓，就要养活一个士兵。瑞典农业水平很低，等于是把农民往死里逼。
双方都没带炮，王骥是真没带，古斯塔夫一世是真没有。
彼此列阵之后，王骥被逗笑了。
古斯塔夫一世的军队太奇葩，100多个骑兵，100多个火绳枪兵，300多个斧戟手，剩下6000人全是弩兵。
这可能跟北欧地理气候有关吧，经常满地冰雪，骑兵冲不起来，步兵也冲不起来，打仗时谁弓弩兵多谁就牛逼。
说实话，若是跟丹麦、挪威干起来，只要不遇到埋伏，瑞典士兵还真的容易获胜。因为两国远程部队太少，大部分属于斧兵和刀盾兵，很可能交战之初就被瑞典人射崩溃。
此时正值春末，习惯了炎热的印度贱民士兵，全部穿着棉袄在打仗。
只能说，幸好不是冬天，否则早就被冻僵了。
古斯塔夫一世当然没有千里镜，他看到敌军全部配备“火绳枪”，顿时被吓了一跳。好在，对方只有2000人，而自己则有6000多人，而且全都是“百战精锐”。
“分散阵型！”
古斯塔夫一世立即变阵，让士兵呈新月形前进，试图三面围攻敌人，并且尽量散开距离，防止被“火绳枪”造成巨大伤亡。
在他看来，火绳枪的射程，比弓弩强不了多少。只要挨过第一轮射击，自己就肯定赢了，瞬间就能让对方崩溃。
王骥见敌方间距很大，排枪齐射很难奏效，直接下令：“自由瞄准射击！”
这2000个印度贱民士兵，刚开始是大明水师招募的，而且最初属于近战部队。天竺棉会接手之后，才给他们装备了火铳，并且常年缺乏练习。等王渊接手时，有的已经退休了，由儿子接替父亲从军。
让他们打排枪还好，让他们自由射击……全特么看天意。
“砰砰砰！”
远距离一顿乱枪打出，只造成个位数伤亡，把王骥看得很想翻白眼。
古斯塔夫一世大喜，连忙吼道：“他们提前开枪了，而且没有轮射，快趁他们填装弹药的时候，冲过去发射弩箭！”
王骥下令道：“撤回城堡！”
可惜，常年跟随自己的伙计，被周翡带出去占领铜铁矿了，只留下这2000印度废物兵！
面对丹麦和挪威的垃圾部队，2000印度贱民火枪手，肯定是可以轻松获胜的。但瑞典军队不一样，古斯塔夫一世太好战了，手下几千人全是精兵，虽然装备烂得够呛，战术和士气却能弥补。
真要在野外硬拼，王骥怕印度兵会崩溃，可能死上百来个人就崩了……
“敌人溃败了，快追！”古斯塔夫一世大喊。
王骥也在疯狂逃回城堡，他恨死了印度贱民士兵。可惜火药和时间都有限，无法放开了实弹操练，不然自己哪会被一群北欧弱兵给追着跑。
还好，印度兵打仗不行，逃跑却属于大师级别，瑞典军队根本撵不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射弩箭的机会。
转眼间，王骥已经带兵回到城堡，古斯塔夫一世只能在城外傻看着。
这应该就是敌人的主力吧，只要攻破城堡，杀死这些火绳枪兵，就能回去轻松夺回首都，而且还能缴获大量火绳枪——这是古斯塔夫一世的想法。
他下令就近砍伐树木，做成简易的攻城锤，斧戟手推着圆木就想攻城，期间由弩兵射箭进行火力掩护。
“此人究竟是有多蠢？竟然派士兵来送死。”王骥没搞明白。
6000弩兵分散上前，想要对着城堡抛射，等压制敌人火力之后，再推着攻城锤出发。
这在战术上似乎没有问题，2000“火绳枪兵”而已，射速超慢，准头超低。6000弩兵分散站位，还真能进行火力压制，攻破城门也是早晚的事情。
直至现在，古斯塔夫一世，都还没有意识到，王骥手里的根本不是火绳枪兵。他只是稍微有些奇怪，为啥对方的火枪不用点燃，为啥射程稍微有点远，为啥发射时的烟雾没那么多。
王骥笑道：“放近了再打，听我命令。”
瑞典弩手一步步踏近，印度士兵一枪不发，全都躲起来任由对方吊射。
王骥本来在观察对方的抛射规律，突然看到古斯塔夫一世，居然也带着百余骑兵过来，而且已经进入燧发后膛枪的射程。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唉！
古斯塔夫一世突然停下，王骥只能感到遗憾，距离太远他也没有十足把握啊。
躲在射击孔后，王骥举枪瞄准。
“砰！”
一发子弹打出，没有命中古斯塔夫一世，而是惊到了他胯下的战马。
战马腿部受到擦伤，吃痛之下惊立而起，猛地把主人给甩到地上。接着转身一路狂奔，顺带踩到古斯塔夫一世的小腿，直接把胫骨给踩断了一根。
“敌将已死！”
王骥大呼一声，命令500士兵继续在城堡上射击，带着剩下1500人出城杀敌。
城上噼里啪啦开火，印度士兵技术再烂，这么近距离也足够命中了，毕竟他们手里的不是滑膛枪。瑞典弩兵瞬间倒下几十个，接着又是国王落马混乱，一时之间士气急剧下滑。
但是，他们依旧在执行命令，顶着子弹朝城上抛射，那训练度和纪律性能把王骥给嫉妒死。
抛开装备不论，这真的是一支强军，难怪能荡平全国所有贵族！
城堡大门突然洞开，推着攻城锤前进的斧戟手愣住了：我们还没撞门呢，咋就一下子打开了呢？
斧戟手抄起兵器，大叫着冲向城门，迎面而来的是无数子弹。
“上刺刀！”
在干掉上百斧戟手之后，王骥提着雁翎刀冲锋在前，1500士兵端着刺刀涌出城门。敌方弩兵正在跟城上对射，一下子就被冲到面前，这个时候都没逃跑，而是拔出匕首选择迎战。
王骥一刀砍死一个，突然大骂道：“他娘的，城上不准再放铳！”
却是一颗子弹，打在王骥脚边，差点被自己人给弄死。
数千瑞典弩兵，被冲到面前死伤上百之后，终于开始溃逃。而此时此刻，古斯塔夫一世，也被亲卫给扶起来，这货一条腿被战马踩折了。
“陛下快逃！”亲卫大喊道。
古斯塔夫一世说道：“扶我上马，我不能丢下我的士兵，骑兵都随我冲锋，掩护弩兵撤退！”
眼见上百骑兵列阵，王骥也停下来：“列阵，装填弹药！”
忍着小腿骨折的疼痛，古斯塔夫一世骑马冲锋。当他越过逃窜的弩兵队伍时，这些弩兵竟然又陆续停下，转过身来重新开始结阵。
王骥看得眼热，嘀咕道：“我要这支军队，我要给他们全部换上线膛火铳！”
眼见王骥没有再追击，古斯塔夫一世也停止冲锋，并趁着印度兵装填弹药的空隙，迅速后撤到安全距离。
王骥走上前去，扔掉手中武器，用高地德语喊话：“你好，我是丹麦国王，阁下的妻子和孩子，已经被我俘虏了。斯德哥尔摩的大主教，也已经为我加冕瑞典国王。我还有几支部队，正在进攻芬兰和瑞典中北部，而且全都装备有这种新式火铳。我还有海军，实力仅次于西班牙舰队。阁下还要跟我打仗吗？”
古斯塔夫一世眉头紧皱，也策马上前，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突然做了丹麦国王？”
王骥笑道：“我是印度皇帝之子，我自己有几千私兵，父亲又资助我三千火枪手和二十艘战舰。我还征服了一群海盗，他们有数千部队和几十条大船。我的妻子，是丹麦公主玛格丽特。我有堪比西班牙王室的财富，可以养数万大军，你穷得像个乞丐一样，有什么资格跟我打仗？”
古斯塔夫一世不再言语，也搞不清王骥是否在说假话。
王骥脱下棉衣和内甲，指着自己里边的衣服说：“看到没有？中国的顶级丝绸，只这件衣服，就比得上你城堡密室里的所有财宝。此时此刻，你的铜矿、铁矿和银矿，已经被我的部下占领了。所有沿海港口，也被我的舰队占领了。就算你今天能安全离开，你有钱给士兵发军饷吗？你连士兵都养不活！”
“你到底想怎样？”古斯塔夫一世问道。
王骥笑道：“你已经五十多岁了，还能再生育儿女吗？你的妻子和儿女，都已经被我抓住，你若是不肯投降，我就全部杀死他们！放下武器，交出王位，我饶你们全家不死。但是，你们必须离开欧洲。我允许你带一百个士兵，前往新大陆，那里到处是土著，你可以占领无数土地。你来帮我打造殖民地，你将是我在新大陆的殖民地总督。”
古斯塔夫一世沉默不语，真正击中他的，是他全家都被俘虏。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第一任妻子生了许多儿女，夭折得只剩下一个儿子。第二任妻子生了两子一女，如今都健康成长。若是家人都被杀死，他一个糟老头子，就算能复国又咋地？
终于，古斯塔夫一世开口说：“你真卑鄙！”
王骥笑道：“雄才大略者，往往都很卑鄙。”
古斯塔夫一世道：“卑鄙者的许诺，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王骥笑道：“我只是看上了你的军队，他们英勇而有纪律，我想招募他们。否则的话，我才不跟你啰嗦，等我的主力回来，正面作战就能将你打败！带着你的家人，带着一百个士兵，为我在新大陆开辟殖民地，你将是伟大的北欧之王的殖民地总督！”
古斯塔夫一世说：“你以上帝的名义发誓。”
王骥正色道：“我可以欺骗你，随便发下毒誓。但我说真话的时候，不想欺骗任何人。我不信什么上帝，你明白吗？”
古斯塔夫一世突然笑道：“我也不怎么信。”
王骥招来一个士兵：“送他一把火铳，教会他如何射击。”
这个士兵是王渊的汉人亲随，他带着燧发后膛枪过去，慢吞吞演示如何装填弹药，接着又朝远处一棵树开枪。
古斯塔夫一世拿过火枪，有样学样的开了一枪，然后彻底陷入沉思。
这种火枪，他从未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
装弹方便，射速很快，准头很高，而且还不需要点燃，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王骥说道：“这种火枪，我有数千支，我的父亲有几万支。而在遥远的中国，中国皇帝有十几万支。你已经落伍了，你穷得连火绳枪都只能装备少数，你有什么资格在北欧称霸？这支火枪，我送给你，算是见面礼。”
古斯塔夫一世再度陷入沉默，他抚摸了好一阵火枪，颓然道：“全军放下武器。”

第762章 精兵改政
古斯塔夫一世全家，带着一百个士兵及家属，很快就被王骥派船送走了。
他们的目标是南殷洲，准确来说，是巴西的南部地区到阿根廷。这些都是无主之地，葡萄牙此时的殖民范围，仅限于巴西的中北部沿海，在海边上开了几个伐木场而已。
北欧三国外带芬兰，如今全部臣服于王骥。
王骥现在的头衔，有丹麦国王、挪威国王、瑞典国王、芬兰大公、石勒苏益格大公……等等等等，顺便还兼任一堆侯爵和伯爵（多为瑞典爵位）。
这不算什么，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其头衔多达数十个。其中包括，一个皇帝头衔，十个国王头衔，十一个公爵头衔，几十个其他爵位，密密麻麻犹如在叠Buff一般。
王骥回到哥本哈根，立即对三国军队进行整编。
瑞典的数千士兵，被王骥选出5000人，剩下的伤病老弱退伍回家。这些士兵作战经验丰富，而且纪律性很强，今后将是主力部队，全部都要换装线膛火枪。
挪威志愿军团，丹麦原有部队，各挑选1500人，共计3000人，剩下的全都滚回去种地。这些都是近战步兵，而且拿斧子的居多，王骥打算转换为长枪手。
三国骑兵，集中整编，一共280多骑，组建为国王亲卫骑兵。
王骥的私人武装，海盗们的私兵，选出1000人为国王亲卫步兵，剩下的全部编入海军。
至于从印度借来的战舰和火枪手，属于雇佣兵性质。
随即，王骥又颁布一系列法令，无非就是中央集权而已。
禁止国内贵族拥有私兵，取消地方贵族的行政权、征税权和司法权。保留议会机构，但议员的任免，需要国王同意，国王有权解散议会。
宗教保持现状，即路德宗为国教，但教会不得拥有土地、军队，更不得私自向信徒征税。
商业自由政策，任何商人及团体，只要遵纪守法，都可以来做生意。不得搞商业垄断，一旦违反，国王将进行严厉打击。
废除农奴制，不得买卖农奴，一旦发现，剥夺爵位，没收财产。
平民教育政策，任何人，任何出身，任何年龄，任何性别，都有受教育的权利。
颁布文官制度，全国公务人员，须得考试进行任命。今年夏天，将进行全国大考，任何识字者，不区分国籍，都可以来哥本哈根考试当官。
确定汉语、德语、丹麦语为官方语言，确定汉字、拉丁文为官方文字。
这些政策内容，不仅在北欧公布，甚至派人到法国、英国、德意志、奥地利、西班牙、意大利散播……无非吸引更多外国人才，前来北欧考试当官，实在是这里的教育程度太低了。
不出所料，集权法令一公布，立即遭到地方贵族的反对。
日德兰半岛最严重，三分之二的领主宣布独立。这些家伙，不管从地理还是文化角度，都跟德意志更亲近，甚至连平民都说高地德语。
汉萨联盟也表示抗议，支持日德兰贵族独立，甚至宣布要出兵帮着打仗。
王骥懒得理会，派兵镇压挪威叛乱贵族，先把后方的小杂鱼清除再说。
大概花了两个月时间，斯堪的纳维亚的叛乱全部肃清，只剩日德兰那些领主还在闹事儿。
“想为你父亲报仇吗？”王骥问道。
李翠微回答：“不知道。”
王骥叹息说：“我不想杀他。”
李翠微点头：“我晓得。”
两人默然。
李翠微长得还算清秀，只能说比较耐看，刚开始王骥对她没什么感情。
王骥当时被海盗们围住，被强行请到陆地上，李顺又强迫他娶了自己女儿为妻。渐渐的日久生情，特别是有了孩子之后，但亲情要远远大于爱情。
沉默一阵，王骥说道：“今晚我在你房里过夜吧。”
李翠微低头说：“好。”
别说李翠微不会报仇，就连她的两个哥哥，也只能接受这个局面。他们若是报仇，就算把王骥杀了，那接下来该咋办？游泳回澳大利亚吃袋鼠吗？
转眼到了七月，哥本哈根陆续到来一些学者，王骥也开始召集众人编写试题。
“陛下，亲卫骑兵团副团长求见。”
“带他进来。”
国王亲卫骑兵团的团长，是玛格丽特公主的守护骑士克里斯丁。
至于副团长，名叫约尔根&#183;布拉赫，来自哥本哈根海峡对岸的斯科纳。那地方后世属于瑞典，16世纪却是丹麦国土，而且跟丹麦王室联系紧密。
布拉赫家族，是除了日德兰贵族之外，整个丹麦最有影响力的贵族势力。
丹麦国王召集军队对付王骥，各地领主都不愿来，唯独海峡对岸的布拉赫家族，带来20个骑兵和数百粪叉农民，然后全部选择归顺王骥。
约尔根&#183;布拉赫，在家族排行老二，现在没法回家了，被留下来做国王亲卫骑兵团的副团长。
王骥问道：“有什么事吗？”
约尔根说：“陛下，听说您要通过考试来选拔官员？”
王骥笑道：“准确的说，是要选拔文官。我打算把丹麦、挪威、瑞典、芬兰、石勒苏益格并为一国，原有五国辖地改为行省。再于行省之下，设立郡和市。这些各级行政长官，都需要通过考试任命，贵族和武官不得阻挠。”
约尔根问：“那么，我可以参加文官考试吗？”
“你想做文官？”王骥有些惊讶，自己的亲卫骑兵副团长，居然想考试做文官。
约尔根说：“是的，我曾在哥本哈根大学学习过神学，还在莱比锡大学学习过法律。我精通拉丁文、丹麦文和德文，也懂一些数学，或许我更适合做文官。”
王骥点头道：“你若考上文官，就必须卸去军职，是否已经考虑好了？”
约尔根不假思索道：“我已经考虑好了。”
“行，那你就去考吧。”王骥笑道。
约尔根大喜：“谢陛下！”
历史上，天文学家第谷&#183;布拉赫，便是眼前这个约尔根的过继子（侄儿）。第谷还有个亦徒亦友的合作者，叫做开普勒。
如今，第谷还在吃奶，尚未过继给叔叔约尔根。
约尔根又说：“陛下，如果您想招募文官，其实可以派人去斯科纳，那里肯定有您需要的人才。”
欧洲的贵族，并非一直住在自己的领地，他们经常跑去更繁华、时尚、宜居的地方。有的贵族，甚至一辈子不在领地，只用领地收入维持大城市生活。
北欧更是如此，越往北方就越冷。
于是，北方贵族纷纷南下，就连瑞典贵族都跑来丹麦。他们不住在哥本哈根，而是住在海峡对岸的斯科纳，那里气候宜人，物价也相对便宜，许多贵族甚至在斯科纳修建城堡，世世代代都不愿回自己的领地。
这些贵族不懂打仗，但绝对是识字的，而且沉迷于文学艺术。
只不过，随着古斯塔夫一世在瑞典“削藩”，王骥现在也跟着“削藩”。聚集在斯科纳的北欧贵族们，已经失去了稳定收入，日子渐渐有些过不下去，做文官是他们的另一条出路。
文官不够的问题，这不就解决了吗？

第763章 第一次北方战争
北欧第一届国家大考顺利进行，吸引来三百多名考生参加。
其中一半，属于德意志落魄贵族，而且许多是只会写自己名字的底层骑士。
考试这玩意儿很新鲜，只听说在遥远的中国，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考试。特别是欧洲学者们，一个个羡慕嫉妒恨，只怨父母将自己生错了地方。
现在，欧洲居然也出现考试做官，那还不赶紧去试试？
别看日德兰半岛，三分之二领主扯旗造反。这些领主辖内的落魄贵族，居然组队跑来哥本哈根考试，打仗无论输赢也就那样，万一考试成功做官了呢？
王骥在日德兰半岛，设立了几处迎接考生的港口，免费接送他们去哥本哈根。
有些落魄贵族，只有随身甲胄和刀剑。有些落魄贵族，居然还带着战马，连人带马一起运到王骥那里。
学者们很生气，试题居然没有神学内容，也不考任何文学艺术。只有什么数学、力学、天文、公文写作，完全不给他们展示实力的机会，他们还想写诗赞美伟大的北欧之主呢！
其中64个考生，被王骥录用为文官。
那些落魄贵族也别跑，就算不识字也行，愿意留下来的，都被王骥召入军队。特别是自带战马的贵族，编入国王亲卫骑兵团，每月足额发放薪水，一下子就将骑兵扩充到307人。
随即，王骥熔化三国王冠，去除杂质和珠宝，打造出一顶纯金王冠。
丹麦王国、瑞典王国、挪威王国、芬兰公国、石勒苏益格公国……全部消失，统统并为“北欧联合王国”，王骥自称“北欧之王”。
暂设五大行省，即丹麦行省、挪威行省、瑞典行省、芬兰行省、石勒苏益格行省，冰岛隶属于挪威行省管辖。
国内所有贵族，保留贵族头衔，保留私有土地，但取消一切特权！
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屁事儿没有，那些贵族早就被打服了。
日德兰半岛的领主，全部叛乱，无一例外！
紧接着，王骥宣布哥本哈根、斯德哥尔摩等城市，永久退出汉萨同盟。汉萨同盟的商人，在北欧联合王国必须交税，否则将被没收货物和商船。
同时得罪贵族和商人，似乎非常不理智。
但是，王骥不得罪汉萨同盟，商人们就会消停吗？
这些家伙，还闹着让王骥还债呢，以前的丹麦国王，把许多税收抵押出去。王骥接管之后，自然要掌握征税权，双方的矛盾根本不可调和。
更何况，王骥养了太多军队，他以前做海贸赚的钱，以前从印度搜刮的钱，顶多还能支撑半年左右。
必须给军队找事儿做，特别是海军，得放出去抢劫才行！
半个月内，王骥掌控的各大港口，一共扣押了十多条商船，还有无数的随船货物。理由是逃税，国王已经颁布了法令，居然还像以前那样不交税，查抄没收很合情合理合法吧？
又赚到一笔小钱钱花。
汉萨同盟大怒，他们在开会之后，勒令王骥必须赔偿损失，同时偿还前任国王的欠债，否则就将进行武力讨伐。
这些家伙，自己拿不出几个兵，却花钱请了2000德意志雇佣兵。又说服那些宣布独立的日德兰领主，一起合兵进攻日德兰半岛北部，那里属于王骥的实控地盘。
王骥在带兵救援日德兰北部地区时，又把自己的海军全部派出，在波罗的海疯狂抢劫汉萨同盟的商船。
汉萨同盟已经失去西欧海上贸易，现在又被打劫北欧船队，顿时就没法做生意了。
这些商人，先是责难王骥违背教义，不但娶了一个王后，还莫名其妙搞出一个王妃，竟然同时拥有两个妻子。他们号召所有欧洲君主，共同讨伐不遵教义的王骥——至于为啥不找教皇出面？因为王骥信的是路德宗啊，马丁&#183;路德本人，都已经被教皇开除教籍，教皇哪管得了北欧的事情？
而路德宗内部，又没有统一的教宗，瑞士虽然有个“新教教皇”，但出了瑞士就是个笑话。
而且，路德宗的改革宗旨之一，就是允许各派内部差异，“求同存异”之下谁也管不到谁。
至于一夫多妻嘛，根据《圣经》的记述，并不反对普通人一夫多妻。但是，又说领袖（可理解为国王贵族），应该只有一个妻子，严格而论国王还真只能娶一个。
面对王骥的可恶行径，条顿骑士团首先响应，并联络波兰一起进攻芬兰。
真是因为王骥娶了两个老婆，条顿骑士团才愤而出兵吗？
扯淡！
条顿骑士团，已经分裂为普鲁士公国和利沃尼亚骑士团，全都是汉萨同盟的加盟商。
普鲁士公国的大公，是被王骥干翻的丹麦国王的姐夫。一旦王骥败亡，普鲁士大公，可以顺势继承整个北欧，这货乃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普鲁士大公向王骥宣战，勃兰登堡公国也跟着宣战，因为勃兰登堡大公，是普鲁士大公的女婿。并且，勃兰登堡公国，也是汉萨同盟的加盟商。
利沃尼亚骑士团（爱沙尼亚及拉脱维亚大部分领土），就靠北欧贸易赚钱，当然也跟着一起宣战。
再然后，萨克森公国对王骥宣战，他们也是汉萨同盟的加盟商，而且还跟玛格丽特公主是亲戚，也拥有微弱的北欧王位继承权。
尼德兰七省，内部争论不休，暂时还没有宣战，而且他们偏向王骥多一些。
王骥扣押并攻击汉萨同盟商船的行为，顿时犹如捅了马蜂窝。
在前国王骑士团副团长，现任北欧联合王国副宰相约尔根的建议下，王骥派遣使者前往荷兰。北欧联合王国，将会敞开了跟尼德兰七省做生意，让他们的商业触角从西欧延伸至北欧。
尼德兰七省立即响应，但没有直接宣战，而是化身为海盗，跟王骥一起袭击汉萨同盟的商船。
王骥不敢联络西班牙，虽然西班牙肯定出兵帮忙，因为查理五世本来就在跟德意志新教贵族打仗。但是，一旦跟西班牙成为盟友，等于得罪半个欧洲的君主，估计法国都要加入战团，西班牙巴不得跟王骥联盟呢。
又在请教王室顾问之后，王骥派遣使者前往俄罗斯。
因为在名义上，条顿骑士团是波兰的附庸，虽然经常闹独立，但一直没能独立出去。普鲁士公国和利沃尼亚骑士团宣战，波兰—立陶宛很可能跟着宣战，这个时候就要找俄罗斯进行牵制。
沙皇伊凡四世刚刚亲政，迫切希望摆脱母亲的影响力，迫切希望获取军功建立权威。
正好，干翻利沃尼亚骑士团之后，俄罗斯可以得到波罗的海的入海口。
那还等什么？
打啊！
伊凡雷帝率先表示，俄罗斯承认北欧联合王国，俄罗斯承认王骥是北欧之王。
王骥随即表示，北欧联合王国，承认莫斯科公国改为俄罗斯帝国，承认伊凡四世的沙皇身份。
俄罗斯加入战争！
波兰—立陶宛联邦坐不住了，以俄罗斯对自己的附庸宣战的名义，波兰—立陶宛被迫向俄罗斯宣战。
波兰—立陶宛加入战争！
王骥看着地图傻乐，太热闹了，北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啊。
远在印度的王渊，是第二年冬才收到消息。他得知儿子把波兰、俄罗斯、普鲁士全都拉进战局，顿时一阵无语，太他娘的能折腾了。
史称，第一次北方战争。

第764章 第一场胜利
那么多势力卷入战争，看似非常热闹，但大家聚兵都需要时间。
刚开始，只是丹麦的日德兰贵族宣布独立，并召集军队以应付王骥的征讨。他们互不统属，各自为战，最高爵位也就侯爵而已，因为那里的公爵正是王骥本人。
在汉萨同盟的串联下，这些地方贵族选出首领，合兵攻破石勒苏益格——王骥划分的几大行省之一的首府所在。
紧接着，汉萨同盟请来的德意志雇佣兵，跟这些贵族叛军顺利会师，浩浩荡荡杀向弗伦斯堡。
弗伦斯堡毫无抵抗能力，仅半天时间就被攻破。
就在此时，王骥终于出兵，他不去救援日德兰，也懒得收复失地，直奔汉萨同盟的总部——吕贝克城！
吕贝克，距离汉堡仅60公里，是一座位于河口三角洲的海港城市。
此城名义上隶属于神圣罗马帝国，但早就独立自治了，而且没有贵族掌权，是一帮商人组成的城市议会。在整个欧洲北部，吕贝克是最繁华、最壮阔、最富裕、最多人的超级大城，人口已经突破十万大关！
以地理位置而论，吕贝克城实在太近了，就在王骥的石勒苏益格行省边上——历史上，德意志统一之后，通过战争夺回石勒苏益格，将吕贝克也并入该地区。
从哥本哈根坐船到吕贝克，距离不足二百五十公里，王骥转眼就把部队运过去了。
“陛下，两岸都有炮台，应该先派步兵登陆！”一个来自德意志的落魄骑士建议。他到哥本哈根考文官失败，但因为精通骑术和熟悉德意志情况，被王骥任命为国王亲卫骑兵团一连连长，负责统率最精锐的一百骑兵。
王骥拿出一张简易城防图，这地图也是落魄骑士画的，指着地图说：“一团从右岸登陆，二团从左岸登陆。骑兵暂时不动，海军准备压制炮台。”
作为汉萨同盟的总部，作为人口十万的大城市，几百年前还得应付海盗，吕贝克是拥有坚固城墙的。
此城只有四道城门，每一座城门，都是一个城堡！
而在城市与海洋中间，是特拉沃河的入海口，两岸都建造有坚固炮台。
王骥直接提前在海边登陆，派步兵绕道摸去炮台，并拿出怀表对时间，约定第二天上午十点准时进攻。
翌日上午，海军舰船驶入河口，率先对着两岸炮台射击，敌方炮台也立即予以还击。
只能说，汉萨同盟确实衰落了，不但加盟商们彼此内斗，而且只顾眼前的利益。就连总部城市的河防炮台，都已经二三十年没有修缮，火炮更是一百年前的老古董。
“轰轰轰轰！”
双方对轰好几分钟，炮台竟然渐渐被压制，敌方炮兵也不知多久没操练过。
“崩！”
打着打着，炮台报废的第一门火炮，居然是自己炸膛了事，三个炮兵直接被崩死。
对射几分钟，王骥下令藏在船上的步兵，在河口内登陆进攻。而两岸炮台的后方，昨天登陆的步兵，也已经开始进攻。
就在此时，停泊在吕贝克码头的商船，一下子来了十多艘，配合炮台朝着王骥的战舰开火。
王骥的海军三面受敌，一艘战舰遭受重创，立即下令退出河口地带。
与此同时，两岸炮台皆被步兵夹击，大概打了半个小时全部攻下，登陆步兵仅伤亡十余人。
突然，河口之外又爆发海战。
却是汉萨同盟的附近港口，在昨天就接到消息，迅速集结舰队过来支援。而河口地带太过狭窄，王骥的部分舰船没有驶入，在外海正好跟敌人撞见。
双方的主力战舰，从吨位而言不相上下。
但王骥的主力，是四艘来自天竺的军舰，通体皆为铁梨木打造，而且全部配备最先进的线膛火炮。而汉萨同盟的主力，却都是又大又慢的商船，船身则为橡木打造，硬度还不如铁梨木的一半。
即便如此，四艘主力舰都不硬拼，而是利用射程和灵活性，一直远距离放风筝开炮。
这场海战打了两个小时，汉萨同盟被击沉四艘商船，另外两艘被打断桅无法活动，剩下的全部选择逃跑开溜。还是那句话，商人重利，这些船来自不同的商贾，他们都打算让友军拼命，而自己则躲在后面避免损失。
期间，因为难以忍受被放风筝，有头铁的商船率先冲锋，冲着冲着发现友军不动，吓得自己也赶紧转舵往回跑。这他娘的能打赢？
而在河口之内，步兵占领炮台之后，王骥又率领舰队回去，海陆齐攻河口内的汉萨同盟商船。
敌方舰船难以抵挡，立即撤回码头，被王骥全部封锁，瞬间变成活靶子。
步兵随即冲向吕贝克城，而且分为四队，将四道城门堵住，不得任何人进出。
撤回码头的十多艘商船，被王骥全部俘获，算是又小赚了一笔。
城内紧急召开市政会议，商人的弊端再次体现。一些议员建议和谈，一些议员主张坚守，战和两派争执不休，半天过去居然讨论不出一个结果。
那就只能守城了，他们已经派出信使，请求日德兰贵族叛军和德意志雇佣兵回军救援。
王骥也很头疼，他虽然包围了城池，却根本没法攻下来。
吕贝克城的城防系统，虽然远远不如北京、南京、杭州、广州等城市，但已经比得上中等规模的大明府城了。而且城门尤为难缠，一道城门，就是一座城堡，而且其中两道城门，还只能从桥上冲过去。难怪能在海盗遍地的北欧，作为海港城市屹立数百年不被攻破。
王骥干脆守在这里，派出骑兵侦查消息，随时注意可能出现的援军。
至于后勤，完全不需要担心，没粮食了直接用船从首都运来。
足足围城半月，一个援兵都没有。
倒是荷兰商人开始行动，他们化身为海盗，驶入波罗的海之后，寻找汉萨同盟的商船进行攻击。
又是十天过去。
吕贝克城的市民开始闹事，平民粮食基本吃完了，但城内因为战争粮价飞涨。汉萨同盟的商人们，城市都被包围了，居然还在趁机发财。
当天晚上，数百市民聚众抢粮，顺便还放了一把火。
商团武装立即出兵镇压，第二天当众处死三十多人，并开始强征市民守卫城市。你没吃的了吗？那就来当民兵，保证你不被饿死。
就这样，一口气征召五千多民兵，拿着简易武器开始守城。
王骥还是没进攻，他在等着围城打援。
又过了三天，汉萨同盟的援军终于来了，是日德兰贵族叛军和德意志雇佣兵。
双方在城西展开战斗。
王骥派遣五百士兵，守住城西北的桥梁，防备城内军队里应外合。城内若想出兵，必须从其他方向，还要渡河才能抵达战场。
日德兰是丹麦的菁华所在，前任国王之所以那么穷，之所以被王骥轻松干翻，就是因为日德兰贵族不听话。他们之前没有去援救丹麦国王，这次却倾巢而出搞叛乱，加上粪叉农民在内，竟然拉出一支6000人规模的大军。
至于汉萨同盟请来的德意志雇佣兵，也有2000多人，清一色配备火绳枪。
王骥让克里斯丁统率骑兵，自己坐镇中军指挥。至于周翡，此时在哥本哈根，处理国政和后勤问题。
三千印度贱民士兵，此刻全部拿着十字弩，他们的火枪被调换给瑞典士兵。
王骥从吕宋出发的时候，购买了一批火枪，给自己的私兵和部分海盗换装。剩下来的火枪，不够装备瑞典士兵，只能借用印度兵的武器。
此时此刻，精心挑选出的5000瑞典弩手，人手一把燧发线膛火枪。他们当中，只有一百多人玩过火绳枪，剩下的全都没经过火枪训练。嗯，出发前也开过几枪，为了节省弹药，大部分时候都在进行号令训练。
至于挪威和丹麦步兵，一半拿着长矛和斧头，一半推着简易战车。
战车是临时制作的，轮子都从马车拆下来，随便钉几块木板就是战车。
此时的欧洲，火枪兵必须配合长枪兵，因为他们没有战车部队。在面对近战兵种时，长枪手必须结阵守御，负责保护好己方的火绳枪兵——西班牙最喜欢玩这套，而且他们的火绳枪兵最多。
另外，欧洲已经出现火绳枪骑兵，而且欺负过一次瑞士重步兵。
当时，一群瑞士重步兵，莽起来失去理智，竟追杀西班牙火绳枪骑兵，结果生生被放风筝放到崩溃。
却说此战，王骥陈兵河西北岸，堵死敌军沟通城内的桥梁。
敌方很快停止，似乎停下来在商量什么。
二十多个贵族组成的联军，主力却是德意志雇佣兵，该怎么打仗就得吵上半天。
王骥也不着急，等对方吵出个章程再说。
估计是见王骥军阵严整，而且装备大量火枪，于是援军吵来吵去，居然选择不接战。他们绕向城外西南侧，那里还有一座桥，可以过河进城，似乎援军打算退回城里坚守。
王骥放任他们过去，因为绕向西南边的桥梁，还得渡过一条小河才行。
那条小河也不深，齐腰而已，人马都可以过去。
而且，如果城内守军聪明，还能出城来小河对岸接应。
敌方援军稳步后撤，王骥也缓缓跟去，只留500人看守此处桥梁。
行至小河边，援军气得想骂娘。只要过了小河，再走上一段，就能通过桥梁进城，而城内守军却龟缩不出，根本没有一点接应友军的意思。
王骥开始分兵，分出一半兵力去西边，将敌方援军堵死在两河交汇之处！
不打都得打了，若是援军强行渡河，肯定被王骥半渡而击戳菊花。
简易战车被推出，横在阵前做屏障。
大明战车之间，用铁链相连。王骥只能凑合，用绳子拴着，也算丐版的绊马索。
王骥放下千里镜，微笑道：“敌人败局已定。”
亲卫队长江口孝太郎说：“敌军怕死，主力皆在西侧，冲破我军西侧部队，他们就能够逃离战场。还没开战，就已经在寻退路，说明敌方将领皆无战心。”
王骥点头赞许：“不错，有眼光。”
王骥已经分兵西北和东北两侧，且主力在东北。而敌方援军，居然用一堆粪叉农民，外加少量长矛部队，对准王骥的主力部队；再集中德意志雇佣兵和贵族私兵，冲击王骥负责包抄的部队，明摆着就是想冲破包围逃之夭夭！
“本阵出击，传令陈将军防御！”
王骥的本阵，立即踏步压出去，包抄部队则结阵防守。
敌方也在出击，三千多主力冲锋，还让骑兵进行反包抄。这里的领军之将叫陈钰，是跟着王骥环球航行的老部下，他用战车和绳索护住军阵，估摸着敌军进入射程之后，立即喊道：“第一排，开火！”
瑞典弩兵转的火枪手，只懂基本的火枪操作，但他们胜在纪律性强。
在令旗挥舞的瞬间，瑞典火枪兵一起开枪，然后立即蹲下装填弹药。第二排紧接着又开枪，然后是第三排开枪……
三轮排枪过去，贵族私兵的一个方阵，直接崩溃开始逃跑。
德意志雇佣兵都傻了，只剩下满脑袋问号，为啥敌人的火枪能打这么老远？
而在另一侧，王骥只进行一次齐射，粪叉农民和矛兵就猛然溃散。
这些农民，本来好端端在家种地，突然领主们要造反，硬拉着他们往西打。打了一阵，又回军往东驰援，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顶多打胜了抢两双烂靴子。面对凶悍的火枪部队，农民们为啥要拼命？转身就跑，还不忘带走自己的粪叉。
“骑兵冲锋！”
王骥大吼一声，克里斯丁立即带着骑兵杀出。
三百多人的骑兵，追杀4000人的溃兵。溃兵又冲乱己方主力，本来就被排枪打懵逼的主力，立即跟着开始溃逃，就连德意志雇佣兵都逃了。
叛乱贵族跑得最快，他们瞅准王骥两支部队中间的空隙，想凭借骑兵速度立即冲过去。
也确实冲过去大半，毕竟战场太大，又是临时包抄，不可能完全堵死。
而步兵就没那么好运气，纷纷跳河而走，趟着齐腰深的河水逃命，被王骥带兵追上去一阵乱杀。
2000多德意志雇佣兵，逃到河边又不动了，竟然集体选择投降。
丹麦叛乱贵族，连带汉萨同盟请来的第一批雇佣兵，就此全军覆没，王骥继续包围汉萨同盟总部吕贝克。

第765章 坚固堡垒总是被内部攻破
“汉斯，你家里还有粮食吗？”
“没有了。自从被围城之后，面包价格已经涨了五倍。我赚的那点钱，哪里撑得到现在？本来我想去应征民兵，但他们只招5000人，嫌我太矮小根本不收。”
“昨天援军已经被打败了，那位北欧之王非常强大，听说是一位高贵的印度王子。议员老爷们，这回怕是要完蛋。”
“可是，不管谁打胜仗，我们还是要饿肚子啊。”
“你敢不敢拼命？”
“我全家都快饿死了，有什么不敢的？”
“那明天晚上，跟我们一起动手。”
“你们？”
“对，我们，饿肚子的人。”
“好！”
资本天生沾满血腥，资本天生追逐特权和利益。
汉萨同盟从极盛转向衰败，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只用了几十年时间而已，实在是这些商人做得太过分了。
就拿英国来说，汉萨同盟曾资助爱德华四世夺位，随即在英国取得一系列特权。税收优惠和垄断经营就不说了，汉萨同盟商人，甚至不受英国法律管辖，汉萨商人在英国犯罪，必须由国王任命两个以上法官单独处理，处理结果往往是逍遥法外。
这还算是轻的，汉萨同盟在北欧更可怕，直接干涉三国王位继承权。
若是新任国王，不承认汉萨同盟的特权，汉萨同盟可以直接剥夺其王位。丹麦和瑞典王位更迭，至少有好几十年，都掌握在汉萨同盟手中。
这能忍？
英国和俄罗斯（当时还叫莫斯科），两国国王率先跳反，驱逐打压汉萨同盟的商贾。随即，北欧三国在卡尔玛联盟时代，也努力摆脱汉萨同盟的控制，可惜实在太穷无法彻底脱离。
另外，汉萨同盟的加盟模式，让无数城镇实质上独立。
一些地方商人，暗中请求加入汉萨同盟。在得到汉萨同盟支持后，就去找国王或领主，以半威逼半赎买的方式，获得该城镇的自治权。商人们设立议会，制定法律，招募军队，就此成为国中之国。
而在获得自治权之后，商人们联合起来搜刮市民，把所在城市搞得民不聊生。
于是从十四世纪下半叶起，汉萨同盟掌控的城市，就大量爆发市民反抗运动。其中，吕贝克的市民运动持续十年，把该城市的行政和商业完全搞瘫痪。
商人们被迫妥协，在参议院之外，又设立众议院，吸纳有影响力的市民入伙，一起坑害没有话语权的平民。
王骥围城一个月，援兵都全军覆没了，吕贝克城内的粮食还在涨价。
这些商人，就算被屠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愿放弃赚钱的好机会。
终于，在王骥围城的第四十五天，两千多饿着肚子的市民，冲进商人们堆放粮食的仓库。就在议员派兵镇压时，临时征召的几千民兵，也加入了抢粮的队伍，因为他们当兵守城同样吃不饱，一直都维持在半饥饿状态。
常备军和民兵展开激战，越来越多饥饿市民加入，商团的常备军瞬间溃散。
市民已经愈发愤怒，在抢粮之后，又分为无数股，杀进富裕商贾的家中，抢劫一切具有价值的物品。
终于有人冷静下来，他们闯下了大祸，肯定会被汉萨同盟报复。
于是，好几十人组织起来，一路串联奔向城门，最后数百人在黎明时分夺门献城。
王骥带领2000士兵，进城平息骚乱，并勒令军队不得私自劫掠。
当然是有计划的劫掠啦，所有汉萨同盟商人，都遭到王骥的洗劫。并且，抓人来严刑拷打，逼问他们的财宝藏在哪里。
同时占领市议会，接手所有政府资料，参议员一个不剩，全部拉到广场斩首示众。
无数市民前来观礼，日本士兵临时充任刽子手。
只见议长大人被按着跪下，涕泗横流的大喊：“伟大的北欧之王，请不要杀我。我愿意跟您和谈，承认您的王位，我会劝其他城市也停止出兵……”
“砍了！”王骥冷笑。
日本士兵抬起武士刀，压下去在议长后颈比了比，冰冷的锋刃让议长浑身瘫软。
只见一道亮光闪过，议长的头颅飞出，接着鲜血如喷泉般溅射。
“好！”
市民们掌声雷动，纷纷赞叹日本士兵砍头技术好。
又有数十个市民冲过来，收集那些溅射的鲜血，甚至有人抢走议长的脑袋。鲜血是可以当药引子治病的，头盖骨磨成粉末服下也是大补，别说平民，就连欧洲很多贵族都信这玩意儿。
十多个参议员，被一股脑儿全部砍头。
不砍不行，能做参议员的，必定属于汉萨同盟商人。
接着，又押来几十个众议员，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些是教士，一些是学者，一些是医生，甚至还有金匠。
王骥指着其中一人：“此人有没有罪？都如实说出来，我给你们做主！”
“有罪，他有罪！”
立即有几十个平民冲上前，历数此人犯下的罪状。
王骥冷笑：“砍了！”
下一个。
王骥又问：“此人有没有罪？”
“有罪，有罪！”
“砍了！”
几十个众议员，只活下来一个学者，也不知是真没罪，还是做坏事比较收敛。
王骥大声喊道：“我做事一向公平，有罪就罚，一视同仁。我会保护我的子民，不让他们受任何人欺负。城内的粮食，你们抢走的，我不会追究。剩下的，我暂时派人统一出售，恢复平时正常的价格。你们……愿意臣服于我吗？”
“愿意，愿意！”
无数市民喝彩呐喊，许多人干脆跪下朝拜。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奔来，低声汇报道：“陛下，东边发现大股敌军，打着萨克森和勃兰登堡的旗帜。”
“来得正好！”
王骥笑容不改，他实在是太高兴了，因为在城里抢到的财货，足够他维持此时的军队规模至少十年。
毕竟，这里是汉萨同盟的总部，有些商人家族已在此经营三百年。
汉萨同盟的总部被攻下，并不等于汉萨同盟解散，他们还有好多分部加盟商呢。
比如，几十公里外的汉堡，就是王骥的下一个目标。
不管是吕贝克，还是汉堡，其实都是丹麦领土，同时也是神罗辖地，是不是很难以理解？历史上，直至1768年，丹麦才正式承认汉堡属于自由城市。
王骥攻下汉萨同盟的总部吕贝克，攻下汉萨同盟另一重要城市汉堡，严格而论并非入侵，而是收回丹麦的固有领土！
是收回，不是收复！
至于萨克森和勃兰登堡联军，两个公国能有多厉害？一并打了立威便是。
这些家伙一盘散沙，都没个统一指挥。一会儿来一些，一会儿来一些，犹如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一个的送菜。
萨克森大公、勃兰登堡大公，此刻已经带兵来到城外，然后傻傻的看着城上的陌生旗帜。
他们是接到求援之后，才赶过来救援吕贝克的。
按理说，以吕贝克的坚固城防，以吕贝克囤积的粮食，坚守一年半载都没问题。这咋才一个多月，就被敌人给攻占了呢？
两位大公面面相觑，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仿佛这次出兵就是个笑话。
“要不，撤兵吧？”
“那就先撤回去，等普鲁士和利沃尼亚的军队到了，我们再一起进攻吕贝克城。”
“好，撤兵，撤兵。”
“……”
不撤还能怎么办？
王骥都不用干别的，只让士兵往下放箭，两人的军队被射死完了也别想破城。
吕贝克建城数百年来，经历了无数海盗和正规军，这还是第一次被攻破，而且是被内部的市民给攻破的。
王骥真没料到有人献城，他只是想围城打援而已。

第766章 火枪骑兵建功
萨克森和勃兰登堡的君主，一般不被称为大公，而是叫做“选帝侯”，即拥有选举神罗皇帝资格的诸侯。
两国刚跟西班牙打完，而且输得很惨。
为了抵抗西班牙哈布斯堡的扩张，欧洲各国组建施马尔卡尔登联盟，最初包括法国都是这个联盟的成员。
但因为宗教矛盾，法国以及其他信仰天主教的势力，陆续选择退出，施马尔卡尔登联盟实质上变成一个新教联盟。
就在去年，联盟与西班牙爆发战争，而盟主正是萨克森公国。
当时，萨克森大公弗里德里希一世，本来犹豫不定害怕跟西班牙打仗。但他对新教的支持太积极了，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决定先下手为强，萨克森大公只能被迫应战。
谁知萨克森大公的堂弟莫里茨，意图谋夺选帝侯的位子，竟然勾结西班牙搞背刺，萨克森大公战败后遭到软禁。
如今，莫里茨成为萨克森大公兼选帝侯，这货正面临财政窘迫、军队不足的处境。
他为什么还敢跳出来向王骥宣战？
无非有三个原因。
其一，萨克森非常依赖北欧贸易，而王骥要取消德意志商人的特权；
其二，这货低估了王骥的实力，看到日德兰贵族叛乱独立，看到汉萨同盟联合条顿骑士团出兵，于是就认为王骥必定失败。
其三，莫里茨刚刚掌控萨克森公国，而且得位不正，靠阴谋背叛上位，而且还做了西班牙的走狗。他必须靠战争树立权威，靠对抗王骥来讨好德意志新教诸侯。
莫里茨这次出征，只带了120个骑士，以及两倍于此的扈从。另外，还有2000步兵，剩下全是运输辎重的民夫。
萨克森刚跟西班牙打完，在损兵折将的情况下，莫里茨几乎是倾巢而出。
至于勃兰登堡的兵力，连萨克森都不如。若不计算运粮民夫，两国军队加起来，竟然还不足5000人。
他们带这么点人过来，根本没想过单挑王骥，而是要先跟盟友合兵再说。
发现吕贝克城被攻下，那还打个屁，转身就走了。
王骥却不放他们离开！
300多装备燧发线膛枪的骑兵，虽然射击技术够烂，而且还没学会骑马填弹，但阻止敌人顺利撤退还是很轻松的。
他们率先从北门奔出，朝着敌人快速追去，王骥带着步兵跑步前进。
两位大公发现情况，立即下令全军停止，200多个骑士结阵迎敌。直到现在，两位大公都没搞清状况，不知道王骥到底多少军队，实在是吕贝克城被攻破太过离奇，他们想先撤到安全地点再制定计划。
联军的200多个骑士，全部属于重骑兵。一个骑士打仗，需要两个扈从帮他们运送装备、穿戴盔甲、搀扶上马。
而王骥这边，全是轻骑兵。
扈从们利索的为骑士披挂盔甲，又搀扶骑士上马之后，200多个重骑兵便慢慢加速，手握骑枪迎向王骥的300多轻骑兵。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轻骑兵突然减速，最终停止，然后端起燧发火枪。
重骑兵却在逐渐加速，越冲越快。
这些刚转职的火枪骑兵，就算静止骑马射击，那准头也是够呛，因为战马的四蹄会动来动去。若是面对步兵，他们肯定下马射击，但面对骑兵冲锋却不敢下马。
“砰砰砰！”
冲锋当中的200多重骑兵，突然倒下四个。而轻骑兵开完一枪就跑，集体转向右侧，似乎是想去袭扰敌人的步兵。
重骑兵只能减速转向，待重新列阵之后，再朝着轻骑兵冲锋。
300多轻骑兵拉开距离之后，下马填装弹药，他们操作不熟练，骑在马上根本没法换子弹。装好弹药之后，他们就站在原地，然后朝着冲过来的重骑兵开枪，开完枪立即上马跑路。
“砰砰砰！”
又是七个重骑兵倒下。
终于，重装骑士们不敢追了，全部返回自己的步兵大阵。
轻骑兵们却不依不饶，再次下马填装弹药，然后朝着重骑兵追去。
这两个公国，是无法招募德意志雇佣兵的，因为德意志雇佣兵服从于西班牙国王，而萨克森和勃兰登堡却是西班牙的敌人。
甚至，他们连火绳枪都没有，远程部队皆为十字弩兵。
300多轻骑兵冲过，200多重骑兵已经归队，被他们的步兵大阵保护起来。
轻骑兵们再次下马，在敌方弩兵射程之外，朝着近战步兵开枪射击。
打死十多个近战步兵之后，轻骑兵们原地填装弹药，准备进行第二轮齐射。
“不能这样打下去！”勃兰登堡大公约阿希姆二世说。
萨克森大公莫里茨惊道：“他们的火枪，为什么能打这么远？而且装填速度好快！”
约阿希姆二世说道：“别管那么多，先想好怎么应付敌人。”
莫里茨说：“没法应付，他们的射程太远了。”
约阿希姆二世想了想，说道：“让骑士们全部脱下重甲，阵型散开冲锋。目的不是杀伤这些骑兵，而是掩护我们的步兵撤退。”
“好。”莫里茨点头，也只能这样做了。
可是，骑士们表示拒绝。
重装骑士全都是贵族，为啥要冒着生命危险，掩护那些泥腿子步兵撤退？
两位大公毫无办法，试图组织进攻。他们让步兵列阵前进，阵型稍微分散一些，让骑士们脱下铠甲，绕去侧翼伺机冲锋。
步兵推进时，轻骑兵们已经第二轮齐射完毕。他们也不着急，等填装弹药之后，再慢悠悠上马拉开距离。并且，绕向没有敌方骑兵的另一侧，根本不给敌方骑兵近身的机会。
此时，王骥也带着步兵赶至，双方主力距离一公里远。
克里斯丁作为国王亲卫骑兵团团长，曾经跟随王骥在印度打仗，早就见识过火枪骑兵的战法。他此时统率骑兵部队，有样学样，把数千敌军戏弄得像傻子。300多轻骑兵绕向侧翼之后，不等敌方变阵，就又是一轮齐射，然后乐呵呵的填装弹药。
这些初哥射击技术太烂，300多颗子弹打出去，每次的毙敌数量，在几人到十几人之间，绝对不会超过20人。白瞎了那么好的线膛火枪！
即便如此，两国联军也快心理崩溃了。
伤亡虽然不大，所造成的压力却极强，他们连一点反制措施都找不到，更何况王骥的主力已经抵达战场。
却见王骥的主力越来越近，而且有好几千人，都装备了那种射程超远的火枪。
两位大公吓得魂分魄散，正在思考如何安全撤离，200多脱下重甲的骑士已经自动后撤。当克里斯丁带着火枪骑兵绕后，贵族骑士们二话不说，立即策马逃离战场，扔下两位大公、扔下扈从、扔下步兵和民夫还有辎重，甚至连他们的祖传重甲都不要了！
大公死了可以再换，盔甲没了可以再造，扈从没了可以再招，一切的前提都是保住自己性命。
两位大公气得半死，对视一眼之后，也跟着贵族骑士们跑路。
步兵、扈从和民夫加起来有上万人，就这样被扔在战场，瞬间崩溃得四散而逃。
王骥带着步兵抓捕俘虏，到处缴获物资。
克里斯丁带着300多火枪骑兵，奋起追赶200多脱了重甲的骑士。可那些骑士跑得太快，只能回身阻拦两位大公，也懒得阻拦，直接举枪打过去。
300多发子弹，朝着两位大公齐射。
萨克森大公莫里茨，直接连人带马倒毙。
勃兰登堡大公约阿希姆二世，居然只是战马被击倒，他本人奇迹般的一枪未中，摔地上吓得不敢再动弹。
太吓人了，300多发子弹打来，搁谁都得浑身直冒冷汗。
葫芦娃救爷爷，第二拨敌方援军搞定。

第767章 疯狂扩张
在王骥干翻萨克森和勃兰登堡联军时，利沃尼亚骑士团也已经出兵。
而且，利沃尼亚直接进攻芬兰，因为双方属于接壤状态。
王骥很快得到消息，但并未作出任何反应。他就连日德兰半岛，这块丹麦的菁华之地都不救援，会管芬兰那破地方的死活？
芬兰有啥好救的？
就连后世的圣彼得堡，如今都只是一块沼泽地。芬兰的大港赫尔辛基，此时虽被视为贸易城镇，但规模只相当于小渔村。
利沃尼亚想要占领芬兰，就让他们去占领呗，就算把芬兰抢光了，也搜刮不出几两油水来。
更搞笑的是，利沃尼亚军队，被维堡给挡住了。
芬兰北部地区没啥可抢的，沿海才算稍微有些价值。但是，想要侵占芬兰沿海城镇，就必须拿下维堡才行。
维堡守军，只有一百多人而已，两千多人的利沃尼亚军队，被卡在要塞之外不得寸进……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50年前俄罗斯（莫斯科公国）大军包围维堡，同样被卡在那里毫无脾气，折腾半天只能选择灰溜溜撤军。
利沃尼亚这次也撤军了，只能抢劫一些沿海渔民，抢到的鱼获还不够出征部队吃一天。
整个军事行动，就如一场大型武装郊游。中途也尝试着攻打要塞，但缺乏重炮的利沃尼亚军队，一个芬兰守军都没杀死，反而自己被射死好几十人。
王骥的海军，以及荷兰海盗，已经完全控制波罗的海，汉萨同盟商船根本不敢出港，更无法从海上运兵跨海进攻。
普鲁士公国也出兵了，但他们走到半路上，就得到吕贝克城被攻破的消息，也听说两位盟友兵败的新闻。吓得立即撤兵回国，刚回家就被波兰和立陶宛拉着打仗，因为俄罗斯正在入侵利沃尼亚。
北方战事，更加激烈！
波兰和立陶宛，暂时还未组成联邦，分别为波兰王国和立陶宛公国。
但是，一百多年前的联姻，让两国文化渐渐共融，并且始终由同一位君主统治。距离组建联邦，只差个正式手续而已，相当于摆了酒宴还没办结婚证。
这桩没有扯证的婚事，立陶宛是比较吃亏的，立陶宛贵族一直想要分手。
但几十年前，立陶宛跟俄罗斯打了一仗，被迫割让将近九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至此之后，立陶宛贵族不敢再跳，安心依附于波兰做妾室，否则肯定还会被俄罗斯这个壮汉欺负。
更有意思的，这场战争结束之后，俄罗斯公主嫁给立陶宛大公（当时还未继任波兰国王）。
俄罗斯公主就是个间谍，套取大量情报回国。俄罗斯以立陶宛大公出轨为由，发动了更大规模的入侵，而此时波兰在跟奥斯曼打仗，根本没有能力来救援立陶宛。
此战，立陶宛主力全军覆没，再次被俄罗斯割走21万平方公里土地。
十年之内，俄罗斯就侵占立陶宛30万平方公里国土！
这一次，沙皇伊凡四世，带着五万人亲征，试图吞并利沃尼亚，变成一个有出海口的国家。
利沃尼亚一直想跳反，想要脱离波兰控制，但被俄罗斯逼得只能抱住波兰大腿。
波兰、立陶宛、利沃尼亚、普鲁士联军，总兵力多达六万人，在里加城外三十里迎战俄罗斯五万大军。
纯以战争规模而论，王骥那边就是小打小闹。
双方都以骑兵为主力，互相试探厮杀二十多天，俄罗斯那边终于出了篓子。
却是伊凡四世继位之后，迫不及待的想要收权，而且还透露出改革意图，得罪了大量俄罗斯贵族。
战争进行到关键时刻，一个立陶宛边境的俄罗斯贵族倒戈，导致俄罗斯左翼阵型大乱。波兰联军这边抓住机会，组织数千骑兵冲锋，俄罗斯继而全军溃败，伊凡四世带着主力骑兵撤退，把自家的步兵全扔在战场上。
此战结束之后，伊凡四世回国展开大清洗，一口气砍了六个敌对贵族的脑袋。并且，他拒绝割让领土，想要重整旗鼓再干一场。
而波兰联军这边，也在大胜之后出现内讧。
“波兰—立陶宛”趁机吞并利沃尼亚大片领土，利沃尼亚骑士团无法反抗，骑士团也因此宣告解散。
相当于后世爱沙尼亚南部、拉脱维亚北部的一大片土地，被割让给“波兰—立陶宛”。
波罗的海沿岸的格洛比那地区，割让给普鲁士公国。
剩下的地盘，组建“库尔兰和瑟米利亚公国”，骑士团长担任大公，其余骑士团领袖成为贵族，此国作为“波兰—立陶宛”的附庸而存在。
这是后话。
当俄罗斯与波兰联军会战之时，王骥正在包围汉堡。
吕贝克，汉堡，不莱梅，这是汉萨同盟最核心的三座城市。
当王骥带兵包围吕贝克时，其他两座城市没有派兵救援，因为他们相信吕贝克城是不可能被攻破的。
当王骥接连打败援军之后，他们就更不敢出兵，而是派来使者想要和谈。
“和谈？”王骥一脸微笑。
“是的，”汉萨使者说道，“汉萨同盟将承认陛下的法统，承认您‘北欧之王’的尊号。并且，汉萨同盟的商人，愿意放弃一切在北欧的特权，我们会遵守陛下的法律，按照陛下制定的税额缴纳商税。当然，也请陛下退出吕贝克城。”
王骥作出疑惑的表情：“吕贝克以前是丹麦国土，现在是北欧联合王国的国土，我为什么要撤出吕贝克城？”
汉萨使者瞬间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说：吕贝克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土地，丹麦对吕贝克的宣称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王骥说道：“和谈可以。汉堡和不莱梅，宣誓效忠于我，接受我派遣的官员进行管理。”
“这是不可能的，”汉萨使者说，“汉堡和不莱梅，都在神圣罗马帝国治下。您这样肆意吞并，难道是想跟神罗皇帝查理五世开战吗？”
王骥反问：“你们还知道查理五世？对他而言，你们都是叛逆！如果查理五世干涉，那我就跟他联合出兵，我要汉堡，他要不莱梅，我想他很乐意得到一个商业城市。到那个时候，我不会逼你们信天主教，他可能会逼迫你们放弃新教！”
汉萨使者再次无话可说，并非他不善言辞，而是他手里没有好牌可打。
王骥笑道：“你回去复命吧。顺便说一句，汉堡的外港，就快被我封锁了。”
汉堡是一座河边城市，但有一条易北河直通大海，在河口处还有一个繁荣的外港。王骥只要派海军封死外港，就能彻底堵死汉堡的水上商道。
数日之后，汉堡外港被封锁，王骥随即出兵包围此城。
不需要太多士兵，1500火枪手，外加十几个骑兵，就足够围城了。反正此城外港已被封锁，骑兵散出去侦查情况，谁敢进出城就立即攻击。
紧接着，王骥又派船封锁威悉河入海口，将不莱梅的外港也堵死，再派1500火枪兵包围不莱梅。
而王骥自己，则带兵来到奥尔登堡。
奥尔登堡的领主爵位是伯爵，而且经过分封之后，一共有三个奥尔登堡伯爵，其中一个正是王骥自己。
王骥出兵此地理由十足，他是奥尔登堡伯爵，拿回奥尔登堡不是理所当然吗？
另一位奥尔登堡伯爵安东一世，作为此城的实控贵族，那感受就跟日了狗一样。老子也没掺和闲事儿啊，你跟汉萨同盟打仗，莫名其妙跑来打我干嘛？
很简单，顺路而已。
安东一世并不富裕，只养了几十个私兵。王骥出兵实在太快，他都来不及征召骑士，城堡就被团团包围了。
“立即投降，否则我攻进去之后，必定把你全家送上绞架！”王骥派人喊话。
安东一世看看身边的几十个私兵，再看看城外王骥的部队，回应道：“我愿意投降，但我要带走自己所有财产。”
王骥回复说：“金银可以带走，粮食留下，军队留下，土地留下，城堡留下！而且，你们全家，必须迁往哥本哈根，我会在郊外给你分配一块土地！”
“我还要保留伯爵爵位。”安东一世强调。
王骥笑道：“可以。”
就此，王骥拿下奥尔登堡地区，又在此征召2000农民，回军到不莱梅城外砍树打造攻城器械。
攻城器械造好之后，王骥没有立即攻城，而是往城内射出书信。
王骥承诺，谁愿意夺门投降，将保留其财产和安全，其余商人全部处死、财产没收。
城内商贾紧急开会，约好了谁都不得投敌，一定要坚守城池，时间久了敌人自然撤兵。他们还吸取吕贝克的教训，并未趁机哄抬物价，反而开始救济贫困市民。
上午开完会，各自抱着《圣经》发誓，当晚就有三个家族夺门献城。
王骥封锁了外港，包围的城市，他们的生意没法做，多拖一天都是巨大损失。而夺门献城之后，其他商人被杀死，只留自己还活着，可以趁机抢夺死者的生意，说不定比以前还赚得更多！
王骥顺利入城之后，遵守自己的承诺，留这三个家族没动，把其他商人全部处死，抄家赚得盆满钵满。
接着，王骥又带着三族的商人领袖，回军前往汉堡那边。他让三个商人喊话，诉说不莱梅的情况，再次许下同样的诺言。只不过，免死者最多三个家族，动手慢的一样要被处死。
都没等到晚上，商人们在下午就动手了，而且有七个家族想要投降。
七个家族在献城的时候，竟然开始互相厮杀，只为取得三个免死名额之一。
这些汉萨同盟的商人，别说城与城之间不齐心，就连同城之内都勾心斗角。平时或许还不凸显矛盾，遇到大军围城又无外援时，什么丑陋面目都暴露出来了。
紧接着，王骥又来到汉诺威，故技重施许下同样诺言。
但这个城市不一样，虽然属于汉萨同盟加盟商，但还有一位大主教坐镇。
大主教说服商贾们不要乱来，他亲自出城跟王骥和谈。
“尊敬的陛下，我们愿意献城，同意你派遣官员治理城市，”大主教微笑道，“但是，请你不要滥杀无辜，并保证不抢劫商人的财产。”
王骥说道：“我可以不杀人，但前提是你们支付足够赎金！”
大主教问道：“怎样才足够？”
王骥说道：“这要看汉诺威的商人们有多富裕。”
大主教皱眉道：“陛下这样做，未免太过于贪婪了。”
王骥笑道：“跟商人比起来，我的贪婪不算什么。”
大主教叹息说：“请开价吧，否则无法和谈。”
王骥想了想，说道：“价值相当于10万代斯顿的金币。”
“代斯顿”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金币，德意志这边的货币太混乱，只能用法国金币来换算。
十万代斯顿金币，约等于大明的八千两黄金。
大主教说道：“不可能，太多了。”
王骥说道：“我相信汉诺威的商人们，能够凑齐十万代斯顿。”
大主教说道：“或许可以降一点。”
王骥笑道：“那就15万代斯顿。”
“啊？”大主教有些迷糊。
“20万？”王骥又说。
大主教气愤道：“阁下就不是成心想和谈！”
王骥怒斥：“你再啰嗦，就25万代斯顿！”
大主教犹豫不决，终于说：“那就10万吧。”
王骥说道：“20万，一枚都不能少，再多话给你涨成30万！”
大主教只能回城商量，最后双方彼此让步，15万代斯顿金币成交。全城一起凑钱，支付一万二千两黄金，也可以用银币市价代替。
付钱之后，王骥接收此城，派遣官员管理，但不得杀戮和抢劫。
至此，后世德国领土的大概八分之一，都被王骥给霸占下来。而且，他还在继续进兵，想要吃掉德国的所有沿海地带。
这些都是自由商业城市，名义上隶属于神罗帝国，但早就独立自治一两百年。
真有谁站出来干涉，也只剩下西班牙的查理五世了。

第768章 三王联盟
查理五世暂时没空理会王骥，这些年几乎一直在打仗，西班牙王室早已债台高筑。
西班牙先是跟法国打，一路打到巴黎郊外，然后战争陷入僵持。就在他准备长期围城时，德意志新教贵族又闹起来，于是西班牙从法国撤兵，又跑去德意志打仗。
虽然战争胜利，囚禁了萨克森选帝侯，还囚禁了黑森伯爵。但这两场胜利都无利可图，反而耗费粮饷无数。
如今，意大利地区的邦国，以及奥斯曼又蠢蠢欲动，查理五世的目光都投向了地中海。
另外，亨利王子和玛丽公主，两人双双在去年就回欧洲了。
他们实在等不及。
亨利王子没有借兵，因为借兵还要大量运输费。他从王渊那里，赊账购买了5000支燧发滑膛枪，都是印度贱民士兵换装淘汰的老古董。
但是，燧发滑膛枪，也远远比欧洲的火绳枪先进！
悄悄运回火枪之后，亨利没有带到法国，而是藏在美第奇家族的仓库里。
到了巴黎，亨利王子发现，自己的父王已经病入膏肓，一个月至少有十天在病床上度过。而他的哥哥弗朗索瓦，则沉迷于文学艺术，整天跟一群文化人打交道。
亨利王子找到自己的老情人，他的老情人很多，但这位是真正的挚爱——
黛安娜&#183;德&#183;普瓦捷，出身贵族家庭，曾是亨利母亲的侍女，一个比亨利年长20岁的寡妇，同时也是亨利的幼年老师，甚至还参加过亨利的出生仪式。亨利王子比武决斗的时候，手臂上不缠妻子的丝带，而是缠这位老情人的丝带。
跟戴安娜一番交流之后，亨利王子知道谁是哥哥最喜欢的情妇。
他将一瓶毒药交给戴安娜，戴安娜刻意讨好大王子的情妇，接连好几次跟两人一起宴饮。终于在某天夜里，大王子暴毙于情妇的床上，而凶手则“明显”是那位受宠情妇。
亨利不知道这种毒药的名字，但他在大明物色好几年，足足花了五十两银子才买到的。
长子突然中毒暴毙，国王立即下令严查，王后却又站出来干涉。
这位王后，是两位王子的后妈，无论谁继位都跟她无关，她仅有的亲儿子已在两年前病死了。
但是，老国王重病将死，大王子中毒身亡，亨利王子是唯一的继承人。她暗中接受了亨利贿赂，命令调查人员敷衍了事，最终把罪名安在大王子的情妇头上。
又过了半年，老国王终于病死，亨利王子顺利上位，是为法兰西国王亨利二世。
亨利做了国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运回5000支燧发滑膛枪，装备自己的军队并进行训练。
第二件事，设立“火焰法庭”，审判烧死新教徒，任何反对他的大臣和贵族，都被当成新教徒给烧死。
第三件事，加强法国与奥斯曼的合作，两国联合谋夺西班牙在意大利地区的领土。
第四件事，支持玛丽公主担任英国女王。
很巧，法国和英国的两位国王，在同一年内相继病死。
英王亨利八世死后，独子爱德华六世继位，政权落入新教徒组成的摄政议会手里。
玛丽公主暗中串联天主教贵族，在枢密院的支持下发动政变。这位公主在大明深造之后，比历史上更加狠辣，亲手勒死年仅十一岁的弟弟，又将妹妹远嫁给一位法国伯爵。
被玛丽远嫁出去的妹妹，正是历史上的“光荣女王”，大英帝国的崛起领头人——伊丽莎白一世！
随即，玛丽女王下令全国逮捕新教徒，并宣称自己与遥远的中国联姻。她从中国带回的孩子，正是她与大明皇帝之子，谁敢反抗她的统治，必将招来中国皇帝的怒火。
（朱载堻：？？？？？）
法国亨利二世，第一时间承认英国玛丽一世女王，随即两国宣告正式结盟。
就在此时，王骥跟汉萨同盟干起来，玛丽女王立即做出响应。
她没有向汉萨同盟宣战，却查抄了汉萨同盟在伦敦最后的贸易站，接着又让英国海军攻击汉萨同盟商船，抢到许多货物来缓解英国王室财政。
王骥还在继续征战，犹如一条发狂的疯狗。
他先是占领波罗的海的沿岸城市，直接打到跟勃兰登堡和波兰接壤。接着又回军南下，一路进击之下，将马格德堡团团包围。
马格德堡，汉萨同盟商业城市，人口已经超过五万。它曾经被称为“新教堡垒”，一群商人为了摆脱教会，率先支持宗教改革，是欧洲第一个出版马丁&#183;路德宗教著作的城市。
可惜，如今的“新教堡垒”已经变成日内瓦，马格德堡并没有什么宗教意义，被王骥围城之后也没谁来救。
马格德堡的商人们很有眼力劲，交出八千两黄金做赎金，同意王骥派遣官员治理城市。其实吧，只要他们不死，只要他们的财产不损，以他们的本地影响力，王骥派来的官员还不得乖乖听话？
正是基于这种考虑，后面的许多商业城市，都愿意交付赎金归顺王骥。
后世德国四分之一的领土，就这样名义上共尊北欧之王，但除了每年要交税之外，大部分城市都换汤不换药。
没法再扩张下去了，占领这些商人自治城市之后，继续扩张就得吞并其他公国。如果不依靠联姻的方式，纯以武力吞并公国，很可能变成欧洲公敌。
王骥俘虏了一位大公，也没有趁机入侵，而是让对方的家属送来赎金了事。
真正让王骥止步的原因，还是内政问题，一下子吞太多消化不了。
他重新划定行政版图——
芬兰行省不变，挪威行省不变，石勒苏益格行省不变。
瑞典行省一分为二，丹麦行省一分为二。
新增不莱梅行省，新增斯德丁行省。
王国首都，从哥本哈根迁至汉堡，“汉堡—吕贝克”为中央直辖区域。
北欧联合王国这个名字，今后肯定是要改的，但那得等到王骥称帝的时候再说。
他现在连发展农业都顾不上，正在新首都汉堡进行环境整治工作。满大街到处都是屎尿，易北河里也飘着屎，这玩意儿放在大明，早就被运出城卖给农民了。
可欧洲农业太糟糕！
这么说吧，明晚期的江南佃户，每亩地需要交给地主的田租，是同时期英国粮食亩产量的两倍……
如果按照原有的历史进程，还得再过一百年，中国的先进农具才能传播到欧洲。而用人畜粪便沤肥的技术，欧洲人怎么都不愿相信，清朝时期的法国国王，还在王宫的墙壁上随便撒尿呢。
王骥派遣船队前往大明，他的货物只有木材和铜矿。至于回程时，当然要购买茶叶、丝绸和瓷器，但更要购买农具回来，还得聘请一些农民传授种植技术。
只有发展起来人口，接着再搞教育，才能真正兴盛。
这年冬天，法王亨利二世，英王玛丽一世，北欧之王王骥，在法国港口城市勒阿弗尔会晤，正式宣告三国结盟，共同应对西班牙扩张。
亨利二世率先挑起矛盾，出兵截杀两国边境的西班牙平民。
西班牙居然忍了，因为没钱打仗，等着再过几个月，殖民地的运宝船队回来再说。
王骥安心发展内政，并收养大量孤儿，对他们进行汉语教学。十年之后，这些孤儿将担任军政职务，优秀者送去印度沛阳大学留学。
至于追随王骥出征的汉人和日本人，都在新占领土分到土地，那些土地原本属于贵族和商人。这些追随者里面，有部分以前是农民，他们估计会手把手教导欧洲佃户怎么种地。
另外，王骥还想从大明招揽一批灶户，在波罗的海沿岸煮盐为业。
北欧盛产鲱鱼，两百年前，鲱鱼曾是汉萨同盟的主要财源。
但加工鲱鱼的食盐，却是从别处运来的，容易被人卡着脖子。
北欧盛产木材，也盛产木炭，就地烧炭煮海盐，再用于加工鲱鱼，煮盐业和腌鲱鱼都将成为支柱产业。
种田，种田，还是种田，王骥决定十年内都不再扩张领土。
等他再次扩张时，就是萨克森、勃兰登堡这些公国被吞并的时候。

第769章 真正的天朝盛世
王骥虽然游历四海，但肯定不是什么都知道，比如在波罗的海煮盐就属于异想天开。
整个欧洲，最北边的盐场在法国，再继续往北就不行了，因为海水盐度太低。硬煮当然也能煮出来，但产盐效率让人落泪，估计能把煮盐的灶户给逼疯。
新大陆那边，如今的主要产盐地，正是造船业基地栎木湾。
不仅是因为先发优势，更因为旧金山湾的海水盐度高。
栎木湾的发展非常快，当造船业兴盛之后，所产海盐也卖到中殷洲、南殷洲，移民速度每年都在成倍增长。加上归化土著和混血汉人，栎木镇的人口已经突破五万，被大明皇帝升格为“栎县”，辖管附近的福山镇和双河镇。
栎木湾的发展带头人张卓，被朱载堻封为“福山伯”，爵位世袭。
福山伯张卓全家，包括其土著妻子，都被一起召回大明。皇帝钦赐宅第，又赐予官田3000亩，恩荫其长子为国子监生。
至于栎县，则成为殷洲第一个由朝廷指派县令的地区，拥有盐业、造船、淘金三大支柱产业。只不过嘛，双河镇那些山东流贼，渐渐有些不听朝廷法令，而且随着沙金更难淘到，每年上交的金子越来越少。
张卓被召回大明，其实蛮高兴的。
他以前只是个府学教谕，如今年老体衰，并没有什么野心。以流犯之身而为伯爵，还得皇帝赐予宅第和田亩，可以回乡重修祖坟，完全称得上荣归故里、光宗耀祖。
就是栎县县令之职，没有进士愿意去，蹈海万里太可怕了。
而且，一去至少六年，因为来回就要一年时间。
王骥派出船队，下达任务的时候，一个灶户出身的船员提醒他：波罗的海可能没法煮盐。
王骥立即让其做实验，盐倒是煮出来了，但出盐率让人非常无语。
紧接着，王骥让这位船员随船前往大明，沿途都停下来做煮盐实验。
结果刚到西非，就发现好几处优质产盐地，最终选定后世的塞内加尔为盐场。因为那里不但适合煮盐，而且有河口三角洲，水资源非常丰富，适合进行移民开发。这里还有大象，可以杀了取象牙，卖到大明非常赚钱。
最最重要的是，这里属于无主之地，葡萄牙虽然宣称占有，但一直没有设立殖民点。
当王骥的船队抵达大明时，已经是绍丰十八年。
留在大明的王澈、王骐兄弟俩，在多次落榜之后，终于双双考中进士。他们两个，会试成绩都非常低，一个第一百八十名，一个第二百五十六名，但殿试文章全部列为一榜！
拆卷之后，王澈状元，王骐探花。
朱载堻都看傻了，皱着眉头对阅卷大臣们说：“此为何意？”
次辅严嵩说道：“陛下，此次殿试并无舞弊之举。若真要舞弊，天竺王的两位公子，何至于今年才考中进士？”
“倒也是，”朱载堻的怒火稍息，又问，“但又为何如此巧合？”
阁臣夏言说道：“陛下，恐怕并非巧合，而是两位王公子的眼界非同寻常。”
朱载堻默然。
今年的殿试题目，是让考生们阐述，如何在不与民争利的前提下增加朝廷税收。
王澈从经济学角度入手，阐述户籍改革的必要性。王骐从发展工商业、抑制资本家入手，阐述“义利”这一大话题。
他们两个家学渊源，又深谙朝政，眼界和学识都远超同类。而且，他们拜师杨慎和罗钦顺，辞章、义理都属于佼佼者，更继承了王渊写议论文的严谨风格。
两人的策论文章，因此写得高屋建瓴、辞章华美、义理透彻、论述严谨，让阅卷官们一看就拍案叫绝。
更可怕的是，负责批改试卷的官员，有三分之二是王渊的同僚、旧友或门生。而殿试文章不需要誊抄朱卷，王澈和王骐的笔迹，瞬间就被阅卷官们认出，毫不避嫌的全部评为最优等。
王渊的两个儿子，一个状元，一个探花，这让朱载堻非常纠结，怎么就摆脱不了老师的影子呢？
朱载堻再次拿起答题卷，仔细把两人的文章再读一遍，然后他就陷入长久沉默当中。
首辅田秋低头不语，不发表任何意见，他被戏称为“菩萨首辅”、“木胎宰相”，真正的决策者一直都是次辅严嵩。
朱载堻仔细思考之后，终于说道：“吕调阳为状元，王澈为榜眼，王骐为探花。”
众人长舒一口气，总算没把王家两位公子，直接从一榜当中给踢出去。
至于朱载堻钦点的状元吕调阳，此人的文章写得四平八稳，没啥新颖奇特之处，胜在义理透彻且找不出任何漏洞。
王澈的状元虽然没了，可以说是被打压，但也可以说是一种保护。
王渊已经海外封王，他的儿子，在大明有没有科举资格，这一直是个刻意回避的问题。曾有言官，建议剥夺二人功名，满朝王党集体沉默，内阁也不受理此疏，气得朱载堻把捅篓子的言官贬为知县。
而今，若哥哥考状元，弟弟考探花，传出去必然轰动朝野，然后就是招来汹汹物议。
朱载堻临时更换状元，失去状元身份的王澈，反而会得到大家的同情，而不是被质疑殿试舞弊。
“陛下圣明！”众臣高呼。
朱载堻的手段愈发高明，既打压了王渊的儿子，被打压者还得真心感谢他。
朱载堻转开话题，问道：“殷洲栎县知县，还未赴任吗？”
吏部尚书宋沧回答：“一直称病。”
朱载堻说道：“那就让他别当官了，等病好了重新科举。”
宋沧说道：“这次会试，有两个落第举子，倒是主动请缨赴任栎县。一个叫海瑞，一个叫李修道。”
朱载堻赞许说：“这才是能为国分忧之人，便让海瑞去殷洲做栎县知县，给李修道选一个上县做县丞。殷洲太远，往返不易，任期又长。海瑞若欲携妻前往，朝廷赐予银元一百块做安家费。若他还未娶妻，特准其在辖地内婚配，此为特例。”
大明地方官，原则上不许在辖地内结婚纳妾，这是防止文官和地方势力搞裙带关系。
就这样，海瑞不用回去当老师了，并且成为大明第一个海外知县。
至于张居正，这个时空就没有张居正，只有一个叫张白圭的进士。他没有遇到李士翱，因此没有改名叫张居正。他也没有遇到顾璘，因此提前三年考中举人，但还是落榜好几次才中进士。
如今，张白圭正在福建做知州，以庶吉士身份外放地方，考满之后至少能连升两级。
大明这几年还不错，除了陕西连续干旱，其余地方可谓风调雨顺。
就连去年京畿地震，也只例行祭祀祈祷而已，君臣们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种年月实在太爽了，跟正德朝的灾异相比，朱载堻简直就是老天爷的宠儿。
盛世修典籍，太平纂鸿帙。
大明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在籍人口已经突破一亿三千万，国库丰盈，四海安定。
在王渊主修《武皇帝实录》、《绍丰大字典》、《大明广舆图》之后，朱载堻又命人修订《四书大全》、《五经大全》，对四书五经的理解追及汉唐，很大程度上削弱了程朱理学的思想桎梏。
另外，朱载堻还让边镇将领，包括被圈养的海军左都督朱英，一起总结他们的军事经验，令朱英、俞大猷、唐顺之编撰了一本《绍丰武编纪要》。
唐顺之升得非常快，目前已经是兵部左侍郎，完全不受王渊弟子身份的影响。
这源于朱载堻和王渊的一封通信。
王渊虽然远在印度，但每年都会跟朱载堻通信，朱载堻也会请教一些治国当中的疑惑。
朱载堻有一次问道：“先生诸弟子，以谁为最优？”
王渊回信道：“唐顺之有宰辅之才，又兼品性高洁，可为太子师。”
这个评价很高，意指朱载堻哪天出现意外，唐顺之可以辅佐下一任皇帝。就算朱载堻长寿得很，也可以放心的把太子交给唐顺之教导。
朱载堻立即招来唐顺之，一番交谈下来，皇帝感到非常满意。无论他提出什么疑问，唐顺之都能解答，天文地理、政治军事、农田水利、经学史籍……就好像没这人不懂的事情。
朱载堻又派出锦衣卫，秘密调查唐顺之的为人。
结果发现，唐顺之非常自律，每天都是上班、读书、练武，偶尔参加物理学社聚会，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享受。他为官多年，全家还在租住民房，并没有购置房产和土地。
于是乎，唐顺之获得快速提拔，并且成为东宫主讲老师，明摆着是要培养成今后的首辅。
唐顺之这种自律真的很难得，因为随着盛世到来，大明从上到下都开始弥漫着一股奢侈之风。
就连朱载堻自己，都开始花钱大手大脚，将京郊的好山园扩建得无比华丽，而满朝大臣居然对此毫无异议。因为这是皇帝自己出钱，征召的民夫和工匠，都给足了口粮和工资，不但不会惊扰百姓，还能给京郊百姓提供就业机会。
另外，大明官员和文吏的工资，在王渊改革的基础上，又集体提升了一个等级。
王渊改革的好处，已经彻底显露出来，涌现出一大批歌功颂德的文人。当然，他们的侧重点是皇帝，将改革之功全都算在皇帝身上，似乎在刻意淡化王渊的作用。
只有一个行业，一直在歌颂王渊，那就是足球！
足球联赛的规模越来越大，特别是铁路兴起之后。如今，从北京向东至蓟州，向南至淮安，这些城市搞出大型联赛，球员们经常坐着火车异地打球，关键赛事一票难求，顶级球员的转会费高达白银数千两。
有朝鲜留学生，在文章里写道：“吾在天津逗留半月，某日万人空巷，百姓皆往郊外疾奔。问一挑担小贩，其言蹴鞠联赛是也。不惟男子喜蹴鞠，女眷亦多趋车而往，车驾轿辇绵延数里。赛场之外，商贩云集，果脯蜜饯有之，瓜果面食有之，亦有新物如炒瓜子、炒花生、烤红薯、烤玉米之类。吾问一路边走卒，其言卖苦力为生，月得官钱千余文，全家饱暖无忧，偶可饮酒食肉。升斗小民已殷实至斯，况呼士绅贵胄？天朝上国，自古无有此极盛者也……”

第770章 大明水师的扩张
西苑。
朱载堻一边给大象投食，一边说道：“户部和兵部，都反对造蒸汽船，你就不要再来哀求朕了。”
“百年之后，蒸汽船必为大势所趋。请陛下谋万世！”工部铁道司员外郎凌夏磕头说。
朱载堻拍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微笑：“你先起来说话。”
凌夏爬起来跟在朱载堻身边，他只是普通匠户出身，而且没有考取功名。只因带头发明蒸汽机、蒸汽火车，被王渊不断破格提拔，而今升到工部员外郎已经封顶，再升下去必然遭受百官弹劾。
朱载堻耐心解释道：“蒸汽船，实在是没什么用处，至少现在没什么用处。但朕也算学过物理之人，岂能不知好歹？你勤勉做事，朕一直看在心里，且拨内帑银元五万块，你继续改进那蒸汽船。总得远远优于帆船，朕才有理由多造几艘。”
“陛下圣明！”凌夏大喜。
初代版蒸汽船真的很废物，发动机又重又大，而且航行效率也不高。
一艘200料的海船改装为蒸汽船，发动机和煤炭的重量，就已经耗费船只一半的载重，根本就装不了多少货物。
若是制造400料以上的蒸汽船，耗煤量大大提升的同时，航行速度还慢得像龟爬。这种蒸汽船，不管是拿给海军将官，还是让大明海商评价，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凌夏离开西苑之后，被负责对接内库的近侍太监，带去见内承运库掌印太监，得到一份领五万两内帑的文书。
接着，又去找佥书太监交割兑现。
佥书太监喊来司库太监，一番操作之后，凌夏顺利领到四万块银元。
这些钱，还不能自己拿走，得内库员工帮忙运送，半个京城的距离，需收取运费一千块白银。
王渊和杨廷和打压太监时，太监们表现得最为清廉。
朱载堻刚刚继位那几年，也严查太监贪污，搞得太监比文官还要廉洁。
但十多年过去，太监已经摸清皇帝的脾气，也适应了新的内官监督制度。他们虽然不敢像前辈们那么凶残——张永直接把几十万两库银搬回家，但还是重新形成一套吃拿卡要的潜规则。
比如朱载堻赐给凌夏的五万两研究经费，按例先抽走一万两再说，由掌印、近侍、佥书、司库瓜分。至于其他小喽啰，则从一千两运费里分账。
五万两内帑赏赐，实际出库三万九千两，其实已经算很良心了。
凌夏对此也很无奈，如今的满朝文武，除了金罍、常伦等混不吝，谁敢没事儿跑去触太监的霉头？
金罍还在当刑部尚书，至于常伦，已经被升去做南京户部尚书，估计这辈子都没法再回中枢。
翌日，凌夏收到拜帖，一看是王晹的名刺，连忙让家仆约好时间。
两天之后，物理学社社长、物理学院掌院王晹，亲自前来登门拜访，凌夏站在堂前恭迎。
一番闲聊，王晹说起此行目的：“听说，凌工部造出了蒸汽船？”
凌夏解释道：“造是造出来了，但暂时没有实用价值，还需继续改进才行。”
王晹笑道：“凌工部还不愿去天竺吗？”
凌夏为难道：“我不去天竺，并非贪恋大明富贵，而是天竺那边不方便搞机器研究。先生出海之时，曾与我有一番长谈，约好了十年之后再去天竺。”
“原来如此，”王晹点头说，“那蒸汽船的图纸，可否送给先生一份？”
凌夏说道：“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初代蒸汽船的图纸，就这样飘洋过海送去王渊那里，扔给天竺的物理门徒们进行改进。
移栽吕宋的橡胶树，已经割胶好几年，主要用于蒸汽纺织机和火车。
王策这个吕宋国王，可谓富得流油，坐拥好多处金银铜矿，卡住南洋香料的两条航道之一，现在又多了橡胶这种战略产品。当然，吕宋的橡胶林，暂时还未形成规模，只陆陆续续移栽成活几百棵而已。
多年的移民、繁衍、归化，吕宋国的正册人口，终于突破400万大关。
与此同时，王策开始入侵苏禄苏丹国。
苏禄国，一共有三位苏丹，可以称作“苏鲁苏丹联合酋长国”。
这三个苏丹，被大明官方称为东王、西王和峒王。
东王的领地，是棉兰老岛西部及附属群岛。
西王的领地，是巴拉望岛及附属群岛。
峒王的领地，在加里曼丹岛北部沿海地区。
永乐年间，三王一起随郑和进京面圣，回程路上东王病死于山东德州。大王子回国继任王位，王妃和其余子嗣，全部留在德州定居，其后裔多以安、温为姓氏。
王策随便找了个姓安的德州籍水手，硬说是东王留下的后裔，然后质疑现任东王血统不纯。
于是乎，打着恢复正统的旗号，王策开始进攻棉兰老岛西部——棉兰老岛东部，早就已经是吕宋国土。
在出兵的同时，王策给另外两位苏丹写信，让他们不要掺和东王内政。
三位苏丹，同气连枝，怎么可能不抱团？
但是，王策封锁北方了香料航道，又贿赂大明南洋水师提督五千两黄金，让其封锁西方香料航道。在利益受损之下，西王和峒王治下的苏鲁商人，逼迫这两位苏丹不得参与战争。
两位苏丹大怒，开始整治国内商贾。
王策趁机出兵，陆军轻松占领东王的棉兰老岛地盘，又集结海军进攻其群岛港口。在西王和峒王还在处理内政时，东王已经损失一半国土，并且王宫被占领，东王仓惶迁都至霍洛岛。
还打吗？
王策派出使者，想要跟西王和峒王讲和。
西王和峒王这两位苏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他们也可以继续出兵，但东王的菁华地盘被占，而吕宋国又军力十分强悍。打到最后，赢了顶多能维持现状，输了恐怕大家一起灭国。
于是乎，东王被卖了，西王和峒王私下与王策议和。
苏鲁国由此名存实亡，西王独立为巴拉望苏丹国，峒王独立为尖山苏丹国。至于东王，被王策按着继续打，三个月不到就身死国灭。
王策吞并了东王的地盘，并没有再招惹另外两位苏丹，因为就算打下来更多国土，暂时也没法移民足够数量的汉人。
王策不做赔本的买卖，他干翻东王之后，将其辖地内的绿教商贾全部抄家，一大堆汉人商贾则跟来接收生意。
这些新占地盘，都可以种植香料，也可以种植橡胶树。
就在此时，大城王国的国王病逝，大明南洋水师开始大规模入侵大城。
大城王国，是一个汉人商贾后裔建立的，又称“阿育陀耶王朝”。按照后世行政划分，大城王国的国土，包括马来西亚中北部、缅甸南部、泰国南部和柬埔寨少量领土。
刚刚继位的大城国主马欣，都还没有理顺朝政呢，就直接被大明南洋水师打懵了，被迫割让整个马来半岛祈求和平，还被南洋水师提督敲诈了十万两黄金。
这次军事行动，没有获得大明内阁和兵部批准，纯属南洋水师自作主张。
敲诈来的十万两黄金，南洋水师将领们分了，霸占下来的土地，则分配给海军官兵及家属。
跟北方边镇不一样，大明海军没有喝兵血的传统。他们对海军士兵非常照顾，因为土地可以抢，佃户也可以抢，前提是保持强大的军事实力。
大明南洋水师夺取整个马来半岛之后，一直瞒着朝廷，生怕朝廷派来文官治理。
得知南洋兄弟的壮举，东洋水师也坐不住了，直接将琉球国给灭掉。琉球国王的财宝，东洋水师将领们分掉，土地则分给东洋水师官兵及家属。
紧接着，大明东洋水师，又出兵占领日本的种子岛、屋久岛，在这两个岛屿设立贸易站，彻底霸占中日贸易的南线航道。岛津氏被彻底堵死，只能派船到这两个岛购买商品，老老实实的做起了二道贩子。
不管是东洋水师还是南洋水师，以他们占据的地盘，早就可以列土建国了。
只不过，如今的大明朝廷威势极盛，从水师将领到普通士兵，根本没人想过要闹独立。真的是想都没想过，一门心思抢地抢人抢钱，历任水师提督都是捞得钵满盆满回京养老。
另一个时空的大明，直至万历年间，都还让西方人震惊于富庶繁荣。
比如嘉靖朝的抗倭名将卢镗，俘虏了一批葡萄牙人，因为卢镗遭到政治陷害，部分葡萄牙俘虏被无罪释放。其中一个俘虏，在江南逛了一圈，写出的见闻录直接把大明奉为天堂。
而今的大明，比嘉靖朝好上百倍，谁还想着在外边闹独立啊。
不管是海军将领还是海商大贾，都想着年轻时赚足银钱，老了就回家落叶归根，买地建宅再把祖坟修得漂漂亮亮。
在这花团锦簇之下，是大明土地兼并更为严重，每年都有无数失地农民涌进城市。
海外移民数量，正在逐年递增，总有吃不饱饭的！

第771章 赵贞吉游记
京城，严宅。
身为宇内知名的大清官，作为当朝内阁的真正话事人，严嵩的京中宅第显得颇为寒酸。
“阁下请回，今日阁老不见客。”门子微笑道。
赵贞吉大怒，突然朝着里面吼道：“严惟中，你枉为大明次辅，枉为太师之门生！你没读过太师的《经济学》吗？太师曾言，商贾如猛虎，当在笼中卧。吾在宁波做知府时，见过商贾之利，亦见过商贾之害，当存利而去害方能天下安定。而今，汝等放虎出笼，必为千古罪人矣！”
门子变色道：“阁下慎言，此番言语已是忤逆阁臣！”
“我怕甚？大不了辞官，”赵贞吉愤懑道，“太师去国仅五载，这大明朝廷已是污秽不堪，吾羞与一众蠹虫同流合污！”
蜀中四才子之一、右佥都御史赵贞吉，竟然真的上疏辞官。皇帝不答应，他也懒得再上疏，直接挂印离京，背着一把铁剑出海游历去了。
赵贞吉并不缺钱花，他出身四川内江大族，祖上是南宋丞相赵雄。
此人十五岁接触阳明心学，想要出川拜王阳明为师，被父母拴在家里不许乱跑，十九岁突然跑去寺庙里静修。
苦修心学之余，又接触到物理学，干脆在寺中搞物理实验。
两年之后，被父母揪着耳朵去考试，一下子考中四川乡试第四名，是那届举人当中的易经魁。
接着母亲病故，赵贞吉在家守丧三年，同时修习物理和数学。守制期满，他又去寺庙里静修，二十八岁被父亲强令进京赶考，中得二甲进士第一名，又被馆选为庶吉士。
赵贞吉外放地方，一路做到知府时，拜读王渊的经济学理论，再结合自己的地方为官经历，遂著《经济刍议》一书，着重阐述要严防资本对官场的侵蚀。
如今，赵贞吉已经升任右佥都御史，堪称年轻有为，前途不可估量。
把赵贞吉气得挂印辞官，是因为朝廷改革市舶司制度，海商每次更换进出口执照，不需要再运足额粮食回大明。另外，朝廷为了征更多关税，将棉布等工业产品的出口税提升15%，这势必造成棉布出口利润降低，让更多棉布低价流向内陆省份，进一步破坏内陆地区的小农经济。
赵贞吉在朝会上强烈反对，接着又连写几封奏疏，但都得不到任何回应，干脆挂印辞官算球！
在赵贞吉看来，自从首辅罗钦顺致仕、吏部尚书何瑭病逝之后，新一届内阁和六部班子全是傻逼。只要认真读王渊留下的几本书，就能完全领会王渊的执政思路，但那些混蛋全部脑子进水，就连曾经的明白人严嵩都变得糊涂了。
不是真糊涂，有时候是装糊涂。
取消海商开中制，是因为很难真正执行，随着王渊远走海外，对市舶司的监察进一步放松。就算遇到铁腕御史，也只严查市舶司贪污，懒得去管海商是否靠运粮回大明换取执照。湖广、江西米商串联官员发力，海商们也不想那么麻烦，朝廷还能省去监察功夫，三管齐下就取消了海商开中政策。
这么一搞，今年沿海米价必然大涨，不知要坑害多少升斗小民！
至于提高棉布出口税，纯粹是当官的搞出来的，无非为了增加海关税收而已，同时还能弄到更多的灰色收入。从这一点看来，其实值得庆幸，说明商贾并不能左右朝廷，如今的大明依旧还是官员说了算。
赵贞吉离开大明之后，先是前往朝鲜。
他发现朝鲜国内，完全处于一种畸形状态。
首先是学术，王渊的物理学遭到阉割，盛行一种程朱理学、阳明心学与物理学混合的玩意儿。
其次是风尚，整个朝鲜中上层社会，都奢靡享乐成风，盲目追逐大明的一切新鲜事物。
接着是商品，大明的工商产品充斥朝鲜，不说棉布这种高级货，就连麻布都大多从大明贩运，只有农民才穿自己纺的麻布。
朝廷明令禁止出口的铁器，也在朝鲜随处可见，朝鲜贵族的私兵，竟然用上了大明的燧发火铳，反而是朝鲜国王的亲兵还在用长矛！
另外，朝鲜饥民遍地，无数失地农民被送去挖矿，所得矿产又一股脑卖给大明海商。
矿山也容不了那么多饥民，因此大量朝鲜百姓出海谋生，而且前往殷洲的占到一半以上。因为南洋嫌弃他们不懂汉语，而殷洲却顾不得那么许多——朝鲜人总比土著更好归化，相比土著女子，殷洲汉人也更愿娶朝鲜女子为妻。
于是又诞生了人口贸易，朝鲜的一些地方豪强，专门贩卖朝鲜妇女去殷洲。
赵贞吉以为朝鲜已经很惨了，但当他来到日本之后，发现朝鲜百姓过得至少还算人。
日本仿若地狱！
朝鲜的一切症状，虽然日本都有，但朝鲜至少没有战争。
最有可能统一日本的大内氏，在大内义隆遇刺后一分为八。这八个小领主，被大明海商和东洋水师分别控制，用矿产、粮食和女人换取枪炮，彼此之间互相攻伐。
东洋水师和大明海商，已经渐渐摸索出一套玩法。
继大内义隆遇刺之后，岛津贵久也遭到刺杀，岛津氏遂一分为三，被不同的大明势力所控制。
这种模式，从日本的四国、近畿地区，一直蔓延到关东和东北。
就算不打仗的藩国，也被大明商贾刻意挑起矛盾，整个日本陷入无休无止的战争当中。一旦发现谁势力壮大，要么遭到围攻，要么遇刺身亡，日本已经变成大明商贾和东洋水师的游乐场。
在大量底层百姓饿死的同时，日本上层社会，又竞相追逐享受，大明奢侈品总是受到追捧。
为了求生，日本妇女大量沦为娼妓。底层武士和浪人，多被海商雇佣当打手，因为他们战斗力强且听话，而且工资还可以给得很低。
朝鲜和日本之行，让赵贞吉感到很困惑，倒不是他有多圣母，而是有些东西确实违反人性。
离开日本，前往琉球。
赵贞吉彻底无语了，东洋水师不仅在日本搞事，竟然悄无声息的把琉球国给灭了。
朱元璋在《皇明祖训》当中，列出了一堆不征之国，琉球的排名仅次于朝鲜和日本。不征之国如下：朝鲜、日本、大小琉球、安南、真腊、暹罗、占城、苏门答腊、西洋、爪哇……
好吧，朱棣就率先违反祖训，把安南给变成交趾省。
占城国也早被南洋水师灭掉，同样没有得到朝廷许可，而且如今已并入交趾布政司。东洋水师此举，不过是在仿效南洋水师而已。
赵贞吉悄悄写信给老友，几个月后满朝皆知此事。
东洋水师提督被撤换，其他一切照旧，大明还在琉球设县，派遣一个文官去做县令。
离开琉球，前往吕宋。
赵贞吉惊讶发现，吕宋汉人生活富庶，人均拥有土地100亩以上。就连小孩子，无论男女，只要能活到十五岁不夭折，在官府登记便能分得50亩地，二十岁之后又能分得50亩地。
并且，吕宋的田赋很低，仅为大明的一半。对汉人来说，这里仿佛人间天堂，除了兵役之外，汉人不用服任何徭役。
不过嘛，吕宋对商贾征重税，特别是香料等货物！
在玳瑁城郊外乡村游玩时，赵贞吉发现一大群背着书包的孩童。
他问一老农：“吕宋的教化这般兴盛吗？小小一个村落，竟有数十孩童读书，连女娃娃都背着书包。”
老农笑道：“王法压着咧，不论男娃女娃，只要满了七岁，就得送去学校读书，至少要学三年学问。国主说了，谁家的孩童不读书，成年之后就不能分地。十五岁分50亩，二十岁再分50亩，那可是100亩地，要是不读书就没得分，那可亏大了。”
赵贞吉问道：“各个村镇都有老师？”
老农笑道：“都有啊。如果没有老师，官府就不准建村，老师就是村长，村长就是老师。”
“哪有那么多读书人当老师？”赵贞吉问。
老农说道：“大明的童生秀才，上船就分银子，下船就能分地，落户就是老师，建村就当村长。”
赵贞吉彻底无语。
王策的移民手段又有调整，即让一个读书人，领着一群移民搞开拓，读书人身兼老师和村长双重身份，连村级行政官员都有了。
这种搞法，百年之后，必然形成许多望族，掌控地方行政司法和话语权，但用在开拓时期却非常厉害。
而且，王策已经开始玩三年义务教育，甚至把女孩也纳入教育体系！
赵贞吉难以想象，二十年之后的吕宋，广受教育的一批孩童长大，那个时候该是什么样子？
幸好师资力量不足，大明的童生秀才，只能教一些蒙学内容，有的连《九章算术》都没翻过，更别提王渊的新数学和物理学。
赵贞吉来到村塾，借来一本蒙学书籍，翻开第一篇就被惊呆。
这篇文章改自《天竺国钦定宪法》，说华夏子民皆受上天眷顾，全天下的土地都归华夏子民所有。华夏土地，在先辈的努力之下，一点点的不断扩大。而今华夏子民亿兆，中国已经没有足够土地分配，华夏子民理应开拓海外。
抢夺土著异族的土地，非但不违反道德，反而是遵循天之道。
而且上天仁慈，只要学会汉话，会写汉字，就能归化为华夏子民，都是大家的兄弟姊妹。
赵贞吉关上蒙学书本，沉默许久，心情复杂。

第772章 血腥与扩张
在吕宋国居住一年，赵贞吉被聘为琰州大学教授，主讲《易经》和《数学》。
赚到一些盘缠之后，又得王策赠送旅费，赵贞吉继续游历四海。
他先去苏禄分裂出的两个苏丹国，发现汉人在那里遭到敌视，但又无人真敢对汉人下手。除开做香料贸易的商贾，普通汉人全跑了，移民去吕宋照样能够分地置产。
整个加里曼丹岛，除了北部沿海属于苏禄苏丹国之外，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苏丹国，如马辰、三发、苏卡达纳、兰达克等等。
赵贞吉感觉很有意思，这些所谓的苏丹国，其实都是一些城邦。
小的一城为一国，大的数城为一国，而且只占据沿海地带，深入岛内则是各种野人土著。
赵贞吉在苏门答腊岛又逗留数月，详细观察这些苏丹城邦的政治。他很快发现，宗教和民族都是次要的，这些城邦皆由商人在控制，甚至苏丹本身就是大商人。
商人逐利，而且喜欢赚快钱。若无必要，从来不发展水利，也不发展工商业，只知道贩卖香料、木材和海产品，平民和野人土著都是受压榨对象，商人则凌驾于国家法律之上。
更南边的爪哇岛，同样是一大堆苏丹城邦，这跟大明水师脱不了干系。
郑和下西洋的时候，随船带回一些绿教徒，有些甚至留在大明定居。其中几位来到爪哇岛，半路上又凑了几个，一共九位教徒到爪哇岛传教，因此绿教传教者在爪哇被称为“九使节”。
由于跟葡萄牙人和大明水师打仗，爪哇岛的佛教国家迅速衰败，各大沿海城市纷纷独立为苏丹国。
爪哇岛的苏丹国更为弱小，如今全部臣服于南洋水师，汉人在爪哇岛享有各种特权。只要拥有私人武装，只要别碰绿教徒的香料园和城市，汉人可以在爪哇岛随意圈地，可以随便抓捕爪哇土著做农奴。
因此，爪哇岛有很多汉人庄园，大都是金盆洗手的海盗。
他们因为各种原因不想干老本行了，就把海盗船捐给南洋水师，获取南洋水师的保护，带着部众到爪哇岛圈地。就连普通水手，都能圈占上千亩土地，抓来无数土著当农奴——创业初期很危险，因为无法在沿海圈地，只能深入岛内山林，气候环境和蛇虫鼠蚁都非常致命，死亡率甚至比他们当海盗时还高。
爪哇岛内陆的汉人庄园，大都种植香料和烟叶，卖给苏丹国的绿教商人，绿教商人再卖给大明商贾或南洋水师。
再向西便是苏门答腊岛，即汉人口中的“金岛”、“金州”。
苏门答腊是朱元璋口中的不征之国，但如今的地盘仅剩西北沿海地区，更西边还有一个亚齐苏丹国。
在葡萄牙和大明水师的扩张之下，马六甲海峡附近的绿教商人，能跑的全都跑到亚齐，并在这里建立了一个苏丹国。因此战斗力十分“强悍”，历史上曾经反杀葡萄牙，几乎把马六甲城都打下来。
为啥强悍要打引号呢？
因为在另一个时空，他们组织200多艘战舰偷袭马六甲，而葡萄牙当时只有一条卡拉克帆船。200多艘绿教战舰，围攻一艘葡萄牙战舰，打了半天愣是没打赢，直到数十年后装备新式火炮，终于把葡萄牙舰队给干翻。
赵贞吉途径此地的时候，正好碰到南洋水师与亚齐海军打决战。
南洋水师一共出动12艘战舰，亚齐海军则拥有258艘战船。双方战斗八个小时，从早上打到傍晚，亚齐海军几乎全军覆没，只剩数十条船逃往爪哇海。
亚齐苏丹国就此灭亡，疯狂的南洋水师官兵，冲进其首都港口城市，烧杀抢掠两天两夜，抢到的财货能把欧洲君主们嫉妒到想死。
隔壁的苏门答腊国，又一个大明不征之国，吓得直接投降归附南洋水师，承诺每年给南洋水师进贡一大笔金银。
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岛，几乎已经变成汉人的天下。
这里是最早进行移民的地方，而且第一批属于淘金者，如今汉人移民及家属子嗣，数量已经快赶上岛内土著了。政治生态更加离奇，属于帮会社团自治，首领皆为当初的淘金头目。一些采金点枯竭之后，他们聚众圈占土地，抓捕土著野人为奴，建起一个又一个庄园和村镇，出现内部纠纷就找社团头目解决。
在形成社区之后，这些帮会还自建学校，教授的是四书五经传统那一套，关二爷和妈祖则是他们的保护神。
赵贞吉对帮会自治很感兴趣，走访了好几个社区。
听说他曾是大明右佥都御史，各大帮会的首领们，都对赵贞吉热情接待，不但伙食住宿全包，离开时还赠送他一笔盘缠。
从朝鲜、日本一路走来，目睹各种奇特社会生态，赵贞吉发现一个更有趣的现象。
除了吕宋国铸造少量金银币之外，其他地方全在使用大明官钱：正德元宝和正德通宝！
朝鲜在用大明官钱，日本在用大明官钱，南洋也遍地是大明官钱。听说，就连更南方的海盗洲（澳大利亚），那里的海盗同样在使用大明官钱。另外，远在殷洲之地，印加百姓也接受了货币交易。
无数金银和铜矿流入大明，再变成无数官钱流至各地，仅每年铸钱赚差价都给大明带来丰厚收益。
而大明的商品，又能把这些钱给赚回来……
已经有人在私铸钱币了，而且是用蒸汽机铸造，质量跟官钱不相上下。私钱多从广东流出，因为那里最早仿制蒸汽机，朝廷如今正在派御史和锦衣卫查案，这种案子一旦查出就是谋逆大罪。
赵贞吉在新加坡完成了一部著作，阐述大明官钱的海外流通，名叫《钱说》，翻译到欧洲改名为《金钱帝国》。
接着，赵贞吉又被南洋水师提督，盛情邀去柔佛城做客。
在南洋水师柔佛官学做了半年老师，赵贞吉再次完成一部著作，阐述各地的政治生态与社会结构，名叫《政论》，翻译到欧洲改名为《殖民帝国》。
其实，赵贞吉还忽略了一个现象，那就是他所经之地，汉人都有无上崇高的地位，异族都在刻意模仿汉人的风俗时尚。
就连南洋的一堆绿教国家，贵族商贾都主动学习汉话和儒家礼仪。
时不时的，苏丹们还会穿着儒衫，戴上一顶四方平定巾，腰挂玉佩玩起角色扮演。平时也喜欢穿大明丝质道袍，戴一顶乌纱大帽，以彰显自己的身份和品味。
赵贞吉之所以忽略这些现象，是因为他觉得很正常……
当赵贞吉游历到印度时，他已经离开大明整整三年，也是王渊被封为天竺王的第八个年头。
印度，更加特别！
次大陆的中部和南部，是王渊的主要移民地区，汉人及家属（包括印度妻子，但不包括儿童）已经突破60万人。
王渊的移民速度贼快，仅大明官方允许的，就有十万人左右。
比如皇帝让王渊带8000军户离开，王渊直接带走8000户，拖家带口就是好几万。又比如说，皇帝赏赐王渊1000工匠，让王渊好生修缮王宫，拖家带口又是近万人，邻居亲友什么的都可以跟来。
江南修了一条铁路，连通杭州到镇江，裁撤的漕军和漕户无法安置。除了部分充实边镇，部分转为护路军之外，其他的都一股脑儿让王渊运走。
这七年来，每年平均移民五万人，移民的运费和安置费，占到天竺国财政支出的50%！
天竺水师只能自谋出路，中央暂时没钱拨发军费。一部分船只运货去大明贩卖，回程时正好接运移民；一部则往西边扩张，在东非沿海地带搞殖民贸易，掠夺东非地区的金银、宝石和象牙。
葡萄牙在莫桑比克的殖民港口，全被王渊的天竺水师给抢了。
抢起来很轻松，只要海战能获胜，陆战简直随便拿捏。这里的葡萄牙殖民者，接连进攻莫诺莫塔帕王国（津巴布韦）好几次，都被非洲土著打得灰头土脸。
天竺水师抢走莫桑比克之后，跟葡萄牙人一样，跑去攻打津巴布韦。
没别的原因，只是这里有两样特产——黄金和象牙！
为了迅速攻占津巴布韦，王渊甚至派了一千火枪骑兵过去，编为天竺海军陆战骑兵团。
也不搞什么种族灭绝，也不搞什么黑奴贸易，王渊的殖民政策非常和蔼。就是联合当地部落，推翻国王的残暴统治，再用粮食和商品施以恩惠，夺取属于国王的金矿，令当地土著帮忙捕猎象牙。至于采金矿工，都来自国王的直属部落，怎么虐待都不会引起其他部落的敌视。
整个莫桑比克和津巴布韦，都成为天竺国的殖民地，源源不断的攫取黄金和象牙。
至于旁边的马达加斯加岛，王渊也宣布了占有，但仅占领部分沿海地区，岛屿中部是有一个土著国家的。王渊也懒得进攻该国，只半强迫的，让土著大量种植剑麻，作为天竺的剑麻出产基地，这玩意儿在海船和蒸汽机上都能用到。
赵贞吉游历到天竺南部某地，亲眼见识一场屠杀。
当地贵族男性被杀死，女性被分配给移民，大量低种姓和贱民被抓去修路、修渠、挖矿。腾出来的土地，正好安置新一批移民。
而周边的印度贵族，得知这种惨案之后，也只装作啥都没看到，根本不敢团结反抗。他们悄悄苦学汉话，每天练习汉字，因为只要归化为汉人，就能获得人身安全和财产保障，甚至连交税都可以交得更少。
归化难度提升了，现在必须会写三百个汉字……
也有一些人，宁死都不愿归化，因为必须放弃原有信仰。他们试图起义，但每次都被镇压，到现在已经屈服了，处于一种不配合不反抗的等死状态。
别的不说，天竺的基建搞得很猛，因为有大量贱民被鞭子抽着干活，官道和水渠的长度每年都在疯涨。
在这处流血而来的移民点，一些公务员正在给新移民上课。
或者说，做宣传，就是华夏子民海外拓土那套，让新移民打心里认可抢占土地的行为。
赵贞吉不知是对是错，只默默旁观。

第773章 刘虎案
京师，沛阳。
王宫大门外，跪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归化汉人，想要求见国王却被侍卫拦下。
侍卫厉声斥责道：“若有冤情，就去中央大法庭击鼓鸣冤，莫要在王宫之外擅自逗留。快走，快走！”
这归化汉人虽然肤色漆黑，却说得一口流利汉语，而且还是江淮官话：“草民真有大冤，从镇里告到县里，从县里告到州府，地方上官官相护，夺了草民产业不说，还判草民服役修路三年。好不容易服役期满，草民回家寻找妻儿，妻子已被强行改嫁给新移民。草民想要讨个说法，却差点被杀人灭口。草民真不敢去大法庭，只能请求国王主持公道。”
归化汉人掏出一本《天竺国钦定宪法》，高高举到头顶，大声喊道：“陛下，不知你钦定的宪法，究竟还作不作数。草民不但能说汉话、写汉字，还读过四书五经。宪法里说，无论种族性别，通过官府考核即为汉人，皆为华夏兄弟姊妹，不得有任何歧视之举。而今，您的宪法已成废纸，这天竺又有几人在遵守？”
王宫侍卫叹息说：“陛下真不在，也不知几日方能回京，你且先找个地方住下。在这里喊也没用，里面的贵人是听不到的。”
归化汉人愣了愣，将《宪法》小心收好，步履蹒跚的离开王宫。
他身上已经没钱了，只能露宿街头，肚子饿得呱呱直叫。
入夜之后，两道影子摸过来，悄悄用绳子套住他的脖颈，然后两人合力猛地拉扯。
归化汉人突然惊醒，双手抓着绳套拼命挣扎。
由于前两天下雨，其中一人脚滑摔倒，绳索受力牵引之下，三人全都倒在地上。归化汉人下意识掏出匕首，胡乱挥舞插刺，等他恢复意识，一人已倒在血泊中，另一人慌张爬开，也拔出佩剑试图杀人。
归化汉人又累又饿又怕，解下脖子上的绳套，拔腿转身就逃，一边跑一边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那人提剑直追，也跟着大喊：“贱民杀汉人了，快杀了他！”
赵贞吉正在客店里洗脚，打算看会儿书就睡觉。听到外面的声响，立即赤脚奔出，推开窗户看下面街头是啥情况。
许多居民都被惊动，已有十多人将归化汉人围住。
归化汉人大喊：“他们要杀人灭口，快快报官！”
提剑之人则喊：“他是个贱民盗贼，已然杀了我的同乡，快快结果这人性命！”
归化汉人丢掉匕首，一手举起腰牌，一手举起宪法：“我是汉人，官府认证的。我手里有国王钦定的宪法，我是来京城告御状的，这厮想要杀人灭口。快快报官，快快报官！”
提剑之人猛冲过去，试图杀人的同时还喊道：“杀了这贱民，为汉人兄弟报仇！”
仅凭两人的说辞，就知道归化汉人是真话，因为他一直在喊着报官。
但是，围观堵截的群众，许多都打着灯笼，把归化汉人的肤色照得清楚。当场就有几个汉人百姓，拿着棍棒冲过去，想把这归化汉人打死再说。
归化汉人惊恐大呼：“我手里有宪法，谁杀我就是谋逆大罪！”
众人立即止步，也有正直的明白人，上前把提剑之人给拦住，高呼道：“报官，报官！”
天竺国的司法是独立系统，村镇有基层公所，县（州）、府、省有三级法院，京城还有一个中央大法庭。
另外天竺的“州”，跟大明的“州”不一样，类似省直辖的县级市，“府”则属于地级市。
当夜，发生冲突的两人，被送去沛州巡捕衙门关押，各做笔录进行备案，随即案件移交给中央大法庭。
又过数日，王渊已经视察完地方回京，中央大法庭也正式开庭审案。
各级法庭必须公开审理，允许三十位百姓进行旁听，且旁听席必须留三个给记者，再留十个给底层平民。
这玩意儿其实可以钻空子，比如赵贞吉排队领号之后，他的号数就没有被抽中。于是他花了两块银元，从一个平民手中买号，顺利成为旁听审案的观众。
法庭之上不得跪拜，也不得直呼被告为犯人。
大法官是一个济世派弟子，他穿着黑色官服，砸下惊堂木说：“不得擅自喧哗，不得随意走动，即刻开庭。此案案情复杂，刘判官请先陈述案情！”
刘判官起身说：“先说命案，发生于六月初八晚九点前后。据当事者郑彬陈述，死者为一汉人男子，名叫何光宗，今年三十二岁，家住果阿省顺光府须陀县，与郑彬同来沛阳打听商讯。嫌疑者刘虎，须陀县归化汉人，因见财起意而杀人。凶器为一匕首……”
大法官说：“呈上凶器。”
立即有法吏捧着匕首出庭，并向工作人员和旁听群众展示。
大法官问归化汉人：“你可是叫刘虎，家住果阿省顺光府须陀县？”
归化汉人刘虎回答：“草民是须陀县城关镇人。”
大法官又问：“何光宗可是你杀的？”
刘虎回答：“是我杀的。”
法庭顿时哗然，一个归化汉人，竟敢杀纯种汉人，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大法官连拍几下惊堂木：“再有人喧哗，直接叉出去！”
待安静下来，大法官问道：“陈述当时情形。”
刘虎说道：“草民露宿街头，突然被惊醒，被这二人用绳子套住脖颈。他们想将我勒死，我奋力挣扎，胡乱捅死一个，然后吓得夺路逃跑。”
刘判官说道：“案发现场，确实找到一条绳子。”
大法官说：“呈上来。”
作案绳索拿出来之后，大法官问：“刘虎，可是用这条绳子勒你？”
刘虎摇头道：“不知道，当时我慌张得很，而且天黑没看清楚。”
大法官又问：“郑彬，这条绳子可是你的？”
郑彬矢口否认：“不是。”
大法官再问：“刘虎，你为何来到京师？”
刘虎说道：
“大法官老爷，草民原是一孤儿，十四年前被大善人刘老爷收养。刘老爷是天竺棉会的商人，他来天竺买地之后，收留了十多个孤儿。他教我们读书写字，挑选聪明勤快的，养几年带在身边做亲随，草民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邻国入侵，刘老爷带着咱们逃命，草民在路上救了刘老爷一命。刘老爷仁善，不但许我自由之身，还赠送我一百亩地，帮我挑了个妻子成家。”
“四年前，刘老爷病逝，草民的土地便被盯上。同县的郑家势大，且有亲戚在县里做官，他们污我谋夺汉人土地。无凭无证之下，就把草民的土地收走，草民在镇公所讨不到公道，便去县里的法庭告状，县法官竟判我服役修路三年。”
“因草民能写会算，汉话也说得利索，修路时被提拔为头目，因此修路三年并未死去。草民修路期满回家，妻子竟已带着孩子，被强行改嫁给新移民两年之久！草民不服，就去府里上诉，府法官却不愿开庭审案。草民只得进京告御状，曾跪伏于王宫大门外。案发当日下午，值守皇宫大门的侍卫可以作证！”
大法官点头说：“林侍卫、杨侍卫，今天也被请来了，请两位证人上庭。”
两个王宫侍卫出庭，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明，在确定见过刘虎之后，便在证词文件上签字。
大法官又问：“刘虎，天竺遍地皆是土地，郑家为何要犯法占你的土地？”
刘虎说道：“其一，草民的土地，皆为靠河的上田；其二，草民以前是贱民，虽然归化为汉人，但皮肤太黑总受歧视，汉人大户都看我不惯。”
大法官再问郑彬：“你说来京城打听商讯，你想做什么买卖？”
郑彬回答：“草民想来打听一下，看须陀县的土特产，能在京师卖上什么价？”
大法官问道：“打听了吗？”
郑彬回答：“还没来得及。”
大法官再问：“你以前可认识刘虎？”
郑彬摇头：“不认得。”
整个审案过程，被书记官详细记录，并让所有当事人签字。
大法官拍着惊堂木说：“案情过于复杂，牵涉地方州府，今日本庭难以宣判，需上报都察院和刑部。退庭！”
虽然没有宣布结果，但还是让赵贞吉大开眼界。
若是换作大明官员，先打一顿屁股再说，再结合各方证词证物，就能定下一个结果来。
赵贞吉在沛阳寻了个差事，一边工作赚钱，一边观察民情。
足足等了三个月，此案终于宣判。
果阿省法庭主官，顺光府法庭主官，玩忽职守，遇案不审，全部撤职处理。
须陀县首席大法官，连同所有该案审理人员，皆涉嫌徇私渎职，集体串通制造冤案。最轻的都是撤职，最重的发配北方开拓，那里有一堆绿教徒等着他们。
须陀县城关镇公所官吏，全部撤职处理，判罚最重的发配到东非殖民地。
至于侵占田产的郑家，抄没家产，发配马达加斯加岛！
刘虎杀人，属于正当防卫，不担任何刑责。归还刘虎的一百亩土地，发还其妻儿一家团圆，再从抄没的郑家产业中，划给刘虎五十亩地作为赔偿。
但是，为了防止百姓干扰中央大法庭，防止百姓胡乱在王宫外喊冤。有这两种行为者，不管事实如何，皆罚清扫京城大街一月，而且不能花钱请人代役，刘虎必须留在沛阳扫一个月街道。
此案轰动全国，并且名留史册，史称“刘虎案”。
王渊甚至颁布诏书，昭示天竺官民：“归化汉人，亦为汉人，不拘种族，不拘肤色，不拘男女，皆为汝等兄弟姊妹，皆为吾辈华夏子民。若有无故歧视归化汉人者，事实确凿，必加严惩，小民罚钱服役，官吏一律撤职查办！”
歧视肯定存在，肤色越黑越受歧视，王渊干脆借此案定下基调。
至少官员是被吓到了，这次可有一个省级大法官被罢免，正三品地方大员说撸就给撸掉！

第774章 墨家治国？
王渊已经五十七岁，依旧宝刀未老，每天都要舞半个小时的大刀。
不过嘛，鬓角已生白发。
“孟静的几部书稿，我已大致看过，写得颇有深意。”王渊赞许道。
赵贞吉拱手说：“能入先生法眼，幸甚至哉。”
赵贞吉的学术思想，传自阳明心学之泰州学派，同时又兼修物理诸门。
历史上，此人属于“实学”先驱，厌恶空谈，主张实干，嫉恶如仇，任侠正气，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愤青。
《大明王朝1566》，其实把赵贞吉黑得很惨，居然成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另一个时空，张居正也信奉“实学”，正好跟赵贞吉同为阁臣，两人的关系非常不好。
赵贞吉是当时资格最老的，但因为嘉靖朝曾被罢官，他反而排在内阁最末位。排他前面的三位阁臣，包括张居正在内，都被他当成孙子训斥。
因为赵贞吉喜欢实干，虽然一把年纪入阁，却不是回京来养老的。
首辅、次辅全被赵贞吉骂得没脾气，兵部尚书因为徇私舞弊，直接被他骂成了政敌。
张居正也只能忍耐，一些话愿听，一些话不听，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干脆把高拱弄回来，硬生生将赵贞吉逼得辞官。
赵贞吉晚年很有意思，看不惯的事情就仗义执言，遭到政敌反击就闹着辞官，似乎懒得跟一帮小辈斗法——也可能是经历了太多政斗，也知道党争的危害性，他想尽量维持时局稳定。
跟张居正的斗法也是如此，张居正把高拱弄来执掌吏部，赵贞吉就讨了执掌都察院的差事。结果，赵贞吉爱惜羽毛，被高拱给恶心坏了，辞官时对皇帝说：“高拱专横徇私，把吏部搞得乌烟瘴气。我致仕之后，请陛下让高拱入阁，不要再让他专权吏部、栽培党羽。”
其实非常可惜，张居正与赵贞吉理念相近，只不过具体施政存在差异。如果张居正能主动示好，赵贞吉很可能为张居正保驾护航。
当然，若能主动示好，那就不是张居正了，也不可能冲破阻力搞改革。
王渊问道：“孟静出海三载，还要回去吗？”
赵贞吉说道：“最迟年底就坐船归乡，家中老父年事已高。”
赵贞吉不知道，他出海的当年，父亲就已经病死……如今都满三年了。
王渊点头说：“孟静大才，今后若愿来天竺为官，阁部重臣必虚位以待。”
赵贞吉问道：“先生，吾观天竺之政，似在行墨家之法。”
王渊哈哈大笑：“诸子百家早已融合，如今哪还有什么墨家？但是，确实带有墨家遗风，你可知为何如此？”
“为何？”赵贞吉问道。
王渊说道：“诸子百家，诞生于春秋战国。当时礼乐崩坏，天子与诸侯招揽的人才，很多都处于失业状态，又见到百姓朝不保夕，于是就从自身角度出发，试图改良当时的社会。诸子百家，便是这么来的。”
赵贞吉笑道：“先生总是这般立意新奇。”
王渊又说：“诸子百家，每家都代表着不同阶层的利益。墨家代表的是谁？工匠和小地主，且以工匠为主。”
墨家弟子，最开始的时候，其实就是一帮工程师和技术工人！
这些人的利益诉求是什么？
社会稳定，反对战争，主张个人价值，保护私有财产。
《墨子》开篇不谈别的，而是阐述治政理念。
首先是尚贤，就是选用有才能的人做官，道德反而还在其次，只要国君能合理安排即可。这就跟儒家不一样，儒家更注重品德，若品行败坏，越有能力危害越大。
墨家尚贤还附带着要求，就是我的能力值多少价，国君得给出应有报酬。不能像大明对待官员那样，又让马儿跑得快，又不让马儿吃饱。人才获得重用，人才获得报酬，方能培养尚贤气氛，方能聚集真正有才干的人为国效力。
墨家也讲仁政，墨家的仁人君子，类似孟子笔下的“大丈夫”，即：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善待生者，哀悯死者。
墨家也讲法制，并认可法家的性本恶。
但是，法家彻底对人性失望，力图用法律来约束人性。墨家觉得人性还有救，而且试图利用人性的趋利避害，达到“兼相爱，交相利”的双赢局面。
想要双赢，就必须创造合理的环境，因此要解决人民的温饱问题，否则饭都吃不饱还怎么兼爱双赢？
因此，墨家提倡节用，即不搞铺张浪费，把国家财政都用于民生和国防，让人民安居乐业，并时刻准备着赶走侵略者。
法律方面，墨家法天，而道家法自然。
墨家认为，天志为仁，国君应该实行仁政和仁法，让社会进入良性有序的状态。国君实行仁政仁法，就是遵循了天志，上天就会承认国君的法统。国君若是残害百姓，就是违反了天志，上天会就取消国君的法统，这个国家也会因此灭亡。
墨家尚同，即从上到下思想统一，这样才能政令通畅，才能集中全国之力办大事。
秦国的壮大，最初就源于墨家变法，两次打败当时的第一强国魏国。
即便后来商鞅带来法家，墨家渐渐淡出，但秦国的行政系统，依旧带着浓厚的墨家特色。而且有了法家的加持，秦国的墨家行政系统更为高效，几乎达到墨家设想当中的完美状态。
墨家的行政系统是咋样的？
从乡村到中央，全都选用有才能的人当主官。国君的治国理念，一级传向一级，务必让工匠和农民都清楚。国君的政策法令，一级传向一级，务必让基层能最快最好的执行。集中全国之力办大事，任何阻碍之人都得滚蛋！
在墨家的行政系统当中，儒家的宗法传统是被摒弃的，一切按才能和贡献选拔官员，裙带关系要尽量予以清除。
墨家内部，也照这套系统运行，巨子的命令可以传达给每一个信徒。
说白了，就是按工程师的理念治国，古代大工程就得这样才能完成。墨子把搞大工程的那一套，搬到了治国领域，并且后来被儒家吸收了一些。
正巧，王渊在天竺建国，也着重保护工商业者和地主利益，每一个汉人移民都是小地主，其他的要么是商人、要么是工匠。
从利益主体而言，刚好契合墨家成分，因为墨家代表的也是一群工匠和小地主。
那么王渊的治国理念，自然跟墨家高度重合，也让赵贞吉误以为天竺国是墨家秉政。
除了坚定支持科学发展，王渊不会偏向哪派，因为儒家精髓也是很好的。
一旦国家富强起来，一旦中央有能力管控地方，儒家核心理念是非常完美的治国方略，但必须去掉一些纲常糟粕。
从西方人对明朝的记述，就可以知道，汉人的许多美德，并不是后来凭空出现的。
比如谦虚、勤劳、温和、好客等等，有个欧洲人的文章，其中一段大意如下：“这里拥有最好的货物，明人喜欢他们自己的东西，但也不吝赞美别国的事物。当看到外国的商品，即便看不上眼，也会因新奇而赞叹一番。这是独特的美德，在别的任何国家都不会有……他们也非常热情，因为我是外来者，总有人邀我参加宴会……他们还很谦虚，并拥有这种美德而不自知……”
这就是教化之功，不要觉得教化太虚无缥缈。
当你观察世界各国之后，就会惊讶发现，你习以为常的许多观念和品德，竟然是中国所独有的。
至少移民们来了天竺，就从文化上自豪起来。
就算是底层农民，都打心眼里觉得，印度本地人是一群不懂礼数的蛮夷——包括那些印度贵族，也是标准的蛮夷，仿佛一直没有开化过！
儒家教化千年是白给的？

第775章 阿富汗和阿萨姆归附
胡马雍回来了。
这个被迫流亡的莫卧儿皇帝，终于干翻两个兄弟，统一了阿富汗地区。
然后，胡马雍发起东征，迅速攻占木尔坦，接着挥师占领拉合尔，随即一路杀向旁遮普。
这些地区，名义上都是王渊的国土，每年要向中央提供税收的。
王渊是一位宽容仁慈的国王，整个印度北方地区，都只需要提供少量赋税，并不派官员去管理土邦。各个土邦之间，依旧在互相攻伐，绿教和印度教彼此仇杀，一切混乱都在王渊的默许当中进行。
除了每年交税的时候，北方土邦几乎都感觉不到王渊的存在。
甚至，税收都开始拖欠，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
现在面对莫卧儿入侵，他们终于想起还有一位国王，纷纷派遣信使到沛阳请求援兵。
王渊不着急，慢慢的调兵遣将。
事实证明，北方土邦就是一群废物。仅仅三个月，胡马雍就吃掉整个旁遮普，甚至把德里城都占下来，这货竟敢宣布迁都德里。
听到胡马雍迁都的消息，王渊终于下令出击。
戚继光率领五千偏师，坐船在德尔巴（瓜达尔港附近）登陆，由南向北奔袭堵截胡马雍的退路。
尹秉衡率领八千大军，坐船在孟加拉邦登陆，顺着恒河逆流而上，阻挡胡马雍继续向东扩张。
王芳率领五千骑兵，从拉其普特出发，袭扰德里周边地带。
怎么说呢？
戚继光和尹秉衡还在赶路，王芳已经跟胡马雍打起来。
胡马雍亲率三万大军，在德里南郊迎战王芳，被五千兄弟火枪骑兵打得全军崩溃。
胡马雍带着残兵退守德里，王芳的骑兵也没法攻城，双方就这样一直耗着。
耗来耗去，反而是胡马雍先撑不住。
胡马雍扩张速度太快了，迁都也搞得非常仓促，德里城内的军粮储备并不多。
而北方土邦害怕胡马雍的侵略，又见王芳刚刚大胜一场，纷纷带着粮草过来支援。一个月过去，仅土邦军队就聚集四万，然后开始闹剧一般的攻城。
王渊虽然让北方土邦自治，却不允许他们拥有火器，发现谁有火器就去打谁。
在没有火炮的情况下，土邦士兵架梯攀城，出现少量伤亡就撤退，攻城半个多月屁效果都没有。
“投降吧。”胡马雍心灰意冷。
拜拉姆劝谏道：“陛下，我们还未失败，为什么要投降？”
胡马雍指着城南方向：“敌人的火枪太厉害，而且骑兵作战勇猛。五千勇猛的骑兵，装备凶悍的火枪，就是不可能战胜的存在。我们追击，他们逃跑，我们撤退，他们回击，野战该怎么打？”
拜拉姆说道：“我们可以突围，先撤回阿富汗。阿富汗山多平地少，对方的骑兵很难展开。到时候，我们可以在阿富汗励精图治，派人学习制作这种新式火枪，我们装备了新式火枪再杀回来。”
胡马雍沉默以对。
“陛下，趁早做决定吧！”拜拉姆说道。
拜拉姆很早就追随巴布尔，在巴布尔死后，又追随胡马雍，多年来忠心耿耿、立功无数。
此人文武双全，历史上胡马雍复国，就是拜拉姆一路领军作战。后来又辅佐阿克巴，成为莫卧儿帝国的宰相。
阿克巴成年之后亲政，觉得拜拉姆太碍眼，便让拜拉姆前往麦加朝圣。
这无异于一种变相流放，但作为宰相兼摄政王兼帝师的拜拉姆，二话不说就交出军政大权。这么干脆的交权，阿克巴还是没放过他，派人在朝圣途中将拜拉姆刺杀。
胡马雍依旧犹豫不决，他就是这般优柔寡断的性格，可谓莫卧儿版的宋徽宗。
拜拉姆说道：“陛下，当初我们流亡波斯，不照样杀回来了吗？如今，我们至少还有阿富汗！”
胡马雍终于握紧拳头：“对，我们还有阿富汗！”
十多年前，从印度流亡到波斯，也是拜拉姆一路鼓励，并出谋划策募集到异国军队。
当天夜里，胡马雍率领部队突围。
忠勇无双的拜拉姆，先带五百骑兵从城东杀出，突袭土邦联军的大营。在造成混乱之后，胡马雍带着妻儿部下，摸黑从城西狂奔而逃。
王芳因为轻敌而中计，带兵先去城东救援，没料到胡马雍从城西逃走。
为了帮皇帝逃跑拖延时间，拜拉姆在搅乱城东大营之后，并没有立即撤退，而是又去城北袭营。终于，他被王芳的骑兵黏上，瞬间就死伤近百人。
到了这个时候，拜拉姆还在为皇帝着想，故意把王芳引向东北边。
可惜，拜拉姆麾下的骑兵，却不像他那么忠勇。
这些骑兵，一部分是被迫害的波斯苏非派绿教徒，一部分是在阿富汗招募的突厥后裔。他们敢出去袭营，已经算仁至义尽，现在还要掩护皇帝撤退？
陆续有骑兵脱离队伍，四散消失于荒野。
及至天明，拜拉姆身边只剩下六骑，都是不怕死的忠义之人。
望着前方奔腾的恒河水，拜拉姆对属下说：“你们投降吧，皇帝会照料你们的家人。”
六个骑兵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求生欲占上风。他们丢掉兵器，翻身下马，跪伏于地。
王芳的骑兵早已散开，团团阻住拜拉姆的去路，冷言道：“下马投降！”
拜拉姆丢掉兵器，挑衅道：“你追我一晚上，皇帝已经突围了。”
王芳确实很生气，但嘴上却不落下风：“追到一半，我就发觉不对，已经分出三千骑，朝西边追赶你的皇帝，说不定现在已经追上了。”
拜拉姆笑道：“追不上的，陛下放弃了所有辎重，连他心爱的波斯画师都没带。”
不愧是莫卧儿版宋徽宗，流亡波斯的时候，还不忘欣赏艺术。胡马雍杀回来时，随身带着两个波斯画师，不管走到哪儿都跟着。
历史上的胡马雍，死得也很扯淡。
舍尔沙好歹是火炮炸膛崩死的，胡马雍则是夜观天象，突然感受到真主召唤，爬上房顶祈祷的时候，踩了自己裙摆摔下来给摔死。
王芳笑道：“就算我追不上，你的皇帝也逃不了。此时此刻，估计天竺大军，已经占领木尔坦，只等着你的皇帝去自投罗网。”
拜拉姆终于脸色剧变，随即叹息道：“难怪德里城外，除了阁下的骑兵，其余都是土邦的军队。”
王芳说道：“你也是忠义之人，我不忍杀害，跟我回去觐见陛下吧。”
拜拉姆问道：“我若归降你的国王，你可以饶我的皇帝一死吗？”
“我无权承诺这种事情，”王芳说道，“不过嘛，不是你想归顺陛下，陛下就愿意接受你。你必须学会说汉话、写汉字，放弃你原本的信仰。”
“那我还是去死吧。驾！”
拜拉姆说着调转马头，挥鞭冲向恒河，想要连人带马淹死于恒河之中。
“嘶聿聿！”
冲到恒河边上，战马突然急刹车，人立而起强行停止，显然不想陪拜拉姆送命。
拜拉姆摔在地上，被摔得七荤八素，转眼间已被绑起来。
拜拉姆质问道：“阁下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王芳撇撇嘴：“贵教的教义，可不准信徒自杀。你已经违反教义，干脆改教算了，我喜欢你的忠义和视死如归。”
王芳带着骑兵返回德里，接着又进兵旁遮普。
刚被胡马雍占领的旁遮普诸城，面对王芳的数千骑兵，毫无心理负担的望风而降。
等尹秉衡的八千大军，沿恒河坐船而来，王芳已经收复整个旁遮普，尹秉衡此次出兵啥都没捞着。
戚继光却收获颇丰，他绕后奇袭木尔坦城，以个位数的伤亡攻破城池。
晚上刚刚占领城市，胡马雍第二天早上就来了。
这位皇帝被骑兵一路追赶，部队逃散一大半，就连其中一位妻子都失踪了。好不容易摆脱追兵，又到了自己的城池，立即亲自冲到城下叫门，被戚继光的士兵给逮个正着。
王渊没有杀死胡马雍，只把他全家留在沛阳。
这货不是喜爱艺术吗？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中华艺术也璀璨辉煌，够这家伙研究一辈子的。
莫卧儿帝国，被降为莫卧儿郡国，成为天竺的属国，依旧统治阿富汗地区。
胡马雍和儿子阿克巴，被留在沛阳学习汉家文化。王渊派了几个济世派弟子，前往阿富汗帮忙治国，一去就宣布轻徭薄赋。本地基层官员和贵族，肯定还会盘剥百姓，但这都不关汉人官员的事儿。
至此，阿富汗也纳入王渊治下，只不过依旧高度自治，每年顶多能收一点税。
尹秉衡的八千大军，也没急着回来，而是顺便去攻打阿萨姆邦。
当然，在英国殖民者到来之前，并没有“阿萨姆邦”的称呼，一直都叫做“阿豪马王国”，汉名则叫“阿洪国”。
三百年前，一群掸族人，骑着大象和战马，从缅甸穿越山口，在印度东北部建立阿豪马王国。
掸族是缅甸的叫法，放在中国叫傣族，放在印度叫阿萨姆族。
阿豪马王朝跟云南和西藏一直有交流，清朝时期开始铸造货币，其钱币字样竟然是中文“宝藏”等字。三百多年的统治，此地通用语言已经变成傣语，并且一些贵族还会说大明的西南官话。
历史上的莫卧儿帝国，十七次攻打阿豪马王国，均无功而返。
直至清中期，此国内部出现宗教矛盾，印度教的不同派别打起来，缅甸（贡榜王朝）趁虚而入将其吞并。英国又强迫缅甸政府，将阿萨姆地区割让，最后莫名其妙成了印度国土。
王渊来到天竺之后，就在寻找阿萨姆邦，因为他知道阿萨姆红茶，知道那里是印度重要的产茶地。
经过这些年，也大概能够猜到，阿豪马王朝，应该就是阿萨姆邦。
尹秉衡此次出征阿豪马，其实没啥好说的，虽然此国三分之二为丘陵，但天竺军队根本不需要钻大山。
恒河与贾木纳河是交汇的，合流入海的一段被称作博多河。
大军坐船原路返回，在两河交汇处北上，坐船一直能到阿豪马王国的首都。
阿豪马王国的菁华部分，全在河谷地带，首都也在河边上。
把船上的重炮拉到岸上，对着城墙那么一轰，再用火枪兵冲入，轻轻松松占领首都，顺便把国王给抓住。
再以国王的名义发布命令，宣布阿豪马王国并入天竺国，正式设立阿洪省。
这个地方，王渊不会令其自治，因为适合移栽茶树，而且可以跟云南交流——此时是接壤的。
都不需要大规模移民，这里的官方语言是傣语，大部分为东南亚和中国西南族裔。只需创办学校，像教化云贵川同胞一样，在这里传播汉文化即可。

第776章 七公子要结婚了
沛阳，郊外。
两个汉人文士，一路坐着马车而来。
林载贽仰脖子灌了一口水，擦汗道：“总算是到沛京了，这天竺国如此炎热，太师封王至此也是遭罪啊。”
林奇材苦笑：“贤弟莫要拿太师调侃，否则被人听见，必将你殴打一顿。”
林载贽摇着折扇说：“太师自是千古贤者，但也不必放在供桌上。别说太师，便如孔子又何尝不能开玩笑？”
“你啊，太过狂妄了。”林奇材只能叹息一句。
林奇材，福建泉州人，在另一个时空，是嘉靖三十八年会试第二名。
林载贽，福建泉州人，后改名李贽，中举之后懒得进京赶考。
两人是族兄弟，林奇材为主宗，林载贽为旁支。
跟历史上一样，林载贽乡试中举之后，也不愿跑去京城参加会试。他想到天竺游历，一个人难免孤单，于是把族兄林奇材拉来，因为林奇材的生父就在天竺做生意（林奇材被过继给叔叔为嗣子）。
靠近城墙之后，林奇材打量道：“天竺国都的城墙，还没有泉州城高大，也不知太师何时增筑。”
林载贽说：“一国强弱，不在城高，而在民富。”
林奇材反问：“为何不能城高且民富？”
“亦可。”林载贽笑道。
两人进城并未遭到阻拦，甚至没有士兵来检查，天竺国是不用交入城税的——仅限于王渊的实控地盘。
相比起来，地方土邦则税项繁重，特别是对商贾而言，过一个土邦交一次税，长途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也就舍尔沙在位时，北方简化过税项，那真的是一位英主。
无数北方商贾，纷纷来到南方做生意。在体验了南方的善政之后，这些商贾都选择支持王渊，恨不得北方土邦全部完蛋。
若有哪天，王渊取消北方自治，再来一次武力平定，北方大部分商贾都会当带路党！
两人进城之后，发现城内颇为繁荣，虽然比不上泉州，但已经难能可贵了。
街面上走动的人群，大概一半是汉人，还有许多肤色黝黑或白皙的异族。但无一例外，他们全都在说汉话，只不过有些人的口音特别古怪。
其实，两人眼中的异族，许多都已经选择归化，或者干脆就是混血汉人。
从天竺棉会时期算起，第一批混血汉人，年龄都已经三十岁了。他们大多父亲是汉人，母亲则是高种姓白人，因为当初挑选老婆时，大家都喜欢肤色更白的。
林奇材的生父就在沛阳，二人驱车来到一处大宅，门楣上刻着“晋江登瀛林”字样。
实在是迫不得已，天竺的林氏移民太多，仅沛阳城内就有八个林宅。因此在落户安家时，门楣必须多加几个字，否则根本无法进行区分。
林载贽说道：“此宅颇有异域格调。”
林奇材解释说：“以前就是一个天竺贵族的宅第，伯父（生父）买下来之后，又请江南的园林师进行改建。在吃穿住行上，天竺国没有逾制的说法，穿着龙袍上街都没人管，只要别把宅第造得像城堡即可。”
“太师的器量真大。”林载贽由衷赞叹。
王渊虽然是天竺王，但依旧是大明太师，这个加官一直没有取消，因为它只是个荣誉头衔而已。
敲开大门，一个老仆疑惑道：“二位有何贵干？”
林奇材笑道：“福伯，我是奇材啊。”
老仆顿时激动起来：“竟是四少爷，我跟老爷离开泉州时，四少爷还不到三尺高，如今都长成这般模样了。”
林奇材问道：“父……伯父在家吗？”
“少爷快进来，”老仆热情的迎着二人进去，边走边说，“老爷受陛下召见，如今正在王宫里。”
林奇材疑惑道：“伯父做官了？”
老仆笑着说：“不是做官了，是林家要跟王室结亲。七王子已经二十岁，跟咱们小姐两情相悦。陛下开明得很，知道这事以后，没有棒打鸳鸯，反而把老爷请去商量婚事。”
林载贽突然揶揄道：“兄长，太师家的公子，竟然要做你妹夫了。”
林奇材有点消化不过来，王渊在他心目中，是高不可及的大人物，现在两家居然要变成亲戚？
一直到下午时分，林奇材的生父林显终于回来，林奇材和林载贽立即前去拜见。
对于林载贽，林显只是略微点头，态度有些不冷不热。
虽然同出一个祠堂，但两家早已分宗百年，当时不但分宗，甚至直接分姓，林载贽的祖宗一度改为姓李。
这也是林载贽，为何后来改为李贽的原因。
林载贽的祖宗，曾经在族谱上写文章，暗讽林奇材的祖宗为了钱财，娶一个色目女子为妻，甚至该改信了绿教。
林奇材的祖宗，也在分家之后的族谱上，暗讽林载贽的祖宗违反伦常，竟然娶了一个姓林的妻子，因为古代同姓不能结婚。
两家一直闹得很僵，若非远在天竺，林显估计直接轰人出门了。
林奇材问道：“伯父刚从王宫回来？”
林显对此颇为得意，点头说：“正是，为父受陛下召见，还在王宫吃了御赐的宴席。”
林奇材问道：“太师答应婚事了？”
“什么太师？那是大明的叫法，在天竺应该叫陛下，”林显责备一句，随即又说，“太师真是简朴，大明皇帝特赐一千工匠，专门为陛下修缮王宫。陛下却只修补了透风漏雨的地方，让这些工匠都去修筑大学，而今沛阳大学修得远比王宫壮阔恢宏！”
林载贽拍手大赞：“此真英明之君也！”
一个首陀罗侍女端来茶盏。
林奇材问道：“伯父，为何府上除了福伯之外，奴仆皆为异族之人？”
林显解释说：“陛下有令，天竺国内，汉人不得为奴。便是阿福的身契，也早已换为雇佣契书，每过五年就要换新契。”
林载贽问道：“不能收义子义女吗？”
林显笑着反问：“你当陛下那么好糊弄？”
大明也是禁止蓄奴的，三品以上规定了奴婢数量，三品以下不得蓄养奴婢。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各种变相蓄奴，最常见的就是收养义子义女。
朱元璋为了防止此事，专门规定，跟“义女”啪啪啪是乱那啥……
王渊则从经济方面下手，规定“义子义女”有继承权。谁敢通过收养手段，变相的蓄汉人为奴，那就等着自己死后，几十个义子义女打遗产官司吧！
林显叹息道：“天竺跟大明不同，天竺的朝廷，可以直管到村镇。陛下颁布的法令，若谁敢违反，一旦查出来，没有任何人情可讲。当然，陛下也很讲规矩，不搞不教而诛那一套。只要律法没禁止的事情，就算搞得天怒人怨，陛下也不会捉人下狱。”
林载贽又赞道：“按章程办事，此大治之象也！”随即又疑惑，“天竺朝廷，为何能管到村镇？村镇也有品官吗？”
林显说道：“村有村长，为正二品吏，做得好可以升迁为官。镇有镇长，为正一品吏，做得好也可以升迁为官。你们不知，天竺的三榜进士，必须从正一品吏做起。”
林奇材和林载贽面面相觑，三榜进士外放，居然要先做镇长？这也太掉价了吧！
林显笑道：“二榜进士就好得多，外放之后至少是县长，跟大明的进士一般无二。还有啊，天竺底层官吏，许多都出自济世派，这些人放在先秦就是墨家子。”
翌日，两个书生去参观沛阳大学，林显则把周玉真请来对生辰八字。
周道长现在混得很滋润，沛阳城里但凡信教的有钱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道教信徒，只有底层的苦哈哈才会信佛教。
只可惜，周玉真虽然进项颇丰，却在国王那里被比下去。
每年的宗教拨款，佛教是道教的十倍有余。
拨款是跟归化数量挂钩的，佛教徒一窝一窝的归化，归化人数是道教的一千八百多倍。
除了佛教徒，另一个业绩优秀的团体当属济世派。
准确的说，是最早来天竺布道的济世派。刚开始只有六圣西行，如今信徒已经发展到三十多万人，而且这些传道的济世派不做官，属于一股非常奇特的民间力量。更像是……带着宗教色彩的合会组织。
他们专门在移民区以外传教，大量吸纳低种姓和贱民，建立起一个个世俗社区，跟印度传统的宗教社会相对抗。
特别是几年前的北方苏丹国入侵，造成印度中部地区人口锐减，许多土地都抛荒成为无主之地。这些家伙就组织低种姓和贱民，大规模的迁徙过去，建立起那种无政府管理、无贵族压迫的乌托邦小社会。
但他们又非真正的无政府主义者，王渊派去的官吏他们也接受，只是一旦出现贪官污吏，就立即发动群众进行驱逐。
天竺如今真的是群魔乱舞，各种宗教和思想都在传播，王渊一边行墨家之法，又一边搞无为而治，两套水火不容的东西竟然能够并行。

第777章 混血汉裔的身份认同
沛阳大学，以前是一座神庙。
十四世纪以前，印度神庙多用片岩建造，由一个或多个方圣殿组成，这种被称作“印度方尖庙”。
阿难国统治的中后期，南印度神庙受泰米尔风格影响，尖塔变得更圆了且精致繁复。建筑材料首选花岗石，神庙周围有一圈城墙，相当于一个小型城池，里面屹立着许多圣殿和神像。
林奇材仰望着校门，惊叹道：“这是学校？这就是一座小城啊。”
整个大学都被城墙围起来，校门就是四座城门。
这里以前是供奉湿婆的，主殿、圣塔、神像被拆得七七八八。取而代之的，是几栋三层石质楼房，而且建筑风格极为古怪。
地基由大明工匠负责，打了好多层三合土，北京的宫殿和城墙也是这样搞。
主体则是泰米尔工匠负责，有石柱，有门廊，乍看还以为是欧洲建筑，其实这属于南印度的风格。
顶层又是大明工匠负责，斗拱飞檐琉璃瓦，屋顶还加装了避雷针。
窗户很大，而且装有玻璃，这些玻璃成本昂贵，都是从山东原装进口的。
此外，校园内还有假山花园，乍看还以为是江南园林，但又大量种植菩提树。
林载贽一眼就喜欢上这里，中印合璧的建筑风格，营造出一种非常独特的情调。而且这里学习氛围浓厚，随处可见抱着书本的学生，甚至还有一个校内足球场。
“女子亦能在大学读书？”林载贽突然惊呼。
林奇材笑道：“吾妹便是在这里读书，跟太师家的七公子相识。”
沛阳大学的女学生不多，只占到不足一成，但还是让林载贽惊讶莫名。
随即，林载贽拍手大赞：“此举甚好，男子可以读书，女子为何不能读书？要我看啊，太师应该让女子也科举做官！”
林载贽，或者说李贽，是另一个时空的心学宗师。
这货从小就离经叛道，十二岁写《老农老圃论》，挖苦孔子把种田者视为小人。
此君考上举人却不愿赴京会试，而是回乡开坛讲学，和尚、樵夫、农民、商贾、闺阁女子……纷纷前来聆听。后来又去当老师，一路做到北京国子监博士，因才学出众升迁至刑部员外郎，甚至被外放为云南知府。
泰州学派本来就激进，李贽的思想更加激进，批评孔子，反对重农抑商，提倡尊重妇女，赞美秦始皇是千古一帝。
因为其民间影响力太大，被弹劾“鼓吹歪理邪说”而下狱。
当时，万历皇帝没当回事儿，本来想把李贽给放了，谁知李贽竟在狱中自刎而死。
此时此刻，林载贽见到许多女学生，顿时就高兴起来，认为这里的开明风气很适合自己。
林载贽在观察学生性别，林奇材却在观察学生族裔。
有纯粹的汉人学生，也有混血汉人学生，亦有或黑或白的本土学生。
本土学生当中，黑肤色的还挺多，主要是首陀罗种姓子弟。他们的父母，多为天竺棉会商贾的仆人，他们从小就学会了说汉语。王渊为加快归化速度，命令沛阳城内所有汉人商贾，至少要送一个以上仆人孩子上学。
至于白肤色本土学生，九成以上是贵族子弟。
北方土邦的王公贵族，至少要送一个孩子，前来沛阳学习汉家文化，否则就将被视为意图谋反！
两人正在校园里漫步，突然看到一妇人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带刀女侍。
此妇人所经之处，学生们纷纷停下作揖致意。
待妇人离开，林载贽拦住一个学生问道：“可否叨扰兄台片刻？”
那学生是个混血汉人，穿的是改版儒衫，领口开得更大，袖子也变得更短，这是为了适应印度的炎热气候。此人作揖回礼道：“阁下可是刚从大明而来？若有疑问，但讲无妨。”
林载贽笑道：“兄台怎知我刚从大明而来？”
那学生说道：“阁下的儒衫为大明制式，如今天竺酷热难当。再过半月还更热，穿此种儒衫，到时恐怕就耐不住了。”
“原来如此，”林载贽恍然，指着妇人的去处问，“那位女先生是何人？”
那学生顿时恭敬起来，拱手向北说：“天竺王后黄夫人是也。不过在学校里，吾等皆称黄教授。沛阳大学，便是黄教授一手所创。而今，黄教授身兼两课，一为化学，一为辞章。虽贵为王后，却风雨无阻，去年甚至抱病授课。”
“原来如此，”林载贽恍然道，“早在大明，便听说黄夫人乃天下第一才女。”
那学生笑道：“城西还有一个兵学院，宋夫人便是学院山长。两位王后，一文一武，早已是天竺美谈。”
林奇材却皱起眉头，因为大明不准后宫干政，就连外戚都当成猪来养。而天竺国的两位王后，居然分别掌管文武学院，今后就不怕形成政治派系吗？
林载贽则非常高兴，认为天竺风气开明，不像大明那样到处是桎梏。
林载贽说道：“在下姓林，名载贽，字宏甫。还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那学生说：“原来是林兄当面，在下姓袁，名耀宗，字显祖。”
林奇材祖上曾娶色目女子，当时还改信了绿教。百余年来，混血特征被冲淡，但仔细看依旧能分辨。他笑着说：“吾祖上有一太公，曾与异族通婚，至今亦能辨认。阁下容貌，似也……”
袁耀宗说道：“此事不必讳言。吾父为汉人，祖籍广东。吾母原为刹帝利贵族，天竺棉会兵至，母家毁于一旦，遂分配与吾父为妻。此虽有违人道，却是顺应天道，华夏子民自有开疆拓土、绵延世界之重任。吾母虽遭横祸，但已如过眼云烟，吾当尽心孝顺以做补偿。”
林奇材和林载贽对视一眼，俱为震惊。
此人说得轻巧，但暗藏血腥。他的母亲家族，当年估计全部男性都遭殃了，是被强行分配嫁给其父的。
袁耀宗这种混血汉裔，有一种变态的狂热心理。
从长久受到的教育当中，他因身为汉人子弟而自豪，却又因母亲的身份有些自卑，害怕无法融入汉人社会当中。因此，他们这些混血汉裔，必须借王渊的开拓理论，给自己进行社会身份定位——他们的诞生是顺应天道，母亲虽然遭受破家之祸，但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他今后一定孝顺母亲，但也要继续为华夏开拓而奋斗。
说白了，只要混血汉裔多起来，他们就不会显得那么碍眼。
为了追求社会身份的正常化，这些人是开拓理论的强烈支持者。他们甚至鄙视归化者，觉得归化者不正宗，迫切希望更多汉人与本地人通婚。
就在去年，这些学生集体上疏，请求国王颁布法令，让所有归化汉人必须改汉名。
王渊觉得有理，随即颁布相关法令。
内阁大臣拉玛&#183;德瓦&#183;王，可谓首当其中，遂改汉名“王德昭”，甚至还请人制定了族谱字辈。
此举让混血学生们大为兴奋，他们开始组建学社，私下讨论治国政略，时不时就要上疏议事——王渊偶尔来大学亲自讲课，他们递折子非常方便，可以直接递到国王手里。
这是一股即将崛起的政治力量，已有二十多个混血汉裔从政，官职最高的现已做到了知州（省直辖县长）。
很有可能，他们今后会是政坛主流！
这并非一件坏事，反而还是好事。纯粹的汉人官员，如今有些安于现状。反而是混血汉裔，整天闹着增加移民，鼓励移民跟本地人通婚，吵着取消北方土邦的自治权。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为了华夏拓土，只有不断开拓，才符合他们的身份定位。
幸好王渊早早提出华夏拓土理论，否则这些混血儿必定迷茫，找不到自己的社会意义所在。
袁耀宗带着两人参观学校，指着一栋楼说：“那里是翰林院。”
“翰林院在大学里？”林奇材再次吃惊。
袁耀宗笑道：“天竺的翰林院，跟大明的翰林院不一样。翰林院学者的本职，首先是研究学问，其次是编订教学书籍，最后才是给国王做顾问大臣。”
林载贽点头说：“此法甚合吾意。”
袁耀宗又得意道：“翰林院大楼有一礼堂，陛下每月初五，必定亲来授课大讲，吾等皆为陛下之门生也。”
林载贽问：“讲物理吗？”
袁耀宗摇头：“讲四书五经。”
林载贽大笑：“妙哉！”
林奇材问道：“为何妙哉？”
林载贽说道：“天竺远离中国，须以文化统合之。此国要务，非在传播物理，而在传播儒学，太师心中甚是明白。对了，太师的四书五经，讲得恐怕跟大明不一样吧？”
袁耀宗反问：“有何不一样？”
林载贽问道：“三纲五常为何？”
袁耀宗迷糊道：“哪有什么三纲五常，只有五伦五常。”
林奇材大为惊骇，王渊竟把三纲五常都整没了，那可是董仲舒提出的理论。
林载贽却是崇尚孟子，更加欢喜道：“太师果然尊了先秦古儒！”
袁耀宗叙述道：“陛下讲道，五伦为君臣、父子、夫妻、长幼、朋友，五常为仁、义、礼、智、信。为君者，当爱护臣民；为臣民者，当忠于国君。为父母者，当爱护子女；为子女者，当孝顺父母。长者爱幼，幼者敬长，此尊老爱幼也。朋友相处，亦当友善和睦、守礼诚信……”
林载贽笑着对林奇材说：“兄长，愚弟欲留在天竺，立志传播儒家学说。”
林奇材想了想说：“我当然是回大明，下次一定高中进士！”

第778章 奥斯曼人和波斯人都是华夏后裔？
两人在参观校园的时候，三位翰林院学士，正在天竺王宫觐见王渊。
这三位学士，一个来自大明，一个来自威尼斯，一个来自北印度。
“陛下，吾等研究多年，如今已理清线索，”王忬面带微笑，“天竺的高种姓，皆为夏人旁支，乃我华夏余脉也！”
喜穆说道：“陛下，臣查阅印度教和绿教典籍，各种文献都能印证王学士之说。”
图留斯说道：“拜占庭文献亦能佐证。”
王忬，苏州太仓人，名臣王世贞他爹，历史上因得罪严嵩而问斩。这个时空，他不但自己来了天竺，还把儿子王世贞带过来了。
喜穆，雷瓦里印度教商人，历史上曾助舍尔沙的孙子夺位，担任苏尔王朝第三代宰相。在胡马雍死后，一度带兵夺回德里地区，被莫卧儿宰相拜拉姆击败。
图留斯，拜占庭贵族后裔，年轻时定居威尼斯，出海经商被葡萄牙俘虏，又辗转流落到印度为官。
七年前，三人被安排了研究项目，即论证印度人与汉人的历史渊源。
王渊忍着笑意问道：“详细说来。”
王忬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天竺的高种姓，皆为外来人种。中国古籍称之为塞种，希腊古籍称之为斯基泰人，波斯、印度古籍称之为萨迦人，古希腊亦有称之为雅利安人。”
“塞种人的祖先，当为黄帝后裔允格。《路史》有载：‘金天氏（少昊）生倍伐和般，般生眛，眛生允格、台骀。允格生阴戎，是允格之后以允为氏。”
“允格被封在湖湘一带，是允姓戎族之祖。夏鲧和夏禹为姒姓，允姓与姒姓同源黄帝后裔姬姓。到夏朝时期，允姓与姒姓融为一族。夏有允国，为侯国，塞种人则是允姓、姒姓戎族，与炎帝后裔姜姓戎族结合而成。”
“颛顼至大禹时期，一部分允姓戎族，先是前往今之青海，遂又迁至今之西凉，游牧于天山南北。殷商之时，又迁至今阿富汗北部，建国号为‘大夏’，自称‘夏人’，曾向商汤朝贡。这些迁徙演变，可从《伊尹献朝》、《伊尹四方令》、《逸周书》得到佐证。”
“秦献公灭狄獂戎，众羌西奔至大夏（阿富汗），亦有部分羌人，向西方绝远之地逃亡，不复交通。这些古羌人，亦为塞种人近亲，有允姓，有姒姓也。”
“另有一支塞种人，始祖为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安，封于西土，其后裔建国安息。”
“另有一支非塞种人，而是北狄、突厥、匈奴后裔，其始祖为黄帝之孙、昌意之子悃，封于北土。”
“因此，天竺高种姓，若恢复汉姓，可姓允，可姓姒，可姓安，可姓延李，可姓拓跋，诸如此类。”
喜穆突然说道：“陛下，吾已知自家祖先何来，请改姓‘允’！”
王渊点头说：“可也。”
喜穆之前改姓王，现在终于恢复祖先本姓了，真他娘见鬼的是可喜可贺。
图留斯又补充道：“陛下，臣祖上虽来自拜占庭，但先祖其实来自波斯，而波斯人又为黄帝后裔。臣请改姓‘安’。”
王渊强忍着笑意：“可也。”
这三个家伙纯属胡扯，如果按他们的说法，从西亚到西伯利亚，历史上所有国家和王朝，都是黄帝的后裔所建……
但话又说回来，印第安人都能是殷商遗民，奥斯曼人、波斯人、印度人为何不能是黄帝后裔？
只要掌控了话语权，一代代教化，谎言也能变成公理。
说不定几百年后，一堆西亚人主动跑来天竺和大明，闹腾着想要认祖归宗呢。
王忬赞叹道：“华夏拓土，真天之道也。臣等穷尽史册，方知华夏子孙早已拓土万里，只是他们已记不清祖先而已。”
喜穆，或者说叫允喜穆，语气激动道：“陛下当发兵收复波斯，让他们记住自己的祖宗是谁！”
图留斯则说：“奥斯曼亦为黄帝后裔，他们的祖先是黄帝之孙安。陛下当活捉奥斯曼皇帝，让他全家改为安姓，送他们去大明拜祭黄帝陵！”
三人说得义正辞严，其实心里各有小算盘。
王忬整出这些说辞，纯粹是为奠定自己在翰林院的地位，而且很可能在天竺历史上流芳百世。
喜穆则是为了做生意，他自己在朝廷做官，儿子掌管家族产业。一旦唆使王渊打下波斯，他家的生意也能做到波斯。
图留斯的祖国是拜占庭，拜占庭又被奥斯曼给灭了。他自己不能复国，就唆使王渊去打奥斯曼，反正想为自己的祖宗们报仇。
王渊指示道：“尔等应当快快编书，务必史料详尽、论述严密，让天竺子民知道自己的祖先从何而来。”
“臣领旨！”三人起身作揖。
王渊又问：“汝等研究数载，怎不研究首陀罗和贱民的来历？”
王忬早有准备：“首陀罗和贱民，当是上古九黎遗民，他们的祖先是蚩尤。此皆为黎民，华夏分支也。”
王渊对此很满意：“善！一并编书。”
王渊又说：“从今往后，不能再提‘归化’二字，各族转为华夏子民当称‘认祖归宗’，简称‘归宗’。”
“陛下圣明。”三人乐呵呵的拍着马屁。
三人离去，王渊看了一会儿书，又去安娜房中坐了一阵。
从大明带来的妻妾，黄峨、宋灵儿分别被封为东西王后。此为特例，后世国王，只能封一个王后。
香香、绮云、夏婵、孔芙、安娜，皆为王妃。
王渊是男人，不是圣人，自免不了喜新厌旧的人性弱点。
他跟黄峨、宋灵儿自有深厚感情，老夫老妻不用说那么多。
但夏婵、香香、绮云都四五十岁了，虽然保养得宜，也难免年老色衰，王渊渐渐跟她们交流少了。
孔芙和安娜稍微年轻些，这几年又分别为王渊诞下儿女。
王渊在慢慢改变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在慢慢改变王渊，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古代男人。
至于昌德比比，已被宋灵儿收复，不服也得服！
城西的兵学院，宋灵儿不但自己天天去，还把昌德比比也带去，戚继光的妻子王瑛也是其跟班。
下午，黄峨授课归来。
她身边除了两个带刀女侍，还跟着一个傣族少女。
少女来自大卯国，又称麓川国，国土在缅甸中北部地区。
尹秉衡攻占阿萨姆之后，虽然举国被天竺吞并，但难免有许多地方顾及不了。于是，大卯国趁虚而入，一举吞掉阿萨姆跟云南的接壤地带，甚至还想继续蚕食整个东部边境。
尹秉衡为了镇压阿萨姆的反抗势力，都还没来得及带兵回朝呢。
得知大卯国的入侵行为，尹秉衡立即出兵，不但收复失地，还顺便攻破大卯国的首都勐养（缅甸克钦邦）。
大卯国就是一只东南亚小泰迪，最初兴起于云南瑞丽。
新中国瑞丽政府驻地勐卯镇，就得名于大卯国，因为大卯国的音译为“勐卯弄”。
初代国君在瑞丽建国，先是跟阿豪马（阿萨姆）打仗，逼得阿豪马称臣进贡。接着又跟元朝打仗，打得国库空虚，国君被迫做了元朝的平缅宣慰使。再然后，又跟明朝打仗，从朱元璋时期一直打到弘治朝，朱厚照登基的前三年才彻底消停。
不跟大明打了，那就往南打呗，又将南方的阿瓦打为属国。继续往南攻打东吁王朝时，大卯国终于踢到铁板，其属国阿瓦已经被东吁反攻到灭国边缘。
自己都这幅德行了，大卯国看到阿豪马被天竺吞并，居然还想着趁虚而入侵占邻国领土。
尹秉衡出兵大卯国的同时，东吁也在出兵其属国阿瓦。
阿瓦王室，已被大卯国屠戮一空，面对东吁王朝的进攻，各个城镇皆望风而降。东吁随即攻入大卯国本土，与尹秉衡的天竺军队，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大卯国王思轰，死得比较惨烈，冒着炮火冲阵而死。
思氏王族，被屠戮一空，大卯国成为天竺属国，由其国内几大家族联合统治，每年需向天竺进贡象牙和翡翠。
天竺承认东吁王朝对阿瓦的吞并，东吁也承认天竺是大卯国的宗主，双方各自退兵维持现状——后世缅甸国土，五分之三为天竺属国，剩下五分之二则归东吁王国所有。
大卯国第一家族刀氏，献来一位少女，欲为天竺王子侧妃。
王铮却是个痴情种，只喜欢妻子陈氏，不愿再纳侧妃。
为了稳定属国大卯，王渊自己收用了，还恶作剧的将少女改名为刀白凤……
咱王二郎虽然快六十岁了，却还老当益壮，十五岁的刀白凤已经怀孕。若生下一个儿子，今后肯定是大卯国王，那破地方暂时难以消化，估计百年之内都只能以属国的状态存在。
刀白凤的小腹微微隆起，见到王渊一脸笑意，碍于黄峨在身边，又不敢表现得太亲昵，只能略微欠身行礼。
毕竟是个少女，而且没啥学问见识，被王渊扔去学校读书，平时上学放学都跟黄峨一起。
“阿眉且看。”王渊把那份学术报告递过去。
黄峨翻开一瞧，顿时被逗笑了：“王民应（王忬）真够能编的，波斯人竟也是华夏后裔。”
王渊笑道：“只要拳头够硬，就肯定有人相信。”
黄峨扔掉这份报告，随口说：“锡兰那边的蒸汽船改进有眉目了，银子有些不够。这些也不是我该管的，只是恰好知道，随便提醒一句。”
王渊点头道：“等我收到奏疏，就立即拨款过去。”
黄峨揉着额头说：“今天又是讲课，又是做实验，我实在疲乏得很。我先去睡会儿，晚膳直接端到我房里，你随便到哪个房里过夜吧。”
“我送夫人回房。”王渊嘿嘿赔笑。
把黄峨送回卧房休息，王渊便来到刀白凤房中。
少女立即扑上来，娇笑着喊道：“陛下哥哥！”
以王渊的年龄，放在古代，都可以做刀白凤的爷爷了。
一声“陛下哥哥”，把王渊喊得特别舒服，连忙扶着少女：“当心动了胎气，你也别去学校了，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嗯，我听哥哥的。”刀白凤乖巧道。
跟刀白凤一起吃过晚膳，少女很快就睡了，孕妇瞌睡比较多。
不多时，宋灵儿和昌德比比摸黑回来。她们两个够野的，今天带着数百骑兵去打猎，全身衣服汗湿了又自然烘干，浑身皮肤都已经积起了盐渍。
“今天热得够呛，却只猎了几只白斑鹿，”宋灵儿将马鞭扔给侍卫，又对昌德比比说，“你去寻那负心人吧，肯定又在小妖精房里。一把年纪的糟老头子，被一个小姑娘迷得晕头转向，真不知羞！”
昌德比比报以微笑，不做任何评价。
天竺王宫里没有太监，分内外王宫两处所在。
外王宫有宫廷官吏和侍卫，不得进入内王宫。
内王宫全是后妃女眷，就连仆役也是女性，宫女是经过严格挑选的。
宋灵儿和昌德比比自去洗浴，洗完之后直接来到刀白凤房外，一阵敲门拍打。
侍女很快打开房门，王渊见到宋灵儿只能苦笑：“我们出去说。”
宋灵儿道：“不必了，就两句话。天竺越来越热，我实在受不了这鬼天气，今天打猎差点把我热中暑。”
王渊无语：“这种天气你去打猎？姑奶奶，你都是六十岁的人了。”
“嫌我老是不是？”宋灵儿面色不虞。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让你保重身体。”王渊解释道。
宋灵儿冷笑：“我就比你大两岁，你能让少女怀孕，我就不能挽弓打猎？”
王渊哭笑不得，这事儿没法说了。
宋灵儿又说：“从今往后，我要去吕宋常住，每年至少住五六个月才回来。策儿给我修了碧瑶宫，那里冬暖夏凉，可比你的天竺舒服得多。”
王渊点头道：“那里确实舒服，去休养一阵也好。”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走。”宋灵儿生气道。
“哪里的话，”王渊拉住她的手，哄道，“走，今晚我陪你纳凉散心。”
老夫老妻的，坐在花园里赏月喝酒，吹着渐渐变凉的夜风倒也自在。
宋灵儿很快就喝醉了，王渊不让侍女搀扶，抱着老妻回房，搂在一起睡了一觉。
翌日，宋灵儿就动身出发，说是去碧瑶宫避暑，其实是想念儿子王策了。
三个月后，《华夏诸宗谱系》问世，在天竺引起巨大轰动，混血汉裔和归化汉人兴奋无比。有了这套理论，他们的身份更加正宗，都是纯粹的华夏子民。
沛阳大学的高种姓学生，每天都被反复洗脑，渐渐受到这种氛围影响。好像不认祖归宗，好像不改信佛道，就是数典忘祖的不肖子孙一样。
随着时间推进，这套学说将越来越有威力！

第779章 印度神裔，亦为炎黄子孙
《华夏诸宗谱系》一出，接下来几年，印度南北各地陆续出现叛乱。
自认日神、月神后裔的印度教贵族，拉着几个所谓“上古大姓”，聚众数百到数万不等开始造反。但他们毫无组织性，互相之间也不联系，你造你的反，我造我的反，被天竺官兵逐个镇压。
这些家伙，被异族统治无数年，都不知道反抗精神为何物，说他们是炎黄子孙反而闹起来。
沛阳罗摩神庙祭司摩柯&#183;雅度，求见国王无数次，终于获得王渊召见。
摩柯&#183;雅度见面就跪：“陛下，请禁绝《华夏诸宗谱系》，否则上古诸姓叛乱就永不停歇。”
王渊笑道：“我若把所谓印度上古诸姓都杀完，叛乱不就停下来了吗？”
摩柯&#183;雅度质问道：“上古诸姓，至少有百万之数，陛下难道全都要杀了？”
“难道不可以？”王渊反问。
摩柯&#183;雅度见王渊一脸认真，不由背心发凉，吞吞吐吐道：“可是……可是……”
王渊对身边侍从说：“请翰林院王学士过来一趟。”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王忬来到王宫勤政厅，拱手作揖道：“臣王忬，拜见陛下。”
王渊指着摩柯&#183;雅度，对王忬说：“这位雅度祭司，祖宗是婆罗门教里的月神。你且思量思量，这婆罗门教的月神，应该对照华夏哪位祖宗？以雅度为姓氏的天竺人，又究竟该是谁的后裔？”
王忬有点懵逼，只能问摩柯&#183;雅度：“请问雅度祭司，能阐述一下你的宗族谱系吗？”
摩柯&#183;雅度颇为自豪道：“梵天是最原始的神明，他诞生时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更没有世界。梵天感受到自身的‘业’，于是他创造混沌之水，又注入自己的种子，种子在混沌之水中不断成长，结成一个巨大的金胎梵卵。金胎长成，梵天将其一分为二，一半在上，一半在下，于是有了空间。面对这空荡荡的空间，梵天进入冥想……”
“说重点！”王渊直接打断。
摩柯&#183;雅度表情尴尬：“从梵天的心眼口鼻耳中，诞生了六个孩子，其中次子为阿底利，阿底利又生月神苏摩。苏摩生步陀，步陀生洪呼王，洪呼王生阿由，阿由生行迅王，行迅王生雅度。雅度，便是雅度族人的先祖。”
王忬抱拳：“失敬，失敬，原来阁下竟是创世神梵天的后裔。”
也难怪印度上古大姓们会造反，人家都是神族后裔，一旦承认华夏谱系，他们的位置何在？
王渊说道：“随便给他找个祖宗吧。”
王忬苦笑：“陛下，这个真不好找祖宗。”
王渊便说：“这样，自称月神后裔的雅度族人，今后便姓阴；自称太阳神后裔的摩奴族人，今后便姓阳。阴、阳皆为汉族姓氏，又不辱没你们的祖先。其余印度古姓，也照此理改汉姓。”
摩柯&#183;雅度目瞪口呆：“陛下，哪能这样……”
王渊呼道：“来人，将雅度祭司看押起来，让他自己编一套说法。雅度祭司，今后三个月，你就吃住在翰林院，将印度上古诸姓与华夏谱系结合，不懂的地方就求教翰林院学士们。你如果编不出一套能自圆其说的道理，那三个月之后，你可以去见梵天了。”
摩柯&#183;雅度哭都哭不出来，就这样被迫住进翰林院。
这货面对生死抉择，在多方求教之下，结合济世派、锡克教那套理论，认为中国的“天”，就是印度教的“梵”，创世神“梵天”，就是中国的“盘古”。生拉硬扯一大堆，说自己是西王母后裔，跟黄帝和周穆王也有渊源，从此“雅度”改姓“阴”或“姬”，他自己也改名为“阴摩柯”。
乱七八糟，错漏百出，自相矛盾，但也只能如此了。
他还帮日神后裔摩奴族人，找了炎帝作为祖先，“摩奴”姓氏可改为“阳”或“姜”。
王渊对此勉强满意，遂把阴摩柯先生放回去，又勒令参与叛乱者照此改姓——那些叛乱者正在修路挖矿。
另外，佛教徒大量北上传教，传教对象当然是那些底层平民。
北印度的宗教情况很神奇，以前的各苏丹宗室多信绿教，土邦王公则多信印度教。挨着阿富汗和孟加拉的地方，平民多为绿教徒，其余地方的平民又多为印度教徒。
各个阶层的信仰是分裂的，互相敌视却又能勉强共处。
在大部分时候，底层百姓究竟信什么，王公贵族是懒得去管的，这就给了佛教以发展空间。就拿西北边（克什米尔）来说，一大堆印度教王公，平民居然都是些绿教徒。那里的印度教贵族，巴不得平民改信佛教，至少佛教相对而言更利于统治。
相信佛教北上之后，传播速度会非常快，因为王渊会一直暗中支持。
与此同时，王渊开始铸造货币，分咸宁至宝（金币）、咸宁元宝（银币）、咸宁通宝（铜币）三种。
为了跟大明货币无缝衔接，制式和币值都一样，只不过图案文字有异。
天竺货币图案，天竺王室图案，全都是神兽白泽，跟物理学社的徽章大同小异。
白泽不但象征智慧，还跟黄帝有交集，曾应黄帝所求制作鬼神图鉴，王渊作为炎黄子孙当然可以拿来用。
另外，天竺的棉纺工厂，终于开始走上正轨。
棉纺工厂其实很早就在开办，但尴尬的是没有足够的工人。
汉人移民，因为能分配土地，都属于有产阶级，哪里愿意做纺织工人？
若招募土著为纺织工，那生产效率一塌糊涂，而且经常闹出各种事故。
现在王渊以政令来推进，强行召集印度教寡妇进行培训。
北方各大土邦，送来若干年轻寡妇，就可以抵扣相应税额。反正他们每年交税（进贡）总是拖欠，王渊很难照实收取，还不如用寡妇来抵账。
这些印度教寡妇，按教义是该殉葬的。
为了逃脱殉葬的命运，很多都选择做神仆，改名换姓一辈子侍奉神灵，并且几乎不可能再改嫁。
招募寡妇进行培训，教她们怎么纺织，诱导她们信奉佛教，再移民一批汉人给她们做丈夫——好了，啥都解决了，工作积极性特别高，全都带着重获新生的喜悦幸福。
天竺的纺织工业，迅速追赶大明，而且未来更具优势，因为这里遍地产棉，而且质量远远优于江南和湖广棉花。
江南纺织工厂，大量向天竺转移，这里的原材料成本更低！
阿洪省（阿萨姆）也开始移栽茶树，天竺茶叶也能渐渐发展起来。
当然，至少二三十年之内，天竺所产的棉布和茶叶，都不会对大明造成太大冲击，因为总体规模相对还比较小。
大明绍丰二十五年，天竺咸宁十一年，朱载堻终于遇到登基以来的最大自然灾害。
渭河流域大地震，山西、陕西、河南三省都有强烈震感，直接死亡人数很可能超过百万人。有些州县，一县就死数万，县城几乎沦为废墟。
朱载堻都给整懵逼了，拨款百万两进行赈灾，又第一时间下罪己诏反思过错。
王渊得知消息，立即调五十万石大米，无偿运回大明赈济灾民。
朱载堻感动落泪，因为他银子绰绰有余，各地粮商却坐地起价，甚至囤积居奇不愿意出货。而各省的官仓，又开始玩火龙烧仓的把戏，气得朱载堻一口气罢免、下狱、流放、处死上百位官员。
这是朱载堻继位以来，第一次大开杀戒！

第780章 躺平的大明皇帝
乾清宫。
朱载堻正在阅读封奏，脸色愈发阴沉，渐渐气得双手发抖。当他读完封奏之后，猛然扭头一看，却见随侍太监正站在身侧偷瞧。
随侍太监连忙后退两步，谄媚微笑道：“皇爷，丹墨（朱砂墨）已经研好。”
朱载堻缓缓放下朱笔，问道：“看清了吗？”
随侍太监感觉气氛不对，连忙跪伏于地：“皇爷息怒……”
“来人！”
朱载堻大吼一声，顿时跑进来几个侍卫和太监。
随侍太监更加惊恐，疯狂磕头：“皇爷饶命，皇爷饶命，皇爷饶命……”
朱载堻冷笑：“好大的狗胆，封章也是你能看的？快说，你是谁的眼线！”
随侍太监浑身冒汗，慌忙解释说：“皇爷，奴婢只是站得近了些，没有受谁指使偷看封章啊。”
朱载堻仔细思量利弊，终于说道：“拖出去，杖毙！”
众皆惊疑恐惧，因为朱载堻虽然严厉，却从没在外朝施过廷杖，也从没在内廷动用过私刑。总的来说，朱载堻除了规矩很多之外，一向都是仁慈贤明圣主的形象。
而今，居然要杖毙随侍太监！
“皇爷……”一个太监想帮着说好话。
朱载堻立即打断：“闭嘴，说情者一并杖毙！”
顿时无人再言，而随侍太监已经瘫了，涕泗横流的请求皇帝饶命。
不多时，外面响起随侍太监凄厉的叫声，而朱载堻则连续发出三道中旨。
第一封中旨，撤换锦衣卫提督太监，撤换锦衣卫管事都督，撤换锦衣卫指挥使。
第二封中旨，南京户部尚书常伦，奉皇命辖制南京督仓都御史，有权调遣南京兵马司和军卫办事。
第三封中旨，兵部左侍郎唐顺之，兼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外放为南直隶总督，彻查南直隶仓储舞弊案件。南京本地锦衣卫，以及外派到南京办事的北京锦衣卫人员，暂归唐顺之节制！
三道中旨一出，内外朝廷被搞得鸡飞狗跳。
有科道官员质疑中旨不符合流程，直接被朱载堻贬为偏僻知县，吓得满朝文武没人敢再说废话。
谁都能看出来，一向脾气很好的皇帝，这次是真动了怒火。
起因很简单，大地震急需粮食赈济，而各地官仓纷纷失火走水。皇帝不仅派出御史彻查，还让锦衣卫也跟去，派去南京的御史和锦衣卫竟然勾结在一起！
从表面上看，他们的查案速度还很快，许多主官和粮仓负责人，都被下狱论罪，甚至有人在狱中畏罪自杀。
但是，查得太快了，办案太顺利了，朱载堻难免感觉有问题。
就在此时，南京户部尚书常伦，一个被排挤出去养老的家伙，突然透过通政司发来一道密封中诉——阁臣和尚书的密奏，可以绕开内阁与司礼监，通政司也无权拆阅，只能由皇帝亲自拆信阅读。
身为南京户部尚书，名义上能够管理南直隶诸官仓，但这个权力在成化年间收归中央，南京诸仓的实际负责人是中央派去的督仓都御史。
而南京户部，只能推选资深廉洁的郎中一人，协助督仓都御史巡查各大官仓。
常伦在密封中诉里边，奏报说南京户部郎中，在协助巡查官仓的时候，陆续发现了大量疑点。南京勋贵、督仓御史、江南商贾，三方串通合谋，使出各种招数掏空官仓。而今，负责查案的御史和锦衣卫，也被地方势力买通，他们推出一些替罪羊，打算就此蒙混过关。
南京户部郎中简盖，不肯同流合污，竟然被污下狱，当晚就在狱中“畏罪自杀”。
朱载堻虽然看不惯常伦，将其扔到南京养老，但却清楚常伦的性格，知道常伦绝不会在这种大事上说谎。
朱载堻为何愤怒至此？
其一，锦衣卫乃天子亲军，竟然在查案的时候，跟勋贵和文官搅在一起蒙骗皇帝。
其二，负责查案的御史，是阁臣夏言的门生，而夏言又是帝党首领。
其三，南京督仓都御史，是次辅严嵩的亲信，而严嵩又是内阁真正的掌舵人。
锦衣卫、地方勋贵、都察院、内阁……竟然联手把皇帝当傻子玩弄！
天子发怒，事情就大条了。
提督锦衣卫的太监，锦衣卫管事都督，锦衣卫指挥使，全被朱载堻扔进东厂大狱。
王渊的同年好友常伦，王渊的得意弟子唐顺之，被朱载堻绕过内阁和六部指派差事，两人全权负责对此案的审查处理！等他们彻查之后，王渊的同年好友金罍，还要代表三法司进行终审。
严嵩代表的新党、夏言代表的帝党，这次将遭受重大打击。
而王渊留下的核心改革派，必然再次受到重用，三方势力必然重新达到微妙平衡。
严嵩求见，不允。
夏言求见，不允。
两人又上疏请辞，不允。
魏国公徐鹏举，教子无方，其子参与领导贪污官仓。剥夺徐家的公爵之位，降为侯爵，罢免徐鹏举的南京守备兼掌中军都督府职务。罚没土地三万亩，罚粮十万石，粮食悉数运去西北赈灾。
参与瓜分南京官仓的粮商，主宗举族充军流放，抄没家产用于赈灾。
南京督仓都御史，负责查案的御史，负责查案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全部秋后问斩！
南京户部郎中简盖，恪守职责，惨遭冤杀，追授户部右侍郎，封其妻为三品淑人，荫其一子为国子监生。
南京户部尚书常伦，恪尽职守，查案有功，授东阁大学士。
也就是说，常伦这个在南京养老的家伙，一下子就变成了内阁大臣。
常伦请辞，不允。
“什么？他回家修缮祖坟？”朱载堻以为自己听错了。
吏部尚书宋沧帮着开脱道：“常学士的老家在山西，这次也遭地震。他不但要回去修祖坟，祖宅也得重新修一修。”
朱载堻气得拍桌子：“目无君上，这是在跟朕赌气呢！”
气完之后，朱载堻又说：“他想致仕，就让他致仕吧，再御赐一块大学士第的牌匾。”
常伦已经六七十岁了，依旧是那暴脾气，被皇帝扔去南京多年。这回终于出手，把朝堂搅成一摊浑水，自己也因此入阁为辅，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老子不伺候了！
金罍迅速审完案子，同样挂印而走，连招呼都懒得打一个。
朱载堻已经气得发笑，他想让金罍、常伦一起入阁，重新平衡朝堂势力，谁知两人全都不愿配合。
王渊留下的核心改革派，桂萼、郑善夫、凌相都已病逝，金罍和常伦再离开朝堂，这官场还真就只剩下严嵩和夏言二人斗法。
“陛下，臣老迈昏庸，请求致仕归乡。”首辅田秋直接在朝堂上请辞。
“不允！”
朱载堻彻底愤怒，拍着金銮宝座大吼：“你们这是要逼宫吗？”
“陛下失态了。”田秋提醒道。
严嵩不言，夏言不语，都跟木桩一样站在那里。
他们这次也被罚了，罚俸三级，剥夺一切加官头衔，上朝班次沦落到六部尚书之后。
突然，朱载堻笑道：“田先生，朕看错你了。原来你不是什么菩萨首辅、木胎宰相，若真那般废物，老师又怎会推荐你为大明首辅？”
田秋依旧是木讷样子：“臣惶恐。”
朱载堻闭眼沉思数秒，终于开口：“工部尚书史道，授东阁大学士，预机务。兵部左侍郎唐顺之，转升工部尚书。刑部尚书人选，廷推而定！”
“陛下圣明！”群臣大呼。
核心改革派又杀回来了，两个阁臣，两个尚书，还会提拔一批地方布政使。
金罍、常伦为啥挂印而走？
田秋又为何请求辞官？
以退为进而已，顺便给己方的少壮派腾位子。
田秋做了十年木胎宰相，一直被视为严嵩的傀儡，从今以后终于能够真正执掌内阁。
朱载堻被搞得完全没脾气，因为眼前的烂摊子，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核心改革派已经妥协，王渊也安排好了局面。朱载堻却想摆脱老师的影响力，变相打压改革派十年之久，导致夏言的实力疯狂壮大。严嵩为了不被打压，只能与核心改革派划清界限，被迫组建了一支新党势力。
这似乎没什么，但夏言的门生，竟敢勾结锦衣卫欺骗天子！
夏言又不能完全倒台，否则无人制约严嵩。
更不能将两人一起罢免，否则朝堂必然混乱，今后不知道得斗成什么样子。
朱载堻身心疲惫的离开奉天殿，他瞎折腾十年，王党还是回来了，而且厚积薄发更为厉害。这些年，核心改革派们遭受打压，选择步步退让，齐心协力培养后进，出现一大批政绩优异的地方官。刑部和工部，许多侍郎和郎中，也一直被王党后进所占据。
翌日，大明首辅田秋上疏，请求在山西、陕西、河南进行改革——摊丁入亩！
这三省刚刚遭受大地震，正好趁乱进行改革。不听话的士绅官员，可以拿其开刀，抄没家产用于赈灾。
严嵩和夏言刚被狠狠敲打，此时不敢站出来反对。
田秋以首辅的身份，高举深化改革的大旗，使用极为激烈的政治手段，所有反对者都被弹劾贪污。而且证据确凿！你当金罍做了二十年刑部尚书是说着玩的？黑材料暗中搜集了一大堆。
借着改革之机，核心改革派后进，迅速垄断山西、陕西、河南三司，比如翁万达就做了山西左布政使。
王渊没有全面施行的摊丁入亩政策，在田秋手里又增加了三个省。
从今往后，山西、陕西、河南、辽宁、交趾，五省皆实行摊丁入亩政策，五省百姓不用再交人头税——虽然地主肯定会转嫁给佃户。
木胎宰相一下子变成铁腕首辅，田秋的转变令朝野震惊。随即又释然，那可是王渊留下的首辅，怎么可能没有几把刷子？
其实，这真不是田秋一人决定的，而是核心改革派共同讨论的结果。
他们长期遭受打压，要么选择改换门庭，要么选择抱团隐忍，能留下来都是心智坚毅之辈。
“陛下，天竺王捐献的赈灾粮，首批十万石已经运抵天津。”
“解库转运吧。”
朱载堻突然笑起来，他这次也算想通了。自己是大明皇帝，还怕什么老师的残余影响力？不管是哪一派，都是他的臣子，只要能用好即可，没必要刻意警惕打压。
唉，还是爸爸……咳咳，还是老师好啊。
老师虽然远在天竺，听说大明遭灾，主动运来如此多粮食。就连兄长王策，那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幼时玩伴，这次也捐赠了20万石赈灾粮。
哪像大明这帮蛀虫，三省大灾，竟然还在伙同贪污！
朱载堻把妹夫王素叫来：“宁德公主已十三岁，老师的孙辈可有适合婚配之人？”
王素回道：“大哥有一子，今年十四岁。”
朱载堻微笑道：“你执掌宗人府，便全权安排此事，挑一个吉日把事情给办了。”

第781章 大明制霸殷洲与日耳曼尼亚王国建立
关中大地震，受灾地区为101个县，西安小雁塔被直接震掉两层。
似乎世界线被收束了，这次遇难的最高官员，依旧是致仕的尚书韩邦奇。韩阁老正在家里睡觉，地震把火炕给震裂了，整个人掉进炕坑里被烧死。
王渊是一年之后，才知道韩邦奇的死讯，特地写了一篇悼文送去陕西。
历史上，此人因得罪地方太监遭罢官，复起之后又被各种排挤。他做官期间，从不公款吃喝，就连买肉，都是用禄米到市场上交换。其人尤擅数学，经史子集皆通，还研究天文、地理、音乐和兵法。
而在这一个时空，韩邦奇最初为杨党，比王渊早一届中进士。
直至王渊开始大范围改革，韩邦奇才迅速展露头角，一步步走进改革派核心圈子。王渊出海之时，韩邦奇为右都御史，负责督理全国河道水利，干了几年便因病辞职归乡。
没成想，居然死于地震。
田秋全面接手朝政之后，震后重建工作迅速推进，足足调派近百位改革派官员，拨款三百万两白银到晋、陕、豫三省。除了重建和赈灾，还有就是控制瘟疫蔓延，死于震后瘟疫的百姓，数量已经超过地震死难者。
因为涉及无数朝廷拨款，期间还要搞摊丁入亩，弹劾奏章如雪花般飘往京师。
田秋表现出让人刮目相看的铁腕，他把这些奏章全部扛下来，并直接在朝堂上许诺，干完这一票他就辞职走人。
可惜，震后工作刚走上正轨，田秋就心力交瘁而亡。追加太傅，谥号“文穆”。
刚进内阁不久的史道，同样累死在任上。追加太子太师。
朱载堻郁闷至极，召见严嵩、夏言，二人立即请辞。三请三辞，允之。
大明首辅变成湛若水，甘泉心学的开山鼻祖，王阳明的至交好友。
大明次辅变成夏邦谟，杨慎的至交好友，一个公开与杨廷和闹翻的旧杨党，但又不肯融入王党的改革实干派。
王阳明的亲传弟子聂豹，核心改革派成员，被皇帝调回中枢，紧急入阁辅政。
新一届的内阁三驾马车形成，随即爆发剧烈冲突。
夏邦谟和聂豹，都是改革实干派，而且都是火爆脾气，两人还不是出自同一派系的。他们都提倡深化改革，具体施政却又矛盾重重，经常在内阁吵得面红耳赤。
好在首辅湛若水是谦谦君子，总要站出来平息争吵，结合二人意见制定政策。
湛若水已经九十岁了，很快被搞得身心疲惫，只当了半年首辅就闹辞职。皇帝还不好意思挽留，只能批准。
夏邦谟自动晋升为首辅，但他根基不深，斗不过王党首领聂豹，大部分时候还是聂豹说了算。
作为聂豹的亲传弟子，徐阶顺利上位执掌礼部，很快被言官疯狂弹劾贪污。
经查，徐阶自己没有贪污，但其家人却疯狂兼并土地，而且使用的手段不甚光彩。当初聂豹在华亭县开垦的万亩良田，已经有一大半成了徐家的田产；聂豹在华亭县疏通的三万条水渠，约有四分之一被徐家长期霸占。
聂豹大怒，那些都是他的起家政绩，居然被自己的学生悄悄吃掉！
徐阶就此罢官为民，徐家被罚没十万亩土地。
此后，夏邦谟被迫妥协，开始跟聂豹联合执政。
夏邦谟提出在全国推行“摊丁入亩”，聂豹予以默契配合。
聂豹提出改革市舶司制度，夏邦谟也交口称赞。就此，海贸实行“商社制”，只有在各地市舶司注册商社，并且每年运输足额粮食回大明，才能获得市舶司颁发的进出口执照。
聂豹的商社制，其实就是公司制，而且每年颁发的公司牌照有限。
许多小规模的海商，只能合伙组建商社，因此诞生无数“股份制进出口贸易公司”，极大的方便了朝廷对海商的管控，同时也催生了许多民间走私团体。
夏邦谟和聂豹领衔的内阁，被民间戏称为“豹子内阁”。
“谟”取谐音“貘”，《尔雅》释义为“白豹”。
夏邦谟是豹子，聂豹是豹子，岂不就是“豹子内阁”？
“豹子内阁”一反之前几届的温吞，对内锐意改革，对外积极扩张。
中美洲之主陈立，被封为“东海伯”，中美洲被划为好几个县，皆由朝廷派遣流官担任知县。
陈立却不怎么听话，接受伯爵封号，称病拒不回朝。
朝廷派去的知县，陈立也礼敬有加，但将知县给架空，每年又交税运回大明。
如此配合而又不配合，让朝廷毫无办法，只能默认陈立的半独立地位。
“豹子内阁”执政的第三年，大明与西班牙爆发“殷洲海战”，随即殷洲总督开始进兵墨西哥，陈立被迫率军跟着一起北伐。
墨西哥、巴拿马、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圭亚那、哥斯达黎加，皆入大明殖民版图。印加帝国（秘鲁和智利北部），则被大明经济控制，成为大明的商品倾销地。
墨西哥铸币厂，连带许多座金银矿，都被大明殷洲总督笑纳。
西班牙的殖民势力，被赶回古巴和海地岛。
至于陈立，实控墨西哥西南部沿海、危地马拉、萨尔瓦多、洪都拉斯和尼加拉瓜，正册人口16万，副册人口8万，余册人口25万，可随时调动数万大军打仗。但是，他的海军很弱，依旧得听朝廷的话，至死都不敢公开列土称王。
西班牙为何那么不经打？
因为，西班牙已经裂开了。
法国国王亨利二世，不断挑衅西班牙，大量屠杀西班牙的边境平民。
债台高筑的西班牙，短时间内没钱打仗，竟然选择步步退让。
亨利二世得寸进尺，用从王渊那里赊购的几千滑膛枪，组建了一支强大的火枪部队。历史上，这货只占领了西班牙三个主教区，而今一口气占领五个主教区（这些地盘靠近德国，后世多为法国领土，但此时归属于神圣罗马帝国）。
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终于坐不住了，率领六万大军亲征。
在梅兹围城半年不克，西班牙军队粮草耗尽，查理五世自身又痛风加重。西班牙被迫撤军时，被法国军队追击，伤亡四万余人，查理五世威严尽失。
法国领土扩张，西班牙严重衰落。
就在此时，德意志新教贵族趁机闹事，西班牙根本无力应付，只能与新教贵族缔结合约，承认新教在神罗的合法地位。
教皇大怒，将查理五世斥为异端。
先是被法国吊打，接着又被新教贵族欺负，而今再被教皇打成异端，自己又整天痛风难忍，查理五世终于撑不住了。
这位国王宣布退位，躲进修道院侍奉上帝，将西班牙本土和尼德兰交给儿子，将神罗和奥地利分给弟弟。他的儿子继任西班牙国王，他的弟弟继任神罗皇帝和奥地利大公。
腓力二世刚刚继任西班牙国王，尼德兰七省就开始闹独立，西班牙无敌舰队都调去封锁尼德兰了。
就在此时，大明在殷洲与西班牙爆发海战，西班牙根本就没有几艘战舰可用！
大明在疯狂抢夺西班牙殖民地的时候，欧洲“第二次北方战争”爆发。
伊凡雷帝一边搞改革，一边疯狂扩张，已然征服阿斯特拉罕国，将整个伏尔加河盆地纳入治下，又将北高加索地区变成自己的附庸。这货回身就打“波兰—立陶宛”，并与“北欧之王”王骥结为同盟。
种田十年的王骥，出兵征讨勃兰登堡和萨克森，逼得德意志新教贵族组建联军。
双方在莱比锡展开决战，德意志联军伤亡近三万，勃兰登堡公国、萨克森公国被吞并。紧接着，王骥挥师南下，一直打到瑞士边境。沿途贵族要么投降，要么兵败被处死，只剩巴伐利亚公国和哈布斯堡王室地盘未遭战火。
再接下来，当然是征讨巴伐利亚。
巴伐利亚公国，给西班牙当了十年狗腿子，早就被德意志贵族们孤立。面对王骥的入侵，只能寻求神罗皇帝救援，但神罗皇帝自身难保啊。
这位神罗皇帝兼奥地利大公，正是查理五世的弟弟斐迪南一世，他的主要精力都在应付奥斯曼——法国与奥斯曼正在谋夺意大利，双方甚至互相免收商税。另外，英国、尼德兰和王骥也加入进来，共同对抗西班牙和神罗帝国。
面对王骥吞并巴伐利亚公国，斐迪南一世保持沉默，连口头谴责都欠奉，生怕激怒了王骥跑去打奥地利。
南边，法国也在打仗，一举击败米兰军队。
法王亨利二世，兼任米兰大公，但米兰暂时没有并入法国。
北方，俄罗斯跟波兰打得如火如荼，双方互有胜败，伊凡四世催着王骥赶紧帮忙。
王骥很快就去攻打但泽，波兰主力都在跟俄罗斯打仗，被捅了菊花之后难以应付。但泽地区被王骥杀穿，立即入侵普鲁士——此时的普鲁士公国，并不在后世的德国境内，而是跟后世俄罗斯的加里宁格勒州大致重合。
普鲁士军队闹着撤回去阻击王骥，与波兰、立陶宛产生巨大矛盾。
伊凡四世趁机发动进攻，普鲁士军队直接开溜，“波兰—立陶宛”全线溃败。
然后就是和谈，“波兰—立陶宛”割让但泽地区给王骥，割让波尔塔瓦3万平方公里土地给俄罗斯。普鲁士公国，从“波兰—立陶宛”的统治下独立。库尔兰和瑟米利亚公国，从“波兰—立陶宛”的统治下独立。
如今王骥的地盘，按后世的行政划分，拥有挪威、丹麦、瑞典、芬兰、德国、波兰西北部沿海。
“北欧联合王国”肯定不符合王骥的身份，征集国内学者的意见，遂改国号为……日耳曼尼亚。
不要发笑，这是最具法统的称呼，也最能彰显王骥现在的地盘。
这破名字最先是凯撒提出的，意为“邻居”，用以称呼莱茵河地区的蛮族。随即，开始出现所谓的“日耳曼人”，从广义而言，丹麦人、挪威人、瑞典人、德意志人、奥地利人、瑞士人、荷兰人、卢森堡人、弗拉芒人……甚至连盎格鲁—撒克逊人，严格来说都属于日耳曼人。
别看王骥占据那么大地盘，但语言其实非常接近，北欧三国语言与德语同出一源。
所以，没毛病，王骥今后就是日耳曼尼亚国王。
如此广大的国土，自然威震欧洲，但也就那样了。除了德意志地区还算可以，北欧又冷又穷人还少，各国贵族都将王骥视为“德意志国王”。
西班牙丧失大片殖民地，又在欧洲接连失败，提前跌落霸主宝座。
在王骥和亨利二世的支持下，尼德兰七省宣告独立，正式组建尼德兰共和国（包括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和法国东北部少量地区）。
三王联盟依旧存在。
法国想向南扩张，试图吞并瑞士和热那亚。
王骥要向东扩张，蚕食哈布斯堡和奥地利。
英国则是统一英伦三岛。
俄罗斯也在跟王骥结盟，王骥想吃掉普鲁士，俄罗斯想获得波罗的海出海口。
法国还在跟奥斯曼结盟，前者想夺取两西西里，后者想蚕食哈布斯堡。
教皇？
没人鸟他！

第782章 脑袋抽风的波斯皇帝
大明绍丰二十九年，天竺咸宁十五年，开元4258年，西元1560年。
这几年来，奥斯曼一直在调整战略。
奥斯曼先是跟波斯休战，获得两河流域下游及入海口，以及巴格达和波斯湾部分地区。而萨非波斯帝国，也从奥斯曼手中收回大不里士（十年前的波斯首都）。双方承诺互不侵犯。
接着，奥斯曼又与哈布斯堡停战。
东线和西北线得到和平之后，奥斯曼帝国立即出征北非，占领除摩洛哥以外的马格里布地区。西班牙的北非地盘遭受重创，腓力二世只能组建远征军，双方在的黎波里（利比亚首都）展开决战。
西班牙远征军，全军覆没。
王骥和法国国王亨利二世，趁机瓜分洛林公国，法国获得其三分之二地盘。
波斯皇帝很有意思，靠割让大片国土，才收回曾经的首都。可这家伙不知所谓，跟奥斯曼休战之后，突然大举入侵阿富汗地区。
王渊被搞得一脸懵逼。
阿富汗可是天竺的属国，虽然各部落高度自治，但每年提供大量宝石和矿产（半交易半进贡性质）。
而且，汉人商贾在波斯沿海，设有好几处贸易站，波斯帝国靠中转贸易得到无数钱财。
波斯突然攻打阿富汗是什么鬼？
就算把阿富汗全境占领，波斯所获取的利润，也无法弥补天竺海军切断商路的损失。
王渊一直沉迷于种田呢，莫名其妙被疯狗咬了一口。
当他得知消息的时候，阿富汗三分之一地盘，都已经被波斯给占领。就连王渊派去坎大哈的汉人总督，都被波斯军队给俘虏了，扬言索要千两黄金才肯放人。
另外，波斯也派遣使者到天竺，说明了自己的出兵理由。
却是莫卧儿皇帝胡马雍，当初流亡波斯的时候，承诺将坎大哈及以西地区，作为回报赠送给波斯皇帝，以此换取波斯的支持——即波斯皇帝，允许胡马雍在波斯征兵，并免费赠送大量苏非派战士，反正这些苏非派教徒在波斯属于驱逐对象。
波斯皇帝好几次想要获取报酬，都被阿富汗的汉人总督拒绝。如今，波斯与奥斯曼休战，便腾出手来武力夺取坎大哈。
“陛下，臣愿远征波斯！”戚继光毛遂自荐。
尹秉衡说道：“臣亦愿往！”
王芳则没有说话，他的绰号是“马王爷”，与戚继光、尹秉衡并称“天竺三虎”。但是，王芳一向统领骑兵部队，如果坐船远征波斯，半路上战马恐怕就得损失许多。
王渊说道：“世子为海军主帅，宁桓（宁搏涛之子）为海军主将，戚继光为陆军主将，即刻筹划远征波斯！切断与波斯的海上商路，大明商贾、天竺商贾若要做生意，可直接与奥斯曼进行交易！”
奥斯曼已经占领两河流域，并控制波斯湾部分地区，只要商船再往前一些就能沟通。
首相王崇提醒道：“陛下，葡萄牙为大明属国。当时签署的协定内容，汉人商贾最远只能到霍尔木兹，只能与葡萄牙和波斯进行贸易。若跟奥斯曼直接交易，等于破坏了大明与葡萄牙的外交协定。”
“不撕毁还能怎样？”王渊冷笑道，“葡萄牙吃不下那么多商品，汉人海商又要赚钱，现在没了波斯贸易，必须跟奥斯曼做生意！大明那边，且去支会一声，若葡萄牙人有意见，就连葡萄牙海军一起打！”
王渊没想过彻底夺去葡萄牙人的商路，因为……没必要。
葡萄牙人绕过好望角，刚来到马六甲做生意的时候，往返一趟东西方做生意，船队的平均损失是三分之一。一次航行的建船、修船费用，占到王室一年收入的四分之三。因为途中变数太多，特别是好望角，堪称死亡海域。
如今就算航海技术更加发达，从印度到欧洲一个来回，船队的平均损失也在五分之一左右。运气好屁事没有，运气差整个船队都要沉没。
既然如此，大明和天竺商贾，把货物运到波斯湾出售即可，既能赚钱又能极大的避免损失，剩下的高风险航线便让葡萄牙人去跑。
葡萄牙人也甘之如饴，就算往返一趟，平均沉没五分之一船只，照样能够赚取巨大利润。
王骥因为特殊关系，也被允许跑这条航线。前两次贸易屁事没有，第三次遭遇大风浪，船队直接沉没一半，吓得王骥立即取消贸易——船沉了可以再造，船员可都是宝贝，他的地盘一直缺少人才，还不如主攻殷洲航线呢。
顺便一提，天竺国有大量归化的葡萄牙人。
这是被葡萄牙王室给逼出来的，因为葡萄牙的海上贸易，一切利润都要交给王室分配。风险奇高的航线，跑船者冒着生命危险，却只能吃到王室的残渣。谁特么心里舒坦啊？
于是，葡萄牙海外总督带头，从上到下一起做假账。
即便如此，普通船员还是风险高、好处少，很多人捞到一笔之后，就选择在印度或波斯湾定居。他们的信仰都是鬼扯，先是改信绿教、印度教，如今又改信佛教和道教，积极学习汉语归化为汉人。
历史上，葡萄牙本就人口极少，平民留在国内生活困苦，参与贸易又风险巨大，于是大量移民印度，接着又大量移民巴西。如此搞了一百多年，葡萄牙国内已经没剩多少人，约翰五世只能下令禁止葡萄牙人移民海外。
一个搞全球殖民的国家，居然禁止国人移民……
七月，天竺王世子王铮，率领大小战舰43艘，装载陆军5000人驶向波斯湾。
其中三条船很奇特，它们拥有传统的风帆，船体外侧镶嵌着铁板装甲，另外还竖立起一个奇怪的烟囱。
此时的纯蒸汽战舰，虽然再次获得改进，但速度依旧被风帆战舰碾压。不仅如此，如果遭遇大风浪，蒸汽船的烟囱很容易被打坏，蒸汽机也非常容易进水。更致命的是，如果想要远洋航行，蒸汽船难以顺利补给煤炭。
于是，风帆为主、蒸汽为辅的混合动力战舰，率先在天竺诞生！
王渊还建议镶嵌铁板装甲，提升战舰的防御力。但是，铁板装甲造成重心上移，因此上层甲板的火炮全部拆除，战舰的火力遭到极大削弱。
这种风帆蒸汽铁甲舰，由于必须节省煤炭，正常航行时速度很慢，跟普通战舰相比犹如龟爬。
可一旦遭遇海战，风帆和蒸汽一起做功，外加铁板装甲提升防御，可以在煤炭烧完之前蹂躏风帆战舰。
因为造价昂贵，天竺海军暂时只造了三艘，分别命名为：大秦号，大汉号，大唐号。
贡布伦港，即后世的阿巴斯港。
此港原为小渔村，大明商贾到来之后，迅速发展为波斯第二大港——第一大港是葡萄牙人占领的霍尔木兹。
从东方运来的货物，主要运至霍尔木兹，其次便运到贡布伦港。
波斯商人购买货物之后，一部分在波斯国内消化，一部分走私到奥斯曼帝国。两国休战之后，波斯是二道贩子，奥斯曼是三道贩子，威尼斯是四道贩子，由威尼斯商人运至意大利散货。就价格而言，转了四手的商品，自然竞争不过葡萄牙人。
波斯皇帝是个神经病，居然为了夺取阿富汗，跑来招惹拥有强大海军的天竺！
世子王铮来到天竺之后，前五年一直住在锡兰岛北部，实际掌控天竺海军的财政和训练。
曾经的文弱书生，已是合格的海军将领，虽然没有正儿八经打过仗，但对海军的战术和后勤非常熟悉。
“封锁港口，炮击城堡，掩护陆军登岸！”
霍尔木兹海峡是有炮台的，但炮台都被葡萄牙人占据。面对浩浩荡荡的海军，还打着天竺的白泽旗，葡萄牙炮台守军选择放行，并派人划着小船过来接洽。
“伟大的印度王子，贵国是要跟波斯开战？”葡萄牙使者非常高兴。
王铮说道：“波斯对天竺属国不宣而战，必须严惩不怠！”
葡萄牙使者笑道：“是该痛揍这些该死的波斯人。”
来自东方的商人太多了，葡萄牙无力吃下全部商品，只能让波斯也进来分一杯羹。但是，如果天竺跟波斯开战，波斯商人肯定短期之内，不能再跟东方商人搞贸易。
大量商品堆积在波斯湾，只能进行低价销售，葡萄牙正好可以趁机购进。
这些葡萄牙人，巴不得天竺和波斯打仗，最好能打上几十年！
天竺海军还没彻底封锁港口，就有30多艘波斯战舰前来迎击。都是些近海划桨帆船，但装备了大量火炮，纯以火力而论还很强大。
王铮牢记自己的使命，下令道：“让三艘风帆蒸汽装甲舰出击，陛下要检验一下实战效果。”
在葡萄牙使者惊讶的眼神当中，大秦号、大汉号、大唐号出击。三艘战舰张着风帆，又拖着奇怪的黑烟，以12节的超高时速，冲向30多艘波斯战舰。
“轰轰轰！”
波斯湾虽然“狭窄”，但三艘混合动力战舰，依旧完美发挥其灵活性，并借助射程优势吊打波斯舰队。
一连击沉好几艘敌舰，王铮终于着急了，下令道：“靠近一点，让敌人打几炮，试试咱们的装甲性能以便改进！”
此言一出，葡萄牙使者瞬间无语，这位老兄也是听得懂汉语的。
三艘混合动力舰收到旗语，立即主动朝敌人靠拢，并且还降下大量风帆，犹如海上碉堡一般近乎静止射击。
十多分钟之后，三艘战舰的桅杆被打断好几根，镶嵌装甲的船体却屁事没有，反而又把敌舰给击沉两艘。眼见大量敌舰围上来，王铮下令其余战舰全部出击，将波斯海军包圆了全歼于此。
“这……这是什么战舰？”葡萄牙使者惊问道。
王铮笑着说：“风帆蒸汽装甲舰，贵国海军想打一仗吗？”
葡萄牙使者连忙摇头：“不，我国与印度为友邦，我们永远不会跟印度打仗。”
天竺，印度，同一个词汇，音译不同而已。
贡布伦港很快被封锁，在舰载火炮的掩护下，戚继光带着5000士兵登陆作战，将码头附近的波斯城堡团团包围。
此地的汉人商贾纷纷询问情况，王铮对他们说：“波斯无故入侵天竺，吾奉命远征至此。在没有谈拢之前，任何海商不得与波斯交易，你们可以再往前联系奥斯曼商人。葡萄牙那边，不予理会，他们不敢阻拦。”
商贾们只能重新装载货物，驾船驶向波斯湾更深处——其实那里也有贸易站，而且能卖到更高价，波斯海军之所以还存在，就是专门防止这种情况发生，阻止汉人商贾直接跟奥斯曼交易。
波斯帝国在波斯湾沿海平原，是没有多少驻军的。
其主要兵力，都布防在北部边境，防备乌兹别克人的入侵。其次布防在两河流域以东，主要防备奥斯曼帝国入侵。剩下的军队，则在阿富汗那边。
王铮直接带兵攻打波斯湾沿岸，波斯对此毫无防备，只用了一个月时间，沿海平原就被戚继光全部攻克。
波斯皇帝慌忙从两河流域以东调兵过来，因为那里的军队最近。
波斯边防部队前脚离开，奥斯曼军队后脚就杀入。
互不侵犯条约？
抱歉，条约就是用来撕毁的。
王铮攻打波斯的同时，还派使者联系奥斯曼苏丹，以两国通商为条件，换取奥斯曼出兵支援。
奥斯曼早就觊觎东方贸易，以前只能做三道贩子，现在做二道贩子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们能不心动吗？而波斯皇帝昏了头，居然敢调走边防部队去打王铮，奥斯曼趁虚而入简直轻松快乐。
与此同时，由于波斯军队横征暴敛，被占领的阿富汗地区部落，也自发掀起了反抗运动，只能继续调兵进行镇压。
就在波斯国内空虚之时，被长期压迫的苏非派教徒，联合其他教派搞农民起义，因为波斯农民过得也很惨……
内忧外困，波斯皇帝都傻了，连忙调集北线部队镇压起义。
北线部队调走没多久，乌兹别克骑兵疯狂劫掠边境，波斯皇帝只能送去大量金银，请求布哈拉汗国（乌兹别克政权）不要趁机捣乱。
波斯皇帝欲哭无泪，我只是入侵阿富汗而已，并且占领三分之一地盘就停止了，那是莫卧儿皇帝许诺给我的报酬。咋就突然四面皆敌了呢？
更可怕的是，由于贸易断绝，波斯商贾和贵族也闹起来，逼迫皇帝赶紧跟天竺议和。
其实，王渊至今也没想明白，波斯皇帝为啥脑抽入侵阿富汗？
老老实实当二道贩子不好吗？

第783章 欧陆风云
波斯的战事先不提。
西班牙远征军，在北非战场全军覆没之后，国王腓力二世随即宣布国家破产，德意志银行家们也跟着一起破产。
此事带来一连串的后果。
那些银行家，许多住在日耳曼尼亚境内，由于投降速度太快，王骥攻占的时候都找不到理由抄家。
现在被西班牙搞得集体破产，王骥顺势出资接收银行业务。
王骥手里的金银也不是很多，在接收德意志各大银行之后，立即组建日耳曼尼亚国家银行，强行要求全国以银币、铜币为日常流通货币。虽然金融混乱了好几年，但国民也渐渐接受铜币，瑞典铜矿终于可以直接变现。
西班牙破产的时候，墨西哥等殖民地被大明夺取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回欧洲这边。
于是，热那亚商人愿意接盘，大量贷款给西班牙缓解财政危机。条件是从新大陆获取的金银，必须直接送到热那亚储存，相当于西班牙在给热那亚打工——历史上，热那亚就靠这个而再度兴起，甚至反过来把威尼斯给压住。
可现在嘛，热那亚商人直接哭了，他们放给西班牙的贷款收不回来！
大明夺取新大陆的消息，让整个欧洲为之震惊，随即带来白银紧缩问题。各国纷纷仿效王骥，铸造铜币以缓解缺口，铜币瞬间成为流行辅币。但是，各国铜币互不流通，只能在自己国内交易，国际贸易还得靠金银才行。
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再度宣布王室破产，一堆热那亚商人跟着破产。
法国亨利二世闻风而动，悍然出兵热那亚共和国，轻轻松松把热那亚全境占领，顺便把热那亚商人给抢了一遍。
这种情况，在几十年前有过一次，热那亚曾被法国统治整整三十年。是当时的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把法国人给赶走，并保证热那亚的独立地位。
法国如今占领热那亚，立即造成热那亚饥荒。
因为热那亚本身不产什么粮食，全靠从两西西里进口，热那亚商人已经垄断两西西里的粮食贸易。
而两西西里，又被哈布斯堡统治，神罗皇帝不准卖粮食给敌人法国，包括不卖粮食给法国统治下的热那亚。
热那亚、两西西里，同时爆发商人农民起义，前者对抗法国，后者对抗哈布斯堡。
热那亚的起义，被法国血腥镇压。
两西西里的起义，则获得了意外成功，商人和贵族宣布建立“西西里共和国”，并愿意继续卖粮食给热那亚商人。
法国占领热那亚的同时，王骥也没有闲着，出兵攻打哈布斯堡的地盘。
神罗皇帝斐迪南一世欲哭无泪，他先是被夺取德意志大片土地，接着又被奥斯曼暴打。靠承认奥斯曼对匈牙利的统治，才勉强换来短暂和平，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呢，王骥居然又跳出来找他麻烦。
缺钱，缺兵，缺粮，除了防守维也纳，神罗皇帝没有别的办法。
王骥也对维也纳束手无策，这座城市太难打了，他没那么多粮草长时间围城。
双方很快议和，哈布斯堡割让奥地利西南部土地，即列支敦士登和因斯布鲁克地区，换取王骥二十年之内不得再度入侵。
王骥的日耳曼尼亚王国，就此直接与威尼斯接壤，可以从威尼斯商人那里，购买不知转了多少手的东方商品。
沙皇伊凡四世，再度进攻“波兰—立陶宛”。
由于这次是撕毁停战协定，沙皇没好意思拉着盟友王骥一起打仗。
刚开始，俄国军队连战连捷，随即迎来两场大败，俄军总指挥库尔布斯基直接叛逃到立陶宛——没办法，俄国扩张过度，同时还在搞改革，稳定度一直很低，前线总指挥叛逃也不算啥稀奇事儿。
“波兰—立陶宛”也很神奇，在击败俄罗斯之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宣布两国正式合并为“波兰—立陶宛联邦”，还把独立出去的库尔兰和瑟米利亚公国再次吞并。
这个公国，是在上次停战协定中独立的。
波兰立陶宛联邦吞并此国，等于撕毁跟王骥的停战协定，王骥立即向“波兰—立陶宛”宣战。
当然，只能宣而不战，王骥暂时有些粮草不够。
北欧战事就此陷入僵持，各国都属于战争状态，却又一直不真正打仗。
直至两年之后，大家都已经缓过劲儿来，立即抄家伙准备开瓢。
俄罗斯率先出兵，王骥也跟着东征，“波兰—立陶宛”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
打了足足半年，“波兰—立陶宛”选择求和。
王骥吞并普鲁士公国，即后世俄罗斯的加里宁格勒州。
俄罗斯吞并库尔兰和瑟米利亚公国，即后世的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沙皇终于获得波罗的海的出海口。
仅仅过了一年，克里米亚汗国在奥斯曼的支持下，毫无征兆的进攻俄罗斯。
由于俄国主力部队在征讨高加索地区，其余部队又在防备“波兰—立陶宛”，克里米亚军队一路攻城略地，竟然打到俄罗斯首都莫斯科！
俄国边境部队回援首都，“波兰—立陶宛”立即趁虚而入，再次撕毁停战协定选择打仗。
王骥宣战，又是宣而不战，等着俄罗斯先扛一阵再说。
期间，王骥派出使者敲竹杠，让“波兰—立陶宛”支付十万金币，换取王骥这次只宣战不出兵。波兰大喜，痛快付款，终于不用再两线作战了。
克里米亚军队首先遭殃，被俄罗斯回师击败。
但是，俄罗斯过度扩张的问题再次暴露，大量新占领土开始出现起义。
内忧外患之下，“波兰—立陶宛”连战连捷，重新夺回波罗的海沿岸地区，俄罗斯的出海口又给整没了。
沙皇伊凡四世非常硬气，死也不肯认输，这场战争持续了八年，生生把波兰国王给熬死。史称“第三次北方战争”。
期间，王骥一直宣而不战，认认真真种田谋发展，消化自己的新占领土。伊凡四世被搞得毫无脾气，还不敢单方面退出同盟，害怕王骥掉转枪口去打他。
打到最后，俄罗斯和波兰都打废了，两国被搞得民生凋敝、债台高筑。
直到波兰国王去世，双方各下一个台阶，维持彼此的实控地盘签订合约，俄罗斯等于承认失去了出海口。
王骥大怒，指责俄罗斯单方面求和，这属于背叛盟友的行为！
伊凡四世：？？？？？
俄罗斯和波兰还是议和了，因为各自国内已经撑不下去。
王骥则趁机发动战争，封锁“波兰—立陶宛”沿海港口，并迅速包围其首都华沙，等着敌人回军好围城打援。
这个时候的日耳曼尼亚，已在主要城市实行三年义务教育，兵员素质大大提高。
而且在中央集权之后，废除贵族、教会的一切特权，又引入中国的先进农业技术，还在沿海城市大力发展工商业。
各种软硬实力，可谓全方面碾压，“波兰—立陶宛”的勤王大军被全歼。
双方随即议和，波罗的海的沿海地区，全部割让给王骥，“波兰—立陶宛”变成内陆国家。波兰公主，嫁给王骥为妃，并且正式宣告结盟。
沙皇伊凡四世都快被气死了，实在是王骥这个盟友太不地道！
连续打仗八年，王骥都宣而不战，等到沙皇议和的时候，突然杀出来抢夺战争果实。这还不算什么，王骥居然跟敌人结盟！
俄罗斯今后想要获得出海口，就得跟王骥打仗才行！
真打了。
王骥前脚跟波兰结盟，俄罗斯后脚就出兵。伊凡四世咽不下这口恶气，就算榨干国力，也要让王骥见识一下厉害。
“波兰—立陶宛”也加入战争，跟王骥一起打俄罗斯。史称“第四次北方战争”。
这场战争虎头蛇尾，由于沙皇穷兵黩武，大量贵族带着农奴叛乱。
死撑半年之后，伊凡四世只能求和。
王骥这次一寸土地都没要，因为短期之内不想再扩张，只要了30万金币的战争赔款。俄罗斯没那么多钱，只能以各种矿产抵账，承诺十年之内肯定连本带利付清。
至于“波兰—立陶宛”，一口从俄罗斯咬下6万平方公里土地！
步入晚年的伊凡四世，自此不敢西进，转而全力攻打克里米亚汗国，试图从那里获得黑海的出海口。
打服俄罗斯之后，王骥开始对哈布斯堡下手。
哈布斯堡王室已经一分为二，一个是西班牙系，一个是奥地利系。
而且，神罗皇帝也再次换人了，由费迪南一世的儿子继任。这货志大才疏，想要搞中央集权，被捷克贵族一阵死怼。他还想染指波兰国王，在波兰老国王去世时，跳出来宣称自己拥有继承权。
就是这个宣称，给了王骥出兵借口，波兰新国王也愿意一起打仗。
王骥和波兰联合出兵之下，跳得很欢的神罗皇帝，居然直接选择投降议和，把整个波西米亚王国（捷克）割让出去。
至此，神罗皇帝只剩四分之三的奥地利地盘，却还不打算消停，再次宣称自己是匈牙利国王，其实匈牙利早被奥斯曼占领多年。奥斯曼因此出兵，神罗皇帝立即服软，不但取消自己的匈牙利王位，而且还陪了一大笔钱给奥斯曼帝国。
王骥则很郁闷，神罗皇帝答应割让捷克，捷克贵族们却不愿意投降，因为他搞中央集权早被贵族视为公敌。
整整用了两年时间，王骥才彻底征服捷克，将波西米亚王国给吞掉。
至此，日耳曼尼亚王国的领土，按照后世的行政版图划分，包含丹麦、瑞典、挪威、芬兰、爱沙尼亚、拉脱维亚、波兰和立陶宛的沿海地区、俄罗斯的加里宁格勒和圣彼得堡区域、德国全境、捷克全境、奥地利西南部国土、法国洛林少量区域。
法国亨利二世，因为没有意外死亡，比历史上活得更久。
法国彻底吞并热那亚共和国，接着又吞并米兰（之前只是兼任米兰国王），再然后又吃掉摩德纳公国。托斯卡纳公国、西西里共和国，全部宣誓成为法国的附庸。
除了教皇国和威尼斯之外，整个意大利地区，全都成了法国的势力。
这也是亨利二世和王骥，一直没有翻脸的原因。
别看王骥占领那么大地盘，其实都没有意大利值钱，人口也没有意大利那么多。法国向南扩张，王骥向东扩张，双方互不干涉。
不过嘛，王骥虽然女人很多，但一直都励精图治。
亨利二世则渐渐飘了，开始大兴土木，沉溺于各种奢侈品，还把大明的戏曲、足球引进法国。甚至，他斥巨资聘请大明乐师和球员，漂洋过来到法国发展音乐和体育。又请来一些大明士子，结合法国传统制定宫廷礼仪。
巴黎，由此成为欧洲艺术中心。
抱着意大利这个下金蛋的母鸡，法国竟然开始债台高筑，法国农民的生活苦不堪言。
对了，法国王后已经跟国王闹翻，带着儿子跑去日耳曼尼亚定居，期间还悄悄生下一子一女。
至于英国的玛丽女王，还在致力于统一英伦三岛，顺便派了几艘船去北殷州搞殖民。
因为过于血腥残暴，玛丽女王遭到刺杀，儿子继位成为亨利九世。
亨利九世，明显带有东方血统，他自称是大明皇帝的私生子，极度崇尚中国文化，重金请来一个大明秀才（其实是童生）做宫廷顾问。
这个老童生居然有两把刷子，建议国王大力发展工商业，英国的财政情况，远远好于极盛状态的法国。
亨利九世打心眼里看不起欧洲蛮夷，求娶日耳曼尼亚公主为妻，高高兴兴做了王骥的女婿，也即是王渊的孙女婿。
自此，亨利九世张口大明皇帝爸爸，闭口印度皇帝爷爷，勒令英国贵族改穿大明服饰，勒令自己的大臣都要取一个汉名。
亨利九世还在伦敦搞了一条中国街，虽然不伦不类，但也算是英伦小中华了。
西班牙，一蹶不振。
葡萄牙老国王的孙子塞巴斯蒂安，继位之后开始侵占西班牙的北非属地。接着，干脆直接入侵西班牙本土，两国陆陆续续打仗十多年。
最后签署合约时，西班牙被迫割让安达卢西亚地区。葡萄牙获得直布罗陀海峡的北部沿海，国土面积扩张了三分之一。
不过嘛，葡萄牙的巴西殖民地丢了，全都被王骥给抢走，只因那里出产天然橡胶！
整个欧洲，法国、日耳曼尼亚、俄罗斯为第一序列强国，英国、葡萄牙、波兰—立陶宛为第二序列强国，西班牙已经沦落为第三世界国家。
真正恐怖的是奥斯曼帝国，不但霸占半个地中海沿岸，控制着两河流域和部分波斯湾，还几乎把黑海变成自己的内海。
只不过，在苏丹苏莱曼一世死后，奥斯曼国内的反抗此起彼伏，就连地方官员都渐渐不听中央号令。地盘太大了，根本没法有效统治，能维持不崩盘已经算是好皇帝。

第784章 波斯与西域
波斯皇帝塔赫玛斯普一世，还是有很多高光时刻的。
十五岁时，大破乌兹别克人，打得布哈拉汗王负伤而逃，数年之后在病痛中去世。
二十五岁，兼并希尔万汗国。
三十八岁，兼并名城舍基，波斯势力延伸至高加索地区。
可惜遇到奥斯曼帝国，被打得迁都十年之久，靠割让土地才收回旧都。被他兼并的希尔万汗国，拿到手里刚刚捂热，又不得不吐出来承认其独立。
在不断丢失国土的情况下，波斯国内的政治矛盾、宗教矛盾和种族矛盾，已经积攒成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
于是，波斯皇帝选择侵占阿富汗，靠扩张领土来缓解统治危机。
这就是波斯招惹王渊的原因……
神经病！
波斯多高原地形，但沿海属于平原，这些平原是波斯的主要产粮地。
只用了个把月时间，戚继光就接连攻破沿海城市。他也不滥杀无辜，只是破城之后抢东西，抢到财货立即装船卖给汉人商贾。
其中，粮食就抢到无数，在留足军粮之后，还能卖一些出去。
一直打到阿瓦士城下，戚继光的攻势终于被挡住。
胡齐斯坦是波斯的核心产粮区，其首府阿瓦士城，又是波斯的第二大贸易中心。这里遭到军事入侵，等于波斯被卡住脖子，就算明知道很危险，波斯也必须派主力部队救援。
皇太子伊斯玛仪&#183;米尔扎，亲率三万大军而来。他的主力，是抽调自西线的边防部队，刚走到半路，就听说奥斯曼趁虚而入。
再回去已经没用了，伊斯玛仪加速行军，终于在阿瓦士城外，见到围城打援的戚继光。
双方摆开阵势，天竺五千士卒，波斯三万大军。
伊斯玛仪拿出千里镜，只随便看了几眼，就下令道：“撤回军寨，小心防御。”
没法打，伊斯玛仪虽然有三万军队，却不敢跟戚继光的五千人打仗。
“议和？”戚继光皱眉道。
使者说道：“我国承认战败，请贵国开出一个合理的议和条件。”
戚继光问道：“你能代表波斯皇帝吗？”
使者摇头：“我代表皇太子殿下。”
戚继光听出几分玄机，说道：“事关重大，我不能做主，我把你送去见天竺世子。”
王铮就在200里外的海边，很快见到波斯皇太子派来的使者。
王铮笑问：“贵国太子能做主？”
使者说道：“太子不能做主，但太子当了皇帝就能做主。”
王铮问道：“要我帮忙出兵夺位？”
使者摇头：“不必，只要阁下别再进兵即可。”
王铮再问：“我有什么好处？”
使者说道：“请阁下开价。”
王铮狮子大开口：“我要贵国沿海平原所有城市！”
使者立即拒绝：“不可能。”
王铮笑道：“那你出价吧。”
使者说道：“只要贵国息兵，但又不立即撤兵，将阿瓦士城团团围住。剩下的事情，皇太子自会解决。事成之后，贡布伦港（后世阿巴斯港）和沙赫普尔港（后世霍梅尼港），两座港口十年的税收交给贵国，天竺可以直接派遣收税官。波斯将从阿富汗撤军，并赔偿价值十万枚中国银币的黄金。”
“还有呢？”王铮问道。
使者又说：“皇太子有一女，年方十三岁，愿嫁给阁下为妻。从此两国睦邻友好，互不攻伐。”
王铮说道：“我已经有妻子了。”
使者笑道：“贵国有妻妾之别，皇太子之女，可嫁给阁下为妾。”
王铮摇头：“贵国还需赔偿五十万两白银的军费，就是五十万枚中国银币。”
“可以，”使者说道，“但需要分期付款，而且皇太子夺位之后，希望能获得贵国的借款。”
王铮说道：“借款之事，以后再提。”
双方就此达成交易，王铮也没想过占领哪里，实在是天竺那边都还没有消化。
波斯太子伊斯玛仪，得到王铮的许诺之后，立即秘密行军向西南而去，还留下一座空营用于迷惑他人。
这货秘密绕行二十天，截断奥斯曼入侵部队的粮道，几乎将一万奥斯曼孤军全歼。携大胜之威，又以皇太子的身份，直接向首都加兹温进发，沿途城镇望风而降，用武力请自己的父亲做了太上皇。
实在是这位波斯皇帝不得人心，而皇太子又骁勇善战，贵族和商人想要早日摆脱战争，集体倒向“清君侧”的皇太子。
历史上，皇太子伊斯玛仪上位之后，立即着手军政改革，一扫波斯国内颓势，迅速收复大量失地。不过这货猜忌心太重，而且心狠手辣，他的兄弟姊妹，但凡是有威胁的，要么被他杀死，要么被他弄瞎。
亲王、公主和大臣们惶恐不安，联手发动宫廷政变将这货弄死，又扶持一个半瞎的亲王当傀儡。
那位半瞎皇帝，眼瞎心不瞎，不甘心做傀儡。波斯进入混乱时期，国土陆续丢了一半。
半瞎皇帝利用各种手段，终于控制朝政，但却狠毒残暴、骄奢淫逸，被自己十八岁的儿子清君侧，不情不愿的做了太上皇。萨菲王朝迎来阿巴斯时代，积极改革，励精图治，开疆拓土，波斯竟然进入全盛时期。
此时此刻，伊斯玛仪还未露出残暴本性，“清君侧”行动顺利成功，太上皇很快就暴毙而亡。
波斯最赚钱的两座海港，收税权都给了天竺，为期十年之久。
对于天竺而言，既然关税收入是自己的，那当然要恢复通商啊。不过跟奥斯曼的商贸也不会断，整个波斯湾出现四大交易中心，一处归葡萄牙，一处归奥斯曼，两处归波斯但由天竺收税。
奥斯曼和波斯，再度开战！
波斯新皇帝伊斯玛仪，确实比他父亲能干，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居然跟奥斯曼帝国打得有来有回。
因为缺钱，波斯只能找天竺国家银行贷款，王渊趁机铸造大量金银铜币送过去。
波斯不愿收铜币，但又无法拒绝，导致天竺铜钱在波斯广泛流通。
波斯的两大商港，至少在二三十年内，关税权是拿不回来了。连本带利欠了天竺一屁股债，只能用关税做抵押，波斯国内的纺织业，也被大明、天竺的棉布冲击得稀烂。
奥斯曼帝国稍微好些，做二道贩子非常愉快。
但在王室、贵族和商人赚钱的同时，奥斯曼国内的手工业日渐凋敝。做转手贸易就能赚大钱，谁还发展工业啊，更何况东方的棉布那么廉价。
波斯和奥斯曼，迅速成为大明、天竺的产品倾销地。
而在新疆地区，大明的西凉郡国，迎来了第三位西凉王！
朱观灺继位时只有二十岁，而且西凉国被父亲折腾得一团糟。他亲自带兵灭了自己的叔父们，获得大片草场赏赐给将士和牧民，接着又降低纺织工厂的商税。积攒实力两年时间，一举荡平瓦剌诸部，将天山以北的草场收入囊中，等于占据了后世的新疆全境。
接着，吉利吉斯人率众归附，开开心心的出售羊毛，朱观灺开始亲征哈萨克汗国。
此时的哈萨克汗国，已经分裂为大大小小的部落，大玉兹（部落联盟）酋长属于名义上的大汗。另一个时空的清朝，大玉兹被准格尔吞并，最后变成清朝的藩属；小玉兹直接加入俄罗斯；中玉兹加入俄国之后，又在名义上臣服于清朝。
朱观灺亲征两年，一路打到巴尔喀什湖东岸。
西凉国盛产棉花和羊毛，又有蒸汽机搞纺织，已然成为中亚最强的势力。
朱观灺只是秩比亲王，实质上只是郡王。他觉得这跟自己的实力不相符，也不搞阳奉阴违那一套，直接派遣使者进京，要皇帝给自己提一下等级。
朱载堻当然不愿意，否则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搁？朝廷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朱观灺也是个耿直小伙，既然皇帝不给他面子，那他也不给皇帝面子，立即宣布脱离大明而自立。
双方在哈密干了一仗，大明完胜，但也仅此而已。
朱观灺亲率骑兵袭扰青海，把青海搞得一塌糊涂，正好帮大明敲打日渐不听话的蒙藏部落。
打来打去也不是个事儿，徒耗钱粮，只能各自罢兵。
朱观灺依旧是大明郡王，秩比亲王，每年进贡战马，给足了朱载堻面子。
但面对中亚各国势力，朱观灺自称是西凉皇帝。这货继续亲征，朝西南打到跟布哈拉汗国（乌兹别克）接壤，至此终于消停下来，并宣布佛教为西凉国教，瞬间陷入此起彼伏的叛乱当中。
此后三十年，朱观灺一直在镇压宗教叛乱，根本就抽不出精力去扩张，死在他命令下的牧民至少有二十万。
朱观灺未满六十岁便病死，三子夺位，打成一团，西凉国四分五裂。
其幼子朱寿钧，一直打到四十岁，终于重新统一西凉国。由于民生凋敝，晚年只能缩起来种田，无比乖巧的给大明当西域看门狗。
在给大明当狗的同时，朱寿钧积极推广儒学和汉语，并且还支持物理学发展。
西凉国再次发威，已经是朱寿钧的孙子，南灭布哈拉，西平哈萨克，北扛俄罗斯。极盛之时，国土包括新疆、哈萨克、吉尔吉斯、塔吉克，还有嘉峪关以西的甘肃地盘。
然后又崩了，一分为四，国王都姓朱。
只不过嘛，整个中亚地区，汉语成为中上层语言。从上到下都信奉佛教，而且是一种名为“天山宗”的奇特佛教，其中还融合吸纳了部分绿教教义。吐鲁番和别失八里，变成“天山宗”的圣地，每年都有大量中亚信徒跑来朝圣。

第785章 天灾时代
大明绍丰三十九年，天竺咸宁二十五年，开元4268年，西元1570年。
这一年，王渊已经74岁，世子王铮42岁。
全球骤然变冷，而且一年比一年冷。该死的小冰河时期，终于再度发威，并且还要持续降温一百多年。
俄罗斯首先扛不住，粮食减产，饿殍遍地，无力再向西和向南扩张。
面对寒冬，战斗民族也怕冷啊，就算能填饱肚子，也容易被活生生冻死。在伊凡四世的授意下，斯特罗甘诺夫家族开始建城募兵，派出哥萨克骑兵征讨西伯利亚。
不为别的，只为在广袤的原始森林，获得更多可以御寒的皮毛。
小冰河时期的皮毛，可不仅仅是装饰物，更是能够保命的玩意儿。俄罗斯贵族在穿暖和的同时，还大量向欧洲出口皮毛，顺便占领了几百万平方公里的西伯利亚土地。
王骥这个北欧之王，举国上下也冷得够呛，芬兰、挪威和瑞典北部人口锐减。
幸好农业种植技术提升迅速，没有因为小冰河直接崩盘，还有精力继续向南扩张，获得更温暖地区的土地——波西米亚王国，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被王骥给直接吞并的。
失去波西米亚，神罗皇帝可谓名存实亡，整个欧洲都不再承认神罗法统。
英国贵族加快圈地运动步伐，追求财富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想多产粮食和羊毛。英国农业实在太脆弱，小冰河时期到来，农民一片接一片的饿死。
欧洲各国普遍出现粮食危机，农民起义如火如荼，再加上宗教改革矛盾，猎巫运动也开始卷土重来。
大量科学家和妇女，被当成巫师烧死。
各国君主一边镇压起义，一边把锅甩给“巫师”，认为一切都是“巫师”搞出来的。
在日耳曼尼亚国内，王骥下令禁止烧死“巫师”，但各地教会却不怎听话。王骥只能拿教会开刀，接连处死几十个乱烧“巫师”的教士。
于是教会开始反抗，蛊惑大量无知暴民搞叛乱，王骥的一大半精力，都用在了镇压叛乱上边。
整整十年时间，国内反抗势力终于被荡平，日耳曼尼亚的新教彻底世俗化，并且大量吸纳儒家思想完善自身。
法国那边刚好相反，亨利二世依旧沉溺享乐，国内粮荒被说成是巫师诅咒，大肆迫害科学家和无辜妇女，引导饥饿的农民胡乱宣泄怒火。法国的文化艺术迅速发展，但法国的科学技术疯狂倒退，只有化学因为炼金术的原因畸形发展。
可农民吃不饱饭，该起义还是要起义，亨利二世整个晚年都忙于镇压叛乱。
两西西里率先摆脱法国统治，接着又是热那亚和米兰独立，法国这些年吞并的地盘吐出来一大半。
奥斯曼帝国，爆发内战。
波斯帝国，爆发内战。
阿富汗因为粮食危机，本地贵族刻意引导矛盾，将过错全都归于天竺的统治。
那破地方太远，又多为山地，王渊懒得出兵镇压，只把汉人收税官召回来，非常仁慈的给予阿富汗独立地位。
阿富汗独立之后，贵族们无锅可甩，于是自己就打起来，无非抢粮抢钱抢地盘而已。
王渊在干嘛？
忙于接纳大明移民！
五十多岁的朱载堻，依旧年富力强。在占领殷洲大片殖民地之后，国库里的金银越来越多，太仓里串铜钱的麻绳都烂掉了。
但是，天灾频发，水旱齐至，年年赈灾。
而且随着气候越来越冷，灾害程度也不断加剧。还有就是货币不断贬值，经济作物种植面积过大，碰上天灾直接物价飞涨，朝廷赈灾根本就赈不过来。
北方的蒙古，东北的女真，青海的蒙藏，由于实在过不下去，只能冒死寇边劫掠。
大明各边镇耕戍区，也因为粮食锐减，需要中央不断输血。又忙于应付边患，所需钱粮就更多，大明的军费开支成倍增加。
大明首辅唐顺之，一上台便接手这烂摊子。
他不缺钱，但是缺粮！
一边从南洋大量进口粮食，一边逼着国内粮商平价出售。同时又疯狂提高经济作物的赋税，降低粮食作物的赋税，逼着士绅和农民改种粮食。
山西、陕西和山东，白莲教死灰复燃。
朝廷带兵平乱之后，甄别出首脑杀掉，再把俘虏一股脑押送至海港——中央拿不出粮食移民或流放，就等着王渊和王策来接收，这属于三方互利互惠的选择。
两广灾民，由朝廷统一组织，大量移民到老挝，希望开发老挝种出更多粮食。
大明南洋水师，被朝廷监管得更加严格，水师提督的第一任务，就是每年运回更多的粮食。
朝廷有钱，水师官兵运粮回国，刨去各级官员的克扣都还有得赚。
于是乎，南洋水师疯狂扩张地盘，几乎占领了整个苏门答腊岛，只剩一些深山老林还进不去。苏门答腊岛被搞得遍地稻田，赚钱还只是其一，水师提督有政治任务，每年运回国的稻米越多，升官封爵的速度就越快。
面对小冰河来袭，大明虽然灾荒遍地，国库以肉眼可见速度缩水，但总体而言还算比较稳定，国土面积甚至还在不断扩大。
可惜，土地兼并更加严重，大户趁着灾荒之机，以合理合法的手段疯狂购买田产。
一些地方大族，登记在册的田产就有上百万亩。
由于朝廷每隔十年就清田，而且专拿豪强开刀，隐瞒田产的现象被控制。大户们害怕被当猪宰，越来越喜欢分家，而且实际操作时又分家不分产。搞得继承官司越来越多，族长一死就开始闹，往往被地方官吏猛咬一口。
大明吏治，日趋败坏，恢复到王渊刚刚执政时的水平，任凭唐顺之手段再强硬也只能踩刹车。
就连改革派内部，也大部分腐化堕落，屠龙者终究变成了恶龙。
或者说，在全面施行摊丁入亩之后，已经没有所谓的改革派，大明盛世哪里还需要改革？
新一届的350名进士里面，其中120多人都是商人子弟。
出身商贾之家的官员越来越多，因为商人有钱，请得起名师教导。不但教导自己的孩子，还把族内子弟一起弄来上课，每年都在批发量产秀才，佼佼者又能考取举人和进士。
朱载堻和唐顺之，君臣都属铁腕人物，他们暂时还能压制商贾。面对连年天灾，他们制定的许多政策，都是损害商贾利益，用以救济天下广大平民。
但是，他们死了以后呢？
小冰河时期还要持续百余年，到时候的天灾更加恐怖。如果没有铁腕君臣联手发力，而满朝又是商人子弟为官，恐怕天灾降临的时候，甚至会损害百姓利益而救济商贾！
无法可解。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农民起义，改天换地重造河山。
当然，肯定比历史上的大明撑得更久，因为中央一直都不缺钱，还有海外的粮食不断输血。只要能再撑150年，甚至再撑120年，大明就能挺过小冰河。若是遇到明君贤相，说不定还能中兴一把。
没有明君贤相，那就只能一步步衰退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工业革命。
提前完成工业革命，大明必定振兴，变成类似美国的存在。但那个时候，资产阶级掌权是必然，就算依旧皇帝独裁，也会受到资产阶级的严重影响。
唐顺之秉政的第五年，北殷州栎县驱逐县令，长期以来积攒的矛盾，被一个贪婪知县给引爆。
殷洲总督派兵镇压，处死了一堆闹事者，中央重新派遣文官上任。
栎县下辖的双河镇，一群山东流寇的混血后裔，彻底摆脱大明而宣布独立。由于双河镇以淘金起家，这些家伙又没啥文化，遂建国号“大金”，政体为奴隶制独裁国家，几乎扩张到整个北加利福尼亚。
新泉县（洛杉矶）是最安分的，同样出现驱逐县令事件。
这些殷洲知县皆为举人出身，又加上天高皇帝远，一个比一个贪污成性。就连新泉县的良民，都不堪忍受盘剥，捣毁县衙驱逐文官。
说是驱逐，但能往哪儿去？
要么去海里喂鱼，要么跟土著过日子。
新泉县并未搞暴乱，朝廷都没法镇压，只能派人去查案。查案官员一到，闹事者立即躲起来，难道还能去土著部落找人？
从此以后，殷洲县令们就老实了。小贪小污混日子，任期到了就回大明，免得莫名其妙被驱逐，殖民地权力都掌握在本地人手中。
依旧听大明朝廷号令，依旧给大明运回金银，但自治度逐年提升。
只等哪天大明衰落，这些殖民地就要扎堆搞独立！
不过嘛，肉都烂在锅里，至少大家说的是汉语，也承认自己是炎黄子孙。
大明因为气候焦头烂额，王渊却过得非常滋润。
北印度也遭灾了，冬天冷得一逼，但那关王渊鸟事啊？都是些自治土邦，越乱越好，省去了无数威胁。
在王渊的实控地盘之内，根本就不知道啥叫寒冷。
唯一的影响，是气候变化带来的旱灾，王渊正在加紧修筑水利设施进行缓解。反正异族多得很，贱民更是无人理会的消耗品，往死里抽鞭子让他们搞基建。
反而是小冰河带来的灾祸，加剧大明土地兼并，每年都有无数失地农民，被装船运来天竺分地垦殖。
王渊宣布退位做太上王时，天竺的汉人、归化汉人及家属，十五岁以上人口已经突破300万。
特别是南印度沿海地区，汉语变成日常通用语言，不会说汉语根本没法生存，一堆一堆的异族选择归化，拒不归化者只能沦为奴仆和贱役。那里的人种混乱得很，红头发的葡裔汉人不在少数，全都拜妈祖、说汉话、用筷子。
纯种汉人和混血汉人，甚至是本土高种姓，都不愿跟红发汉人通婚。这些家伙只能找低种姓结婚，至于混出的后代，长相带着一些拉丁风格。

第786章 梦归碧瑶
天下岂有四十年之太子？
真有。
大明太子和天竺世子，都已经被册封四十年以上了。
朱载堻崩于绍丰五十一年，享年65岁，庙号“中宗”，谥号“成帝”。
明中宗成皇帝，盖棺评价极高，中宗可不是谁都能当的。当年朱厚照驾崩时，王渊想给中宗庙号也没成功，历史上第一个中宗是汉宣帝。
太子朱翊钜顺利继位，一个中年登基的皇帝，沉稳有余，魄力不足，守成而已。
这货只做了十年皇帝，五十多岁驾崩，庙号“穆宗”，谥号“庄帝”。
王铮也比较惨，46岁继位，头顶还有个太上王（上一章，王铮的年龄少算了10岁，已修改）。
王渊宣布退位时，已经78岁……
“父亲要退位？”王铮惊讶之余，又有些欣喜。
王渊说道：“该退了。”
王铮说道：“父亲老当益壮……”
“莫要废话，”王渊直接打断，“你七弟（夏婵次子王灏）是个有志向的，留在国内迟早要生事端，送他几千兵去东吁建国便是。”
王铮说道：“父亲安排得当，孩儿一定遵循。”
东吁国就是缅甸，也是东南亚历史上，最强大的一个政权。没有之一。
不过嘛，这个时空的东吁，在扩张途中踢到铁板。
东吁跟老挝一样，从永乐朝就是大明的宣慰司，或者说整个东南亚都是大明的宣慰司。但这种羁縻制度，能撑几十年已是极限，东南亚六大宣慰司早已离心离德。
在国家四分五裂的状态下，东吁出了个猛人叫莽应龙，四年时间就完成统一，接着开始疯狂对外扩张。
就在前几年，东吁居然入侵老挝，被大明军队打得落花流水——历史上甚至跑去打云南。
莽应龙亲征受伤，两条腿都废掉了，但暂无性命之忧。
东吁的军政事务，渐渐交给太子莽应里。
莽应里跟他父亲一样，作战非常勇猛。可惜，处理政事不知变通，或者说懒得变通，大臣不听话就处死，部落不听话就征讨。
这个国家一直在扩张，种族矛盾，宗教矛盾，部落矛盾，都因扩张而隐藏起来。
被大明猛捶之后，东吁扩张失败，太子又为政粗暴，如今国内已经乱成一锅粥。双腿瘫痪的国君莽应龙，想站出来收拾残局，却被儿子莽应里给软禁。
在王渊正式退位以前，天竺七王子王灏，带兵三千，带士卒家属万余，坐船至后世仰光登陆。
将士卒家属安置在仰光，又换船逆流而上。
内河行驶百余里，又下船奔袭几十里，便直接打到东吁国的首都勃固。
此国首都，距离海港不过二百里而已，打起来实在太顺手了。他们连火枪都没有，城墙也不咋牢靠，半天时间就被攻破，生擒瘫痪国王莽应龙，阵斩秉政太子莽应里。
勃固城里的莽氏子弟，被王灏屠戮一空。
剩下就没有什么王族了，因为莽应龙统一全国时，把自己的叔叔和兄弟杀个干净，而且大部分是在战场上杀死的。
东吁国王和太子一死，国都被王灏攻占，整个国家瞬间回到部落自治状态。
各部首领皆尊王灏为国王，但拒绝中央派遣官员，王灏只能把周边部落武力清理一番再说。
足足用了两年时间，缅甸各地贵族终于听话，因为不听话的都死了。
王灏派使者到大明，被册封为东吁王，其国土面积约为三分之二个缅甸。当然，还能继续扩张，旁边的大城（泰国），一半国土被南洋水师吃掉，还有一半被莽应龙打废了，王灏接着继续打就行。
为啥打仗都这么轻松顺利？
军事技术碾压啊，用燧发线膛枪欺负冷兵器，简直就跟爷爷打孙子似的。历史上东吁王朝覆灭，就是因为地方贵族造反时，勾结荷兰人一起上，几百杆滑膛枪就把国王抓住。
王灏只能叫东吁王，不能叫缅甸王。
因为缅甸北部地区，还有一个大卯国。国王早就被灭了，沦为天竺的属国，由几个大族联合统治，第一大族刀氏还把女儿嫁给王渊为妃。
王渊第十一子王晟，侧妃刀白凤的儿子，刚满十五岁就被护送回去，做了大卯国的国王。其国土不仅只缅甸北部，还有后世印度阿萨姆邦的边角地区。
“昌德，我知道你闲不住。”王渊把昌德比比叫来。
昌德比比四十岁出头，风韵犹存，就是腰身变粗了。她说道：“陛下有什么安排？”
王渊笑道：“阿富汗独立之后，其国内贵族已经打了好几年。不但民生凋敝，而且贸易断绝，还遭到波斯入侵，贵族们都希望重回天竺怀抱。你带儿子过去，两个儿子，随你怎么安置。”
昌德比比说：“陛下，我需要军队。”
王渊说道：“500火铳骑兵，1500火铳步兵，足够压住阿富汗贵族，给你更多也肯定养不起。”
阿富汗太难治理，而且穷得一逼，作为矿产基地倒是很合适。
昌德比比带着两个儿子、两千士兵，一起前往阿富汗。当地贵族非常欢迎，因为昌德比比过去做女王，天竺立即就可以恢复通商，而且可以平息缓和各部落的争斗。
宗教没变，阿富汗依旧信奉绿教，不但是天竺的矿产基地，而且还是天然的战略缓冲地。
至于锡兰岛（斯里兰卡），来自大明的佛王子复国之后，全岛都逐步改信了佛教。国王一死，四分五裂，被天竺顺势吞并。
王渊退位两年之际，刚过完80岁大寿，吕宋突然传来噩耗。
吕宋国主王策，病故。
长子去世，宋灵儿直接晕过去，继而一病不起。
病床边，王渊端着药汤，在侍女的帮助下，亲自给宋灵儿喂服。
黄峨握着宋灵儿的手，微笑道：“姐姐今日气色好些了。”
宋灵儿也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是啊，好些了。昨晚我做梦，梦到跟妹妹一起踏青，还有靳家的兰妹妹。你们坐车，我骑着马，出城遇到这老头子。老头子穿着状元袍，头上还簪着花，年轻又精神，一直冲着咱们笑。笑着笑着，老头子变成策哥儿模样，张嘴就喊我阿妈……”
黄峨笑中带泪：“姐姐这么一说，我也想素哥儿了呢。出海之后，我也就回去一次，还是因为母亲病故，已经二十年没见素哥儿了。”
王渊慨叹：“都怨我，让你们骨肉分离。”
宋灵儿突然对王渊说：“老头子，我死以后，想埋在（贵州）北衙后山。”
“我带你回去。”王渊说道。
宋灵儿突然又摇头：“不好，我要埋在碧瑶城外，那里有策哥儿为我修的碧瑶宫。”
“都好。”王渊眼眶湿润。
黄峨微笑道：“姐姐，咱们三个埋一起吧。”
“那敢情好。”宋灵儿高兴起来，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着闭上双眼。
半月之后，王渊带着宋灵儿的骨灰，带着快走不动路的黄峨，海陆颠簸前往吕宋碧瑶城。
那里冬暖夏凉，四季如春，真是个安度晚年的好去处，也是一个死后埋骨的好地方。
王策虽然病故，却留下一个强国，此时国力甚至比天竺还强。国土有吕宋群岛、加里曼丹岛、爪哇岛、棉兰老岛、苏拉威西岛，并且几内亚岛、澳大利亚、新西兰皆为其殖民地盘，在册汉人数量已经超过一千万。
吕宋碧瑶城是一个圣地，王渊、宋灵儿、黄峨合葬于此，吕宋大帝王策就葬在父母的旁边。
第十四卷 身后事

第787章 延嘉十九年——西元1644
历史上，李自成1644年攻入北京，大明就此宣告灭亡。
然而1644年，还不是最冷的时候，小冰河时期尚在继续发威。气温降到谷底，是三藩之乱前后，直至1680年才开始明显回暖。
……
延嘉十九年，西元1644年。
同样的年份，大明非但没有灭亡，反而再次强大起来。
至少，表面上显得很强大。
《太平御览》：“天子至德，属于四海，则延嘉生。”延嘉皇帝朱慈熤，在登基之初，就被寄予厚望，满朝文武都期待他德加四海。
他的曾祖父朱翊钜，在位十年，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他的祖父朱常澹，在位十六年，贪图享乐，昏聩至极，任用奸妄，吏治彻底败坏。
他的父亲朱由桢，在位十七年。初时励精图治，一扫朝廷弊政，但很快暴露出荒唐本性。这位活脱脱是武帝朱厚照的翻版，而且确实把朱厚照视为偶像，嚷嚷着要完成先祖未竟之遗愿，亲自驾巨舟扬帆万里海疆。
朱由桢成功出海两次，一次先去吕宋，再至天竺沿海。因病于天竺韦达港滞留一年，病愈之后，被吓得半死的锦衣卫，连哄带骗赶紧送回北京。第二次出海更胡闹，由于遭受阻拦，竟然不带随从，把太监和锦衣卫都骗了，孤身一人跑去殷洲。
一去四年，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几个随从，还带回一个混血女子和皇子。
文武百官都被整疯了，期间好几次闹着另立新皇，因为皇帝失踪几年杳无音信。
之所以没有另立新皇，是因为权臣和太监秉政。权臣和太监互相勾结，他们的权力来自皇帝，另立新皇很可能被清算。这四年时间里，朝政被搞得一塌糊涂，再加上天灾愈发频繁，西北爆发了一场规模数十万人的农民起义。
朱由桢回国之后，也被吓得不轻，因为京畿也在爆发起义，他差点被裹挟做了乱民。回朝第一件事，是把从殷洲带回的混血女子立为宸妃；第二件事情，借着册立妃子表现昏庸，顺手就把权臣和太监一锅端。
好不容易英明一回，任用贤臣平息民乱，又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天下稍微有点起色，朱由桢又开始作死。
这货不顾百官劝阻，执意亲征青海，前去平息蒙藏叛乱。
决战之时，朱由桢率领骑兵冲锋，被不知从哪飞来的流弹击中。伤口感染恶化，高烧不止，还没回京就挂了。是为，明武宗，襄皇帝。
延嘉皇帝朱慈熤，十三岁登基，因为父亲意外死亡，朝政被太监和权臣操纵。
朱慈熤十五岁亲政，十八岁剪灭权相，任用贤才，轻徭薄赋，开疆拓土，天下归心。
但是，气候越来越冷，天灾越来越多，满朝文武大半为商人子弟。延嘉皇帝要励精图治，必然损害商贾利益，隔三岔五就跟大臣意见分歧。
明朝只是规定官员不得经商，并未禁止商人子弟参加科举。
所谓商籍，并非对商人的歧视，反而让商人子弟考试更加便利！
朱慈熤抛出的第一个炸弹，就是取消商籍。由此，全国商人子弟，不得再寄籍于异地参加乡试，等于从法律上禁止商家子“高考移民”。
紧接着，陆续罢免六个有商人背景的阁部大臣，大力任用出身清白的官员。
于是党争开始了。
许多官员虽然出身寒微，但他们的业师、座师、房师，却多有商贾背景。或者，他们因为年少成名，在还没中举之前，就曾获得商人资助。
让这些官员反对商贾？
绝无可能！
渐渐的，朝中官员划分为鲁党、浙党、晋党和白党。
鲁党代表棉产业的利益，晋党代表毛纺业的利益，浙党代表丝织业、陶瓷业、茶米业的利益，白党说穿了就是帝党。
面对皇帝的步步紧逼，鲁党、浙党、晋党联合起来，在朝野形成舆论攻势，疯狂抨击白党是奸妄。
白党虽然根基很浅，但毕竟有皇帝撑腰，渐渐把持阁部话语权。
但是，科道言官、六部郎中以下，对皇帝和内阁的命令阳奉阴违。无论出台什么惠民政策，到了地方都会变形，成为商贾牟利的新借口。
……
天津，海港。
一个黑发文士，正在送别一个红发文士。
黑发文士抱拳道：“之才兄，此去海波万里，务必保重身体，留得有用之躯，它日回朝荡尽妖氛！”
红发文士拱手说：“孟坚兄亦多多保重，五年之后再见！”
红发文士名叫张枚，字之才。
他母亲祖上是西班牙人，探海公朱海回国时，作为随员一起到大明定居。
几代通婚之后，张枚的母亲已是黑发，嫁给了一个纯粹的汉人。谁知，张枚却严重返祖，不但天生一头红发，而且拥有明显的欧洲人长相。
虽然从小受尽嘲笑，但张枚自认炎黄子孙，十九岁就考取探花郎。
即便如今吏治异常腐败，不过王渊留下的传统还在，至少从形式上还在，阁部大员必须起于州郡。
张枚身为探花，在内阁观政三月，便外放地方为知州，因平定民乱而迅速升迁。得到皇帝赏识之后，更是两年三级跳，三十岁出头已为吏部右侍郎。
如此恩遇，张枚恨不能为皇帝效死。
就在去年，皇帝要打击地方豪商，张枚以右侍郎的身份总督浙江，且带着一帮皇帝亲自挑选的锦衣卫赴任。杭州许氏被连根拔起，杭州市舶司被从头撸到尾，浙江三司官员也被罢免好几个。
这篓子捅得够大，害怕皇帝继续乱来，浙党首先表示服软，开始在小问题上配合内阁。
不过负责办事的张枚，遭到疯狂弹劾。
延嘉皇帝朱慈熤手段高明，把张枚贬去新大陆做知州，以此平息官商势力的怒火。张枚遭到贬谪的同时，跟官商勾结密切的工部尚书、工部左右侍郎、工部铁道司郎中也完蛋了，全都成了张枚的陪葬品，皇帝趁机收回水利和铁路大权。
大明的政体，只要皇帝动真格，谁也别想明着抵抗，最多暗中捣乱而已。
工部尚书直接被问斩，左右侍郎发配老挝，铁道司郎中发配台湾，朝堂内再也无人敢多说废话。
张枚这次没带妻儿，只带了一个小妾，还有两个仆从出海。
他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没有抱怨自己的前程，而是为大明国政感到深深忧虑。皇帝确实掌控朝堂，可地方早已烂了根子，每年用于赈灾的钱粮，有七成都进了贪官污吏和奸商的口袋。
大明国库依旧有钱，中央依旧愿意赈灾，但灾民的日子却还是那样艰难。
唉，老天爷啊，当今陛下分明就是圣主，为何你却一直降下灾祸？
张枚看过钦天监的纪录，成皇帝（朱载堻）和王太师（王渊）君臣和谐时，大明可谓风调雨顺，冬天哪会冷成这幅鬼样子？全国又哪会水旱蝗灾轮番着来？
有人说，正是当年的成皇帝，将王太师外封天竺，变相驱逐了千古贤臣，上天因此降下灾罚，成帝晚年气温骤降、灾害频发，这种情况一直延续至今！
张枚不相信这种论调，可又无法解释天象。
钦天监的气温记录，这几十年来，平均气温和最低气温，一年比一年往下降，如今江南都能雪封三尺。
回到船舱，张枚拿出《王太师大传》，这本书是徐弘祖所著。
写书之前，徐弘祖不但查阅史料，还亲身前往贵州和天竺，又去吕宋太师墓拜祭一番。
张枚在少年时就阅读此书，每个章节都翻烂了，但他遇到挫折，总会再次翻开，用先贤的事迹来激励自己振作。
随手翻开其中一页，阅读半个小时，张枚开始打坐静心。
他是泰州学派弟子，从精神上修习心学，从知识上修习物理，并且还要兼修武艺，以匡扶社稷、赈济天下为己任。
泰州学派，已经一分为三。
左派为狂儒、狂禅，右派纯粹研究学术。
张枚这派自称正统，尊王阳明、王渊为祖师，尊王艮、王相为护法，尊王素、王晹、唐顺之、张白圭为贤者。但要求实在太高，兵法武艺要学，四书五经要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还要学。
打坐完毕，张枚又提刀练武，他从小生活在海边，并不惧怕海上颠簸。
练得一身大汗，坐下调息片刻，张枚又拿出徐弘祖的《续山海经》。
“极东之地有大陆，是为殷洲。东出日本，顺风顺水，两月可达。”
“正东有海湾，名曰福湾，风平浪静，是为良港……又有山丘，名曰福山……福山靠海处，有大湖，名妈祖湖……”
“横渡福湾，有树林，皆栎木，名栎木湾……”
“沿栎木湾北上，又有大湾，名望金湾……望金湾东走，有一河谷，名望金谷……过河谷有大湖，名思乡湖。”
“二河汇入湖中，一名流金河，一名闪金河。河中多金沙，掬手可得之，如今已尽矣……”
两月可达，那是旧话，现在从日本出发，一个半月就能抵达北殷洲。
若是坐海军的飞剪快船，甚至一个月都能到。

第788章 朝鲜——大明的反面教材
大明对殷洲的掌控，有一文官总督辖制武将，又设太监对文官进行监督。
无论文官或武将，都还有升迁前途，因此相对而言还算克制。
派去殷洲的太监，却等于远离权力中心，晋升路径非常狭窄。于是，一个比一个贪婪残暴，这种情况在崇兴年间（朱常澹）表现得尤为明显。
崇兴七年，盛州暴乱，驱逐文官，杀死太监。
暴乱发生后，陈立之孙陈安昌，提着几颗土著脑袋，亲自跑去向殷洲总督、殷洲总制太监请罪。说暴乱都是土著搞出来的，闹事者已经伏诛，斗胆请求朝廷饶恕。
总督和太监面面相觑，不但不敢治罪，反而好生安抚。
盛州打一开始就是陈家的天下，朝廷若想征讨，至少得五万大军才行，而且还不一定能取胜。实在是中美洲和墨西哥南部地区，地形崎岖，气候复杂，打起仗来变数太多。
只要陈氏不公开扯旗造反，老老实实给朝廷交税，总督和太监脑抽了才会自找麻烦。
崇兴九年，北苏龙国出现叛乱，数万土著包围妈祖城，还有两三万汉民跟着一起造反。
暴乱很快被镇压，北苏龙国灭亡，朝廷设立北苏龙府。
此事震惊朝野，土著叛乱不算什么，汉民居然也帮着土著打仗，可想而知当地的民愤究竟有多大！殷洲巡按御史捅出实情，皇帝想压都压不住，将总督和总制太监全部罢免。
真正的转折点在武宗朱由桢，这货在殷洲浪了三年，亲眼目睹殖民地是啥情况。
那任殷洲总制太监回国时，专门用一艘官方运宝船，运送太监自己贪污的财货。回国之后上报飘没，说是船沉了两艘，不但合伙贪了朝廷的金银，还让朝廷重新拨款建造运宝船。
朱由桢回朝清理权臣之后，因为殷洲贪污案，一口气弄死十多个文官，太监也被抄家问斩好几十个。
从此，殷洲不再派遣太监，总督的权力也被削弱，州府文官的权力得到加强，殷洲巡按御史的数量增加到十二个。
而朝廷派往殷洲的运宝船，每条船责任落实到船长。
如果哪艘船沉没，就算船长得救，也是不可饶恕的死罪。一次沉船超过两艘，舰队总兵撤职查办，就算真遇到风浪而沉船，舰队总兵也不允许再当官。
被这么一搞，沉船现象锐减，朝廷从殷洲得到的金银猛增。
不过嘛，在改革第三年，朱由桢就中流弹而亡，其颁布的法令也不再严格遵守。
延嘉皇帝朱慈熤，十八岁剪除权臣之后，第一件事即恢复父亲的改革法令，从殷洲运回的银子又慢慢多起来。
对了，朱慈熤还学朱厚照，建了一支西苑新军。他害怕自己突然横死，把锦衣卫和皇宫侍卫换了一拨，皇宫里的太监也换了一大半。
张枚此时乘坐的，便是前往殷洲的运宝官船。
一共二十八艘船的舰队，其中十艘是全副武装的军舰，运货量比较小。十艘是武装商船，可运货可打仗。最后八艘，则是纯粹货船，没有战斗力可言。
运宝舰队出发时，装满了大明货物，运往殷洲各殖民地批发，再装满各殖民地的财货回来。
朱慈熤在宣布改革之时，也给蛀虫们留了利润空间。即来往官方贸易，默许官员们伸手，但殷洲税收银子却绝不准染指！
特别是殷洲的金银矿，都得打上“官银”烙印，谁敢乱伸手就等同于谋反。
……
清晨。
张枚正在甲板欣赏朝阳，突然身后传来声音：“昆山先生好雅兴。”
张枚转身一看，却是个中年士子，抱拳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不敢，”年轻士子说道，“在下方文秀，字郁采，之前一直在国子监做博士。”
“原来是郁采兄。”张枚恍然。
殷洲的地方文官，最开始派选进士，但进士们不肯赴任，于是只能让举人过去。
可惜实在太偏僻，这几十年来，也就海瑞从殷洲起家，以举人功名而官至右都御史。其余殷洲文官，受限于出身，顶多能做到知府而已。
还有一种出身，就是南北国子监的老师。
王渊改革国子监制度，老师们可以升级，教出进士便能外放品官。这些年里，国子监五经博士，外放了十多个去殷洲做知县。
眼前这个方文秀，肯定也是到殷洲赴任县令的。
方文秀拱手说：“虽痴长十岁，却不敢称兄，昆山先生直呼名字便可。”
张枚也不客气，问道：“郁采到哪里赴任？”
方文秀说道：“盛州府香松县。”
张枚不由觉得方文秀有些可怜，此人已经四十多岁，外放去殷洲且不说，竟还是在陈家的地盘为官。盛州陈氏，居心叵测，这事儿谁都知道，就差没有自立为王了。
张枚只能说：“香松县的香墨不错，价比黄金，是个好去处。”
岂止是价比黄金，那玩意儿卖到大明，价格是黄金的四五倍。
刚开始，陈氏只采松香出售，被大明工匠作为制墨的辅料。用此墨挥就的书画作品，带着一种脱俗的清香，有提神醒脑之功效，达官贵人尤为喜欢香墨抄撰的佛道经书。
渐渐的，陈氏招募制墨工匠，直接在原产地制作香墨。
甚至，直接用香胶松烧制墨灰，制出的香墨更加清新自然。
陈氏在培育栽植香胶松的同时，还下了一道禁令：谁敢砍一截香松树枝，就直接砍掉一只手；谁敢砍一颗香松树，就直接砍掉其脑袋！
盛州香墨，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在大明有钱都不容易买到。
而且，这玩意儿还是贡品，皇室就要截留一部分。
方文秀苦笑不已，他即将在香松县任职五年，想贪都没法贪，因为县衙里全是陈家的亲信。唯一的发财希望，只剩下离任的时候，陈家送他两根香墨条，回国之后贿赂吏部郎中，看能不能安排一个好差事。
舰队绕过朝鲜沿海时，方文秀没话找话：“听说朝鲜宫变，如今是太后执政。”
张枚冷哼一声：“朝鲜，官商祸国，堕落之邦也，大明当引以为鉴！”
“是啊。”方文秀必须顺着话说，他知道张枚忧国忧民。
朝鲜是真的没救了，两班贵族秉政，贵族们还兼职买办。官商已然一体，官就是商，商就是官。
不但济世派思想被禁绝，物理学都被禁止传播，朝鲜国内只剩下程朱理学、阳明心学。
朝鲜国王，平均十年换一个。
其中有三位国王，居然想要夺回大权，稍微露出苗头就被罢黜。
而今干脆是后宫秉政，太后也出自两班贵族。
至于朝鲜国土，王渊还在丁忧的时候，就已经缩小了一圈。朝鲜的西北四郡、东北六镇，皆为明初扩张而来，以前属于元朝的地盘。
当时王渊丁忧在家，朱载堻迫切对外扩张，其中之一就是讨还继承自元朝的旧土。
水陆并进，大兵压境，朝鲜直接选择割地。
如今朝鲜与大明的边界，并非鸭绿江、图门江一线，而是从清川江、妙香山脉一直往东，长津湖什么的全在大明境内。
朝鲜已经成了负面教材，正直大臣劝谏皇帝，经常拿朝鲜来举例，说明官商融为一体的恶果，国王甚至都变成了官商们的傀儡。
这些年气温不断下降，朝鲜百姓更加艰难，每年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而官商买办们却前所未有的富裕，能够尽情享受来自大明的奢侈品。
不过嘛，还是那句话，相比日本而言，朝鲜百姓简直生活在天堂。

第789章 日本——宁为太平犬
日本有多惨？
整整一百年的战国时代！
很有意思的是，混战百年的日本，人口居然不降反増。
这是因为大量荒山沼泽得到开垦，来自中国的农业技术快速传入，日本的耕地面积和亩产量都近乎翻倍。
但是，人口变多，并不意味着什么好事。
领主们拥有的可支配人口越多，就越不把人命当回事。日本人的平均寿命，已经下降至二十五岁，95%的国民长期处于饥饿状态。
佛山那边的大明军火商，曾经疯狂出售火器给日本，此举遭到其他行业商人的联合抵制。
因为火器的普及，导致日本战争烈度升级，战争伤亡人数不断提高，领主们更加残酷的盘剥百姓。绝大多数百姓衣不蔽体，到了冬天都穿麻布，窝在家里就那样等死，因为根本没钱购买日用品。
以棉布为代表的大明工业品，销量持续下滑，一些小商社（外贸公司）甚至因此倒闭。
于是乎，佛山军火商们倒霉了，被人举报制造走私火器。朝廷的动作快得离谱，三法司联合调查，半个月时间就查出证据。而走私军火的船只，也被其他商船攻击，中日军火贸易近乎断绝。
一些日本领主，自己也能仿造火器，但生产效率上不去，而且质量也不忍直视。
就这样过了十多年，日本渐渐重回冷兵器时代，不再出现千人规模以上的火器部队。士兵也打得麻木了，都不愿为领主拼命，超过3%的伤亡必然崩溃，一个领主打好几年仗，有可能只死几百个士兵。
至朱慈熤登基时，日本已是千万人口大国，碾压欧洲的诸多国家。
于是大战再起，并且战争形态出现变化。
领主们纷纷实行“兵农分离”政策，开始出现动辄上千的职业军人。军队士气也因此提高，少数部队可以承受20%以上的伤亡，而筑城技术的快速发展，又导致攻城战变得更频繁更惨烈。
年年打仗，月月打仗，打到现在，终于角逐出岛津、毛利、上杉、一条、南部五大势力。
南部氏很穷，但也很富。
穷是因为农业不发达，而且纬度较高，受小冰河气候影响更严重。富是因为补给贸易，从大明到殷洲的船只，必在南部氏的地盘进行补给。
平安港。
此时日本最东边的港口，张枚和方文秀登岸透气，舰队则在港口进行补给贸易。
从大明运来的棉布和食盐，在南部氏属于最畅销的产品。这里全日本最冷，棉布需求量很大。日本食盐都产自濑户内海沿岸，南部氏跟那边在打仗，从大明运来的食盐反而价钱更便宜。
事实上，岛津氏的地盘，也主要从大明买盐。
因为大明南方早已普及晒盐法，成本比煮盐更低，产量比煮盐更高，走私到日本堪称倾销品。
“此港却也繁华。”方文秀点头赞许。
张枚说道：“此地汉人颇多。”
港口附近一半的商铺，都是汉人修建的，此港常住汉人数量过千。一个个都是人上人，南部氏的官员，即便见到汉人仆役，也得态度恭敬的说话。
没办法，一旦惹恼大明，换一个港口做补给点，南部氏的财政将直接腰斩。
此时正值春天，但春寒料峭，张枚需要穿着棉袍。
但码头上的日本苦力，全身上下只有一块护裆布。他们从船上搬下一箱箱货物，又搬上船一箱箱补给品，犹如吐口唾沫就能淹死的卑微蚂蚁。
第二日清晨，码头传来阵阵婴儿啼哭。
一排并躺着二十多个婴孩，还有几个能跑能跳的幼童，且大部分属于女童。
这是日本的传统，养不活的孩子，没有用的老人，就送进深山自生自灭。自从汉人来了之后，他们又多了一个选择，将孩子送来码头，有极低的概率被汉人抱养。
大明的穷困百姓也是如此，直接弃婴溺婴，但很少遗弃老人，因为遗弃老人是为不孝。
十多个健妇下船，探查婴儿鼻息，已经冻死了四个，剩下的她们全部抱走，几个会走路的幼童也乖乖跟着。
这些健妇都是奶妈子，每趟去殷洲必备，把孩子送去寄养在移民家里，也算一种另类的移民方式。最初是一个总督定的规矩，花费也不是很大，因此一直保留下来这个传统。
守在远处的日本母亲，看到孩子被带走，都高高兴兴离开。
只有被冻死的四个婴儿的母亲，默默上前抱走尸体，表情麻木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突然，一个母亲唱道：“虽然害怕归途，通行了，通行了……这是冥府的小道，这是鬼神的小道，轻轻通过，到对面去……”
这首《通行歌》也不知谁人所创，反正很快流行于全日本。
七岁以下的孩童，属于另一个世界，活过七岁的日本小孩才算人。如果不满七岁，家里又养不活，那就带进山里杀了吧，免得留他们在世间忍受饥饿寒冷。
最近十多年，突然战争烈度加剧，日本人口开始锐减。
战国时期的日本农民，基本没有私有权可言，但凡还剩一点油水，都被领主派来催粮的武士榨干。日常主食是杂粮，运气好能采到野菜，饿着肚皮还要给领主服徭役。
本来，女子还能纺织赚点钱，但大明的棉布倾销，让她们连赚外快都不能，只能纺织麻布自己穿。
打仗就是这样，钱粮消耗巨大，必须从农民身上盘剥。
当领主出现严重财政危机，又外部形势恶劣的时候，那就是真的不管农民死活，连最后一点口粮都要抢走。
整村整村的农民饿死，并非什么稀罕的事情。
甚至出现许多“无少女村”，所有少女都被领主抓走，集体卖给大明商贾，送去大明或南洋当娼妓赚钱。
斯波氏被南部氏吞并之前，被逼急了狗急跳墙，把治下农民抢得精光，再每人发一条竹枪强迫农民打仗。导致境内一半以上村镇荒芜，老百姓全都躲进山里啃草，饿起来甚至互相捕食人肉，荒野山林到处都能看到人头骨。
如果继续打下去，估计再过二十年，日本人口会重新跌到700万以下。
也有一些大明商贾提出，应该让日本保持和平，让日本百姓稍微有点钱，这样才能卖出更多商品。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想统一？
不可能的，否则几十年前就统一了。
因为每个日本领主身后，都站着多股大明商贾势力。这些大明商贾，也是划地盘互相竞争的，哪家若被惹急了，会悄悄走私火器过来。
实在不行，那就直接暗杀，有的是日本浪人愿意当杀手。
三年前，霸占日本中部的上杉氏，眼看着就能统一关东，家主突然就遭到刺杀。虽然上杉氏没有因此分裂，但继承者忙于处理内部斗争，短期内根本不可能再扩张。
岛津氏最有意思，由于家主无法诞生子嗣，竟然收养福州大贾之子为继承人。这个继承人，又与宁波大族通婚，岛津氏就此获得中国两大家族的全力支持。
这似乎很难让人理解，就算能够打下江山，但还不是传给外人了吗？
其实，这种情况在日本很普遍，经常由养子来继承家业，只要姓氏不变就可以了。
岛津氏由此发展快速，甚至白捡四艘被淘汰的武装商船，船上还有300个配备火枪的浪人，这是养子从家里带来的礼物。照这样发展下去，岛津氏很可能重新吞并四国岛，甚至统一西日本也有希望。

第790章 栎州府——十四豪家的玩具
刘家栋今年十五岁，汉人移民的第四代混血后裔。
他太爷爷移民比较晚，因此分到的土地较偏，而且并不是特别肥沃。
栎木湾从镇发展到县，又从县发展至州，如今已经是栎州府，旁边还下辖一个福山县。地盘只能向南延伸，东边和北边都是“大金国”，那些家伙可不好去招惹。
当然，栎州府也不怕被侵略，因为这里是北方盐业和造船业基地，每年为大明提供巨额税收，也是从大明抵达殷洲的第一站。
“大金国”若敢攻占此地，大明朝廷砸锅卖铁也要夺回，甚至有可能不惜一切代价把“大金国”给灭了。
别的不提，禁止栎州府食盐外销，就能让“大金国”饮食无味。
刘家栋本来住在龙湾村，距离栎州府城近百里。他不愿像父辈那般土里刨食，十三岁就到府城闯荡，立志要做一番大事业。
跟许多小贩一样，刘家栋穿着苦力服，这玩意儿历经多次改版，已经跟另一个时空的牛仔服没啥区别。
又一支舰队驶入港口，刘家栋立即守在码头。
眼见有人下船，刘家栋怀里捧着木盒，扯开嗓子喊道：“雪茄，雪茄，上好的雪茄。烟丝，烟丝，极品的烟丝……”
“Sikar”是烟草的玛雅语发音，殖民者听错变成了“Cigar”。民国文人徐志摩，在跟泰戈尔吞云吐雾时，被问起“Cigar”的中文名。徐志摩想了想说：“Cigar之燃灰白如雪，Cigar之烟草卷如茄，就叫雪茄吧。”
“雪茄”这个翻译，堪称信达雅，既与英语谐音，又有中文含义。
非常巧合，在这个时空，也被翻译为雪茄，而且是海瑞亲自翻译的……
方文秀在船上住得快发霉了，靠岸之后立即下船。他听到叫卖声，忍不住问道：“雪茄怎么卖？”
刘家栋拿起两支雪茄，笑着回答：“好叫贵人知道，这种三文钱一支，这种两文钱一支。”
“如此便宜？”方文秀大为吃惊。
由于通货膨胀的原因，如今的三五文钱，已经买不到一斤米，物价比王渊出海时已经涨了四倍。
方文秀平时都抽散碎烟丝，装在烟斗里点燃，属于不能裹雪茄的边角料。烟丝非常便宜，但雪茄却很贵。云南雪茄和南洋雪茄，在北京要卖十文钱一根，抽一根雪茄等于抽掉小半斤米。
“来五根雪茄，再称半斤烟丝。”方文秀出手难得阔绰。
他当了好多年国子监老师，在北京穷得无法纳妾。去年妻子病逝，也一直没再续弦，两个儿子皆已成年。这回到殷洲赴任，连个随从都没带，只盼着弄几个土著女子做侍妾和丫鬟。
“贵人您拿好。”
刘家栋捧着雪茄递出，又用小秤麻利称量烟丝。
方文秀擦燃火柴，叼着雪茄狠狠吸一口，顿时感觉神清气爽，爽得脑子有些发晕。当即吐出烟雾赞道：“好茄！”
刘家栋笑道：“正宗的盛州货。”
方文秀有些高兴，虽然在陈氏地盘为官很憋屈，但那里至少盛产烟草，想来雪茄比栎州府更便宜。
刘家栋打听道：“贵人从大明哪里来？”
方文秀随口说：“北京。”
刘家栋顿时激动起来：“听说北京城人口百万，是不是真的？”
“真的。”方文秀道。
“那得多大的城啊，”刘家栋难以置信，“这里最大的是栎州城，城里城外加起来也还不到十万人。等我赚足了钱，就坐船去大明，一定要去北京看看。”
方文秀笑着喷出烟雾：“少年人好自营生，肯定能凑齐船费。”
刘家栋问道：“贵人是来殷洲做生意？怎没带随从？”
方文秀说：“吾乃朝廷命官，去香松县做县令。”
“原来是官老爷，”刘家栋福至心灵，突然跪地道，“老爷初来殷洲，身边也没个使唤人，小的愿跟随老爷左右听候差遣。”
方文秀想了想，笑道：“那你便跟着我吧，回去跟你家长辈说一声。”
刘家栋说道：“小的父母不在府城，托一老乡带信回去便可。”
经过一百年的磨合，大明派来的官员，已经跟殷洲百姓达成某种默契。
贪污可以，但不要太过分，也不要欺压百姓。彼此各退一步，谁若敢越过红线，就等着被驱逐到海里喂鱼吧。
因此，殷洲的地方官，远比大明官员清廉。
真正能够贪污无数的职务，是金银矿的矿监税使，是负责来往贸易的市舶司，还有就是总揽一切的殷洲总督——这些官员都得上贡，跟内阁和六部分赃，否则别想得到油水丰厚的差事。
殷洲的地方官虽然清廉，但也带来负面效果，当主政官别想有啥作为，他们若搞什么惠民工程，必定被本地大族给拦着。在这里，是大商人、大地主说了算，发展地方全靠商人地主的利益来驱使。
而且已经很多年，没有成规模的官方移民了，新移民至此也别想分到土地。
土地兼并早已出现，失地农民和新移民，要么在城里打工，要么去更偏远的地方拓荒。
……
刘家栋得了新差事，立即收起烟摊，带着老爷去城里找客栈。
大明的运宝船队，要在栎州港逗留半月，一来是进行补给贸易，二来则是修补受损船只。
期间，张枚和方文秀两位官员，都得住在城里慢慢等待。
刘家栋能说会道，一路都在介绍情况，指着远处说：“听说一百年前，从码头到东边的大山，密密麻麻全都是栎木林。探海公来到这里，就指着树林说：此处当建造船厂，可福荫百代子孙。”
方文秀点头说：“探海公虽为内官，但亦不失为大英雄。”
朱海被追封为公爵，也是近两年的事儿，预示着延嘉皇帝即将大力整顿殷洲。
而被贬到殷洲的张枚，就是皇帝选择的开路先锋！
刘家栋继续说道：“现在海边的栎木都被砍没了，造船得去东边大山里砍树。前几年又定了新规矩，砍一棵栎木得补种五棵，没有官府牌照不能擅自砍树。”
“此为良策。”方文秀赞许道。
刘家栋笑着说：“哈哈，造船厂的股东老爷们，害怕栎木被砍光了，今后日子过不下去。在这栎州府，都是那十四家说了算，他们想定什么规矩，知府老爷就得乖乖照做。”
“十四家？”方文秀不解道。
刘家栋解释说：“都是最先移民过来的，已经传了六七代，他们开了盐场、伐木场和造船厂。其实吧，造船厂是朝廷花钱开的，后来慢慢就变成私人产业，探海公的后人还在里面有股份呢。听说一百年前，栎州府的土地不准买卖，孩童成年之后就能分地，开垦荒地十年内都不交税。现在不行了，十四豪家的土地越来越多，而且他们还不怎么交税，老百姓的赋税反而越来越重。”
方文秀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都知道这些事情。”
“栎州府谁不知道啊？”刘家栋说道，“大家都盼着皇帝派来青天大老爷，好生整治那十四豪家。”
主仆二人聊天时，张枚已经到了府衙。
“昆山先生！”栎州知府曹旭，恭恭敬敬见礼。
张枚笑道：“不必拘礼，阁下为知府，我只是知州，应该我见礼才对。”
曹旭说道：“昆山先生大才，又得陛下器重，几年之后必定重回中枢。”
殷洲的知县是举人出身，但总督、知府、知州、市舶司和金银矿官员，却百分之百属于进士出身。
曹旭因为政绩卓著，已经入了皇帝法眼，又遭到言官弹劾，才被皇帝趁机扔到栎州府。可惜，栎州府的豪商势力过大，曹旭根本无法扭转局面。
张枚说道：“陛下有令，命殷洲各府州县，立即着手组织县试。明年朝廷将派来提学官，各地士子于明年秋进行乡试。”
“真的？”曹旭又惊又喜。
张枚说道：“千真万确。”
曹旭感慨：“陛下真乃圣天子也。”
张枚又说：“好生收集栎州十四家的罪证，明年就会换总督，而且从今以后，殷洲总督必定兼任右都御史。”
“在下明白了，多谢相告。”曹旭心情大好。
以前的殷洲总督，皆由副都御史出任，而今直接升格为右都御史。
很有可能，在殷洲做总督政绩卓著，今后可以直接入阁拜相，或者至少能转任六部尚书。
如此一来，朝廷对殷洲控制将更加有效。
只要延嘉皇帝活得够久，一点点坚持正确策略，殷洲的自治度将逐年下降。

第791章 大运河——为了青史留名而奋斗
严格来讲，殷洲底层百姓的日子，是普遍比大明本土农民更好的。
虽然早期移民城镇的土地已饱和，但失地农民可以选择拓荒。就拿栎州府来说，最开始只有旧金山和奥克兰，经过不断的迁徙拓荒，整个环旧金山湾都已被开垦出来。
旧金山以南的沿海地区，分布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村落，都是从栎州府和福山县迁过去的农民。
在旧金山和洛杉矶之间，还兴起一个大聚落，规模大到朝廷直接设县，名叫洪县——洪县的情况极为特殊，皆由移民者的后代，自由迁徙垦荒而发展壮大。
为啥这里能够快速形成聚落？
此地可种植棉花！
旧金山湾以南，洛杉矶以北，海岸山脉以东，那块沿海狭长地带，是后世美国的主要产棉区之一。而且此地出产的棉花，在美国所有产棉区当中，质量最好，价钱最贵。
洪县因此又被称为棉县，已经发展出几个种棉大族，主要把棉花卖去巴莫府（巴拿马），棉花出海港口便是洪县的县城所在。
巴莫府，巴拿马，不但是总督直属地，而且已经诞生纺织工业。
栎州府的十四豪家，对此感到非常眼红。他们就在产棉地旁边，怎能忍受棉花运往巴拿马？就在栎州府织成棉布多好啊！
这些家伙，已经在筹划着集资建厂，只要从大明订购的纺织机运到，立即就能跟巴拿马的纺织厂抢生意。
……
在洪县的更南边，新泉（洛杉矶）已经升级为府，附近的三角洲沃土，几乎找不到荒地，都是被开垦出的良田。
新泉府的工商业极为落后，没有盐场，没有造船厂，但农业极为发达，而且还盛产稻米。整个殷洲的有钱人，目前所享用的大米，大部分都产自新泉府，平民则以玉米、土豆等食物为生。
新泉府的发展非常有趣，一些被商人舍弃的移民，最初在此艰难挣扎求生。又与附近部落和平共处，互相交流耕种技术，互相通婚一百多年，自然而然的将那些原始部落同化。
没有掠夺，没有压迫，没有杀戮。
汉人同化土著的同时，也很自然的受到土著影响。比如刚开始的二三十年，学着土著推举首领，学着土著搞公有制，以此来度过最脆弱的阶段。
如今依旧还保留着部分习俗，比如首领推举制度，各村推举村长，再由村长推举镇长，由镇长推举县首。朝廷派来的知县，也得听本地县首的话，否则啥事都别想做成。
不过嘛，毕竟已经发展上百年，首领推举制度渐渐变味，开始朝着大明的“乡贤”发展。
幸运的是，这里的土地兼并不严重，谁若想要更多田产，直接去周围拓荒便可。这里的耕种条件和耕地面积，远远优于栎州府那边，而且灌溉水源也无比丰富。
因为有大量的自耕农存在，平民说话比较硬气，被推举出的“乡贤”也不敢乱来，基本保持着比较朴素的风俗观念。
如果说，栎州府大族的道德底线是30，那么新泉府大族的底线就是60。
而在新泉府的东南部，同样可以种植棉花，不过质量比洪县那边稍差。那里已经发展出几个小镇，居民大部分属于棉农。最大的苦恼是缺水，正在想办法修建引水渠，可惜人力物力都还远远不够。
不论如何，北殷洲的发展天然受限，暂时只能在沿海一线拓荒。往东有海岸山脉挡着，翻过山脉是各种高原、荒漠和沙漠，再往东又是无比绵长的山脉——北殷洲真正的菁华，如今仍在东部土著手里，五大湖什么的真香，英法两国目前在那边已有零星移民。
……
墨州府很有意思，这里原本叫做墨西哥，是从西班牙手里抢来的殖民地。
抢来之后也移民困难，只在墨西哥的西部沿海，设立了几个小型的移民据点。
而在墨西哥内陆，大明主要控制金银矿，其他地方都是西班牙人、土著，以及西班牙和土著的混血后裔。
不管是西班牙人，还是西班牙混血后裔，都愿意集体归化为汉民，甚至愿意放弃天主教，前提是大明不能收走他们的种植园。
墨州府的西裔汉人，基本都在搞奴隶制种植园，出产甘蔗、咖啡、土豆、玉米、朗姆酒之类。而墨州府西北部沿海的汉人移民，则意外发现优质种棉地，那也是后世墨西哥唯一的种棉地。
洪县、新泉府西南、墨州府西北，便是大明在殷洲的三大产棉区。
而且都靠海，直接用船拉去巴莫府，卖给纺织厂纺成棉布，出售给殷洲各地的百姓。
在巴莫府，汇聚了二十多家纺织厂，其中一半是江浙、福建、广东商人投资的。
……
墨州府以南的盛州府，妥妥的国中之国，大半个中美洲都被陈家控制。
不过嘛，盛州府没有什么工业能力，也就一个小型造船厂，可以制造些近海船只，大型远洋海船必须在栎州府订购。
但盛州府非常富庶，出产烟草、甘蔗、剑麻、香墨等物，大型金银矿发现了好几处。
盛州府如今的主人，是陈立的六世孙。
怎么说呢？
暴虐之辈！
自从这家伙上位之后，疯狂抓捕奴隶挖矿，采到的金银都用于挥霍。这厮还耗费巨资修筑城池，盛州府城虽然面积不大，但城墙的高度和厚度都模仿北京城！
大明与盛州府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因为挖到的金银，这几年都没有分给朝廷。
……
张枚这次履任的地方，正是巴莫府的附郭——巴莫州。
拜会了总督和知府，张枚开始熟悉工作。其实也没啥好熟悉的，反正在总督、知府的眼皮底下，已经没剩下什么权力空间。
履职一月之后，张枚带着几个混血汉裔，亲自测量巴拿马地峡，又亲自制定运河开凿方案。
这里属于热带雨林气候，来回走了一遭，虽然随身携带驱蚊药物，但还是有三分之一的随员染上疟疾。
“什么？开凿巴莫运河，沟通东西两片海域？”殷洲总督龙志儒惊道。
张枚点头说：“一旦开通运河，巴莫所产棉布，就能直接运往欧洲。”
“钱呢？人呢？”龙志儒问道。
张枚解释说：“陛下许我每年截留二十万两白银，用于开凿巴莫运河。在巴莫投建纺织厂的大明商贾，也已经被我说动，总共愿意投资百余万两白银。殷洲本地的商贾，想必也愿意投资。”
龙志儒问道：“如此一来，运河产权归公还是归私？”
张枚说道：“建一家巴莫运河商社，按投资多寡分配股份，朝廷享有监督权，可派一官员作为股东代表进驻。”
“真有把握？”龙志儒忍不住劝说，“此地环境恶劣，除了巴莫府城及周边，其余地方很容易生病。”
张枚说道：“我要准备大量驱蚊药物，还要组建一支军队，专门维持秩序、驱逐蚊虫、运送干净的饮水。”
龙志儒问道：“阁下要建多少年？”
张枚说道：“可能三年，可能五年，可能十年。”
龙志儒说：“十年之后，君已不在殷洲，就怕人走而政息。”
张枚笑道：“其一，我有尚方宝剑；其二，现任巴莫知府离任，我将继任巴莫知府，十年之内不可能离开殷洲。”
龙志儒顿时不再言语，这明显是皇帝的决定，连尚方宝剑都抬出来了。
在十七世纪中页，开凿巴拿马运河，这靠谱吗？
技术上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气候环境。
历史上，法国开凿巴拿马运河，由于没考虑卫生问题，好几万工人死于黄热病和疟疾。结果只能半途而废，运河建造公司直接破产。
埃及的苏伊士运河更有意思，征发了400万埃及平民开凿。
你以为开凿技术有多高级吗？
大部分工人，手里只有一把铁锹，腰上挂一个水壶，就那样硬生生挖土，甚至还有大量不满12岁的童工参与。
有好几万埃及劳工，活生生渴死在沙漠中，只因运河公司拒绝给工人挖一条饮水渠。
接着又是祸乱、肺结核、天花、肝炎、肺炎传播，根本没有医生，熬不过去就死。最惨的时候，公司找不到健康的工人收尸，尸体大量堆积在工地腐烂。运河公司的主任医师，事后获得法国颁发的骑士勋章，嘉奖他为保护埃及工人免遭死亡而做出的巨大努力。
死于修建苏伊士运河的埃及工人，有记载的便多达十二万人。
张枚想要开凿巴拿马运河，也必须使用奴隶才行，将有大量的中南美州土著遭殃。但是，他虽然冷血，却又有道德底线，至少要事先准备各种药物，不会因为省钱而造成无谓的死亡。
开凿运河，既是为了发展殷洲，也是张枚收拢权力的手段。
延嘉皇帝说了，要让张枚做殷洲总督。
通过开凿运河，串联殷洲地方势力，将他们捆绑在利益链条上。开凿过程中，需要调动大量人力物力，可以顺势取得许多权力。
开凿运河完毕，负责卫生防疫的士卒，可以组成一支直属部队。一些表现优秀的土著，也可以选拔出来成军。
再挑选淘汰总督直属部队，趁机真正的控制将领。
有了军权，就能获得财权，就能分化、打击、拉拢地方势力，就能将殷洲各府州县，真正纳于大明朝廷治下。
到时候，栎州十四家只是小杂鱼，就连盛州府陈氏，还有北边的大金国，总督都能带兵去征讨。
整个过程，张枚预计要花费10到15年时间，具体耗时要看运河开凿是否顺利。
皇帝已经许诺，先升张枚为殷洲总督，等把殷洲治理好了，就直接招进内阁做辅臣。
张枚的志向是做千古贤相，他从小的偶像就是王渊，钱财对他来说反而没什么吸引力。

第792章 王朝末路——三百多年的大明还不知足？
张枚在中殷州开凿运河，耗时并非他估计的三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都没有完成。
整整用了二十六年时间，耗费白银4400万两！
他甚至连总督都没当上，只挂一个副总督的名头，全身心的投入运河工程当中。
首先就是经费紧缺，原本预计1000万两足矣，谁知乱七八糟的状况出现，导致建设成本翻了四倍有余。
什么状况？
热带雨林气候，隔三岔五暴雨来袭，工程经常被迫停止，而且暴雨形成的洪水也让人头疼。
接着还有黄热病和疟疾，张枚已经准备很充分了，但疾病依旧在工人当中肆虐，死于这两种疾病的劳工多达上万人。
最后一个问题，巴拿马地峡两岸，太平洋和大西洋水位有落差。
延嘉皇帝被张枚坑得够呛，诸多投资者也被坑得够呛。由于百官坚决反对，不愿追加投资，巴莫运河工程差点半途而废。
关键时刻，还是朱慈熤力排众议，以皇帝身份亲自站台。皇帝私库投资了一笔，工部和户部投资一笔，又吸纳大明的民间资金，以发放国债的方式填上资金窟窿。
朱慈熤又从大明皇家学院，调派十多位物理门徒，前往殷洲重新设计方案。
最终方案，跟异时空的巴拿马运河几乎一致。
运河西段不用多说，是地峡最窄、地势最低处，几乎不用考虑其他地方。而东段，依旧走了查格雷斯河，不是为了节省工程量，而是为了解决水位问题——雨季怕洪水泛滥，旱季怕水位太低，必须要造一个人工湖蓄水，同时还可解决海平面高度差的困扰。
另一个时空的加通湖，是以查格雷斯河为基础，强行造出来的世界最大人工湖。
这个时空，人工湖也被造出来了，以张枚的字号为名，叫做“昆山湖”。
还修建了昆山水坝，宽30多米，长300多米，坝基皆为三合土打造，坝身直接浇灌钢筋混凝土。几级闸门的设计，采用中国传统方式，但又加装了蒸汽动力设备，开一次闸还得烧煤预热锅炉。
钢筋混凝土，早在延嘉初年，就已经广泛用于城池和水利建设。
杭州、广州、福州等大城市，由于人口不断增加，已出现许多四到六层的砖石水泥建筑。大量城市平民，自购或租赁住进楼房，似乎已领先欧洲两三百年。
如果你看美国1920年代的影像，也会感觉很魔幻，中国还在军阀混战，美国已经建起摩天大楼。甚至在甲午战争之前十年，美国就已经有10层高的大楼，袁世凯还没称帝，美国就出现了55层的大厦。
这就是科技领先时代的体现。
当张枚再次回到北京，已经是60岁的老人，朱慈熤都驾崩好几年了。
延嘉皇帝朱慈熤，庙号圣宗，谥号平帝。
平：治而无眚（过错），执事有制，布纲治纪。
圣宗平皇帝朱慈熤留下的大明，在册人口约2.3亿，这还是受制于连年天灾，否则人口早就突破3亿了。
在朱慈熤治下，老挝正式建省，名叫“澜沧省”，设澜沧布政使司。吉林正式建省，名叫“泰宁省”，设泰宁布政使司，辖有黑龙江部分区域。海南和台湾，皆正式建省，名叫“琼州省”、“台湾省”。
大量灾民和失地农民，都被移往台湾、海南、老挝进行开拓，在减轻国内矛盾的同时，又提升了这些地区的汉民数量。
朱慈熤在位41年，不但带领大明走出天灾泥潭，而且朝廷的实控疆域变得更大，吏治稍微清明，商贾也被压制。
继任者为隆佑皇帝朱和坣。
隆佑，天赐洪福之意，实在是百官被天灾搞怕了，希望换个新皇帝能够有好年景。
可怜的隆佑皇帝，他在位的十多年，正是小冰河时期最寒冷的十多年，就连海南岛都能积雪成冰！
隆佑皇帝遵从先帝遗命，继续支持张枚开凿运河。
但是，顺利凿通运河的张枚，回朝之后却无法入阁，因为大家都觉得他纯属浪费银子。不过毕竟老资格，又在殷洲苦熬多年，还是顺利补了一个工部尚书。
张枚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获准拜祭先帝陵，趴在朱慈熤坟前嚎啕大哭。
巴莫运河通航之后，殷洲所产商品，通过大西洋直接卖到欧洲。汉人移民，也可通过运河，迁徙至北殷洲东海岸开发。殷洲的发展，就此狂飙突进，每年都能为朝廷带来巨大利润。
隆佑皇帝朱和坣，并不显得昏庸，守成绰绰有余，甚至可称得上贤明君主。
但他真的倒霉啊，在位十多年，全国性的天灾就有十多年。
土地兼并愈发严重，大明国内疯狂内卷，地主将损失都转嫁到佃户头上。吏治也逐渐腐败，朝廷年年拨款救灾，可银子八成都被层层克扣。
终于，在隆佑十一年，西北爆发大起义。
此时大明的地方部队，吃空饷成风，常年不经操练，居然被义军打得丢城失地。最后，还是兵部左侍郎挂帅，带着先帝组建的西苑新军，终于将这场波及三省的起义平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山东、江西、四川接连出现起义，西苑新军疲于奔命，地方总督又难以应付，地方部队越整顿越烂。
好在，总算还是挺过去了，大明没有亡于小冰河最冷的时候。
但大明内卷得太厉害，无数百姓借钱买船票，朝着殷洲、吕宋、天竺移民，再次兴起规模巨大的移民潮。
而且，大明的吏治几乎崩盘，起因就是每年赈灾款无数，引得官员们眼红大肆贪污。接着又是平息民乱，一打仗就军费无数，又引来文官、武将和太监贪污。贪来贪去，各个领域都开始贪，而且是肆无忌惮的大贪。
但凡朝中有清廉忠义之士，也必定遭到排挤闲置，“众正盈朝”的时代正式降临。
更可怕的是商人阶层早已壮大，官商勾结在一起，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吸国内的血还不满足，又去吸殷洲殖民地的血，贪婪到殷洲百姓难以忍受的地步。
重光七年，西元1687年。
盛州指挥使陈泰仁叛乱，拥兵数万自立为王，建国“大盛”。国土包括：墨西哥南部、危地马拉、萨尔瓦多、洪都拉斯、尼加拉瓜。
殷洲总督带兵平叛，还未出征，便被毒死，总兵岳成龙宣布独立，建国“大殷”。当地商贾支持其称王，但政体类似君主立宪，内阁之中设有议会。国土包括：哥斯达黎加、巴拿马、哥伦比亚、委内瑞拉。
负责运宝舰队的海军总兵安贵，虽然顺利进入巴莫港，却不被允许上岸。这货在殷洲有妾室，干脆不顾国内妻儿老小，直接率领舰队北上，在墨州府宣布建国，国号“大墨”，舰队将领都成了开国勋贵。国土包括：墨西哥北部和中部。
这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南北苏龙府的文官，皆被地方商贾杀死，居然宣布建立“苏龙共和国”。国土包括：厄瓜多尔、秘鲁和智利。
山东流寇后代建立的大金国，得知这些消息之后，立即出兵进攻栎州府，想要吃掉栎州这个财富之地。
栎州府的官民毫无准备，半个月就被占领，大金国又跑去攻打洪县，吞掉殷洲目前最优质的产棉区。
大明东洋水师，几乎倾巢而出，带着上万官兵，前来殷洲平息叛乱。
结果到了栎州港，大金国不让他们进行补给，更不愿意给他们修补船只。
双方就此展开战斗，东洋水师海战获胜，而且赢得非常轻松，因为他们拥有蒸汽铁甲舰。不是风帆蒸汽混合动力船，是纯粹的蒸汽船，整个大明只建了十二艘。
东洋水师的登陆作战也获胜，顺势夺回栎州府和洪县。
顺带一提，由于没有激烈外部战争，这一百多年来，枪炮技术发展得并不快，只是略作改进而已。
东洋水师，跟栎州府幸存的商贾交流之后，才知道墨州府及以南，大半个殷洲都已经宣布独立。海战他们肯定能赢，但陆战的敌人太多，根本不可能平息叛乱。
水师将领们私下一商量，直接杀掉领军文官和太监。
东洋水师提督李振宗，在栎州府自立为王，建国“大唐”，自诩为李唐皇室后裔，接着又顺势吞并新泉府。国土包括：美国西部沿海。
李振宗修补船只之后，立即派遣心腹，带着舰队去拜会南方各国，跟那些新兴国家都达成默契。然后就坐船回琉球，把东洋水师的官兵家属接来，免得被朝廷攻入琉球问罪家人。
得知东洋水师集体叛乱，朝廷果然出兵，派南洋水师过去征讨琉球。
南洋水师早就收到东洋水师的密报，都是水师，自己人不打自己人。而且，东洋水师兄弟都建国了，咱们还愣着做什么？
南洋水师提督宋旺，杀死文官和太监，直接原地建国，定都柔佛，国号“柔佛”。国土包括：马来半岛、新加坡、苏门答腊岛。
大明君臣都懵逼了，请求东吁国王出兵相助，去弄死南洋水师那帮混蛋。
此时的东吁国王名叫王澹，是王渊的八世孙。
王澹果然出兵了，却不是攻打南洋水师，而是去攻打大明的澜沧省（老挝）。澜沧百姓非但不抵抗，反而组建义军，帮着王澹打官军。
王澹吃掉澜沧之后，顺势攻占高棉。
若非害怕消化不良，王澹甚至想去进攻交趾和云南。
至此，夏婵这个丫鬟的后代，已经成为东南亚小霸王。国土包括：缅甸中部和南部、泰国中部和北部、老挝、柬埔寨。
如此剧变，皆发生在三年之内，大明朝廷显然已离心离德，中央根本无法控制海外领土。
王策的后人也趁机出兵，攻占台湾和琉球。国土包括：台湾、琉球、菲律宾、印尼（苏门答腊岛除外）、东帝汶、巴布亚新几内亚、澳大利亚、新西兰。
此时此刻，西苑新军也已不堪用，朝廷派遣二十万大军，南下征讨东吁国，想要夺回澜沧（老挝）。
王澹诱敌深入，都还没开始打仗，大明官兵就因气候问题，出现严重的非战斗减员。
大明惨败。
消息传回国内，云南农民率先起义。朝廷紧急从四川、贵州调兵镇压，谁知贵州也出现起义，然后山西、陕西、河南遍地起义。
整个大明，已经走向末路。
很扯淡的是，朝廷至今财政都还宽裕，有足够的银子派兵平叛。
重光皇帝提拔知兵文官，令其挂印出征，用两年时间平定了西北和河南。接着，又用三年时间，平定贵州和云南，终于把国库给消耗干净。
东北又乱起来！
这次是东北的武将，不堪忍受文官侮辱，也不愿伺候该死的太监。他们参与过河南平乱，立下大功却被克扣赏银，还得给太监、文官上贡才能兑现军功。士卒们死伤惨重，得不到赏赐就开始闹，武将们干脆顺势就反了。
这种现象很有意思，如果王渊不改革军制，武将们是肯定不会造反的，因为他们属于既得利益者。
但武将变成流职，没有自己的根据地，只能靠贪墨军饷捞钱。被文官和太监层层克扣，他们也没剩几个了，过些年还得异地调任，这武将当着有什么意思？
东北武将之间，迅速打成一锅粥，一部分造反自立，一部分忠于朝廷。
忠于朝廷的还更多，按理来说，可以迅速平叛。但他们就是平不掉，不断报捷邀赏，请求朝廷拨给经费，完全把叛乱将领当成任务怪反复刷。
前后打了好几年，东北的叛乱依旧未平，反而是重光皇帝先被熬死，总算没有沦落为末代君主。
公元1695年，平宁皇帝登基。
小皇帝一个，太后听政，内阁揽权。
江西爆发民乱，朝廷无力镇压，很快蔓延到贵州和云南，接着四川和湖广也出现零星起义。
朝廷没钱，不加征商税，也不向大地主开刀，居然找平民加派“剿饷”，已经废除百余年的人头税又回来了。这条政令一出，瞬间为朝廷回血几百万两银子，后果是山西、陕西、河南民乱四起。
官兵彻底没了办法，朝廷勒令地方士绅，自费组建“义军”，自己平息本地民乱。
这招实在牛逼，本来是农民起义，瞬间变成地方割据。
而士绅望族和豪商大贾，依旧还不知收敛，仿佛遍地叛乱跟他们无关。

第793章 大同会——天下为公
洪武初年，玄武湖成为贮存全国人口、田亩档案的黄册库所在，禁止平民百姓出入。有诗为证：“为贮版图人罕到，只余楼阁夕阳低。”
虽然太宗朱棣迁都北京，但玄武湖（包括附近山林），依旧属于皇家禁地。
直至朱载堻执政晚年，朝廷终于将玄武湖解禁，逐渐变为百姓耕猎捕鱼之地。秦淮河的歌舞乐曲，也蔓延到玄武湖，画舫的灯笼彻夜明亮。
平宁六年，西元1702年，小皇帝开始亲政。
急于收拢大权的平宁皇帝，虽然一心想要中兴大明，却使得朝廷局势更加混乱。他颓然发现，虽然自己可以全凭心意，罢免那些可恶的阁部重臣，但皇命却连紫禁城都出不去。
皇命当然能出紫禁城，甚至能下达州府，但具体施行却全然变味。
力挽狂澜，谈何容易？
就在这一年春天，元宵佳节之夜，玄武湖名妓谢晚棹的画舫，迎来了六位神秘客人。分别为：
南京国子监学录方珞，字坚玉，举人出身。
《金陵晚报》记者张子昂，字崇志，秀才功名。
平宁三年庶吉士王元珍，字怀德，辞官隐居。
物理学社南京分社成员、物理学家、数学家卢英，字华彩，秀才功名。
南京鸡鸣寺和尚圆鉴，已被逐出门墙，俗家名叫魏九良。
泰州学派传人王佩，字鸣玉，王艮的后代，心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化学家。
“棹姑娘，叨扰了。”圆鉴和尚抱拳说。
谢晚棹微笑道：“群贤毕至，不甚荣幸，诸位且饮茶畅谈，小女子为兄长们抚琴助兴。”
侍女被打发出去，观察周围情况，一旦有船接近，立即出声提醒。
谢晚棹素手抚琴，伴随着悠扬琴声，画舫渐渐驶向湖心。
记者张子昂问道：“不知各位可曾听说，半个月前宜兴县佃变？”
卢英点头道：“有所耳闻，只是不知细节。”
张子昂说道：
“此事起于去年秋，宜兴县三千多佃农，因旱灾而游走廖家庄、上河村、下河村等地，逼迫大地主减免田租。各族地主迫于佃农威势，只能同意免除一半，哄骗佃农回家之后，又请宜兴知县立案抓人。宜兴知县抓捕佃农百余人，拷打致死十多个，彻底激起佃农怒火。”
“诨号独秀峰的济世派大侠，邀约伙伴十二人，串联县内佃农救人。去年冬，七千多佃农，齐聚宜兴县城外。因中途走漏消息，宜兴县早有防备，县中大户合伙出银子，招募青壮居民守御城池。”
“那些佃农哪懂得攻城？死伤几十个，便一哄而散。”
“出钱募兵的城中大户，认为自己亏了本钱，根本不需要召集青壮，他们的家丁护院就能守城。于是，黄家、王家、郑家派出家丁，沿街抓捕领了银子的青壮，殴打威逼那些青壮归还守城银两。城中青壮无人组织，敢怒不敢言，只得把银子又还回去。”
“大侠独秀峰得知此事，暗中操练上百佃农为兵，又串联两千多佃户，于大年初一突然攻城。县中青壮趁机打开城门，合伙将黄、王、郑三家灭族，又杀死县令，救出被抓的佃户，占了县衙府库，洗劫米商开仓放粮。”
“如今，独秀峰正带着数千人，到处洗劫宜兴县士绅商贾，对外宣称劫富济贫，还逼着地主按田皮契约，把土地无偿分给长租佃户。”
圆鉴和尚赞许道：“独秀峰此人，当世真大侠也！”
张子昂又说：“去年冬，浙江富阳县发生奴变，有豪奴组建‘削鼻班’，县中家奴纷纷托庇其下，不参加‘削鼻班’的家奴必遭同类唾弃殴打。除夕之夜，举城家奴集体罢工，光鲜亮丽的老爷夫人们，还得自己生火煮饭，还得自己端屎倒尿。知县想要抓人，县衙皂吏却也加入‘削鼻班’，把知县关在县衙生生饿了三天。”
“好手段！”国子监老师方珞，笑着拍手大赞。
大明的发展非常畸形，资本主义早已萌芽，甚至已经形成气候，却又同时存在贱籍奴隶。
“鼻”谐音“婢”，削鼻班并非割鼻子的，他们的要求只是削去奴籍。
这种组织已经出现几十年，特别是“民本”思想的传播，让家奴们渐渐产生反抗意识。
削鼻班的首领，一般拥有豪奴身份，说白了也不是啥好东西。
这些豪奴，靠着巴结蒙骗主子，不断获得钱财和权势，大部分都有欺男霸女的前科。如果遇到主家暗弱，特别是孤儿寡母的时候，豪奴们甚至把主家的财产侵吞大半。
但是，豪奴有权有势，却依旧属于奴籍，迫切想要变成正常人。
有些豪奴改名换姓，跑去异地兴产置业，有的甚至贿赂朝廷官员，虚报军功一下子变成武将。
这次富阳县削鼻班的首领，就是一个暗中侵吞主家财产的豪奴。
主家少爷成年之后，想要拿回产业，双方遂起激烈冲突。少爷当着众人的面，把豪奴臭骂一顿，还拿出卖身契说要报官。豪奴则搬出大明法律，说平民不得蓄奴，卖身契根本就不合法。
随即，豪奴利用各种手段，命令主家的奴仆，全部加入他的削鼻班。又用钱财、武力和许诺，把整条街的家奴都收编，并且迅速蔓延到全城，不愿造反的家奴必被暴打，最后连城里几岁大的家童，都全部加入削鼻班闹事。
最终的结局嘛，大户们全部交出卖身契，以雇佣形式继续聘用原有家奴，而且还普遍把工资涨了三成。
卢英摇头叹息：“如此种种，不拘佃变还是奴变，皆不成气候的小打小闹。如今风雨飘摇，大明江山倾覆在即，我们‘大同社’，也是时候该站出来了。”
“问题是，该怎么站出来？”圆鉴和尚说，“七年前，我们在江阴组织罢工，却遭到工人的背弃，昭弘兄甚至因此被贪官流放。六年前，弥远兄串联贫穷佃户，一起扛租减息，一起对抗官府，却也被派兵围剿，弥远兄如今还躲在吕宋没回来。”
王元珍说：“要有兵，要有铳，要有钱，要有粮！”
王元珍是平宁三年的庶吉士，因厌恶官场黑暗，只在礼部观政两月，就辞官回乡隐居读书。又被同道好友请去，在一个乌托邦担任理事，结果乌托邦小社会很快解散。
大同社，取“天下大同”之意，想要建立一个均贫富、无欺压的完美世界。
社会越是动荡混乱，各种思想就诞生得越快，大同社已经创建二十余年！
张子昂摊手说：“咱们都没钱，就怀德（王元珍）家里还算富裕。”
王元珍是王渊的十世孙，但并非主宗，是王渊与宋灵儿之子王澈的后代。他的六世祖母是个丫鬟，六世祖父酒后乱性，生下他的五世祖父，分家时只得到几亩薄田。
直到王元珍的祖父一代，终于考中进士，但为官几年就病逝，仅靠贪污购置了五百多亩地。
再次分家，王元珍的父亲分到220亩，勉强算是一个小地主。
真的只是小地主，山东这样的种棉大省，土地兼并更加严重，已经出现占地400万亩的超级豪强。而且有族人在朝为官，有族人出海经商，有族人开办工厂，甚至养了一群装备火铳的私兵。
王元珍说道：“钱与粮，遍地都是，火铳需到佛山订购，兵也可以慢慢操练。”
“怀德兄想要造反？”张子昂惊道。
王元珍反问：“若不造反，朝廷百官会听话，天下商贾会听话，各省地主会听话？都不听话，哪来的大同世界？再者说，如今的大明，已出现许多藩镇，跟汉唐末年的乱世有什么两样？与其让那些兵头子坐江山，不如让咱们来坐江山！”
卢英立即说：“怀德是太师的十世孙，又文武兼备、心忧天下，真要换个新皇帝，我愿意追随左右共商大计！”
张子昂皱眉道：“不能直接扯旗造反，可先办团练，取得官方身份。”
圆鉴和尚笑道：“吾有一友，在湖广为军官，颇为认可大同理念。去年他写信给我，说湖广总督组建新营，平了民乱就回京高升，丢下一堆官兵得不到封赏。如今，湖广盗贼四起，新军官兵要么进山为匪，要么一直闹饷。可联系此人，怀德以太师后人的身份，帮着官兵闹饷生事，夺了兵库里的武器和军饷！”
王佩讥笑道：“兵库里或许有武器，但绝对不可能有太多粮饷，早就被文武大员们贪污了。依我看，想要钱粮，要么杀官，要么杀商，要么杀地主！”
王元珍琢磨叹息道：“湖广，四战之地也，可真不是什么起事的好地方。但既然有机会，那就先去试试。以闹饷逼迫三司给些钱粮，再打开兵库抢夺兵甲。可据一偏僻要地，兴办团练。”
王佩问道：“闹那么大，官府还会让你办团练？”
王元珍笑着说：“点到为止，各退一步，官老爷们图省事，肯定会答应的。到时候，选一个背靠大山的偏僻州县，甄别作恶的地主劣绅，将其田地分给将士和百姓。而且，这些地主劣绅不能杀，放他们一条生路远走。将士和百姓分到土地，自然害怕地主劣绅回来，会一心一意跟着咱们打仗！谁有佛山商贾的路子？”
卢英举手道：“物理学社广州分社，许多社员都跟佛山商贾有牵连。广州分社的一个理事，就是佛山洪源铁厂的厂主次子。”
王元珍拱手道：“订购火器之事，便拜托华彩兄了。”
卢英笑道：“只要给得起钱，三千斤巨炮他们都敢造，我的面子他们可能会打个八五折。”

第794章 天有二日，乱之始也
大明资产阶级是不可能革命的，这辈子不可能革命，下辈子也不会选择革命。
历史上，英国爆发资产阶级革命，直接原因就一个：国王妨碍贵族和商人赚钱了！
而如今的大明又是什么情况呢？
官商沆瀣一气，对上蛀空国家，对下盘剥黎民。朝廷颁布的一系列政策，全都是有利于商人的，那资产阶级还革命个蛋啊。自己革自己的命吗？
并且，大明政体高度集权，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哪是当时人口稀缺，国土狭窄，封建贵族势大的英国能比？就算想革命也不可能成功！
英国资产阶级革命，说起来似乎很高大上。
无非是想让国王听话，资产阶级获得更多利益而已。其带来的后果之一，便是圈地运动加剧，当时国王不太支持圈地运动，因为他还想从农民身上收租，毕竟盘剥农民比压榨商人更容易。
但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成功之后，圈地运动就敞开了来。农民的日子，反而比以前更难过……
这种事情如果放在大明，嘿嘿，资产阶级绝对兜不住。因为农民实在太多了，动辄给你搞几十万的流寇作乱，资产阶级哪有能力去镇压？
就像大明的海外殖民地一样，其性质也跟欧洲殖民地不同。
美国独立的时候，美洲移民才多少？英国随便派万把人过去，就能把殖民地按得死死的，若非法国背后捅刀，美国根本不可能独立成功。
就像华盛顿当总统之后，宾州因为加税而出现农民暴动。
华盛顿动用国家军队，根本无法镇压，最后只能组建民团，终于把农民起义摆平。你猜镇压了多少农民，足足逮捕……150个！
这完全就是两种发展形态。
大明的殷洲移民，喜欢精耕细作，殖民地的人口密度很大。就连种植剑麻等经济作物，汉人移民都舍不得浪费土地，喜欢套种一些粮食或蔬菜。
英国的美洲移民，喜欢搞大农场，农场主还喜欢养奴隶，一个奴隶要耕作100多亩地。纯属广种薄收。
就拿盛州陈氏来说，不管他火枪有多少，反正随时可拉起十万大军，远隔重洋且地形复杂，大明朝廷该怎么镇压才好？
大明的资产阶级发展路线，跟西欧各国完全不同。
硬要比较的话，有些类似十月革命之前的沙俄：农业人口占全国人口的绝大多数，工业产值比重还不如当时的沙俄，工业主要集中在少数大城市。
大明最可怕的是什么？
有两点。
第一，开国三百多年，土地兼并严重到极点，既得利益阶层垄断政治、土地和话语权。请联系2008年之后的美国。
第二，没有外部压力，没有强大的竞争对手，天竺和吕宋此时都是小弟。这跟欧洲的激烈竞争不一样，不变革、不发展就得死，大明在舒适环境之下，科技和思想都进步很慢。
至于什么三权分立、自由民主思想，在传统中国是不可能成为主流的。
中国的传统政体，或许会使用三权分立，但只是使用而已，不可能作为执政思想。中国古代执政思想，可以参考《黄帝内经》，心是皇帝，肺是宰相，三权分立是其他器官的小事情。
自由？都自由了，宗法怎么维系？
民主？民主发展到极限，就是民粹，少数绑架多数，国家怎么达成共识？
至少在民主方面，王元珍就感觉不靠谱。
他辞官归乡之后，又受朋友邀请，去协助打理乌托邦。那是大同社一些成员，集资搞出来的实验作品，通过购买、置换土地，控制几个村的地盘，然后按他们的理想模式来治理。
其中就包含类似民主的内容，实行起来简直一团糟，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利益，最后乌托邦宣布解散，王元珍还因此跟好友闹翻。
君主立宪？
总统换届？
抱歉，这两个东西，是违反基本人性的。除非在某些国家成功，并且这些国家还发展强大，否则别想进行大范围推广。
君主立宪只适用于小国，海外殖民地盘不算。
总统换届，纯属历史偶然，并随着美国的强大而对外输出。
美国独立战争，起因是一帮工厂主、农场主和走私犯，想要获得更多利益而爆发。打仗都找不到合适指挥官，于是军事天才华盛顿被赶鸭子上架。华盛顿的军事天赋，都点在逃跑成功率和幸运值上了，他的主要作战经验是欺负印第安人。
在法国的帮助下，美国获得独立，然后情况非常尴尬。
独立后的美国，没有收税系统，根本养不起军队。军事统帅华盛顿，不想再揽烂摊子，又因为自家的4万多亩地歉收，赶紧跑回老家去打理种植园。
接下来，南北两派争执不休。
北边一群资本家，想要建立大政府，多收税来偿还独立战争的债务。南方一群农场主，想要建立小政府，反正就是不愿交税，各理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双方打出了狗脑子，突然想起华盛顿，于是就请华盛顿回来主持大局。
华盛顿主持个屁的大局，全国每年税收只有1000英镑，连军队都养不起，一度只能将军队解散。这破军队也扯淡，几百农民起义都搞不定，还得华盛顿临时征召民团去镇压。南北双方还在继续吵，华盛顿的两个助手，整个各自代表南北利益，华盛顿的脑子都被他们吵炸了。
一个弄不到好处的总统，还他娘的当来作甚？
而且华盛顿牙病疼得厉害，嘴里掉得只剩下一颗牙，连总统就职演说都不愿多话，更不想跟两个助手理论什么。华盛顿家里的几万亩地，由于缺少管理也入不敷出，干脆不当总统，回家做农场主算了。
这就是华盛顿只做了八年总统的原因，并且由此成为惯例，纯属各种因素撞到一起的历史巧合。
至于美国宪法明文规定，总统只能做两届，那是罗斯福死掉以后的事情。在1951年以前，美国总统原则上可以无限连任，只当两届仅仅是潜规则而已。
如果可以为自己带来巨大利益，而不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你看华盛顿会不会总统做到死？
……
平宁七年，山东棉农起义，朝廷无力镇压。
拥有400万亩土地的山东黄氏，即给王渊供应棉花的黄崇德后人，自家出钱开办团练，渐渐成为山东之主。
但有意思的是，山东黄氏无心自立，更想延续大明继续做生意。
毕竟对于世家望族来说，他们有的是富贵，而且历代做官也不缺权势，为啥要干造反这种高危险行业？
这就是大明的资产阶级，完全没有革命的欲望，只愿永生永世的维持现状。
黄宗德因平乱有功，又兼朝中有人，被授予山东总兵。
朝廷调派黄家军队，前往辽宁镇压叛乱武将。黄宗德麻溜就去了，而且打得还很卖力，养寇自重的东北武将很不高兴，联合叛乱将领反戈一击，黄家军大败而回。
平宁八年，贵州苗民起义，王猛的后人兴办团练。因平乱有功，且朝中有人，被提拔为贵州总兵。
是的，王家朝中有人！
驸马都尉王素，因改进炼钢技术设备，被朱载堻封为遵化侯，世袭罔替。
王澈的后代，目前有一人为工部左侍郎，还有一人为右佥都御史。
王骐的后代，目前有一人为吏部郎中，有一人为太常寺卿，还有一人为福建左参政。
都是些不孝子孙，不思祖宗功德，已经演变为国家蛀虫——忠臣良将，在这个世道根本没法上位，就算进了中枢也是坐冷板凳。
当初王渊在京畿费劲力气清田，而今王渊的子孙，却成为京畿的大地主！
平宁九年，四川出现三大团练势力，其中一个是黄峨娘家后代的女婿。四川的民乱虽然平息，三大团练却互相争斗，围绕产盐地富顺打得头破血流。
同年，陕西被农民军搞得十室九空，开始数万数万的涌进山西。
晋商这次没有卖国，而是成为大明的积极保护者。
山西毛纺商人，害怕工厂被义军霸占，纷纷招募乡勇搞团练，跟数量众多的农民军打得有来有回。但是，山西农民被陕西义军传染，纷纷响应起义，因为他们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平宁十年，漠北蒙古趁虚而入，骑兵数万进攻河套、集宁，被两镇边军打得抱头鼠窜。
但是，宁夏、河套、集宁三大边镇，由于长期拖欠粮饷，又兼粮食连年歉收，他们在赶跑蒙古人之后，居然开始大规模兵变。至于起因嘛，朝廷封赏不公，而且将士们看不到赏银。
大明三大边镇，竟然模仿蒙古人，一起联手跑到山西劫掠，他们再不抢粮就得饿死！
山西商人团练都快疯了，既要跟陕西农民军打仗，还得跟山西农民军打仗，现在又要应付三大边镇的正规军。更糟糕的是，他们的毛纺原料来自边镇，现在工厂都搞得没法开工了。
于是乎，诡异现象发生。
山西商人团练大规模解散，山西商人代替朝廷，给三镇官兵发放粮饷，然后让三镇官兵去打农民军。
各路农民军惨败，被迫流窜到河南，搞得河南农民也一起造反。
裹挟情况自然是有，但河南农民自发起义的也多，因为朝廷已经二十年不修堤坝，去年黄河刚刚泛滥过一次，河南老百姓的日子也艰难啊。
农民军把河南搞得一团糟，终究无法攻破开封，转而流窜向北直隶和山东，各自被勤王军队和山东团练击败。
千疮百孔的大明江山，似乎又安定下来。
平宁十一年，山西毛纺商不再给边镇提供军饷，边镇武将也不愿自己掏钱买粮食。
河套兵变，总兵被杀，朝廷急调集宁、宁夏边军镇压。
宁夏边军，走半路就自行兵变了，选择与河套叛军合流。集宁总兵赶到河套，畏惧不前，竟被河套、集宁叛军拥立为主帅，要他带着大军进京武装讨薪。
集宁总兵佯装同意，走到山西时，诱杀叛军首领十余人。叛军哄然而散，也不敢再回边镇，在山西各处占山为王。
平宁十二年，交趾阮氏起兵自立，杀死交趾左右布政使，建国“大越”。复又进攻广西，广西士绅商贾，被迫组建团练，以应对交趾军队的入侵。
同年，江西爆发民乱，农民军席卷整个赣南地区，江西团练军队只能勉强抵抗。
平宁十五年，终于完成统一的日本，突然出兵朝鲜。
在朝鲜占有巨大利益的大明海商们，用武装商船组建海军团练，把日本舰队打得落花流水。登陆朝鲜的日本陆军，要么战死，要么被俘。
平宁十六年，皇帝驾崩，万幸又没做末代君主。
泰昌皇帝继位，取“国泰民昌”之意。
泰昌元年，西元1713年，大明已开国345年。
天下有识之士，皆呼吁改革弊政，要求提高商税，降低田赋，取消加派。然而，商税还在降低，因为满朝皆为商贾代言人。
沿海省份，工商业发达，大量失地农民涌进城市和工厂。即便出现民乱，也被商贾强大的私人军队打败，天灾太严重就往殷洲移民，反正不让百姓在沿海乱起来。
沿海各省，歌舞升平，一派盛世图景。
王元珍已在湖广团练十年，占领宜章、桂阳、蓝山、宁远、江华、永明、道州、郴州、永兴，都是湖广的一些偏远州县，向南直接跟广东、广西接壤，购买佛山军火也非常方便。
这些地方工商业不发达，王元珍没有向商贾下手，但却疯狂驱逐大地主，将地主的土地分给军士和百姓。
附近士绅纷纷筹措资金，支持豪强办团练，以求阻止王元珍的扩张。
至于官府，充耳不闻，任凭地方团练互相攻击，反正王元珍也不杀官造反。
泰昌元年，王元珍攻克永州府，这是他打下的第一个府城。随即挥师攻克衡州府，中途以少胜多，击败三万团练大军，整个湖广南部再无敌手。
双方武器差异很小，但士气差别却很大。
王元珍麾下的军队，都是实打实分了土地的。而敌方团练军队，则领钱吃饭，根本不愿拼命。
派遣一支偏师攻占宝庆府，王元珍自领军队亲征长沙，继而下岳州、常德、辰州，并将驻地搬到岳州府，在新扩地盘进行大规模分地活动。
湖广总督终于坐不住，带着湖广北部的团练大军南下。
王元珍避战不出，坚守岳州城两月有余。
待敌军士气耗尽，突然夜袭杀出，湖广总督趁乱逃跑，湖北兵备道坠河而死，团练总兵被流弹击毙。
王元珍顺势进占荆州，财政瞬间宽裕，而且开始组建水军，名声终于传到了北京。
朝廷派来当代遵化侯，也就是王素的后代，攀亲拉关系对王元珍进行招抚。
王元珍竟然就此做了湖广总督，明目张胆的开府建牙。而且，他继续打击大地主，把土地分给贫苦百姓，许多遭殃的地主还有族人在朝中为官。
百官震怒，商量着征讨王元珍，但根本没有军队可用。
至于各省团练部队，都只愿“保境安民”，正在自家地盘扩张，哪愿意跨省帮朝廷打仗？
泰昌二年，王元珍占领湖广全境，举省进行分地政策。
士绅暴乱四起，但都不用王元珍出兵，得知消息的农民，就扛着锄头自发进行镇压。
泰昌四年，王元珍出兵江西，瞬间捅了马蜂窝，因为那里的家族，在朝当官的太多太多。
但是，战事异常顺利。
整个大明，江西是民乱最多的省份，全国第一，别无分号。
王元珍喊着“均土地”的口号过来，无数江西农民闻风来投。而江西大族由于官多，团练部队矛盾重重，谁也不服谁，打起仗来连湖广团练都不如。
泰昌五年，王元珍占领江西全境。
可以说，富得流油，因为他控制着长江部分水道，收来往商船的过税就日进斗金。
终于，商贾们后悔了。
不管是陆路贸易商，还是海上贸易商，都无法忍受地方割据，因为各省势力都在设卡收税，导致他们的商品交易成本大增。工厂主也头疼得很，原材料运输成本也在剧增啊。
但后悔有什么用？
你牛逼就自建军队打过来啊！
泰昌六年，皇帝暴毙，死后无子。
百官对照皇室家谱，从汉中迎接泰昌帝的二弟进京继位。
新皇坐着火车，路过山西之时，一伙山贼杀出。
这货山贼好厉害，骑着高头大马，人手一杆火枪，却是散入山林的河套乱兵。他们喊冤说自己被集宁总兵骗了，要求新帝给个说法，都想回河套跟亲人重逢。
铁轨被撬，新皇翻车。
新皇佯装答应，密谋在太原收拾山贼。山贼们被坑过一回，这次非常谨慎，关键时候再次劫持新皇。
嗯，应该不叫新皇，因为还没正式登基。
于是，劫持就劫持呗，朝中百官重新选了一位王爷。
山贼们傻眼了，不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干脆给来自汉中那位王爷披上黄袍，并且将其掠回河套登基称帝。
河套边军纷纷响应，杀死将领前来汇合，拥立着皇帝去攻打山西。
山西商人被断了羊毛供应，为了自身利益，干脆跟边军合作，也支持这位皇帝，并且宣布迁都太原。
二皇并立，天下大乱。

第795章 中华大帝
迁都太原的新皇，年号“归运”。
取自汉代班固《典引》：“膺当天之正统，受克让之归运。”
“归运”即顺时而至的天运，表示皇帝乃奉天承运登基，并非阴谋篡立的伪帝。若非大明已有正统皇帝，估计山西的那帮商贾，会直接以“正统”为年号。
被迎入北京登基的新皇，年号“昭德”。
取自汉代刘向《说苑》：“天有昭德，宝鼎自至。”同样含有奉天承运之意。
当中央朝廷的君臣，听说山西冒出个皇帝，立即颁布诏书通告天下，将山西朝廷斥为忤逆叛乱之辈，号召全国官民兵将共讨之。
还未正式出兵，朝中就爆发激烈党争。
出自山西豪族的官员，因“勾结伪帝”而下狱，沿海地区官员彻底掌控朝政。
也有跑得快的山西籍官员，麻溜奔往太原，索性在太原朝廷当官。
昭德皇帝传下圣旨，召集大军勤王，其实是想发兵征讨山西。
整个松辽盆地的边军，都只当没接到诏书，那里地广人稀、土地肥沃，小冰河时期已渐渐过去，松辽军民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甚至，没了朝廷盘剥，他们还过得更滋润，都司和总兵都选择按兵不动，借口是要防备北方蒙古入侵。
整个东北地区，王渊执政时是三大营，随着朝廷实控地盘扩大，如今已扩建为六大营。因为之前二十年的混乱，东北六大营分为三股势力，一占辽宁，一占泰宁（吉林），一占原朝鲜北部（鸭绿江和清川江之间）。
前面两股势力，互相攻伐，都想吞掉对方，最后一股势力只求自保。他们都不愿帮朝廷打仗，但也不敢拒绝，张口就要百万两银子的开拔费。
只有山东总兵黄宗德，那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啊！
黄宗德带着三万团练大军，不要朝廷一分钱，自费进京听候皇命。
昭德皇帝龙颜大悦，升授黄宗德为后军右都督，冠加三英，赐斗牛服。又命兵部左侍郎王贤，挂总督帅印，带着黄宗德一起征讨山西。
王家与黄家，再度联手。
只不过嘛，王渊是跟黄崇德联手做生意，而王贤则是跟黄宗德联手除叛逆。
二人带着西苑新军一万、山东团练三万、京畿民夫五万，浩浩荡荡的朝山西杀去。
太原的归运皇帝，纯属被赶鸭子上架，但既然已经黄袍加身，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听闻北京已经发兵，归运皇帝也整军抵抗，对外宣称誓师东征伪帝，拥有北方边军两万余，其中一半属于火枪骑兵，另有数万山西团练和民夫。
双方在代州附近展开战斗，黄宗德的山东团练财大气粗，装备大量新式火枪和火炮，初时打得山西军队差点崩溃。
关键时刻，负责策应断后的西苑新军，莫名其妙的不战而逃，王贤和黄宗德被断了粮道。
王贤以文官总督身份，誓不投降，力战而死。
黄宗德杀出重围，回到北京时，身边只剩数千残兵，而且火炮辎重全部遗失。
黄宗德上疏怒斥西苑新军将领，反被南方系官员反咬一口，说他畏敌不前才导致损兵折将。而西苑新军将领，则是当机立断，保住了朝廷官兵的有生力量。
黄宗德差点因此被下狱，带着满腔怒火返回山东，从此不再理会中央命令。
这属于山东（外加天津）商贾集团，与江浙商贾集团的争斗，双方在纺织行业的竞争已持续上百年。
而为国捐躯的王贤，也因为跟黄宗德交往密切，非但没有被死后追加荣誉，反而被定了个纸上谈兵、指挥不当的罪名，只因已经身死才不予追究责任。
王氏子弟震怒，大部分选择辞官。
一支退回天津组建团练，控制天津的铁路、河港和海港，直接掐断北京的漕运路线。
一支前往湖广，全力资助王元珍。
一支前往贵州，支持王贲扩张实力，王贲是王渊大哥王猛的后代。
朝中的江浙集团官员傻眼了，由于漕运路线被掐断，整个京城粮价暴涨。他们不得不做出妥协，将兵部尚书的位子，交给留在朝中的王氏官员。
归运元年，或者说，昭德元年。
归运皇帝再次东征，一路打到北京城外，王渊的城西旧宅被占领。
山西朝廷兵马大元帅下令：“王太师，圣人也，不可轻侮，不得损其旧第一草一木。”
又把宅中诸多王氏子弟，“请”到北京城下，让负责镇守北京南外城的王皋投降，并承诺升王皋为内阁次辅、加太师衔。
王皋面无表情，下令道：“开炮！”
城楼巨炮调整角度，对着诸多王氏子孙发射，一炮轰死王皋自己的亲孙子。
两军都惊骇莫名，北京守军义愤填膺、士气大振。山西军队则慑于王皋忠义，又念及王渊的圣贤之名，竟然选择围而不攻，还把王氏子孙全部掳去太原，每天好酒好肉的伺候着。
北京城太坚固了，就算带着巨炮，也得打好几个月。
山西军队围城半年之久，城中饿殍遍地，天津王氏终于带兵来救。攻城方粮草不济，把北京周边抢掠一空，终于灰溜溜的选择撤军。
王皋借着保卫北京的大功，开始清洗内阁和六部，急诏素有贤名的南京礼部尚书金芳回京，火速担任内阁首辅。又清洗守城时表现糟糕的勋贵，将他们的土地分给流民和佃户，再拿出王家在北京的钱财和土地，分给西苑官兵补发军饷。
北京朝廷，在京畿地区轻徭薄赋，天津王氏也愿提高商税，终于给中央回了一口血，颇有百废待兴、再造河山的味道。
而山西的归运朝廷，则被山西商贾控制，全面清理山西境内匪寇，保障辖地内的工商业环境。他们不理会已经打烂的陕西，而是出兵攻打河南，因为山西粮食不足，必须占领河南才能回血。
河南地方军阀奋起反抗，但根本不是北方边军的对手，山西朝廷迅速占领河南全境。
昭德三年。
眼见北直隶有些起色，权倾朝野的王皋，突然被皇帝诱捕下狱，竟是昭德皇帝想要收拢大权，不愿做一个受人摆布的傀儡。
王皋悲愤不已，虽然皇帝不敢杀他，只是逼他交出大权。但王皋刚烈异常，自杀于狱中，留下血书遗言：“煌煌大明，国将不国。王氏子孙愧对祖宗，望天下英豪重造乾坤！”
同样被软禁的内阁首辅金芳，听闻王皋的死讯，当晚便吞煤自尽，留下血书：“生不可救社稷，死或能醒人心，吾随岸磊公（王皋）共赴黄泉去也。”
昭德皇帝直接傻眼了，他真不敢杀王皋，这……这何至于此啊。
昭德皇帝下令厚葬王皋、金芳，京城内外人心尽失，皇帝得到大权却头疼不已。
天津王氏首领王鳌，愤而传檄天下，喊出“诛暴君”的口号，先是断绝漕运，接着又带天津团练攻打北京。被克扣粮饷的京城官兵，主动开城投降，北京百姓直接攻入皇宫，将紫禁城抢掠一番，将昭德皇帝吊死于午门城楼。
王鳌虽然占领京城，却很快不知所措，麾下也开始争吵不休。
一派喊着拥立王鳌为帝，一派喊着迎奉太原天子，一派喊着另择宗室登基。
王鳌代表着天津、山东商贾利益，属于绝对的既得利益者。他下不了决心自立为王，只想延续大明的统治，最终选择迎奉太原天子。
山西那边，反应很扯淡。
归运皇帝想要去北京，山西商贾却不放人，因为去了北京之后，朝政肯定被王氏控制。
归运皇帝被逼着写诏书，说朝廷早已迁都，让王鳌去太原做官。
而北方边镇的将领，一些支持山西商贾，一些则想去北京的花花世界。被掳到太原的王氏子孙，趁机怂恿将领兵变，口号是“清君侧、迎帝归”。
兵变被镇压，王氏子孙被杀死三十多人，剩下的全部趁乱逃离山西。
山西商贾继而展开清洗，导致攻占河南的边军叛乱，总兵郑越（武进士郑虎后代）自立为河南王。
王鳌得知同族被屠三十多人，彻底跟山西朝廷闹翻，也对宗室不再抱希望，自封为直隶总督，苦心经营白骨露于野的北直隶。
经过这些事件，大明皇室权威降到极点，已经没人把皇帝当回事儿了，但同样也没人敢率先称帝，而是出现一堆一堆的地方“藩王”，王朝末年的藩镇割据正式形成。
南方沿海最有意思。
昭德皇帝被北京百姓吊死，归运皇帝被山西商贾控制，南直隶的官员和商贾，不再认可北方政权。
徽商和江淮商贾，另立宗室为帝，改元“大兴”，再次出现二皇并立局面。
可是，浙江、福建和广东，却不愿听南京号令，居然搞出三省联合自治。他们设置三省联合议会，又下设省议会、府议会、州县议会，各级官员必须听取议会的意见，否则不能颁布任何法令。
王元珍占据湖广、江西之后，大量王氏族人、大同社成员、物理学社成员来投，可谓人才济济。
而且，由于王元珍强行分地，愿意来投靠他的人才，多出自小地主、自耕农和小市民阶层。
王元珍暂时无力向东南沿海扩张，也没实力去攻打广东。他一边在辖内搞土改，一边派兵去攻打广西。
广西地方势力，需要面对“伪大越国”的兵锋，军队主要驻扎在南方边境。
王元珍在广西势如破竹，广西兵紧急回援，“伪大越国”趁机入侵。广西士绅商贾，由于畏惧被王元珍分地，竟然选择向“伪大越国”投降。
广西济世派大怒，串联掀起农民起义，四处杀官造反、攻略州县。仅仅一年时间，就有十余万农民军，带着三府之地归附王元珍。
王元珍带着军队在广西打仗时，交趾汉人突然派使者来接洽。
交趾设省的时候，已经清洗了一遍地方大族，接着又派遣大量汉人移民。那里的土地兼并程度，其实并不十分严重，反而是幸存的安南旧朝望族，拥有最多的土地，汉人则主要占据工商业优势。
这次起兵自立，宣布建立大越国的，便是安南旧臣阮氏之后。
阮氏打着驱逐异族的旗号，扇动土著百姓，对汉人高举屠刀。交趾汉人分布各地，又没有真正的德望之士领导，竟被阮氏窃土成功。而且，阮氏还手段高明，承诺不侵夺汉人商贾的财产。导致交趾汉人当中，真正有影响力的家族，对交趾的异变不闻不问，继续高高兴兴的做生意。
出身交趾小地主阶层的士子，早就在密谋收复疆土，听闻王元珍在广西与阮氏作战，立即派遣使者前来商量联合之事。
双方交流非常顺利。
王元珍承诺收复交趾之后，对拥有2000亩土地以下的汉人，不会强行分地给农民、佃户。超过2000亩的土地，按市价进行官方半价收购。
交趾士子自然愿意，就算超过2000亩也无所谓，大不了选择分家分产。
把土地分给儿孙和族人，总好过被异族虎视眈眈。
归运（昭德）三年，王元珍大破“伪大越国”与广西豪族联军，交趾汉人在“伪大越国”起义。
交趾商贾很有意思，对阮氏自立不闻不问，对汉人起义也不闻不问。只要别妨碍他们做生意，就算打破狗脑子，似乎也跟他们无关。
当王元珍攻入交趾，并与义军合兵时，交趾商贾终于慌了，他们害怕被夺走产业！
这些家伙，居然开始出钱募兵，带着未经操练的私兵，自不量力的跟王元珍打了几场。
凡是参与对抗的商贾，皆被王元珍抄没家产，跑得快的直接驾船出海移民吕宋。
至于各地商人，王元珍并不抢夺他们的浮财浮产，工厂和店铺一律不惊扰。但是，商贾名下的土地，是肯定要拿出来分给百姓和官兵的，不愿分地那就把店铺、工厂一起抄了。
广西和交趾海商，酌情没收其部分船只，用以打造海军部队，顺便用这些船去吕宋做生意，在吕宋购买火枪火炮——佛山军火商，已经不卖兵器了，害怕王元珍买了枪炮攻打广东。
归运四年，王元珍收复交趾，地盘包含湖广、江西、广西、交趾四省。
浙江、福建、广东联省自治政府，表现得非常奇葩。他们组建了火力强悍的私兵，武装商船也称霸中国海域，既害怕王元珍继续扩张，又不敢主动进攻王元珍的地盘。
南京小朝廷，纯属自娱自乐。
王贲已然统一贵州，正在进攻云南。
云南有两大势力，一是黔国公沐家，一是土司岑氏后裔。岑氏早已被改土归流，没有担任土司职位，但依旧拥有巨大的地方影响力。
岑氏自立为王，沐家忠于朝廷，已经互相攻伐好几年。
归运五年，王元珍从广西、交趾，两路分兵进攻云南。正在跟沐家打仗的岑氏，被搞得措手不及，宁远州、蒙自县、临安府、石屏州相继被攻陷。
沐家同样如此，正跟岑氏打得热闹，王贲突然从贵州南下。
沐家、岑氏，选择各自罢兵，回身对付外省之敌。
大量济世派游侠，被王元珍散布出去，宣传“均田地”的思想。岑氏治下农民，不管是汉族还是少数民族兄弟，纷纷起兵响应，因为他们早被岑氏盘剥得难以生存。
岑氏主力还在跟王元珍打仗，其老窝直接被农民军攻破。
王元珍、王贲、沐勋，三方坐下来和谈。
都是自家人，王元珍和王贲同出一族，沐家当初也跟王渊有旧。谁都知道，王太师征战南北的神兵利刃，乃是乡试期间黔国公所赠。
王元珍势大，王贲和沐勋同意归附。
王元珍也作出承诺，可以让王贲和沐勋先自行分家。把两家的田产，都分给子孙和族人，主宗可保留5000亩地，分支每家只能保留1000亩地，店铺、工厂和金银不会动其分毫。
同时，王贲和沐勋，必须交出军队，允许他们继续带兵，但得安插一些军官进去，并且军队后勤由王元珍负责。
归运七年，王元珍从湖广，王贲从贵州，沐勋从云南，三路并进攻打四川。
四川以前有三大势力，打了二十年，非但没有统一，反而军阀越打越多，已经打出大小藩镇十二家。只用半年时间，四川就被吞并，十二藩镇被逐个击破。
而此时，山东的黄宗德，也灭掉了河南王郑越，正与北直隶王鳌合力进攻山西。
东北六大营，终于养出蛊王，孙顺德自立为辽东王，袁达的后代赵坚被封为平难大将军。两人趁着王鳌攻打山西之机，西出山海关进攻北直隶，逼得王鳌被迫回师应对。
忠心耿耿的黄宗德，此时已经彻底黑化，在缺少王鳌相助的情况下，独自攻破太原城，逼着归运皇帝禅位。
这货称帝了，国号“大顺”，取“顺天应民”之意。
天下皆惊！
就连占据湖广、江西、四川、贵州、云南、广西、交趾七省的王元珍，都不敢擅自称帝，占据山东、山西、河南的黄宗德竟敢做皇帝？
浙江、福建、广东三省，立即宣布效忠南京朝廷，但依旧享有联省自治权。
北直隶总督王鳌，发檄文怒斥黄宗德，但迫于东北压力，不敢轻易向南用兵。
黄宗德称帝之后，除了招来天下声讨，居然屁事都没有。
恰恰相反，他还主动攻打王鳌，因为夺了北京之后，黄宗德的法统将更加坚固。
王鳌兵败被俘，黄宗德也没杀他，只将其举族流放殷洲，并且霸占王氏的天津工厂。
王鳌带着族人漂洋过海，殷洲各国君主，恐惧王氏名望，既不敢收留，也不敢动手。就像对待烫手山芋一样，全都选择礼送出境，临行前还各种赠与粮食、金银和少量火枪。
王鳌有苦难言，一路乘船南下。
在多方打听之下，得知北殷洲东海岸，还是地广人稀的所在，这些年有大量汉人移民过去。
搞君主立宪的大殷国王，愿意为他们提供船只，穿过大运河北上寻找定居点。
他们很快抵达望乡镇，即另一个时空的休斯顿。
这里约有两千多汉人，跟卡伦卡瓦土著部落和平共处，王鳌觉得此地还不错，而且也没毅力再往前走了。
从天津出发时，王氏族人有八百余，都是主宗或跟主宗关系较近的王氏子弟。途中因为病痛和风浪，足足死了六十多人，就连王鳌的长子都病逝了。
这些王氏子弟，个个能书会算，却根本不懂耕种。
他们跟着当地汉人，学习如何种地，如何纺织麻布，一切都要自给自足，甚至只能用涩口的岩盐调味——汉人商船，暂时看不上这里，根本就懒得运货过来做生意。
大顺皇帝黄宗德，耗时两年时间，将东北打得臣服，统一除了松辽盆地、陕西、青海之外的整个北方。
王元珍没有趁机北伐，而是用两年时间，消化自己新占的地盘。
南北二雄并立。
南京朝廷自娱自乐。
东南三省隔岸观火，他们更倾向于黄宗德。若非黄宗德率先篡位，背负着道德骂名，这三省早就宣布归附了。
又过一年，黄宗德誓师南征，三十万大军分兵三路，进攻襄阳、武昌和黄州。
王元珍主动撤退，放弃长江以北地盘，以长江水师应对北方大军。
黄宗德无奈，吃掉襄阳等城池之后，派重兵驻扎在长江北岸，然后意犹未尽的班师回京。
王元珍也是没法，这几年扩张太快，而且还要“均田地”，各种内政问题让人头疼，根本没有闲心跟北边争天下。
一边处理内政，一边从吕宋订购军火，王元珍在南边又窝了两年。
南京小朝廷和东南三省，对此局势非常满意，恨不得永远保持下去。
就在此时，山东爆发农民起义。
实在是山东的土地兼并太严重，黄宗德自家就占地400万亩，称帝之后族人更加变本加厉。
黄宗德正在忙着平息民乱，东北半独立的军阀，突然选择搞叛乱。
王元珍得知消息，立即出兵。
没有北伐，而是攻打广东！
他先宣布拥护南京小朝廷，又以征讨不臣为借口，指责广东不听朝廷号令。
东南三省大惊，福建和浙江士兵，立即海陆并进支援广东。
济世派游侠，散布于三省农村，跟当地的济世派、大同社合流，一起宣传“均田地”思想。
东南三省土地兼并严重，几乎没剩多少自耕农，90%以上都是佃户。
这些佃户，几乎每年都闹出零星佃变，但缺乏统一指挥，被三省军队轻松镇压。
现在被私下串联，顿时佃农起义四起。
而且，王元珍还派一支偏师进攻浙江。浙江士绅商贾，本来就被佃农起义搞得焦头烂额，又见王元珍派兵而来，紧急调回正在广东作战的浙江主力。
福建兵也回去了，同样是为了镇压佃农起义。
东南三省的工人也闹起来，罢工要求涨工资，因为他们吃不饱饭。
自从王元珍占据湖广、江西以来，东南三省的粮价飞涨，主要从南洋进口粮食。工人们的工资不变，却买不起粮了，大规模罢工是迟早的事。
至于王元珍，或许枪炮没有东南三省犀利，他的金银财货也不如东南三省丰厚。
但是，他粮多！
屋漏偏逢连夜雨，继佃变、罢工之后，三省又出现奴变，家奴们要求取消奴籍。因为他们听说，在王元珍的地盘，私自蓄奴是要坐牢的。
然后，兵变发生了。
福建团练总督被杀，乱兵攻入福州，洗劫了十多家豪商，起因是被常年克扣军饷。
福建乱兵很快流窜进浙江，沿途裹挟数万佃户，浙江、福建两省给搞得一团糟。
王元珍派去浙江的偏师，反而比主力进展更快，迅速攻城略地，占领除杭州、宁波以外的全部城池。
平定东南三省，只用了一年时间，而且没有进行激烈战斗。
三省的团练士兵，听说王元珍的军队，不但能领足军饷，而且士兵都能分地。他们拿着更精良的火器，却不愿意给富人打仗，甚至梦想着早早的投降分地。
西元1727年，王元珍49岁，攻占南京，接受禅让。
不建国号，只称中国，以此区别于海外的其他汉人政权。
南北并立没有持续多久。
黄宗德只是大明的接盘侠，接了一整套烂摊子，特别是其龙兴之地山东，几乎每年都有农民扛租抗税。
他虽然大力整顿吏治，但旧有体系没被打破，整个政权都被“山东—天津士绅豪商集团”把控。
这些人也愿意听黄宗德的话，但前提是不损及自身利益。
王元珍统一南方的时候，黄宗德除了平息民乱和东北叛乱，其余全部精力都用在整顿内部。
然后，黄宗德病死了，他比王元珍整整年长十二岁。
黄宗德长子继位，吏治迅速腐败，内部矛盾也变得更加激烈。
山东商贾大肆侵占山西市场，抢夺山西商人的基本盘。晋商在黄宗德死后，立即招募兵马自立，把山东商人全部驱逐出境。
更可怕的是，北方连年打仗，山东还在继续扩大产棉面积。山东豪商强行收购河南等省的粮食，以缓解山东的粮食紧张，导致北方各省都出现不同程度的粮荒。
王元珍誓师北伐，北方朝廷为了打仗，从南洋购买的粮食不够，只能再次派出官吏征粮。
北方数省，全炸了！
民乱四起。
就这种时候，士绅豪商还在囤积粮食。
黄宗德若还活着，肯定能打压豪强，逼着这些人把粮食交出来。但他的儿子却不行，早被势家大族绑架，几乎成了大明皇帝翻版。
中国再度统一。
王元珍52岁时，出兵攻打东吁，重新夺回澜沧省（老挝）。
遂遣使至吕宋国，承认吕宋皇帝，两国皇室联姻，兵不血刃收回琉球和台湾——吕宋国王僭越称帝，一直得不到大明认可，如今宁愿用台湾和琉球换得皇帝称号。
又出兵朝鲜，喊出“均田地”口号。被奴役百余年的朝鲜百姓，爆发出惊人的革命热情，箪食壶浆喜迎王师。因设朝鲜省。
翌年，编修《明史》。

第796章 四百年大梦
公元（开元）4695年，西元1997年。
天竺，锡兰省。
周鹏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突然手机铃声吵个不停。他迷迷糊糊接听，手机里传来母亲的声音：“鹏鹏，你们学校放暑假了吧？”
“都放假好几天了。”周鹏打着哈欠说。
母亲歉意道：“鹏鹏，我跟你爸在广州出差，估计下旬才能回来。你要是不想自己煮饭吃，就去你小姨家，我已经跟你姨打过招呼了。”
“嗯，好，我挂了。”周鹏摁掉电话继续睡觉。
青春期叛逆少年嘛，还不怎么懂事，连保重身体都不愿说。而且生父早死，母亲改嫁，他跟继父的关系也不是很好。
一觉睡到大中午，周鹏起床吃了碗面，就背着包包出门，坐车去小姨家里蹭吃蹭住。
小姨和姨父正在上班，表哥林逸朗给周鹏开门。
“自己换鞋。”林逸朗扔下一句，便急忙跑回自己房中。
周鹏换鞋之后跟进去，见表哥正忙着打游戏，不由问道：“哥，你玩什么呢？”
林逸朗盯着电脑屏幕：“《风云时代》，卓越公司新出的单机。可好玩了，又是策略游戏，又有即时战斗画面。”
周鹏拖张板凳在旁边坐着，屏幕上方有一排数据：4243年；绍丰十四年；国库700万两……
突然，游戏弹出信息框：陛下，内阁首辅王渊请辞，是否允许？
林逸朗立即点击“否”，再点“下一回合”。
游戏又弹出信息框：陛下，内阁首辅王渊请辞，是否允许？
林逸朗再次点“否”。
三请三辞，全部拒绝。
林逸朗笑道：“王渊是十星人物，政治满级，军事满级，傻子才会放他走。”
玩着玩着，林逸朗突然笑不出来，只见游戏角色“王渊”的忠诚度直线下降。把鼠标移过去，“王渊”的属性栏里多了个负面状态——君臣离心：忠诚度-50，忠诚年变化率-10。
林逸朗开始急了，使劲封赏“王渊”，想给游戏角色提高忠诚度。
但操作好半天，升的没有降的多，弹出信息提示：陛下，据锦衣卫调查，首辅似有不臣之心。是否抓捕？
“抓个屁啊。”林逸朗立即点“否”。
突然，“王渊”发动政变，废除“绍丰皇帝”，改立太子为新君。国家稳定度直接变成负数，士绅阶层不满度提升至90%，全国各省的士绅阶层都出现叛乱倾向。
林逸朗顿时傻眼：“我他妈……读档！”
可惜忘了手动存档，只能读到是否逮捕王渊，林逸朗这次选择“逮捕”。
然后，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被下诏狱的“王渊”，同样出现“君臣离心”状态，而且三分之二的文官武将都“君臣离心”。士绅阶层的满意度没有下降，但商贾阶层的不满达到90%，并且“改革进度惩罚+100%”、“科技进步惩罚+100%”。
“读档，读档！”林逸朗郁闷至极。
重新读档之后，林逸朗没有抓捕“王渊”，派“王渊”带兵出塞征讨蒙古。而且，只让“王渊”带1000士兵，这是首辅出征的最低带兵数额。
不能抓，不能留，那就让“王渊”自己去死。
沙场阵亡总不会闹幺蛾子了吧？
“王渊”就这样北出阴山，只带一千士兵，直接攻打北元旧庭，漠北蒙古召集三万骑兵应对。
游戏从策略画面，读条切换到即时战争画面。
此时的电脑性能欠佳，无法显示数万人的大战，战场上1个士兵代表10个士兵。
“唉，只能让你送死了。”林逸朗满脸贱笑着叹息，拖着鼠标指挥“王渊”，带一千士兵直冲蒙古三万铁骑。
周鹏突然问道：“哥，王渊全军怎么都冒着红光？”
“嗯？”
林逸朗闻言感觉不对，下意识的把鼠标移过去，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牛逼……”
“王渊”进入战斗之后，身上突然多出一个异常状态。
战神狂怒：指挥+10，武力+10，全军士气+300%，有20%的几率令敌人闻风丧胆。
而且，那20%的几率触发了，三万蒙古骑兵全部冒着黄光。
闻风丧胆：组织-30，行动-30，士气-50%。
为了让“王渊”赶快送死，林逸朗配置的是一千骑兵，这样就能迅速抵达漠北。此时此刻，“王渊”带着一千骑兵，撵着三万蒙古骑兵追杀。
周鹏看得目瞪口呆：“我操，神将啊！这游戏真好玩，我也想试试。”
林逸朗扔出一张游戏光盘：“自己去装，我爸的开机密码是334270。别动他的乙盘，里面有日本动作片。”
日本动作片？
周鹏拿着游戏光盘，摸进姨父的书房，等待安装游戏的同时，非常纯洁的把乙盘打开。
怎么没有？
周鹏查看乙盘文件夹的大小，发现“工作资料”明显异常。他谨慎回头，确认房门已经关好，便将文件夹的隐藏模式改掉，里面果然出现密密麻麻的工作资料。
这些工作资料，大部分来自日本，而且许多精品直接就是汉语对白。
日本的政体是共和制，200多年前就已经废除天皇，最高元首为“总制”。
当时，福州林家子过继到岛津氏，又与宁波陈家联姻。在部分大明商贾的支持下，林家子的后代统一日本，建立“岛津幕府”。为了转移政治矛盾，岛津幕府趁着大明内乱，悍然出兵攻打朝鲜，结果被一群大明海商击败。
岛津幕府轰然解散，日本重归乱世。
中华大帝王元珍涤荡神州，许多大明商贾，带着私兵举族迁往日本避难。
这些汉人商贾，刚开始依附于日本各藩主，渐渐鸠占鹊巢夺取大权，有的则政治联姻融为一家。打来打去，商贾们商量着不打了，废除日本天皇，定都江户建立“日本共和国”。
设一“总制”，类似“总统”。
设一“协制”，类似“副总统”。
其下有内阁，首相一人，副相两人，再往下就是各部尚书。
从中央到地方，都设置有议会，由商贾和士绅代表担任，政府法案需经议会投票表决。
大明商贾带去科技、资金、技术和机器，日本的工商业迅速发展。
后来，吕宋爆发内乱，三个王子瓜分国土。南洲（澳大利亚）、越州（巴布亚新几内亚）、新州（新西兰）纷纷独立。吕宋一下子变成六个国家，即：北吕宋、南吕宋、西吕宋、南洲共和国、越州共和国、大新王国。
东吁王国被王元珍击败，在痛失澜沧（老挝）之后，突然选择向南攻打柔佛，占领整个马来半岛。南洋水师建立的柔佛王国，只剩下苏门答腊岛。
日本趁机夺去吕宋、柔佛在非洲的殖民地，并且扩张自身在波斯、奥斯曼的贸易市场。
资本家每年生产那么多商品，国内市场无法吃完，只能寻找海外倾销地。但整个东方都是商品生产地，欧洲、殷洲又人口太少，于是波斯和奥斯曼就被盯上。
这两个庞然大物，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工业落后，简直属于天然目标，相继沦为半殖民地。
在经过多次抗争无果之后，波斯和奥斯曼开始思想东方化。
两国皇室和上层社会，都以会说汉语为荣，以穿戴东方服饰为时尚，茶叶成为广受追捧的高级饮料。甚至，心怀抱负的青年们，纷纷前往东方求学，回国之后倡导绿教改革，极端者甚至闹着全面东方化，认为波斯、奥斯曼的文化风俗带有劣根性。
至于欧洲，日耳曼尼亚占据巴西殖民地，又从西班牙手里夺取加勒比海域。英国在北殷州的殖民地，被发展起来的汉人同化，只剩法国在更北方（加拿大）成功殖民。
英国没有海外殖民地，工商业根本没法发展，因为原始积累就积累不起来。
西班牙彻底沦为农业国，葡萄牙继续做二道贩子。但是，由于王室的冷血盘剥，葡萄牙人口不断下降，出海赚钱之后就不愿回国，许多都选择归化为天竺国民。
日耳曼尼亚和法国，率先爆发战争，而且两国国王都是王骥的后代。
战争原因，无非争夺欧洲市场而已。他们无法到海外倾销，只能选择在欧洲内卷，环地中海地区是主要的商品倾销地。
双方各自拉着小弟打仗，关键时候俄罗斯也卷进来，对着日耳曼尼亚疯狂捅菊花。
三百年间，大小战争数十次，各自有胜有负，版图几乎没什么变化，唯一的作用就是成功控制了人口数量。
天竺则很有意思，一旦出现严重的国内矛盾，立即转嫁给不愿归化的本地人。直至八十年前，全国已经找不到未归化者，印度教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整个南亚次大陆都信仰佛教和道教。
九十年前，天竺和中国爆发战争，同样是为了争夺倾销市场，也是为了转嫁各自国内的经济危机。
不过这场战争非常神奇，很少在彼此的国土打仗。
先是拉着一票小弟，疯狂打海战，接着又以东南亚为陆地战场。中国和日本，对阵天竺和东吁，主要战场在东吁和澜沧（老挝）。南洋各国，也彼此站队，互相之间爆发大规模海战。
打到最后，没有胜利者，双方士兵损失惨重，国内经济一塌糊涂。
反而是殷洲各国渔翁得利，趁机出售战争物资，着实狠狠的赚了一票。
亚洲强国们，在战后舔舐伤口，奥斯曼和波斯趁机爆发起义。两国皇帝皆被推翻，但国家反而陷入分裂，保守派和世俗派争斗不断。
战后，北殷洲东西战争爆发。
西边，是大明东洋水师建立的“大唐国”。马匪建立的大金国，已经被大唐国灭掉，但由于落基山脉的阻挡，大唐国难以东进，国土面积比较狭窄。
东边，是后期移民建立的“北殷共和国”，包括汉人、欧洲人、土著和少量黑人。
北殷洲东部的黑人，在汉人去那里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另一个时空，北美黑奴登陆，比五月花号还早一年。
北殷共和国，以汉人为主体，土著次之，欧洲人再次。
虽称共和国，却是君主立宪体制。
王鳌兵败被俘，天津工厂被黄宗德霸占，天津王氏主宗被流放殷洲。
当时，北殷洲东部非常原始，王氏子孙成为局部首领，只领导着望乡镇（休斯顿）那一片，而且那里属于大墨国（墨西哥）的地盘。
各地渐渐发展起来之后，大墨国开始觊觎此地，出兵两万进行征服。
大盛国趁机偷袭大墨国，王氏子孙也呼吁各地起兵，一起反抗大墨国的入侵。
大墨国的领土，直接缩水一半。
南边的四分之一，被大盛国给吞并。东北部的四分之一，顺势宣告独立，并与北殷洲东部势力组建“北殷共和国”。天津王氏子孙王庆，被推举为国王，但设立宪法制约王权，国策主要出自内阁和议会。
在占据五大湖之后，北殷共和国发展迅速，并最终与西海岸的大唐国爆发战争。
大唐国灭亡。
大墨国灭亡。
按照另一个时空的版图划分，北殷共和国的领土，基本跟美国重合，但没有阿拉斯加，而且控制加利福尼亚湾。大盛国的领土，从墨西哥一直延伸到尼加拉瓜。
然后，大盛国裂开了，起因是火山爆发埋葬首都，分裂成大大小小七个国家。
至于俄罗斯，幅员辽阔，穷得一逼，不但打穿了西伯利亚，而且还占据着阿拉斯加。废除农奴制改革失败，工商业艰难发展，别说无产阶级革命，就连资产阶级革命都缺乏必要条件。俄罗斯的存在，纯属恶心日耳曼尼亚，总在关键时候背后捅一刀。
大战之后，中国和天竺，同时爆发大规模工人革命，资本家被迫改善工人福利。
而且，两国政府都开始趁机改革，将重要资源收归国有，钢铁、煤炭等领域禁止私人进入。
二十年过去，再度爆发战争，同样是以东南亚为主战场。
北殷共和国不是美国，不敢介入旧大陆之战，只是趁机出售战略物资。然后，策动巴西独立，赶走日耳曼尼亚的殖民者。
中国和天竺，依旧实行帝制，但皇帝权力受到极大制约，已经失去国家财政大权。随之产生的是腐败问题，阶级固化非常严重，不可避免的频繁爆发革命。两国第三次大战期间，中国革命成功，天竺皇帝被迫放弃实权。
世界格局发展到现在，中国、天竺、北殷三强并立。
俄罗斯因为农奴起义，四分五裂。
日耳曼尼亚和法国，依旧是欧洲小霸主。至于欧洲其他国家，可以参考另一个时空的东南亚小国。
日本在商业竞争中日渐落后，虽然势力比欧洲诸国更强，但身边的中国爸爸实在太厉害。五花八门的产业滋生，比如爱情满满的动作片，就是非常厉害的出口项目。
朝鲜，老挝，越南，依旧是中国的三个省份。
东吁国，继续存在着，相当于中国和天竺的缓冲地。东吁国王，还在掌控实权，全国上下被搞得一团糟。
吕宋四分五裂不用说，之前的地盘太大，而且岛屿无数，非常容易陷入分裂。
印度洋、阿拉伯海的无数岛屿，全是天竺的地盘，岛上90%的居民都是汉人。澳大利亚、新西兰也是如此，虽然早已独立，但皆为汉人土地。甚至连东非沿海，汉人数量都占到30%以上，中东石油早已被中国和天竺控制。
全球流行的服装和发型，已经跟中国古代相去甚远，简单方便是服饰演变的主流方向。
宽袍大袖，只在仪式性的重要场合出现，男性头发也以短发为主。
特别是下身穿着，无论男女更倾向于裤子，因为裙子在很多时候特别费事儿。
……
周鹏抱着批判的心态，快进欣赏完一部动作片，游戏也终于安装完成。
进入游戏之后，他发现可以选择开局年份，也可以选择任意一个国家，包括殷洲的那些原始部落。
不管哪种游戏，只要有王渊出现，必是游戏者的首选，因为人物属性实在太变态了。
周鹏选取天竺开局，而且王渊为君主，游戏直接评价为“难度：易”。
虐了一番电脑，姨父和小姨下班回来，周鹏连忙关掉电脑出去。
吃过晚饭，小姨拉着姨夫追大明宫廷剧，电视剧名称叫《顾盼生姿》。讲的是正德皇帝朱厚照，与皇贵妃顾盼的爱情故事，纯属他娘的瞎编乱造，甚至出现张太后棒打鸳鸯的剧情。
姨父忍不住吐槽：“导演和编剧有没有历史常识？王渊明明肤色偏黑，许多史料都说是古铜色，居然找个娘娘腔小白脸来演。还有黄峨，人家是才女，是大家闺秀，是科学先驱，怎么老是吃醋发脾气？黄峨跟宋灵儿关系很好的，她们死后都葬在一起。”
“少说废话，就你是历史专家，”小姨生气道，“老老实实看电视，这演员虽然年轻，但演得多好啊。”
姨父嘀咕道：“你就是馋那小白脸长得好看。”
看着看着，姨父又开始数落导演：“胡扯，正德皇帝早就搬进豹房了。这个编剧毫无常识，居然说太后阻挠顾盼为妃，正德才带着顾盼去豹房居住。”
小姨大怒：“再多嘴就睡书房！”
姨父立即闭嘴。
周鹏和表哥自去玩游戏，周鹏感觉虐电脑没意思，于是就选大明旁边的朝鲜开局——难度：登天。
朝鲜好不容易霸占半个东北，数次打败大明边军，大明终于派来王渊出征。
周鹏查看王渊的属性，还没有成长到变态级别，而且年龄只有18岁而已。他立即大喜，带着砸锅卖铁凑出的两万朝鲜大军，去攻打王渊亲领的五千军队。
眼看即将获胜，王渊竟然率领骑兵，直奔他的主将所在。
“砰！”
周鹏一拍桌子：“什么破游戏？这都能输掉！”
退出游戏，登陆论坛，周鹏很快发现一个相关帖子：大明周边开局有惊喜！
发帖者说：“只要带兵入侵大明，两年之内王渊必定出征。这个时候，保护好自己的主将，利用兵力优势取胜，就有极低的概率俘虏王渊。然后，好生款待吧，每个月记得宴请送礼拉家常，积攒跟王渊的好感度，王渊有极低概率会投靠你。三年之内不投靠，就把王渊砍了吧，因为他必定逃跑成功。废话少说，放图，我吐鲁番开局就招降了王渊。”
“贴主牛逼，我这就去试试。”
“支持一个。”
“……”
几十层楼之后，有人回帖大骂：“贴主吹牛，王渊根本不可能招降，我反复读档肝了一整天，一次都没招降成功过。”
“我也没有。”
“唉，太难了。我肝了八个小时，读档几百次，终于把王渊招到朝鲜当官。成功几率，跟中彩票差不多吧。不过成功之后，简直爽得要死，王渊的属性好逆天，当文官能提高发展度、稳定度和科研进度，还有财政税收加成。让他带兵打仗，只要兵力悬殊十倍以内，几乎就不会吃败仗。”
“话说，历史上的王渊真这么变态？我总觉得吹得太过了。”
“不过分，《明史》记载得很简略，看当时的其他文章记载，就知道王渊比你想象中还恐怖。这么说吧，中华帝国的皇帝，是王渊的后代。王渊自己开创天竺帝国。南洋那三个吕宋国，国主全都姓王。北殷共和国的国王，还是姓王。东吁国现在那个傻逼国王，是王渊小妾的子孙。日耳曼还有法国国王，据史学家考证，一个是王渊的儿子，一个是王渊的孙子。”
“你们上了大学就知道，只要不是近代才兴起的学科，其他什么专业都绕不开王渊。”
“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王渊在京城考试的时候。当时好像才十六七岁，当枪匹马追杀几百个马匪二百里路。真的，小说都不敢这么写，也就武侠剧敢这么拍。”
“我是一个化学狗，读初中的时候就知道，王渊凭空推测了元素的存在，而且还猜测各种元素具有某种规律。”
“有北吕宋的朋友吗？正好放暑假了，下个月我去碧瑶旅游，听说那边的游客多到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真的，碧瑶是避暑胜地，夏天旅游至少得提前半年订酒店。太师墓的游客巨多，殷洲、欧洲每年都有很多人专门过来朝圣。”
“欧洲人过来朝什么圣？关他们屁事啊。”
“老兄，王骥是欧洲祖父，王渊是全球祖父。欧洲那些乱七八糟的国家，好多贵族身上都有王渊的血脉。而且，据现代医学检测，就连俄国王室后裔，都带着王渊的种。”
“什么情况？”
“俄国王室曾经跟法国、英国、葡萄牙、奥地利好几国联姻，听说这些国家的王后、公主之类，都跟日耳曼开国皇帝王骥睡过。王骥的私生活乱得一逼，特别是中年之后，经常邀请各国贵族搞宴会。”
“这是人形自走炮啊。”
“哈哈，我想起一个新闻。去年巴西有个女人，说自己是王骥的后代，而且是王骥在环球航行时留下的种。”
“……”
好端端的游戏技术贴，明显已经歪楼了。
周鹏把帖子的几百楼看完，突然对王渊产生探究心理。虽然从小听着王渊的故事长大，教科书上也频繁出现，游戏里更是常客，但周鹏还真没正经读过史书。
点进一个文学网站，周鹏搜索《明史》，很快翻阅到关于王渊的篇幅——
《明史》
卷二百〇一，列传第八十二。
王渊，王阳明，唐顺之。
王渊，字若虚，贵阳人。正德六年进士。少贫，居山中，父兄耕猎为业。
正德元年，时沈复璁触阉党，配戍云南，路经贵阳遇匪，渊父救之，聘为蒙师。渊开蒙半载，倒背小四书，复璁因奇之，叹曰：“尝闻世间有过目不忘者，今日始见，吾之幸也。”
三年，录生员，逢王守仁谪龙场驿丞。贵州提学副使席书，择州县子弟，延守仁教之，渊始从王学，兼习兵法韬略。乖西苗乱，水东宋氏不能平，渊谓同学李应曰：“今民乱四起，土司黯弱，正当吾辈用武之时。”应拜服：“然也。”时渊、应皆少年，兴义兵八百，宋灵儿、王猛、赵志、赵达从其军。渊令义卒多举火炬，急奔百里夜袭，乱兵恐而乱，斩俘三千余。
贵州右宣慰使宋然，慕渊智勇，赠宝马，许女宋灵儿。渊辞。
五年，中解元，录举人。乡试遇匪数百，渊单骑驰斩贼首，众贼惊散，奔呼不可敌也。黔国公沐昆，叹其勇壮，赠宝刀良弓。
六年，渊为礼经魁，睿宗钦点状元。京郊匪乱，渊单骑驱贼百里，斩首数十级。刘六刘七作乱，渊领二百铁骑，数战数捷，斩获贼首十余、斩俘贼兵数万。奉帝命练新军，解京城之围。
八年，吐鲁番王满速儿，兴骑兵数万作乱，渊领二千骑讨之，大小数战皆胜。关西七卫、瓦剌诸部、青海蒙古，悉慑渊威名，从其奔袭敌巢，灭吐鲁番，俘满速儿，置西凉藩国，拓土三千里，冠加三英还朝……

第797章 最终章
翌日，值休。
如今各国不理会什么星期，而是按“旬”来计算短期天日。
工作休息日，延自大明官员的“逢五休一”。工人阶级不断革命之后，政府又被迫立法为“逢五休二”，跟另一个时空的每周双休没啥区别。
天竺国在王渊退位以前，正式颁布“十二气历”，现在被国际上称为“公历”。
天竺的十二气历，跟沈括的十二气历，大同小异。
传统农历是阴阳历，十二气历是纯粹的阳历。
以太阳到达黄经315度，即农历“立春”，为每年的1月1日，对应欧洲历法就是每年的2月3日或4日。以太阳到达黄经345度，即农历“惊蛰”，为每年的2月1日，对应欧洲历法就是每年的3月5日或6日……以太阳到达黄经300度，即农历“大寒”，定位12月1日。
一年有12个月，大月31天，小月30天。
说实话，比西方历法科学得多，至少不会因为政治原因，导致某些月份只有28天。
当然，传统农历还在使用，不过主要用于祭祀或节庆。比如除夕、元宵，早已成为习俗，历法再改依旧是那样。农历三月初三，已成为通行全球的“情人节”，源于中国传统的上巳踏青。农历七月初七，已成为全球通行的“妇女节”，因为乞巧节在古代本来就是女人的节日。
今日的天气很热，周鹏穿了一件短袖对襟衫子，也就是短袖衬衣。
现代衬衣，由中国古代衬衣（中单）改良而来。如今还有斜领的，但并非主流样式。对襟的才是主流，一来工厂制衣时方便且省料，二来人们穿衣时也更方便凉快。
小姨的穿着更有意思，上身是漏肚子的短衣，下身是一条百褶裙子。这套装束，属于中国传统女装与印度沙丽的结合体。汉人移民到天竺，带来风俗文化的同时，也难免受到印度本地习俗的影响。
特别是穿衣方面，印度太热了，夏装不改都不行。
“鹏鹏，今天本来说带你出去玩，”小姨擦着额头的汗水，关掉风扇，打开空调，“但天气太热，我跟你姨父都不想出门，你想去哪儿让你哥带着。当心别中暑了。”
林逸朗说道：“我不出门，我要打游戏。”
姨父责备道：“明年就考大学了，还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游戏！就你这样子，别想考上好大学，今后找工作都难！”
林逸朗说道：“大不了以后去欧洲混。”
“你就不能有点志气？”姨父被气得不轻。
另一个时空的“中东”，如今被称为“近西”。在东方世界混不下去，可以选择在“近西”谋生，只有渣渣才会选择去欧洲。
欧洲太穷了！
即便是法国和日耳曼，这两个欧洲小霸王，工资都远远不如中国和天竺，其他国家就更不用说。
不过在意大利地区沿海地区还行，那里并没有完成统一，仍存在一堆共和国和王国。东方商品从埃及运河过去，意大利沿海属于商品集散地，个别港口城市相对繁荣，有大量汉人商贾投资的企业。
许多汉人底层渣子，喜欢去西欧穷国厮混，那里的女人很容易泡到手。
甚至出现各种套路，西欧女人给自己编造故事，说什么父亲早逝、母亲重病，自己必须打多少份工赚钱养家。以此激起汉人男性同情心和保护欲，由此形成短期或长期的包养关系，如今西欧那边拥有难以统计的混血后代。
这种现象可用两个字解释，“慕强”而已。
事实上，中国和天竺都内卷得厉害，工业化早就带来生育率下降。第三次大战，更是造成青年人口下降，国家老龄化现象非常严重，同时也带来女性权利的提升。直到二三十年前，两国的人口结构才恢复正常，如今中国约有12亿人，天竺约有13亿人。
两国生育率依旧很低，这是工业化带来的不可逆转的结果，除非再出现一次世界大战。
另一个时空，二战后法国殖民地的黑绿，在非洲老家下猪崽一样生。可当他们移民法国，在大城市获得稳定工作之后，生育率同样被资本家搞得集体下降。
好在两国人多，地区发展不均衡，而且资本也没彻底控制国家，没有搞什么去工业化。
两国沿海地区，主要发展金融、三产和高新科技，工厂则搬去内陆以节省人力成本。
再加上一个人口5亿的北殷，同样拥有超强工业能力。这简直是不给其他国家留活路，想吃剩饭都吃不饱，英国、西班牙什么的全部处于赤贫状态。
而且由于文化理念，在殖民时代结束之后，中国、天竺和北殷都不搞霸权，也懒得去干涉别人的内政——就算有这种现象，也是商人阶层自己在搞，政府并不直接出手玩黑的。
很简单的思维，我正常做生意就能赚你钱，管你国内是什么鬼样子？只要政权更迭，不严重影响商业环境，中国和天竺都是懒得出手的。
另外，就是霸权不起来啊，三强并立，无法独霸。
中国和天竺，主要控制亚欧非的经济。北殷则在殷洲当霸主，整个殷洲都是其后花园。
汉语早就是世界通用语言，全球70%的人口以汉语为母语，其中包括许多金发、红发、棕发的白色人种。比如葡萄牙，因为当了一百多年的二道贩子，长期跟汉人接触往来，甚至为了保住贸易地位，一度主动申请成为天竺的行省。
如今，每年都有在东方混不下去的汉人，大量前往非洲和欧洲，导致西方汉人数量越来越多。
特别是在波斯湾沿岸，汉人已占总人口比例的40%，东非个别小国干脆就是以汉人为主体。
……
“鹏鹏，打游戏呢。”姨父走进书房。
周鹏连忙站起来：“姨父要用电脑？那我去看表哥打游戏。”
姨父笑道：“没事，我不用，进来看会儿书。”
“哦。”周鹏又坐回去。
姨父中学历史老师，而且还懂书法，是省里的书法家协会会员。他随手翻出一本书籍，对周鹏说：“鹏鹏，你学习好，打游戏要适可而止，别像你哥那样玩起来姓什么都不知道。”
周鹏点头说：“嗯。”
姨父把眼镜瞟向屏幕，看了一阵皱眉道：“这什么游戏？简直胡闹，王若虚居然在朝鲜做官！”
“我招降过来的。”周鹏只能耐心解释，而且还强调王渊投降几率很低，要反复读档跟买彩票一样碰运气。
姨父生气道：“再怎么难招降，都是胡闹！”
别看现代人直呼“王渊”的大名，似乎不怎么尊重，但骨子里都崇拜得很。
周鹏只能苦笑：“姨父，这是游戏。”
“游戏审查部门是干什么吃的？这都能通过？”姨父吐槽道，“天竺皇室也不顶用，都养成一群猪了，不知道给自家祖宗保留颜面。重修《明史》，已经闹了两百多年，到现在都没闹明白！”
周鹏问道：“为啥要重修《明史》？”
“给王渊单独立传啊，”姨父说，“现在的《明史》，王渊、王守仁、唐顺之合列一传，这是对王渊极大的不尊重！”
周鹏不解道：“中华帝国的开国皇帝，也姓王啊，怎么就对祖宗不尊重了？”
姨父冷笑道：“王元珍故意的，他雄才大略，又白手起家。编修《明史》的时候，不给祖宗王渊单独列传，一是表明自己不靠祖宗建国，二是打压当时的王氏族人。除了天津王氏被流放之外，北京王氏、江阴王氏、杭州王氏、贵阳王氏都在国内，一个个自诩为宗室，胡乱伸手触怒了王元珍。北京保存的《明史》原稿，王渊本来是单独列传的，成书之后就变成了三人合传。”
既是《明史》，就必须按王渊在大明的官职来修。
本纪是不可能的，世家就更不可能，因为《史记》之后没有世家。那么就只能列传，单独一传很合适，三人一传就是刻意打压。
天竺皇室对此非常恼火，《明史》成书之后就表达不满，一直逼着中国那边重新修订。
中国有皇帝的时候都懒得理睬，现在没皇帝了就更不鸟天竺。
天竺这边则更尴尬，王朝没有覆灭，官方不能自修正史。现在的天竺历史书，要么是私人编著，要么是官方教科书。
反而是南洋那边，已经覆灭的西吕宋，在《西吕宋史》里把王渊捧到天上。什么降生之前，母亲梦龙入怀，降生时霞光满天，三岁无师自通就能识文断字。
刀白凤之子的大卯国，已经被东吁国吞并。
三方都乐见其成，东吁国扩张了国土，中国和天竺接壤程度更低，完全把东吁国当成缓冲势力。
别看东吁国领土扩张，但带来非常惨痛的后果。
以前是东南亚小霸王，现在成了缓冲地带，受到两国的保护和干涉，等于彻底没了外部之忧，因为中国和天竺都不愿看到东吁出事儿。于是，东吁国王一代代堕落，工商业甚至出现倒退，全国20%的土地都在王室手中，全国40%的大企业也属王室所有。
国内反抗者，杀！
国内异见人士，也杀！
反正就算闹大了，中国和天竺也会帮着收拾残局。
这一任东吁国王，每年都要举行选美比赛，只允许20岁以下的处女报名。选美冠军召入后宫为妃，其他名列前茅的扔到影视公司当明星，成名之后用来招待中国和天竺的大人物。
60%的天竺百姓生活赤贫，上亿贫民在垃圾堆里刨食，这里拥有东方最大的贫民窟。
更扯淡的是，东吁国王常年定居国外，一会儿住在天竺，一会儿住在中国。只有选美比赛那两个月，才回东吁王宫居住。前些年被戴绿帽子，一口气杀了60多人，闹得全世界皆知。中国政府严正告诫，让东吁国王好自为之，意思是再乱来就不给兜底了。天竺皇帝也说，希望东吁国王能恪守德行，不要往自家祖宗脸上抹黑。
……
“姨父，你说王渊会不会是穿越者？”周鹏突然问。
姨父反问：“什么是穿越者？”
周鹏说道：“就是穿越回过去，现在很流行的。我昨天看帖子，很多人都说王渊是穿越者。”
姨父笑道：“如果你穿越回大明，你敢十多岁就带兵打仗吗？王渊最大胆的一战，只带着两百骑兵，直接把上万农民军冲溃。”
“游戏里我都不敢。”周鹏摇头说。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来，周鹏接到母亲的电话。
“鹏鹏，公司决定去土耳其开展业务，我跟你爸都被定为外派人员，”母亲问道，“至少要过去好几年，你是留在天竺读书，还是跟我们一起过去？土耳其也有很好的汉人学校，公司可以帮忙安排转校。”
“你们去吧，我自己住家里。”周鹏没好气道。
他母亲是天竺国锡兰省人，继父则是中国广东人，两人在广东工作时认识的。
平时周鹏住校，跟父母生活的时间很少。
母亲说道：“那行，寒暑假的时候，我请女佣回来做家务，平时你就住在学校里。”
天竺的女佣，主要来自东吁和近西（中东）地区，南洋女佣则多在中国谋生。两国也有本地女佣存在，但工资相对较高，竞争不过要价低廉的外国人。
周鹏立即说：“我要波斯女佣！”
“好。”母亲爽快答应。
波斯帝国早已覆灭，分裂为两个共和国，一个由世俗派统治，一个由保守派统治，常年战争打出狗脑子。
周鹏幻想着美丽的波斯胡姬，异国情调总让人想入非非。
西方还特产某种动作片，男主角是汉人，女主角是异族，全程中文对白，这类片子专供东方的地下市场。周鹏就看过几部，小主人跟波斯女佣发生感情，然后就是不可描述的剧情。
在表哥家里住了几天，母亲通过中介公司，终于把波斯女佣请来。
周鹏欢天喜地回家，然后欲哭无泪。
现实总是残酷的，片子里的波斯女佣，一个个天使面孔、魔鬼身材。而周鹏母亲请来的这位，天使的身材，魔鬼的面孔，腰粗得一个能顶周鹏三个。
不过嘛，周鹏发现自己走了桃花运。
这位波斯大妈还有个女儿，而且就在天竺读书。
却说，这大妈年轻时也是美人，被一个汉人渣男骗了。她拿出全部财产购买机票，到天竺之后才发现，渣男留下的居然是假地址，而且她还发现自己已经怀孕。
要不是因为怀孕，这大妈早就被遣返，因为她拿的是旅游签证。
不管是天竺还是中国，对非法移民的管控都非常严格，反而是北殷洲那边相对宽松。实在是本国人口太多，非法移民也难以计数，不严格管控早就炸了。
大妈在生下孩子之后，按规定母女都将被遣返。但她不想回去，在天竺找了个老实人，又老又丑混得很差那种。
虽然未婚生育，但毕竟年轻美貌，五十多岁的底层汉人丑男也愿意娶。
就这样，波斯大妈在天竺生活十年，她自己拿到永久定居权，女儿则成为天竺合法公民，然后顺利送走已经七十多的丈夫。
眼见周鹏长得很帅，家境也算富裕，波斯大妈故意设计，装病让女儿来看望自己，就此让女儿跟周鹏认识。
少男少女，年龄相仿，天雷勾动地火。
等周鹏的父母知道时，少女都怀孕七个月，医院不建议做流产手术。父母大怒，起诉中介公司，可惜败诉，因为双方属于自由恋爱。
更让父母无语的是，周鹏在年满十六岁的当天，就拿着户口本去登记结婚……
父母知悉，几欲晕倒，只能接受多了个儿媳、孙子和亲家的现实。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甚至有中国和天竺男人，专门从事婚姻移民业务。
鉴于现状，两国好几次修订法律。刚开始结婚就能移民，渐渐改为一年、三年、五年，最后要结婚十年，并在境内累积居住八年，另一方才能获得永久居住权，居住满二十年才能正式移民。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