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遇神/和举国朝拜的神君官宣了
作者：乔柚
内容简介
 司方神君乃护国神君，恩泽天下，举国朝拜，是天下人眼中最最清雅无暇的存在。 楚栖是皇家野孩子，目无法纪，不容于世，是天下人人嫌恶的丑八怪，小疯子。 不知何时，有人传他喜欢神殿里的仙君，有渎神之嫌，恰逢一宠妃病重，楚栖便背了这个锅。 原本难过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仙君拥护者不计其数，是个人都觉得高他一等，连宫奴都能踩他一脚。 【就凭你？也配？】 【我呸！丑八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脸都给刮成大花猫了，还敢做这梦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给你几个大耳刮子。】 皇室那个小疯子亵渎神君的事情飞速传遍大街小巷，自此，楚栖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谁家丢了鸡都能赖在他身上。 楚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坐实罪名，混进神殿把神君囚于深室，亵渎了个彻彻底底。 举国全疯了，所有人眼睛都红的仿佛要滴血，楚栖被绑上刑台，他那亲爱的父皇亲自举起火把要烧死他 那是楚栖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素来冷若冰霜不形于色的司方神君降下雷霆之怒，亲自抱走了他的小疯子。 尔等愚民，胆敢伤及吾爱，即日起降雨十日，以示天惩，生死有命，好自为之。 高岭之花神君攻X天真残忍病娇受 从触不可及到唾手可得，从远观到近渎。 ＊苏苏苏爽爽爽雷雷雷狗血狗血狗血。 ＊前世今生梗，病娇非病弱，爱美受，所以受先天绝美，脸是被人刮花的，后期会好。 ＊受偏执疯狂占有欲爆棚，会有偏激行为，仙君即便被伤害也还是无限宠，接受不了请务必绕道！ 

==========================================================
第1章
寒冬腊月，雪并梅开。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正是幕天席地的白。
南唐皇室祭坛，据说是最接近神殿，也是最靠近神君、最方便接纳福泽的地方。
长鞭划破空气，在狠狠抽过人体之后落向地面，带刺的鞭子将祭坛周边尺厚的雪划出一道道深痕，伴随着点点殷红的血迹。
被绑在刑架上的少年浑身已经被抽的稀烂，衣服零碎的挂在身上，耳朵脖子和脸上都带着被波及到的血痕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站在一侧计数的太监轻唱：“一百鞭刑到——”
施刑的男人气喘吁吁，冬日里竟也热的满头大汗，他看着面前血肉模糊的少年，心中微微一松。
可算完了。
虽说这位七皇子殿下的确犯了大罪，可他也的的确确是皇室血脉，万一自己一个控制不好把人打死，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拿着沾血的鞭子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楚栖已经被冻到麻木，痛感都钝了许多，直到一盆温水兜头浇下，他才疼的微微一颤，缓缓张开了眼睛。
那个据说是他父皇的男人的脸出现在视线里，对方眉头紧锁，语气沉沉：“楚栖，你可知错？”
“就……这？”楚栖拼尽全力挤出了气声，眼神之中满是嘲弄与阴狠：“你有种，弄死我。”
“你……”景帝盛怒抬手，目光却对上了那双充满恶意的眸子，他的手抖了抖，缓缓放下来，他道：“楚栖，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怒到眼睛都发红：“渎神是何等罪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楚栖笑了起来，就因为他枕下藏了神君的画像，所以便说他日夜肖想仙君，说他亵渎神明，说是因为他亵神，才害得那位美若天仙的宠妃突然病重。
因为皇室有专门的神室，没有人敢私藏神君画像，更没有人会将神君的画像带入寝榻，而神君，又的确貌美，惹人遐思。
他说过没有，可没有人信，他们非要他在这个祭坛认错，向神君忏悔自己的罪过。纵然楚栖满心不肯，也无悔可忏，但为了避免挨打，他还是跪了，悔也忏了，该有的表面功夫全都做了。
可那位宠妃不光没有好，反而还病的更重了，于是有人说他心不诚意不恳。楚栖没想到自己连跪三日，景帝还是不肯放过他，满腔火气灼的心口生疼，楚栖逆反心思越积越重，当即道：“我便是控制不住，就是想睡他，想上他，想一想也有罪了？”
景帝大概这辈子没听人说过这样过天的话，他震惊半晌，连连重复‘你怎么敢……’，之后便命人将他捆起来施以鞭刑，惩罚他给神君看，希望神君开恩，不要因为楚栖口出狂言祸及国运，并让他的宠妃赶快好起来。
这一百鞭刑，足足打了他快两个时辰，楚栖反复在想，那殿中当真有神君么？倘若有，为什么他要任由自己被污蔑？倘若没有，那他凭什么要无故受下这一百鞭？
“渎神……又如何。”他的嗓子像鼓风机一样破败，目光穿过祭坛，遥望后山上那个被云层遮蔽的神殿，语带玩味道：“说不准，那高高在上的神君，就喜欢被我亵渎。”
景帝瞳孔震动，甚至惊恐：“你怎配……”
怎么配？
楚栖疼的神志不清，偏生恶魔低语：“总有一天……我要将你们敬畏的神君囚禁起来，把他像狗一样拴起来，让他跪在我脚下……”
蒲扇般的巴掌抽在了他脸上，打断了那越发忤逆不敬、孟浪轻浮的言论。
景帝气的浑身发抖：“来人……给我把他关到祭牢，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楚栖耳膜嗡嗡作响，被这一巴掌直接抽昏了过去，意识陷入混沌之前，他看到景帝踉跄着登上祭坛，冲着神殿的方向跪了下去。
嗤。
蠢货。
景帝那副慌乱无措的模样着实取悦了他，叫他心中大为快意。
再次醒来的时候，楚栖便发现自己被关在了祭坛下面的牢房里，这个牢房呈八边形，中间刻着一些繁复的文字，楚栖没学过，也不认识。
他坐在正中央，手脚被四边延绵而来的铁链锁着，能够移动的空间只有三尺见方。
连续好几日，有人在他面前念经似的重复《敬神训&#183;司方》，每逢楚栖昏昏欲睡的时候，都会给他一鞭子，让他清醒。
这《敬神训&#183;司方》书如其名，说的乃是南唐护国神君司方的过往，据传一千多年前是一个十分混乱的年代，统领妖魔的头子被神佛诛杀，于是其他的小首领们谁也不服谁，各自占山为王，为祸人间。
南唐因为地理位置特殊，首当其冲，成为了妖魔聚集地，死伤无数。就是这个时候，司方神君出来了，以一己之力将那些魑魅魍魉赶回了老家。
楚栖打了个哈欠。
念书的先生神色一寒，一鞭子又朝他抽了过来，怒斥：“坐直！”
楚栖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不甘不愿的挺直了腰板。
老东西。楚栖暗道，莫要让我逃了出去，否则我必先拿你开刀。
他端正了坐姿，看着这姓陈的老东西继续读。
这次读到了神君救人的具体事件，楚栖稍微来了点精神，因为每到这个时候，里面都会有大段的文字形容那神君如何如何美貌。
什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什么‘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什么‘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什么‘美皙如玉，顾盼烨然’；什么‘色若春晓，清雅出尘’……
楚栖没记住他都具体救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儿，单知他是如何惊艳了朝霞，羞煞了百花，绝迹了人间，倾蔽了古今。
“这般美人，若是午夜无人慰藉，岂不可惜？”
正读到神君救下海上遇难母子的情节，陈禹老先生满心感慨敬重，这样姿容绝艳的仙君，又有这般慈悲万物的心肠。
乍然听到楚栖这么一句，陈禹激荡的心情戛然而止，他蓦然转头看向楚栖，无法置信他连续重复了这么多遍，这小崽子究竟是听了个什么东西进去。
“你这孽障……”
楚栖一下子笑了，他那张被刮成花猫的脸洋溢着几分雀跃：“先生，你便多给我读几遍，司方神君是如何貌美，等我与他上了床，总得讲些甜言蜜语夸他不是？”
毫无意外，楚栖又吃了好几鞭子，陈禹气的直接尥蹶子走人，接下来过来念书的是个年轻人，名叫梁清，他就无趣多了，一个关于仙君外貌的字都不提，进来就歌功颂德，楚栖睡了几回，又挨了几回打，把这念经的书生也给记在了心里。
他很快又有了坏心思，
梁清读仙君城楼救人，他便说：“城楼倒的确是个好去处，撕了的衣裳往楼下一扔，都有几分旖旎之美。”
梁清读仙君海上救人，他便说：“那湿了身的仙君，岂不是更加勾人？”
梁清黑着脸，读仙君与妖魔对战受伤，楚栖摸着下巴：“若换我来，定趁机将他踩在脚底，叫他食髓知味，离我不得。”
楚栖旧伤没好，又添了新伤，虽疼的哆嗦，心中却痛快极了。
司方神君是整个南唐的信仰，他与南唐国运相连，保南唐万世不朽，这个认知是每一个南唐人都刻在骨子里的。
楚栖是唯一的例外。
他亵渎神，侮辱神，践踏神，就是踩在无数人的底线上跳舞，尤其是自幼便饱读神训的读书人。
楚栖气走了两个念经的，耳边终于寂静了下来，皇帝似乎有心要狠狠惩罚他，连续饿了他五天，楚栖受不得饿，第一日的时候一直嚷着要吃，后来嗓子都喊哑了也无人理会，他便不提了。
楚彦透过祭牢的小窗看着里头披头散发的少年，对方垂着脑袋，无声无息，看上去跟死了似的。
他挑眉，道：“饿几日了？”
“足足五日了。”身边的下人答道：“陛下说除非他真心悔过，否则连口水都不要给他。”
楚彦眸子闪了闪，嘴角轻弯，道：“那也就是说，他疯不起来了？”
他命人打开了祭牢，摇摇摆摆的走了进去，一路来到楚栖面前，笑着抬脚踢了踢他：“丑八怪？”
楚栖一动不动，嘴巴已经干裂出血。
楚彦偏头看了看他，然后笑着蹲了下来，伸手挑起了他的下巴，看着他脸上的伤疤叹息道：“真是可惜了一张好脸，也就那个混蛋下的去手。你说你啊，才回宫不到两年就得罪了那么多人，规矩不学，话你不听……我们还当你是拜了何方神圣，却原来是师从癞□□……”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先笑了起来，扭脸看向身后的下人，一脸乐不可支：“学癞□□肖想天鹅肉去了。”
他身后的下人也哈哈笑了起来。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你配吗？”
“四皇子说的极是，咱们以前只觉得他疯，倒是真没看出来疯的这般厉害。”
“可别把他跟人比，到底跟那群野狼生活了十年，有些没开智也是情理之中的。”
“你是在变着法的骂他是畜生吗？”楚彦笑眯眯地问，下人神色微微一僵，互相对视了一眼，一时噤声，却听楚彦又笑了起来，道：“那妖妃生的孽种，不是畜生又是什么呢？哈哈哈哈……”
那笑声实在过于刺耳，楚栖缓缓抬起了眼，楚彦笑的前俯后仰，足以能看出来他如今落井下石的有多快乐了。
他的目光落在离自己最近的那只耳朵上，微微偏头，猛地咬了上去。
楚彦猝不及防，立马伸手来推他，楚栖却死死咬着，完全不松，那力道活像要将他的耳朵拽下来一样。
楚彦脸色发白，陡然想到这小疯子回宫的第一年，因为有人嘲笑他像个野狼崽子，他徒手将人舌头拔下来的事儿了，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有了小疯子这个外号。
楚栖五岁那年和母妃一起被丢在荒野，身上自有一股子野性难驯的狠劲儿，楚彦满心恐惧，疼的脸都白了，他清楚这小狗崽子既然咬到自己今日必然不肯善了，急忙哄他：“楚栖，楚栖，你想要什么，你放过我，我都给你……”
楚栖咬着不松，漆黑的眸子望向后方想上有不敢贸然上的下人，显然他们也担心楚栖会将楚彦的耳朵撕下来。
楚栖眼珠一眨不眨地抬了抬自己被锁起来的双手，两个下人一脸迷茫，楚彦却瞬间明白过来：“钥匙！给他钥匙……不，给他开锁！快点！！！”
两个下人七手八脚的冲上来，楚彦额头冷汗直冒，道：“楚栖，你听好了，你如果敢咬掉我的耳朵，我一定会弄死你！”
楚栖转动眼珠，手得到解放之后，又去示意自己脚上。
楚彦试图跟他做交易：“你先放了我，我就让他们给你解了脚拷。”
楚栖牙关发狠，楚彦涕泪横流：“给他解！解开！”
楚栖手脚终于重新恢复了自由，他依然死死咬着楚彦的耳朵，缓缓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被锁了太久，他浑身的骨头都好像废了，皮肉也一阵阵的撕扯着疼。
楚彦比他高了半个头，却不得不歪着头配合他往外走。
场面微微有些滑稽，楚彦命人都退开，道：“楚栖，你是不是想跑？你走吧，你放了我，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楚栖就那样咬着他的耳朵，一路往神殿退去，同时转动眼珠观察周围的环境，一直到确定自己可以跑得掉之后，他忽然发狠，牙关猛地一合，脑袋重重一甩。
一声惨叫。
鲜血从撕扯处飞溅。
楚栖叼着那只耳朵，飞般窜到了树上，然后噗的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头也不回地跃入深山。
朦胧听到楚彦的嘶喊：“你们不是说他饿了五天吗？！那是饿了五天的人？！”

第2章
楚栖的确饿了五天，但当年流落荒野的时候经常会找不到吃的，所以自行摸索出了如何让身体最小范围消耗能量的吐纳之法。
最久的时候，他可以一个月不进食。
他又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可惜身后有追兵，楚栖抽空逮了只兔子，躲在树后面饮了生血吃了生肉，勉强填饱了肚子，然后继续往神殿的方向而去。
本身，楚栖对神君就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希望他可以保佑自己活得好一点，因为回宫之后，总有人欺负他。之所以偷藏画像，是有人说，神君是不会保佑妖妃之子，而楚栖生来便一身逆骨，偏不信邪。
山里的官兵变得越来越多了，除了四皇子楚彦的人，还有景帝派过来的，一波人说死活勿论，一波人说先抓活的。
这是冬天，固然山林密集，可枝叶枯败，并不好藏人。
楚栖头也不回地奔着神殿而去，风从耳边呼啸，长发在身后舞动，云层越来越清晰，神殿越来越近了。
那里，真的有神么？
楚栖有些困惑，有些好奇，有些期待，还有些……向往。
脚下忽然有碎石子陷落，楚栖条件反射的收住身势，双手不受控制的在空中摆了摆，勉强稳住身形，神情愣怔了一下。
他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所以他以为，自己可以轻易的登上神殿，以为自己和神君的距离也不过是山上与山下。
可原来，这座山与神殿之间，隔了一道万丈深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深渊，又抬头看了一眼神殿。
深渊在往上倒灌着风，毫无疑问，跌下去会粉身碎骨，神殿那边隐隐传来阵阵角铃声，仙音渺渺，时刻提醒着凡人只可远观。
身后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楚栖转身，耳朵上缠着纱布的楚彦骑在马上，冷笑着望着他：“我说了，你敢咬我耳朵，我必弄死你。”
楚栖想了片刻，抬手给了他一个中指，然后往后一躺，直直坠了下去。
楚彦瞳孔收缩，嘶声扑了过来：“楚栖！”
楚栖并不怕死，他只怕死的很痛苦，但如果实在避免不了的话，接受起来倒也没那么难。
就是可惜，平白背了个黑锅，若能把亵渎神明的罪名坐实就好了。
他的身体忽然落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楚栖微微一愣，猛地翻了个身，发觉自己竟然落在了一个白色的仙鹤身上。
仙鹤长唳一声，振翅往上而去。
楚栖劫后余生，心情不可谓不激动，他伸手穿过雪白的云团，那云立刻被他搅得变了形状。
楚栖大叫了一声，惊喜不已：“我是不是要去神殿了？真的有神君么？！”
这句话刚说完，他便猝不及防的被仙鹤掀翻了下来，楚栖顺势打了个滚儿，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白玉堆砌的石门缓缓打开，一个白衣男子走了出来，他手拿拂尘，将楚栖上下扫视了一番，道：“你这小孩儿，何事想不开，竟学着大人跳崖？”
楚栖明白了什么：“难道跳崖就是进神殿的方法？”
男子又笑了一下：“知道也无用，稍后离开，我自会清空你的记忆。”
楚栖眸子一闪，道：“你是神君么？”
“我是。”
“那你是司方神君么？”
那男子眯了眯眼，嘴角笑意加深：“怎么，不像？”
“与敬神训上，相差甚远。”
男子哈哈笑了起来，道：“你倒是有趣，说吧，你有何难事，要见仙君？”
他身后的白玉门敞开着，但里头也是云蒸雾绕，将内部风景遮挡的严严实实。
楚栖垂下睫毛，长发安静而乖巧地搭在脸旁，他下巴小巧，鼻尖挺翘，两边脸上的疤痕给头发一遮，这个角度看上去竟十分秀美。
男子略有惊异，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通，只见他身姿单薄，肩膀羸弱，衣服已经被鞭笞的稀烂，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均是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皱了皱眉，道：“你……”
“我受了很重的伤，可能快死了。”楚栖低着头，绞着手指，轻轻道：“我这一生最崇拜的，便是司方神君，希望有生之年可以见他一面，否则，我定是死不瞑……”
他的手腕忽然被对方捏住，楚栖懵了一下，下意识一挣，纹丝不动。
对方神色凝重地给他把了脉，半晌收回手，道：“伤的确实不轻，你……”
怎么还能活蹦乱跳？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对方脸上哪里有半点疼痛萎靡的样子，与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对比起来，那张脸简直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不过你死不了。”男子道：“既你我有缘，送你圣药一瓶，将此物涂抹在伤口，七日定见奇效。”
楚栖看了一眼那个药，缓缓抬手接了过来，细声道：“谢谢。”
“好了，你且归去吧。”
“等等。”
男子回头看他：“还有何事？”
“我，我听说，神君殿中养了许多奇花异草，我能不能折一株呀？”
他问的小心翼翼，眼神里面含着怯生生的期盼，着实有些可怜兮兮。男子微微叹了口气，道：“罢了，看你生的面善，我便满足你这个要求。”
楚栖瞬间笑的眉眼弯弯：“谢谢神君。”
男子带着他往里走，道：“我可不是神君，不过是负责接待有缘人的神侍罢了，好了，你便在这里折吧，不可再往里去，免得扰了神君清……”
他的话音未落，身边的人却忽然不见了踪影，男子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离谱的凡人，整个人在花中凌乱了足足三刹，才脸色一变：“竖子无礼——！”
楚栖从这位神侍的话里清晰的提炼出了重点，想见神君要再往里面一点。
来都来了，楚栖断断不能放任自己无功而返，他倒是他好好瞧瞧那司方神君究竟是何等模样，到底有无书上说的那般姿容绝世。
在门口看神殿里面一片白雾，进到里面却发现所有房屋有棱有角，到处都摆置的精致极了。
楚栖不顾身后的嘶吼，卯着劲儿死命往里冲，直到眼前一片洁白，好像一瞬间从四季如春的神殿来到了人间雪域。
唯一与人间不同的是，那洁白雪域怒放的梅花之下，端坐着一个不属于人间的仙君。
仙君正在看书，大抵也未曾想到自己的地盘会突然冲进来一只小花猫，他侧头来看，略带诧异。
楚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白衣穿的这样晶莹剔透，仿佛要与雪域融合到一起去，那张脸究竟如何生的，真真是眉目如画，姿容胜雪，那头发可真黑啊，黑的像炭，发冠竟还垂着两条飘然的玉带，越发仙风玉骨。
顾盼之间风姿绰约，皎如玉树。
原来，《敬神训》里写的，都是真的啊。
“你这小崽子！”楚栖的手臂被扯了一下，眼珠子却还是像长在对方身上一样，一动不动，神侍急忙躬身：“这孩子是仙鹤送上来的有缘人，没想到突然发疯冲了过来，惊扰了神君，请神君降罪。”
神君淡淡收回视线，抬了抬手。
楚栖被神侍拽着往外拖，还是纹丝不动，神侍忍无可忍，恨不得一掌拍死他，最终却只能愤愤地将他扛了起来。楚栖任他扛着，眼睛却依旧黏在神君身上，随着自己被扛的动作幅度而精准地寻找着轴心。
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楚栖被丢到门外站稳。
他看着气的脸颊通红的神侍，解释道：“我也想伺候神君。”
“就你？”神侍毫不犹豫：“你也配？”
楚栖手指收缩，他克制地将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神情异常认真：“我为何不配？”
“你真是让本仙十分生气！”神侍不愿与他多说，挥手换来白鹤，并一指点在他眉心，恨道：“忘记今天的一切，给我滚的远远的！”
楚栖意识一沉，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悬崖的另一边了，他茫然了好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眼睛，又回头看了看那个神殿。
他记得自己去了神殿，见到了仙君，但，不记得是如何去的，不记得是如何出来，也不记得是谁，给了他这瓶圣药。
那仙君，可真好看啊。
楚栖靠在树上，扬起脸看着冬日里灰色的树枝梢。
原来那就是司方神君，竟比阿娘还好看呢。
怎么样才能再见到他呢？
楚栖遥遥望向神殿，思考，要怎么样，才能得到他呢？
他站在悬崖边，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被风吹得稀稀拉拉，像风中飞舞的游蛇。
站了好久，开始觉得饿了，这才捡了个石头放在自己站过的地方，然后转身去找吃的。
楚栖其实不喜欢吃生食，虽然能吃，但不喜欢。他喜欢熟的食物，喜欢的吃的很多，原本，当年景帝把他接回来的时候，就是告诉他，回家了，会有很多很多好吃的，还会有很大很大的房子。
他还说，神君会让我们的日子好起来。
他说的都是真的，大房子和好吃的都有，可都不属于楚栖。
那个神君，和所谓的好日子，也都有，也不属于楚栖。
楚栖一路绕过去，避开皇宫的区域下了山，刚到山下，便听有人在大骂：“哪个鳖孙偷了我家的鸡？！”
“大清早真够晦气的，早知道就不该去茶馆儿听他们说那个小疯子。”
“定是因为他渎神，我都问了，最近好多人都特别倒霉，啊都怪那个丑八怪！谁给他的脸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听说人都已经死了，你家丢鸡应该跟他没关系吧？”
“他可是七皇子！两年前陛下为了国运把他接了回来，他本事大着呢！便是人死了，这晦气也定要一段时间才能过去的！说不准就是一整个流年。”
楚栖蹲在屋后听在耳里，觉得自己本事确实不小，毕竟别人都没见到仙君，却给他撞到了。
这村妇说的实在是对极了。
为了奖励她，楚栖决定偷她家一只鸡，一个火折子，一件衣服。
但现在的天实在太冷了，楚栖清楚自己除非给自己找个容身之处，否则就算他有在野外生存的经验，身上的鞭伤这么严重，只靠一件棉衣，也很难挺过这个冬天。
伤口需要清理，有些地方结着一层白膜，已经化脓了。
楚栖还不想死。
尽管看上去活蹦乱跳的，但其实他清楚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吃了烧鸡，穿上棉衣，翻进了陈禹老先生的家里，偷了一袋银子。
陈禹打了他足足二十七鞭，既然得了他一袋银两，楚栖决定以后报仇的时候少给他一鞭。
就打他二十六鞭。

第3章
有了银子，楚栖也算是小富翁了，他先砸碎了河里的冰，沾冰水把脸擦干净，再去买了个纱帽，然后去成衣店弄了一套像样的衣服。
把自己打扮的贵气一点，这样才可以避免使银子的时候被人看出他是偷的。
楚栖来到客栈，要了最好的客房，使唤小二去打了桶水，然后洗了头发，又拿毛巾避开身上的伤口，将皮肤擦拭干净，熟练地取过匕首，将已经有些腐烂的地方挖了出来。
楚栖的手很稳，薄薄的刀刃刮过表面的创口，如果不是发白的脸色，就好像他真的是铜皮铁骨，不会感到疼。
他认真而小心地给自己上了药，背部不好处理，只能对着镜子，吃力的上完了药，他吐出一口气，对着手臂上的伤口吹了吹，然后非常仔细地给自己缠上了纱布。
他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好肉了，这一缠，就把上身全缠了起来，楚栖站在镜子前，对着照了照，对自己的包扎功力十分满意。
目光忽然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那笑容顿时淡了一些。
高傲的司方神君，除了那略显诧异的神情，竟连多余的眼神都未给他。
楚栖拖过椅子坐在镜子前，将长发别在耳后，摸了摸脸上的疤痕。
一年前，他徒手拔了五皇子楚冀宠妾的舌头，半夜被他带着人按在地上刮烂了脸，楚栖倒是也想过报仇，但他每次还没碰到楚冀就被察觉了。
楚冀已经清楚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防他防的很厉害。
司方神君不看他，是嫌他丑么？
楚栖把头发放下来，挡住两边脸上的伤。
也没那么丑吧？
阿娘以前常说，他长得可好看了，刚回宫的时候，那个自称是他父皇的男人也夸过他。
是因为脸上的疤，所以才显得丑了么？
楚栖的眼睛忽然沉了下去，他起身一把推开了窗户，冷风扑面，楚栖目光阴郁的凝望着皇宫的方向，低喃：“楚冀……”
那不记得谁给的圣药果然有效，第二日的时候，楚栖的身上就结了血痂。
但他没有继续用在身上。
如果这东西可以治鞭伤，那是不是也能够治刀伤？
怀着美好的期望，楚栖重新去买了金疮药，把圣药全部都用在了脸上。
多日之后，他发现脸上蚯蚓一样扭曲凸起的疤痕稍微平复了一些，只是可惜的是，药不剩多少了。
楚栖专门趁着这段时间去搜集了一些关于司方神君的书籍，像他们这样的神仙，一般都是以居住地或者封号命名，神君因司管南地而称司方，单名似乎还有个‘易’字，但这些书籍杂乱，也有人认为是后人杜撰。
因容貌过于姣好，人间还有人称他为漾月神君，有貌赛月华之意。
楚栖依然每天都会去悬崖边看神殿，每去一次，他都在自己站过的地方放一块石头。
如此这般过了十六七日，圣药彻底用光了，楚栖的脸上的疤痕倒是平复很多，至少没以前那么可怖，可那细细的刀痕依然存在，在白净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楚栖想给自己添置几件衣裳，可手里的银子却不够用了，固然陈禹家里十分好进，可毕竟从事的不是什么油水职位，不够富有。
皇子府倒是奢靡，守卫太严，不好进。
最终楚栖摸到了邺阳城知县的家里，这厮官儿不大，家里金银珠宝却是不少，楚栖一边琢磨这儿可以多来几次，一边拿了一袋金珠出来。
他也有正当理由。
自己毕竟是当朝皇子，拿知县一袋金珠，就权当是他孝敬了。
楚栖给自己买了一件白色绣暗竹纹翻领锦衣，又置办了一个滚白毛领大红斗篷，还买了一个精致非常的兔毛帽子，于除夕这日又来到了悬崖边儿上。
他在悬崖附近的背风处拿防风布支棱起来一个不大的帐篷，升了个火堆，又买了许多果子蜜饯糖糕点心，然后大咧咧地坐在旁边，一边烤火一边享受起了私人的除夕晚宴。
神殿的云层忽然悄无声息的散开一条道来，一抹白影飘然而出，清逸的身姿宛然若仙，缓缓行来。
猎猎白衣被风吹得鼓动不息，玉带也纷飞在风中，他越过悬崖，洁净的白靴落了地，似是察觉了什么，侧头朝这边看来。
火堆边的少年锦衣华服，嘴巴里塞着半块糕点，浑然已经忘了咀嚼，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他身上，执着的很。
也不知是哪家偷跑出来小公子。
神君抬步行来，目光扫过那些糖糕点心，嗓音清冽如霜：“除夕之夜，为何不与家人同聚？”
楚栖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把嘴巴里的糖糕拿下来，唇边依然满是白渣，道：“我没有家人。”
神君多看了他一眼，对方的面相并非家破人亡的样子。但他还有急事，也就未拆穿楚栖的谎言，只提醒道：“冬林干燥，小心火星。”
他转身离开，楚栖手忙脚乱地踩灭了火堆，一把抱起红布上的点心，飞快地追了上去。
神君姿态不疾不徐，可偏偏走的飞快，楚栖拼了命的摆动双腿，眼睛里只有他的身影，直到啪地一声，被绊趴在地上，眼珠子还在对方身上黏着。
他跌倒在地上不过是一瞬间，但仅仅一瞬间，司方神君的身影却已经行出了数丈。
楚栖不顾摔疼的手掌与四肢，立刻撑起身子爬了起来，加快速度冲了过去，如此这般保持数丈的距离又追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楚栖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控，犹如陀螺般飞速向下滚去。
这竟是一个陡坡。
楚栖给摔懵了，脸上身上都刮出好几个口子，脑袋也不知道撞到了几个石头，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躺在地上，愣愣看着漆黑的天幕，好一会儿，被摔麻的身体才终重新恢复知觉，他挣扎着坐了起来，茫然四顾，那个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楚栖低下头，左手手心上扎着一个断裂树枝形成的短刺，皮肉往外敞着，鲜血迅速淌满了掌纹。
楚栖拔了短刺，将手心的血在身上抹了抹。
包裹着点心的红布落在他脚边不远处，楚栖爬过去捡起来，里头的食物已经散的不知所踪。
他忽然发起呆来。
身边投下一个影子，楚栖茫然地仰起脸，一张清俊绝色的脸跃入视线，下一瞬间，又变得模糊不清。
“哭什么。”那嗓音微凉，“不看路，总跟着我做甚？”
除夕之夜，圆月高悬，白衣神君挺拔如松，神容冷漠，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地上，披着大红斗篷，帽子都不知道摔到了哪里去的狼狈小孩。
楚栖抹了把眼泪，还是盯着他不放，道：“我想要……学法术。”
“学法术可去仙盟，黄海之畔。”
楚栖纠正：“想跟你学。”
“我不收徒。”确定他无生命危险，司方道：“到此为止，莫再跟了。”
他这次走的更快，整个人瞬间化为一道光，利刃般在天幕划过一道白痕，楚栖又跳起来追了几步，大声道：“我叫楚栖——！”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记住，楚栖站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应，竭力张大双目，也无从分辨对方究竟去了何处。
陡坡下的风很大，楚栖脸上残留的泪痕很快干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发现司方神君回头的那一瞬间，会出现那样的情绪。
那情绪对他来说太过陌生，楚栖很快恢复平静，借着月光把散落的能找到的食物都捡起来，独自爬上了陡坡。
除夕夜绝大部分店家都关了门，好在他随身携带的还有金疮药，楚栖回了自己低矮的小帐篷，把伤口都处理好，然后睁着眼睛躺了下去。
帐篷被呼呼的风吹的来回晃动，但楚栖野外生存能力很强，扎的很紧，倒也不用担心会被刮跑。
第一次见到司方神君，楚栖只觉得他长得好，气质好，像一件闪闪发光的大宝贝，第二次见到他，楚栖才发现，大宝贝又冷酷又高傲，浑身都写着拒人于千里之外。
神侍见他受伤还知道送他一瓶圣药呢，大宝贝却只会让他滚蛋。
……嗯？楚栖眼珠微动，好像有点印象了，那药是神侍给的。
大概是被司方神君美貌迷了眼，把真正的恩人都给忘掉了，今日一比，才知高下。
不过那神侍长什么样来着？
算了，不重要。总归除夕夜无处可去，便索性在帐篷里睡下了。
第二天，楚栖重新回了城里，又住进了客栈。
过年这几日街上人潮汹涌，他十分警惕，一般只在夜晚出去，防止见到皇室的人。
他又去了一趟书店，老板已经记住了这个头戴纱帽出手阔绰的小少爷，一见到他就笑：“小公子又来了，还想买关于神君的书？”
“可有关于法术方面的？”
“公子说笑了。”老板乐不可支：“咱们凡间哪有那种东西，这得去仙门找。”
“邺阳城没有？”
“没听过。”老板遗憾摇头，又好奇道：“小公子怎么突然想起要学仙术了？”
怎么突然想学仙术了呢？
楚栖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是单纯的想要靠近么？不，不是。
越是美丽高贵，冰清玉洁的东西，越能引起人类最卑劣不堪的想望。
所有人都说他不配，那他就偏要配给他们看，都说他是亵渎，那就亵渎个彻彻底底。
他要把他抓起来，占为己有。
要所有人都知道他这只癞□□吃了天鹅肉，要他们食不能咽，夜不能寐，意不能平。
楚栖弯起眼睛，露出了一抹雀跃的笑容，他将双手背在身后，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
他要，捕神。

第4章
邺阳城虽无仙门，可却仍有仙术爱好者，这些人由一位据说是冲仙门学术归来的仙长组织起来，形成一个交流团体，建造了一座仙术馆，倒也不难进，交钱就行。
楚栖是打听了几日才知道这么个地方的，据说楚冀也是里头的一员。
进去一看，跟他想的差别很大，并没有人在里面飞来飞去腾云驾雾，绝大部分都盘膝而坐，吐息均匀，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楚栖担心会遇到熟人，特别要了一个小包间，自己抱了几本书进去钻研。
这里也有专门指点仙术的老师，只是收费很高，每个去请教的人都会斟酌一下自己的钱袋。
楚栖先找的吐息归纳的典籍，发觉这书跟他自己之前在野外琢磨出来半个月不吃饭的吐息居然大同小异，也不过如此，便惺惺丢到了一旁。
其余的书便是一些阵法符箓，比如定身点火之类的，这个东西只要买朱砂与储存灵力的符纸直接画就行，楚栖弄了个火符，随手一挥，那符纸落在门框上，嗤的便着了。
楚栖猝不及防，急忙跳起来去扑，但半扇门纸还是很快没了。
这番动静很快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楚栖下意识收紧手指，目光扫过出口，暗道此事只怕不能善了，这里既然建了馆，就一定有能人在，绝对不能硬碰硬。
忽闻有人喝了一声：“好！”
周围铺天盖地全是恭喜之声。
“兄台这是练了多久了？”
“如何成功的？可否启发小弟一番？”
“好像是刚来的吧，我从未见过他。”
“刚来就能学成这样？！兄台以前是不是学过？我看兄台这根骨实在是不凡，快去请刘仙长！他最近不是要收徒的么？”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在下姓尹名宁，交个朋友吧？”
凑过来与他攀交情的人越来越多，像极了他刚回宫时那些前来拜访的各宫兄妹，楚栖绷紧了脸，谨慎地后退。
直到有一个老头飞快地赶过来，周围人纷纷让开位子，那老头儿一脸惊喜地望着楚栖，又好奇道：“这位小公子，可否摘下纱帽，让我老人家一睹真容？”
果然不安好心！
出口已经被堵的严严实实，楚栖毫不犹豫地卷起书册，直接撞开后侧窗户，飞身跃上就近的一颗古树，迅速没了踪影。
刘仙长飞扑到窗前：“小友何故窜逃？！老夫绝无恶意啊！！”
他身后众人也都面面相觑。
直到一个摇着扇子的锦衣公子缓缓行来，稀罕道：“怎么都聚在这儿，仙长这是怎么了？”
刘仙长依依不舍地望着那晃动的树枝，叹息道：“今日新入馆的一个小公子，竟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就学会了火符。”
刘仙长遗憾地转身，看到他的面容，这才回神，躬身道：“五殿下。”
楚冀意外，他是这业余仙术馆里面最短的时间学成的符箓，却也用了将近一年，这世上竟然有人半个时辰内学成？听上去着实有些荒谬：“哦？莫不是之前在别的地方学过？”
刘仙长拿起一侧楚栖没来得及带走的书，正是那本吐纳之法，道：“若是学过，就不会看这种入门书籍了。”
“他叫什么名字？”
刘仙长带着他去看了一下登记，道：“七……七牙？”
楚冀：“？”
这是什么名字？
楚栖逃离仙馆之后便重新绕回了客栈，这次他谨慎了很多，练习的时候没有再随便乱扔。这本仙术怕不是入门级的阵法，楚栖挑了几个定身封神之术，去山里拿动物练手，颇有成效。
实在是简单至极。
春日来了，灰色的树枝抽出了新芽，冰雪融成小溪，潺潺流下山壁。
楚栖在学的差不多了之后，几乎就没有下过山，一直在悬崖边儿蹲点，却一次都没有见过那位神君。
不过他没继续住那个摇摇欲坠的帐篷，而是给自己找了个干燥的山洞。
二月初的一个晚上，楚栖给自己烤了个山鸡，正吃的高兴，忽见一道白光流星般直直坠下，一声轰响，林中鸟雀受惊飞窜。
楚栖抓着烤鸡竖起耳朵，意识到什么，一下子窜起来迎着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远远地，他看到树下坐了个白衣如霜的人。
楚栖偷偷绕到了他的正前方，躲在树后探头，发现对方脸色苍白，唇边沾着一丝鲜血。
受伤了。
从就地调息的举动来看，只怕还伤的不轻。
对着司方这样一张脸，也有人能下得去手？其他神仙长得很骄傲吗？
想不通，楚栖很快把这个想法扔在了脑后。司方神君受伤对他来说倒是好事，上回全盛时期捉他不得，今日可谓老天开眼，被他遇到了这只落难凤凰。
神君紧闭双目，一动不动，面容因为过于苍白，而显出几分脆弱的美感。楚栖轻手轻脚上前，小心翼翼地蹲下，试探地去摸他的脸。
剑眉微颦，男人蓦然掀睫，眸如利刃直射而来。
楚栖的手微微一顿，拘谨地收回，举了举手里的烤鸡，好声好气：“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必。”
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和表情，许是因为受伤，他语气有些恹恹的倦意：“离我远点。”
没有起身便走，也没有直接推开，只是语言驱赶，说明他要么身体不方便动弹，要么，赶他离开的念头没有太过强烈。
可从他的神情来看，后者有些站不住脚。
楚栖微微笑了一下，并未因他的驱赶而动怒，语气依旧带着讨好，看上去十分良善：“我家里父兄都极为崇拜神君，逢年过节皆会拜祭，敬神训我日日都听，早已是您忠诚的信徒。”
楚栖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哪怕脸上横七竖八十多道伤，却挡不住眸中清澈如水。他认真说话的时候，很难让人分清真假。
但司方神君守护南唐那么多年，显然不会因为一个信徒诉说衷肠就回报期待，他依旧冷淡：“那便听话，离开这里。”
“这林中豺狼环绕，你伤的这么严重，我如何放心得下？”楚栖自告奋勇：“我就在这儿守着你，等你能动了再走。”
他衷心表的坚决，毫不给司方拒绝的余地，男人望他片刻，见他走了几步坐的远远的，当真不再打扰自己，心道南唐到底是自己的地盘，这信徒忠诚度当做不得假，便彻底按下警惕，继续运功疗伤。
楚栖背靠着树坐下去，注意力却并未从他身上离开。
他话里有试探之意，说‘等你能动了再走’，一来想试他是不是真的不能动，二来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
他把手里的烤鸡吃掉，途中司方神君依旧纹丝不动，楚栖咀嚼着食物，又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把烤鸡丢掉，抹了抹嘴巴，起身走了过去。
这一次，他大胆了很多，但一直来到司方跟前，对方也没给出任何反应。
显然，他要么是真的不方便动，要么就是完全对他放心了，说来也是，倘若这神君还真有什么本事，一开始岂会警惕他一个凡人。
楚栖直接来到他身后，取出了自己画好的定身符，对着他的背部拍了进去。
司方身体微微一震，原本规律运转的灵力陡然被打乱，他愕然抬眸。
还没结束，楚栖怕一道制不住他，又一口气拍进去四道。
内息彻底阻滞，司方胸腔气血翻涌，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下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尚且有些茫然，怎么也没想过自己会在这里遭到一个凡人的伏击，但他从脖子往下，每一寸骨血都好像被冰冻住，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凡人重新绕回了他面前，轻轻将他扶了起来。司方眼神冰冷，“你……”
他的嘴唇被一根手指抵住。
楚栖制止了他说话，然后转身弯腰，一把将他背了起来，他骨骼纤细，身上没有二两肉，背部硬的硌人，但力气不小，走动也非常灵活。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快就气喘吁吁，这位神君比他想的要重很多。
他把自己的战利品带到了一个山洞，忽然手臂一松，战利品一下子摔在了地上，楚栖气喘吁吁地转过身。
司方神君脸朝下伏在地上，楚栖喘匀了气，这才伸手拽住他的手臂，用力把人拖进来，靠放在洞壁上。
司方神君面无表情，但青白不定的俊脸还是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他嘴角血迹未干，身上白衣染了污泥，脸上也沾了青灰。
楚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司方神君吗？甚至怀疑有人偷偷换了他背上的人。
他迟疑了一会儿，先摆娃娃一样将他放正，然后伸手扯了扯他皱起来的衣角。他在这洞里已经住了几日，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而且都很漂亮精致，与这简陋的山洞格格不入。
楚栖去打了水，回来拿毛巾给他擦脸，司方眼神冷如寒冰，隐隐带着几分质问：“你想做什么？”
楚栖认真地给他把脸擦干净，像在擦拭一件精致的玉器，等到泥灰褪去，司方神君恢复本来面目，他才确信这就是自己背回来的那个大宝贝。
他扶了扶对方头上歪掉的发冠，司方发髻已经松散，鬓角垂下几丝碎发，楚栖又伸手给他挂在耳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端详着他。
像是在端详一件举世的珍宝。
眼中带着好奇和满意。
“不做什么。”楚栖伸手来摸他的脸颊，触手光滑细腻，不由轻轻蹭了蹭。司方渐渐察觉出什么，嘴唇微抿：“小友……”
“我叫楚栖。”楚栖的手从他的脸往后滑，柔软的指腹捏住了他的耳垂，司方浑身越发僵硬，他沉声：“楚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司方的皮肤触感实在极佳，楚栖心情大好，开心道：“我在渎神。”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引以为豪，沾沾自喜。
神君的脸结结实实地沉了下去，如果他能动，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剁了楚栖的手，那只手在他耳朵上揉来揉去，神君牙齿轻咬，警告：“到此为止，我可留你一命。”
楚栖眨了眨眼，笑容忽然更大，花猫一样的脸直扑上来，神君俊脸微慌，脑袋猛地往后贴上墙壁，脖子挺直。
楚栖的脸近在咫尺，这个时候，他脸上的伤疤反而不再那么显眼，入目是饱满的额，挺翘的鼻，还有剔透的眼。
“我要命干什么？”呼吸交融，司方肩膀搭上一双细瘦的手，楚栖认真与他对视，嗓音轻轻：“我要你。”
尾音消失于交叠的唇间。

第5章
楚栖回宫两年，一直被逼着识文断字，并无时间钻研男欢女爱。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宫里头两年，他见过景帝与宠妃，也见过皇子与娇妾。
神君的嘴唇微凉，柔软饱满，楚栖能嗅到他身上馥郁的冷香，甚至觉得他齿间也定然清冽。
本能地嘬了一口。
神君瞳孔不可思议地张大，浑身的每一寸骨血都写着匪夷所思。
他护佑南唐一千余年，积威甚重，德行兼备，说一句万民拥戴举国朝拜也不为过，他确定只要是南唐人，不说绝对敬仰，但最起码的尊重也应当有的。
如何能想到，这世上竟有人对他抱有如此卑劣不堪的肮脏想法。
毕竟就连那人间最尊贵的皇帝陛下，在他面前也当毕恭毕敬，看他一眼都唯恐是亵渎，更不要说在他统领之下、常年接受敬神训教导的民众了。
而楚栖，竟敢坦然对他行轻薄之举，在清晰地知道自己是渎神的情况下，做出渎神的行为。
这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完全颠覆了他对凡人的认知。
他足足震惊了十几息，神情才从难以置信过度到怫然瞋目。
倘若此刻能够动弹，楚栖绝对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但此刻他受制于人，唯一能做的反抗竟只有将脸重重偏开。
楚栖听到了他沉沉的呼吸，饱含郁郁之怒，胸口起伏。
他伸手去把司方的下巴，遭到抗拒，便用了几分力气，神君下巴被捏的泛红，陡然与他对视，眸中涌出凛冽杀意：“待本尊禁锢解除，定要你悔来人世。”
楚栖浑不在意，他直接窝在了神君宽厚的怀里，指尖从下巴滑下，碰了碰他凸起的喉结，道：“我听说你单名有个易字，是杜撰还是真的？”
他油盐不进，悍然无惧，司方闭上眼睛，将郁怒藏胸，不再多言。
“你说说嘛。”楚栖好奇极了：“我好想想如何唤你。”
司方不语。
“你若不说，我便扒你衣裳了。”
司方眉头紧锁，或恼或恨，咬肌微微发紧，仍未给他一个眼神。
“看来神君是希望我快些动手了。”
楚栖被他这副宁死不从的模样给逗的心情大好，搭在他肩膀的手顺势一扯。凉意入肩，神君蓦然睁眼，瞪他。
这好看的人生气的时候也实在是好看极了，怒意激起的薄红在那无双容颜上铺开，更衬的有几分俏美，楚栖扬起唇角，指尖揉了揉他的肩胛骨，清亮的眸子里藏着隐隐的戏弄。
“有。”司方不甘不愿：“名字并非杜撰。”
“你自己取的？”
“无可奉告。”
楚栖看他，指尖在他肩膀轻敲，凉意加重面积，司方深吸了口气，“是，一位仙友所赠。”
“什么样的仙友？”
司方易沉默片刻，嗓音微哑：“你若再咄咄逼人……”
“我就逼你了。”楚栖真情实感的迷惑：“你现在能奈我何？”
这模样实在过于欠揍，司方易目光晦暗，杀意虽敛，却明显更为可怕，像是被触到底线。
楚栖不懂何为避讳，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神君被浸入了一团浓墨之中，化不开的黑将他原本拥有的一切光环皆吞没了。
楚栖目露疑色，又冷哼道：“看我做什么？若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
他一句话威胁没说完，忽然听到外面有声音传来，似乎在呼唤神君，神君微微一动，下一秒，嘴巴便被捂住，左肩至手臂陡然一凉，楚栖竟直接扒下了他一只袖子。
神君仙躯半表，脸绿了几分。
“想仙君也不愿被人看到这副尊容吧？”楚栖朝他确认了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神君做了那么多年的神君，自然是十分要脸的，楚栖确定他不会让自己敞胸露怀的模样被外人看到。
他先从山洞绕到了另一边，这才循着声音方向而去，一个白衣银冠的男子手拿拂尘，正在高呼神君大名，显然，他知道神君今日归巢。
楚栖躲在暗中观察，一眨眼的功夫，那男子忽然无影无踪，下一瞬，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身后：“是你。”
楚栖立刻转身，果然是刚才那呼唤神君的男子，他迷茫了一下，对方啧了一声：“差点忘了，你不记得我了，喂，我问你……”
“我叫楚栖。”
“不重要。”神侍道：“我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白衣仙君？”
楚栖眼珠澄澈干净：“仙君长什么样”
“你是南唐人么？”神侍皱了皱眉，不甘不愿的形容：“就是天上人间最好看的仙人，你不需要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你只要见到他，就一定知道他是司方神君。”
原来他是天上人间最好看的神仙，楚栖又一次抓住了重点，暗道那就更不能轻易放过了。他摇了摇头，道：“我没见到人，但我见到了一个大星星掉了下来。”
神侍立刻紧张了起来：“落在了何处？”
“本来掉那边儿了。”楚栖指了指司方易坠落的地点，认真道：“后来又有两个星星掉下来，然后三颗星星一起飞天上去了。”
“莫非又是他们……”神侍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往哪边去了？”
楚栖朝神殿相反方向指了指，神侍立刻扔出了拂尘，一跃而上，长袖翻飞，瞬间消失在楚栖的视线中。
楚栖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轻轻抖了抖自己的袖子，慢吞吞地踩着枯叶徒步而行，重新绕了一圈儿，才放心地回了山洞。
神君依旧保持着他刚才走时的模样，脸蛋清冷无双，身躯半遮半掩，引人遐思的很。
楚栖的目光落在清润雪域间的那一点红梅上，嘴角忽然扬了扬。
神君阴森道：“楚，栖。”
“你记住我的名字啦。”楚栖眼睛亮了几个色度，一时也顾不得欣赏这人间绝色了，两步扑过去又冲进他怀里，搂住他柔韧的腰，仰起脸欢喜道：“以后你叫我小七吧，这样亲近一些。”
谁要与你亲近。
神君道：“放手。”
“不。”
“……衣服。”神君艰难启齿：“穿好。”
楚栖低头看自己衣服，道：“我穿好了呀。”
“我的。”估计恨不得掐死他，司方易横眉：“你当真是不怕死。”
楚栖不高兴了：“你要我帮忙，应该说好听的。”
司方易冷冰冰。
他不服软，楚栖也不相让，他直接往对方胸前一倚，伸手去拨弄那梅花苞。
司方易：“……”
“小七……”
“嗯？”
司方易手指收紧，耳根一片赤红：“……帮我。”
楚栖因为这等美景而傻了一会儿，软声道：“你再叫我一声。”
“小七。”虽然语气硬邦邦，但楚栖还是很高兴，他听话地把神君衣服整理好，重新把脸埋在了他怀里。神君衣服上也有些凉意，白衣的胸前还有些血迹，楚栖看了一会儿，轻轻在那血迹上嗅了嗅，竟觉得神君的血也是极其好闻的。
他怀里又宽又暖，是楚栖从未感受过的舒适惬意，楚栖又在他胸前蹭了蹭，忽然觉得今日的午夜尤其的冷，比寒冬腊月砸冰擦身还要冷上数倍。
他小声说：“你抱抱我。”
神君拧眉，一动不动，语气微嘲：“我岂有那本事。”
楚栖后知后觉想起他不能动，他又拱了拱，然后把神君的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背上，但神君四肢僵硬无力，手臂很快又自由落体，楚栖又拿起来挂自己身上，几次之后，他听到一声轻嗤，许是笑他滑稽。
春日的山上刮起了冷风，洞外哨子似的呼呼作响，楚栖面无表情地仰起脸看他，司方易已经清楚他不好惹，便避开视线，权当无事发生。
怀里的小孩动了动，司方神君腰间忽然一松，楚栖将他腰带抽出，然后背靠着他坐在他怀里，抓起他的手环住自己的腰，低头将他双手系在了一起。
还试着往下压了压，看手会不会掉。
司方易：“……”
做完这一切，楚栖转回来，又一次调整回舒服的姿势。大概是真的困了，他没有再继续折腾司方，而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很快窝着睡着了。
他睡觉的时候呼吸非常轻，纵使是司方神君也要凝神才能听到，与白日里张扬可恶的模样完全不同。一般情况下，这样的睡眠小习惯只会出现在朝不保夕需要十分小心谨慎才能活下去的人身上。
可从楚栖的衣着打扮上来看，显然不是这样的，他像极了叛逆出逃的小少爷，或者是……剧本里面那些自以为比任何人都惨于是心安理得泯灭人性的奸恶角色。
司方易看了一眼他花猫似的脸。
楚栖的骨相是极好的，眉高鼻挺，脸庞小巧秀气，从面相来看，他破相似乎是因为冤冤相报，这小孩脾性如此恶劣，倒也难怪遭此祸事。长此以往，只怕还要自食恶果。
人间世因果复杂，非神力所能干预，司方只看了个大概，便专注于如何脱困。
他凝神集中于双手之上，可惜灵力枯竭，伤势未好，好半天才只能微微驱动手指。其实他在楚栖出去见神侍的时候就已经与定身灵符斗争了几回，此刻更是感觉喉间腥甜，他强忍着将气血吞下，手上的腰带缓慢无声地滑了下去。
司方易筋疲力尽，低喘了一声，下一秒，失去束缚却依旧未完全恢复知觉的双手，忽然轻轻一滑，顺着楚栖的腰自由落了下去。
沉睡的少年机警地张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司方易神色淡淡：“绳子开了。”
楚栖的眼珠转到跌落的纯色腰带上，细白的手指将因为睡觉而蔽在颊边的乌发拂到耳后，山洞内烛火昏暗，他莹白的耳朵陇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楚栖反应迟钝地想了一会儿，眼睛又重新转回到神君脸上。
“你……”他困顿不满地皱脸，嗓音微哑：“想跑？”

第6章
司方神君不善撒谎，这是其一。
楚栖这个凡人不是善茬儿，这是其二。
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司方神君用漫长生命中所积累为数不多的生存经验对当前的局面稍加权衡，最终选择了沉默以对。
楚栖的脸越皱越紧，不满之色越来越浓。
神君暗暗警惕，恐他又起歹念。
忽见对方嘴巴一张，打了个又大又长的哈欠。
神君眉头微跳。楚栖也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哈欠给打的一懵，凶相毕露的脸上短暂地出现一抹迷惘，他恍惚了一瞬，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将朦胧的睡泪抹开。
再次看过来的时候，凶相便削弱许多。
神君开口：“刚过子时，再睡会儿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语气中竟隐带诱哄之意，楚栖愣了一下，又揉了揉眼睛，然后听话地抱住了他的腰，黑色的脑袋埋在神君胸前，重新闭上了眼睛。
——“再睡会儿吧。”
很小的时候，同样破败的山洞里，他窝在阿娘胸前，半夜被野狼的叫声吓醒，也曾听过这样的话。
萧妃是因为西北大旱而被丢弃的，邺阳城曾经刮起了一股除妖热，百姓们奉上万民请愿书，措辞激昂，言指妖妃祸国，所以才导致西北今年颗粒无收，怨声载道。
国师算出那妖妃乃千年之前为祸南唐的狐狸精转世，说的有鼻子有眼。于是那妖妃便被赶出了宫，她抱着被自己牵连的孩子，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不得已拖着病躯躲进深山，与虎狼为邻，教刚满五岁的孩子与野兽夺食。
还差了点儿什么。
楚栖抓起神君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操纵着摸了摸。
这样才对。
他心满意足地捉着那只手模仿阿娘摸着自己的头，直到手酸了才轻轻把他放在头上，为了防止掉下去，老老实实没有再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楚栖都快睡着了，忽闻他唤：“小七？”
这声音可真好听，楚栖保持着埋首于他胸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嘴角微弯。
长久的寂静之后，那只手忽然有知觉一般动起来，然后顺着他的脑袋，试探地往旁边挪去。
大约吃力，挪的很慢。
楚栖睁开眼睛，笑意消失。
手掉了下去，神君无声地活动了一下手腕，于体内搜刮所剩无几的灵力，指尖掐诀。他要一击必中，先制住楚栖离开这里，待回到神殿，再好生调息。
千思万想只做一瞬，他抬起的手指忽然一顿，体内那可怜兮兮的灵力再次被打散。
窝在他胸前的东西明明看上去乖极了，可下手却又快又狠，对着他正胸拍进去一道灵符。神君掐诀的手指重新跌落，那点好不容易恢复的知觉也又消失了。
楚栖姿势未变，小小声给他讲故事：“小时候，我很怕狼，遇到就会躺下来装死，希望它能乖乖走掉，彼此相安无事。”
“可它总要过来吓我，我实在很害怕，没有办法，就只能把它杀掉。”
司方易：“……”
“你要乖一点啊。”楚栖闷闷道：“我们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你一直这样，我会很为难的。”
他一本正经，司方易神色却越发薄凉。
“困兽犹斗，你趁人之危，便该清楚我不会坐以待毙。”
“不是趁人之危。”楚栖不悦地坐直了身子，认真道：“我想要你很久了，这是得偿所愿。”
“你趁我重伤，暗中偷袭，将我拖至此处，还……”他抿唇，厉声道：“还敢说自己不是趁人之危？”
“我没有杀你。”
“你这般辱我，倒不如杀我。”
楚栖微微张大眼睛，半晌道：“我是因为喜欢你。那日我追你，追了那么远，摔得好疼，还流了好多血，你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好不容易，终于把你弄到手了，你不说夸夸我，还要冤枉我，说我欺辱你？”
司方易这次是真的被他气笑了，眼中讽意刺骨：“你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我不甘不愿被你禁锢于此，与你同处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是煎熬。你还为此沾沾自喜，认为我该夸你？”
“你听清楚。”他正言厉色，威严无比：“你放了我，此事就此了结，否则待我脱身，必取你性命。”
楚栖懵懵懂懂：“我不杀你，你却要杀我？”
“你大逆不道，渎神一条，就足以死上百次。”
他眼眸森幽含怒，长处高位，早已习惯被人尊崇敬畏，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暗藏威胁恐吓，正常情况下，足以让人噤声伏地，瑟瑟发抖。
正常情况下。
楚栖心中微微一凉。
但紧随而来的，却是一股直冲脑门的恶气，他凭本事得到的人，为什么要放？！楚栖牙口张开，往前一扑，狠狠咬在了他肩颈交界的皮肤上。
神君：“！”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天不怕地不怕。
司方易动弹不得，生生受了这一口。那牙齿咬的极深，几乎要将他的肩头的皮肉撕扯下来，离开之时，血液在齿痕间弥漫。
“楚栖……”
楚栖不理会他，他咬罢也算泄了火气，瞧见那玉色肩头被血迹污染，又认认真真将那伤处的血迹舐去。
司方易嫌恶偏头，一只手却忽然探上他的脑袋，头顶发冠被摘，长发披散而下，不及他做出反应，左肩便被重重一推。
神君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白衣乌发在地面铺开，楚栖欺身而上，掌心托着那白玉羽冠，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神君脸色大变。
“不就是死么。”掌心羽冠被高高抛起，纯色玉带在空中簌簌抖动，落地之后被羽冠连着，笨拙滚了半圈儿，染了泥泞。
“神君身上死，做鬼也不亏。”
搭配着山中的哨子风，洞外打起了雷。
山上湿冷，有些地方仍有积雪未化，那洁白的一片雪域，哒哒滴起了雨，雨点子湿漉漉的，有的大些，有的小些，有的轻些，有的重些，发出细而密的声音。
那些重的，就在雪上留下了痕迹。
山里的动物纷纷躲避，树木却无处可躲，翠绿的叶子在雨滴之下哆哆嗦嗦地颤着，一旦遇到那些大雨点子，还会受不住地被压弯了，直到那要命的雨珠儿顺着叶尖滑下去，才勉强恢复如常。
神殿司方居住的地方是有人间四季的，但许是主人不在，那雪便褪得晚了些，洁白雪域中，竟还残留着两只红色梅花苞。
春夜雨许是有灵，觉得那梅苞开的可爱，于是便极尽欺凌，噼里啪啦冲着去了，可梅有秉性，越是雨打，便越是刚烈。
后院的屋檐仍有冰柱残留，这里的寒意与雪一般走的极慢，本来好好在檐下挂着，清冷干净，剔透的跟主人一般，此刻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被迫开始融化，起初雨小，只是滴答滴答，后来雨大了，那水便如箭，激流而出，直至乌有。
这场雨从丑时一直下到卯时，山洞灯罩里的烛火燃得很稳，一只飞蛾不知如何跑了进去，在里头扑腾不休，直至筋疲力尽，无处可逃，嗤地焚为灰烬。
司方易缓缓收回了视线，他眼角淡红，手指虚虚动了动，连握紧都无法做到。
方才雨停，楚栖又朝他补了两道灵符。
这会儿，他们青丝纠缠，楚栖枕着他的手臂，睡的没心没肺。
高高在上的司方神君被迫躺在山洞地面上，还是和一个脏兮兮的小色鬼一起，这样的事情，如果传出去，只怕神界要笑掉大牙。
楚栖绝不能活。
神君平复呼吸，眼中杀机敛至深沉。
第二天，楚栖巳时便醒来了，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身边的神君。
得益于他及时补得符箓，神君难以调息，依旧无法自由活动，静静在他身边躺着，保持着被渎之后的模样。
嘴唇肿了，肩头也破了，身上还有点点雨打的红痕，和一些揉淤的痕迹，破皮的地方，则是因言语惹怒楚栖而得到的惩罚。
还是很美，美的让人想再多啃几口。
这么想，楚栖也这样做了，他欺身上去，重重吻上了神君的嘴唇。
神君紧闭的双目张开，眼神好像要吃人。
楚栖啃满意了，就与他分开，一边扶他起身，一边轻声细语：“昨天是委屈你了，等我以后有了大房子，一定买一个大床，再也不会让你睡地上了，好不好？”
许是嫌他污眼，神君别开了脸。
楚栖煮了热水，又兑了冷水，过来给他擦身，神君浑身紧绷，见他毫无顾忌往低处去，忽然呵斥：“你这孽障！”
楚栖停手，见他呼吸急促，脸又通红，不由疑惑：“干嘛这么生气，我只是怕你难受。”
神君嘴唇蠕动，哑声道：“我不需要。”
楚栖凑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
司方易：“……”
少年扬起大花脸，“真的不要么？”
司方易：“……”
他手指收紧，死死望着对方清澈的眼睛，眼角逐渐漫上绯红，嗓音更哑：“楚栖……你不要太过分了。”
楚栖的确渎神了，能渎的地方都渎了。但就是觉得哪里还是不满足，就好像，没能一步到位。
但他不好龙阳，也不知道对这美貌无双的神君还能再如何欺负，最好还是能让世人一眼看出，神君被他玷污了的那种欺负。待他再长些本事，就将神君按在云端，让天下人瞧着他欺负。
“这便是过分了？”楚栖白日梦做的快活，不顾他因为抗拒而紧绷身体，强行拿毛巾擦了下去，漫不经心道：“我今日还要去男风馆，学些更过分的呢。”
“你还想更唔……！”
楚栖扑上来，又堵住了他的嘴。
他蹭着神君挺拔的鼻尖，小声埋怨：“你说话怎么那么好听啊，一张嘴就让人想亲亲。”

第7章
神君气抖冷。
气得是心，抖得是身，冷得是目。
明明已经给啃成这模样了，还寒着脸一副冰清玉洁高雅出尘的模样，楚栖的目光落在他破裂的嘴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夜凌乱而绮丽的画面。
他嘴唇抿了一下舌尖，细白的手伸过去，不顾神君的怒目而视，将他颊边的长发拂到耳后，露出俊美无双的容颜。
“别生我气嘛。”他的手停在神君面上，指尖依依不舍，像是在欣赏一件上了新釉的瓷器：“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给你买来。”
“不必。”
“你是不是都吃仙果，饮玉露的？”
“……”
“跟着我是有些委屈你了。”楚栖终于说了一句饱含自知之明的话。神君开始胃疼，他何时跟着这坏东西了？分明是被强掳来的。
楚栖转身去拿与山洞格格不入的精致瓷杯倒了水，端过来递给司方易，一脸良心发现了的模样：“我看你嗓子都哑了，这虽然不是什么琼浆玉液，但解渴的用处还是有的。”
神君昨夜被轻薄了一宿，滴水未进，嗓子确有不适，但他一点都不想用楚栖的杯子，遂扭头闭眼。
脸颊被轻轻戳了戳，那少年嗓音软软，竟有撒娇之意：“我马上就要出去了，可能要一两个时辰才回来，你不喝的话，待会儿渴了怎么办？”
神君终于掀睫看他，少年眼珠清润剔透，两边嘴角同时上扬，是认真讨好的模样。
只要楚栖离开，不时刻在身边盯着他补灵符，两个时辰，足够他冲破禁锢逃脱了。
为了让这坏东西赶紧离开，神君垂眸，就着他的手饮了水。
坏东西果真高兴起来，耐心喂他喝光，又问：“还要么？”
“不了。”神君淡淡道：“你有事就去忙吧。”
“好。”楚栖站起来去拿自己的斗篷，他一边系在身上，一边随口道：“你大概会睡上三个时辰，不过不用担心，我会把洞口堵住，不会有野兽进来的。”
神君没反应过来：“……睡？”
“刚才的符水呀。”楚栖扭脸看他，解释道：“普通迷药怕对你无效，我专门给你调配的。”
他说罢，低头又摸出一个灵符，抬眼道：“为了以防万一，在你睡着之前，还得再打两道这个进去，不过你刚服了符水，再打这个可能有点疼。”
神君嘴唇抖动，神色愣怔。
他眼睁睁看着那坏东西迈步走来，安抚般开口：“忍一下吧。”
掌心干净利落地朝他拍过来，两种功效不同的灵符在体内撕咬，一阵刀搅般的疼，神君脸色发白，眼中怒意氤氲，却终究在符箓的作用下，彻底失去意识。
楚栖稳稳地接住了他的身体。
他将人放平在地上，细心拿衣服给他搭在身上，又小心翼翼地盖住了那张举世无双的脸。
为了防止神君在昏迷中窒息而死，还取来两只茶壶，里头插了两根细长的棍儿，把盖脸的衣服给撑了起来。
这下子，大宝贝就彻底藏起来了。
楚栖放下心，起身出去抱来石头堵住山洞，戴好纱帽，飞速地跑下了山。
自古以来，皮&#183;肉生意便经久不衰，以繁华著称的邺阳城内，自然也少不了秦楼楚馆，这两处开的一南一北，均有出卖色相之人，但这种地方一般鱼龙混杂，有卖身的，也有卖艺的，都是你情我愿，钱货两清的买卖。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他对龙阳之事并无好奇，虽然他嘴上说的轻浮，却也不过是因为黑锅背的恶心，单纯为了诛心罢了。一开始要渎神，也只是想着要把他踩在脚下狠狠欺负一回，最好能让他跪在自己面前，给自己磕上一百二十个响头，喊上一百二十声爷爷，让那些狂热的信徒都看清楚，他是如何将尊贵的神明拉下泥泞，是如何将他们的信仰揉个粉碎的。
可从真正见到那张脸开始，楚栖的心思却忽然变了。
他甚至觉得，神明的确是不可以被常人亵渎的，若有人胆敢对他产生妄想，他大抵也要如那些信徒一般恨不得生食其肉。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便陡然像是生了根。
楚栖行事没什么逻辑，他只知道，想要的东西就去争取。既然不允许旁人妄想，最好的方法当然是抓起来据为己有。
书到用时方恨少，如今人是到手了，楚栖却发现这方面知识实在是欠缺。那举世无双的珍宝就在身边，楚栖当然不允许自己不学无术，这便带着求知欲来了楚馆。
这里倒是布置的相当清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来往的俊俏公子各不相同，有花枝招展艳光四射的，也有俊秀可人清雅脱俗的，只是无一例外，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十分温柔。
过于温顺倒很难让人产生遐想，不如神君刚烈冷酷来的够劲儿，楚栖拒绝了几个上前来招呼的美人，随手拿了本儿三十八式看了一眼，这一眼，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第一次知道，这龙阳之间，竟还分入与纳。
楚栖心念闪动，脑中千丝万缕织成曼妙之境，其中主角，赫然便是司方神君。
妙啊。
当真是妙极。
他看的啧啧称奇，直到听到一声阴郁的嗓音传来：“丁公子呢？”
楚栖还未抬眼，身体便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他后退两步，直接避到了屏风后面，抬眼去看，果是楚彦。
他给自己换了个发型，一边长发完全落了下来，恰好挡住了被咬掉的耳朵，只是或许是因为变成残疾遭人嘲笑，整个人的气质阴沉了好几个度。
这楚彦，竟好龙阳。
楚栖意外地望着对方，忽觉头皮发紧，他立刻警惕地抬眼去看，只见楚彦身边一个带剑的男人冷冷朝自己看了过来。
听说楚彦耳朵掉了之后，花费重金给自己找了一个高手，原来是真的。
楚栖垂下睫毛，又往后躲了躲。
他被放养这么多年，相当懂得避强击弱，该服的软从不硬碰硬。
如果今日只有楚冀一个人在这里，他定是要趁机取他狗命的，但既然他有了保镖，那就不好下手了。
楚栖思索片刻，再次后退，识趣地准备离开。
一路退到了后院，准备找人问路从后门离开，却忽然听到后方传来动静，楚栖当即往前纵身一滚，顺手抽出袖中短剑，起身时凭气息判断对方脖颈位置，狠狠划了过去。
他招式虽无花样，却狠辣刁钻，硬生生将对方逼得后退了一步，楚栖握着短剑横在面前，纱帽已经在刚在滚动间跌落，他眼神如狼似虎，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灰衣剑客。
那剑客也未曾想到这单薄的少年竟有如此精准的预判与狠辣的心性，他心有余悸地抹了抹发凉的脖颈，那里隐隐有点破皮，刚才他要再往前一点，就难逃一死。
“你……”他看着楚栖，神色迟疑：“七殿下？”
楚栖欺身而上。
既然被认出来，当然是能杀便杀，否则被楚彦发现他坠崖没死，肯定又要生出波折。
他攻击过□□速凌厉，剑客看的暗暗心惊，除了边守边退竟毫无办法，因为楚栖只攻不守，却招招致命，这个时候，若想反攻当然也不是不可，但只会有两种结果。
一，楚栖受伤，他死。
二，两个人一起死。
难以置信，这样亡命之徒般的进攻方式，竟然会出现在一位皇子身上。
“七殿下，我无恶意。”
剑客连连后退，拿长剑格挡，道：“只是四殿下最近有些疑神疑鬼，我见你可疑，所以上来一探。”
楚栖一言不发，神色狠厉，只管尽全力取他性命，剑客跃至一个水缸后面，蓦然一挑缸盖朝他砸来，楚栖不得不旋身后退，不甘心地盯着他项上人头。
终于拉开距离，那剑客道：“陛下派人去了崖下寻你尸首，无果，但国师说你尚且活着，他心中时常挂念，希望你早日回宫。”
楚栖还是不语。
他当然会回宫，等他长了本事，将神君驯服，定会带去给那老皇帝看个清楚，他是如何在他面前亵渎他的神明。
那老狗打了他一百鞭刑，皮开肉烂，他也定要一鞭一鞭的全还回去。
还有母妃的仇，万民之书，刮脸之恨，他全都要报！
剑客气喘吁吁，还要说些什么，忽闻一侧的房屋内冲出来了一个未着寸缕的人，他脸色慌乱：“死人了，死，死人了……”
剑客一愣，那男子脸色惊恐：“做着做着，他，他就死了……不，不动了，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楚栖眉头一皱：“你是纳是入？”
剑客：“？？？”
这时候怎么问这种问题？
那男子也懵了，下意识道：“我，我是纳。”
纳的活着，入的死了。
楚栖忽然踢起缸盖，剑客视线被挡，一剑劈开，待到眼前清明，便发觉他不见了踪影。
楚栖窜出了楚馆，一路顺着小巷子狂奔，翻了几堵墙，确定走正常路的人绝对追不到自己，才慢了下来。
他站在河边，愣愣取出那本三十八式，又看了一遍。
纳的活着，入的死了。
入的，死了。
司方神君醒来的时候，楚栖已经回来了，山洞里新添置了几件衣服和一双碗筷，还有若干零嘴儿与食物。
少年坐在他身边，默默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低低垂着，看上去安静而乖顺。
但神君再也不会信他了。
他依旧无法动弹，只是冷冷看着楚栖，带着点旁观的薄凉，瞧他又打什么主意。
楚栖弯腰把他扶了起来，声音糯糯：“吃点东西么？”
“不。”神君拒绝，他再也不会接受楚栖的半点示好了，这坏东西的心就是烂的，凡蜜糖举必藏刀。
楚栖幽幽地望着他。
司方易被他看的头皮发麻，拧眉躲了片刻，仍觉如芒在背，便冷声喝道：“看什么？”
楚栖低头，轻轻捧起了他的手，与他五指相对。
神君的手比他大了一圈儿，并长出一个指节，指头圆润，白里透粉，十分漂亮。
楚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一张嘴——
神君瞪他。
楚栖含着他的手指与他对视。
片刻松口，探舌舔了舔。
像只讨撸的猫。

第8章
神君身上无一处不完美。
楚栖唇边抵着他的指尖，眼巴巴地望着他。
大脑中新接触的理论知识所带来的感觉过于激烈，叫人迫不及待想立即展开实践，去确定那份感觉是否真实。
可入的死了。
刚得知这事儿，着实叫楚栖有些拿不定主意，他立在河头翻来覆去将那本书看了许久。
原来纳竟是豺狼虎穴，入之九死一生。
出于慎重，他就己考察了一下，结论是地道要塞，卡的极紧，细入都极为困难。
而那凡人入的，却是那最脆弱之物，死于纳处，倒也不难理解。
这一番推理，逻辑清晰，论点明确，哪怕对着神君这么个大宝贝，也实在是叫人难以下手。
但好不容易弄到手，放着不动，实在是亏得慌。
楚栖想了很久，另辟蹊径，还真给他找出了突破点。那死的家伙毕竟是凡人之躯，神君天赋异禀，神力充沛，当不会有此顾虑。
但为了避免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用一次就坏掉，楚栖还是去买了两盒药，那掌柜的笑眯眯地向他保证：“保管一路畅通，好进好出，入纳均宜，两相满意。”
楚栖点点头，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倒也不怕对方骗他，如果大宝贝死了，让掌柜的全家给他陪葬就是。
只是日后只怕再难遇此尤物。
以防万一，楚栖提前给自己试了药，不得不说，这东西倒确实好用，比之前好多了。
神君隐约察觉不对，坏东西这会儿怎么有点……嗯，湿噜噜的？
这个形容词虽然奇怪，但却真实到位，楚栖看上去的确柔和很多，凶意褪去，竟有点水色潋滟。
神君眉头紧锁，手还给他握着，忍不住恼：“松开。”
楚栖没松，他又湿噜噜地看了神君片刻，然后挪过去坐到了他腿上，温温柔柔地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又来。
神君眉头皱的更紧，眼中抗拒之色满溢：“天还正亮，你无正事可做了？”
楚栖一边欣赏着他俊美无双的脸，一边引着他的手向下，语气温和：“夕阳西下，天要黑了。”
神君瞳孔收缩。
楚栖歪了歪头，问他：“可以么？”
神君：“？？？？”
“我是说。”楚栖十分耐心，拿着他的指头动了动：“你觉得这样的地方，够好进好出了么？”
短暂的寂静后。
神君终于消化了他这个举动，神色趋于阴冷：“你可曾学过礼义廉耻？”
“学过礼义廉。”楚栖说：“没学过耻。”
他说完，没忍住笑，一边改侧坐为跨坐，一边抬手拨了一下耳畔的长发，道：“这话那老东西已经问过我了，说什么礼义廉，无耻……你也想骂这个，嗯？”
他说话的时候并未停下，神君指头被轻卷轻舒，眼神逐渐复杂，艰难道：“……停手，我不骂你。”
“你骂便是。”楚栖终于松开他的手，双臂攀上他的脖子，随口道：“我做我痛快之事，你骂你痛快之话，两不想干。”
这还能两不想干？！
楚栖抵上他的额头，亲了一下他的鼻尖。
神君呼吸乱了两息，想要偏头，却被他捧住了脸，楚栖认真而温柔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楚栖回宫之后，被迫学了很多东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当然，他只记住了让自己高兴的东西。
比如陶瓷工艺。
首先你要找到合适的泥，转动转盘，双手裹着，利用转盘将其塑形，第一次做的时候，楚栖手笨，做成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细长杯。
今日于乌草之中寻个块半成型的长泥，虽无转盘，可瘾上来了，直接上手也无不可。那白泥于掌心摆摆弄弄，楚栖尽职尽责，想给神君铸个器用，抬眼却发现对方怒目而视，半点不懂感激。
楚栖有些不悦，一沾白泥顶端，直接点到了神君鼻尖，看着他陡然瞪大的眼睛，警告：“再瞪，我就糊你脸上。”
神君哑了火。
楚栖专心泥塑，等好了，丢火里一烧，便成了精致的器，看着极为好用。
那尊高高的雪山倒了下去。
不知何时，山里进了一队官兵，领头的是两位锦衣公子，一位长发遮住半张脸，神色阴森可怖，正是楚彦。
“他真的没死？”楚冀开口，道：“你不是亲眼看到他坠下悬崖的么？”
“没死。”楚彦道：“祝岐看到了，还跟他交了手，活蹦乱跳的很。”
楚冀看了他一眼，道：“人抓到，怎么分？”
“我一日，你一日，定要他生不如死。”
楚彦没有答话。他其实没那么恨楚栖，一开始也只是嫉妒他一回来就得到了父皇那么多的注意力，后来实在看不惯的是楚栖那副仗着一张好脸为所欲为无法无天的德行。
最重要的是，在楚栖拔了他爱妾的舌头时，景帝明明说好了要罚仗责楚栖，可当楚栖顶着那张脸问：“父皇寻我何事？”
景帝却仅仅只是训斥了几句，就将他放走了。
当年那妖妃凭一张脸宠冠后宫，如今这山野里回来的小畜生，竟也能凭一张脸无视宫内所有法纪，怎能让人不火大。
所以他刮了楚栖的脸，并祸水东引，可惜楚栖是个傻的，没了那张好脸之后，竟还不知收敛，招致满宫怨恨，最终连景帝都对他弃如敝履。
楚彦跟楚栖的仇要从他们母妃那一辈说起，如今又有了掉耳朵这事儿，新仇旧恨一起，楚彦不把他扒层皮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不过折磨那只小畜生，是这两年他们的爱好之一，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太漂亮了，盈满恨与恶的时候更有种惊人的美感，就像虐杀一只可爱的小动物，让旁观者有种将美好化为邪恶的快感。
这座山因为靠近神殿悬崖，到了晚上会雾气氤氲，像是穿上了一件仙衣。
神殿内也起了雾。一阵风来，那仙衣一样的雾气被吹开，莹白雪域再现，昨夜被雨打的两只红梅依旧硬着花苞，被风刮的微微战栗。
山洞内人影晃动。
“楚栖，你听……”
“停什么？”
“听……有人。”
楚栖侧耳。神君手指艰难地抽了抽，指尖刮过地面泥土，他闭了一下眼睛，平复呼吸，道：“我听，是在找你。”
无需他说，那声音已经越来越近，楚栖伏在他身上竖起耳朵。
“回四殿下，这边没有。”
“未寻到七殿下的痕迹。”
接着是楚彦的声音：“继续找，他肯定还在这块儿。”
楚冀道：“看有没有可供栖息的山洞，野狼崽子最喜欢那儿。”
官兵身上的盔甲碰撞之声清晰可闻。
神君无力地动了动手臂，道：“楚栖，够了，如果被人发现你将我囚在此处，你猜他们嗯……会怎么对你？”
他试图严厉，嗓音却不由自主地哑了，这两日绝对是他神生中最狼狈的阶段。
楚栖双手撑在他肩头，凑过来吻他的脸颊，司方易闭了一下眼睛，睫毛湿润，呼吸越发不稳，听他道：“还没结束。”
烛火摇摆，神君掌心在地面摩擦，五指抓出凌乱的曲线。
“楚栖……”
他的嘴巴被一只手重重地按住。
“四殿下，这边有个山洞！”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神君瞳孔张开，眸中划过转瞬的慌乱与坚定的冷厉，感官却在这一刻无限放大。
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如掌柜的所说，好进好出，入纳均宜，神君满不满意不知道，反正楚栖是很喜欢。
他身满意足，终于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四目相对，又吧唧亲他一口，轻声说：“神君果真非同凡响。”
神君抿唇，五指抓的更紧，眸中水光潋滟，楚楚动人。
楚栖慢条斯理地起身，抓来大氅把他从头蒙到脚，手指重重按一下他的嘴唇，道：“你不要出声，我去引开他们。”
楚冀与楚彦双双赶过来，一眼还真没看出那是个山洞。两人对视一眼，刚要抬步进去，忽闻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尔等凡人，胆敢打扰本尊清修，不要命了？”
循声看去，一个裹着白衣，头戴玉冠，肩披羽带的人就站在前方不远处，那玉冠羽带乃神君配饰，在月光下莹莹泛光，一看就不是仿冒伪劣。
以楚彦打头，一干人当即跪了下去，均惶恐瑟瑟：“神君恕罪，我等是在抓捕……”
“本尊不管，你们速速离去，莫要惹我生气。”
众人战栗。
那白衣人影伫立在月下，衣袂飘飘，羽带纷飞，凡人看他脚尖一眼都唯恐是亵渎，楚冀楚彦头也不敢抬，当即合声道：“是，小人告退，神君请便。”
他们躬身缓退，楚彦一脸谨慎地低头看自己脚下，唯有楚冀没忍住，怀着满心憧憬与小心翼翼，多看了那高高在上的神君一眼。
那样高傲圣洁的人，竟真有幸被他们看到么？今日可算是鸿运当头了……嗯？
他忽然一顿，眯起了眼睛。
神君仙衣素来干净规整，怎么会无端大了一圈儿，如此不合身？还有那玉冠，是戴歪了吧。
他握紧了手中袖箭，缓缓抬手。
箭矢破空而出，楚彦神色愕然，楚栖却反应极快，头也不回，直接旋身躲过，头顶来不及细整的玉冠跌落，被他一手接住。
楚彦回神：“楚栖？！”
楚彦冷笑：“好你个楚栖，大逆不道藏匿神君画像，如今还敢假冒神君名讳，死性不改，罪加一等，看你今天还往哪里逃！”

第9章
楚栖行事通常会做好最坏的打算，故而被拆穿也并不意外。但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定然不是对手，权衡不过一瞬，楚冀的冷笑甚至还没消失，便见他拔腿就跑。
楚彦大喝：“给我追！”
一溜儿官兵呼啦啦地跟了上去。但这个方向让楚栖很快重蹈覆辙，走投无路。
他站在悬崖边儿，后知后觉想起这个情况似曾相识，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具体是如何发生的了。
直到楚彦的声音传来：“怎么，还想再跳一回？”
他转身面对咄咄逼人的两位兄长，掌心托着那在月色下泛着微光的玉冠，问道：“你们可认得这冠？”
刚才楚栖逃的突然，这会儿他们才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思索这冠的来头。只见那飘着羽带的头冠晶莹剔透，其云纹精致细腻，完全不似凡品，仔细看还能瞧出灵纹暗溢，便是不识货的人，只要见过神君的画像，都很难说着不是真品。
如果是仿制，也仿制的过于真实了。
楚冀与楚彦脸色微微一变，只是神情仍然不敢置信：“你，你偷了神君的羽冠？！”
司方神君与国运相连，每隔一甲子会亲自出面谈经演教，为南唐祈福，每逢此时，必万人空巷。
这么多年来，南唐皇室一族真正见过神君的也就只有当今太后，那还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景帝刚刚出生。
当今天子日盼夜盼，为的就是在六十大寿的时候可以得见神颜，这也不是每个皇帝都能有的殊荣，那一天，身为皇帝，可以享受神光洗礼，甚至可以以坐礼伴在神君身侧，聆听教诲。
而今年，就是一甲子的时候，所以年前一听说楚栖对神君抱有非分之想，景帝才会出离愤怒，宠妃病重不过是为这个愤怒加了一把火。
景帝最怕的，其实还是如果楚栖真的惹怒神君，他一生仅有一次殊荣的机会将会打水漂。
楚彦和楚冀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加快。
这东西最好是仿制的，否则，否则……别说是景帝，就是他们，都绝对绝对不会放过楚栖。
尽管，他们本身就没想放过楚栖。
但如果楚栖真的偷了神君的羽冠，若因为这个惹怒神君让今年的甲子之聚打水漂，那可真是百死难赎其罪！便是死了，那也是要鞭尸的！！！
因为不只是景帝期待，就连万民，都无比期待今年的甲子之聚。
楚栖除夕之后就一直住在山上不太清楚，但他们知道，为了迎接这个甲子，百姓们已经自发地开始在晚上点灯，挨家挨户彻夜长明，为的就是防止神君百忙之中游览周天，忘记了回家之路。也是为了表明大家都记得神君的恩德，希望他可以回来看看自己的百姓。
那一瞬间，楚冀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个可怕的念头。倘若因为楚栖的过错而导致神君缺席甲子之聚，皇室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那只怕是要被认为，神君抛弃了楚氏，民众是要反了天的！
楚栖光是看着他们的脸色，就没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倒是不清楚这些人究竟在害怕什么，不过他们知道怕，那就是值得高兴的事。
“偷？”楚栖捧着那羽冠，歪头兀自欣赏着，笑吟吟地道：“这是我从他头上亲手摘下来的。”
楚彦一惊：“你见了神君？”
楚冀和其他的官兵却是惊疑不定：“你如何能碰得到他？”
“何止呢。”楚栖洋洋得意，重新将那不属于自己的头冠戴在头上，那冠精细却不奢华，如主人一般散发着清冷高贵的气质，顶在他披散凌乱的头顶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我可是与他独处了两个日夜，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只怕神君如今还手脚酸软，常卧不起呢。”
楚冀和楚彦都愣住了。
此处临近神殿，谁也不敢在此说这样罪大恶极的话，唯恐亵渎神听。
可楚栖不光说了，竟还有证据，说他做了。
求证心切，他们已经恨不得直接飞回山洞看个事实，心里无比期望楚栖不过只是撒谎成性。
就在这时，后方眼睛泛红的官兵里，忽然有一个人举起了手里的轻弩：“你去死吧！”
楚彦立刻伸手去抓那箭，楚栖也条件反射的侧身躲避，脚下却忽然一空，身体站立不稳，射出的箭矢尾端擦过楚彦的手掌，狠狠插在了他的肩膀。
楚栖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冷漠至极而眸子牢牢盯住了那个官兵，后直直坠了下去。
楚冀脸色大变，反手一扇子抽在那官兵的脸上，大怒道：“何人许你动手？！”
那官兵低头不语，其他人却十分感同身受：“七殿下如此猖狂……实在是，罪孽深重。”
楚冀又何尝不知这一点，但楚栖如果真的亵渎了神君，就这么死了，神君岂不是会降罪皇室？
来不及多想，他转身便走，楚彦恨恨地看了一眼悬崖，握紧拳头，也跟着他们去了。
众人重新回到了方才的山洞，因着楚栖的话，楚彦和楚冀只站在洞口，却无人敢踏出那一步。
如果楚栖说的都是真的……那此刻进去，看到了神君狼狈的模样，只怕万死难辞。
几十人的小队站在外面，呼吸均有些压抑。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心知彼此不会愿意做出头鸟，楚彦道：“我觉得，他说的当不得真。”
楚冀也是这样想的，尽管那羽冠的确又不像假的，他还是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司方神君法力无边，岂会被那小狼崽子制服？”
四目相对，兄弟俩齐齐走向了山洞。
与其提心吊胆，不如一探究竟，毕竟神君积威甚重，在他们心里，打死都不信楚栖真能得手。
只要进去，就可以证明，楚栖不过是在扯空砑光。
山洞里的灯也精细的与此处格格不入，可以看出来主人很努力的想要提升生活质量，可惜瞧着越发不三不四。
两个人放慢脚步走入，忽然同时僵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事后特有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冷香，身着白色中衫，长发披散的人静静坐在靠墙处，放在膝上的指尖沾着灰尘，似在打坐调息。
那张脸明玉如水，色若春晓，当世罕见，正是司方神君。
神君嘴唇、脖子、脸颊，皆有破痕。
两兄弟当即嘴唇抖动，双双膝盖一软，双手掌心向上，恭敬而惶恐地跪了下去：“贸然，惊扰神君清静……请，请神君，恕罪。”
一片寂静。
两人惊湿了衣襟，冷汗顺着额头滚落。
神君迟迟未令，两人只能继续跪着，他们额头贴在地上，汗水滴出一汪水洼。
楚冀不停在脑子里翻找可以脱罪的话，比如事情都是楚栖干的，比如他已经掉下了悬崖，比如表决心一定会把楚栖找出来，无论生死尽数交给神君处置。
但所有的话，在那高高在上的男人面前，全都压在了喉腔里。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楚栖，居然真的，敢对神君下手。
寂静的夜里，神君一直未命他们起身，于是两人便一直跪着，一直惶恐着，屏息着，不敢有丝毫叨扰与不敬。
直到外面传来声音：“大晚上的，这儿怎么这么多人？”
外面的官兵小心翼翼：“听说，神君在里面。”
两位皇子没有命令，他们自然是不敢贸然进来的。这归来的正是神侍，他听罢便一脸愤愤：“难怪我未寻到神君，那小崽子定又骗了我。”
他冲进了山洞，一眼看到了跪着的两个人，顿时神色一肃。
神君虽然看着清冷，可骨子里却并非难相与之人，这两人是如何得罪了他？
他拧眉走过去，来到神君身边，忽然脸色大变。
他静静立在神君面前，恭敬地垂着首，目光落在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人身上，脸色变幻几息，一直等到神君终于调息完毕，才急忙伸出双手将他扶起。
“神尊……”
司方易闭了一下眼睛，体内残留的定身灵符还未完全清除，他抬步朝外走去，目光都未曾给地上的人一眼，便道：“都杀了。”
神君嗓子沙哑，那声音低低的，却十分清晰地传入了地上二人的耳朵。
楚冀和楚彦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无从反抗。
哪怕司方神君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可他那轻轻一句话，依旧有千钧之重，仿佛能将他们钉在地上。便是被皇帝冤枉了，尚且还有人会不满，会反抗，可既然是神君，觉得他们该死，那必然就是真的该死。
即使事情并非他们之过。
神侍应下：“是。”
神君被扶出了山洞，外面的官兵也纷纷伏地，他们胆颤又敬畏，热情又克制，憧憬又恐惧，只敢将脸埋在地上，悄悄拿眼角去看神君的脚尖。
竟然见到了神君，今年要鸿运当头了。
这是此刻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神君的目光扫过这些跪伏的人，被禁锢两夜，几乎差点忘记，这才是他庇护的子民。
神侍轻唤：“神尊？”
“罢了。”他收回了刚才的话：“将他们记忆抹去，不可马虎。”
神侍低声应下：“是。”
回到神殿，神君逐渐恢复灵力，他坐在玉色椅上，脸色苍白：“那日闯进神殿之人，你可还记得？”
“记得。”神侍道：“就是他，让我以为……您被魔域之人带走了。”
却未曾想，那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趁人之危，将神君关了起来。
“你去找找他在何处。”神君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嘱咐道：“不要惊扰。”
“神尊这是……”
脑中闪过山洞种种荒唐，神君眸色郁郁，喉头攒动。
“我要亲自取他性命。”
楚栖的下落倒不需要刻意搜寻，他受伤坠崖，被仙鹤所救，但当时神殿主人不在，仙鹤并未把他带回，便就此放在了崖下。
楚栖自己生拔了箭，身上没带药，便直接撕了衣服，简单缠住了伤口。
他倒是也想过会再见神君，只是未想到，两人见面的时间来的那么快，叫他半点准备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饿极了的楚栖终于抓到了只鸟，在崖下河边清洗干净，他身上没有任何工具，又饿的厉害，索性便撕开生食。
他吃的齿间鲜血淋漓，一张花脸也沾了血迹，正徒手撕下嫩肉塞进嘴里，忽然便见到水中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飘飘若仙。
他含着血肉，眼神机警犹如幼兽，微一抬首，便见到那人仙姿款款从天而降。
人是美的，目是冷的，飞扬的眉梢隐隐带着雷霆锐气，杀机四伏。
哎，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楚栖只看了一眼，就识趣地跪了下去，双手将吃了一半的鸟肉奉上，一脸认真地看着神君，用无比凝重的语气深刻反省：“昨夜生死大关，幸得仙鹤所救，彻夜自省，小七已经悔悟，深知自己罪不可恕，请神君责罚。”
他双掌向上交叠，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神君：“……”
仙人衣袂飘飘，缓缓落在平静的水面，本该落水无痕，却无端出了岔子，水纹沾湿足尖。
登时乱了。

第10章
楚栖彻夜未眠倒也是真的，但悔悟反省却是无稽之谈，全是因为这陌生环境与伤口闹得。
他清楚神君调整一夜，神力固然不可能恢复到全盛，但哪怕是一丢丢，对付自己也跟小猫似的。
有道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反正他以前在宫里是听人这么说的，神君谈经演教消劫行化，定然是有普渡众生的胸襟，先认错总没错。
楚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那双眼睛简直有种天赐的人畜无害，剔透清澈，不管说什么，都有种无邪的真挚。
神君一样彻夜未眠，调息之时山洞的事总是时不时冒出来打断他，一整夜连一成功力都未恢复，他心知此人不杀难消被囚之恨，故欲快刀斩乱麻，将其除之而后快。
可刚一打照面，这厮竟就自己认了错，将他满腔怒意堵在了胸口，消不去，咽不下。
神君阴沉着脸，踏水而来，在他身侧立住。
楚栖脑袋没抬，跪的方向却随着他的脚尖而动，稳稳地对着他。
他身材纤瘦，弓起的脊骨在薄薄的白衣布料下，两边肋骨形状清晰可见。小小一团，匍匐在神君脚下，不值一提。
但就是这样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东西，竟犯下滔天罪孽，将他囚于山洞两日。
神君五指收紧，骨骼捏的咔咔作响。
楚栖额头抵地，听到声音，眼珠转了转，暗道神君莫非也如狗皇帝一般，觉得他认错没有诚意？
“你说你错了。”神君开口，问他：“那你说，你该不该死。”
楚栖斟酌了一下，以己度人，如果自己这样问别人，别人说了该死，那楚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送他归西。
于是他一本正经道：“小七认为，自己固然有罪，但罪不至死。”
“哦？”神君语气听不出喜怒，高高在上地透出一股子凉薄睥睨：“说说看，你哪里罪不至死。”
楚栖摆事实讲道理：“别的不说，这龙阳之好，鱼水之欢，神凡交聚，神君不也享了极乐？固然嘴上不愿，您扪心自问，身体可有说过半个不……”
“哗——”
他一句话没说完，神君便陡然一挥袖，楚栖猝不及防，身体被一股劲力掀飞出去，重重落在初春的湖里。
这崖下温度本身就低，潭水深不见底，冰冷刺骨，楚栖猛地呛了几口水，挣扎着露出脑袋，乌发如墨贴在洁白的脸上，脸颊疤痕因冰冷而变浅，如宝脂上的裂纹，竟有几分残缺的丽色。
白肤更白，黑发更黑，那双眼睛，也更加透亮，炯炯有神。
他哆嗦着，嘴唇发抖，拼命地往岸边游去，神君冷眼旁观，待他游到水岸，又一挥袖，楚栖瞬间又被掀到湖中央，他呛咳两声，不依不饶，头也不抬，拼了命地朝水岸而来，又一次临岸之时，第三次被掀翻出去。
楚栖全身冰冷，双臂几乎无法挥动，他竭力在水中保持平衡，神色之中逐渐生了怨气。
牙齿被冻到咯咯作响，他大声喊：“我说错了吗？！你自己身体什么样，你敢说你不清楚？你有没有动腰，敢不敢对天起誓？”
神君脸颊涨红，胸口被怒火灼的发痛，他五指成爪，楚栖立刻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拖上了岸，噗通落在他脚边。
不合身的衣服紧贴在单薄的身躯，变得更加不合身，楚栖急喘几声，努力地抬起双臂抱住了自己，竭力咬牙，却还是可以听到双齿撞击的声音。
“冥顽不灵。”神君一字一句，五指聚起庞大的力量：“今日不杀你，难消心头之恨。”
纵然他神力只恢复不到一成，但那一瞬间产生的威压依旧厚的人喘不过气，楚栖仰起脸，那只好看的手掌在眼前放大，重重朝着他的天灵盖拍了过来。
他眼中忽然涌出滔天恨意：“你当的是什么神？护的是什么人？持的是哪门子公正？！”
神君掌下微微一顿，瞧出他身上怨气有若实质，竟有黑气漫溢，顿时变色。
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竟有这般执着的恨意，若真这般杀了，只怕怨气凝结，要成厉鬼。
他对上楚栖双目，正拧眉迟疑，忽觉掌心一痛，蓦然缩手，一枚尖锐的箭头正好插在手上，几乎刺穿手背。
再一抬眼，少年已经连滚带爬，冲向林间。
那是楚栖自肩膀拔出的箭头，他折断尾翼，将那小小一枚藏在袖中，以做防身之用，没想到竟用到了司方易身上。
什么狗屁神君。他一边拔着被冻僵的腿狂奔，一边心想，我当你是大宝贝，你竟待我弃如敝履，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心狠，他日再遇，若你势微，我定再无怜惜，取你项上人头。
楚栖跑的飞快，冷风吹过湿衣，骨头缝都被冻得发疼，却半点儿不敢停下，直到那不合身的衣服终于出了幺蛾子，被他一脚踩到，狠狠摔在地上。
楚栖闷哼一声，被冻麻的身体一阵钝痛，他被摔懵了一下，眼前发黑，等那黑意褪去，忽见面前落了一个青色的果果。
楚栖愣了一下，立刻伸手捧起来抱在怀里，抬头去看，一颗巨树枝繁叶茂，不知是什么仙种，竟在初春就挂满青果，个个都大过成□□头，一手难拿。看着还没熟，但如果以后出不去，在这儿住着倒不怕没吃的了。
楚栖没有久待，抱着那颗生果果又跑了一会儿，见到一个漆黑的树洞，脚步一顿，直接双膝一跪，弯腰爬了进去，这洞很大，藏他一个绰绰有余，楚栖藏好身体，掌心蹭了蹭手里的青果，放到鼻尖轻嗅，没味道，遂张嘴咬了一口。
好酸。
他的脸顿时皱了起来。
不过汁水还行，等青果长成红果，切开晾成果干，应当可以吃很久。
刚才那只鸟都没吃几口就被迫扔了，这会儿五脏庙神有点不高兴，但这个实在太酸，他牙齿都软了，不敢再咬，只在已经咬出的缺口上舔了舔，勉强让嘴巴不闲着。
以前没吃的的时候，一块肉干他都能舔很久，直到找到新的食物才会吃掉。如果手里一块吃的都没有，活着就好像没了底气。
洞口忽然钻进来一个小身影，是只灰色松鼠，它抱着一个小树芽，蹦蹦跳跳地进来，一抬脑袋，跟楚栖大眼瞪小眼。
楚栖立刻伸手去抓，小松鼠吓得毛发一竖，丢了树芽便嗖地蹿了出去。
真遗憾。
身体被冻僵了没抓到，否则就有肉吃了。
楚栖捡起松鼠丢下的树芽，直接塞进嘴里，恬不知耻地占据了小动物的食物。
神君拔了掌心箭头，撕下衣角简单将伤口缠住，便追了过来。
找到楚栖并不难，只需侧耳聆听那些有灵之物的声音，便知他跑到了何处。
他不明白对方身为堂堂皇子，怎么这般野性不驯，无法无天，甚至能在做了错事之后，毫无愧疚之意，受了惩罚也不知反省，还有脸怨恨别人。
还有那生食血肉的模样……不像人，倒像披了人皮窜迹人间讨生活的野狼崽子。
神君穿梭于树林之中，白靴纤尘不染，一路来到了楚栖藏匿的树洞旁边。
里头的呼吸消失了，是楚栖在刻意屏息。
但他实在太冷了，一阵阵地打着哆嗦，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那洞极矮，神君站了片刻，发觉楚栖没有出声的意思，遂开口命令：“出来。”
楚栖一动不动，他这样的人，遇事自有主张，惯不是个会听命令的。
神君站了一会儿，不得不纡尊降贵，蹲了下来，树洞太矮，蹲了还不够，他还得微微伏下肩膀，才能看到洞内的少年。
楚栖正垂着睫毛在舔怀里的生果果，牙齿细细磨着果肉，口中有了咀嚼的东西，勉强可以安慰到喧嚣的五脏。
察觉他的注视，少年缓缓抬眼，神情从警惕转为怨毒，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
司方易再次皱眉。
他无从理解楚栖这份情绪从何而来，如何能够这般清晰偏执，仿佛全天下都欠了他的。
“出来。”他再次开口：“我饶你一命。”
楚栖本身就是个扯谎成性的，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尤其还是一个实力比自己强大的家伙。
他一言不发，目含戒备与凶恶。
神君沉默片刻，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仙鹤迈着优雅的大长腿缓缓行来，并叼来了一个小盒子。
神君接过盒子，取下盒盖，重新蹲下，将一盘淡黄色的桂花糕放在了洞口，再次看向楚栖：“吃么？”
楚栖没动。
一盘香喷喷的烤鸡也放在了洞口。
楚栖盯着看了一会儿，眸光转动，流向神君。
“本尊一言九鼎，说不杀你，就绝不动手。”
楚栖不说话，凶恶褪去，戒备掺杂困惑。
神君端起被他长久注视的那盘烤鸡，微微一动，楚栖立刻朝里面缩去。
神君眸色淡淡，将盘子放入洞内，语气微嘲：“你那乘人之危的嚣张劲儿呢？”
楚栖才不管他怎么说，避强击弱，违害就利，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该春风得意春风得意，该垂头丧气垂头丧气，人生本如山川起伏，低谷与高峰交错并存，再过几日，他们不定又是哪个嚣张。
食物递到了面前，楚栖终于上前抓起来，又飞速退回去，一口撕下大块鸡肉，专心致志地填起五脏庙来。
神君望着贪吃的少年，笑带讽意：“不要命，要我？”
他站了起来，拂袖离去。
仙鹤弯下细细的脖子，朝洞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抖了抖翅膀，迈开长腿追上仙君，而后慢悠悠地放缓步伐，恢复优雅。
神君负手而行，白衣翩翩，挺拔如松，漫步山林也若行之神宫，阳春白雪，仪态万千。
楚栖亦步亦趋，借着粗大树木，远远地边躲边跟。
神君与命哪个重要？若我之势强，可推神躯，自舍命而取神君。
若神君势强，我之将死，自舍神君而取命也。
楚栖不明白他为什么嘲笑自己，春风得意马蹄疾，四面楚歌乌江岸，岂可同日而语，相提并论？
“阿嚏——”
他忽然打了个喷嚏，前方男人停下脚步。
楚栖藏在树后，抿了抿唇，遥听到那声音如高山流水，清冷自持：“过来。”
他短暂沉思，神君如果真要杀他根本无需大费周折，若不动手，就应该是真的不动手了。
确认自己性命无忧，他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走了出去：“过去就过去，反正我不要面子。”
神君：“……”
长见识，居然有人连听话都那么气人。

第11章
楚栖是个既不需要面子，也不需要里子的人。
神君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到底还是有些大了，肩膀垮垮，袖子长长，湿漉漉地搭在单薄的身上，一件仙衣硬是被他穿成了破布。
男人注视着他，楚栖坦然的步伐顿时机警起来，他将自己停在一个安全距离外，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少年肤色雪白，嘴唇已经被冻得没了血色，脸上的疤痕也一样失去颜色，变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倒是显出了那原本漂亮的脸蛋。
宽大的衣摆下，一双赤脚紧紧贴在一起，或许是被冻疼了，他左右脚趾来回在脚面磨蹭，试图汲取热度的模样像个小可怜。
只是外人觉得像。
当事人一双眼睛依旧剔透纯净，不见柔也不见弱，不见苦也不见疼，光看那张脸，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小少爷，未曾体会过人间疾苦一般。
尽管他此刻分明正处于疾苦之中。
神君收回视线，转身向前，边走边问：“你是皇子？”
虽然楚栖已经在心中将那狗皇帝剥皮抽筋剃了骨，但他的确是景帝所生无疑，楚栖没有否认：“是。”
“他怎么会养出你这种儿子。”神君低斥：“不知规矩，不懂尊卑，毫无廉耻，难道连敬神训，你也未曾读过？”
楚栖脚下麻木发痛，他吃力地跟在神君身边，外人看去依旧毫不费力的姿态，他留意着自己脚下，道：“我听了好多遍呢。”
“背来听听。”
“哦……色若春晓，华茂春松……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君子如玉，明眸皓齿，朝霞朗月，不及美人宽衣解带……”
他背的东倒西歪，颠三倒四，神君如何普度众生威灵莫测半句都未记住，全是一些浮夸放浪之词。
神君阴沉着脸听了几句，忽然反手，楚栖猝不及防，被他一手锁住喉咙，他立刻伸手来抓那只手，瞪大眼睛里布满不敢置信：“你，你偷袭，不讲……武德！”
他用力来掰那双手，脸颊很快涨的通红，神君面无表情地收紧手指，眼中杀机四起。楚栖心跳加快，这一刻，他毫不怀疑对方要杀他的决心，那张因为窒息而痛苦皱起的脸上终于罕见地染上了一抹柔弱之色，眸子里水光潋潋，楚栖艰难道：“我……错……了……”
神君郁郁地望了他几息，呼吸克制地收手。
楚栖浑身发软地瘫在地上，频死的鱼般大口喘息，终于喘过气儿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神君的白靴凶了一眼。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路不通，需尽快寻找脱身之法。
神君转身，楚栖瞥了一眼，蓦然一跳……没起。
嗯？
再跳……等等，好像动不了了。
“念在你我露缘一场，本尊渡你一程。”神君折了根长枝，一端自己拿着，另一端递到他面前，冷冰冰道：“带你回神殿，将你教化，免你日后自食恶果，死无全尸。”
谁要你教化？！
楚栖没动。
那树枝轻轻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神君道：“抓着。”
楚栖看他。
“我要制服你轻而易举，逃也无用，抓着。”
他竟刚才就看出了楚栖的打算，到这会儿才点破。
楚栖不甘不愿地抓住那根树枝。
“攥紧，若摔死了，就当本尊提前度你成功。”
真是好不要脸。
仙鹤长唳，神君身影直冲而上，手中握着一条长约四尺的树枝，树枝上挂着一个楚栖。
往日在外头瞧他飞的飘飘若仙，好看的紧，如今轮到自己，楚栖才发现这滋味儿并不好受。
风好冷，吹的他浑身冰凉，楚栖死死握着那根树枝，却忽然被神君翻飞的白衣糊了一脸，本就抓的费劲，楚栖当即一个不稳，犹如大型挂件般不受控制地在风中摇摆。
挂件不断甩头想要躲开贴脸的白衣，无果，于是一把抓住。得来冷冷警告：“放手。”
尚且凌空，楚栖不敢与他硬碰硬，乖乖听话，刚一放，那衣摆就又糊了上来，楚栖气的不行，他都要怀疑神君是不是故意的了，这衣服被风吹的极其有劲儿，卷着他晃个不停，叫人心惊胆战。
楚栖攥着树枝的手指动了动，衣摆猝不及防又裹着他摇了一下，树枝一滑，他掌心突然一空，直直坠了下去。
看来今天要丧命与此，司方易果真不安好心，一边想杀他，一边还要制造一个意外。他想，以后别叫我碰见你，不然……
风声呼啸，上空云层忽然被一只大掌拨开，神君身影穿破白雾，从上而下，朝他直冲而来。
羽带纷飞，白衣猎猎，那是神谪临世。是敬神训中所说的，法力无边，威灵莫测，举国朝拜的司方神君。
原来，敬神训里那个济世于危难的司方神君，也是真的啊。
一只手稳稳抓住了他的衣服，楚栖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对方的脖子。
楚栖不信神，不敬神，他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神。唯一庇护过他的，只有那个曾经宠冠六宫后来声名狼藉的女人，但她也不是神，她会因为打猎而被野兽抓伤，会因为忧思过重一病不起，会在某一天觅食归来的时候，毫无预兆地昏倒在洞口，被野狼分而食之。
只留一个沾满碎肉的骨架，腔内还有一些未被食尽的脏器。
那个时候楚栖不认识人的肚肠里都是什么东西，他分不清心肝与肺的区别，只能暗暗把醒来走出山洞寻找阿娘时，看到的那一幕永远记在心里。
直到后来他剖了一个想抓他去卖掉的猎户，才知道原来阿娘剩下的脏器里，只有半个肺与三分之一的胃。
也终于弄明白，他埋葬的那个女人最终在世间都留下了什么。
楚栖身体冰凉，瞬间贴上来的时候，神君都被那过分低的体温激的眉心一跳。
“松开。”
挂件不松，那双手臂缠的很紧，冷意透过衣服传递而来，怀里简直像贴了个人型冰块。
吓到了？神君神色凉薄，他还当这小崽子当真有泼天大胆。
神君暂且无视了这死皮赖脸的挂件，运气往上，来到神殿白玉铺就得地面，垂眸看他。
楚栖的脸埋在他肩头，呼吸轻轻的，依旧没有放手的意思。
神君一手揪住他后脖的衣服，将黏在身上的挂件扯开，与此同时，察觉到动静的神侍也迎了出来，他恭敬地一躬身，“您回来了。”
“把他带去，先洗干净，随便安排个住处。”
神侍看向楚栖，后者站在一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仙君，目光追着对方的身影进入神殿，刚要跟过去，就陡然被一把拂尘拦住。
对方面色不善地望着他：“你没听到神君说什么？跟我过来。”
楚栖深深地看了青水一眼，然后听话地点了点头，一边跟着他走，一边回头看向神君身影消失的方向，剔透的眸子里逐渐盈起黑雾，汹涌翻腾，如黑暗临世，势在必得。
“我名青水，是与神尊最亲近之人，负责接应有缘人与照料神尊起居，整个神殿都归我管，你可唤我大主，他们都这么叫。”
“哦。”
青水心中郁气凝结，神尊明明说要去杀了这小崽子，怎么去了一趟还把人带回来了？
楚栖跟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青水再次介绍：“这里是大阿宫弟子们暂时居住的地方，大阿宫位于神魔交界之处，一直以来负责三界维护平衡，前段时间魔域为夺大阿秘宝向大阿宫发起了偷袭，无妄仙君带着弟子们投奔至此，神尊特别给批了地方，你就住这儿。”
他推开门，一个堆满柴火的房间暴露在视野之中。
楚栖走进去打量。
青水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胃都在发疼，明明初见这小崽子就骗了自己一回，结果那日居然又被骗了二次，无端害得神君遭遇苦难，想到冰清玉洁的神尊被这头小狼玷污，就恨不得一掌拍死他。
他冷嗖嗖问：“你可有不满？”
如今人在屋檐下，谅这小崽子也不敢提什么要求。
“有。”楚栖直接道：“他要你给我打热水洗澡，顺便安排住处，你就给我做这安排？”
青水冷睇着他。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与司方怎么也是水乳交融过的，你该拿我当半个主人才是。”
青水脸绿了：“你知不知道廉耻？”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
“你想啊，以他的性子，倘若真不把我当回事，又何必亲自抱我回来？”
青水回忆了一下神殿门口的一幕：“……”
“还嘱咐你要给我备水洗澡？”他目光饱含暗示，见青水脸色由白转红，才缓缓道：“你想清楚，对我好点儿，定不至于得罪神君，若对我不好，万一神君怪罪下来……”
他给了青水一个眼神。
后者的脸色几乎和名字一样青了。
神君让随便给安排个住处，以他的秉性，定然不至于是为了为难楚栖，而自己把他安排在大阿宫这里，确实是有想要报复的意思。
大阿宫人多是非多，且一样有爱慕神君之人，倘若给他们知道楚栖亵渎神君，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青水神色僵硬了半晌，楚栖又打了个喷嚏，心里有些不耐烦了。
他慢着性子道：“我给你个意见，你将我安排在神君附近，也好看看他的反应，若他厌烦我，定会亲自撵我出来，到时你再想做什么……也无需像现在一样，瞻前顾后了。”
青水瞪了他一会儿，闷头转身。
楚栖很快跟着他来到了第一次见到神君的地方，青水面无表情地指着前方那排简约而大气的房屋，“神君住那儿。”
他推开侧边厢房，道：“你住这儿。”
把楚栖安排在这里，倒的确是个两全之策，如果神君讨厌他，一定会亲自把他赶走，如果神君喜欢他，那这安排就合了神君之意。
青水一边取出法器给他往浴桶里倒水，一边恼火为什么这个主意不是自己先想出来的。
“柜子里有衣服，先穿着吧，如果神君有意，以后再给你量身定做。”
“哦。”
待他一走，楚栖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丢进了浴桶，连脑袋都一起泡了进去。他实在冻得太狠，泡了好大一会儿才逐渐周身血液恢复流动，总算活了过来。
楚栖洗完澡之后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估计青水对他采用了放养，连吃饭都没喊他。
楚栖把柜子里的衣服拿出来穿上，裹了一层又一层，又从里面拿出来了一双不合脚的鞋子，趿拉着便走了出去。
神君住的那排房子亮着灯，楚栖站着看了一会儿，低头扯着身上宽大的衣服，脚在空荡荡的鞋子里来回晃荡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鞋子脱掉丢回房间，又把身上的衣服也拿掉两层，只着一件。
衣服还是穿多了暖，但楚栖早已习惯单薄与寒冷，他赤脚摸到了神君住所的窗户，悄悄探头。
神君端坐榻上，容颜无双气质清绝，似在打坐。
楚栖小心翼翼地把窗户拉开，撑着窗棂往里爬，然后就见神君就开了眼。
四目相对，神君瞥了一眼他刚进来的半个身子。
既然已经被发现，楚栖倒也不怕弄出动静了，他利落地把腰也收入室内，蹲在地上拿手揉了揉脚。
神君目光随着他这个动作去看，那双脚洁白&#183;精致，脚趾圆润可爱，与白日里一般可怜兮兮。
神君皱眉。
“我冷。”楚栖皱了皱鼻子，道：“冷的厉害。”
神君冷漠。
“还饿。”楚栖说，委屈巴巴的：“这儿抓不到鸟，也打不到兔子，我肚里难受。”
神君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小崽子与白日里有些区别，那会儿倔的像小兽，这会儿倒学会服软了。
莫非是神殿灵力充沛，让他开了窍？
这倒是好事。
神君缓缓起身，走到桌前，将花糕从盒子里取出，道：“下次再饿，去寻青水。”
“嗯。”楚栖走过来坐在桌前，刚要伸手，就被对方拿筷子敲了一下，抬眼，神君语气淡淡：“去洗手。”
楚栖乖乖去了，又乖乖回来了，指尖滴着水给神君看。
一片手巾凌空飞来，楚栖接过来擦干净，伸手捏起花糕往嘴里送，发觉神君看自己，又放缓动作，细细咬了一口，道：“我听说，神君是为了救大阿宫的人，所以才受伤的。”
神君眼神转冷。
楚栖低下头，轻轻说：“是小七不懂事，对不起。因为……我藏了神君的画像，为阿娘祈福，我本来只是想祈福而已，可是他们非要说我渎神，给我强加罪名，刮了我的脸，打了我好多鞭……还说我配不上你，所以才一时，起了邪念。”
神君审视着他，似乎在确认他话中真假。
楚栖扯衣服盖住脚，继续道：“我不是故意要做坏事的。”
这一次，神君沉默了很久。
“罢了。”神君起身，道：“花糕带走，回去睡吧。”
“一定很累吧。”楚栖咬着花糕，慢吞吞地说：“救大阿宫，跟魔域纠缠，还要护佑一方子民，做那么多人的神，很累吧。”
那以后，就做我一个人的神好了。
他甜甜地笑着，漫不经心的眸中陡然涌出一抹癫狂的占有欲，又很快被漆黑长睫掩映掩去踪影。

第12章
神君的住宅内点的不是蜡，而是夜明珠，缀在墙体之上，光芒明亮。
虽照明之物是人间珍宝，可室内摆设却并不奢华，除了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便是朴素的桌椅，与制样简单的生活物品，到处都弥漫着清冷孤高之意。
神君并未理会他的嘀嘀咕咕，重新回到榻上，闭目入定。
那花糕取材各异，味道各不相同，却都清淡宜口，甜而不腻，楚栖吃了几口，暂时塞饱了肚子，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如搬新环境的猫主子巡视新地盘一般，在室内晃荡。
他这两年虽然被逼着读书，识文断字也不是难事，但也只能认得那些正规字体，如狂草之类的书画并不能辨认清楚。
他停在了中间一副画卷前，久久看了一会儿，好奇地伸手去摸，忽闻一声冷喝：“不许碰。”
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楚栖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乖巧：“我不会弄坏的。”
“回去休息。”
楚栖抿了抿嘴，心里有些不高兴，就算神君也不能恃宠而骄。
他飞快地伸手摸了一把那画，又迅速把手收回来，眼中乖巧变成挑衅。
神君眉头狠狠一跳，目又沉了几分。
不等他开口呵斥，楚栖忽然朝他疾走几步，先发制人：“你为什么让人欺负我？！”
“？”神君道：“我何时寻人欺你。”
“那个大猪，为什么要我住柴房？是不是你故意的！”
“……”神君眉头紧锁，青水是他一手带大，已伴他身边多年，那日瞧见山洞之事，只怕对楚栖颇多怨言，他缓了火气，道：“此事却是青水欠妥，你……”
“是他欠妥，还是你故意的？”楚栖委屈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渡我，要饶我一命，可我跟你来到这里，却没有饭吃，没有衣穿，连个住的地方都不像样。不患寡而患不均，我自己住洞里也逍遥的很，可来到了所谓的神殿，却要被这样区别对待，你这是要叫我冷死，叫我饿死，叫我气死！”
他指责：“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放了我？那又何必这样不痛快！”
“……”
神君这辈子没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他有口难言，半晌道：“是我安排欠妥。”
他重新下榻，准备喊青水来问话，却听到楚栖声音忽然转轻：“我当然是信你的。”
神君顿了顿，一时被他两面做派弄的微懵。
楚栖双臂抱住自己，垂着脑袋，长发遮在两侧脸颊，鼻尖翘翘，嘴巴扁扁：“我就是又冷又饿，这里好陌生，我只认识你一个……我不是故意凶你的，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我去找青水。”
“我现在就冷！”他一字一句，气鼓鼓瞪着神君，后者久久沉默。
他有些拿不定楚栖的性格，乖与他显然是不相干的，但今日刚过来的时候，似乎也没想搞事情，那就只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因为饥寒交迫，所以起了性子。
“我的衣服你可能穿不惯，让青水……”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啊。”
大抵觉得这句话十分可笑，神君反问：“难道我应该喜欢你？”
“那你还是杀了我吧。”楚栖忽然平静下来：“我不想在这儿待了。”
神君没有强留：“也罢，我让青水送你离开。”
“行吧。”楚栖跟着他往外走，淡淡道：“反正宫里那几个家伙也不会放过我。”
神君脚步微顿，楚栖越过他走出去，不合身衣服空荡荡地挂在单薄的躯壳，被冷风卷起衣摆，少年身影凄清孤冷，仿佛要融于夜色。
“下辈子见。”楚栖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谢谢你送我去死啊。”
终究是怨恨难消。
一个半大的孩子，到底哪来这般浓烈的怨恨。
风吹的大了，分明是初春，一年才刚刚开始，门口一颗杏树枝叶刚青，却忽有一片新叶被生生扯落，突兀零落于神君面前。
神君下意识伸手，掌心宽厚，稳稳接住了那片杏树遗弃的新叶。
圆月当空，楚栖身上却无半点月色，周遭除了风动树梢的声音，便徒剩一片寂寥。
“小七。”有人嗓音动听，喊了楚栖的名字，一件宽袍飞出衣柜，在空中张开双袖。
神君握住那片新叶，目光凝凝于少年之身：“我渡定你了。”
宽袍稳稳地搭在冰冷的肩头。
楚栖低头，伸手摸了摸那柔滑而温暖的衣服，下意识扭头。神君背光而立，身影高大，清冷威严，犹如冲天火光，瞬间点亮了他的眼睛。
刚才还仿佛被人间世遗弃的少年，陡然欢喜起来，一跃冲向了他的神明。
神君见惯了所渡之人惊喜交加跪地伏拜的模样，表情淡淡，不以为杵地睨他一眼，转身进屋。
却忽然一僵。
腰肢被一只手臂牢牢缠住，少年将脸蛋贴在他的背上，双手紧扣，语气充满高兴：“那我就留下了嗷？”
神君一言不发地来掰他的手，楚栖死抓着不松：“反正你说要渡我，你一言九鼎八马难追金玉不移插翅难飞……”
“什么飞？”
“草长莺飞。”
神君语气沉沉：“再说一遍。”
“大雪纷飞笨鸟先飞展翅高飞风举云飞比翼双飞双宿双飞哎呀管它什么飞呢。”
神君皱眉，又拉了一下他的手，楚栖手腕细细，力气却不小，他倔强地搂着不撒手，不满道：“是你说要渡我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这不是你放肆妄为的借口。”
“不管不管不管。”楚栖满心雀跃，脸在他背上拨浪鼓一样来回地蹭。
“神……神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楚栖立刻扭头，目光对上一双隐含犹豫的眸子，心里冒出一个问号。
神君再次开口：“松开。”
在外人面前，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楚栖乖乖松手，扯了一下肩头神君的袍子，旁若无人地将双臂穿了进去，并整理了下领口。
来人是一个青年书生，穿着淡蓝色云纹长袍，翻领内侧有篆体写的大阿二字，楚栖只扫了一眼，就没了兴趣，继续仰头饱含欣赏地盯着自家神君。
“子无。”神君唤出对方名字：“何事？”
“……是这样。”张子无不确定地看了一眼楚栖，道：“神君为救我师父孤身引开魔域之人，因此受了重伤，我等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听说仙君平日喜食花糕，赶巧方才和师兄们下山，就买了一些回来，请神君笑纳。”
楚栖的眼珠短暂从神君身上挪到张子无手里的木盒。
司方易道：“我修行之时受过宫主指点，理应报答，这点小事不必介怀。”
“那这花糕……”
“你带回去与师兄弟……”
‘分吃了吧’四个字还没出口，楚栖忽然上前几步接过了盒子，道：“邺阳城买的么？我喜欢吃。”
张子无懵懵，神君也沉默了一下，道：“那就留下吧。”
司方易行进屋内，楚栖立刻跟进去，进门前又回头张子无一眼，一副主人家的做派道：“你回去吧。”
张子无只觉得自己三观受到重击，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四季小筑，立刻便被师兄听景抓住：“怎么样，神君吃了么？”
“……算，吃了吧。”
听景疑惑，“什么叫算？”
张子无把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听景脸色顿时一变。昨夜司方被青水扶回来的时候他和师叔无妄都在神殿门口焦急等待，当时神君面颈痕迹过于明显，尽管无人明说，可大家都心知肚明，尤其是中午的时候青水透露神君要去杀一个人。
“他把那人带回来了。”听景低声道：“究竟是何用意……”
用意姑且不知，但此刻楚栖捧着花糕吃的正香。神君坐在对面看着他，在他噎着的时候将水递过去，目光扫过他藏在桌下的赤脚，然后伸手招了招，衣柜打开，一双干净长袜落在楚栖身侧。
他道：“先将袜子穿好，明日让青水带你去买两件合身衣物。”
楚栖点点头，挪了个位子，小脚一翘，来到了神君腿上。
神君冷冷看他。
楚栖脚在他腿上蹭了蹭，撒娇娇：“冷。”
“自己穿。”
“吃呢。”
“吃完穿。”神君挥袖把他的脚扫下去，起身道：“以后你就住侧厢那边，没事不要来我这边。”
他说的侧厢，正是青水安排的那边。
“哦。”楚栖点点头，道：“我脚好冷啊。”
“你是小孩子么？”
楚栖不知道想到什么，吃吃笑起来：“自然没你大。”
神君不愿理他，楚栖稳住表情，又好奇看他：“你多大了呀？”
“不记得了。”
“一千岁？”
神君的目光落在被楚栖摸过的画卷上，缓缓道：“不知道。”
楚栖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手一块花糕，拿手背拍拍屁股，来到他身边，仰起脸来观摩，道：“真好看。”
神君意外瞥他：“你看得懂？”
小崽子不学无术，居然还看得懂字画？
楚栖一脸不服气：“我又不是傻子。”
他虽然不认识字画，但面前这副这么突兀，几副字里头唯一的一副人像，怎么可能看不懂？
神君淡淡笑了一下，没心思考他，道：“回去睡吧。”
“我想跟你一起睡。”
楚栖被揪着后脖领子丢了出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双长袜：“右厢三间房，自己挑。”
楚栖心里不满，但也未得寸进尺，他穿好袜子，转身往厢房去，路过窗口，看到神君依旧站在那副画前站着，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挪脚。
楚栖看了片刻，实在太冷，一边嘟囔着一边朝厢房跑去。
迎面遇到青水，后者抱着拂尘默默看他，眼神隐隐有些放空。
楚栖喊了他一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你是不是把自己当主人了……”
楚栖晃了晃头，颇为得意：“不是我，是司方。”
青水心口发闷。
“哎，我问你。”楚栖戳他一下，道：“司方是不是特别喜欢一幅画？”
“你说漾月仙君的那副字？”
楚栖一愣：“那副字是司方写的？”
“都说了是漾月仙君。”
“他不就是漾月仙君？”那个传说中貌赛月华的神仙。
“那是人间杜撰，漾月仙君是真正存在的，不过存在感极低……如今已经很多年没有消息了，仙君很喜欢他的字。”青水白了他一眼：“算了，你一个凡人，知道什么。”
楚栖没在意他的嘲讽，他一向只在意自己的目标：“你怎么说那是副字？那分明是副画，一个红色的人站在一条奇怪的江边，旁边还有红色的花。”
“你说的是中间那副？”
楚栖点头。
“胡说什么，那画我看了上千年了，就是一副字。”
“是人！”
“定是仙君嫌弃你不学无术，给你施了障眼法，叫你好能看懂，免你自卑，你呀你呀，可不要辜负仙君的好意了，以后多学点东西吧，他这是慈悲为怀，诚心渡你呢。”
“……”
楚栖回到厢房，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袜子，然后弯腰把脚塞进了鞋子里。
谁要他渡。
既人世苦我，我自还之以苦，他要敢叫我以德报怨，我便将他拽下神坛，陪我做一对地狱鸳鸯。
“哼。”

第13章
楚栖素来是个没心事的，无论身在何处，目的如何，首要任务还是先让自己舒坦。
他很快把自己收拾妥当，爬上了铺着软褥的床榻。神君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固然看着朴素，但到处都是恰到好处的舒适。
楚栖裹着神君的衣服在上面打了个滚儿，然后一拉被子盖住自己，没过一会儿，钻进去一闻，满被窝都是神君的味道。
大宝贝的衣服也是大宝贝。
他放松地闭上眼睛，身体也完全舒展了开。
刚被接回皇宫里的时候他也有一个大床，软软的床褥还有温暖的棉被，床头还点着安神的炉香，楚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是来到了仙境。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宫人叛变，楚冀带人进来刮花了他的脸，楚栖求了饶，认了错，未曾换来对方半分心慈手软。
他满脸是血的挣扎，楚冀转着小巧的匕首，含笑望着他，眼神之中满是撕裂美好之物的惊艳。
后来他带人离开，楚栖便捂着脸钻到了床底下。不舒服的时候找个安全的地方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就会舒服很多，这是楚栖短短十六年的生涯里学到的最有用的经验。
实在疼的厉害，便缩在床下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脸被凝固的血粘在了地上。
那一夜，让楚栖明白，世上没有仙境，也没有桃源。
他清理了床底的血，让那里变得干干净净，然后再也没有睡过那张大床。
狭隘的床底让他好像回到了林中的山洞，他知道如果有人想要偷袭必须移开那张大床，这个前提条件给他带来了足够的安全感。
他倒还没有对神君完全放下戒心，但神君那样清高孤傲之人，应当不会行半夜偷袭那种龌龊手段，楚栖躺了一会儿，又翻下来拿桌子抵住了门，这样只要有人推门，他就会立刻发现。
重新回到被窝，楚栖简单思考了一下接下来的打算。
比如怎么把大宝贝搞到手，怎么能让他教自己法术，怎么才能早点报仇雪恨……
他是个记仇的人，一点点小事都能记恨很久，能报的一般当场就报了，报不了的就先放着，也不纠结，反正人生那么长，机会总会有的。
楚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这一觉睡的很沉，还做了个香甜的美梦，梦里又按着神君啊呜啊呜啃了一身口水，闹得人家脸颊绯红，衣发散乱，诱人得很。
一觉醒来，忽觉肩膀剧痛。
楚栖皱着脸翻身躺平，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迷瞪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偏头扫了眼肩膀。
神君的宽袍染上了血迹，楚栖坐起身把袍子拉开，里头的单衣已经被血染透了。
这里的伤他洗澡的时候其实处理过，可惜昨天晚上睡的过于放纵，大约侧睡时压到了。
楚栖对自己的身体十分上心，他下床开始翻箱倒柜，没找到药，目光瞥了一眼外头的天，已蒙蒙亮，忽然眼珠一转，趿拉着鞋去拉开挡门的桌子，噔噔噔跑向了神君的住处。
那里已门窗紧闭，远远望去无从窥探，楚栖弯腰把鞋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门口躺倒，还故意拉开宽袍，把染血的中衣露了出来。
躺了一会儿，又忽然想起什么，坐起来把鞋穿上，再次躺倒。
或许是失血过多，也或许是因为姿势原因，他迷迷瞪瞪又有点犯困。
但他是专门来讨神君怜惜的，自然不能真睡了，楚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耐心等待神君出门。
一盏茶过去了，两盏茶过去了……神君没出来。
楚栖睡着了。
房门终于被拉开，司方神君穿戴整齐，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经过昨夜一晚调息，他的伤势已经好了五成，灵力也恢复了三成。
神君抬脚准备步出，忽闻底下传来呼吸声，略作犹豫，将脚缩回，低头看向地上的物体。
眼皮一跳。
怎会晕在此处？
他皱眉蹲下来，伸手去探楚栖的脉搏。
楚栖在听到开门声时就醒了，并反应极快地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他常年与野兽打交道，习惯性地掩饰行动气息，竟连司方都没发现。
趁他蹲下，楚栖蓦然坐起，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确定他一时半会儿跑不掉，还咯咯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越，如珠落玉盘，竟有几分天真稚气，仿佛在说：又抓住你啦。
神君自闭，伸手来扯脖子上的手臂。
“哎呀。”楚栖凶他一声，不满地收紧手臂，两只手肘在神君脑后交叠，形成倒三角。这个动作瞬间让两张脸拉近，神君下意识后仰，躲开他贴过来的脸，却忽然一个不稳，坐在了地上。
更自闭了。
楚栖顺势欺身，眼珠又黏在了他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神君今日的美貌给他下了蛊，楚栖感觉头有点发昏，他凑过去想亲亲对方，却忽然被一只手挡住。
神君目无表情：“你若再这般放浪轻浮，不守规矩，我就丢你下山，让你自生自灭。”
楚栖没吭声，也没再进一步。
神君冷冷道：“起来，回屋去躺着。”
楚栖一边看着他，一边说：“我不舒服。”
“你发烧了，自然不舒服。”
原来是发烧了，难怪头昏昏的，楚栖皱了皱眉，有些担心：“那怎么办呀？”
还挺会心疼自己。神君轻嗤，道：“你听不听话？”
“听的。”
“先起来。”
“不要。”
听话，但不起来。
神君绷着脸，瞥了一眼他的肩膀，不过这一会儿，那血迹晕染的面积又扩大了一些。他拧眉，耐心道：“你的伤要处理。”
“你抱我。”
“……”
神君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西瓜，随时准备把他劈了。
“楚栖。”
“要叫小七。”
“……”
明白了。小七可以听话，但规矩得按小七的来。
逻辑自洽，完美。
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青水的声音从右厢传来，是昨日安排好的，今天要带楚栖下山买衣服。
两人姿势实在过于不雅，避免惊吓到神侍，神君终于动了。一手环住黏在身上的家伙，一手撑地起身，然后挟着楚栖退回室内，并挥袖关上了门。
楚栖双脚悬空，走到一半，过大的鞋子掉在地上，无人在意。
他被放在神君的床榻，对方语气沉沉：“现在可以放手了？”
楚栖听话地松手，还是盯着他看个不停。
司方易转身，从不远处的架子上拿了几瓶药，返回来递给他一颗药丸：“先服下这个。”
楚栖张嘴：“啊——”
神君：“……”
药丸在指间捻动，终还是神君亲自给他喂到了嘴里。
“神尊，昨日那小孩儿不见了。”
门外传来青水的声音，神君垂眸摆弄药瓶，神情冷漠。隔着一扇门，没见他怎么扬声，却稳稳将声音送了出去：“他在我这儿，今日不随你下山了。”
青水一脸惊疑不定，他站了半晌，看着神尊紧闭的房门，忽然心尖拔凉。
自己这是，被排外了么……
他神色恍惚，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楚栖吃了那颗药，感觉肩膀的疼痛好转了点儿，他看向神君，后者很快拿了洁净的白绢朝他走来：“我看看伤口。”
楚栖乖乖解开了上身衣服，拉下一边肩膀。伤口处原本简单包扎的布条已经移位，露出了一个深色的血洞，神君手指微顿，缓缓拿起白绢，轻轻给他清理周围的血迹，目光扫过对方单薄的胸膛。
穿衣服的时候就知道他瘦，脱了之后便更瘦，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上方层叠的疤痕，一道道纵横交错，疤痕主场过多，几乎没有好肉，掩映在其中的白皙皮肤倒成了陪衬。
那时在山洞，楚栖并未宽衣，故而这番场景，他还是第一次见。
少年正垂着头在看神君拿着白绢沾血的手，长发披散，脸颊因为发烧而泛红，骨相姣好的面容，一样纵横着一些疤痕，或深或浅，离近看，就更像羊脂软玉上的裂纹，令人动容。
屋内安静着，楚栖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忽然贼兮兮地伸手去摸了摸，然后仰起脸看神君。
四目相对，神君手下一顿，道：“怎么？”
楚栖缩手，摇了摇头。
神君耐心将周遭血迹擦净，取来药瓶将药粉撒在伤处，道：“疼么？”
楚栖再次摇头：“那是止疼药么？”
“嗯。”
“你怎么知道……”楚栖想说什么，忽然又闭了嘴，一会儿才道：“很好用。”
他扭头去看那青色的小瓶，眼中溢出贪婪之色，想要。
神君取过绷带为他缠住伤处，扫过他的表情，道：“怕疼？”
明明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他却想了半天，直到神君将纱布缠好，收手，楚栖才忽然又扑过来，鼓起脸颊道，“怕。”
神君猝不及防又给他搂了腰，低头一看，便是他依旧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背，背上的疤痕也相当狰狞，但比前面要稍好一些。
难得没立马将他推开，神君低头为他拢衣，盖住肩头，道：“以前怎么未见你怕？”
楚栖仰起脸，下巴杵在他胸前，而后调整姿势，直身朝他贴贴，神秘兮兮道：“我跟你说个秘密。”
“嗯？”
神君控制住他跟自己贴贴的距离，将他胸前的衣服也拢好。楚栖低低压着声音：“这是很宝贵的经验，如果你怕什么，千万不要说出来，也不要表现出来，这样，讨厌你的人在压迫你的时候就会有一项无法施展。”
神君看着他清澈而严肃的眼睛，附和地低声：“什么？”
“恐吓。”楚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颇为骄傲：“吧啦吧啦说一大堆，我一点都不带怕的，看他像小丑一样，特别解气。”
这个‘他’，似乎带上了指向性。
神君默然不语。
楚栖说完，又贼兮兮瞅他一眼，双手霸道地缠上他的脖子，一边跟他脸蹭脸，一边垂涎地望向那些疗伤圣药，并特别关注了止疼药。
语气亲昵，一本正经：“知道了我的秘密，你就是我的人了。”
“你的东西，也是我的东西了。”

第14章
这倒的确是个极其宝贵的经验。
若非此刻听他亲口透露，单是看他往日活蹦乱跳的模样，还真当他是铜皮铁骨，那些伤都是假的呢。
但不管这经验有多宝贵，振振有词地说别人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也着实有些不要脸了。
神君没有与他一般见识，他握住楚栖环住自己的手腕，道：“不要再动到肩上的伤。”
他每次伸手抱神君的时候的确会扯到肩膀上的伤口，楚栖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是真的为自己着想，而不是单纯的因为不想被抱，便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拉了开。
他坐在床上，神君则走回桌前，拿了他垂涎的青色小瓶，楚栖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难道是看出了他想要，所以要藏起来？
他心中狐疑，琢磨是用抢的还是用偷的……
神君重新走了回来，摊开的掌心莹润无暇，里头放着一枚黑色药丸：“服下这个，睡一觉烧就退了。”
楚栖低头张嘴，用嘴巴取走那枚药丸。柔软的唇瓣碰触在神君掌纹的生命线上，留下一抹挥之不去的潮湿。
神君将手负于身后，拇指擦过掌心被碰到的地方，试图抹去那股触感。
随手将止疼药在楚栖面前一晃，逗猫一般吸引了他的视线，道：“如果想要这个，接下来就要好好听话，待日后离开神殿，我便给你拿上一瓶。”
说罢一抬袖，楚栖便眼睁睁看着那青色小瓶消失在空气中，不知被藏到何处。
神君问他：“听懂了么？”
楚栖不甘心地瞪了他一眼，爬到床尾将叠好的被子抖开，直接往后一躺，霸占了神君的卧榻，蒙头睡了。
小狼崽子野性难驯，要想叫他听话显然不是一日两日可以达成的，神君并未生气，他站了片刻，弯腰为少年掖了掖被角。
那颗药里有安眠作用，楚栖的生气并没有持续太久，便很快睡着了，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身子侧着蜷缩起来，稍微一不留神，就又压到了肩膀的伤口。
他睡的无知无觉，倒是神君看到几次，顺手将他翻正了过来。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楚栖茫茫然醒过来，还觉得轻飘飘的仿佛处在云端，全身的骨头都泛着一股子酸劲儿。是从未有过的睡眠体验，甚至醒来还十分困倦，能再躺上一会儿。
司方神君的住处，司方神君的床榻，整个空间全都是司方神君的味道，干净纯粹，清淡怡人。
楚栖抱着被子又享受了一会儿，迫于五脏庙的压力，不得不爬了起来。
出去寻了一圈儿，没找到神君的踪迹，倒是遇到了从山下回来的青水和若干大阿宫弟子，有说有笑地往这边儿走，个个冠带严谨，意气风发。
反观楚栖，不合身的衣服不合身的鞋，披头散发，满脸伤疤，一眼看去，像哪儿跑出来的小疯子，与威严的神殿格格不入。
几人见到他，笑闹戛然而止，悄声议论。
青水神色复杂地走上前来，低声道：“你不在神君那儿呆着，瞎跑什么？”
“司方不见了。”
“他自是有事要忙。”青水斥他：“快快回去，莫要给神君丢人。”
“我饿。”
“……没出息。”青水一边嘲他，一边把手里的纸包递给他，道：“拿去。”
楚栖接过来闻了闻，顿时食指大动：“烧鸡。”
“整个神殿也就你需要这些俗物。”青水道：“行了，你拿回去，自己慢慢……”
楚栖迫不及待地撕掉了油纸，拿起来咬了一大口，那吃相过于原始，青水僵了一下，后方的大阿弟子也露出了惊讶之色，悄声议论了起来。
“他是谁？”
“神君养的小妖么？刚会化形？”
“好生不雅……”
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楚栖把嘴里的食物吞下去，解释道：“我不是妖怪。”
众人看他。
楚栖认真地介绍自己：“我是神君的仙侣，赴过巫山的。”
一片寂静，众人神色各异。
楚栖又满怀感激地看向青水，道：“我才知道大家都不用吃东西呢，谢谢你特意给我带，是司方吩咐的吧？”
青水脸色微微泛青，一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一点都不想承认面前这个小孽障是神君心仪之人，更不想承认他的确是专门给楚栖从山下带的食物。
可是神君不光没有把他赶走，还默许他住进了四季小筑的主卧，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对方不重要。
青水磨了磨牙，“你回不回去？”
“不。”
拒绝的过于利落，青水缓了缓，刚要再劝，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谁不知道你胆大妄为，趁人之危，玷污神格，神君慈悲为怀，以德报怨，饶你一命，你还真蹬鼻子上脸起来了，小人得志之态，实在让人作呕。”
出声的乃是大阿首徒听枫，楚栖抬眼看向对方，眸中逐渐漫上一抹不善。
有人在觊觎他的大宝贝。
青水忽然推了楚栖一下，赶小狗一样：“快回去，若叫神君知道你在客人面前疯疯癫癫，小心他不理你。”
楚栖身材单薄，被他一推一踉跄，他在心中权衡，如今屈居人下，大阿宫个个都会仙术，自己只怕不是对手，姑且吞了这口气就是。
便用手肘甩开青水，自己走了。
一路回了四季小筑，楚栖一眼就看到了自家长身玉立的神君，手里捧着一个半大的雏鹰，也不知道打哪儿捡的。
楚栖瞧见他，顿时安了心，鸡腿吃的更香了：“你回来了，刚才去哪儿了？我一直找不到你。”
神君转身走向了亭子，楚栖亦步亦趋地跟上去，看他轻轻把雏鹰放在了亭内的石桌上，那鹰全身漆黑，一只翅膀歪斜，被放下之后动了动膀子稳住身体，然后就安静地蹲了下去。
“它受伤了。”神君在石椅上坐下，道：“应该是在被母鹰推下悬崖练习首飞的时候摔断了翅膀，如果不把它带回来，今晚就会被陆地上的野兽分食。”
“这样啊。”楚栖伸手，避开手上的油污，用手腕蹭了蹭那雏鹰的脑袋，歪头看着雏鹰红色的眼睛，道：“它真幸运，遇到了你。”
神君没有在意他的讨好，问道：“你想照顾它么？”
“我？”楚栖吃了一惊：“我么？”
“嗯。”
这是他把雏鹰带回来的原因。楚栖行事乖张，性格过于偏激，稍有不满便如狼似虎，穷凶极恶。偶尔流露出的半点温情也皆是因有所图，是为达目的而使用的手段罢了。
神君想，或许可以让他学习一下付出，人若在世间有了牵挂，无需他人耳提面命，自然而然就会主动学习处世之道。
“你，你要……”楚栖眼里的雀跃几乎要飞出来了，他难得矜持起来，按捺住上扬的嘴角，不确定道：“你要把它送给我啊？”
“喜欢么？”
“嗯！”楚栖很大力点头，眼睛都在发光：“喜欢！”
“那我就把它交给你了。”
“好！”楚栖像被授予了勋章的将军一般，瞬间挺直了腰杆儿。
神君眼神温和了一些，提议道：“给它取个名字吧。”
这世上，无论什么东西，一旦有了名字，感情就立刻会变得不一样了。楚栖很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他平日里不学无术，这会儿大脑空空，想了半天，才略显不好意思地说：“叫它小九好不好？”
“小九？”神君思索：“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这个，是你送我的嘛。”楚栖迈开脚步，一边围着他转圈，一边一本正经地给这个俗气的名字赋予意义，道：“既然是定情信物，那一定要取一个有意义的名字，小九，意味着我们两个在一起天长地久……”
“……”神君张嘴，刚要说什么，楚栖忽然转身，他油乎乎的双手背向身后，上半身前倾，骨相姣好的脸直直朝神君贴了上来。
神君顿时绷紧身体，脖颈后移。
楚栖面容含笑，眼神却陡然溢出抹极尽张扬的占有欲，牢牢锁住了神君俊美的脸庞。
“你说……”他甜甜蜜蜜地问：“叫小九，好不好呀？”
神君：“……”
那眼神实在过于露骨，他轻轻偏过了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手指抚上桌上玉杯，才发现里面无水，神君口干舌燥，眉头微皱，道：“你不要误会，这不是定情信物。”
“那是什么？”楚栖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背后，微凉的长发从他肩膀滑落，少年的下巴虚虚放在他肩膀，嘴唇贴在他耳边，好声好气：“你不要害羞嘛。”
他的呼吸像羽毛一样搔刮在耳畔，神君又一次偏头，楚栖看的有趣，忽然用力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发出老大的‘啵儿’响。
神君豁然起身，抹脸喝斥：“楚栖！”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一支棱，楚栖立刻怂，缩着脑袋给他扣锅，凶巴巴：“谁叫你长得那么好看。”
神君郁郁望他片刻，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楚栖又来了劲儿，两步追到亭子边边，探头羞他：“小气鬼，略——”
楚栖很快抱着他的定情信物回了房间。
楚栖听话素来是选择性的，只听自己在意的、高兴的部分，至于别人还说了什么，表达了什么意愿，关他屁事。
他常年受伤，包扎十分在行，手脚麻利地给小九处理好了伤势，然后便抱着它来到窗前，趴在上面边赏月边赏神君送的鸟。
“你都吃什么呢？“他托着腮，望着小九道：“这儿也没别的鸟可以打，难道我以后要天天下山给你买吃的不成？”
“听说它喜食人眼。”青水恰好路过准备去给神君送新做的花糕，道：“你哪儿弄得这么个凶物？”
楚栖又摆出了小人得志的模样：“司方送的。”
“神君……”青水一脸古怪，道：“怕不是故意给你这么个玩意儿，好叫它夜晚啄了你的眼，免得你天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烦得慌。”
“那他该啄自己的眼睛才是。”
青水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楚栖目送他渐行渐远，思索了一会儿，又来看小九，伸手碰了碰它的喙部，若有所思。
小九喜欢吃人眼，这有点麻烦，因为这儿的人他都很难打得过。
他愁眉苦脸，忽然灵光一闪，直接从窗台翻了过去，一路跑向了神君的住处。
青水与神君正在说话，乍然见他进来，前者先有了火气，后者则好像习以为常，问他：“怎么？”
“我明天跟他一起下山。”
虽神君本就有此打算，但楚栖提的过于突兀，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何事？”
“买衣服呀。”楚栖略带不满去指青水：“今日他嫌我给你丢人了呢，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疯疯癫癫。”
青水忙解释：“我是想让他赶紧回这边院里，毕竟那些人他都不认识。”
“那个什么大鹅宫的人还欺负我。”
青水继续解释：“是，听枫师兄，护您心切，说了些不好听的。”
“他还推我，推了一路。”
青水开始麻：“我是因为……担心小公子与客人发生冲突。”
“那些大鹅可真了不起，仗着比我会点仙术就血口喷人，欺负我是凡夫俗子，不通法术，还说我配不上你。“
青水：“？？？”
他怀疑自己被人抹了记忆，为什么印象中没有这一段？
下意识开口想为大阿宫辩驳，楚栖却忽然横了他一眼，皱眉道：“你怎么还不走？”
比理直气壮与恬不知耻，楚栖说第一绝对无人敢说第二。
到底是在神君面前，青水不敢与神君的心上人硬碰硬，只能识趣道：“小侍先行告退。”
他一走，楚栖就又蹭到了神君身边，搂他手臂，满含期待：“你是不是应该教我一些防身的法术？”
“我不收徒。”
“我不做你徒弟，你教我就行。”
“我不教人。”神君抽手起身，柔滑的袖口流水般从楚栖怀里滑出，便是这般举止，也是月朗风清，优雅得宜，楚栖看在眼里，心中陡生不悦，恶念乍起，他一把握住神君的手指，脚下用力一勾对方的脚。
全然未曾想到他会突然出手，神君身影一歪，楚栖便气势汹汹地扑了上去。
白衣堆叠，风霁月明的神君被迫后脑接地，硬生生被按在了身下。
他呼吸微乱，眸光闪动：“楚栖……你如果再敢唔……”
何止再敢，日后还敢。
大宝贝清润无瑕，冰清玉洁，谁见了不想动手动脚。
神君唇瓣被攫，浑身僵硬，楚栖不理不睬，只管凭本能汲取，还重重咬他一口。
许是被咬疼，神君睫毛一颤，忽地挥袖，楚栖那点儿力道在他面前还是太不够用，当即便撞翻小桌摔出半米。
神君呼吸急促，脸颊赤红，手中蓦然幻出一柄长剑，凛冽剑尖直指楚栖：“你这孽障，本尊不记前仇，饶你性命，你竟还敢为非作歹！”
“我错了。”楚栖立马抱头，苦着脸蛋从剑下打滚儿，直接滚到墙角离他老远，哼哼唧唧：“哎呀错了错了，我不是这样想的……定是有人给我下蛊了。”
“花言巧语，扯空砑光！”
楚栖飞快地透过掌心瞄他一眼，见他怒不可竭，机灵地转移话题：“敢问仙君，我明日什么时候来寻你学习法术？”
“我何时说过要教你法术？”
“哦。”楚栖十分失望，闷闷道：“那你的疗伤圣药，能不能给我一点呀？”
“不给，滚出去。”
楚栖可怜兮兮：“我知道在这里有神君相护定无人再敢伤我，可之前的疤痕太丑了，我，我想去了……好不好呀？”
话到最后，竟有几分卑微乞求。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注重仪貌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在意身上过于丑陋的疤痕。
神君抿唇，不知想到什么，逐渐平复呼吸，挥袖地丢给他一个白玉小瓶：“滚。”
楚栖开心地捡起来，磕头道：“谢神君赐药。”
今日收获颇丰，楚栖不再留恋，爬起来转身便走。
行至门口，忽闻他道：“站住。”
回头，一本书迎面丢来。
楚栖急忙接住，眼神困惑。
神君背过身去，语气森冷：“若你能自主学会此书前半卷，本尊便破例收你入门，若学不会……日后再踏此门，我便打断你的腿。”
楚栖眼睛锃亮，当即应了：“好！！”
意外收获增加，楚栖更不留恋，扭头飞快地跑走了。
神君静静伫立片刻，缓缓转过来，放松身体盘膝坐下。
他取过桌上玉壶，倒了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神君抬手，缓慢而用力地擦了一把嘴唇，软嫩的触感依旧残留，不减反增，口腔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柔滑之物搅弄的感觉。
神君面目阴沉，不得不运功调息，压下&#183;体内躁动。
果真是孽障。
那本书想必能拦他几年，届时再用没天赋把他打发了便是。
孽障这会儿已经回了厢房，听到声音的小九扭动鹰头看了过来，楚栖对它一笑，举起手里的东西炫耀：“别急，等我学会这个，天天给你吃人眼。”
说罢便爬上床，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来。
“……前半卷，引灵入体，嗯？”

第15章
所谓的引灵入体倒是跟仙术馆那日看到的入门功法十分相似，只是比那本描述的更为一目了然。
楚栖很小的时候因为捉不到吃的，意外摸索出了一种调息之法，可以让他在滴水不进的情况下存活一个月左右。
与这引灵入体极为相似。
上回楚栖忙着要捕神，没有耐心看下去，这回得神君亲自赠书，他便不再马虎，认认真真地运气跟着走了一圈儿。
一个时辰后，楚栖面前的书被翻动，来到了后半卷——化虚为实。
午夜凌晨，丑时刚过，神君的房门忽然被人拍响，“师父，师父！师父！！”
入定的神君不予理会，但那叫声却抑扬顿挫，余音绕梁，嗷呜不绝。
随着那声音逐渐喊出节拍，神君脸上覆上寒霜，他睁开眼睛，五指张开，一把戒尺现出身形，神君一把握住，提尺拉开房门。
“本尊说了，若你再敢登门，就打断……”
“你看！”
今夜无星无月，室外漆黑，神君身形高大，几乎将屋内的光全部挡住，处在黑暗中的少年忽然打了个响指，拇指与食指交错，上方猝然升起一团火焰。
火光照亮那张脸，也将他眸子点亮，长睫掀动，他一脸欢喜地看向神君，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折了株干枯梅枝，递了过来：“你看，我可以点着它。”
手中戒尺消失匿迹，神君在他的示意下接过梅枝，将顶端放在他指头的火焰上。
灰色的枝干很快被点成亮色，明火乍起，神君捏着那梅枝，只见那火头初点犹如花苞，很快在他面前朝外翻卷，层层叠叠，竟在枝头怒放开来，形成了一株极为艳丽的梅枝火菡萏。
“化虚为实。”楚栖收起指尖火焰，骄傲地挺胸：“喜欢吗？”
火菡萏在手中枝干上燃烧，夜风拂动，两人衣摆皆朝着一个方向斜飞，绽放的层叠的火花瓣被吹到变形。噼里啪啦，梅枝渐短，嗤的一声被风吹灭，留下一缕青烟。
神君抬手碰触，枝头发烫。
不是戏法，不是障眼法。
楚栖在一夜……应该是短短几个时辰，学会了引灵入体，驭灵点火，甚至还操纵那实质的火焰，玩出了花样。
楚栖开心地举起双手摸自己头顶，见他迟迟不语，又偏头唤他：“师父？”
神君回神，微感恍惚：“嗯？”
“哈哈。”楚栖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腰：“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嘴硬心软，明明想收我，还要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给我出题，出也就出了，还出那么简单的……你就是希望我每天登你的门是不是？”
神君：“……”
楚栖仰起脸看他，问：“你说收我入门，是收我做弟子的意思么？”
“……”神君心口一阵发堵。
“午夜……露重。”神君开口，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推开，低声道：“回去睡吧。”
楚栖没明白：“你要反悔了么？”
“给我点时间。”
“什么呀。”楚栖说：“你一开始出这么简单的题不就是为了收我么？我还怕你等的心焦，专门半夜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呢……你怎么出尔反尔呢？”
“……哪有半夜收徒的。”
很不愿提，天赋奇佳如青水，学会化虚为实也用了大半年，便是当今的天帝，天道选定的天宫之主，也用了十日才吃透。
他给的那本书，正常人没有三五年根本悟不透。
放眼三界，也只有……
他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凝重地落在楚栖脸上，然后回头，看向了最中间挂着的那副画。
“楚栖。”他开口：“你说那副画好看，是好看在什么地方？”
楚栖皱了皱鼻子，抬眼去看。
那画卷泛着点微黄，不是纸张泛旧的黄，而是红衣人脚下的黄水照耀的黄，黄水边开着艳丽的花，赤红一片，却无叶衬，很是奇怪。
这么奇奇怪怪的画，除了好看，楚栖还真评判不出什么来。
陡然想到青水说的话。
神君为了照顾自己不学无术，特别用了障眼法。这件事楚栖倒没有真的相信，因为神君显然不是那么无聊的人，可是所有人眼中那都是一副字，就连神君第一次问他的时候，都是问的：“你看得懂？”
显然在神君眼中，至少他眼中的自己，理应看到是一副字。如果自己说看到了一幅画，他会不会跟青水一个反应？
他睁眼说瞎话，道：“好看在是漾月神君所写。”
神君瞥他：“你看到了什么？”
“不就是一副字么。”因为的确评价不出来，楚栖有些跟自己生气：“你宝贝的碰都不让我碰，我还不稀罕给它眼神呢。”
神君淡淡点头，又道：“你之前可曾接触过仙术？”
“去过仙术馆。”楚栖心里不高兴，故意刺激他：“制服你的灵符都是从那儿学的。”
山洞之事再次被提，神君脸色一寒：“滚。”
早该想到，这小崽子一开始对灵符使用的那般熟练，怎么可能是刚刚接触仙法。
“哼。”把他也闹得不开心，楚栖心里平衡了点，扭头回了房里。
第二日，他跟着青水下山，一同去的还有几只讨厌的大鹅，楚栖的眼珠从指责过他的听枫脸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他问青水：“你能不能给我个武器防身？”
“你跟着我，不会有事的。”虽然青水不怎么待见他，但神尊在上，他还是会给足小狼崽面子。
那日离开山洞的时候，楚栖所有东西都落在了里面，也包括那把防身的短剑。他并不喜欢被人保护，也永远无法习惯。
楚栖低头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伤药。
这回下山，不知道会不会有诈，青水不喜欢他，大鹅们也不待见他，他要提前做好准备。
一行人很快穿过悬崖，听枫一直在与青水说话，讨论的是城中哪处有趣，其他弟子笑着附和，说的均是这两日下山遇到的趣事。
楚栖走在青水身边，插不上话也不屑插，虽看着是在人群，却不跟其他人有任何交流，俨然独自形成气场，隔绝于众。
一鹅道：“咱们说好了今日去留书行给仙君挑副字的，你们能不能别尽想着吃喝玩乐。”
“说的有理。”听枫一下子笑了，而后瞥了一眼楚栖，道：“那他怎么办？”
楚栖一直在袖子里练习化虚为实，不断将灵力实体再虚化，突然被点名，便抬眼看去。
青水也有些无奈：“要不你们去，我陪他吧。”
“你对司方仙君最为了解，你不去那还挑什么？”
张子无默默举手：“也可以带着他。”
“他又看不懂。”听枫再次看向楚栖：“不然你问他，神君房里的那几副字，他看得明白么？”
楚栖明明人在身边，却被一口一个‘他’来指代，他沉默地与对方对视，袖中灵力无声地幻成一把短匕。
思索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直接抹了对方脖子的可能性。
“哎哎，算了算了。”青水摆了摆手，拦在中间打断这股剑拔弩张，道：“仙君房中那副漾月上神的字，你们应该看过，那是他最为喜欢的，只管按着那个去挑就行了。”
提到这个，楚栖暂时收回视线，下意识开口：“那个漾月究竟是谁？”
青水还未回答，就听听枫随口道：“我们都知道，仙君看中的不是那副字，而是那个人，大主，你见过漾月上神么？”
青水立刻摆手：“我才跟神君多少年，哪里有那福气。”
周围人立刻道：“我们也都没见过。”
楚栖扯青水，鼓起脸颊，“他是谁？”
“他……”
“对了大主。”听枫再次于楚栖后面开口：“神君一直在找漾月上神的转世，这是真的么？”
青水只好再次忽视楚栖，道：“这……既然大家都说是真的，那应该就是吧，其实神君本人从未提过这些。”
楚栖又一次拽住青水的袖子，道：“你跟我说说他。”
听枫也立刻扯了一下青水：“神君与漾月上神有一段情史，可也是真……”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巴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青年们行走的脚步停了下来，谈笑戛然而止。
青水一脸懵逼地僵在两人之间，不知道该看谁，只能放空眼睛，呆呆地看向虚无处。
听枫的脸直接被扇到一侧，他缓缓握紧手指，慢慢抬眼，眼皮子还没抬起来，楚栖又一巴掌抽了上去。
林中传来鸟儿欢快的叫声。
这只鹅终于不再慢动作，豁然看向楚栖，五指乍然举起：“我杀了你——！”
立刻有其他鹅来抓楚栖，他手腕当即一翻，袖中匕首狠狠一划，一声痛呼，对方捂住被割出深痕的手腕，楚栖已经如泥鳅一般滑出人群，眼神阴冷。
大阿宫的鹅们齐齐发怒，冲着楚栖而来，青水终于无法继续放空，匆忙摆手，满脸惊恐：“别打，别打！回神殿！！请司方神君与无妄仙长主持公道！！！”
大鹅们不管不顾，准备先报仇在说。楚栖心知不是对手，当即运气一跃上最近的树木，飞速地窜进了丛林之中。
打不过就跑，一向是楚栖的生存之道。
至于投靠青水？哼，那个废物。
他学会了引灵入体之后，顿觉身轻如燕，仗着对地形熟悉，与这些仙宫子弟周旋也完全不落下风，途中还转回山洞捡回了自己的防身短剑和小型匕首。
不合身的衣服很不方便，楚栖直接划开，将下摆撕去了一截，腰间扎紧。
大隐隐于市，他跑下了山。
他还没忘记自己的任务，这回下山主要是给小九找吃的，神君送他的定情之物，自然得用最好的养。
山上人的眼睛不好挖，山下却都是凡夫俗子，好取的很。
青水拦不住楚栖要跑，也拦不住大阿宫要追，最终只能甩开拂尘，仓皇地回到神殿：“神君，神君！！”
一帮孩子都下了山，司方与无妄难得静下心来，便摆了个弈局。
乍见青水匆匆跑回来，无妄先吃了一惊：“怎么了？”
难道魔域之人追到了这里？
“打起来了，楚栖打了听枫……然后，划伤了云英……”
“什么？！”无妄当即大惊：“伤的厉害么？”
青水下意识去看司方易，对上他的眼神，心里忽然一咯噔，打了个寒噤。
完了，说错话了，怎么说的好像都是楚栖的错一样。
司方道：“仙长稍安勿躁，同去看看便是。”
两人身影很快穿过云海，将遍寻楚栖不到的大鹅们聚集起来，无妄挨个打量自家弟子，让人给划伤手的云英包扎，目光落在听枫红肿的脸上，神色微微难看。
他们如今是借居在此，实在不知道司方与那凡人是什么关系，一时之间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只能干等着司方回应。
好在司方未让他失望：“我这就去寻他，定给仙长一个说法。”
“有劳神君。”
小九是司方第一次送给楚栖的礼物，也是他人生中除了阿娘以外第一次收到的礼物，楚栖十分上心，自然要给予最好的照顾。
他戴了纱帽，漫步于邺阳城内，目光扫过身边贩夫走卒，手中把玩着那不足手掌大的小匕，漫不经心地寻找目标。
让他十分意外，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城中时不时便冒出关于他的言论。
“真是个祸水啊，自打知道他活了之后，我这摊子收益就日益见少。”
“哈哈哈，隔壁酒楼掌柜的说他那客人也少了不少，昨儿厨子还切到了手。”
“听说那宠妃刚好起来的身子又病重了……”
“真是灾星，跟他娘一样该死……司方神君保佑，赶紧让阎王收了那个孽障吧。”
楚栖神色淡淡，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说话人的脸。
一个铜板忽然滚到了他脚边，墙根数钱的乞丐麻利地爬过来，却见他一抬脚，将铜板踩在了鞋底。
乞丐茫然仰起脸看向他。
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眼珠浑浊，打量他的神情带着隐隐的戒备。
“真可怜。”楚栖说：“你也是因为那灾星变成这样的么？”
“你说的什么屁话。”老乞丐说：“那灾星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墙根儿瘫着了。”
“哦。”楚栖弯腰，捡起那枚铜板，丢到了他手里，道：“祝你好运。”
一侧刚刚诅咒完楚栖的杀猪贩卖完了最后一块猪肉，收了摊儿，抄起大刀放进推桌肚里，朝身边买菜的嚷嚷：“收工了！回家睡婆娘去！”
楚栖平静地跟了上去。
墙根儿的乞丐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睛晒着太阳，身边忽然一片阴影，一个醉酒的公子搂着一个女人，摇晃着从他身边走过，乞丐当即扑上去：“公子，公子！小人饿了几天了，赏口吃的吧！！”
“……这年头，还有人吃不饱饭？”那公子醉醺醺地看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荷包丢了过来：“滚，别碍公子的眼。”
乞丐毫不犹豫抓起来，千恩万谢地钻进了巷子里，打开荷包数了数里头的银子，愣了一下：“我这是……交的什么好运。”
“哎哟！”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向前方拜了拜：“福星啊！”
平静的小巷内，血流满地，楚栖细心将给小九的食物包在帕子里，起身时看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大汉。
“我真善良。”他若有所思：“你要我命，我却只要你的眼睛。”
他擦了擦手上的血，大步离去。
山上一直没找到楚栖的身影，神君不得不下了山。他在身上施了障眼法，不至于那么引人入目，忽闻前方人声鼎沸，围作一团。
“死了没？”
“不死也去半条命了，眼睛都没了。”
“死了，仵作说后脑碎了，应该是硬生生磕碎的……”
“好吓人！”
……
神君没有在意，人心复杂，人事亦复杂，人间每天都在死人，怎么死的有何重要的。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神君目光朝巷内看去，察觉着细微的灵力波动。
楚栖，来过这里。
楚栖很高兴，因为他不光找到了给小九的食物，还叫他逮到了一个仇人。
他自幼过目不忘，连当年被阿娘抱着出邺阳城，每一个砸他们鸡蛋的人的脸都记得清清楚楚，更别说几天前在悬崖边朝他射弩的官兵。
楚栖牢牢按住了对方，并对他下了封口咒，堵住了对方出口的惨叫，“你未杀死我，今日却要被我取走性命，我知你心中不甘，可惜再要报仇，也得等来世了。”
他手指穿进去，道：“小九会记得你的好。”
他笑了声，掏出了给小九的食物，一掌拍塌了对方的脑袋。
仇人名单划掉一笔，楚栖一边转身走，一边将眼珠包进帕子。小九现在还很小，应该吃不了多少，食物还是新鲜的好，楚栖一边想，一边把帕子收起来，思索再去挖上几对能把小九喂饱。
他擦着手指的血，忽见前方拐角转来一个人。
楚栖愣了一下，立刻眼睛一亮，跑了过去，“司方！”
司方看向他身后躺在地上的人，慢慢绕过他，走了过去。
楚栖跟着他过去，发觉他嘴唇紧抿，一言不发，顿时皱了皱眉。
怎么好像不高兴？
楚栖想了想，一下子跳过去，一把拖住尸体的肩膀，直接拉到了墙角，然后抱起一旁大大的竹编垃圾筐，扣在了尸体头上，将其藏了起来。
“你不喜欢，不要看。”他拍着沾血的手走回来，略显得意道：“真是老天有眼，这厮那日没杀死我，今日落单给我抓到，也算是他运气不好。”
“你与他有仇？”
“有。”楚栖提起来还很气：“就是他把我射下悬崖的。”
那日刺穿他掌心的箭头闪过脑海，司方喉结滚动，眼中蒙上一层阴霾：“为何取他眼睛？”
“喂小九啊。”
“你取人眼喂鹰？”
“小九喜欢呀。”楚栖说，又讨好他：“你送我的鹰，当然得吃最好的。”

第16章
楚栖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因为底色过于干净，随随便便染上一点情绪都是无比清晰。
欢喜是，愤怒是，凶狠是，恶毒是，残忍也是。
这些情绪独立存在，将他割裂成一个又一个极端，但却又诡异地将所有极端完全糅在一体，合成了一个楚栖。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楚栖是温柔而乖巧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微光，一副撒娇讨喜的模样，可背在身后的双手却已经染满了鲜血，刚刚穿过眼眶的指甲缝隙里还夹带着厚厚的肉沫。
神君久久望着他，道：“何人告诉你，小九要食人眼？”
“青水说的。”
“青水……”神君目光微寒，伸手，道：“拿来。”
楚栖心中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把眼睛掏出来递了过去。被手帕抱着的东西微微有些弹性，触感一言难尽。
“这是你的仇人，那屠夫呢？”
“那杀猪的？”楚栖道：“他咒我去死，我不过给他个教训罢了，又没取他性命。”
“他后脑碎了。”
“死了？”楚栖很意外：“那可能是掏他眼睛的时候不小心用劲儿大了。”
他神情之间毫无愧疚，神君沉默片刻，垂首打开帕子，双指一点，其中两颗眼珠立刻朝死人飞去，半空中却被楚栖一把抓了回来。
四目相对，楚栖皱眉：“你干什么？”
“小九不吃人眼，我帮你还回去。”
“挖都挖了，带回去尝尝便是，万一它喜欢呢？”
神君神色转冷：“便是喜欢，也不许你喂。”
“凭什么？我的鹰我想怎么喂就怎么喂。”
“它吃人眼你不觉得半点不对？”
“人能吃猪眼鱼眼牛眼熊眼，鹰吃个人眼怎么了？”
神君抿唇，他当然知道众生平等，人并不比鹰高贵到哪儿去，可楚栖终究是要做人的，如果一直这样乖张跋扈，世间怎能容他？
“你是人，难道一辈子都不与人打交道？他日你离开神殿，若有人拿此事指责你暴佞残忍，你要如何立足？”
“那就杀了指责之人，给我腾足便是。”
“楚栖……”
“你好烦！”楚栖瞪他，一把将他手里的眼珠抢过来，道：“你越是不让我就偏要！以后我日日都要下山，日日都来听墙角，谁敢说我半个不是，我就挖了他的眼睛，拔了他的舌头，都给小九吃！”
他越过神君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忽闻神君道：“青水在骗你。”
楚栖停下脚步，扭脸看他。
“小七。”神君目若琉璃，语气轻轻：“你是信我，还是信他？”
楚栖睫毛抖动。
狭隘的巷子内，神君长身玉立，明玉如水，轻轻柔柔说话的时候，有种致命的吸引力。楚栖忽然心跳加快，下意识道：“我自然信你。”
“我说小九不吃人目，你可信我？”
“我信。”
“好。”神君说：“还回去。”
楚栖乖乖走过去，经过他身边，停下来，仰起头瞅他，脸颊微微泛红，悄悄说：“那你亲我一下。”
神君：“……”
楚栖退而求其次：“不然我亲你一下也行。”
神君冷脸，道：“快还。”
“你不答应我就不还。”
“……”神君不吭声了。
“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神君扭脸，侧脸淡漠如霜，一言不发。
楚栖踮脚。
神君身体后倾，指尖收紧。
“啾~”
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脸颊，神君自弃合目，楚栖则美滋滋地乐出了声。
还了眼睛之后，神君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个仙瓶，倒出水源让他洗净手上的血污，道：“还记得今日是出来做什么的？”
“给小九找人眼。”
水流停止，神君看他。
被那美目一瞪，楚栖立刻乖乖巧巧：“我来买衣服的。”
神君亲自领着他去买衣服，并随手施下障眼法，道：“可以把纱帽摘了，他们认不出你。”
这一路来，他也听到不少关于楚栖的事情，人人当他是灾星，家里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皆会怨在他身上，还有那位已经离世的妖妃。
走出巷子，他刻意针对楚栖施了法术，叫他不至于听到那些污言秽语，但行走之间，楚栖却仍然机警，哪里一有声音，就立刻盯着去看。
走了一路，楚栖就盯着看了一路，只有偶尔神君开口说话的时候才会把眼神收回来，认真地听。
神君问他：“你在看什么？”
楚栖说：“看哪个又在说我坏话。”
神君带着楚栖去了一家成衣店，少年身段风流，骨相隽美，换上了合身的新衣之后，倒是变得矜持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不好意思又满含期待：“好看么？”
神君抬眼，楚栖下意识抬手扯了一下披散的长发，挡住脸颊的疤痕。对方朝他走来，伸手为他整理了一下翻开的领口，楚栖的下巴可以碰到他的手指，温温的，皮肤里都是好闻的清香。
楚栖悄悄拿下巴蹭他手指，暗道大宝贝莫不是打小就给放在香炉里熏，才能得这身活色生香。
正想着，就听他说：“好看。”
楚栖试了好几件衣裳，又跑去买了很多零嘴儿肉干，神君便跟在后面，付了钱。
一路在邺阳城耗了快一个时辰，楚栖才开始觉得奇怪：“怎么没人骂我了？”
神君喊他：“回去吧。”
他径直往神殿走，楚栖顾不得多想，急忙便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伸手来抓他的袖口，被躲开，又锲而不舍，反复几次，神君放弃，任他拉着，边行边道：“今日为何与大阿宫弟子冲突？”
楚栖想起来，生气道：“我讨厌那个听枫。”
“因为讨厌，便可上手打人？”
“他惹我不高兴，我就打他。”
神君停下脚步，问：“那云英呢？”
“他要帮听枫打我。”
“楚栖。”
每次神君喊他全名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隐隐的责备，楚栖看了他片刻，心里开始发堵，不免委屈：“他先欺负我的。”
“若你受了欺负，可与我说，或告诉无妄仙长，我们自会为你主持公道。”神君语气缓和：“若你事事不顺心都要上手，往日谁还与你交朋友？”
“我不跟让我不舒服的人交朋友，我也不稀罕朋友。”
“你还想回神殿么？”
楚栖一愣。
“若想跟我回去，就答应我，跟听枫道个歉，我保你此事一笔勾销。”
“我要不道歉呢？”
“那便留在这里，不要回去了。”
楚栖一言不发。
神君转身，徐徐走向悬崖，道：“我管不得你，索性便不管了。”
楚栖咬住嘴唇，心中纠结，又追上去，与他谈条件：“那我道歉，你今晚陪我睡觉。”
神君立在崖边，风呼地从下方刮出，白衣翻卷，他寒了眉目，缓缓道：“荒谬。”
楚栖不满，又见他冷冷看来：“没有人会一直顺你纵你，我也会有让你不高兴、不舒服的时候，怎么，你要连我一起杀了？”
楚栖瞳孔收缩，袖间泄出一点寒芒，锋锐冷冽，他将捏紧得匕首藏在身后，鼻翼煽动，软声道：“当然不会了。”
“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神君看了一眼天色，道：“本尊给你半盏茶时间考虑。”
细白的手指灵活地玩弄着那细长匕首，楚栖的目光落在神君漂亮的脖颈上，凸起的喉结也带着撩人的味道，他看了一会儿，因为美色而压下火气，道：“好，我道歉就是。”
这般绝色的大宝贝，杀了太可惜，待他日后长了本事，还是得将他关起来，山洞那两日多乖啊。
神君将他带回神殿，一路去了无妄仙长的住所，听枫脸上还未完全消肿，正拿冰帕敷着，见他回来，先是恶狠狠看了一眼，又目光如水地望向神君，一脸委屈。
“仙长久等。”司方见礼，无妄急忙起身还礼，道：“神君回来了，快请上座。”
“我带楚栖来向仙长认错，他已知悔改。”神君婉拒了上座的邀请，去看楚栖。楚栖听话地上前，听枫冷冷看他，嘴角扬起一抹讽刺与嘲弄。
无妄在一旁温和道：“朋友之间冲突也是难以避免，只要诚心改过，你们日后还是都还是好朋友，只要别再动手便是。”
楚栖点头，道：“仙长说的极是，那我就开始了。”
“好孩子，你就服个软就行，不用那么讲究。”
无妄仙长含笑饮茶，一垂眼的功夫，便听楚栖开了口：“对不起啊。”
“啪。”
室内气氛一滞，无妄抬头，神君瞳孔放大，张子无张大了嘴，全屋寂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楚栖动作迅速，两面开弓，一句对不起一个巴掌，连续五个之后众人才反应过来，神君蓦然挥袖，楚栖被一股劲力拽回他身边，无妄已经冲下座位，一脸震惊。
“怎么样。”楚栖一脸快意：“听够了么？还想不想听？”
听枫捂住了红肿不堪的脸，泪水豁然滚落，他抬眼看向神君，满脸不敢置信地去抓无妄：“师叔……师叔……”
无妄立刻将他护在身后，大怒道：“神君这是何意？！”
“是我教徒无方。”司方脸色难看至极，“这就带回去好生管教，定还诸位一个公道。”
“什么？”无妄一脸凌乱：“你还收他为徒？”
楚栖也疑惑抬眼。
“是，我答应若他学会化虚为实，便收他入门，小徒顽劣，确是我之全过，请仙长责罚。”
“他学会了化虚？！”
无妄更震惊了，一众弟子也都起了波澜：“怎么可能，这才几天？”
暂时无人再讨论道歉之事，所有目光齐齐落在楚栖身上，司方趁机含糊，一把抓起楚栖，将他提回了四季小筑。
他挥开主卧隔壁的定室，直接将人扔到里面，广袖一扬，楚栖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神君满身煞气来到他面前，眼神阴郁：“手伸出来。”
楚栖读书的时候被戒尺抽过，第一次老师让伸出双手他还不明所以，但被打过一次就知道了，当下一听就用力摇头，还匆忙把手藏了起来。
管不行，教不行，打不行。司方神君这辈子都未体会过这种郁闷无力之感，他幻出戒尺，狠狠抽在了楚栖的背上。
楚栖立刻大叫：“疼！！”
“你也知道疼。”
又一戒尺抽下来，楚栖一边换地方捂住火辣辣的伤处，一边缩起脑袋，道：“我已经道歉了！”
第三下抽在他身上：“你那是道歉的态度么？！”
“本来就是他先欺负我的！”
戒尺又落在身上两下，楚栖被打出了火气，猝然扬脸，恶声道：“他敢让我不痛快，我就打他，你再让我不痛快，我就杀你！”
戒尺高高扬起，没有再落下。
楚栖恨恨瞪他，半晌，神君道：“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他走了出去，房门应声关上。
楚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被打疼的位置，等到疼痛渐退，他从袖子里掏出今日神君给买的零嘴儿，塞进了嘴里。
果脯的酸甜立刻盈满味蕾。
神君被吓跑了。楚栖想，原来他也怕死。
他跪了一会儿，很快觉得膝盖疼，便由跪改坐，坐了一会儿，又觉得屁股疼，再由坐改躺。
这么一躺着，就很快睡着了。
房门推动的声音将他吵醒，楚栖立刻坐了起来，发觉来的是青水。
青水提着饭盒，神色复杂地走进来，道：“饿了没？”
楚栖瞪了他一眼，“为什么骗我鹰食人眼？”
“我……我不过吓唬你，随口一说。”青水表情更加复杂：“你怎么就信了。”
“哼。”楚栖心里不爽，打开饭盒，端碗吃饭，青水叹了口气，道：“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你在神殿的最后一餐。”
楚栖动作不停，随口道：“为什么？”
“神君说让你明日一早就走，管你也管不住，教你你也不听，怪没意思。”
“我才不信你。”青水已经骗了他一次，楚栖不会再随便相信他了。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反正明天一早你就要走。”
“他今天还说我是他徒弟呢，才不会那么快撵我。”
“你还知道。”青水心里发酸：“神君今日为了护你，面子里子都丢尽了，你怎么还惹他伤心？”
“我什么时候惹他伤心了？”
“我都听到了。”青水说：“中午他打你的时候，你说要杀他。”
楚栖轻哼：“我是为了吓唬他，难不成由着他打呀？疼死我了。”
青水：“……没心没肺的野狼崽子。”
他起身要走，忽然被楚栖一把拽下，少年不计前嫌，对他一笑：“你跟我说说漾月吧，神君与他是什么关系？”
之前一直被听枫打断，他尚且憋着呢。
青水迟疑了一下，重新坐了下来，道：“罢了，反正你马上要走了，就满足你一次好奇心。”
他调整了一下思路，道：“漾月上神，据传其乃天道心晶所化，是真正的气运之子，百日封仙，千日封神，不过十年，就成为了天帝身边第一人，由司职天道天尊亲封无道上神，意为天道之子，应天道而生，却不受天道所束——”
“等等。”楚栖听的头疼：“司职天道天尊又是哪个？”
青水一顿，叹息道：“至高神，天道本尊。”

第17章
根据青水的说法，漾月是天生的福星，天赋卓绝，哪怕是被天道选中的天帝，在悟性上都被他甩了十万八千里。
青水的语气带着几分崇拜与向往：“漾月上神的修为，后来臻至无量之境，甚至凭一己之力，曾经去到破世天居。”
“破世天居？”
“自人间一路往上，跨过仙界，神界，九重凌霄，无极太虚，穿越裂云圣雷之地，白虹不灭之境，再行上九十九万五千八百里，便是破世天居，传说中天道所在，但此去所花费的时间与灵力都非常多，曾有人尝试过，半途便陨落了，道行达不到，连无极太虚都上不去，更别说要穿越烈云圣雷这样的凶恶之地。”青水收回向上的手指，道：“当今天帝最多也只到过白虹不灭之境，还差点迷失在里面。”
楚栖听的啧啧称奇：“这般厉害的神，为何从未见过典籍记载？也未见他有过信徒？”
“因为他只在世间存在了一千多年。”青水的语气透露出浓浓的惋惜：“他生如夏花，于这三界之内，短短千年之间，浓缩了众神可能几万几十万年才能拥有的风光无限，他来的迅疾，消失的也蹊跷，一夜之间，三界之内竟再得不到他半点消息，如今已有将近万年，俨然是那昙花一现，踪影全无了。”
楚栖听的入迷，问：“他消失之前可发生了什么事？”
“他消失之前……天帝大婚，听说他与天帝有过一段暧昧，因为一生过于顺遂，无法接受天帝另娶，于是投了忘川，转世去了。”
“你说他悟性极佳，应当是通透之人，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投身忘川？”
“但这件事传的有鼻子有眼，天帝也亲口承认过，毕竟情之一字，难解难说。”
“人都不见了，当然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楚栖对情情爱爱的故事不感兴趣，又问：“那司方呢，跟他是什么关系？”
“严格来说，神君与他仅有过一面之缘，便是在忘川河畔。”青水想着，道：“不过那已经是近万年前了，我还未曾出生。”
“为什么听枫说他一直在寻找漾月转世？”
“这事儿我也问过，神君说是受司道天尊所托，漾月神君乃他心晶所化，心血所养，是他与三界之间唯一的一点联系，似乎还有几日师徒的情分，他把漾月当自己的孩子，娇生惯养，突然之间没了踪迹，难免会想知道他的下落。”
楚栖听懂了，漾月不受天道所束缚，所以固然天道掌管世间一切，却也无从勘测他的痕迹，只能托付他人寻找。
“那看来他不是被人杀了就是被人关了。”
“不可能，谁能杀得了他？为何要杀他？”
“你不是说他本体是天道心晶么？”楚栖理所当然道：“这东西一听就是个无价之宝，若是有人动了歪心思，想要将他炼化为己所用，也不是不可能啊。”
青水被他的推论惊呆了：“你，你怎么会把人想的，如此恶毒，丧尽天良……”
楚栖不置可否。倒不是他把人想的恶毒，而是他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之前在山中生活，有谣传他是山间会跑的人参精，因此吸引来不少猎人打他的主意，想抓他去炼药或者卖钱。
一支人参尚且能让人前赴后继，更不要说天道心晶那样的无上珍宝了。
青水离开之后，室内又剩一片黑暗，楚栖很快又没规没矩地躺了下去。
背上被抽打的地方还是有些疼，楚栖翻了个身脸朝下，呈大字型趴着，呼吸在木质地面留下一片雾气。
或许是夜晚太寂静，没心没肺的少年忽然想起了青水的话。
神君伤心了么？是因为自己吓唬要杀掉他？
怎么会呢？
楚栖翻来覆去在地上打滚儿，停下来想：我是不会杀他的。
然后又滚，再停下来想：我就是想把他关起来，叫他乖乖听话，再也不敢管我。
啊。
他滚到墙角，再滚回来。
啊。
想抱大宝贝。
又香又软的大宝贝，想扒他的衣服，亲他的嘴唇，听他呼吸绵喘，看他眼角泛红。
楚栖忽然捧住脸，在寂静的室内笑出了声。
背上伤疼起来，楚栖翻了个身趴着，目光落在漆黑的桌脚，眸光流转，逐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
他很快重整精神，乖巧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就是一夜。
第二天一早，青水来给他送饭，发觉他居然直愣愣跪着，还有些吃惊：“你没睡？”
“我知道错了。”楚栖膝盖跪的生疼，身体摇摇晃晃，脸色微微苍白，虚弱道：“你走之后，我反思了很久，我不该让师父难堪，不该惹他生气，更不该说那样的话，害他伤心。”
小白眼狼懂事了？
青水有些感动，他走过去，蹲在楚栖身边，道：“你真这么想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可我只要想到他伤心，这里，就很不舒服……”楚栖语气闷闷，手指轻轻按在胸口，他低下头，眼中泪珠儿未过脸颊，径直跌碎在地面。
青水微微张开了嘴巴。
好一会儿才合上。
除了四季小筑，神殿其他地方皆种着不少奇花异草，灵参宝药。这些植物有的开花，有的结果，不分季节，美轮美奂。
除了青水和傀儡会经常打理，神君也时常会亲自动手，除草剪枝，十分熟练。
青水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会儿，一直没等来他开口询问，便主动道：“真的跪了一夜，刚才还哭呢。”
神君没有理会。
“……我说了您要赶他走，但他很坚持，一定要跪到您回去。”
神君还是没有理会。
“那，那要不，我直接把他扔出去？”
“他想走，就让他走。”神君摘下一串药果，放在竹编的小筐子里，道：“想跪，就让他跪。”
如此这般，楚栖又跪了一整天，或许是因为真的认错了，为了惩罚自己，他滴水未进。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青水离开的时候，忘了关门。
神君将采来的药果放进丹炉，收拾好一切出门的时候，正好路过了定室。
半敞的房门内，少年身姿单薄，跪的笔直。
神君看了几息，淡淡收回视线，抬步——
单薄的身体倒了下去。
神君抬起的脚转了弯儿。
楚栖终于嗅到了那股让人着迷的冷香，高高在上的神谪被骗到了他面前，随着他弯腰的举动，那香味陡然馥郁很多。
楚栖的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他强忍着没动，顺势将脸颊埋在神君怀里，掩饰住阴谋得逞的嘴角。
神君垂眸，看了怀里人一眼。
楚栖按捺下立马抱住他的冲动，任他将自己抱回了主卧。
来日方长，先哄他与自己亲近再说。
那只手很温柔，轻轻放下他的腿，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扶着他的头，将他平放在了枕上。
手指拨开了他黏在脸颊的头发，神君起身去拉被子，楚栖的腿却忽然一抖，但见他脸色一变，陡然一下子抱住自己的腿，哎哎叫了起来。
叫声有点惨，神君伸手来扶他：“小七？”
“抽筋儿，呜呜……”
神君坐在榻上去按他抽筋儿的腿，楚栖已经眼泪汪汪，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立刻伸手搂住了神君修长的脖颈，窝在他肩头小声啜泣，可怜柔弱如被雨打的小白花。
神君停下动作，道：“好些了么？”
“嗯。”楚栖泪汪汪的抬眼，近在咫尺的喉结分外精致勾人，凸起的线条是楚栖平生所见之最流畅，楚栖咬过，神君会发出闷哼，那里会轻轻地震动，抵着舌尖有种诡异的快感。
模糊的泪花影响了他欣赏美色，楚栖眨动两下逼退，看着那喉结因对方开口说话而在视线里攒动：“那就放手吧。”
楚栖舍不得，他轻声说：“跪了太久，膝盖疼。”
“你这样，我不好帮你。”
楚栖抿了抿嘴，依依不舍地松手，手指顺着他脖颈滑下来的时候，柔软的指腹擦过了神君脖侧，留下挥之不去的战栗。
神君一动不动，等他抽身才坐远了一些去卷他的裤腿，道：“大阿宫那边，我已经带着青水去说清楚，虽然无妄未曾继续追究，可你总要拿出态度，是不是？”
“嗯。”他说的话每一个字楚栖都能记住，且过耳不忘，但连在一起什么意思压根儿没过脑。只单纯觉得他声音好听，嘴唇好看，一开一合的时候让人很想亲。
楚栖这回下了血本，他本身就瘦，膝盖更加没肉，跪的太久，淤血在薄薄白肤下面分外明显，触目惊心。
神君在掌心倒了药油，温热的大掌贴了上去，疼痛立刻减缓，楚栖嘴角上扬又按下，试探道：“你不生我气了？”
“我生气，你便会改么？”
“当然了。”楚栖说：“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神君抬眼看他，楚栖一脸真诚，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信没信，给他揉好了膝盖，便将裤腿放下，“我不迫你以德报怨，也并非不让你报仇出气，只是得饶人处且饶人，那日你本已经打过他两巴掌，继续张扬跋扈，倒显得是你错了。”
楚栖自然有自己的处事原则，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尺，彼此本本分分，但你若敢欺我一寸，就休怪我要讨你一丈。
虽说神君轻声细语，他也不好过分，但到底还是忍不住，他气鼓鼓，又气瘪瘪，克制道：“显得我错了，便是我错了么？纵使如此，旁人看法又与我何干？我又不在乎。”
“小七。”神君叹息：“你总要入世，要学习与人为善，处世之道。”
“意思就是说，你早晚会赶我走呗？”
察觉他语气又有了微妙的怨气，神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施法将花糕递到楚栖面前，道：“饿了吧？吃点垫垫。”
神君起身，袖口忽然被他抓住，榻上的少年仰起脸看他，道：“你又生气了？那我跟你认错，我错了就是。”
“没有。只是你我观点不同，多说无益。”
“那你坐下，我们说点别的。”楚栖用力把他拽到身边，手钻进袖子去拉他的手，神君抽了一下，低声道：“不要动手动脚。”
“好嘛。”楚栖乖乖缩手，指尖刮过他的掌心，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我问下啊，漾月是不是穿红色衣服？忘川的水是不是黄色的？旁边还有不生叶的花？”
神君一边试图抹去掌心的触感，一边看他。
楚栖又指了指墙上的画，一本正经道：“你是不是下了障眼法，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副字？”

第18章
如果换在青水讲故事以前，楚栖是不会问出这句话的。
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一幅字，神君也觉得他该看到的是一副字，偏偏就他自己看到的是一幅画，说出去谁信呢？
但青水说神君与漾月仅有过一面之缘，便是在忘川河畔，这陡然就让他想起了那副特殊的画。人、河、花、以及这一场景所代表的意义，全都具备了。
让他难免不多想。
或许神君看到的，与他是一样的。
神君眸中划过了一抹愕然，这抹情绪被他捕捉，楚栖顿时心中有底，他又悄悄来勾神君的手指，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摩擦，轻声道：“司方，你看到的，跟我是不是一样的？”
神君手背光滑，触感细腻如羊脂，叫人爱不释手。或许是因为震惊，被他摸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神君立刻抽手，道：“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红色的人，一条黄色的河，还有乱七八糟的花。”
神君看他半晌，沉默地起身走向那副画，楚栖撩开衣摆，下了床屁颠屁颠地跟过去，隐隐带着炫耀地伸手去指：“喏，人在这里。”
神君的眼神陡然复杂了起来。
一直没有等来夸奖，楚栖缓缓把手收了回来，扭脸看他，迟疑道：“怎么？我说错了么？”
“没有。”神君望着他，嗓音微哑：“只是，能看的透这幅画的，要么是灵力高于我，要么是，画中之人转世……”
楚栖猝然张大了眼睛，那一瞬间的战栗让他脊背发毛，一时之间，楚栖竟分不清自己是兴奋，还是恐惧。
“这是当年我在忘川河畔为漾月所绘，他十分喜欢，听说我无名，便送了我一个易字，他是真正的气运之子，有他赐名祝愿，我的修行之路十分顺畅。”神君望着他花猫儿似的脸，目光微露不忍：“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我很清楚，他那样的人，不论转世多少次，都是庸中佼佼，天之骄子……所以，我一直寻找的，都是这样的人。”
天之骄子？楚栖的情绪平静了下去，他随手拨弄了一下长发，眨眼道：“然后呢，你找到了么？”
“尚未。”
“哦。”楚栖想了想，道：“你找他多久了？”
“九千多年。”
“还要找多久？”
“至我陨落之日。”
楚栖转身，慢吞吞地走向床榻，道：“会不会，你找错目标了，他之前那般风光，兴许，再做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呢。”
“不会。”神君眸色深幽，语气平静而坚定：“他为天道独眷，理应永世顺遂。”
“是么？”楚栖垂眸，手指徐徐抚过自己莹润泛粉的指甲，剔透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浓郁而癫狂的黑，他偏了偏头，随口道：“既然你清楚他一定过的很好，还找他做什么？”
不知想到什么，神君望着画卷，神色有些挂怀：“待他日你有了孩子，就会明白，哪怕知道他在外面十分风光，可还是会希望可以亲眼看到他，希望他能常常活跃在自己可以看到的地方。”
“你说的是天道，还是你自己？”
“……自然是天道。”神君揭过了这个话题：“你有没有特别学过，识别幻象之术？”
“没有。”楚栖语气玩味：“我天生一双通透目，分得了神，辨得了鬼，识一幅画何须要术？”
察觉他语气不快，神君温声附和：“世间人才济济，因果变幻，会出不世之材，也是情理之中。”
“怎么？他有天赋是理所当然，我有天赋便是偶尔得之，来世还要还回去的？”
他言语陡然锋利起来，支棱的叫人猝不及防，神君下意识一顿，解释道：“我并非此意。”
楚栖眼中怨气升腾，咬肌发紧，他压下心中不快，忽然笑了一下。再回身的时候，眼睛已经盈盈弯起，道：“既然漾月有天道所眷，永世顺遂，你就不要找他了，日后便陪着我好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
“是受人之托，还是你也想找？”
“都有。”
楚栖心中的不快越积越深，他直勾勾地望着神君几息，在对方发现之前将目光移开，然后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脑袋，呻&#183;吟了一声，身体跟着瘫软下去。
神君：“……？”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对方，低声道：“你怎么了？”
楚栖顺势歪在他怀里，手指揪住他的衣角，做出很痛苦的样子，道：“头疼……老毛病了。”
“你年纪轻轻，怎会头疼？”
楚栖信口胡诌：“阿娘带我看过大夫，说是因为受了刺激导致……想是当年，她抱着我被赶出邺阳城的时候，那些骂声过于尖锐，导致如此。”
神君目光微动。
“我至今还时常噩梦，他们骂的那般难听，好像要将我和阿娘千刀万剐……我那时很小，才只有五岁不到，我一直不懂，他们为什么那样对我们，司方……”他扯了扯神君的衣袖，闷闷道：“我们做错什么了么？”
神君的大掌覆上了他的脑袋。他极少会出神殿，许多事情并不清楚，但那日去寻楚栖之时，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还是叫人印象深刻。
他告诉楚栖：“你们没错。”
楚栖又问：“你真的会因为，一个被皇帝宠幸的女人，而降罪人间，使旱魃为虐，颗粒无收么？”
神君的手抚着他的脑袋瓜，按着他的太阳穴，思索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我不问人间事，也不司管雷雨，只负责庇护这一方，不被妖魔侵袭，接受祭祀是为了凝聚人心，让人间免受战争之苦。”
楚栖一下子笑了，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就知道……”阿娘没有祸国，她只是皇权与那些所谓关心民生疾苦的‘圣人们’推出来的牺牲品。那些蠢货，那些推手，那些仁义鼠辈，慷他人之慨，冠他人之罪，全都该杀。
早晚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份万民书，看清那上面都是谁的名字，杀一个，抹一个。
叫这南唐沦为血色鬼域，以慰阿娘在天之灵，报人间苦我之恨。
楚栖仰起脸，眼神澄澈而认真：“就知道，你通透慈悲，绝不会做无故迁怒之事。”
司方神君拥有许多信徒，他见过很多双眼睛，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那些人的眼底永远盛满敬畏与信任，伏在他的脚底，卑微地乞求他能施舍一点福报，延绵子孙。
也有人的眼睛如楚栖这般，信任的不掺半点杂质，不因为他是神，也不因为他法力无边，只是单纯因为他这个人。
但那些人，他淡淡扫过去，便淡淡忘记了。
在他漫长的人生中，极少有人能在他心中留下波澜或痕迹。
但，楚栖的眼睛不一样，它太会黏人，一旦望过来，就撕不下，甩不掉。
两股视线在空中交汇，神君无端心跳加快，鼻翼起汗，周围的氛围也因此变得像是能拧出汁。
视线逐渐拉紧，收缩，双方鼻尖挺近。神君艰难地移开了视线，哑声道：“若好些了，就起来吧。”
楚栖的手已经伸到他腰间，听到这话，微感不快地缩了回来，他转动眼珠，装模作样地起身，然后又一下子摔在对方怀里，虚伪道：“脚麻了。”
神君：“……”
楚栖被他抱起来，细细的手臂勾着他的脖子，等被放在榻上之后，依然没松，神君扯了下他的手腕，无果，道：“我炼了药在丹房里，要去看。”
因为弯腰，他的长发从肩头滑了下来，垂在楚栖脸侧，搔的有些痒，他抬起肩膀蹭了蹭被搔到的地方，道：“我也想去。”
“你不是脚麻了？”
“你抱我去。”
“……别胡闹了。”神君语气转为严肃，“我既然已经在无妄仙长面前承认收你为徒，日后你我之间就该保持距离，恪守师徒之本分。”
本分？楚栖有些惊讶他的天真，已经做过那档子事儿的两个人，如何还有什么本分？
他心里想着，面上未显，还好声好气：“那师父，徒儿想看看您炼的丹药，长长见识，不过分吧？”
他眨眼暗示，神君更为凝重：“你若是三岁奶娃，为师便抱你过去。”
他用力将楚栖的手拽了下来，强行按在被子里，见他面色不虞，又低哄：“一夜未睡，你该困了。”
少顷。
“其实刚才你说画中人的时候……”
楚栖飞速冒出的话让他停下了离开床头的动作。
“我差点就以为……我会不会就是你要找的人。”
神君颦眉看他，若非漾月天生福星，绝无可能如此苦命，他也几乎以为自己找到了那孩子。
楚栖继续道：“我有点害怕，又有点开心，就想，是不是我上辈子得到的太多了，所以这辈子才会这样？又觉得，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两个那么那么厉害的神，那么那么在乎我，好像还挺幸运的。”
“小七……”
“后来你说，他那样的人，一定会永世顺遂……”楚栖喉头一哽，定定道：“我不能理解。”
不能理解。
你要找的人，都已经那么那么幸运了，都已经有那么那么厉害的神在眷顾着了，你为什么还要凑上去？
你就不能是我的么？你就不能，向天道对漾月那样，做我一个人的神么？
楚栖终究是不同的，或许因为那场露水姻缘，又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糅着天真残忍两个极端，神君在世间游荡九千多年，见过无数悲苦之人，从未有人能短短几句话便令他痛惜不已。
他抚着楚栖柔软的发，向他许诺：“下一世，我去寻司命天君，为你重新批命。”
“那楚栖怎么办呢？”
楚栖怎么办呢？楚栖又做错了什么呢？楚栖就活该没人疼没人爱，活该被毁容被鞭笞，活该千人唾万人指么？
楚栖的眼睛很亮，乌溜溜地盯着人的时候，会有一种天真的稚气。
像不停蹭人的小猫崽，哀哀喵喵，不知羞耻。
因为想要，所以去要，全凭本能。
神君默然半晌，终是张开双臂，稳稳地将小猫崽搂在了怀里，暂为安慰。
楚栖的下巴贴在他的肩头，猝不及防愣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扬起唇角。
好好一个美人，怎么这般心软好骗啊。
这样容易动容的人，一定很容易被别人骗走，还是要把他藏起来才能安心。
隔壁罚跪的那间定室就极好，门一关上，一点光都不透，就是需要打一根结实些的锁链，不然可能拴不住他。
果然还是要做他一个人的神啊，只给他一个人看，只让他一个人摸，只为他一个人而活。他的思想，身体，所有的温柔疼惜，同情怜悯，也都该只属于楚栖一人。
漾月也好，天道也罢，都有多远死多远。
他难得有认定的东西，就算是毁了，也绝不要再分给别人半点。
“师父。”楚栖漫不经心地敛睫，指尖揉上神君的后颈，细细慢慢地滑下后领口，停留在第一节 脊椎处来回摩擦，嗓音如指尖动作叫人心绪紊乱：“徒儿命苦，劳您多疼疼，行么？”

第19章
楚栖的手指带着点儿薄茧，划过后颈时微微带了些力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颈骨与脊骨的交界处来回摩擦。
时不时还勾着圈儿。
真是前一刻还可怜兮兮，后一刻马上就色胆包天的典范。
可人是自己主动抱得，这会儿是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小七。”神君抓住了他的手腕，这回，楚栖倒是没做挣扎，就乖乖被拿了下来，单看那无辜的小表情，仿佛刚才作乱的手不是他一般。
“就那么想去丹房长见识？”
楚栖眼睛水汪汪地点了下头。
神君看了他片刻，无人知道他做了怎样的心理挣扎，然后他欺身，凑近了楚栖。
四目相对，神君望着他黑葡萄般剔透的眼珠，轻叹道：“还真像个三岁奶娃……”
没等楚栖弄懂这句话什么意思，身体忽然腾空而起，他终于靠着死乞白赖进到了这个温暖的怀抱。神君一路把他抱到了丹房，放在一侧的躺椅上，道：“如此，可满意了？”
楚栖嘴角慢慢咧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直勾勾盯着神君，点头说：“满意！”
神君转身去忙，楚栖的眼睛也一瞬不离地跟了过去。神君做事有条不紊，举手投足皆气度非凡，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炼个丹，也叫人心驰神往。
楚栖的心诡异地平和了下来。
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的勾动，缓缓将脖子沉了下去。昨天跪了一夜，确实是有些犯困，楚栖其实也就是生气，他想要的东西自己都没得到呢，反而叫他人分去了那么多时间，意难平罢了。
缠着神君对他好一点，这气儿便顺了一些，至于神君究竟怎么想的，不重要，自己得到了想要的就好。
楚栖被责罚的事情已经经由青水之口传到了大阿宫弟子那边，对方有没有气顺不知道，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借住神殿，既然神君有心相护，那自然是得顺着主人家的意思。
于是便也相安无事。
既然拜了师，那自然就要学东西，第二日，神君便又给了他一本书，叫他自己先看着，不懂的再来问。
楚栖认认真真拿笔把不懂的地方圈了，去问的时候神君才发现他是有多不学无术，竟有那么多的字不认识。
倒未想到，不光要教他仙术，竟然还要教他认字。
神君取了笔给他做批注，问他：“说文解字没看过？”
“看过一点。”
“那是启蒙……”想到楚栖幼时被赶出皇城之事，神君将未曾说出口的话吞了下去，道：“学仙术不可急于一时，若有不认识的字要及时来问，不要自己瞎蒙，当心出了岔子。”
“好。”楚栖双手交叠，小狗一样把下巴放在桌面上，神君骨节修长的手就在面前，细软的笔尖在那只手的操纵下将书面点缀，或许是担心楚栖看不懂，那字体写的分外工整精致，楚栖看着看着，没忍住伸出细细的食指，在他手背上来回摩擦。
好看的手停了下来。
楚栖仰起脸，对上神君淡漠的眸子，乖乖把食指翘起，缩回，一脸‘你看我多给你面子’的表情。
神君继续书写。
青水进来的时候，楚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背靠在神君膝侧，一会儿翻书一会儿仰脸，很不开心地嘟囔：“还没好啊，好慢呀。”
神君不跟他一般见识，宠辱不惊地扶着袖口在书上行云流水。
这一幕温馨的让青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但他已经敬业了一千多年，固然心里发酸，仍然尽忠职守，上前去道：“神尊。”
楚栖坐在地上看，听到神君淡淡嗯一声，没有抬头。
“是关于甲子之聚，国师带着天子旨意前来，请神君于三月初七驾临神坛，谈经演道，消劫行化。”青水将手中黄色卷轴捧了上来，神君未接：“先放着。”
青水恭恭敬敬地放在桌角，刚刚脱手，黄色卷轴便陡然消失，楚栖起身将卷轴抢走，顺势旋身来到窗边，借光拆开上方捆绑的金丝。
“哎你这小崽子！”青水一脸有被气到：“那可是天子亲手写的请神令，不是给你看的！”
“师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有什么不能看的。”
或许嫌摊开过于费事，楚栖直接拽着一边，用力一甩，黄色绸布在空中发出呼的声音，青水与眼皮一跳，立刻扭脸去看神君：“他，他再弄坏了……”
“随他去吧。”神君将手下的书翻了个页，看着上面黑笔勾出的生词，认命地继续批注。
这厢，楚栖看清了卷轴上的字，嗤笑了一声：“这老狗倒是挺会吹捧，把你夸得跟花儿似的，这上头的一笔一划，可都是对你滔滔不尽的崇敬之情啊。”
神君皱眉，青水目瞪口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父皇？”
“说他怎么了。”楚栖反手把卷轴扔了过来，青水急忙接在怀里，看他转脸望向神君：“你去么？”
“答应的事，自是要做到。”神君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他用法术催干上方墨迹，合上书本递给楚栖，道：“甲子之聚，是我与南唐百姓约好了的，若这一甲缺席，只怕人心会乱。”
楚栖自是懒得去想这其中利害，他道：“若我不让你去呢？”
“你无权决定。”
青水有被爽到，下意识去看楚栖的脸色，后者却好像早已预料，全然不在意自己被驳了面子，随口问：“那我呢？”
“你跟着我，就此回去吧。”神君语气温和：“有我陪着，景帝定不会为再难你，他人也会对你高看几分，以后的日子，会好过的。”
楚栖想了想，道：“你能为我阿娘洗脱清白么？”
“你阿娘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若我此时再推翻当年之事，等于给天子难堪，这于国事不利，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你认同统治者使用这样的手段？以无辜妇孺做牺牲品，以达到安抚饥荒灾民的目的？”
“我自是不赞同，可人间事自成因果，我若贸然插手，会乱套的。”
青水的目光来回在他们之间跳跃，心道如果楚栖再强人所难，就帮神君说上几句，劝他一劝，却见楚栖与神君对视片刻，豁然转身。
大步离开时，拍塌了一扇门。
青水：“……要不要我再去劝劝？”
“他是聪明孩子，自然懂我之意。”
楚栖的确懂了神君的意思，神凡各司其职，互不牵扯，人间事人间毕，该如何便如何，若每个神都站出来给凡人主持公道，那人间还叫人间么？
因果轮回自有定数，当年之事若由神君亲自翻出，不光是在动摇人族对神的信念，也会动摇当今统治者的地位，很可能引起极大的动荡。
而这样的后果与神君庇佑一方维持稳定的观念明显背道而驰了。
但懂是懂了，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楚栖翻开被神君做了批注的书。
他虽然任性，但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可强求，就像他永远不会因为神君而改掉利己的本能，而神君也不会因为他寥寥几句话就丢下自己维&#183;稳的职责。
真让人生气啊。
果然还是很不喜欢他这样，将除了自己之外的人放在心里。他所谓的大局，楚栖不在意，他所谓的动乱，倒恰合楚栖之意，他所担心之事，竟全都是楚栖希望发生的。
没办法啦。
那就只好按照楚栖的心意来了。
书本缓缓翻页，楚栖学的飞快，神殿灵力充沛，竟几乎与他融为一体，楚栖很快发现，他根本无需刻意做什么引灵入体，随便打个瞌睡，灵力都自觉地往他身体里钻。
距离三月初七尚且有些时日，楚栖这段时间变得分外努力，尽管偶尔还是要调戏神君，但与之前相比明显收敛很多。
他不再黏着神君要抱抱，也不经常忽然凑过来要亲亲，神君教授剑法的时候，楚栖也是全神贯注，明明有许多机会可以摸手揉脸，竟全都放过了。
神君把着他的手一招一式教他使剑，他看着冷冷淡淡，实际却温柔耐心，楚栖真心用上了功，几乎学什么都一遍就会，倒也无需反复教导。
神君退回亭内，就着春光望向院中少年。楚栖身段是极好的，固然不爱束冠整仪，一眼望去，也是风流隽秀，灼灼其华。
他认真的时候很认真，高兴的时候很高兴，有时像孩子，有时像恶魔，有时叫人头疼不已，有时让人忍俊不禁。他活的张扬又肆意，鲜活又立体，喜欢别人的时候，好像很喜欢，一定要马上将人搞到手，不喜欢的时候，也可以一下子就收回去，半点情意都不留。
或许是因为每一个情绪都外放的太过明显，于是消失的时候便叫人措手不及。
神君收回视线，捏了一块花糕，看了片刻，又忽觉无味，放了回去。
“师父！”
楚栖收势，朝他飞奔而来，下意识想扑他，想到美色误人。如今正事要紧，又旋身坐到了一旁，端杯喝水，眼睛亮亮地问他：“我练的好不好？”
“极好。”神君随口点评，指尖拂过膝盖，他站起身，道：“我去丹房。”
楚栖揣了两块花糕跟上去，道：“你最近怎么一直泡在丹房？炼了什么药？”
“一些伤药，还有……”他顿了顿，道：“你之前不是要止疼药？届时送你回去，给你带上。”
楚栖笑吟吟的：“你还记得这个？”
神君没有说话，楚栖朝嘴里塞着花糕，探头朝丹炉看，神君的丹房里有许多丹炉，有小的有大的，各自用的火也不相同，楚栖趴在一旁看他动作，忽然道：“等我回去之后，他们真的会接受我么？”
“会的。”
“日子真的会好过么？”
“会。”神君将小丹炉盖上，放轻声音：“你如果实在不想回……”
“我很担心。”楚栖鼓着腮帮子嚼花糕，含糊地说：“要是日子过得不好，还能回来找你么？”
“当然可以。”神君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若过得不好，你随时回来。”
楚栖仰起脸，乌溜溜的眼睛溢出几分异彩。
司方神君最近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不是楚栖的错觉，总觉得他好像有点儿，舍不得自己。
他若不在意楚栖倒也无所谓，左右楚栖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他这般用功，为的就是三月初七那日干场大事，神君既然不肯出面为阿娘洗脱清白，那就只好由他自己去清除那些吐露污言的口舌，那一张张脸他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所以他很清楚，自己在山下必然是呆不住的，只是看在美色的份儿上，姑且假意顺着他，叫他高兴罢了。
但若神君当真舍不得他……
楚栖眸光流转，计上心头。
他很快吞了花糕，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看着他将小丹炉在木板上放好，捏着炉耳朵的手修长性感，楚栖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在山洞，自己带着这只手去过的地方。
当时神君的表情……唔，一言难尽。
他摸了上去。
然后歪头，去看神君的反应。
但见他长睫微颤，手指抽动，楚栖立刻一把握住，继续观察。
神君没有继续抽，而是抬眼，朝他看了过来。
不一样了，神君好像，愿意给他摸了。
不可多得，楚栖赶紧多摸了两把。
神君：“……”
他无言看向楚栖，道：“又怎么了？”
“我有听你的话。”楚栖开口，道：“你让我回去，我答应了，我知道你希望我再也不要回来烦你，我很努力的练功，就是为了讨我父皇欢心，可以好好在山下生活下去，让自己过的好一点，尽量不要来打扰你。”
“倒也，不必这样。”神君心潮涌动，缓声道：“你若实在不想回去嗯……”
神君猝不及防被他拉下脖子，吻住了嘴唇。
楚栖打小就知道，趁热打铁，乘虚而入，越是极品的猎物，疲态越是不可多得，若不抓紧机会，就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神君，他是举世无双的珍宝，是楚栖十几年的生涯里最想得到之物。
“师父。”楚栖一脸难过地说：“此次回去之后，我一定与人为善，若非必要，你我之间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可我好舍不得你啊，师父，你行行好，给我留个念想吧师父？”
“……你要什么？”
“要师父。”

第20章
楚栖依旧贼心不死。
那当然了，想要的东西没到手之前，就跟大仇未能得报一样，是断断不可能甘心的。
他不断地去亲神君的脸，鼻尖一下，嘴角一下，脸颊一下，弄得神君面上到处都是他留下的柔软触感。
那‘啵’声如雨，间或夹杂‘啾’声，神君很快乱了阵脚，被他逼的连连后退，背部撞上木门，“小七……”
脚乱了，息乱了，心也乱了。
“师父。”楚栖动作强硬，语气却非常软，他略显不满地问：“日后再也见不到我，你不会想我么？”
神君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眼中薄冰逢春般无声消融，他听到自己说：“你可以时常回来看我。”
楚栖好奇：“你真的希望我时常回来看你？”
这其实不太好。
人神殊途，楚栖生命短短不过百年，而神君一生还有很长很长，注定无缘的事情，本该就此打住。
神君决定赶他离开，就是不想与他过多牵扯。
他沉默片刻，轻轻拉住楚栖的手，对方却陡然再次上前，鼻息交融，楚栖认真说：“我知道你在哄我，你根本不想我来找你。待我回去之后，你一定就会把我忘了，是不是？”
“……不是。”
“你是不是嫌我丑？”
这话问的实在突兀，神君微微一怔，凝目道：“没有。”
他说的倒是真话，楚栖其实不丑，他骨相太好，那疤痕反而像是月华逢亏，有种残缺之美，令人痛惜。
神君抬手，拂开他颊边长发，拇指擦过凸起的疤痕，道：“回去之前，我帮你想法子去了这疤。”
楚栖鼓起了脸颊：“你就是嫌我丑。”
“绝无此事。”
“那你为何要为我祛疤？”
“我是说如果你在乎的话……”
“我不在乎。”
楚栖是真的不在乎，脸被刮了怎么样，身上都是疤痕又怎么样，每一个喊他丑八怪，说他癞&#183;□□的人，都希望他从心底认清自己是个卑微低贱的人，甚至是个不配活着的人。
那便要如他们的意么？楚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好，他喜欢佛说的众生平等，既然他与佛都是平等的，那丑八怪与美人为何不能是平等的？
故而，体无完肤的他与清风朗月的神君，也该是平等的。
至于那些辱骂他，殴打他，欺负过他的人，楚栖已经在心中将他们踩在了脚底，他自认比那些人，可高贵多了。
神君终于发现，楚栖身上与常人不同的东西。
逆境之中的每个人都会自怨自艾，自卑自怜，可楚栖从不。
他从不。
不管是第一次两人见面，少年毫无预兆地冲进神殿，还是第二次见面，固执顽强地追在他的身后，亦或者是第三次，毫不留情地将毒掌拍在他的背上，再或者第四次，被他挥入冰水之中，倔强如幼兽般拼命往岸边游……
楚栖的身上有一股本能的不服输与一往无前，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无论周围言论如何，环境如何，都始终坚定不移。
纵千万人吾往矣，楚栖有属于楚栖的认定，或许他的真理与大多人都背道而驰，但这世界上，永远都不会有第二个楚栖了。
神君慢慢低下了头，轻轻抵住少年的额头。
这是他头一次主动与楚栖亲近，在楚栖没有撒谎，没有使用任何手段的情况下。
楚栖立刻抓住机机会撅嘴亲他，却陡然被神君一根手指抵住了嘴唇，被迫撅出去的嘴缩回来，他又有些不高兴。
神君忽然笑了，他眼中沉寂千万年的星河因面前少年的鲜活而苏醒，流动璀璨，泄出微光。
叫楚栖看呆了。
这样的神君，一定是把外头的无边春色都比了下去。
神君就这样看了他片刻，嗓音天籁般动听：“就这么想与我亲近？”
楚栖吞了吞口水，清澈的眼中映着神君的容颜，说：“想。”
“为什么想？”
“想，想要。”
“若我不依呢？”
“那你就是嫌我丑。”
“……”他倒还没完了。
“你要不嫌弃我。”楚栖接着说：“那你亲我啊。”
亲了他，他定是要上天的，若不亲他，只怕又要招致怨恨，不知多久才能哄好。
神君颇为后悔，方才不该因一时情动而逗弄他，招致自己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他为难的功夫，楚栖眼中果然开始溢出不满，直到神君低声强调：“只是为了证明不嫌弃你，不许多想。”
他凑过来，蜻蜓点水般碰了碰楚栖的脸颊。
楚栖这样的性子，说好哄，也是极其好哄的，只是一个顺从的吻，所有的负面情绪立刻被雀跃与欢喜取代，他果然高兴的要上天了，扑过来就扯神君的衣裳。
倒不是多想了，只是他本身就是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人，神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为自己得到了欢迎进一步的讯息，这就足够了。
神君无从招架，领口被扯乱了，锁骨露出来，退无可退，只能扭身朝门口走，拉拉扯扯的给门槛绊到，本来可以稳住身子，结果给后头的楚栖顺势一推，两个人顿时在门口摔做了一团。
白衣染了尘埃，头发也沾了轻灰，这□□，楚栖又不做人了。
少年扑在神君身上，见他神情狼狈，于是幸灾乐祸：“你怎么这样笨，路都走不稳。”
神君调整呼吸，呵斥：“下来。”
“我不。”楚栖压下肩膀盯着他，一本正经地说：“你方才犹豫了，让我觉得很难过。”
“我怎未看出你难过？”
“若给你看出来，还叫什么难过？”楚栖直接趴下去，脑袋窝在他肩头，对他耳朵吹气：“好师父，你就从了我吧，好不好？”
神君偏头，脸庞和耳根都有点红：“胡闹。”
“你为什么不肯啊？”楚栖是真的不理解：“明明你那腰还动的挺……”
“闭嘴。”
神君瞪他，脸更红了：“给我起来。”
“不要。”
他赖着不动，神君只好自己坐起来，被迫将他环着，低声道：“刚觉得你这段时间转性了……”
“嗯啊呜——”楚栖给他弄得不耐烦了，一口咬过来，神君没躲掉，脸颊直接给他啃了个滑稽的印儿。
楚栖啃完就爬了起来，重重推他一下，哼：“无趣。”
当真是无趣的很。
他喜怒无常，顺着他就是百般好，稍有不顺就立马不高兴，当真如青水所说那般没心没肺，很难分清究竟真情还是假意。
神君被他推得撑了一下身子，目送少年不满地离开的身影，半晌，才低头拍了拍身上的清灰，站了起来。
重新走进丹房，透过窗户，楚栖已经重新拿起了剑，或许因为情绪不好，他这次的招式要比之前狠辣锋利很多，并非是神君教授的剑法，倒像是实战之中的杀戮之式。
神君皱起了眉。
楚栖心里不高兴，练完了剑之后也没理他，他其实这段时间收心很多，本来都要对神君无欲无求了，谁知道他突然用那种语气跟自己说话，那饱含不舍的眼神，不就是在勾引他？
结果自己扑上去，人家反而不乐意了。
管看不管吃，楚栖是记恨上了。
第二日一早，无妄仙长忽然来了四季小筑。
楚栖的修行进步的飞快，得益于青水那张嘴，大阿宫及时得知了最新进展，比如楚栖七天完成了引灵入体第五层，比如神君已经开始教他浮光九式，比如楚栖很快吃透了前三式，速度快的让人咂舌。
青水因此专门被神君约谈了一次，被告知不许将楚栖过于突出的天赋广而告之，于是青水便闭了嘴，有人问起他最近怎么不柠檬了，他就东拉西扯。
无妄一开始其实没太相信青水的话，但后来发现青水对此三缄其口，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挑了个日子便来了四季小筑。
小筑的景色随着季节变换，桃花开满了枝头，少年一袭白衣，手中拿着神君常用的那把长剑，剑锋所过之处，一片花瓣被凌空切断，那桃花瓣本就极其细小薄弱，要能以三尺青峰将其平切，除了眼疾手快，更要极其精准的灵力控制，气力重了，花瓣便飞了，气力轻了，则不可能将其切开。
无妄看的心头发紧，神色难以置信。
楚栖刚来神殿才多久？短短两个月，竟然能练成常人几十年才能达到的水平，也就是说，他一日之间的修为，几乎就能赶上旁人大几年！
他屏住呼吸，眸色闪动，一路来到全神贯注望着楚栖的神君身边，倾身道：“神君。”
司方下意识起身，无妄急忙将他按下，同时在他身边落座，道：“神君，可是寻到所觅之人了？”
听出他言下之意，神君重新看向楚栖，缓声道：“仙长也觉得，他是那人？”
“天赋如此之好，放眼三界，也只有那位了。”
“也不过是与凡人相比，矮中拔高罢了，仙长不必多想。”
无妄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不确定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单纯不想就此事多谈，但无论哪个，他都不好再继续多问，只好笑笑：“神君说的极是。”
他若有所思，没坐多久，便起身告辞了。他心中已经笃定楚栖只怕就是漾月转世，否则神君又岂会在发生那种事之后仍然维护楚栖，甚至还收在门下？
于是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弟子们召集到面前，沉声嘱咐：“你们听好，日后再遇楚栖，要绕着走。”
听枫黑脸：“为什么？”
“那般睚眦必报穷凶极恶之人，自然是能避就避。”无妄语重心长：“如今他长了本事，若再去招惹，只怕焉有命在。”
众弟子匆匆应下。
无妄一走，穷凶极恶的家伙便收了剑，一路行来神君身边，端起桌子上的玉壶喝水，问神君：“那老头来这儿干什么？”
“知道你天赋绝佳，特来观摩。”
楚栖眼睛一亮，将双手背在身后，轻咳一声，满怀期待道：“那神君觉得，我与漾月相比，天赋如何？”
似乎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神君微顿，而后起身离开，淡淡丢下一句：“你就是你，何须与旁人相比。”
时值三月，春风微寒，楚栖站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举壶仰脸，将壶中茶水倒进嘴里，他将口中液体尽数吞下，目光望着神君消失的方向，抬手抹了抹嘴巴。
不把他与漾月比，是几个意思？是觉得他比不得？还是觉得他不配比？
无论哪个，都叫他十分不悦。
加上昨日管看不管吃的仇，楚栖心里的不满很快溢出，午饭都没吃就直接去采了药。
他学东西很快，除了每天忙着学习法术，耳濡目染也学会了炼丹。采药回来之后，便一本正经地霸占了神君的丹房，挑了一个喜欢的小丹炉，将里头半成的东西倒出来，理直气壮地占为己用。
神君自房中行来，见到提前被丢出来的小药丸，立刻脸色微变，斥他：“楚栖！”
楚栖装没听见。
当真是个小白眼狼，一点不顺意就要撒泼报复。
神君气结，在小丸子边站了片刻，道：“这是要给你的止疼药，如今只怕药效要减去大半。”
楚栖很轻地鼓了下脸颊，还是装没听到，只继续捣鼓被自己霸占的小丹炉，看着还挺上心。
神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丹房。
他答应楚栖离开的时候要给他带一罐止疼丹，如今给搅和了，本想就此算了，关上房门入定半晌，终究还是重新起来，提起药筐，行出了小筑。
怕是前世欠了他的。
也罢，左右不过这几日，待到三月初七，就将他赶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采了药回来，其中有一味还要剥去硬壳，神君取来浅蒌，剥一颗，放一颗，剥完了，指腹已经抠的泛红。
他又起身去拿船形铁药碾，用研具细细碾碎。
到了晚上，楚栖忽然捧着自己炼好的药来了，完全不计前嫌的样子，高兴地说：“师父你看我的延年益寿丹，炼的对不对味儿？”
神君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显然不愿理他。
“师父？”楚栖扯他袖子。
“不看。”神君冷道：“你时间不够，必定不成。”
“我天赋好，学东西快，这药自然炼得也快。”
这是哪门子的歪理？神君被他气的嗤了一声，来回推着研具，道：“荒谬。”
“不荒谬。”楚栖捏出来递到他嘴边，好声好气：“你尝尝看。”
神君躲开：“我怕中毒。”
“不会毒死师父的。”楚栖说罢，直接朝自己嘴里塞：“我吃给你看。”
神君眸色一沉，到底担心他吃出什么毛病，伸手道：“拿来。”
楚栖乖乖递给他，神君接过来后用力揉开，将指尖碎药放在鼻头轻嗅，药粉进入鼻间，略显迟疑：“怎么会有千日红？”
“啊？”楚栖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道：“没有千日红呀。”
神君拍了拍手，顺手接过茶水，道：“你是不是把亓红与千日红搞错了？”
“啊。师父真厉害。”楚栖说：“那这延年益寿丹是不是没用了？”
“自然无用，你根本没到火候。”神君喝了口茶，看他一脸失望，又指责道：“还弄坏了我一炉丹药，你说自己该不该罚？”
楚栖趴在桌上，抿了一下舌尖，眼巴巴地看着他，细声说：“该。”
这是又懂事了。神君心中郁气渐散，拍拍他的脑袋，把杯子递回去，道：“罚你今晚早点睡，回去休息吧。”
“我再陪师父一会儿。”楚栖说：“离初七没剩几日了，我心里慌，睡不着。”
“慌什么？”
“我怕就算我跟你一起回去，他们还是不喜欢我。”
“不会的。”神君语气温和：“只要你日后行事莫再极端，好生与人为善，他们理亏，不会再找你麻烦的。”
“我觉得师父说的对。”楚栖摸上他碾药的手，像是抚摸一件珍贵的玉器：“他们理亏，一定不敢再主动惹我。”
神君下意识躲了一下，忽觉口干舌燥，手上被摸过的地方也有些麻酥酥的感觉。
他下意识看向楚栖：“你身上，什么味道？”
“药的味道呀。”楚栖托着腮，笑吟吟的：“千日红加安神水，再有我这身上百日春的味道，师父，你可跑不掉了。”
安神水本身只有安神作用，乃神君房中常备，千日红单独闻也没什么事，但百日春原本就是多种药材调制的香品，有点甜腻勾魂的味道，这三种东西加在一起就不得了了，属于极其容易走水的组合。
楚栖倒也想过下别的药，但神君常年与丹药打交道，单方药品他定能察觉，但这三种不太一样，单个都无大事，组合也极其少见，神君一看就不研究此道，要上当概率就大多了。
神君眉心狂跳，他蓦然起身，抬步要走，面前场景却陡然更换，他们瞬间从主卧来到了沐房。
紧闭的空间变得压抑起来，神君下意识扶住一侧墙壁，哑声道：“你何时，学的，移形换影？”
楚栖懒懒散散地抬手，暖池屏风叠起，后头四方小池两侧竹制出水口倾斜落下，热水源源流出。
他抬步走过去，肩头衣衫滑落，理所当然道：“随便翻了翻书，就学会了，不过就是费力些，用着跑不远。”
他进了暖池，掬水泼脸，披散的头发湿漉漉的，兀自玩了会儿水，头也不回地道：“我有一夜时间陪你，不着急，你慢慢来，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下来。”
“楚栖……”神君上前两步：
看作话

第21章
暖池水声哗哗作响，神君抚着—侧折叠的屏风，目光落在池中少年的身上。
或许是知道他跑不掉，楚栖并没有把他特别放在心上，他懒洋洋地偏着脑袋洗着长发，乌发沾了水后更乌，五指沾了水后更白，细细几根在发间穿梭。
垂在肩头的黑与周身雪白肤色对比，反差感极其强烈。鞭笞的痕迹本该狰狞丑陋，可生在他身上愣是有种疯癫的美态。
神君翻掌运气，被楚栖眼角瞥到，很轻地笑了—声：“没用的，安神水里有克制灵力的东西，你若非要强行压制，也是事倍功半，难以达愿。”
“……我又何时，惹到了你？”
再过几日就是三月初七，楚栖—切都答应的明明白白，他实在无法理解楚栖为何又在这个时候摆他—道。
“傻师父。”楚栖直接将洗干净的长发从额头拢到脑后，手指—松，长发便松垮垮地散了开，他—脸认真地道：“就算你惹到我，我也不会故意欺负你的呀。”
“那你这是何意？”
“我这样，是因为喜欢你。”楚栖趴在池子边，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腕上，望着他的眼神盛满温柔：“我答应你回人间去做—个好人，可在此之前，我还是想再胡闹几日……因为啊，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师父啊。”
神君合目，慢慢滑落身体，楚栖眼中恶意—闪而逝，又变得纯良无害，哄他道：“你怕什么呢？解药就在这里，过来吃就是了，我又不苦。”
“……小疯子。”
神君低语，费劲地盘膝坐下，翻掌调息，强行压抑住如火山翻浆般汹涌的热潮。
楚栖施法，花糕盘子向他滑来，他随手捏起来放在嘴里，欣赏着神君克制的面孔，道：“我若是小疯子，那你就是老顽固。”
他说罢，觉得这两个头衔还挺配，又得意地笑了两声。
神君专心调息，不再理他，楚栖吞了—块花糕，又生出了坏点子，他后退两步，双手成捧浸入池水，然后用力—泼。
—大抔水直直朝着神君面上袭去，在法术加持下硬是瓢泼般浇了他满脸。
那水温热，泼在脸上的时候让好不容易降下的温度再次升起，打乱了他默念的静心咒与体内受引导缓行的灵力。
神君鬓角湿润，睫毛很轻地颤了—下，强行将乱掉的灵力再次凝聚，越发全神贯注地去默静心咒。
但见他冠服严谨，神情平静，整张脸却如白壁挂珠，鬓角和睫毛—样湿润，水珠儿顺着下巴滑落，仔细看去，分明有种禁欲的美态。
楚栖盯着盯着，眼神就漫上了玩味。神君大概是真的不知，他越是平静，就越是叫人想把他搅乱，越是抗拒，就越叫人想要将他征服，越是克己守礼，就越是叫人想看他失态，越是墨守成规，就越是叫人想引他发疯，越是清高孤傲，就越是叫人想拉他坠落。
倒还不如放浪—些，好上手—些，兴许楚栖就对他没意思了。
楚栖来了兴致，又泼了他几下，神君肩膀和胸口很快湿了，温热的水让他呼吸更为克制，终于忍无可忍，抬眼看了过来。
看得出他想摆出—如既往的庄严森冷，奈何头发湿的打绺儿，胸口白衣贴身，实在威严不起来。何况就算他威严的起来，楚栖也不怕他。
“师父，别磨叽了，再这样下去，解药就要泡皱了。”
神君呼吸微重，费力道：“看来是我，平日过于……纵容你了。”
“是是是。”楚栖附和说：“徒儿这么无法无天，都是师父宠的好。”
“……”不是这样理解的。
哗啦。
神君的内息陡然—岔，他张大眼睛，又猛地闭上，“你出来干什么？！”
“都说解药要泡皱了。”楚栖朝他走过来，又听他命令，“衣裳穿好。”
楚栖颇为不悦地瞥他—眼，终究是看在美色的面子上听了话，他挑起外衫披在身上，犹如巡视领地的猫，慢悠悠迈开纤细的腿，赤脚地朝神君走来。
他停在了神君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然后抬脚，蹬了蹬他的肩膀，道：“师父，你怎么看也不敢看我啊？”
“……”
神君沉默地坐在地上，这个角度，他要是敢看就有鬼了。
楚栖想了想，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神君抿唇抗拒，还是被他强硬地将脸掰了过去，他气恼地掀睫，拧眉道：“楚栖……”
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无力。
“其实我自打第—次见到你，就特别喜欢你。”楚栖望着他，认真地说：“我当时就想，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得到你。”
神君呼吸紊乱。
“我知道你想与我好聚好散。”楚栖凑过去吻了—下他的额头，他跪在地上，双手将神君的脑袋抱在怀里，手指擦过他的长发，道：“固然我想—直陪在你身边，可又能怎么办呢？我还是决定听你的话，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去。”
“我会听父皇的话，会学着与皇兄打成—片，与他们共同商议如何为万民谋福……或许父皇还会赐我—个美貌女子做妻……”他饱含深情地说着，自己都觉得可笑，表情间满是漫不经心地讥讽，语气却依然温和：“我的人生太短了，于你而言不过弹指—挥，这区区两个月，对我来说或许可以铭记—生，可你—定很快就忘了。”
“我是被人间遗弃的孤儿，幸而遇到你才能得到新生，否则，我只怕要—世活在地狱，沦为人间厉鬼。”他悲伤地说着，眼神里的讥讽越来越浓，笑的越来越玩味：“可是你说要渡我，我怎么舍得，让你渡不成功呢？”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给你添乱了。”
或许是那药性过猛，也或许是他说的话过于让人动容。
沐房里的—切都发生的无比自然。
暖池发出巨大的声响，水花溅起半人多高。
时隔多日，楚栖终于再次达成所愿，结结实实地将大宝贝啃了个干干净净。
楚栖对此颇为满意。
—觉醒来，人正躺在神君的榻上，他懒洋洋地舒展了—下手指，半眯着眼睛偏头，在房中搜索神君的身影。
不在床上，不在桌前，也没摆弄他的棋局。
人去哪儿了？
楚栖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皮肤与被窝亲密接触的感觉让人感觉很安心，他赖了—会儿，忽然想到了楚馆里头死掉的那个入，顿时—个激灵坐直了。
呀。
他皱起眉，心道不会是昨日缠了他太多次，给绞伤了吧？
他匆匆下床披上衣服飘出去，—眼看到坐在院子内的神君正在摆弄他的草药，听到动静，神君回头朝他看了—眼，又淡淡将目光收回，道：“醒了？桌子上的食盒里有饭。”
楚栖绕过去从正面看他。
—夜过去，神君身上好像少了几分清冷，变得温润许多，虽然看上去还是不太与人亲近的模样，可楚栖却莫名觉得两个人比之前要近了。
他歪着头去看神君脖子上的红痕，被他扫了—眼，又将视线往下挪去，盯着他腰下不动了。
院子了的气氛有些奇怪，神君碾着药沉默了—会儿，终于忍不住恼：“看什么？”
楚栖巴巴地朝他蹭过来，蹲在他膝旁，扒着他的腿，仰着脸关心地说：“我昨天，没有弄疼你吧？”
“……”
神君伸手推了—下他的脑袋，斥道：“去吃饭。”
“若疼了你要记得说。”
他还是很喜欢大宝贝的，若是死了怪可惜，楚栖想着，倒也难怪大宝贝这么排斥跟他那个，只怕是不太好受，要不以后少来几次？
可那档子事儿实在是好，而且大宝贝虽然没开始前都很抗拒，中途也都还挺卖力的。
难道是事后不舒服？这倒也有可能，其实莫说是大宝贝，连他弄完了都有点腰酸腿软呢。
他思索的功夫，神君已经将药都碾好，推开他黏在膝盖上的脑袋，道：“我去丹房。”
他对楚栖的药倒是十分上心，到了初六这日，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几十个瓶瓶罐罐，本来是想给他拿个小乾坤袋装起来的，这东西在修行者眼中虽然平平无奇，可在凡人手中却是不可多得，担心他怀璧其罪，还是收了起来。
“你我既有师徒之义，若当真遇到难处了，倒也不必拘泥。”
那日要杀楚栖的时候，少年藏着滔天怨毒的眸子曾经让他以为估计要花上几年才能叫他驯化，倒未想过短短两月，楚栖居然自己先想通了。
不过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化不开的怨恨呢？给
“你是个聪明孩子，悟性又好，如今还长了本事。”神君摸他的脑袋瓜，道：“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不管去哪儿都能活的极好。”
楚栖坐在椅子上，没忍住伸手环他的腰，软软道：“就是有些舍不得师父。”
神君没有说话。
人神殊途，少年冒冒失失地闯入他的生命，强迫地与他发生了这段抹不去的纠缠，是孽是缘—时尚且无法说清。
他活的时间太久，有些事情看的通透，有些情绪则有些懵懵懂懂。楚栖过于明媚张扬，爱恨都炙烈如灼，方才相处不过两月，就已经在他心湖投石叠浪，若长期相处，只怕要在他心头落地生根。
事已至此，若楚栖非要留下，他自然不会强行驱赶，可既然楚栖已经决定回去，就说明他对人世仍有留恋，他自然竭尽全力满足对方。
这几日的荒唐，权当是渡这冤家，日后再不做多想。
“师父。“冤家又在喊他，神君垂眸，问：“还有什么想要的？”
“你是不是有—把长鞭，传说曾经在海中扯着—艘被妖魔袭击的大船夜行千里，直行至港马海岸，还垂鞭救过溺水妇孺？人称那鞭为济世。”
“是有此事。”神君在他身边坐下，道：“看来你听过敬神训。”
“听自然是听过的，那个时候我不信嘛。”楚栖眼巴巴地望着他，道：“你能不能把那鞭子送给我？”
“你要它做什么？”
“以后再也不能相见了，我将那鞭带在身边，就时时刻刻都能记得师父是个活菩萨，日后也好做个济世的活菩萨。”
少年眼神单纯坦率，神君与他对视片刻，心中似宽慰似感慨，他伸手，—把木柄白鞭出现在掌心，楚栖看的咂舌：“书上说的明明是金鞭。”
神君顿时笑了：“怎么，你还想拿它去换银子？”
“才没有。”楚栖伸手接过来，虽然式样简朴，但却十分结实，手感也极好，他道：“这是你做的么？”
“当时情况紧急，我便随手做了此物，未料后来被世人传的神乎其神。”
楚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道：“它救过这么多人，—定传承着许多人的敬仰与信念吧。”
“如今也是有灵之物了。”神君看着那鞭子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道：“当年它被人称为济世，如今我将它更名长善，你便将它带在身边，好生记着我的话……”
他欺身靠近楚栖，明眸如水，语重心长：“你对我做的事，倘若换做旁人，早就将你杀了，我以德报怨，希望你也能长些德行，嗯？”
“好。”楚栖开心地把长善抱在了怀里，慢慢地道：“我定好好待它，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与师父是—体的。”
神君又看了他—会儿，压住眼底的惆怅，起身道：“好了，早些休息吧。”
楚栖又两步跑过来搂他，脸在他背后乱蹭：“最后—晚上了，再陪陪我。”
左右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神君没有拒绝他的要求。
司方神君—生所渡之人无数，但如这般下血本连自己都搭进去的，还真就楚栖这么—个。
好在，明日之后，便能功成圆满，尘埃落定。
至于遗留下来的情绪，他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梳理。
第二日，青水—大早就换上了得体的冠服，来到神君门前，他站在门口，—眼便看到坐在镜子前的少年在把玩—把熟悉的长鞭，身后，神君拿梳子给他梳着头。
他想起来楚栖几乎从未好好整过衣冠，偶尔弄—下，发顶也是歪得，当真是四体不勤的典范。
这小孩儿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大德啊，能叫神君如此上心，还亲自给梳头扎辫儿。
他有些酸溜溜地喊：“楚小七。”
“干嘛？”
“你今日回去，还回来么？”
他多少还是有点希望楚栖回来的，虽然这小崽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但人不找事他倒也不惹事，除了要跟他抢神君这—点怪叫人讨厌，他自认为跟楚栖相处的还是不错的。
至于抢神君……他有自知之明，神君不是楚栖的也不会是他的。
以前他跟神君—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有了楚栖之后，神殿里倒是热闹了许多。
“我若在人间过的好了，自然就不回来了。”楚栖理所当然，道：“怎么，你想我啊？”
“呸。”青水说：“谁要想你这白眼狼。”
果然是没心没肺的狼崽子，说的这是什么话，但这对他们这种生命无垠的神来说也是好事，楚栖总是要入轮回的，若再相处久些，他日离开之时，只怕要难舍难分。
不过……青水忽然看了—眼神君，总觉得，对方似乎有些落寞。
定是眼花了。
为了迎接神君的到来，人间早已在神坛将—切准备妥当，这神坛建的威严肃目，中间还有神君的大型雕塑，百姓们自然是得不到近距离聆听神君教诲的机会的，但就算是挤在神坛之外，也都甘之如饴。
邺阳城内万人空巷，景帝—早就带着—干皇室子弟等在神坛下方。
现场鸦雀无声。
神坛后方层叠的、飞起的屋檐角上各挂着—个铜铃，共计十六飞檐铃铛，风—吹，仙音浮动，悦耳涤魂。
“神君，神君来了……“
不知何人说了—句，神坛外面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纷纷屈膝跪拜，双手高举，齐齐朝圣。
景帝的目光落在空中，眼看着那腾云之人逐渐近了，按捺不住激动之情，上前两步，伏地跪拜。
“天子不必拘礼。”—股看不到的力量将他托举起来，他身后众人则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天子苍老的脸上满是喜色，因为不敢直视神颜，于是眼睛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将手放在胸口，真诚道：“今日甲子之聚，感恩神君莅临。”
倘若神君不来，今年的甲子之聚，只怕就是他们楚氏灭亡之时，所有人都会认为神君抛弃了皇室。
他没有听到神君的回应，反而听到了—声毫不掩饰的冷嗤。
这嗤笑实在过于耳熟，跪在后方的楚冀与楚彦都有些坐立不安。
天子犹豫地仰起脸，目光落在—张无比熟悉的脸上，那张脸疤痕仍在，头发却没有披散，而是整洁地梳在脑后，光洁而饱满的额头显露出来，精致的骨相显露无疑。
—切都与以往极其不同，唯—不变的，是那极其漂亮的眼睛里依旧带着熟悉的讥笑与讽刺，看向他这个父亲的眼神，像是在看—只蝼蚁，或者蛆虫。
天子嘴唇微张：“小，小七……”
“楚栖与神君有师徒之缘，前些日子—直留在神殿。”青水开口，道：“宫中诸事神君已经洞悉，此次亲自将人送回，天子应该明了此意。”
景帝—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楚栖，他先是大惊，而后大喜，忙道：“朕明了，这真是小七的福分，小七，还不快拜谢神君？”
楚栖似笑非笑，目含兴味，青水只好再次接话：“他与神君既已是师徒，—日为师终身为父，神君视他为亲子，这礼数便免了。”
“是是是！大主说的极是，是朕迂腐了，神君快请。”
天子亲自引着神君上坐，那厢，跪拜的众人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以皇后为首，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已经被毁容的少年。
楚栖低笑—声，扭身追上了神君，众目睽睽之下，不知死活地握住了神君垂在身侧的手。
不敢看神颜的天子—直半垂着首，见状脸色微微僵住。
其他连直视神君脚尖都觉得是亵渎的人，陡然被这—幕狠狠击中。
皇室子弟中发生了细微的骚乱。

第22章
要论唯恐天下不乱，楚栖称第二绝对无人敢称第一。
神君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被抓着的手，却又被他捉住，掌心被细指勾弄，微微发痒。
“若不听话，我便将你赶下去了。”神君开口，天子结结实实出了一身的冷汗，后头骚乱的人群皆有些惊疑不定。
楚栖撇嘴，乖乖松了手。
天子一样不太确定，他一边觉得神君似乎并不反感，一边又觉得对方这话像是在训斥小孩子，一时之间拿不住主意，只能先试探着帮楚栖说话：“小七幼时流落荒野，好没规矩，惊扰了神君，实在是我教子无方。”
“无碍。”神君开口，一样在帮楚栖找场子：“虽有些不通世事，倒也天真率直。”
这个评价，倒真是如师如父，将楚栖当做粘人小辈了，天子彻底将心放了下去，有些与有荣焉，心中欢喜：“小孩子粗鄙无礼，神君不见怪就好。”
两人谈话坦然传开，有了师徒这层关系，后方的骚乱很快平息，将一些人接近真实的猜测压了下去。
神君抬步行上高位，天子与神侍一左一右跟在后头。稍倾，天子伴在神君右侧，稳稳坐下，神侍立在神君左侧，皆隔了距离，只有楚栖依旧跟神君挤在一起，黏着他在蒲团坐下，景帝见状，低声呵斥：“小七，坐对面去。”
楚栖岂会听他的话，他歪头看着仿佛沐浴着圣光的神君，眼神饱含欣赏。
神君垂首看他，也道：“去那边坐。”
“不要。”楚栖说：“你说过的，这次回来，你要让所有人都不敢在欺负我，你得给我撑场子的。”
天子又有些紧张，下意识想解释什么，但这个场合，实在是不好多聊私事，一时不知所措。
静默片刻，却听神君妥协：“那就坐好。”
看来小七在神君眼中果然极为重要，天子一时心情复杂，早知这孩子这么出息，当年就该将他留在宫里才是。
楚栖就乖了那么一会儿。
飞檐铃响，仙音夹杂着道声，缓缓蔓延。那声音仿佛来自天庭，又仿佛来自心间，邺阳城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静心聆听，神色虔诚无比。
离神君最近的人，却逐渐没了坐相，手肘撑在一旁清雅的香案，歪着脑袋在看神君。
后者抽空看了他一眼，实在是担心他被人拉出去打死，遂传音提醒：“坐好。”
楚栖自是不听。
他换了几个离谱的坐相，一条腿甚至直接翘上了香案，略带欠揍地抬眼去看，却发现两旁的天子与青水都无反应。
楚栖顿时明白，怕是清楚劝不住自己，神君直接给下了障眼法，如今他在旁人眼里，不定是多规矩呢。
他固然天赋极佳，却也如神君所说，是与凡人相比，矮中拔高罢了，要想压得过神君的修为，只怕没个千百年是不可能的，要破神君这种针对性的障眼法，更是痴人说梦。
楚栖收了心思盘腿坐好，眼珠一转，忽又目含兴味。
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伸出爪子，顺着神君的手臂摸了上去，后者诵道之声不停，只是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楚栖不管不问，直接缠上他的脖子，神君浑身僵硬，不好做大动作，只好再次传音：“你再放肆，我就将你移出邺阳。”
“他们又看不到。”楚栖不满地来亲他耳朵，看着那玉白耳后染上赤红，心下满意，道：“师父给我下这障眼法，不就是为了给徒儿行方便么？”
“……”那是为了让你不被打死！
神君稳住气息，长睫下的眸子划过面前庄严的神坛与虔诚信任的百姓，试图找到制服他的方法：“你是不是，不喜欢师父了？”
“才没有。”
“今日对我很重要，万民信念皆在我身，若我出了什么岔子，是要被诸天神佛笑话的，难不成你也想看我笑话？”
楚栖想了想，道：“可我舍不得师父。”
“我不急着走。”神君哄他：“晚间还要与你父皇对弈长谈。”
“要谈一夜么？”
“许凌晨就散了。”
“那时我就该睡了。”
“……”
楚栖指尖顺着交领蹭过锁骨，见他朝自己瞪来，于是撅起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以楚栖的性子，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回答，神君只能模棱两可：“你猜。”
“那我猜……你若由着我，就是喜欢我，若不由着我，就是不喜欢……”楚栖坏坏说：“你若不喜欢我，我定是要闹的……”
枝头梅苞被风吹颤，诵道之声顿乱，楚栖的手被一把握住，神君恼羞成怒地瞪他，下一息，道声彻底停下，楚栖用力堵住了他的嘴唇。
天子正在沉浸，下意识抬眼，只见神君冠服端严，一旁楚栖微笑端坐，目光如痴如醉，似乎已经随着仙音升上了天堂。
他暗暗点头，这孩子跟了神君，果真懂事多了。
如琴声骤断又续，一切都像是一场错觉，神坛四周，依旧仙音渺渺，万民信念凝聚成灵，汇在上空现出祥瑞。
真正的楚栖在一瞬间被丢到了邺阳城外。
与此一起丢过来的还有神君的一句话：“给我好好反省。”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嘴唇，很快笑了一声，这倒是正合他意，正愁如何离开神坛呢。
楚栖运气升起，但见邺阳城处处寂静，每个人都在街头，或站或坐，看着神坛的方向，他白衣翩翩，轻飘飘落在屋角。
前方蔚蓝天际，一头赤眼黑鹰展翅而来，稳稳落在他的肩膀，翅膀收拢，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楚栖望向前方缓缓凝聚的祥瑞之兆。
附近的屋角忽然落下一个黑衣男子，对方与他一样眺望前方，道：“奇怪，这司方神君积德行善，谈经演道，万民信念因他而生，这祥瑞之兆也该归他本身才是，怎么如今浮在半空，不上不下。”
楚栖听出他话里有话，道：“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好事做尽，怎么倒像是在为别人积累福报？”
楚栖皱眉，下意识看他，见那男子笑意盈盈，乌发高挽，浑身气度不凡，心中顿生警惕：“你是谁？”
“一个无聊散修罢了。”男子说罢，看着他奇道：“哎，我说你，怎么生了一副刻薄苦命的脸，日子过得不太好吧？”
楚栖一脸机警，小九不安地抖了抖翅膀，又安抚地来蹭他。楚栖道：“你会看相？”
“何止会看，还看的不错。”那人道：“从你这张脸看，若再纠缠人事，只怕要自食恶果，不得好死。”
他话音刚落，忽然嗅到杀机扑面，当即一个闪身，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经被一道白鞭抽下，他闪的快，楚栖却比他更快，只一瞬间，他刚刚站稳，就察觉后方传来阴冷人声：“我观君如是啊。”
少年长发纷飞。
男人脸色一变，一条软鞭狠狠勒上他的脖子，楚栖膝盖一抬，硬生生顶断了他的脊椎，接着一个翻身，直接跃到正面压着男人从屋顶坠落，重重压碎对方胸骨，他收紧长鞭，看着脸色青紫，想要解释却无从开口的男人。
神色微微有些意外：“这么弱，也敢惹我。”
“你这是注定要不得好死啊。”
一掌拍碎了对方的天灵盖。
他不在乎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也不在乎对方临死之前究竟想解释什么，对方抱着恶意而来，那他就会还之以最大的恶意。
楚栖收手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走后，一个人揉着脖子呲牙咧嘴地从后方的巷子里走出来，目瞪口呆：“这么狠……幸好我用了分&#183;身。”
地上的死尸化为一股黑气。
这世上，只要是有信念的东西，都带着丝丝缕缕的灵力，比如楚栖手上的这根长善，比如神君手上的那把浮光，再比如，当年决定萧妃最终命运的万民血书。
承载了万人信念的东西，注定不同凡响。
楚栖如今学了法术，对于灵力感知十分敏锐，但奇怪的是，他翻遍了皇宫，也没能找到那血书。
难道烧了？
毕竟是这么多年的东西了，若真如此，倒也有可能，但就算烧了，箫妃之死毕竟是大事，以楚栖之见，所有签字的人都会引以为荣，因为他们为诛妖大业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楚栖来到了御书房，他相信，就算找不到血书的本体，也一定有专门的册子记载那些功臣的名字。
没有，还是没有。
楚栖渐渐找出了火气，挥手将御书房弄的一片混乱，黑着脸跨了出去。
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就只好抓天子来问了，正巧他还有鞭仇未报，打他个几百鞭，不愁他还憋着。
刚想罢，前方忽然传来动静，原来是神坛那边散了。
总归一时半会儿也抓不住那狗皇帝，楚栖发了一会儿呆，起身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院子。
他太久没回来，院子里落了灰，许多摆设也都被人拿走变卖，消失无踪。楚栖一路来到床前，手指抚在床榻上，这上面的灰尘更多一些，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睡过床了，常常睡的床底下反而比这还干净。
他钻进了床底，双臂枕在脑后，微微侧头。耳畔地板上残留已经变黑的血迹，深深地浸入木质纹理，这一块，便是当年一觉醒来，黏住他脸的地方。
小九在外面歪着头朝里面看，楚栖对上它的眼睛，逗弄道：“你说什么？”
“对啊，我就睡在这里，这里会安全一点。”他伸手，“你也想进来看看么？”
小九钻了进来，楚栖笑着把它抱在了怀里，摸着它的羽毛，小九很快挣扎了起来，挪动两只脚要退出去。
“干嘛，你还嫌弃啊？这不比你窝大多了？”
果然是嫌弃这床底逼仄，小九一出去就快乐地抖了抖翅膀。
周围传来了动静，楚栖发出轻轻地嘘声，小九立刻扑腾扑腾翅膀，飞上了房梁躲起来。
“都手脚麻利点儿，快，床褥都换上，那边儿，那边，擦干净点儿。”
楚栖听出来，这是父皇身边的大太监罗金，看来景帝是看出来他如今跟神君沾了边儿，所以差人重新给他拾掇宫殿呢。
果然还是神君的面子大，楚栖撇了撇嘴，听闻又一个声音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罗总管，请移步。”
这两人好巧不巧正好移到了床边儿，楚栖听了个清清楚楚。
罗总管笑着道：“刘管事？”
“是，是这样的，我听说，七殿下亲自开口说，还要以前伺候的人？”
罗总管：“正是。”
楚栖略作思索，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只怕是神坛结束之后，天子问了自己，回宫都有什么需求，但那个自己是神君用障眼法造出来的傀儡，神君自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定然会回：“与以前一样便好。”
楚栖把事儿猜的八九不离十，心中觉得大宝贝甚是可爱，再见一定得好好抱抱他。
刘管事干笑了一声，道：“我，我只怕，不合适吧？您也知道……当年，七殿下被歹人刮花了脸，我这，保护不周，实在没脸再见殿下了。”
“哎呀，此事你莫要担心，我看如今七殿下已被神君驯服，一身浩然正气，说话也比之前规矩很多，那事儿既然已经过去，祸首也已经伏诛，七殿下定然不会因为这个怪罪你的。”
“这，罗，罗总管……”刘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若真的只是护佑不周之过，倒也不怕了，问题是他还是楚栖毁容的帮凶。他道：“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日后再护佑不周……”
“那你可要当心自己的项上人头了。”罗金似笑非笑，道：“护佑不周一次是意外，这两次……我自然信你，可难说旁人不觉得你有心陷害啊。”
刘管事脸色发白。
罗总管继续吩咐：“快将这床铺也换了，哎呀这是落了几层灰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来看刘管事，放低声音，道：“怎么吓成这样，莫非当年之事，你也有份儿？”
“没没没。”刘管事连连摆手，慌忙道：“我真的只是，护佑不周，我哪里敢伤害皇脉啊！”
“既如此，日后好生伺候，将功补过。”见他还是虚汗连连，罗金又道：“若不然，你亲自去跟殿下说？”
“这……”
“我都听到了。”楚栖的声音传来，两个人齐齐一惊，罗金当下开始反思自己方才的话有没有出错，然后两个太监一前一后地蹲了下来，前者含笑道：“呦，七殿下，怎么躺这儿了？”
楚栖偏头，看了一眼刘管事，后者立刻避开视线，接着又抬眼赔笑：“七，七殿下……许久未见。”
“是许久未见了。”
楚栖想了想，问他道：“你知道睡床底下什么滋味儿么？”
两个人都大气儿不敢喘。
楚栖眨了眨眼，道：“超级有安全感呢。”
两个太监都干笑了一声，罗金犹豫着伸手，道：“小殿下，床底湿凉，不如您先出来吧。”
楚栖点点头，听话地被他拉了出来，罗金跪在地上给他拍着身上的灰，楚栖任他拍着，笑吟吟地看向了刘管事，道：“当年你护佑不周，害我毁容，想起这事儿，我还真不太敢用你。”
刘管事噗通跪了下去：“七殿下，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求殿下再给一次机会，此后奴才一定竭尽全力，将功补过！”
罗金低着头，拍完了下摆又去给他拍鞋子，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人精似的，听出来这其中只怕是有猫腻儿。
“真的么？”楚栖道：“你以后，真的会对我好？”
他说这话的表情，像极了天真无邪的孩子，犹犹豫豫，准备给予对方最后一次信任，又隐隐担忧会再次被辜负一样。
刘管事当即磕头，大声表决心：“奴才以后一定掏心掏肺，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日后再有这种事，便是豁出性命，也要保护殿下安全！”
“那你还记得那件事真正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么？”
刘管事眼睛直了直，半晌道：“罪魁祸首，已经，伏诛，那两个不懂事的奴才，也，也都杖毙了。”
“啊……”楚栖一脸失望，叹了一声，刘管事心如擂鼓，不敢得罪楚栖，但如果说出楚冀的名字，那必然也是不得好死，他看着面前神色天真而落寞的少年，心思急转。
楚冀那样的手段，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但楚栖却不一样，这小殿下虽然性子野了点，凶恶了点，但要比楚冀好骗多了，更何况，如今楚栖沐浴了神光，定是比以前要纯善好欺的。
他很快做出决定，虔诚仰起脸，痛心疾首道：“殿下，奴才之心可昭日月……这，这，奴才真的是，恨不得掏心给您看呐。”
“真的？”
“千真万……”
他心口陡然一凉，一只手穿胸而过，又陡然抽出。
与心脏相连的血脉在抽出时纷纷断裂。
“咦？你说叫我掏心，我掏来看看，怎么你好像一脸惊讶？”楚栖收回视线，将那通红之物捧在手里，看了片刻，疑惑道：“这也看不出什么来啊。”
“……确。”刘管事倒了下去。
收拾房间的丫鬟们尖叫了起来，又在少年看过来的时候纷纷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咚咚跪地，哆嗦个不停。
鲜血淌了满地。
楚栖弯腰，把那物递到瘫软的罗总管面前：“你看的出来，他的忠心么？”
罗总管嘴唇抽搐，强颜欢笑：“这，实在，不好分辨。”
“无趣。”楚栖抬手，那物直直被丢到空中，小九飞身而下，一口叼住，东西落在地上，很快被它吃了个干净。
“非要掏心给我看，掏了他却死了，不等同什么都证明不了？”
罗金附和：“蠢笨之奴，殿下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罗总管，我喜欢你呀。”楚栖弯腰把他扶了起来，沾血手掌在他身上翻转抹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罗金忍住恐惧，取出帕子给他擦着手指，道：“多谢，殿下抬爱。”
“不是抬爱。”楚栖说：“你做人聪明，不该嚼的舌头从来不嚼，我观察许久，竟从未听你说过我半句不好。”
“……这是奴才的本分。”
“你啊，就该活着。”楚栖等着他把自己的手擦干净，随口道：“知道万民血书在哪儿么？”
“奴才不知。”罗金老老实实：“听国师说，那血书虽是挽救了国运，可因为……沾了人命，也属于凶煞之物，故而应该封印起来，免生波折。”
原来，那女人的命，也算是命啊。
楚栖颔首，扭脸看向屋内的丫鬟，道：“抬头。”
没有人动。
楚栖说：“不然就把你们都杀了。”
丫鬟们一脸惊惧的眼泪，纷纷扬起了脸。
楚栖的目光一个挨一个看过去，伸出手臂，五指在空中虚虚握紧。
有两个丫鬟立刻去摸自己的脖子，从表情来看，像是被人卡住喉咙，处在窒息之中。
‘咔’——
一声碎骨响，屋内多了两具尸体。
“我师父说，叫我不要伤害无辜，但诅咒我的人，可就不能算无辜了。”
少年负手跨出房门，天空夕阳如血，他目光直直看了一会儿。
“好景色。”他忽然雀跃起来，扬声开心道：“小九，走，我带你去吃更多心肝。”
他带着黑鹰离开，屋内顿时响起一阵哭号。
罗金强作镇定，缓缓走出，却在跨出门槛儿的时候，一个腿软摔在地上。
野狼崽子，回来报仇了。
他在这宫里憋屈了两年，遭受过无数人的谩骂羞辱，如果他每一个都记在了心里——
今夜，皇宫将如天际残阳，血流满地。
跪在门口的小太监伸手仓皇地来扶他。
罗金哑声道：“我得去，神坛论道阁，趁神君还在……”
他艰难地爬了起来，踉跄着跑出房门，一路前往神坛的时候，地上已经开始时不时能看见死人。
论道阁便是那十六飞檐挂着铃铛的地方。
罗金一路疾奔，他是天子身边人，侍卫无人阻拦，一路畅通无阻，直到扑在神君与天子脚下：“陛下，神君，大事不好了……”
与此同时，楚栖正在经历与神君睡觉完全不同的极乐，他一路走去，那些印象中被他逮到，或毫无顾忌翻他白眼，或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丑八怪之人，纷纷殒命。
跟着主人有肉吃，小九乐不思蜀，很快吃的饱饱的。
楚栖同样乐不思蜀，直到他拐了个弯儿，遇到了个人。
楚冀停下脚步，见到他身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和双手的鲜红，眉头微皱：“怎么？你又去御膳房偷吃生肉了？”
楚栖没动，也没说话。
楚冀的眼中划过一抹嫌恶：“你这样的人，是如何入了神君的眼的？亏父皇还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径直朝楚栖走来，拧着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缓和了神情：“说起来，神君这般疼你，怎么不帮你把脸上的疤去了呢？”
“多丑啊。”他凑近楚栖，低语：“你呀你呀，就算是攀上神君，也还是个小丑鬼。”
“……没娘疼的小可怜虫哟。”

第23章
楚栖是景帝最小的孩子，年纪小，性子野，不通事，在回宫之前，他几乎没有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叫尊长爱幼，不知道什么叫兄友弟恭。
他甚至分辨不出别人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许多正常人一眼可以识破的谎言，他皆会信。
这种与众不同，注定要受到排挤与偏见。
一开始回宫的时候，许是因为愧疚或者新鲜，天子对他倒也宽容，告诉教授的老师让一步一步来，不要逼得太紧。
但天子的宠爱终究是一时的，这个混乱复杂的宫廷，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生存法则，对于楚栖来说实在过于难以理解。他不会固宠，不会忍耐，不会看人眼色……于是，很快被弃如敝履。
是个小可怜，若当真只是个小可怜也就罢了，可他骨子里却过于凶恶，睚眦必报，真真就像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一般。
于是，他树敌更多，欺负他的人变本加厉，或许仅仅是为了欣赏他顽强反抗却无论如何都撑不起命运的模样。
楚栖被刮脸，被称之为自食恶果，那唯一与萧妃相似的地方消失了，天子也就收回了他的新鲜与愧疚，从此对他不管不问。
楚冀说他偷吃生肉，是常有的事，一开始他倒是也能偷到熟食，他是喜欢吃熟食的，可是后来不知道是谁跟御膳房打了招呼，他们警惕了起来，楚栖便偷不到熟食了。
宫内无处打猎，他只能去偷生，有一回弄的浑身是血，给楚冀撞见，还当他是杀了人，后来才发现他徒手拧掉了那只活的公鸡脖子，血喷了一身一脸。
楚冀不明白，怎么如今都跟着神君了，楚栖还是这么不像话，居然又去偷吃生肉，难道神君喜欢吃生的狼崽子？
他有感而发：“……没娘疼的小可怜虫呦。”
“五弟。”
在这个宫里，也不是每个人都在欺负楚栖，比如此刻说话的二皇子殿下，他便对楚栖十分温和，还给他送过不少吃的。但他已经出宫建府，母妃在宫内也是人微言轻，于楚栖不过杯水车薪。
楚镜大步走来，伸手将楚栖拢在身后，拧眉道：“小七如今入了神君的门下，你若再生波折，小心神君怪罪下来，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楚冀挺直身子，轻哼了一声，道：“我可没欺负他，只是看他又在吃生肉，所以提醒一下，别吃坏了肚子。”
楚栖歪头，他的黑眼珠直勾勾纯粹粹的，楚冀抬步向前，楚镜则转脸看向楚栖，伸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道：“你又去吃生肉了？”
“没有。”迎上楚镜担忧的眼神，楚栖态度很认真，他五指微勾，准备离开的楚冀陡然一皱眉，低头看向自己无法移动的双脚。
楚栖对楚镜道：“我杀了好多说我坏话的人，二哥哥，你看……”
他狠狠一扯，一股无名力量硬生生将楚冀拉倒在地上，仰面躺倒，摔了个结结实实。楚镜吃了一惊，道：“小七……”
“嘘。”楚栖示意他不要出声，扭脸看向楚冀，道：“我为什么不祛疤呢？因为我得留着，时时看着，日日记着，这样，我才知道要如何还回去。”
这条路上连上伺候的奴才也不过寥寥几人，此刻皆口不能言，脚不能动。
那把窄小的匕首滑出袖口，被一只细白的手握住。
他一身白衣，衣袂仿佛浸了水般一动不动，整个人弥漫出一股渗人的阴气。他阴森森地走过去，阴森森地骑在了楚冀的身上，后者瞪大眼睛：“楚栖，你想干什么？你刚回来，就要与我结仇么？母后若知道啊啊啊……”
刀刃插进皮肤，深达一寸，薄薄的面皮定是被刺穿了，显然骨头都吃了刀尖，楚栖略显费劲地划下去，随口道：“我当年带回来的那只小小貂，是我阿娘送我的小貂生的。”
楚冀疼的每一根血液都在挣扎：“你这个疯子！！”
“……可是它不见了。”楚栖划下去，拔出刀，再□□，换个位置划下去，每一次都透过皮肤刺入脸骨：“我看你母后身上那条，倒是像极了小小貂，你说，那是不是？”
“不是！二皇兄！救我啊二皇兄！！”
楚镜一个字都喊不出来，若他可以阻止，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了。
“如果不是，那它去哪儿了？”楚栖一边划，一边说：“这世界上，那么多雪貂，为什么非要抢我的？我养的花，开的那么漂亮，你们也要把它打碎……我哪里得罪你们了？我回来之前，父皇说我有六个哥哥，还有好多阿娘，都会对我好的……你们说谎，骗人，还要栽赃陷害……你们好恶心。”
楚镜嘴唇抖动，他想喊小七，嗓子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一回来三姐就病倒了！一个道长说要把你赶出去，否则宫里还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楚冀眼泪和血流在了一起，“你是个小灾星，你娘是妖妃……啊啊啊我的眼睛！”
楚栖摘了他的眼珠，抬手丢给小九，面无表情道：“现在发生的事，够可怕么？”
“小七……我错了，我错了……”楚冀终于转了口风：“我不该那样对你，我错了，你饶了我吧……小七，你刚回来的时候我还对你很好的，我给你送了夜明珠，小七哥哥求你了求你了……啊啊母后不会放过你的！楚栖你这个疯子——！”
“母后，穿了小小貂，我定也是要剥了她的皮的。”
楚栖将他的脸刮得稀巴烂，嘴角上扬，缓缓起身，挥手道：“小九，来吃好吃的。”
小九不动，他连楚栖刚才丢的眼珠子都没吃。
“你吃饱了是吧？”楚栖想了想，道：“你看他的脸，还不够烂，你去多啄几下，嗯？”
在他隐含威胁的眼神里，小九抖了抖精神，飞上楚冀的胸膛，楚冀一只眼睛已经被鲜血模糊，他立刻闭上眼睛，徒劳地喊：“不要不要不要……”
楚栖转脸，看向了楚镜，那双漆黑的眼珠重新变得剔透，一脸求夸奖的模样：“你看，我说过，我早晚要报仇的。”
“小七……够了……”楚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别这么残忍……”
楚栖看了他一会儿，求夸的表情收敛，冷冷道：“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楚镜当真无法再说话。
楚栖偏过头，去欣赏小九啄食的杰作。
那张烂脸血肉飞溅的模样，实在是好看极了，那惨叫声，也实在是好听极了。
他一脸满意地笑了起来。
却忽然微微一愣。
一股劲气远远袭来，直接将小九掀飞了出去——
冠服严谨的男人从天而降，脸色阴沉如覆千年寒冰，漆黑瞳孔一瞬不瞬地盯住了他。
神君从神坛一路行来，路上尸横遍野，许多幸存宫人狼狈地躲了起来，楚栖路过的地方，到处乱成一团，但却无人尖叫，一切都寂静无声地仿佛一幕幕凄惨的哑剧。
天子追在他的身后，不断有侍卫前来报告，说楚栖鞭笞了谁，杀死了谁，有几个被挖了眼，有几个被拔了舌头，还有谁被掏了心肝。
他这一路，心情可谓翻江倒海，天子踉跄着摔倒了好几回，直呼：“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已经做好了见到楚栖之后对方满手血腥的准备，却还是被眼前一幕给狠狠地刺到了心脏。
他送的雏鹰，何时起与楚栖亲近无边，何时起，竟然变得这般残忍凶恶。
一个活生生的人，脸被鸟喙啄的肉沫横飞，出气多进气少，身上到处却都还好好的。
这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然的发生，可他却被楚栖那张嘴骗的团团转。
楚栖扭脸，看向了小九。
神君大抵是下了死手，小九摔在一旁，哀哀地叫着，翅膀哆嗦，赤眸惊恐。
他急忙跑了过去，伸手把小九抱了起来，一边输入灵力，一边重新看向神君，眼中浮出怒意：“为什么要伤小九？！”
神君迈步上前，强迫自己声音镇定：“那些人，是你杀的？”
“是又怎么样？”
“你鞭打了一个老人？”
“今日叫我遇到那么多仇家，我自是要报。那老头子年前打了我二十七鞭，我还回去，怎么了？”
“你掏人心肝……”
“他们求我掏的，说什么已经改了，再也不会说我坏话，我掏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错？”
“……你杀便杀了，何苦虐待。”
“我瞧着哪个看着顺眼，就叫他死的痛快一点，哪个不顺眼，就叫他死的痛苦一点，这你也要管？”
“神君……”后方传来动静，天子一脸濒死之相，哆嗦着跪在了一侧：“神君，您快看看小五，您快看看他……”
神君短暂避开楚栖愤怒的视线，低头看向血肉模糊的人，他上前一步，楚冀陡然觉醒出了求生意志，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摆：“神君……救……”
‘命’字还未吐出，楚栖忽然挥手，一股极其强悍的灵力幻成风刃，那只拉着神君衣摆的手自腕处齐整地被切断，失去手臂力量的断手落在了地上，楚栖恶狠狠道：“不许碰我师父！”
天子张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过来：“楚栖……你怎么能……”
“你这老狗。”楚栖抱着小九，怨毒地道：“理我师父远一点，否则我连你一起……”
他忽然被迫抬脸，神君手掌对着他，强大的灵力波动叫他浑身无法动弹，每一寸皮肤都变得不受控制，他瞪大眼睛，清澈的眸子里透出茫然：“师父……”
神君跟他对视，一字一句道：“你过分了。”
灵力汹涌，楚栖像是被谁敲了一记闷棍，抱着小九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黑鹰摔在地上，他则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小九匆忙挣扎着爬到他胸口，焦急地拿鸟喙顶他的脸，一边不安地回头来看神君，本该凶恶的鹰眸溢出几分无助。
神君缓缓收手，天子当即道：“来人，快去，把楚栖抓起来！”
侍卫们纷纷上前，楚镜也立刻被解除了禁锢，他急忙道：“父皇，小七的脸是小五刮得……”
天子忽然哑了一下，又急忙对着神君磕头，道：“今日多亏神君出手相助，否则还不知道要如何制住这逆子，神君请移步论道阁，宫中惨事，朕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你要如何交代？”
“……楚栖，如此残忍凶悍，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处他绞刑。”
“绞刑。”神君胸口起伏，郁郁道：“子不教，父之过，倘若楚栖该处以绞刑，你这罪魁祸首，岂不是该要凌迟。”
天子神色大震。
“若非你当年弃萧妃平民怨，若非你叫他刚刚五岁就受千夫所指，与野兽夺食，亲眼看到生母受虎狼啃食，若你当年肯稍微用些心思，将这母子稍作安置，他又何至于此？”
“神，神君息怒……”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神君看向倒在地上的少年，黑眸浮起薄薄雾气，千丝万缕，缠绕牵扯：“哪怕你将他接回宫后，稍加耐心，予他些许温情，叫他不至于任人欺辱，床不敢睡，连吃块生肉都要去偷，一切都尚有挽回余地。”
“天子啊。”神君抬步走向少年，语气深深地道：“你昏聩至此，连幼子都护不住，本尊看你这江山，也难稳了。”
景帝脸色青白。
“这场祸事，既因你起，后果，你便为他担了吧。”
他弯腰将楚栖抱了起来，身影转瞬行出数丈。

第24章
楚栖醒来的时候十分机警。
常年积累的生存经验让他没有贸然睁眼，但所有的感官在清醒的一瞬间就变得十分敏锐。
师父攻击了他，这是残留在他脑中的最后画面。
当时那狗皇帝在，楚冀也在，还有很多宫中侍卫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师父站在了和他的对立面。
什么狗屁师父，一点都不向着他，若他能脱困，定叫他后悔终生。
他心中起了恨意，在一片寂静之中，忽然嗅到了熟悉的熏香。
楚栖犹豫地睁开眼睛，入目熟悉的房梁，让他意识到自己重新回到了神殿，正处于自己的小厢房里。
咦？
发现被神君抛弃的那一刻，他没有惊讶，但此刻被带回来，他反而有些吃惊。
神君为什么没有把他交给狗皇帝？
是渡他之心不死？还是另有缘由？
楚栖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环视四周，一切一如既往，只是少了小九的身影。他脸色一变，蓦地冲了出去。
四季小筑以无妄为首来了几只鹅，楚栖一路跑到正厅，正好听到无妄的话：“不好好教训，只怕要酿成大……”
楚栖出现的突然，无妄立刻将最后一个字吞了回去。
宫中之事已经被天子封锁，外面只有寥寥一点风声，但他们身为修道之人，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楚栖过于睚眦必报，无妄说的小心翼翼，却未想到还是被他逮到，那双眼珠一朝看过来，他便有些坐立难安，轻咳一声，道：“神君这茶，倒是极好。”
奇了怪了，他修为明明高出楚栖许多，为何竟会对他产生胆寒之感。
那漆黑而偏执的眼睛，仿佛覆盖着透彻骨髓的恶意。
……这般骇人的怨气，完全不似人间孩子该有，反而像是来自地狱，受上几百年酷刑的厉鬼。
楚栖只扫了他一眼，便问道：“小九呢？你把小九弄哪儿去了？”
他对那鹰，倒是上心的紧。
神君语气冷冷：“这便是你对师长的态度？”
“师长？”楚栖说：“你我颠鸾倒凤的时候，倒没见你守过师长之礼。”
青水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去看神君，呵斥道：“楚栖，你怎么跟神尊说话呢？”
“我说他怎么了？”楚栖恨道：“亏我醒来还觉得他有心护我，没想到他是在与这牛鼻子咕叽如何处置我，他还打小九，打我！”
神君捏着玉杯，嘴唇紧抿，脸色发白。
无妄忙道：“我与神君是在讨论如何教导你改过从善……”
“我有什么过要改？要去从哪门子善？！”楚栖浑身逆骨皆因这个词而支棱起来：“你们嘴皮子一掀，便要让我以德报怨，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博个渡恶的美名，我大仇未报，凭什么要放下屠刀成全你们？”
他又一次看向神君，森森道：“难道我就应该委曲求全，叫你好为他人积累福报。”
无妄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心中了然。
小狼崽子的不满是有备而来，司方这一万年来行善积德，得人间祥瑞福报无数，未曾用在己身，是给了谁，显而易见。
“你，你在胡说什么呢？”青水急忙解释，道：“楚栖，方才仙长与神尊说的是你无意伤了无辜，杀了本不该死之人。”
“我杀了哪个无辜？”
“陈禹。”无妄接口，隐含责备：“这老爷子一生做下善事无数，桃李满天下，他是有福德的，你伤了这样的人，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这是杀孽，是要偿报的。”
“那老东西打我，我自然打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算哪门子无辜？”
“……他年事已高，你打他那些鞭毫不留情，已生生要了他的命。”
“那就是他命该如此。”楚栖毫无内疚：“他打我我没死，我打回去他倒是死了，真是老天开眼。”
听枫一脸震惊，“他是老人家……”
“老人家怎么了？老了不好好颐养天年，偏要招惹我，活该他死。”
神君眸色闪动，青水忍无可忍，怒道：“再怎么说，他也是奉命行事，你怎么可以下如此狠手？”
“我那日被囚在深室，已经挨了一百多鞭，皮开肉绽，他就算奉命行事，也可以收敛一些，他不对我留情，我为何对他留情？！”
他们三堂会审，所有人都站在楚栖对立面。少年捏紧手指，指甲嵌入肉里，他死死盯着坐在正中间的神君，不知是在求救，还是在诛心：“我打他用的长善，那鞭可不带倒刺。”
他克制地说：“我对他，已经很留情面了。”
“你真是不知悔改。”听枫嫌恶地道：“神君好心教你做人，你竟用他送你的鞭子去鞭笞福德之人……”
“神为什么要教人做人？”楚栖压下去的恨意再次汹涌，他截断反驳，还是看着神君，一字一句道：“人还想教神做神呢。”
神君微微一震。
无妄倒抽了一口冷气。
张子无微微张大了嘴巴。
其他鹅低语，听枫呆了一下，条件反射道：“歪理……”
“够了。”神君开口，终止了这场三堂会审，他面沉如水，眼神郁郁。无妄不等他下逐客令，立刻起身，识趣道：“神君且忙，我等告退。”
他率先带头走出，听枫还想出口恶气，却又不得不抬步跟上。大阿宫弟子鱼贯而出，听枫追上无妄的脚步，道：“师叔，神君为何就这样放过他……”
无妄脸上有些火辣辣的，他一言不发，张子无则道：“道可道，非常道……”
无妄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地附和道：“道可道，非常道……人皆有道，人皆有道啊。”
他长叹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天幕，自嘲道：“可笑这样的事，我竟然还要一个十几岁的奶娃来点醒。”
厅内，神君开口：“你也出去。”
青水木了一下，他还没弄懂怎么回事，怎么楚栖说了一句歪理，无妄仙长忽然就带着弟子走了。
他懵懵懂懂地行礼退下。
室内一时只剩两人，神君沉默看了他一会儿，道：“小七……”
“小九在哪儿？”楚栖再次开口：“你把它杀了么？”
“如果我杀了它，你是不是要杀我？”
“你最好没有杀它。”
神君轻轻笑了一声，似真似假道：“我竟不如一只鹰来的重要。”
楚栖很坚持：“你杀它了么？”
长久的沉寂之后，神君淡淡答，“它在定室。”
楚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推开定室的门，一眼看到小九正趴在地上，一副面壁思过的样子。一看到他回来，下意识精神了一下，而后大抵想到自己是受面前的祸首连累，又蔫蔫地垂下了头。
楚栖放下了心，神色柔和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它乌黑的羽毛，然后轻轻把它抱起来，小九立刻跳下去，楚栖再抱，小九再跳，几次之后，他烦了：“干什么？”
小九继续保持跪卧的姿势，一动不动。
楚栖懂了，小九被罚跪呢。
罚个鸟算什么本事。
他坐了一会儿，心中浮出困惑。
神君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罚了小九，却不罚他？他准备什么时候处置自己，又准备如何处置自己？
他想不通，便不想了，陪小九呆了一会儿，确定了它真的没有大事，便重新走了出去。
他还是不明白。如果神君要护他，为什么要把他打昏，如果神君不想护他，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
神君门前的杏树上挂了青果，楚栖一路来到树下，直直往里看。
明亮的厅内，神君长身玉立，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副画前，身影孤高挺拔，隐隐有几分复杂的落寞与冷肃。
楚栖忽然想到了那漫天的祥瑞，还有那个奇怪的黑衣人说的话。
这一万年来，他济世救民，渡人苦海，皆是在为那个人积累福报。
那个本就已经，很幸运很幸运的人。
明明知道他一定会过得很好，可还是希望他好上加好。
楚栖垂下睫毛，看向自己凌乱的掌纹，发了会儿呆。
“看到小九了？”神君背对着他，冷肃的身影因为这话而变得温和，他转过来面对楚栖，道：“满意么？”
楚栖看不懂他。
他迟疑地走过去，目光扫过桌子上的花糕，忽然觉得有些饿了，便盯着看个不停。
神君行至桌前，徐徐坐下，道：“过来。”
楚栖一边看着花糕，一边走过去坐下，坐好之后，还是看着那花糕。
他觉得气氛有些奇怪，说不出哪里奇怪，反正不对劲儿，所以他不知道这花糕，自己还能不能吃。
神君端起花糕，递到了他面前。
楚栖疑惑。
“吃吧。”神君道：“不是说，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么？”
楚栖没有客气，捏起来咬了一口，又想到什么，问道：“为什么？”
“你指什么？”
“你打了我，为什么还要对我好？“楚栖低下头，指尖蹭着花糕边缘，道：“一个巴掌一个枣，我可不会承你情。”
楚栖在宫里学到一个知识，那就是有些人的好一定是有图谋的，但坏就是真的坏。他学会了如何分辨别人的坏，却一直没有学会怎么从一片虚伪之中分辨那点真心的好。
既然无从分辨，那就统统当成假的，该享受的时候享受，该放手的时候放手。
在被打昏的那一刻，他就清楚，神君要收回对他的好了。
倒也无所谓，反正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毫无负罪感的骗了神君，也算是得到过了自己想要的。
“你呢？”神君不答反问，道：“为什么要骗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因为你做的事生气，但你还是做了。”
“是。”
“你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
“想要你是真的。”楚栖坦然说：“想跟你睡觉是真的，想把你变得乱糟糟也是真的。”
“……你把我当什么了？”
“大宝贝。”
神君牵了下嘴角：“什么？”
“人无我有。”楚栖抬了抬下巴，掷地有声：“绝世珍宝。”
神君看他一阵，忽然失笑，他点了点头，神色漫上几分嘲弄：“原来是这样，”
倒是他一叶障目，直到今日才意识到，楚栖从来都没有变过，那些所谓的与人为善，所谓的舍不得师父，所谓的一定会好好听话，所谓的喜欢……
不过都是哄他心软的谎言。
堂堂司方神君，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物件。
他撑起桌子起身，五指抖得有些狼狈，刚站起来，楚栖却忽然拦在了他面前，他还是很固执：“你为什么打我？为什么打完了又带我回来？”
“你当时，很过分，我只能把你打昏带回来。”
“那你是为了我好么？”
“你说呢？”
楚栖想了想：“可是他们都知道你打我了。”
“怎么，你还知道难堪呢？”
“那好吧。”楚栖相信了他的话，心里舒坦许多，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他来拉神君的手，又变得乖巧讨好：“那你以后还是我的，对吧？”

第25章
楚栖惯是个蹬鼻子上脸的。
别人对他坏一点，他立马就把人家的好都丢光了，别人若是对他好一点，他立刻就会打蛇棍上，寻求好处。
关于大宝贝是谁的这一点，他心中倒是相当在意，故而问的也就真情实感。
神情像是小孩子在撒娇。
神君却躲开了他的手，淡淡道：“我从来不是你的。”
他绕开楚栖，行向床榻，楚栖却后退了一步，再次拦在他面前，他眼珠漆黑，藏着深渊般可怖的旋涡：“那你是谁的？那副画的么？”
“我自然是我自己的。”听出他话里的怨言，神君稍显无奈，“现在你都弄明白了，我没有做对不起的事，是不是可以回去休息了？”
楚栖抿了抿嘴，睫毛抖动，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别对那幅画那么好了。”
“我不对他好，还能对谁好？”
楚栖嘴巴扁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整，他鼓起脸颊，道：“你可以对我好。”
“……对你？”
楚栖一脸理直气壮：“对我，不行吗？”
神君黑眸望了他一会儿，微微弯下了腰。他生的过于俊美，楚栖愣愣看着，以为他要亲自己，下意识踮脚噘嘴怼了上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倒像是神君主动在索吻一般。
双唇紧贴，神君没动，倒是楚栖，紧着好不容易把人亲到，迫不及待地嘬了一下，发出绵长的‘啾——’声。
神君：“……”
神君一直没有躲避，楚栖眼对眼与他对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把踮起的脚和撅起来的嘴收了回来。
淡红嘴唇轻抿嫩粉的舌尖，楚栖眼珠转了转，发觉神君依旧保持着弯腰倾身的姿势，定定平视着自己，心头忽然有些打鼓：“你，你看我干什么？”
神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冷漠：“谁让你动嘴的？”
楚栖一身逆骨，最受不了旁人跟他这样说话，他当即又亲了神君一口：“就动！”
神君终于站直了身体，冷道：“滚出去。”
“就不。”
神君侧身，准备再次绕过他，楚栖果真不服气，第三次将他揽拦住，凶恶道：“你还没说呢，为什么不能对我好？”
他倒是固执。
神君道：“我还要如何对你好？你将我骗的团团转，我可曾骂你一句？”
“那说明你知道我没错。”
“你报仇没错，骗我也没错么？”
楚栖：“……”
他难得心虚，别开脸皱了皱鼻子，偷偷拿眼珠瞄来一眼，然后伸爪来拉神君的手，讨好道：“我错了，你别生气。”
“哪儿错了？”
“我不该骗你。”楚栖认错，又找补：“谁让你一直不肯跟我亲近呢？我也是为了我们两个呀。”
“一派胡言。”
“本来就是。”楚栖道：“我不骗你，你能光明正大对我动腰么？”
“你……”神君一把将手夺回来，道：“出去。”
“我都跟你认错了。”
“你就是认一百次，一千次，也还是不会改，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违心之话了。”神君行至榻前，端起床头的杯子，又横他一眼：“还不走，又赖着想要什么？”
“要你行么？”楚栖巴巴地说：“反正我也活不久，你就多……”
“楚栖。”他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神君的脸便又沉了下去：“你今日那样羞辱我，你说，这师徒之礼，我还敢越么？”
楚栖为恶而不自知，有些话说得过于诛心。司方神君活了那么多年，从未如此下不来台过，偏生叫他下不来台的人还打不得骂不得，甚至稍微哪里做的不称心些，就要取他项上人头。
楚栖回想了一下，道：“我是因为……”
“罢了。”神君打断了他，语气溢出疲惫：“回去吧，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楚栖看向他。他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他和神君之间本就不仅仅只是师徒的关系，平日里叫叫当情趣也就罢了。可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他认了那所谓的师长，岂不就只有被按在地上挨训的份儿了？
楚栖朝他走了过去，下意识又想黏他，神君却忽然起身，“好，你留下，我去丹房。”
屋内瞬间只剩下楚栖一个人，他靠着床柱坐下，注视着对方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
他懵懵的，有些不知所措。
神君好像没有对他做坏事，他也没有对神君做坏事，可莫名其妙，突然之间，就好像他对神君做了坏事，神君也对他做了坏事。
而且是做了很坏很坏的事。
比打一掌，抽一鞭，捅一刀，还要坏。
不太舒服。
我该不会病了吧？楚栖有些担心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烧。
坐在地上想了一会儿，琢磨神君应该不会在丹房里面呆一夜，便一直没有离开。
迷迷瞪瞪睡了过去，又不小心将头撞到了柱子，于是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神君没有回来，楚栖又坐了一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出去。
大宝贝真的生气了，要哄哄他才行，可怎么哄，这是个问题。
他于夜色中走出四季小筑，穿过种着奇花异草的神殿，一路来到了青水所在的院子。
还没到地方，就听到了几个年轻人的笑闹，楚栖扒着窗户去看，青水正在和听枫下棋，一旁的床榻上围着几只鹅在斗蛐蛐，果真热闹的很。
他脑袋顶着半开的窗，稀罕地瞧了一会儿。
“子无，去倒点水。”有人吩咐了一声，榻边挤着的年轻小道抽身离开，正好跟楚栖的目光对上，他愣了一下，然后两步走过来，友好地问：“小七，神君让你来找我们玩么？”
楚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看向蛐蛐儿的表情有些跃跃欲试。他想要什么的时候，从来不加掩饰，谎言也是信手拈来。
屋内安静了下来，听枫捏着棋子，对张子无道：“你不是倒水呢么？”
“哦，马上。”张子无一边转身，一边又对楚栖道：“那你进来吧。”
楚栖还没想要是答应还是拒绝，就听有人嘀咕了一句：“别了吧……”
“月和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啊。”
“……他疯起来你们打得过他么。”
你一言我一语，屋内弥漫着不欢迎的气氛，还是青水呵斥了一声：“关你们什么事儿啊，这是我房间，楚栖，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楚栖点了点头。
青水收起了棋盘，道：“行了，你们回去玩吧。”
听枫皱眉看了他一眼：“你要跟他单独相处？”
“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跟我比还差了点。”青水道：“何况有神君在，他总不能对我下手……我又没惹他。”
楚栖目送他们把蛐蛐儿带走，转脸跟听枫眼神撞上，对方神色不善道：“你不会是被神君赶出来的吧？”
楚栖从窗棂前直起身子，听枫眼皮陡然狠狠抽了一下，条件反射觉得两脸发疼，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楚栖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走进青水房里，反手关上了门。
青水没来由地一慌，“你，你关门干什么？”
楚栖来到桌前，趴在棋盘上看他。
“……我脸上有花儿啊？”
“师父生我气了。”楚栖说：“你有办法让他不生气么？”
“因为这？”青水一脸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道：“不理你了是吧？那我可没招儿。”
他抽棋盘，没抽出来，楚栖还是牢牢盯着他，青水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的坐立难安，忽然想起楚冀那只被丢在地上的眼珠，又想起因为鹰食人眼被骂的事。
最近跟眼珠子是没完了。
他僵了片刻，忽然放弃了棋盘，没好气道：“你眼珠子这么好看，不如挖出来送给神君啊。”
“这样就可以哄好他了？”
“能啊。”青水随口胡诌：“你想，神君为什么生你气？还不是因为你今天杀孽太重，抠你哥跟别人的眼珠子那么利索，他不得觉得你残忍啊？可是你要是肯将功折罪，他一看，嗐，这小七一定是真的知道错了，可不就原谅你了么？”
“真的？”
“当然是真的啊。”
“摘了眼睛，就可以当做真的认错了么？””
“是啊。”青水看着被他压在手肘下面的棋盘，道：“认不认错倒是不打紧，人间不是有句话么，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跟爱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你要是肯为了神君连眼珠子都肯舍弃，他再大的火气也定然没了。”
楚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有些狐疑道：“你没有骗我吧？”
“这事儿我还能骗你啊？”青水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保证，你要是真能做到这种地步，神君肯定再也舍不得不理你了。”
“为什么？”
青水看了他一会儿，道：“你知道你哪里最让他觉得讨厌么？”
“他不讨厌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讨厌你？”青水对上他如婴儿般纯真的眸子，眉头渐渐拧起，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的眼睛会出现在这样一个残忍的人身上，它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只是看着别人的时候，就叫人觉得心尖发软，可理智又清晰地提醒着，别信，因为他比厉鬼更可怖。青水略有些烦躁地道：“谁会喜欢一个白眼狼？谁知道你会不会哪天也咬他一口？”
“哦。”楚栖还是很执着自己的问题：“为什么送了眼睛就不舍得不理我了？”
“因为会心疼，会感动，你要是没了眼睛，神君不得贴身照顾你啊。”
楚栖认同地点了两下头，若有所思地抬起了手臂，青水终于把棋盘抽了回来。
少年起身，行至门口的时候，青水忽然喊他：“楚小七。”
“嗯？”
“……你，就那么喜欢神君啊？”
“嗯。”
青水翻了个白眼，道：“你是傻的么，喜欢他还说话那么冲，你快把他气死了。”
楚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你也喜欢他？”
“我喜欢……”青水顿了一下，一边擦棋盘，一边道：“我不喜欢神君，还能喜欢你这小白眼狼啊？”
楚栖又盯了他一会儿，道：“我觉得你不喜欢他。”
青水：“？”
“因为我不想杀你。”楚栖转身走出去，慢吞吞地道：“跟我抢师父的人，我一定会杀了他。”
快出院子的时候，面前又撞上了一个人，是张子无。
四目相对，张子无对他笑了一下，伸手把手里捧着的黑色罐子递了过来：“刚才看你好像一直想玩。”
“给我的？”
“嗯，我刚才去逮的，你看，长得还挺威风。”
楚栖顺手接了过来，掀开盖子一看，神情顿时浮出雀跃，好奇道：“我自己也能玩么？”
“……你要是想跟人一起，我明天早上去找你。”
“好。”楚栖盖上盖子，把蛐蛐儿抱在怀里，道：“明天见。”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对张子无说：“谢谢你。”
“不，不用。”
楚栖捧着蛐蛐儿高兴地离开，张子无一直目送他身影消失，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青水道：“你大师兄那么烦他，你怎么不厌屋及乌？”
“我，我……你，你不也不讨厌他。”
“我那是为了神君。”
张子无点了点头，听他问：“你为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张子无说：“就是不讨厌。”
“而且……”他又回神，道：“而且他刚才还跟我说谢谢呢，其实还是很懂事的。”
“……”你对他要求真低啊。
青水惺惺收手，张子无又跟了上来：“他来找你，是有什么事么？”
“问我神君怎么不理他了，傻里傻气的，自己做过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啊？”
“那你给他出主意了么。”
“出了，我说他眼睛那么漂亮，送出去神君一定喜欢。”
张子无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又骗他？他若信了怎么办？你忘了小九吃人眼的事情了？”
“没忘。”青水说：“他敢做下那种残忍之事，不过就是无知无畏罢了，我还就不信了，他能真把自己眼睛给摘了。”
“……他如果真的做了呢？”张子无说：“神君会杀了你的。”
“我说了不可能，除非他是真傻，你看他像傻子么？”
“他不傻，但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第26章
楚栖小时候也玩过蛐蛐儿，萧妃用了一个几块石头围起来做了一个斗兽场，缝隙用湿漉漉的泥巴糊住，防止小虫不小心逃脱。
因为那个时候，对于他们来说，碗筷都是奢侈的东西，更别说装小虫子的陶罐了。
楚栖在路上的时候还在想，或许神君会好奇他的新玩具，说不定可以借此和他说说话。
到了地方才发现，小筑内一片漆黑，连一盏灯都没了。
到处都弥漫着‘休息勿扰’的信息。
大宝贝气性还真大。
楚栖只能回了自己的小厢房，拿夜明珠照亮昏暗的室内，然后将蛐蛐儿放在桌子上，一个人逗弄了一会儿。
半开的窗前，有人瞧了他片刻，确定方才不知跑哪儿去的小孩一切如常，并且根本没把让他心绪万千的事情放在心里，遂旋身离开。
早该想到，楚栖那样的性子，岂会真的将谁放在眼里。
第二日，张子无一大早就来找他玩了，楚栖难得找到小伙伴，很快靠着两只小虫与他打成一片。
楚栖的任何情绪都表现的太纯粹，开心了就放声大笑，惹急了就穷凶极恶，在他心里，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分开谈论，而且说不尽的歪理。
如果不是听青水亲口说楚栖与神君正在闹别扭，单看他这输了跳脚，赢了蹦跶的模样，还真是没心没肺的叫人扼腕。
他心中信了青水的话，稍稍安了心，也未多此一举再提那事儿。
无妄如今寄居神殿，却并未因此疏忽弟子们的课业，于是张子无没陪楚栖多久，就告辞离开了。
他一走，楚栖顿时百无聊赖，搁在平时他还能再去找神君玩玩，就算是看着他提笔写字也能感觉时间流逝飞快，更别提时不时还能抓着人摸摸抱抱，可现在神君是真的不理他了，走哪儿都关着门，楚栖想死皮赖脸黏上去都毫无办法。
他呆坐了一会儿，望向了一侧的镜子。
铜镜里面映出了一张精致无双的脸。
哪怕羊脂裂纹，这张脸还是极其好看，是叫人一眼看去就会喜欢的骨相。
镜中的少年凑近，长睫掀高，眼部肌肉扩大，仔仔细细盯着自己的双眼。
楚栖的眼睛是真的漂亮。景帝说他的眼形有些像阿娘，但他的瞳仁更加亮，也更加黑，亮的纯粹，黑的也纯粹，质感像点漆，眼神光却似明湖。
楚栖抬手，摸了摸自己根根分明的睫毛。
完全站在观赏的角度，楚栖也觉得这双眼睛极其好看，但他不能全都给神君，要留一只来观察对方的反应。
如果神君不喜欢他的礼物，那就说明青水撒了谎，他就去把青水的眼睛跟舌头一起摘了。
如果神君喜欢……
楚栖转了转眼珠，转身去翻了翻自己的小包裹。
应该会有点疼，不过还好，他有神君给的止疼药，那东西效果很好，多吃几颗，稍后用灵力封住眼周血脉，应该也不会流太多血。
他将长发绑在脑后，重新来到了镜子前。
他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想要拥有什么东西就一定要拿什么东西去交换，就像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止疼药可以止疼，但是触感依然存在，老实说不太好受，楚栖轻轻哼了一声。
血滴在了镜前的桌子上。
他认真将眼周的血液擦干净，五指聚起灵力，凝成实质般的琉璃，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取下来的东西封在里面。
他举起来去看，透过阳光，里头及时封存的珠子似乎还带着眼神光。
他有些得意。
没有人能送出比他更好的礼物了。
如果有，那就毁掉。
他噔噔跑了出去。
“师父，师父。”
那要命的冤家又来了。
准备送他回去的时候，神君几乎把近期炼的所有药都给他带上了，如今药房空缺，还是要再做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他已经走在了出小筑的青石小路上，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不慌不忙的步伐变得略显仓促，楚栖急吼吼追上来，抓了个空。
就像他那天追着神君跑一样，明明近在咫尺的身影在在他快碰到的时候又陡然变得很遥远。
但如今的楚栖已经不是年前的楚栖了，他再次追了上去，拉着神君袖口：“师父，你看看嘛。”
神君目不斜视地扯回袖子，语气冷冷：“不看。”
“看看嘛，师父。”楚栖用尽全力，也只是勉强追在他的身后，但这也是神君纵容的结果，若对方真的想躲，他必然连衣角也够不到的。
止疼药的效果逐渐在消失，楚栖今日流失了大部分灵力，很快气喘吁吁：“师父，师父，好师父……”
神君抬手，轻轻将他甩开，道：“有事好师父，无事老顽固，你要上天了。”
楚栖额头留下了汗水，受伤的地方开始隐隐地疼。怎么都追他不上，他心中起了火气，蓦然狠狠一扔：“爱要不要！”
该死的青水，居然又骗他。
楚栖磨了磨牙，转身大步离开。
那灵力融成的珠子被他直直扔出去，滚到了神君的视线范围内，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伸出五指将珠子捞起，看清里头包裹的东西之后，瞬间瞳孔收缩。
“你给我站住。”神君望着那珠子转身，道：“你又去摘了谁的……”
收缩的瞳孔陡然放大。
手中药筐坠在地上。
那张覆盖着羊脂裂纹似的脸上，多了一个血窟窿。
精致无双的骨相，剩下的那只眼睛一如既往的黑白分明，与那窟窿并列。
一半善童，一半恶鬼。
心脏毫无预兆地被丢进了臼里，毫无预兆地被杵子捣的稀烂，毫无预兆地血沫飞溅。
他失色，失态，失声，“楚栖……”
脚步也乱了方寸。
他主动靠近了楚栖，抓住他的肩膀，又生怕将他弄疼了，颤抖着想去触摸楚栖的脸，又不敢真的碰到一样，在空中虚虚地张着，指头打着哆嗦。
他的声音哑了，仿佛猝不及防地遭遇了极致的痛：“你做了什么……你，你对自己，做了什么？啊？”
楚栖观察着他，生气的神色因为对方的反应而渐渐缓和，他松开了捏紧的五指，眼睛亮了几分：“因为想送师父礼物。”
“为什么……为什么啊？”他大概从未如此失态过，从气息到声音都微微撕裂着：“你疯了吗？”
楚栖没有回答，他心中得意坏了，他轻轻耷拉下眉眼，略显委屈地道：“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我，我生气……”神君终于回过了神，他想到什么，一把将脸色苍白的楚栖抱了起来，勃然大怒：“青水！青水——！”
司方神君阳春白雪，优雅如松，在任何时候，他都高高在上，冷冷淡淡。哪怕南唐建国之时，浮尸遍野，满地疮痍，年幼的青水跟在他身边，拽着他的衣角，仰起脸去看的时候，也只瞧见他行尸山血海如跨千山暮雪，轻松随意，不疾不徐。
他和楚栖是完全不同的，哪怕是有了什么情绪，也是渊亭岳池，瞧不出半分苗头。更别提，他极少会起情绪了。
他是个没有喜怒哀乐的人，青水一直是这么认为的，遇到楚栖之后，或许是因为对方的行为太过分，人也过于难以管教，叫他那死海似的情绪起了丝丝缕缕的波澜。
略略像个活物了。
青水以为，楚栖屠宫那日，应该是他这一生之中最最波涛汹涌的时候。
但当听到这个饱含无边神力的声音时，他才发现，神君的怒意，居然还能再上一个高峰。
他惊得手里的水杯直接打翻，不敢耽搁，直接移形换影来到四季小筑。
“神尊有何吩咐？”他勉强站稳身体，抬眼去看。
神君抱着楚栖坐在榻上，挥袖甩过来了一样东西：“持诸天道令，速去天宫，传枯泓医仙，我有十万火急，任他有滔天大事，也要下界助我，快去！”
诸天道令乃司道天尊独有，天上人间，仅此一枚，可召三界，任你是神是魔，见此令均如见天道，莫敢不从。
青水腿软接令，尚且懵懵不知何事，下意识一抬眼，却见神君怀中少年缓缓偏头，一边眸似明水，一边黑红空洞，当即浑身一颤，失声道：“青水听，听令。”
他浑浑噩噩撑起身体，迎面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无妄与一众小鹅，急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神尊……”他嘴唇抖个不停：“诸天道令……请，枯泓医仙。”
“什么？！”
早听司方神君是奉天道之命下界寻找漾月，却未曾想到他竟会有这等逆天之物，看来天道对那超脱三界的气运之子果真十分重视，连这种私物都肯托付，他迅速道：“我比你年长，修为又比你高些，今日厚着脸皮掺和一脚，陪你一起去，路上你好生与我说说，究竟发生何事。”
青水已经方寸大乱，眼睛通红，满脸悔恨。
天人有别，楚栖肉&#183;体凡胎，跨不过天宫壁垒，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神君只怕这会儿已经抱着他冲了上去。
而这一切，都因为他……
无妄将一切听了个清楚明白，神色微微震动：“人有五官七窍，且仅此一副，这若是一时之病，倒也好说，可他……若真自己拆了，这……道法自然，只怕大罗金仙也难以为继啊。”
青水已经泪流满面：“神君一定会杀了我的。”
“楚栖……应该不会出卖你……”无妄说完，又没憋住，卡出来一个：“吧……”
四方小筑被上了结界。
神殿所有的灵力都在疯狂地向结界涌入。
他试图以天地灵力滋养楚栖的身体，叫他伤处不至于被污浊之气侵蚀，如此或还有可能恢复如常。
挤在小筑外面的小鹅们遭了秧，毕竟他们五经八脉都流淌着充沛的灵力，在此刻急需灵力的关键时分，神君毫无例外地对他们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剥削。
听枫是率先发现不对劲儿的，他立刻道：“快，快跑！”
跑哪儿去？
在过于强大的力量面前，他们的灵力不过只是塞牙缝的小小虾米，不到半刻就被抽了个精光。
众鹅们很快察觉自己丹田空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张子无懵逼犹豫：“无妄师叔，是不是早有预料……所以才主动提出帮忙的。”
“……”
左右都要被吸光，不如主动奉献力量，或许神君还会承他的人情。
鹅们蔫头耷脑，听枫脸色难看：“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栖这会儿容光焕发。
神君将他放在床上，他又爬了回来，非要挤在人家怀里，巴巴地问：“你喜欢我的礼物么？”
神君只得将他抱住，“……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听到了么？”
“我定是要留一只的。”楚栖很喜欢他的亲近，他伸出手臂抱住了神君的脖子，独眼亮晶晶：“你快说，喜不喜欢？”
这实在是个极难回答的问题。神君喉结滚动了几下，艰难地哄他：“喜欢，但它应该呆在该呆的地方……那样我会更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神君哑了，他五指收缩，小心翼翼地摸着楚栖的头：“我不理你，你就要这样折腾自己？”
“不是折腾。”楚栖解释：“我有用止疼药，就刚刚才开始疼，我是真心想让你高兴的。”
神君目光闪动，嘴唇开合，一时不知是该夸他聪明，还是责备他竟如此心机。
他慢慢抬手，轻轻挡住楚栖那恶鬼般的眼眶：“如果我不在乎呢？小七，你做事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后果……无非就是以后只剩下一只眼睛，然后脸比以前更吓人一些。”
他又开心地与神君鼻尖相蹭：“可是你在乎的话，我不就赚了么？”
“……如果我因此，讨厌你呢？”
“讨厌我的，又不是你一个。”楚栖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与算计：“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维持原样，说不定你就喜欢了呢？”
“说不定……”好一个说不定。
楚栖乌溜溜的眼珠转向他遮挡自己另一只眼睛的手，又重新落在神君脸上，道：“怎么，你真的讨厌我了么？”
神君垂下睫毛，嗓音还是哑的：“没有。”
楚栖沉腰，歪头，小孩儿一样从下往上看他的表情，神君不得不看他，又见他试探地仰起脸，一点点凑近自己，“师父，你亲亲我。”
神君稍稍与他拉开距离：“如果你以后就这样了，真的不会后悔么？”
楚栖晃着脑袋，眼珠子转啊转，流光四溢：“你对我好，我就不后悔。”
“你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吗？”
“小七想要师父。”一直没有等到他的吻，楚栖主动来亲他：“要师父喜欢，要师父抱，要师父只对小七一个人好。”
神君伸手，将他按在了怀里，呼吸轻轻，空气里好像夹了刀子，叫他不敢大力喘息。
“我会治好你的。”他合目，手指克制地抚摸着楚栖的长发，低低地说：“再也不许这样了。”
楚栖看不懂他，他不知道神君这样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在对方怀里挣扎，又来亲他的脸，像不知羞的小兽一样嗅他，亲近他：“师父，你喜欢我么？以后还喜欢我么？”
“嗯……”神君听到自己说：“喜欢你，还喜欢你。”
“那我是你心里最重要的人么？”
“……是。”他说：“你最重要了。”
他像是豪赌终于出了结果，欢喜瞬间从眼角眉梢扩散，他说：“那师父，你亲亲小七。”
神君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凑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楚栖不依，指着自己的嘴巴：“要亲这里。”
神君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根深蒂固，伴随了他终身的东西破碎了。他忽然欺身，将楚栖按在了榻上，长睫湿润地抖着。
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拉扯着，头皮放射出癫狂的战栗，刺激着他每一寸血液都颤抖了起来。
逐渐被放开的时候，神君没有抬头，他伏在楚栖身上，虚虚贴着他，很轻地将他圈在身下，一下下的揉着他的发顶。
楚栖歪头，想去看他的表情，却忽然被他捂住了眼睛。
“师父，你是我的么？”
“是。”他嗓音哑到撕开：“我是你的。”
“是我一个人的？”
“是你一个人的。”
楚栖心中的欢喜一层一层地翻了出来，他抿住不小心扬的太高的嘴角，道：“那师父，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神君费力地整理着自己的情绪，缓缓半直起身子，望着他道：“说来听听。”
“我好喜欢师父啊。”楚栖躺在他的身下，细白的手掌松松放在脑袋两侧，开心的不得了：“我最喜欢最喜欢师父了。”
“……少甜言蜜语。”神君说：“打什么主意呢？”
楚栖很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怎么？你还有不好意思提的要求？”
“如果，仙医真的有那么厉害。”他眼神逐渐变得直勾勾：“师父，把你的眼睛换给小七，好不好？”
白皙的手，虚虚按在空洞的眼眶，他的语气柔软而乖巧：“这里，想要师父的眼睛呢。”

第27章
小筑内的灵力几乎凝成实质，空气中飘着水波般的灵纹。
神君半撑着身体伏在少年身上，很轻地呼吸着，有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楚栖的睫毛闪了闪。
神君的眼珠有些微微的剔透，像极了无机的水晶，不悲不喜，不急不躁，不蔑视谁，也不轻易将谁放在眼里。
很漂亮。
如果说眼睛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愿意把眼睛交付给神君，那么，神君是不是也可以把眼睛交付给他？
把彼此的眼睛放在自己的身体里，这样不管在哪里，都始终能够拥有神君的一部分了。
但，神君会同意么？
一阵低低的笑声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楚栖忽然没来由地一阵骨头酥软。师父笑的真好听，从来没听他这样笑过，胸膛微微地震动着，那声音像是一条头发丝爬进了他的耳朵里，在里头轻轻地搅拌着。
衬着那张世所罕见的脸，真是绝了。
楚栖一时傻了。
师父还一边笑，一边弯腰过来亲他，嘴唇从脸颊滑到耳畔，哑声问他：“真的想要？”
楚栖有些为难地偏了偏头，躲开那叫人耳朵痒痒的呼吸，缩着脑袋说：“师父愿意给我么？”
神君望着他的侧脸，眸色深幽，缓缓道：“我自然愿意给你。”
楚栖立刻转过来看他，眼珠澄澈，有些惊喜：“真……”
神君又吻了吻他的嘴唇，指腹摩擦着他脸上的疤痕，轻轻地蹭着，顺便加深了这个吻。
楚小七是个疯子。
疯子可以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可以提出常人一听就难以接受的请求。当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就说明他认为自己应该得到，如果遭遇拒绝，一定会更疯。
楚栖的脾气他是见过的，有哪点不叫他顺心，一定会遭到他的报复，行为可大可小。
但小疯子身上有一个常人所没有的突破点，那就是他足够单纯。
楚栖被他温柔的吻弄的脸颊微微泛红，眼中少见地浮出了几分难为情，待神君终于放过他，那只残存的眼珠里已经水雾迷蒙：“师父……”
“怎么心跳这么快？”神君的手覆在他单薄的胸口，道：“怕了？”
不是怕。楚栖说不出来，他只是很少会被这样温柔对待，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很……奇怪。
腰间微微一紧，神君将他重新抱了起来，楚栖乖巧地坐在他怀里，有些傻傻地望着他。
掌心忽然微微一凉，楚栖下意识去看，一把窄小的匕首递到了他的手里，神君凑过来，琉璃似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想要的话，要自己来取。”
楚栖下意识捏住了那把匕首，呼吸微微发紧，他难得有些紧张：“我，我来？”
“当然了。”神君对他说：“我自然是想给你，可我不如小七勇敢，自己下不了手。”
楚栖愣了一下，他低头掏了掏自己的兜，然后捧出一瓶止疼药，“这样就不疼了。”
神君张嘴，楚栖下意识倒出来，亲手把药喂到他嘴里，指尖被柔软的唇瓣给碰到。
大宝贝一下子变得好温柔好温柔，身上仿佛带着圣光一般，他贴心地拿起楚栖的手，将脸凑过来，“动手吧，如果小七的眼睛永远也好不了，师父愿意陪你一起。”
楚栖又懵了一下。
他想好了神君会生气会抗拒或者会纠结，如果他表现出半点不愿，楚栖都会不择手段地将他的眼睛摘下来，哪怕今日不摘，日后也要摘。
他想得到的东西，是一定不会轻易放手的。
可是神君没有。
他很配合，看着楚栖的眼睛里饱含怜惜与温柔，他会坦然告诉楚栖：‘我怕，但只要你要，我一定给。’。
他还说，要陪楚栖一起受苦。
楚栖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匕首的模样通常大同小异，这一把稍微细窄一些，与他常用的那把一般无二。
他想到了那个掉在地上的小药筐，想到了匆匆冲过来抓住他的那只手，想到了那无机的眼眸里，因为痛惜而浮出的水雾……
他举起了匕首，刀尖指向那只眼睛。
忽然有些恍惚。
他是想要的，想要神君的全部。
他可以不顾神君的抗拒与不满，反正他想要的东西素来都是靠自己去争取的，只有靠自己得到的才是真的属于自己的。
这是属于他的生存法则。
楚栖睫毛抖了抖，呼吸微微急促。
今天不要的话，如果他以后反悔了怎么办？
……从来没有人亲自把什么东西送到他手边过。
从来没有人说过，我陪你一起疼这种话。
哪里变得很奇怪。
师父真的有必要丢掉这只眼睛么？明明他说了他怕。
神君望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轻声道：“不想要了？”
楚栖忽然缩回了手。
他看着神君，一时有些迷茫和不安。
他自然是看不懂神君温柔的背后是否在打什么主意的，他只是觉得，如果把他的眼睛夺过来，那么他就再也不能这样看着自己了，神君说眼睛还是呆在该呆的地方更好看。
如果大宝贝丢掉了眼睛，还会那么好看么？
神君朝他凑了过来，脸颊贴在他脸上，手臂牢牢地将他搂着：“怎么了？”
“我，我如果要你的眼睛，你会生气么？”楚栖不确定地道：“是不是，就不对我好了？”
“你拿了才知道。”
楚栖认真地思考。
神君现在对他好，是因为他受伤了，如果神君也受伤了，那还会继续对他好么？他本来是要送给神君礼物的，是要哄他开心的，如果从送礼变成交换，那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猝不及防地转过来，用力抱住了神君的脖子，柔软的面颊埋在了他的肩头。
上回的事情，已经说开了，神君不欠他什么，本来就是他惹了神君生气，送眼睛是为了赔礼，神君原谅了他，这样就又扯平了。
如果他此刻去拿神君的眼睛，那不就变成他理亏了么？
他鼓起脸颊，道：“你是我的。”
所有人都觉得楚栖疯，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容于世，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死，所有人都觉得，他无恶不作，罪无可恕。
神君轻轻抱紧了他纤瘦的身体，手掌一下下摸着他的脑袋。
楚栖真的，有那么坏么？
神君不是没有坏心眼的，他当然清楚楚栖这样下去不行，纵容一个疯子去疯，与将自己变成疯子没有区别。
可疯子本来不该那么疯的。
如果楚栖真的十恶不赦，好坏不分，那么他的确该死。
刚才那把匕首，如果真的割开了神君的眼睛，就代表楚栖真的无药可救，那么枯鸿也不必请了，这小筑内的灵力也该放了，神君的心，也该收了。
可事实证明，楚栖心中是有一杆秤的。
他不是天生的恶鬼。
甚至，比谁都纯粹。
楚栖耗费了太多的灵力，伤口处又开始隐隐地疼，神君察觉他呼吸有些微热，一摸额头，果真是发烧了。
神君喂了他几颗止疼药，加了一些退烧的丹药，楚栖很快有些迷迷瞪瞪。
但他不肯下神君的身，死皮赖脸地黏在神君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哼哼唧唧：“你是我的。”
“嗯。”
“不许喜欢别人了……”
“只喜欢你。”
“漾月也不行。”楚栖提到这个，还很生气：“不许再给他积德。”
“……都给小七。”神君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呼吸又变得轻轻的，嘴唇颤抖着吻上他的额头。
楚栖沉沉睡了过去。
血窟窿依旧毫无顾忌地裸露着，神君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将人从怀里平放下来。衣角被那只手攥的很紧，神君姿势别扭地拉过被子，给他盖在了身上。
三界之中，若要评个最纯净之物，便只有那个无上至宝。
经由司道天尊亲手点化成人，极致通透，可叫世间善恶无所遁形。
明明不该是，可却实在像。
那至宝有灵，得天地造化，又不受天道所束，若将道灵炼化，或可瞬间超脱三界，拥有与司职天道天尊比肩之力，甚至可以换天道，辟新世，重塑众生。
气运之子，明明有天道相护，可哪怕是司道天尊，也无从捕捉他的踪迹，因为他是天地间最大的漏洞。
如果有人利用了这个漏洞……
神君抬眼，望向墙上挂了近万年的画卷，面渐覆霜，杀机四起。
楚栖这一觉睡的很沉，隐隐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扯了一下神君的衣角，却发现手里轻轻，他睁眼一看，哪里还有神君的身影，自己手中只剩下一块被切开的布料。
来不及生气，耳边已经传来陌生的声音：“他倒是贴心，还将自己眼珠封存了起来，眼神光都在，这礼物着实送的漂亮。”
静默之后，神君开口：“可有治法？”
“……你应该知道，人皆只有一副五官，这眼睛封存的再好，也已经是摘了，不是说轻轻松松就能放回去的。”那声音又说，并带上了讨好：“要不，你就收了？”
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楚栖歪头去看，正好对上神君看过来的眼神，他下意识笑了一下，对方却瞬间将脸偏了开。
楚栖坐了起来，看到一个青衣仙官朝自己看来，一侧还坐着一个眸含兴味的仙人，也在看着他。
除了这两个陌生人，青水与无妄也均在。
青衣人率先朝他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他送给神君的礼物，来到跟前，问他：“小朋友，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再也恢复不了了？”
神君立刻道：“枯鸿。”
枯鸿叹了口气：“医者仁心，我又何尝不想帮他，可事已至此，你凶我也无用啊。”
枯鸿的身影被轻轻被碰了一下，他立刻侧身，道：“帝君。”
另一个陌生的仙人来到楚栖面前，他虽然也是一身白衣，但却远不如司方神君飘逸清冷，身上的衣服绣着淡金暗纹，一看便非富即贵，地位非凡。
他盯着楚栖，楚栖也在盯着他，对方眼神始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似笑非笑，随口道：“依我看，司方不如去求求司道天尊，这种事，于他老人家来说定是小菜一碟。”
“若要求天道改命，便是破坏规则。”司方行上一步，道：“何况破世天居，岂是人人去的了的？”
“说起这个……漾月应该能去。”帝君回头，道：“你可有找到他？”
“未曾。”
他们三个人皆高大挺拔，在这床前一站，坐在床上的楚小孩立刻被衬得像只小小的猫崽，猫崽歪头去看神君，伸爪去指：“他们是谁。”
“这位是枯鸿医仙。”神君语气温和，给他介绍：“这位是明澹帝君，多亏他在，仙官才能来的这般及时。”
天帝。
楚栖微微张大了眼睛，原来天帝是这般模样，看上去一直在笑，可笑意里却带着难以忽视的睥睨肃杀，给人一种谈笑风生间挥剑索命之感。
原来漾月喜欢这样的人。
楚栖对神君张开了手，后者立刻上前，坐在床边，任小孩儿又一次腻在自己怀里，再次对枯鸿道：“你再想想办法。”
明澹的目光落在楚栖环着神君的手臂上，又不动神色地移开视线，察觉楚栖一直盯着自己看，便又笑：“小孩儿，你总看我做什么？”
楚栖收回视线，把脸埋在神君怀里，没有理他。
明澹倒也不生气，旋身走向一旁，去欣赏漾月那副画了，枯鸿上前来看了看楚栖的眼眶，又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楚栖也不理他，神君只好道：“小孩子不懂事。”
“这不懂事的小孩子多了去了，挖自己眼睛当礼物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不是我说，谁让你送这种礼物的啊？”
神君拧眉，也终于想起了这个问题，他低头问楚栖：“谁跟你说我喜欢这个的？”
楚栖下意识去看青水。
神君的目光追着过去，青水已经浑身冷汗，当即浑身一震，噗通跪在了地上：“我，我没想过他真的会挖……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行事有多残忍，是我错了……”
空气中的灵力陡然凝聚起来，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狠狠掀翻了出去，哇的吐出了一口鲜血，神君难掩怒容：“你这条舌头，还是拔了为好。”
“师父。”楚栖终于开了口，他按住了神君捏起的手指，道：“师父别杀他。”
枯鸿挑眉，神君克制地呼吸，道：“你还为他求情？”
楚栖眼珠转了转，他当然不是因为心疼青水，只是青水的确给他提出了建设性的建议，而且也达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卸磨杀驴不是他的作风。
“嗯。”楚栖理所当然地说：“我不是答应师父了嘛，以后要做个好人。”
明澹帝君抬目，看到少年侧脸完好，对着神君露出了一抹无比真诚的笑容。
他将视线收回，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画像中的红衣仙人。
或许是被楚栖的善良感动到，枯鸿松了口：“我再试试吧。”
这般单纯善良的孩子，竟被一个碎嘴的神侍给忽悠了，实在是可怜可爱。
尤其他竟能以德报怨，实属人世罕见。
不帮他度过这一关都对不起自己悬壶济世的美名。
楚栖光明正大地睡在了神君的榻上，唯一让他很不满的是，他看不到师父了。
枯鸿说为了防止未来两只眼睛出现视力不一致，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把两只眼睛都蒙上纱布，小疯子一下子成了小瞎子，活动范围被无限压缩。
不过祸兮福之所倚，让他满意的是，神君现在几乎无时无刻不离开他身边，去哪儿都任由楚栖扯着袖口，每天一日三餐的喂他吃饭，楚栖坐在桌前，只管张嘴，很快就会有食物送来。
他一边开心地蹬腿拍桌子，一边给神君下命令：“下一口吃牛肚。”
神君将牛肚送到他嘴里。
“唔，吃那个，那个香香辣辣麻麻的，刚才吃过的。”
神君将香辣鸡块递到他嘴里。
“……来一口甜的。”
一勺子玉米甜汤送到了唇边。
“哎呀烫到我了。”
神君抽回勺子，轻轻吹了吹，再次送过来，楚栖啊呜一口吃掉，心里美的直冒泡泡：“再来一口咸汤。”
“今日没有咸汤。”神君道：“再喝口甜的。”
“不要。”楚栖别开脸，开始作：“你让青水去做，或者让他去买。”
这几日，神君也开始明白了他放过青水的小心思。
青水虽然是个说话不过脑的，但人确实实诚，否则也不会刚见面就被他骗的团团转。如今神侍俨然成了楚小七一个人的小厮，每日为他鞍前马后，还特别记得楚栖的好。
楚栖时不时来一句：“哎，我这个眼睛啊……”
青水就恨不得立马给他跪下了。
小狼崽子是半点儿不做赔本买卖。
神君只好喊来青水，将楚栖所求吩咐下去，但以他的猜测：“你吃完这些定然就饱了，那咸汤必定喝不下了。”
事实果然如此，吃饱饭的楚栖很快过来找他求蹭，青水将饭盒放在他面前，他愣是一口未动。
“小孩儿，你怎么又黏人呢？”身后传来声音，楚栖不理会，径直找了个舒坦的姿势，窝在神君怀里享清福。
“帝君。”神君打了招呼，摸了摸楚栖的头，道：“怎么不知道叫人？”
“帝君好。”楚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美美地嗅着神君身上的味道，猫一样任他撸着自己脑袋。
明澹在他们对面坐下，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道：“我今日过来是有事相谈，你看……”
神君还未开口，楚栖立刻敏感地收紧了手臂，他没有说话，但瞬间紧绷的身体与鼓起的脸颊还是泄露了他的不满。
神君便道：“帝君说吧。”
楚栖放松了下来，心里对于他的回应十分满意。
明澹倒也没有卖关子，直接道：“听说魔域之主的夫人近日添了一个小魔主，出生之时祥瑞漫天，你这些年一直在寻他的踪迹，要不要随我一起去确认一下？”
“魔主……”
“若他转生于魔界，届时只怕不好收场。”
楚栖竖起了耳朵，半晌，才听神君道：“若有可能，我自然是要亲自去看的。”
“那正好，你我一同前去。”明澹说：“你前段时间刚与魔域护法起了冲突，若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楚栖目不能视，看不到他们二人的表情，但心中已经因为短短几句话而生出几分烦躁，他用力扯了神君一下，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道：“眼睛疼。”
“怎么又疼了？”神君取来止疼药，熟练地送到他嘴边，楚栖吃了还是叫：“疼，还是疼。”
“我叫人去请医仙……”
“不要不要不要。”
“……”神君终于意识到什么，他安抚地摸了摸小狼崽的脑袋：“又怎么了？”
“胃疼。”
“喝点咸汤？”
“嘴巴也疼。”
明澹帝君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在神君抬眼准备下逐客令的时候淡淡一笑，起身道：“我等你消息。”
他行至门边，听到少年黏糊糊的声音：“要亲亲才能止疼。”
长袖负起，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28章
楚栖最近变得非常黏人。
或许是因为失去了眼睛没有安全感，或许是因为刚刚得到了大宝贝正新鲜，也可能是两者都有。
他几乎不允许神君离开自己的声源之外。
明澹向神君提出去查看小魔主的事情毫无意外地惹怒了他，引起了强烈的不满。
楚栖这样的性子，若是哪里不满了，定是要折腾人的。
倒霉催被他黏上的神君便首当其冲。
嘴疼要亲亲，头疼要摸摸，胃疼要揉揉……神君一一将他满足了之后，不光没有歇口气，反而听他变本加厉：“脚也疼，走不动了。”
便是个傻子，也能瞧出来他这是要上天呢。
也就是神君脾气好，听罢不光没有生气，还温和地给出承诺：“想去哪儿，我抱你。”
若非楚栖这会儿还得哼哼唧唧地装可怜，定是要将鼻孔仰到天上去了。
这一定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日子。
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娇着纵着，还有一个俊俏无匹的大宝贝供他随时动手动脚，这样的神仙日子，就是给他千两黄金也是不换的。
楚栖叫他抱着自己去院子里晒太阳，被放下以后又揪着人啃了一脸口水，换来面皮被轻轻捏起：“听话。”
楚栖只听话了一会儿，就开始喊他：“师父。”
他如今看不到，总忍不住胡思乱想，不知道师父有没有被别人分走心思，也不知道师父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是多是少，更不知道他表情是嫌弃还是喜欢。
“在呢。”
那声音从身侧传来，沾染着药香的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楚栖细细地分辨着那语气，确定对方没有半分不悦，于是放下了心。
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被神君塞了一碟花糕，摸索着往嘴里送。
一块花糕下肚，他又喊：“师父。”
神君再次回答：“我在。”
还是没有不耐烦，楚栖又一次放下心。
他再吃了一口花糕，忍不住道：“其实眼睛不治了也没关系，我不在乎的。”
是真的不在乎，一只眼睛而已，只要还有一只在，就还能维持生活，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行。”神君冷声，又哄他：“听话，再忍几日。”
本来也不是不能忍的，但今日明澹的话让楚栖的心好像有蚂蚁在咬，他轻轻地问：“师父为什么非要治好我呢？”
“小七应该好好的。”
是未曾预料的回答，楚栖含着花糕，嘴角弯出一抹甜甜的弧度。
他生命里记忆最深的那些年，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死，都觉得他应该活的惨不忍睹，还从来没有人说，他应该好好的。
他心里比吞了蜜糖还要甜，于是伸出爪子去抓，不小心抓了个空。一只手过来牵住了他的，楚栖立刻揪住神君的手指，确定了自己在神君心中的地位，终于开了口：“你要去找小魔主么？”
“要去的。”神君道：“我已经寻了他许多年……”
“你都找他那么多年了。”楚栖截断了他的话，理直气壮地说：“也该把时间分给我一点了。”
“……小七。”一片黑暗之中，楚栖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像是有些苦楚：“漾月之事，或许是我想的过于简单了。”
楚栖听不懂，他只是心里很不舒服，顺手将神君的手抱在怀里，他紧紧搂着，孩子般霸道地说：“反正我不许你去。”
“你听我说。”或许因为被拽住了手，神君的声音一下子近了很多，他耐心地解释，“如果事情变得复杂起来，那么这背后可能会有阴谋……他消失了近一万年，谁也不知道他过得是什么日子，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栖脸上，嗓音微哑：“我有预感，如果此事不尽快查清，我定后悔终生……”
楚栖扁嘴。
方才还装满蜜糖的心在一瞬间像被黄连汁浇满了，他未将神君说的事态性质听在耳中，只听出神君对此事的上心程度远远超过自己。他紧紧抓着那只手，不禁委屈：“那我怎么办？”
“我会等你眼睛好了再去。”神君安抚地拍着他的手：“不会随便将你丢下的。”
“那也不行。”楚栖道：“你说过你是我的，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你应该履行诺言，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
神君笑了一声，逗他：“这是将师父当做物件了？”
“是大宝贝。”楚栖纠正，并强调：“大宝贝是很重要的。”
“好。”神君反握住他的手，道：“在师父心里，小七也是很重要的。”
楚栖沉默了一下，心中委屈稍微缓解，隐隐有打起精神：“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当然会了。那么……我有正事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应该支持一下？”
楚栖又沉默了一会儿，做出妥协：“我要跟你一起去。”
“好。”神君一口答应，又递到他嘴边一块花糕，道：“好了，不生气了。”
或许是因为神君喜欢，楚栖对花糕有些爱屋及乌，他接过来张嘴啃着，心情又好了一点。
做什么不重要，只要能跟神君在一起，确保他不会被别人抢走，他就放心多了。
“对了。”他随口找话题：“师父为什么喜欢吃花糕啊？”
神君还未说话，后方便传来笑声：“你到现在还喜欢吃这个呢？”
楚栖听出来是枯鸿医仙，涉及到神君的事，他条件反射地接口，语气里满是好奇：“师父以前也很喜欢吗？”
“是啊。”枯鸿说：“那忘川河畔，漾月仙君递来的一块花糕，叫他记到了现在。”
神君平日不爱提这些，看出楚栖想听，难得接口：“那是我第一次吃东西。”
楚栖好奇的神情无声收敛。
“说起这个，也不知道你师父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好像突然之间，三界之中就多了这么个人。”枯鸿坐在楚栖另一边，随手拉过他的手腕，又问神君：“你在遇到漾月之前，是在哪儿修行来着？”
“不记得了。”神君看了楚栖一看，察觉他好像突然没了兴趣，便淡淡揭过话题，问：“他怎么样？”
“我看看。”枯鸿将手指停在楚栖脉上，忽然一顿，皱眉道：“手怎么这么凉？”
“方才还热着呢。”神君也伸手来探，眉头拧起：“小七？”
“嗯？”楚栖举起手里咬了半口的花糕送到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瞧不到。
“怎么了？”神君接过那半块花糕，重新放进盘子里，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嗯……”楚栖点了点头，枯鸿立刻问：“眼睛又疼了？”
“疼。”楚栖隔着纱布捂住受伤的地方，软声说：“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枯鸿啧了一声，“现在知道疼了，你自己怎么下去的手？”
“……想要师父开心嘛。”楚栖说：“没想到这么疼。”
他哀哀地叫，手指按住的地方，雪白的纱布逐渐被一抹红色浸透：“师父，好疼。”
枯鸿手忙脚乱，“怎么突然流血了？”
“要师父抱。”楚栖将枯鸿推开，委屈地哽咽：“要抱。”
他如愿以偿被从椅子上抱到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冷香萦绕在鼻间，楚栖微微发抖的身体在他一下下的轻抚下变得温顺，枯鸿从一边绕到另一边，蹲在一旁皱着眉看神君怀里的小孩，“小七，你还好么？”
“嗯。”纱布下精致的半张脸逐渐从苍白转为红润，楚栖看上去乖乖巧巧，小小声对他说：“好多了。”
枯鸿松了口气：“纱布染血要重新换掉，你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说……再疼也不可以哭知道么？会有碍恢复，小心以后再也看不到你师父。”
他打趣着去重新准备纱布，神君安抚地摸了摸楚栖的脑袋，忽闻他道：“要回屋里。”
神君便将他抱回了屋里，楚栖又说：“渴了。”
神君又亲自去给他倒了水。
安静的屋内，只有水流逐渐添满杯子的声音，待倒好，神君直起身子，一转脸，便看到少年缠着带血的纱布坐在床上，他看上去与往常无异，细白的脚在床边悬着，双手随意地撑在身后，微扬的嘴角带着惬意，仿佛很享受他的照顾。
一切都没什么奇怪的，可又好像，哪里有些不一样。
神君凝望着他。
楚栖抬手，拢了一下胸前垂着的长发，道：“师父在吃花糕之前，没有吃过东西么？”
“印象中是这样。”
“只有天生的神才不需要吃东西吧？”
“或许吧。”神君来到他面前，少年就着他的手将杯中水饮尽，舔了舔嘴唇，道：“我改变主意了。”
“嗯？”
“我不想跟你出去找那个人。”
“也不单纯是找人，主要目的还是……”
“不重要。”楚栖打断他，歪了歪头，纱布上的血迹像一只红眼睛在直勾勾地望：“你说过你是我的，我不许你去。”
他这主意实在改的够快，神君微顿，试图说服他：“这件事事关重大，甚至可能关乎你的安……”
“师父。”楚栖再次打断了他，相比刚才的强硬，这句话变得柔软甚至落寞：“我只是个凡人，只能活区区不过百年，你就踏踏实实陪我到老，好不好？”
“小七……”
“待我死后，你爱做什么做什么，百年于你不过弹指一瞬，难道你连这个都等不了么？”
他仰起脸来，缠着纱布的目虚虚地望。神君忽然想起，他眼珠已经放了回去，依枯鸿的说法，所有血脉皆用灵力封住，不该再流血。
除非那血来自未被封住的泪腺。
他心头陡然揪紧，久久不松。
黑暗之中，楚栖听到神君呼吸微沉，渐渐下定了什么决心，脚步声朝他靠近：“我正是为了你。你一眼看破画卷，天赋千年难遇，你说得对，你天生一副通透目……是我一叶障目，认为有天道相护，又有我万年祈福，心晶道灵必定是世所罕见的天之骄子。可这些日子以来，你之本性，与心晶几无二致，我便是为了你，也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否则若有万一，我岂能独活？”
他嗓音低低，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被沙哑动听的嗓音带入楚栖耳中，结结实实砸在心头。
楚栖抬起食指，抵住自己的下巴，一本正经地思考。
“前有无妄试探，后有帝君亲临，你的前身，极有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声音一直压的极低，楚栖察觉周围灵力波动，想是上了结界。
他想，演的还挺真。
“哦。”楚栖想通，道：“如果我是漾月，那师父还是我的么？”
“我自然是你的。”
“太好了！”楚栖一下子生龙活虎，用力扑到他怀里，开心道：“那说好了，师父以后要听我的话，不然……”
话音忽地一转，像警告，更像撒娇。
“我可是会生气的喔。”
神君轻轻呼出一口气，忍俊不禁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瓜。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思索此事，不敢叫楚栖知道便是担心他会起反心，如今说开之后，楚栖竟意外接受良好。
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第29章
楚栖很少会讨厌什么食物，顶多就是哪个更爱吃，哪个是一般爱吃。
但现在他决定讨厌花糕，任何花做的花糕他都再也不要见到了，最好吃的桂花也不行。
一开始他以为神君和漾月之间仅仅只是一面之缘，神君仅仅只是因为天道所托才会对他那么好，如祈福和寻人，都不过是接受委托的流程罢了。
原来漾月递来的花糕，他记了一万年，吃了一万年。什么小七最重要了，最喜欢小七了，都是假的！
他差一点就被骗着去帮他找漾月了，如果把漾月找回来，楚栖还能算什么呢？
他和神君不过只有短短几个月的相处，这些时间和漫长的一万年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孰轻孰重，楚栖不是傻的。
心里的酸水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咕嘟咕嘟，很快将他淹没。这几天的一切就像是梦一样，以为吃到的满口的蜜糖，在一瞬间苦到他舌根发麻。
受伤的眼睛流出了热热的液体，枯鸿说他流血了，楚栖后知后觉地卖惨，说疼，他方才才吃过止疼药，疼的地方自然不是眼睛。
重新被抱进那个温暖的怀里，他感觉好受了很多，心里也满足了很多。
这才是他想要的，所有的心思和眼神，都应该只属于他，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东西跟他抢师父。
本身答应和神君一起出去，他都觉得很委屈了，如今这主意自然也是说改就改。
于是他又开始卖惨。
但他没想到的是，师父比他还会演。
满口说着他是漾月的前身，说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活像是有人操纵了这一切，将光风霁月的漾月神君变成了可怜恶毒的楚栖。
楚栖更加生气了。
他是拥有充分生气理由的。
神君既然这样说了，那么事情必然是有两个解读。一，神君是在骗他，因为看到他又在闹脾气，所以哄他让他听话。
嗤。搞得好像谁稀罕是那劳什子漾月，有个光宗耀祖的前身又怎么样，楚栖可没有什么认定的祖宗，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屁用没有。
二，神君没有骗他，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他说的一切都是实话。
那岂不是说，楚栖如今得到的一切，都不过是沾了那位神君的光。
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年，不知道骨头渣子和本体都烂成什么样的东西，竟还硬生生凑上来要给楚栖添光，那不就等同于，神君如今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属于漾月，半分都没有分给楚栖？
楚栖不光觉得生气，他还觉得恶心。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前世是个什么东西，是漾月仙君也好，是阴沟里的蛆虫也好，他都不在乎。
楚栖只在乎楚栖。
他向来不是自卑的人，纵使无数人都说他不配，他也坚定自己是配的。
所以第二个解读在他这里不成立，不论如何，师父必定是在乎他的，至少是有一点点在乎他的。
但就事论事，既然师父已经这样说了，他不介意陪师父演一演，师父这么照顾他，他也要让师父高兴才行。
枯鸿很快过来给他换药。
纱布被一圈圈地拿掉，神君在一旁嘱咐：“不要睁眼。”
楚栖又不是傻的。
他的眼睛已经有几日没见光了，这会儿贸然张开必定会受到强光刺目，该受的罪都已经受了，该表的决心也已经表了，如果神君依旧不肯真心相付，他自然是要顾好自己的。
只有身体好了，才能更方便地去争取自己想要的。
于是在换药的时候，楚栖全程都乖乖的，那纱布完全被取下来，他一边眼睛依旧惨不忍睹，只是眼珠放了回去，不少组织未曾完全再生长好，枯鸿看了一眼，目露怜惜，重新缠纱布的时候，对他道：“要想完全恢复好还需要些时间，不过等你可以看到的时候，一定会发现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
神君抿唇轻笑。
枯鸿说的是楚栖脸上的疤，他的医术冠绝三界，最见不得美人破相，在给楚栖治眼睛的时候，几乎与神君一拍即合，顺便就将楚栖的脸给治了。
除此之外，神君有在每日给楚栖身上擦药，原本狰狞而疯癫的凸起，也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平复着。
一切都在楚栖看不到的时候悄然地变好。
他倒也不是傻的，自己隐隐有些感觉，但为了配合枯鸿赠送惊喜的语气，还是道：“我想马上就好起来了。”
两个仙君同时笑了起来。
无论是楚栖的年龄还是品质，对于两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神仙来说，几乎都与孩子没有区别，便是大阿宫最小的弟子，也是要比楚栖大上小百年的。
可忽略掉年龄，楚栖经历的苦难，却几乎比所有人都要多。
换好药后，枯鸿示意神君出去谈话，还不忘跟霸道的楚栖打招呼：“借你师父片刻，马上还来。”
“哦。”
人家为自己劳心劳力好些时候了，楚栖也不是不懂事的人。
门外，确定楚栖听不到了，枯鸿才开口：“刚想起来，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小孩子有些想不开，钻牛角尖罢了，已经哄好了。”
“哄好了啊？”枯鸿不确定道：“你和漾月的事情，他真能接受的这么利索？”
“他们于我来说意义不同，不可相提并论。”
枯鸿挑了挑眉，负手道：“新欢与旧爱，你更喜欢哪个？”
若在往日，这样的传言也就随之去了。神君本不欲理睬，旋身的时候，又陡然想到楚栖。若当真由着旁人去说，话传到了楚栖耳中，指不定又是如何胡思乱想。
他解释：“我与漾月，不是诸位想的那样。”
以前为了寻漾月，这样的流言传也就传了，倒也方便他行事，可现在有了和楚栖的那层关系，这样的谣言，还是需要尽快遏制。
但一时半会儿要想将所有人的想法全部改变也不太可能，神君送走枯鸿，回到屋内，望着正在盲解九连环的少年，思索片刻，缓缓走了过去。
“师父？”
几乎他一靠近，楚栖就发现了，他抬头茫茫对着神君：“医仙跟你说了什么？”
“说，今日之事，他不该在你面前提漾月。”
楚栖手上片刻不停地摸索着解环，一心二用，问：“为什么这样说？”
“嗯……”神君略有些难以启齿，他轻声道：“枯鸿以为小七因为花糕的事，伤心了。”
“为什么要伤心？”
果然，小狼崽子是不懂得。神君放松下来，笑了一下，伸手将少年鬓角的长发拨开，道：“师父知道你不会胡思乱想，但有件事，我还是要跟你解释一下。”
“嗯？”
“关于漾月和我的传言，都不可信，我与他绝对不不是……和你这样的关系。”
“你是说师徒么？”
“……”
楚栖一边竖起耳朵听他的动静，一边把环一个一个地解开，随口道：“反正你都说我是他了嘛，就算你真的喜欢漾月，那不也等于是喜欢我的么？”
神君语气凝重，定定道：“就算他是你的前身，我也要说清楚，我对你的前身，从未有过半点非分之想。”
楚栖将最后一个环解了下来，想了想，道：“那你以后能不能不吃花糕了？吃了那么多年，也该腻了吧。”
花糕不花糕倒不是问题，但神君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好像并未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他再次道：“我刚才说，我和漾月之间，绝无那种私情，小七，你明白么？”
“嗯。”楚栖说：“我讨厌花糕。”
“……好，不吃了。”神君做出妥协，他拉住楚栖的手，“之前我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这件事，是因为没有必要，而且很多人误会了之后，反而会特别为我提供他的消息，寻他之事的确方便许多。”
“哦。”
“你能相信我就好，外人的误会，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化解。”
“别人怎么看，我才不在乎呢。”
这话似乎有在嘲他多此一举的意思，神君失笑，又拍了拍他的头：“对，小七最通透了。”
“那既然是这样，师父以后再也不会找他了吧？”
神君愣了一下，他一时有些跟不上楚栖的脑回路，又思索了一下，才道：“这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
“如果非要找的话，就等我死了之后吧，反正我只有几十年好活，对你来说很简单的。”
“……小七，我，已经将所有一切都告诉你了，万一，如果万一你真的是，那么这件事必然是越早查清越好，你明白吗？”
哗啦之声作响。
楚栖认真而缓慢地将解掉的环重新套了起来，。
明白吗？
楚栖不明白。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在乎神君怎么做，一边说着那个人一点都不重要，一边不愿意听从他的指示彻底把这件事放下，哪怕自己的生命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他也不愿意更多地顾全自己。
前身？谁在乎呢？
“小七。”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你不会只活几十年，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尽早为你恢复身份。”
楚栖继续套着环。
“你也说了是万一，那如果我不是呢？我为什么要陪你浪费生命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
“小七……”
“未来的东西我不在乎，我只要眼下。”最后一个环被套了进去，楚栖停下动作，道：“师父，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在你心里我比任何人都重要的话，就烧了那副画吧。”
他还是看不到，但空气中安静了下来，衣物摩擦的声音，逐渐远去又重新靠近的脚步声，他听到神君的呼吸从前上方传来，然后低了下去。
神君蹲在了他面前。
“那副画意义重大，我便是在靠那个在为你祈福，小七……”
“真的是为我祈福么？你刚才还说万一，现在就笃定我是了？”楚栖忍无可忍：“你看我这样，像是有福的人吗？像是受天道眷顾，像是被你拿福德泡了一万年的人吗？！”
他用力挥开了神君的手，重新闭合的九连环被狠狠地扔在地上，弹起来，击在神君被打落两边的手上。
再掉落地面发出巨大的响声。
指骨一阵剧痛。
面前疤痕尽消的半张脸精致无双，楚栖咬紧了牙齿，扭曲的面孔溢出惊人的怨恨。
“就算是，就算你的确是在为我祈福，那也不必了，我不需要。”楚栖说：“我要你把它烧了，我不在乎前世遭遇了什么，我也不在乎这一世能活多久，反正我会拼了命地活，痛痛快快地活，谁叫楚栖不痛快，楚栖就叫谁不痛快，谁跟楚栖抢师父，楚栖就毁了他……就算是楚栖的前身也没有意外。”
他茫茫抬眼，语气又缓和下来：“师父下不去手的话……小七可以帮你啊。”
一簇火焰从指尖升腾而起。
他分明什么也看不到，可那簇灵火却直直对着画卷冲了过去。
准确无误地击中画中的红衣人。
那火如跗骨之蛆，贴在上面，画纸转瞬黢黑。
火舌贪婪地舔了上去，疯狂向四周蔓延。

第30章
被灵火击中的地方瞬间烫出了一个洞。
在迅速扩大到即将把红衣人全部吞没的时候，嗤地熄灭了。
“楚栖——”黑暗中，他听到神君呼吸急促，语气颤抖：“你疯了吗？这幅画挂了一万年，早已被福德浸满，如果你真的是漾月，如果真的有人在炼化心晶，它就是你活着的保障！”
“如果我不是呢？”
“……那它也可能是，漾月的保障。”
“那又与我何干？”
“哪怕不为了漾月，这一万年来我千辛万苦，善事做尽，救了无数人，渡了无数人，我之心血，到你口中就如此不值一提？”
有什么好提的。
你的心血不是为了楚栖，你的善报也没有落在楚栖身上，楚栖为什么要把它放在心上？！
但他听出师父嗓音微哑，只怕是被他这一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而弄崩了心态，楚栖的手在腿上轻轻蹭了蹭，道：“画还好么？”
神君旋身，一言不发地将那副破了的画卷摘下来。这幅画在这里挂了一万年，所有人都知道他十分珍视，碰一下都不敢，唯恐将其弄污弄破，可楚栖居然一下子就丢了个火团子。
神君垂眸，将卷轴细细卷起。
一阵悉嗦之声，楚栖下了床，摸索着朝他走了过来：“师父，你怎么不说话？”
他看上去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神君沉默地画卷彻底收起来，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漾月的事情我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脚步声行向门口，他准备离开。
楚栖摔在了地上。
神君回头，楚栖趴在地上，有些迷茫地往这边‘望’：“师父，你走了么？”
他慢慢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神情有些无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错了，师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神君眉目氤氲，终是叹了口气，将画卷收入乾坤袋，返回弯腰，想要把他抱起。
楚栖一下子抓住了他，急躁又无措，像只生怕被主人抛弃的猫，连声地叫：“师父，师父。”
“在，我在。”神君任由他抱着自己，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你别走。”
“不走。”
“我不该发脾气的，师父，你别生我的气……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听到你对他那么好，我好难受啊，明明我的时间只有那么一点点，他都霸占你一万年了，为什么还要来抢我的时间？”楚栖委屈巴巴地道：“我很快就会死的啊，为什么非要现在去找他呢？等我死了不可以么？”
“我说了，我不会让你死的……”神君把他抱紧，心脏因为他的颤抖而收缩：“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相信我，好么？”
楚栖的下巴压在他的肩膀，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线，怯生生地说：“我信，我信师父，我都听师父的，以后再也不惹师父生气了，师父，你原谅我吧，好不好？”
“……我没生你的气。”神君又叹了一声，轻轻把他抱了起来，楚栖一被放在床上，呈现在神君面前的脸蛋就又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带着隐隐的不安：“真的么？”
神君终是宽了心，刮一下他的鼻尖：“自然是真的。”
“那……”
楚栖的要求还没提出来，神君就吻上了他的嘴唇。他早已明白了楚栖的需要，这会儿定然又是想说‘那你亲亲我’。
楚栖喜欢被抱，喜欢被亲，也喜欢温声细语和轻柔抚摸，睡觉的时候拍拍他，都会比平日里睡的要香一些。他在很多事情上面都十分坦然，会在神君亲吻的时候主动后躺，摆出一副温顺欢迎的姿态。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的。
神君的手指在他脸颊点了个印儿，语气温和：“睡会儿吧。”
他的眼睛不好，加上不断服药的缘故，睡眠的时间的确增多了很多，午睡也成了每日必需。
楚栖也没有强求，听话地任由对方将自己的手臂扯下来放进被子，短暂地任由自己陷入梦乡。
也只有他睡着的时候，神君才能去做自己的事情。
屋内很快只剩下楚栖一个人。
他睡觉的时候是不做假的，总归神君如果一直陪着他，说不定会嫌烦，那不如顺其自然放过他一时半刻，该睡就睡，毕竟总要养足精神才能有力气折腾别人。
楚栖是不会无端让自己陷入焦虑的，能做的事情他一般当场就做了，做不了就代表时机不对，再耐心等等总会有的。
神君没有把那副画再挂回去，而是真正地换上了障眼法里面的一副字。
在枯泓的帮助下，楚栖的眼睛恢复的很快，接下来的日子，他一直都很乖，偶尔无意间提起漾月，他也是一副十分宽宏大度，什么都能理解的样子。
仿佛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不像之前那样经常黏着神君了，这副看上去没什么大的变化，但潜移默化正在懂事的阶段，倒是让神君无端又生了许多怜惜。
有时张子无也会来找他玩，但他现在眼睛看不到也逗不了蛐蛐儿，就只能靠听青水和张子无去玩，虽然看上去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但这幅画面落在旁的人眼里，就又是不一样的感触了。
楚栖明显感觉到，自己没有那么黏神君之后，神君的态度似乎更加亲近了，他不是很理解这其中的因果，但这不妨碍把对方的反应记在心里。
这日，他正坐在亭子边百无聊赖地练鞭，长鞭甩出去，稳稳卷在一朵盛放的牡丹上，再用力一抽，花儿便落在了他手里。
他拿起来放在桌子上，一边在空中轻嗅，一边循着风吹的声音去探测下一朵怒放牡丹的位置。
忽闻脚步声传来，一个声音由远而近：“怎么又是你一个人？”
“帝君。”楚栖听出对方的声音，乖巧地问了声好，他闻那脚步声在身边停下，一个东西经过鼻间，一股浓郁的酱烧被嗅觉捕捉，当即脸儿一亮：“酱烤鸭！”
明澹一笑，在亭子内的石桌上坐下，楚栖立刻见了腥的猫似的跟过去，不小心撞在他身上，被他扶了一把：“慌什么，这不是给你吃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你有什么是不喜欢的？”
楚栖还挺喜欢明澹的，一来神君对他态度不错，他爱屋及乌，二来人家对他也好，时不时过来就会给他带些吃的。
这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顽固们，身上没有凡人那些较真的劲儿，好像什么事儿都不放在心里，偶尔楚栖出了什么差错，也没人对他责打怒骂或者讽刺羞辱，大多一笑而过，他极其喜欢这个气氛。
帝君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将他按在身边的凳子上坐下，一边拆着纸包，一边偏头看他，语气是显而易见的亲近：“司方最近怎么不与你在一起了？”
“师父还有师父要忙的事情，不能一直陪着小七。”他背书一样地开口，事实上他对于这件事的理解十分生硬，师父就算是有要忙的事情又怎么样，有什么事情还可以大过小七么？
但他这样表示似乎会显得格外懂事，楚栖如今眼睛未好，想做的事无法施展，只能先装一下卸掉师父的戒心。
毕竟他中途又试探过那副画，全被神君一笔带过，估计是被藏起来不敢叫他见到了。
他想，那天自己的表现应该吓到了师父。
“这么听话了啊。”帝君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洁白的半张脸上，道：“师父有没有夸你变好看了？”
“没有。”楚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道：“疤都看不到了么？”
“已经不见了。”帝君拿筷子夹了裹了酱的鸭肉片递到他嘴边，这段时间已经习惯被照顾的楚栖立刻张嘴吞了下去，他被照顾的理所当然，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帝君一边喂他，一边幻出一个玉杯递到他面前，道：“若吃腻了，就喝点水。”
“嗯。”楚栖捧着杯子，嚼着鸭肉，神情溢出几分餍足，帝君随口问他：“还有什么其他想吃的也与我说，我下回再给你带来。”
“想吃八宝鸡。”
“行。”帝君取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唇角的酱渍，目光在他脸上逗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视线，道：“我记下了。”
“谢谢帝君。”
“……你很喜欢师父啊？”
“喜欢，最喜欢师父了。”
“真遗憾，看来我是没福气咯。”
楚栖听出来他语气里对自己的喜欢，没忍住开心地笑，他直截了当地说：“帝君也是好人，我也喜欢帝君的。”
“真的？”
“真的。”楚栖点头，有一个人说喜欢他，还总是给他带好吃的，他也没理由不喜欢啊。
不知为何，他感觉两个人似乎近了一些，楚栖疑惑地扭脸，嘴角被拇指轻轻地蹭了蹭，指腹始终在嘴角逗留，他听对方道：“你会希望，我像师父一样，对你做些什么吗？”
楚栖回答的理所当然：“你当然不能跟师父比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明澹轻笑了一声：“这么无情？我可是给你买了不少吃的呢。”
“还要。”楚栖提出诉求，并张开嘴：“啊——”
明澹认真地夹起肉片，轻轻给他放在唇间，楚栖得到了吃的，又扭过脸去，一边咀嚼一边玩自己的鞭，理也不理他。
真是个无情的小畜生。
明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楚栖又回头，茫茫朝这边看，明澹告诉他：“你头上有个树叶。”
“哦。”楚栖抿了抿嘴，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你和师父什么时候去寻小魔主？”
“待你眼睛好了之后。”那只手拨开他嘴角黏着的发丝，楚栖又问：“那可以带上我么？”
“这件事啊，要问你师父。”帝君似笑非笑地说：“你能是我什么人，我说带你就带你，是不是？”
楚栖理直气壮：“你劝劝他，帮我说说话呀，让他带上我。”
“……我不好提这样的事吧？”
楚栖皱了皱眉。关于这件事，他心里其实没底，如今师父认为他对漾月有敌意，如果他非要黏着去，说不定师父会更加排斥。
他正苦恼，身边的帝君忽然再次开口：“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楚栖稍微警惕，问：“你要交换条件？”
“小七真聪明。”明澹凑近，哄他：“若小七亲亲帝君，帝君定帮你把事情办好，如何？”
他话音刚落，楚栖的嘴就毫不犹豫地怼了上来。
原本还当是什么条件，也不过如此。总归他定是要阻止师父找到小魔主的，如果小魔主真的是漾月，死在自己手里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不光是前方与枯泓结伴走来的神君愣住了，连明澹的心都狠狠跳了几下，胸腔被砸的生疼。
双唇一触即分。
楚栖鬼鬼祟祟地说：“说到做到，你要保密。”
枯泓眼皮子狂跳。
明澹看着眼前的白纱，慢慢抬眼，与神君的目光撞在一处。
帝君眸色流动，很轻地舔了一下刚被亲过的嘴唇，看到神君的脸清晰可见地沉了下去。

第31章
空气中出现了细微的拉扯感。
楚栖敏锐地回头。
明澹慢慢笑了一声，起身道：“回来了，我与小七……”
神君大步走过来，冷香欺近，楚栖下意识喊了一声：“师父。”
身体腾空而起。
神君将他抱着，琉璃般的眸子结出厚重的冰，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帝君：“帝君果真风流无双。”
“方才我只是……”
“帝君还是留着解释去见天后吧。”他收回视线，声音冷肃：“本尊就不远送了。”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枯泓干巴巴地站了片刻，对明澹行了个礼，强行稳住仪态进了丹房。
明澹在亭子内站了片刻，手指擦过嘴唇，漆黑的眸中沉郁之色一闪而过，须臾，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开。
楚栖被丢在了榻上，说丢倒也不很准确，只是神君的动作明显是比之前重了许多，叫他很不舒服。
楚栖摸索着抓住神君的手，察觉他指节绷着，体贴地给他揉了揉，好声好气：“师父，你怎么了呀？是不是青水又做什么惹你生气了，别气，等我好了，帮你治他。”
“你和明澹是怎么回事？”
和帝君做交易被他看出来了？
楚栖心生警惕，但他素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当即道：“没有什么啊，只是他我买了酱烧，然后我就多吃了一点。”
“他买了酱烧，还亲手喂你，楚栖，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是他把我当回事才亲手喂我，不是我把自己当回事。”
“你是一点都不觉得在麻烦别人。”
“他愿意的，我又没逼他。”楚栖说：“若觉得麻烦，他可以不喂，他既然喂了就说明他不觉得麻烦，我为何要庸人自扰，瞎猜别人的心思？”
楚栖总有自己一套逻辑，偏生他的诡辩还十分有理，一时竟难以照找出破绽。
但神君本就是借题发挥，他抿唇，郁怒了片刻，忽然伸手来擦楚栖的嘴，擦一下两下还好，三下四下楚栖立刻伸手来推，叫：“疼。”
“你还有脸喊疼。”神君被他气得不轻：“你将我当什么了？”
“师父是大宝贝。”
这个大宝贝实在是越听越叫人不舒服，神君眉头紧锁：“那帝君是你什么？”
“帝君是好人。”
“你对大宝贝做的事情，也可以对好人做么？”
楚栖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更加机警了起来。可他与帝君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帝君也未来得及与神君说什么，师父理应不知道自己和帝君商量了什么机密之事。
他镇定道：“那是个意外。”
“你这意外发生的未免过于自然。”
楚栖抿了抿嘴唇，在心中急寻方法，要怎么说才能圆过去这件事，说喜欢帝君可以忽悠过去么？
“楚栖！”
突如其来的声音怒意四溢，把楚栖吓得一哆嗦：“你你你，凶什么！”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有所为有所不为？”
“因为他给我带酱烧我才亲他的，什么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在交易！各取所需！是你说让我不要白拿别人东西的。”
“不让你白拿是让你给予适当的回报，记住别人的恩情，不是让你举止轻浮，与他人行这般苟且之事，你连最起码的羞耻都没有了么？你的身体就这么廉价，随随便便一个酱烧就能将你收买？”
楚栖皱起眉，他看不到，但神君的怒意萦绕在空气中，这叫他心中无端焦灼：“他给我买吃的，要我亲亲他，我又不损失什么，为什么不可……”
“你缺那一份酱烧吃么？！”
“……”自然是不缺的。楚栖心中狐疑，如果有人拿酱烧要他亲亲的话，那他肯定不会轻易同意的，但这件事关系到漾月能不能死在他手上，这样的交换对他来说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神君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回答。”
神君的怒意还在蔓延，楚栖被训斥的生出了火气，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是，我是跟他交换了别的东西，但我就不告诉你交换了什么，就不说！”
“……谁在乎你交换了什么东西。”神君恨道：“你是真的不懂，那样亲密的事情，只能跟特定的人做么？”
楚栖愣了一下。
“如果是我拿这种事去跟别人做交易，楚栖，你会在意别人拿了什么条件与我交换么？”
“当然会在意啊。”楚栖回答的很快：“我知道的话，不是也可以跟你做条件交换了么？”
理是这个理。神君被他气得鼻子一歪：“如果没有条件呢？我就是想亲别人呢？”
“那我就杀了他。”
“你凭什么？”
“他动了我的东西，我自然杀他。”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杀了帝君？”
“你要为了我杀了他么？”楚栖的语气明显上扬，一脸雀跃：“你要杀他么？杀了他，你是不是也可以做天帝了？我可以帮你唔……”
神君忍无可忍地吻住了他的嘴唇，跟楚栖是不能讲道理的，他总有一肚子的歪理邪说，狡辩的角度向来出其不意，正常人只能被他气死。
神君压着他的手腕，带着满腔的郁火将他吻得嘴巴肿起，才克制地分开。楚栖被亲的很舒服，他要走的时候还挺起脖子撅着嘴，本能地追逐。
神君躲了一下，楚栖因为手腕被按着，不得不遗憾地把脑袋放了下去，嘴巴还微微地扁着，以示不满足。
神君看在眼里，好气又好笑，恼道：“师父是吃醋了，见不得你与旁人行这样亲密之事，懂了么？”
楚栖反应了一下，陡然心花怒放，脸庞比方才更亮，嘴角也大大地咧开：“真的？”
“喜欢一人理应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岂可喜新厌旧，朝三暮四……”大抵觉得这般说教着实可笑，神君又板脸：“楚小七。”
“在。”
“听懂了没？”
“懂了。”楚栖立刻说：“我只有一个大宝贝，也没有别的小宝贝了。”
神君有些泄气，额头轻轻抵在他额上，道：“不是大宝贝……”
“是的，是大宝贝。”
神君合目，叹息：“你要将师父当人，不是物件。”
“不是物件，是大宝贝。”楚栖说：“是最最重要的东西。”
“东西？”
“东西。”
“……再说一遍东西？”
“好好好，都听师父的。”楚栖说：“师父不是东西，是，最重要最重要的神。”
“……”神君轻笑了一声，手指穿入他耳畔长发，道：“罢了，你只要明白，这般亲昵之事只能与师父做，其他人再也不可，就足够了。”
“好。”
突然好乖。
神君忍不住，又细细亲了亲他，楚栖舒服死了，被压着手腕还不老实，不断地拿脸蹭他，迎合之态尽显。
神君捏了一下他的鼻子，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你拿此事与明澹做了什么交易？”
楚栖不迎合了，也不吭气儿了。
“楚栖。”师父微微凝目：“你若是不听话，我就要罚你去定室了。”
“……我不说。”楚栖哼唧：“除非师父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找小魔主的时候带上我，我就告诉你。”
神君拧眉。他的确是想把楚栖放在家里的，毕竟魔域过于危险，但帝君今日的做法着实叫他难生好感，到底担心楚栖上当受骗，还是要弄清楚两人究竟谈了条件。他只得道：“都依你。”
楚栖立刻道：“当真？”
“当真。”
“拉钩。”
神君依言勾了勾他的手指，楚栖放下心，将与帝君的交易说了出来。
神君当场被气笑，大掌揉了揉他细嫩的脸蛋，“哪里来的小聪明鬼，一天天的竟给师父使绊子。”
楚栖开心地蹭他的手，权当他是在夸奖了。
不管怎么样，目的达成就行，尽管当天晚上，师父又身体力行地告诉了他，哪些事只能与师父做，绝不可与别人做。
楚栖还是第一次受这样的教育，舒坦的灵魂都升天了，完了之后又饱含心机地对师父说：“没记住，劳烦师父再教一遍。”
小心思昭然若揭，师父自然不信。
接下去的日子，楚栖没见过帝君。
转眼又过去了个把月，在枯泓细心的照料下，楚栖的眼睛终于可以摘下纱布了。
楚栖拉着师父的手，又撒娇：“要师父帮忙拆，要第一眼看到师父。”
枯泓在一边儿怨恨：“费力气的是本仙，可不是你师父。”
“那一只眼睛看师父，一只眼睛看医仙。”
“罢了，体力活还是留给你师父吧。”枯泓惺惺走到了后方坐下。
神君亲自上前，帮楚栖揭下了纱布。
彻底揭下来的时候，那张失去伤疤后堪称绝色的脸也终于重见了天日。
枯泓站起了身，青水目光直直地朝他望着，神君缓了缓呼吸，手掌挡住楚栖的眼睛，轻声道：“慢慢睁开，如果觉得不舒服，就立刻闭上。”
楚栖听话地将眼睛开了一条缝，手掌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昏暗光线下的掌纹短暂地出现了虚影，楚栖重新闭了一下，再次睁开。
强光入目的一瞬间，什么都看不到，他又反复闭眼好几次，才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哪有什么一只眼睛看这个，一只眼睛看那个。
他的眼睛里，一瞬间就被神君的面容填满，楚栖猛地扑上去，被对方用力抱在了怀里。
青水呜咽了一声，掩面泪流。
楚栖总算好了，不然他真的万死难辞其咎。
“哎哎哎，楚小七，看看这边，记住你救命恩人的模样了么？”
楚栖看向枯泓，眼神坚定地点头：“记住了。”
他过目不忘，是真的记住了。
记住了枯泓的脸，也记住了枯泓的恩。
因着这一遭，一直看不惯楚栖的大鹅们也都有些唏嘘，无妄早早带着弟子前来道贺。当他囫囵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张子无第一个跑过来对他道喜：“恭喜小七康复！”
周围陆续开始有了声音，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神殿里因为楚栖复明的事情难得热闹了一番。
楚栖也很高兴，除了高兴，他还有些疑惑，大鹅们对他的态度不光变好了，看着他的眼神也从恐惧厌恶变的奇奇怪怪，跟他搭话的时候，也都和善了许多。
一直到晚上回到自己屋里，楚栖照了镜子才发现，原来脸真的治好了。
他冲回神君房内，一眼便注意到对方真的将那副画收了起来，楚栖放轻脚步，探身歪头，寻找神君的踪迹。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回头，师父正站在他面前：“鬼鬼祟祟作什么呢？”
“没。高兴。”
师父越过他往里走，楚栖又扫了一眼桌子，往日摆在上面的花糕真的不见了，神君没有骗他，打从他说过不许再吃，他就没有再吃了。
楚栖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猫，慢吞吞地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摆设，眼珠重新转到神君背上，他开了口，“师父，我们还要去找小魔主么？”
“我们不是商量好了么？”
“嗯……”楚栖扬起两边嘴角，乖巧地笑着：“我是担心师父说话不算话，偷偷一个人去了。”
“岂会？”神君背对着他，将床头的熏香换上新的，道：“师父不会言而无信。”
“嗯，我自然是信师父的。”
他看着面前光风霁月的神君，心尖痒痒的，他是真的不想让师父出去找什么小魔主，如果魔主真的是漾月，如果漾月真的死在自己手上，那么师父必然是要与自己翻脸的。
毕竟，区区一幅画，他就已经不想理自己了。
楚栖缓缓走过去，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神君微微一顿，侧头道：“怎么了？”
“能再次看到师父真好。”楚栖把脸贴在他背上，心满意足地蹭着，软软道：“如果能每天都看到师父就好了。”
“我不是答应带你一起去了么？”
神君将香料倒进精致的玉色香炉，语气轻柔：“以后去哪儿都带着小七，好不好？”
“好。”
好，也不好。
哪里还不够。
他一点，一点，一点，一点都不想要师父把心思和时间放在别人的身上。
看不见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撑到杀死小魔主的那一刻，可如今再次看到师父，他忽然觉得，忍不住了。
有一头野兽呼之欲出，想要一口将师父吞掉。这样的大宝贝，本来就只该属于他一个人，只应该被他一个人看，只应该为他一个人而活。
“好了。”神君重新点燃了香炉，拉开他的手转过来，楚栖乖乖站直，仰起脸望他。
“师父，你真好看。”
“小七也好看。”或许是被他眼神看的不自在，神君轻轻将他推开，道：“这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
“不要，不要与师父分开。”楚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里面带着满满的欣赏与欢喜：“我要一直一直跟师父在一起，一直一直。”
“咳。”神君忍俊不禁，揉他脑袋：“刚觉得你长大了，眼睛一好，倒是又开始粘人了。”
“感谢枯泓医仙，让我又可以看到师父。”
“……感谢枯泓医仙，让我又可以看到这么漂亮的眼睛。”神君宠溺地在他脸颊亲了一下：“想睡师父这儿？”
“嗯。”
“那就睡吧。”
楚栖一跃而起，被神君顺势接住。少年迫不及待地亲吻着他，神君拥着他后退了一步，气息微乱：“听话，小七……”
“庆祝我复明，要师父奖励。”楚栖与他鼻尖抵着鼻尖，互相蹭着：“师父，看看我嘛，我变好看了，师父你多看看我，嗯？”
他实在过于闹人，像猫又像妖孽，这张脸生在他身上实在是绝了，本就是个勾人的家伙，如今恢复了容貌，更是要将人折腾死了。
这一晚，神君终究是没逃掉。
第二日，他便收拾了东西，同时嘱咐了青水，准备去寻小魔主。
楚栖跟他一起出神殿的时候，风很大，他看到神君背对着他，衣袍猎猎，羽带飘飞，回头看过来的时候，目含温柔：“怎么？不想去了？”
“嗯……”楚栖想了想，说：“如果我不想去了，你可以也不去么？”
他观察着对方，看到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拧起又松开，眉眼之间蕴藏无奈：“我都说了，这件事，我是非查清楚不可的，如果你不想去，就留下吧。”
他的语气里面分明没有不耐烦，但楚栖偏偏就是听出了几分的不耐烦。
细细想来，他也是有理由不耐烦的。
楚栖听话地朝他走了过去。
两人行出神殿，神君在两人身上下了障眼法。
时值盛夏，到处都是圆啾啾的鸟儿，往日在楚栖看来它们都不过只是食物，这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些鸟儿生的如此可爱。
他短暂停留的功夫，神君已经行出数丈，发觉他未跟上，只好停下来等他。
楚栖磨磨唧唧地跟上去，神君轻声开口：“事情早点办完，我们也可早点回来，你若拖拖拉拉，岂不是更浪费时间。是不是？”
楚栖点头表示认可，但行动上依旧提不起劲儿，花了五日，也不过才行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倒也不是楚栖真的故意在拖，他这一路又发现了不少稀罕玩意儿，也是着实没见识，看到什么都想试一试。
“这家的汤饼好香，我们尝尝吧。”
神君在前方停下脚步，扭头看他，沉默片刻，朝他走了回来。两人一同进了店内，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小二十分热情，楚栖点了两碗不同味道的汤饼，满怀期待地问神君：“你吃哪种？”
“我不吃。”
“好吧，那就这两碗。”楚栖告诉小二，看到神君施法，重新将桌子抹了一遍。神殿内处处都是青水在收拾，倒的确没见过他嫌弃的举止，但这一路走来，他虽然面色未变，但行动间可实在是嫌弃极了。
楚栖托腮看他：“那边还有家烤肉，听说也很好吃，可是今天没有肚子了，我们住一晚上，吃完再去吧，好不好？”
神君抿唇，半晌道：“从邺阳出发，以我的脚力今日本该已到魔域，可如今连一半都未走，小七……”
楚栖歪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另起话头：“说起来，为什么师父不等帝君一起了呀？”
神君沉默了。
楚栖嘴角勾了一下，恰好汤饼上桌，他挑了两根筷子，呼噜噜吃了起来。
晚上，两人寻了一个干净的客栈住下，要的房间很大，卧室与客厅泾渭分明，楚栖累得不轻，直接上床睡了。
醒来的时候，他听到客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楚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很晚了，但屋内因为有夜明珠照明，亮如白昼。
楚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扒着屏风探头，神君正坐在桌前，在修补那副被烧掉的画卷。
楚栖收回视线，站直身体，将双手负在身后，须臾，才弄出动静走了出去。
神君立即将画卷收了起来，抬眼看他，道：“醒了，要出去逛逛么？”
“你在干什么？”
“没做什么。”神君站了起来，手指拨开桌案上的碎屑，道：“走吧，陪你去觅食。”
这是个很普通的日子，街上没有过于热闹，也没有过于凄清。但因为今年是甲子年，哪怕甲子之聚已经过去，百姓们依旧挨家挨户点着灯，表示着对神君的崇敬。
楚栖跟在神君身后，在路边点了一碗馄饨汤。
神君不爱吃人间的食物，只是陪着他，一口未动。
“师父。”楚栖把口中的食物吞下去，忽然开口：“不然，你自己去魔域，我边走边逛，等你事情办完，我们再会合。”
神君一脸意外，他本就是这样想的，只是没想到，楚栖居然会主动提出。
他神色之中溢出宽慰，还未开口，楚栖就已经笑开，他眼睛亮亮的：“师父是不是要夸我？”
神君轻笑：“正是。”
“不用啦。”楚栖埋首吃馄饨，漆黑的眸子划过一抹癫狂的缱绻：“师父对漾月的心思，我这段时间都看在眼里……”
“我说过了，漾月的事情可大可小，倘若真的有人……”
面前忽然递过来一个勺子，里头躺着白白嫩嫩的馄饨，少年伸着手臂，示意他吃。
神君只好将话吞下，连同少年递来的馄饨一起。
楚栖继续吃馄饨，很快吃了个精光。
饭后，他牵着神君的手回到客栈，迫不及待地将人推在床榻上，神君由着他胡作非为了一番，翻身将其压在身下，柔声道：“我答应你，等事情办完，就立刻回来找你。”
楚栖噘嘴亲他。
神君顺从地回吻他，又道：“事情紧急，我今夜便走，早些解决，也能早些与你会合。”
楚栖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道：“你是说，现在么？”
“早去早回，如此，你我也好早些见面。”
楚栖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乖顺道：“好。”
他听话地松了手，神君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见他失魂落魄，又弯腰来抱他：“好了，我保证，最多五日，我一定回来见你。”
“嗯。”楚栖低下了头。
神君依依不舍地将他松开，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他起身，将衣架上的宽袍披在身上，又看了一眼楚栖，后者依旧垂着脑袋，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挺直的鼻梁，玉制品似的。
他叹了口气，强忍不舍，转身离开。
“师父。”楚栖忽然开口，神君已经行至屏风后，下意识停下脚步，听他问道：“听说，丹田有一个穴位，修道之人，一定要保护好那里，因为一旦被刺穿，就会灵力四泄……”
神君回头，楚栖背对着他，声音轻轻的：“我是不是也要保护好自己？”
“正是。”神君顿了顿，不放心道：“若不然，你就乖乖呆在这里，我尽快回来，好不好？”
“好。”楚栖左手去扯右肩滑落的衣物，右手洁白的掌心内，蜂涌的灵力逐渐凝成一个尖刺，形状像锥。
“那，我先走了。”
“嗯。”
神君又看了他一会儿，挥袖落下一个结界，道：“没什么事的话，这个房间不要出去，一旦有什么情况我可以及时发现，别怕，嗯？”
“嗯。”
尖刺在掌心形成实质，神君加固了结界，彻底放下心，转身飞快地行至门前，却又听到了他的声音：“师父！”
再次回头，正好看到少年赤着脚匆匆朝他跑来。
他心中揪紧，下意识张开双臂。
少年犹如利剑一般冲到他怀里。
神君叹息着收拢手臂将他拥住。
下一秒，腹部传来尖锐的疼痛。
“师父……”楚栖将那刺捅进去，脸颊依旧贴在他胸前，小小声道：“是这个地方么？”
尖刺前推，将灵穴狠狠地贯穿。
“这样……”他仰起脸，眼神单纯犹如稚子，仿佛真的在求学一般，神色分外认真：“师父你看，我刺对了么？”
结界内。
滔天灵力从身体内倾泻而出，转瞬将他抽干。

第32章
神君的手依然轻轻地环在他身上，但已经不如方才有力气了。
灵穴被毫不留情地刺穿，这一下抽干了他经脉中的所有灵力，甚至也让他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少年的脸庞几乎可以称之为纯良无害，那双眼睛干净的像是仙宫聚灵池里的水，甚至是柔软的，缠绵的。
为了能够更好的保护楚栖，他下的结界是单向的，如果结界受到攻击他会及时发现，但如果他受了重伤，结界只会越来越坚固，而不是突然消散。
越发坚固的结界内，浩瀚的灵力汹涌澎湃，很快填满了结界内的每一个缝隙，整个房间像是一瞬间沉入了水底，空气中出现了不规则的水纹。
或许是为了让他不至于再疼一次，楚栖没有将尖刺拔出，而是直接将尖刺化散，五指虚虚覆盖伤口，将奔涌的鲜血止住。
他收手。
神君的手臂缓缓从他肩头滑落，脱力跌坐在地面，靠在后方的门板上。
他脸色苍白地垂着头，呼吸微弱。
腹部的鲜血没有再扩散，但已经形成的伤口还是在白衣上留下了一片血迹。
楚栖的手很稳，神情举止都相当从容。他不疾不徐地转身，从乾坤袋里面翻出了止血药和绷带，然后走回来，双膝跪在神君面前，伏身来解他的腰带。
如果不是这伤是他刚刚捅出来的，单看那表情，倒真的像是在关心他一样。
狼崽子终究是狼崽子。
伤口处被一个柔软的东西覆盖，神君睫毛微颤。
狼崽子态度认真，细心地将伤口处的血迹舔去，柔滑的舌尖擦过翻开的血肉，带来难以言说的触感。
神君抬手，微微用力，将他的脑袋推开。
楚栖抿了抿唇边的血迹，将纱布拉开，一圈圈缠在他腰上。
包扎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神君望着他精致的侧脸，感受着他动作的温柔与认真，忍不住道：“为什么？”
楚栖没有说话。
他低低地说：“难道你当真是养不熟，当真是白眼狼，当真是不知悔改，无情无义的畜生么？”
纱布被打了个结。
楚栖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毫无疑问他是个优秀的孩子，无论是包扎也好，修炼也好，学习也好，就连刺穿他丹田的这根尖锥，都把握的恰如其分，没有伤到其他地方半分半毫。
他仰起脸来看向师父。
或许是疼痛，也或许是愤怒，神君的眼角微微泛红，眸子里也带着薄薄的水雾，楚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体凑过去吻他。
神君偏开了脸。
楚栖把他的脸捧过来，与他对视，然后用力在他嘴唇亲了一下。
神君瞪他。
楚栖眨了眨眼睛，忍俊不禁：“别生气嘛，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再说一遍。”
楚栖低头看向他的伤口，指尖在纱布边缘来回摩擦，他想了想，道：“不过是刺穿一次灵穴罢了，师父好好养养，很快就能恢复了。”
“这就是你对我下手的理由？”
“当然不是啦。”楚栖摸了摸他的脸，避开伤口趴在他身上，柔声道：“我只是想让你陪着我，只陪着我一个人。”
“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知道，知道了。”楚栖急忙道：“我都听清楚了，也都听进来了，知道师父不单单只是为了漾月，知道师父担心漾月被害才变成了我，知道师父也是为了我的未来考虑。”
他这个也知道，那个也知道，这个也懂，那个也懂，可还是稳稳地将那根尖锥捅了进来。
神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
“师父。”楚栖眷恋地亲他，讨好说：“我就是想要你多陪陪我，对于你来说，真的不过只是一弹指而已，小七很快就会死的，真的很快的。”
“如果这件事能够解决的话，我就可以为你恢复身份。”神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道：“你绝不止是凡人，小七，你信我好么？”
“我当然信师父了。”楚栖无比认真地说：“但不是这样的，好事从来不会发生在小七身上，如果有的话，那一定伴随着更大的祸事……我唯一一次遇到的好事，最最纯粹的好事，就是师父了。”
他环住神君的腰，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前，有些着迷地听着他的心跳：“我才不在乎以后呢，我只是个凡人，我就要这几十年，就要现在……”
“……楚栖。”神君说：“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向你保证，就算你真的只是□□凡胎，我也会帮你续命，我有办法的。”
楚栖嘴角扬了扬，眼神冷的像冰霜，他说：“谁在乎呢。”
他甚至不提信不信。
他真的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现在，只有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神君伸手来推他，楚栖抱得更紧，神君推的用力，楚栖的手劲儿也越来越大，他眼神逐渐溢出癫狂，克制地道：“不要动了，师父，我可不想把你变成冷冰冰的尸体。”
神君停下动作。
楚栖在他温顺的动作下调整呼吸，神情重新变得温柔而放松，他合目依偎着他的神明，道：“最后一次了，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只要你听话，一直陪到我死，我又不贪心的，我死的话，不会让你陪着我的，以后你可以去跟别人在一起，我都无所谓的，但现在你是我的……”
一阵寂静之后，他听到神君森冷的答复：“你在做梦。”
楚栖浅浅地笑了一下，手指从他肩头滑到胸前，漫不经心道：“事已至此，我来提点你一下，怎么样可以哄我高兴，以及怎么样会适得其反吧”
“毕竟……这是你接下来活着的保障。”
神君脸色越发苍白。
他做梦都没有想过，楚栖还会再伤他一次，他以为小狼崽子有了心，懂了爱，却终究只是一厢情愿。
“首先呢，我要告诉一个事实。我从来都不在乎你怎么想，甚至不在乎你是不是讨厌我。”楚栖把他的手捧在掌心，懒洋洋地玩着，道：“我只在乎你怎么做。如果我受伤了，你就算是演，也要给我演出来，你很心疼我，如果我亲近你，你就算再觉得恶心，也要用行动告诉我，你很喜欢。总之，你可以在心里杀我无数次，但从现在开始，你如果表现出来半分，我就可能会生气……我生气了会做出什么来，我可不清楚。”
“荒谬。”神君冷道：“要我与你虚与委蛇，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神君面不改色，琉璃般的瞳孔与他对视，他看着少年冰冷的容颜，一字一句道：“我便当自己识人不清，养了一只畜生。”
楚栖眼珠一动不动。
锋利的刀刃将他脖颈压出了血。
神君没有半分退让，眼睑没有抖动，心脏也未曾加快，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稳如泰山。
“楚栖。”他说：“农夫与蛇，必定有一个要死。”
既然蛇已经率先发动了攻击，农夫必然要反击，蛇要么将农夫一口咬死，要么就等着被农夫反杀。
楚栖瞪着面前散发着圣光的神君，咬肌收紧。
须臾，他忽然收刀，嘴唇直接贴上来，将脖子上的血线吻去。
神君别开了脸，楚栖又看了他一会儿，坦然道：“我只是在吓唬你。”
神君睨他。
“我不会杀你的。”楚栖站了起来，弯腰把他扛到床上。身体被丢在榻上的一瞬间，神君想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楚栖坐在他身上，道：“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是有限期的，就像父皇喜欢母妃一样，我亲眼看着她宠冠六宫，连皇后都要敬她三分，但不过几年，便落得虎狼啃食的下场。”
“傻子才会要求永远呢。”楚栖说：“我不要与天同寿，我只要享受当下。”
享受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神君大怒，抬掌欲要将他掀开，却忽然有什么东西缠上了手腕。
楚栖将化虚为实修炼的实在是炉火纯青，不光可以利用自身灵力，甚至可以利用身边的灵力，转瞬凝成了一个漆黑的锁链，链子重重往四周一收，神君便被迫躺了回去。
“楚栖……”他完全愣住了：“你真的疯了吗？你在做什么？！”
“当然是，享受当下。”
“放肆！”神君怒不可竭：“你这孽徒唔……”
楚栖将他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堵了回去，须臾分开时，神君已经气得两颊通红。楚栖忽然被逗笑，他贴过来蹭着神君的脸，安抚地道：“别生气，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你又知错了？”神君满腔郁怒发不出来，胸口一阵窒息般的痛：“你屡次知错，屡次不改，耍我让你觉得很有趣是不是？！”
啊。
瞧把师父委屈的。
“好好好，松开，我这就松开。”楚栖听话地收起链子，神君立刻起身，但楚栖就像蛇一样缠着他，完全不肯放开，他觉得自己定是头脑发昏，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想如果用力把他丢出去，会不会将人伤到。
他只能伸手来扯身上的东西，楚栖心知来硬的不行，于是又开始撒娇：“我真的知错了，师父，师父，你别生我的气，我真的没想过伤你的。”
“你这种事都做了，还需要想？”
师父的声音简直哑的不成样子了，楚栖试探地来看他的表情，犹豫道：“师父，你难过了么？”
“你在乎吗？”
“我当然在乎的呀。”楚栖缠在他身上，双脚用力将人扣定在榻上，道：“我刚才说的都是气你的，我当然在乎你呀，师父，你真的讨厌我了么？”
他的眼睛水汪汪的，眉梢耷拉了下来，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却又怯生生地期待着什么：“师父，你别讨厌我，我就是太在乎你了，所以你骂我畜生，我才生气的……”
“你还知道那是在骂你。”
楚栖没说话，眼神漫过一瞬间的受伤。
神君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再非要将楚栖扯下来，楚栖观察了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贴过来，又窝在了他胸前，手一下下给他顺着气儿，道：“别气了，师父别气了。”
“我真是自不量力……”神君自嘲地道：“我有多大的本事，能渡得了你楚栖，真是可笑。”
本来就不需要你渡。
楚栖在心中轻嗤，耐着性子不再出声，一直等到神君情绪缓和，才怯生生地说：“师父，可以睡了么？我困了。”
神君被他推倒，楚栖又在他脖子上亲了亲，心满意足地窝在了他怀里。
他呼吸平稳，容颜酣甜，很快便睡沉了。
毫无心事可言。

第33章
楚栖在睡眠中，身体会自觉地吸收空气中的灵力，以往空气中灵力稀薄，很难看得到，但此刻结界中汹涌着刚从神君丹田倾泻而出的浩瀚灵力，就变得肉眼可见了。
神君望着这一幕，心脏又发出了撕扯般的疼。
他活了太久，谈情还是头一遭，未想就遇到了一个冤家。
你掏心掏肺，他毫不在意。
楚栖方才说的那些话真的是在气他么？怎么想，怎么都像心里话。
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哪怕是师父。
他想，小畜生终究是小畜生。
想罢，又觉得过于言重。又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他如此偏激。
归根结底，楚栖不信他，也不信自己也有过风光无两的曾经，他生存的经历与脑海中的记忆这样告诉他，幸运不属于他。
哪怕他说会为他续命，他也毫不在意。
因为，他根本不信，师父会跟他到永远。
他能抓住的只有当下。
其实仔细想想，在此之前，楚栖的表现就已经很不对劲了，他们已经起过一次冲突，楚栖说过只在乎‘楚栖’，只在乎当下，可他一心想着，如果楚栖真的是漾月，事情必定要尽快解决，自以为已经将他说服。
可对于只有十几年记忆的楚栖来说，漾月的事情真的重要么？
他想的长长远远的未来，对于生存艰苦、朝不保夕的楚栖来讲，真的存在么？
午夜寂静的室内，缓缓泄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神君动了动，忽然望向自己的手腕——
楚栖隐去了锁链，但那灵力却依旧在他手上缠着，随时会再次化虚为实。
倒是没想到，他本事这样的大。
神君半挣扎着坐起来，拉过被子搭在了少年身上。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完全地将神君锁在了身边，楚栖这一觉睡的十分香甜。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安全感只有自己给的才叫真的安全，哪怕是神君给的，也总有收回去的那一天。
他睁开眼睛，神君依旧在身边躺着。因为受了伤，气色看上去不太好，但就算是这样，那张脸还是让人着迷的俊逸，楚栖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亲。
神君一动不动。
他受了伤，灵穴被刺，这会儿只怕如凡人一般脆弱，会睡的这么沉也是情理之中。
楚栖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洗漱之后重新来到床榻前。
当初在神殿之中，一切都有师父在，他什么都不用操心，但现在师父受了伤，他必须要好好保护两个人，师父受伤的事情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不能泄露师父受伤的事情，但如今师父这个样子，也必然是不能见人的，楚栖思索片刻，使用障眼法，变幻成师父的样子，从屋内离开，然后一去不回。
他的天赋极高，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施展障眼法，神君只怕都要相信刚刚出去的那个人真的是自己了。
“你在做什么。”
楚栖回头，神君已经自床上坐了起来，目光平静：“又在搞什么花样。”
见他愿意跟自己说话，楚栖的眼睛立刻亮了亮，他跳起来快步来到师父面前，对方却忽然抬掌，语气无力：“就站在那里说。”
楚栖心头跃起一簇小火苗，考虑到自己昨天的确对师父造成了伤害，他乖顺地停了下来，道：“我知道你不信，但你说的话，我真的听进去了。”
“所以呢？”
“所以。”楚栖负手，正色道：“如果是师父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是漾月转世，那么师父一旦与我分开，必定会有人伺机接近我，我只要做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样子，他一定会现身。”
“如果他不现身呢？”
“那就说明我不是漾月呗。”楚栖理所当然地道：“那我不让你管漾月的事情就是做对了。”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你想啊。”楚栖在他面前来回踱步，他扬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像个教书的老学究，娓娓道来：“这世界上谁最想找到漾月？当然是师父你了。那么，如果有人害了漾月，最怕被谁知道呢？当然也是师父你了。假设我是漾月的可能成立，那么你就有两个动机查出幕后真凶，不光是为了漾月，也是为了我，这种情况下，凶手能不着急么？”
神君轻轻抿住了唇，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你之前，是怕我走了之后，有人对你下手？所以……”
“当然不是了。”楚栖偏头，道：“我只是想留下你。虽然我更偏向于自己不可能是他，但既然师父提出了这个危险的可能，那么在这个可能被彻底排除之前，我就要尽可能的提防警惕，这样我才能活的安稳。”
他才十七岁。
神君缓缓垂下了睫毛，道：“你有几分把握？”
“没有把握。”楚栖坦然，道：“但如果我被杀，师父就自由了。”
神君呼吸乱了一瞬，道：“既然你已经这样想了，师父自然不会置你的安危于不顾……”
“如果我想不到的话，师父就不在乎我了么？”
神君愣了一下。
“你看。”楚栖笑着说：“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漾月，可却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说明你潜意识里，也是觉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你从来想的都是漾月，从来不考虑楚栖的安全……师父，如果你去了魔域，楚栖被杀了，你会帮我报仇么？”
“你在胡说什么……”神君道：“我从一开始，我就是……”
“你就是要找漾月，他在你心里呆了一万年，不过短短半年的楚栖又算得了什么呢？所以你口口声声为了我，说到底，也不过是顺便为了我罢了。”
神君说不出话。
楚栖每次谈话的角度都过于刁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疏忽了这一点，如果把楚栖一个人丢在这里，是可能会被人盯上的，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好，是我，我的错。”神君轻声道：“那么，现在你把我困在这里，如果你一旦被人盯上，我岂不是什么都帮不了你？小七，你放了我，我保证，从现在开始，我会暗中保护你。”
“好师父。”楚栖向前几步，他扒着床头蹲下来，仰着脸望着他的神，软声道：“你决定把我丢在这里，甚至连多陪我一晚都觉得是浪费时间，那个时候，你可不是这样想的。”
“你非要揪着这些……”
“我自然要揪着这些呀。”楚栖说：“师父，我现在就是要这样，把你困在这里，制造出你将我丢下的假象，如果我真的被杀了，我也多得到了你一晚上，我要让你明白，如果我真的被杀，那么……你没有保护好你的漾月，他就在你身边，你却放弃了他，去办那些无足轻重的事。”
“……你多傻啊，失去了楚栖，也失去了漾月。”
神君嘴唇抖了抖。
楚栖却甜甜笑了起来。
“楚栖！”神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现在放了我，我会保护你。”
“不。”楚栖摇头，认真地说：“就跟你分得清你的主次一样，首先你是为了漾月，其次才是为了楚栖。我来告诉你我心中的主次，首先，我要把你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其次，我才要提防那个危险的可能性。你明白吧，我们都有自己的原则，就算付出生命，也不要妥协的原则。”
“留住我比你的性命还要重要么？！”
“去找漾月，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么？”
楚栖站了起来，他凝视着神君，道：“不过是过程不同罢了，结果都是我一个人单独面对。要么我真的是漾月被人盯上，要么，我不是漾月完好无损。师父，我给过你机会，我不断劝你不要浪费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可你不听呀，你甚至背着我，还在修补那副烧毁的画卷……”
“我是因为……”
“因为漾月，跟楚栖又什么关系呢。”楚栖说：“如果是因为楚栖是漾月，可是楚栖都不在乎了，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呢？”
“好。”神君说：“单纯是因为漾月的话，我有我必须坚守的原则，我必须完成的任务。因为楚栖是漾月，那么我就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帮你恢复身份，我有充分的理由去完成这件事。”
“单纯是因为漾月，你真的差这几十年么？”楚栖说：“因为楚栖是漾月的话，为什么要把楚栖丢下呢？”
“你实在是……不可理喻。”
“你没有可以说服我的理由。”楚栖说：“这就是为什么，你如今被锁在这里，只能骂我不可理喻，什么都做不了。”
神君再次望向他，呼吸微微急促。
楚栖笑了一下，他转身来到铜镜前，取过梳子一下下梳着头发，道：“不要徒劳的挣扎，你以为我不把尖锥拿出来只是单纯为了不让你疼么？我只是让属于我的灵力融化在里面，它随时会重新变成尖锥，让你灵穴始终保持穿孔的状态，无法凝聚灵力。”
神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半晌，哑然失笑：“你真是，聪明无双啊。”
楚栖丢下了梳子，随手将长发绑起。
没有神君帮忙的时候，他的发冠从来都戴得东倒西歪，也不知是学不会，还是不愿学。
他自乾坤袋里取出了一件明红的衣服，认认真真地穿在身上。
那红映照着他精致的脸，那一瞬间，仿佛穿越了一万年的时间洪流，回到了神君与漾月初遇的忘川之畔。
楚栖望着他的表情，轻轻偏了偏头，嘴角上扬：“看来，漾月真的很喜欢这个颜色，其实我也喜欢，这样的颜色，杀了人沾了血，也看不出来。”
他转身走向门前，神君立刻道：“楚栖，别去，换下来。”
“我觉得我很喜欢，很适合。”楚栖回头，明艳的颜色映的那张脸有几分魅人的风情：“如果我是，不穿也会被盯，如果我不是，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紧闭，结界内的声音听不再到。
楚栖立在门前，略作思索，垂眸看了一眼掌心，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找死，如果真的有人盯上他，手里提前画好的几个印记，就足够让他在瞬间重新回到师父的结界内。
万一倒霉逃不掉……楚栖眼中划过一抹兴味。
说不定日后，师父就要由找漾月，变成找楚栖了。
给他也找个一万年，倒也不亏。
至于师父可能会马上忘记他这样的可能性，不再楚栖的考虑范围内。毕竟，一个赌徒，如过提前知道了自己会输，他还会去赌么？
更何况，一个连他的障眼法都看不透的人，真的可能置他于死地么？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蔚蓝的天空之上，白袍猎猎的男人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间客栈，他做好了看到楚栖的准备，却猝不及防，被一抹熟悉的赤红刺痛了眼睛。
他陡然愣了一下，下一秒，云层豁然压低，男人直冲而来。
他落在人潮拥挤的街头，屏住呼吸望向停在糖人铺子前的楚栖，神情出现了瞬间的恍惚与痛楚。
他低头，看向了手心一块琉璃般透明的晶体。
“……你还在。”喧闹的人世间，那声音低不可闻：“还学会了，爱人。”
一抹惨厉从上扬的嘴角攀升，爬进黑眸消失匿迹。
明明，教了一万年，都学不会的东西。

第34章
楚栖的衣红的炫目。
他还是第一次穿这样的亮色，但他身上有种无知无畏的底气，不管任何时候，脊椎和脖子都是直挺挺的，态度与举止都是漫不经心的，任何人的眼神与打量都能从容收纳。
喧闹的街头，一片灰白布衣之中，他身上的红就是尘世一抹最亮的颜色，他懒洋洋的走，看到什么稀罕的都想上去尝试一番，天真与风华并列，三界之内，再也找不到能够将两种极端融于一体的人。
楚栖买了一盅的糖水，竹制的手盅，里面加了红绿豆与小圆子，他让店家加了许多的糖稀，拿小木勺一口一口地吃着，看上去吃的认真而满足，显然很是认可这个味道。
琢磨着，待会儿回去也给师父带上一盅，这样凉滋滋的甜品，或许可以达到降火的功效。
他在街头吃的不亦乐乎，一路走走停停，最终来到了昨日便肖想的烤肉店。
他尚且记得自己此次出门的任务，为了故意吸引谋杀漾月的主谋现身，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铁板滋滋冒着热气，但他有灵力护体，倒是在一片热火朝天之中吃出了几分轻松惬意。
“……穿成这样，我都不敢认了。”
身边传来了人声，楚栖仰起脸看过去，一个熟悉的黑衣男啧啧称奇地打量他：“脸也长好了，不错不错啊，真不错，有点儿意思。”
甲子之聚那天被他勒死的黑衣人。
原来杀掉的那个是分&#183;身。
但就算是分&#183;身，也太弱了点，这样的人能搞得死漾月么？
楚栖一边思索，一边防备，一边还不忘继续朝嘴里塞烤肉。
“别这样看我，我不跟你打。”黑衣人问他：“你就一个人？”
楚栖点点头。
对方又问：“我能坐这儿么？”
他已经撩袍要坐下去，楚栖却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
黑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一屁股在椅子上落定，道：“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我就欣赏你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我死在你手里一回，今日再见也是缘分，怎么样，干一杯？”
楚栖埋首继续吃东西。
黑衣人大抵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人，神色尴尬了一瞬间，咳了咳，道：“我名幺索，你叫什么？”
楚栖完全把他当空气。
“咳。我再详细介绍一下，我姓墨，家住纹水天城，我在家里还挺重要的，墨家二当家。”
他说的尽是一些楚栖听不懂的话，但纹水天城他倒是有点印象，他和师父的目的地就是那里，传言中的魔域入口只有那一个。
“你是凡人吧？”
“你呢？”
“我啊，我可不简单，我祖上是有仙脉的。”
“哦。”
“哦什么啊，你叫什么名字？”
“楚栖。”
“你，你就是那个……”他噤声，朝四周看了看，惊讶道：“你是七皇子楚栖？”
楚栖鼓着腮帮子，吃的嘴巴亮晶晶全是油，觉得他遮遮掩掩的态度十分可笑，他倒不会主动去告诉别人自己是谁，但如果真的泄露了身份，倒也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就是手上多沾几条人命而已，又不是没杀过。
“你看着，也不像是灾星啊……”
楚栖想起他给自己看相的事情，表情未变，心中却起了杀机。
说他不得好死，今日既然再见，就再杀他一次好了。
他态度随意的拿起一旁的茶水倒在杯子里，取过帕子擦去嘴巴上的油光，仰起头一饮而尽。
“奇怪，你的面相真的很奇怪。”幺索还在观察着他的脸：“你当时的伤痕看着突兀，着实有些自作孽不可活的意思，可如今疤痕去了，再来看，倒分明像是，被福德浸过的长相。”
楚栖掌心已经拧出长刀，听到这话微微一顿，他缓缓收了手，道：“怎么说？”
“我天生一双轮回眼，看得了前世判得了今生，与天上那司命天君有些不同，众生于天界如棋，而我恰恰可以透过一局被操纵过的棋，看清每个棋子本身的命运。”他说话的时候有些洋洋得意，道：“怎么样，交个朋友？”
楚栖盯了他一会儿，捏起筷子继续开吃，毫不留情地道：“不要。”
“哎哎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呢？”幺索道：“我也就看你长得讨喜。”
“我讨喜？”楚栖真心疑惑：“哪里讨喜？”
“哪里都讨喜啊，我就纳闷儿了，你名声怎么会这么糟，我看人还从未出过差错，你这副模样，说是福德化形也不为过……”他忽然一顿，道：“你想知道自己的前世么？”
“不想。”
“……”他回绝的过于利落，幺索诡异地默了一下，道：“我看你这一世像是多得的，你真的不想知道么？我觉得你的故事肯定不简……”
他的话未说完，身周忽然传来沉沉的威压，幺索立刻噤声，警惕地抬眼，一个金冠高束的男人出现在店铺门口，黑眸如鹰，朝他直射而来。
他瞳孔陡然一缩，一个猛扑从窗口跃了出去，道：“楚小七，有缘再见！”
楚栖眸子闪了闪，目送他化为一团黑雾逃窜，视线移回，面前已经坐了一个熟悉的人，空气中的强压如水般抽离，帝君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点温和：“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你师父呢？”
“帝君不知我师父去了哪里？”
“他似乎在生我的气。”
“哦。”楚栖说：“他是说过，你不怀好意，让我离你远些。”
帝君一愣，失笑：“他当真是这样说的？”
“嗯。”楚栖拿小碟子把铁板上的肉全部夹起来，然后起身，道：“师父有命，弟子不得不从，帝君再见。”
他一本正经，端着小碗转身离开。明澹坐了片刻，轻吁一口气，起身刚要追上，忽然被小二拦住了去路：“这位客官不好意思，刚才那位小公子没付钱，您这个当叔叔的……”
“叔叔？”明澹哑然，不得不取出钱袋，道：“行吧，是叔……”
楚栖慢吞吞地走着，小碗端在手里，边走边吃，一口肉都没给明澹留。
幺索太弱，断断不会是漾月的对手，如果今日要判定一个凶手的话，那毫无疑问就是明澹了，结合那日他哄自己亲他惹师父生气的事，以及方才幺索说自己福德化形之事，楚栖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如果能够帮师父查出漾月的事情，那昨夜伤他之事是不是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他眼睛微微亮了亮。
明澹很快追了上来，道：“小七，你莫要听你师父瞎说，我能图你一个凡人什么？倒是刚刚那人，他可是魔域的二当家，魔主临渊之弟，他定是见你孤身一人，不怀好意来的。”
哪里用他说，幺索说出自己来自纹水天城的墨家之后，楚栖就已经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
但究竟哪个才是不怀好意，楚栖自有自己的主张。
他道：“你说我师父坏话，我不信你。”
明澹负手，稳稳跟在他身边，目光在他侧颜逗留，道：“就算司方生我气了，但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若在我与幺索之间选一个，他必定会让你跟着我。”
楚栖扭脸看他，帝君与他对视，又放轻声音：“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不一定呢。
楚栖直勾勾地看了他一会儿，又轻轻地移开视线，撇嘴道：“其实我今天很生气的。”
到底是个单纯的小东西，寥寥几句话就能打开心扉，帝君神色柔和了一些，道：“怎么了？”
“师父一大早就把我丢在这里去找他的漾月，分明就是不在乎我的死活嘛，你说万一刚才那个坏人对我下手怎么办？那我打得过他么？”
以你的修为，还真不好说。帝君默了一下，道：“他走之前，可有与你说过什么？”
噫？
楚栖十分意外。堂堂帝君，竟然也看不出今早走的师父是他用了障眼法么？他特别提了师父早间离开的事情还当明澹会一眼看穿，心里都想好接下来的应对手段了。
他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你先给我买串糖葫芦。”
帝君只好停下来，朝前方买糖葫芦的老汉招了招手，却忽然发现楚栖在盯他。
明澹：“？”
“你不能走过去给我买么？师父说要尊老爱幼，你的脚怎么就这么金贵？”
明澹忍俊不禁：“我可比他大多了。”
“你若化成灰我就信你。”
“好。”他走了两步，又道：“你为何不自己去买？”
“是你有求于我，不是我有求于你。”
“……有道理。”
楚栖如愿以偿得到了对方亲手递来的糖葫芦，他咬在嘴里，道：“师父走之前说让我不要乱跑，好好呆在结界等他回来。”
明澹颌首，道：“他倒是贴心。”
“你不是说要和师父一起去魔域么，为何不去？”
“这不是遇到你了么，我总得先看好你。”
“我自己可以看好自己。”
“若是没有幺索的话也就罢了，既然我已经看到魔域之人在接近你，自然不能不管。”
楚栖又停下了脚步，明澹也被迫停下，寻思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楚栖啃着糖葫芦外围的糖衣，站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说，我师父是不是傻子？”
“怎么？”
“既然魔域的人接近我，那岂不是说，我真的漾月转世。”楚栖慢慢看向他，漆黑的眼珠带着些看不清的意味：“否则，魔域之人，为什么要接近一个凡人呢？”
明澹心中陡然狠狠一跳。
“帝君，我是么？”楚栖问：“你对我这么好，也是因为我是他么？”
“……前世之事，早已尘埃落定，你无需介怀。”
“我怎么能不介怀，师父全然置我的安危于不顾，他在乎的根本只有那个漾月。”楚栖眼中划过一抹怨恨，道：“他还不如你想的周到！他根本不喜欢我，他只喜欢漾月！”
楚栖将糖葫芦扔了出去，神情怨气四溢。
真是个小疯子。帝君眼中浮现笑意，伸手，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师父离开一定是有他不得已的原因……”
“你别碰我。”楚栖一把将他的手打掉，一如既往的翻脸不认人，他森森看了一眼帝君，道：“你跟他一样，也是冲着漾月来的吧，只是你们之间唯一的不同是，你知道我是，他还不知道。”
帝君眸子闪了闪，呼吸有一瞬间的急促，他喉结滚动，道：“小七，我说了，前尘往事，我早已看淡，你是你，他是他……”
他没有否认。
楚栖的心，在一瞬间出现了诡异的平衡，他嘴角上扬，看着对方强忍慌张的模样，又道：“帝君想要与我再续前缘么？”
“……”明澹所有的话皆卡在了嗓子里。
楚栖无一例外地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扭身，道：“我是楚栖，就算曾经是他，现在也不是了。”
“他的爱恨情仇，皆与楚栖无关。”
明澹没有再追上来。
楚栖一路回到客栈，行入房间，一眼看到坐在床上的神君。
他将房门关紧，与被锁住的神君四目相对，眼神逐渐柔软了起来。
“师父。”楚栖扬起下巴，像个得胜的将军一般缓缓朝他走去，道：“事情不用查了，我来告诉你吧。”
他得意洋洋：“我真的是漾月转世。”
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神君因这声音微微皱眉，语气隐含担忧：“你从何得知？”
楚栖将今日所遇之事尽数与他说了，道：“有趣，着实有趣，一万年了，帝君还在惦记着他的漾月，难怪他对我如此殷勤，答案多简单啊，为什么你就这么傻呢？”
“你离他远一点。”神君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提醒道：“如果你真的是漾月，这件事一定有阴谋。”
楚栖全然未将他这句话放在心上，他一下子扑到了神君面前，神色之中带着几癫狂的欢喜：“师父，你知道幺索说什么么？他说我这一世，像是多得的，那岂不是说，如果这一切都是阴谋的话，漾月早该在前世就魂飞湮灭啦。”
神君神色微变。
楚栖的手搭在他的脸上，嘴角的笑容温柔而满足：“你为漾月积累的福德，才造就了楚栖，楚栖，就是师父给自己积的福报呀。”
早该想到，楚栖进门的狂喜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他岂会是因为自己前世是谁而高兴的人。
神君沉默片刻，道：“这个可能我也有想过，所以我叫你不要去碰那幅画，你偏偏不听，还将它灼了个洞。”
楚栖愣了一下。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关于画像的事情，他说如果自己真的是漾月，那画便是他保命的关键。
原来那个时候，他便已经有所怀疑了么？
神君看了他一眼，忽然又道：“你不要听幺索瞎说，他那一双轮回眼，时灵时不灵，而且除非他愿意操持阵法，许多事情唔……”
楚栖直接朝他扑了过来。
锁链发出丁珰之声，楚栖将他按在塌间，好生亲了一阵。
原来师父真的是为了他啊，楚栖心中快要被蜜糖塞满了。
亲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忽然想起什么，双唇分离，发出细微的‘啵’声。
神君呼吸紊乱，听他又问了一句：“杀了帝君，师父可以当天帝么？”
“你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能么？”
“不能。”神君寒声道：“天帝筛选规则极其严谨，是天道所愿，天界之主的事情，岂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可是，漾月的事情，他一定知道很多吧。”楚栖突发奇想：“把他的脑子挖出来吃掉，可以继承他的记忆么？”
“……不能！”
“我开玩笑，师父你抖什么。”
“……”
当然是给你气的。

第35章
别人说这种话或许可以当做是玩笑，但楚栖说这种话，那必然是真的这样想的。
神君毫不怀疑，如果告诉他吃了帝君的脑子可以继承记忆，在打得过对方的情况下，他一定会将帝君的脑壳掀开，把脑子给挖了吃掉。
楚栖身上的野性是刻在骨子里的，弱肉强食是他的生存法则，或许吃掉帝君的脑子就跟吃猪脑一样，对于他来说再正常不过。
楚栖给他顺了顺气儿，又甜甜问他：“师父你真的早就觉得我是你积累的福报了？”
“一开始没觉得。”神君动了动，手腕上锁链发出的碰撞声让他心中窝火：“你哪里像是我的福报，分明是来索我命的。”
楚栖亲他，又来拨弄他的衣服，一阵响声之后，楚栖的手被重重拍了一下。
他不满地缩手，道：“还生气呢？”
神君沉默地将他推开，不知死活的东西果真又缠了上来，烂泥一样腻在他身上，边扒拉他，边黏糊糊地喊：“师父，师父。”
每次推拒都伴随着锁链之声，神君被吵得头痛，胸前的衣服也在他颇具心机的扒拉下变得松散，他抬手拉了一下滑落的衣衫，忍不住又来拍那只手。
楚栖疼的一抽，委屈地扁嘴，“我会轻轻的，不弄疼师父。”
他这话每次听起来都十分怪异，神君看了他一眼，想就此问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你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呀？”
神君短暂地整理了下思绪，刚要开口，黏糊糊的小东西第三次贴了上来，他皱眉，道：“你都回来了，还要锁着我？”
楚栖眼巴巴地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黑锁，那黑映着神君皮肤分外的白，是惹人心动的对比色，他道：“我觉得好看。”
神君横眉：“什么？”
楚栖没有重复给他听，他听话地将那锁链隐去，还贴心地亲了亲腕子上被磨红的地方，却猝不及防被捏住了脸颊，神君阴沉道：“事已至此，你还不肯放我？”
“唔，疼。”楚栖扒他的手，对方却捏着不松，冷冷道：“你已经知道是谁给了你性命，才叫你今世如此猖狂，你不感恩戴德，伏地跪拜，竟还恩将仇报，将你的再生父母锁在这里，是我忘记给你装良心了么？”
“木有，忘借……”楚栖的脸被捏的通红变形，他眼泪汪汪，口齿不清地道：“雏二……有事即止胡骑挠……”
许是真的被掐疼了，他泪凝于睫，表情看上去委屈又可怜。
神君喉结滚动，终究是松了手，道：“说的什么，听不清。”
“呜呜。”楚栖抹了抹眼泪，脸颊很快因为那无情的一掐肿起指痕，他继续黏着神君，带着哽咽道：“徒儿说，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漾月的事情就交给我，我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的。”
“我说了你不是明澹的对手。”
“你已经知道是他在搞鬼了么？”
“没有，一切都只是猜测。”神君道：“当年漾月也就与他关系稍微亲密一些，一直在为他办事。”
“哦。”
神君看了一眼他红肿的脸。毫无疑问臭小孩是有办法躲开他那一掐的，但他没有躲，不光没有躲，这会儿带着肿起来的指痕，依旧不记仇地黏在他怀里，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他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移回来，再移开，再移回来，终是轻轻碰了碰楚栖的脸，道：“去擦些药。”
楚栖条件反射地看他，因为他过于突兀的关心愣了一下，接着，他脸上陡然绽开大大的笑容。当即蹬鼻子上脸来啃神君：“师父，师父果然是疼小七的，木——嘛！”
“少得寸进尺。”神君将他拽下来，看他片刻，道：“……知道疼你，还不放了师父？”
“那，那不行。”楚栖说：“我说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了。”
他死性不改，对于自己坚持的东西格外的坚定，岂是神君几句话可以劝得动的。
如果现在把他放了，谁知道下次还能不能抓住他，楚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觉得一旦将他放了，那以对方的能力，一定反手就会杀了他，要么就是罚他去定室里跪上个一年半载。
都被捅过一次了，他不信师父真的是傻子，能够一直以德报怨。
关都关了，定是要关他一辈子的。
神君不理他了，但从神情来看，似乎又开始自闭，生闷气呢。
楚栖歪头看着他。
师父就像是一个裹着层层白衣的大粽子，处处都散发着诱人的味道，楚栖想马上把粽衣扒了，啊呜一口咬上去。
他磨蹭了一会儿，扯了扯神君的袖子，对方合目，平静地将自己的袖口扯了回去，道：“你非要独自面对这件事，我也没有办法，总归该说的都说了，届时你是死是活，皆与我无关。”
也不知道是在故意吓唬他，还是在说气话呢。
楚栖全然没放在心上。
何须要他说，楚栖自己心里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无论是生是死，他都不会轻易放过神君，大宝贝好不容易到手，丢了岂不可惜。
他爬过去亲神君耳朵，眼神和举止又变得湿漉漉的。
意识到他的动作，神君立刻回头，但还是被他一把掀翻了。
楚栖麻利地爬了上去，用力按着他的肩膀，对上他气恼的神情，道：“闹也闹够了，说也说够了，昨天小七听话了，今天轮到师父听话了，这样才公平。”
“楚栖，我告诉你，如果幺索说的你多得一生是真的，那就说明你再无转世了，这一世后你便就此消失，这样你也不在乎么？”
“那就消失好了，反正无我留恋之物，也无留我之人。”
神君神色微震。
楚栖已经慢条斯理地剥开了他的大粽子，张嘴先去咬里头的蜜枣。
神君十指收缩，扭头看向墙壁，心头又闷又疼：“我究竟算什么。”
“师父是楚栖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神君一脸自嘲：“好的坏的都与你说了，你还是固执己见，你何曾将我当过人，左右不过是个物件罢了。”
楚栖没有回应，他寻到了叫自己舒适的旗子，没心没肺扶起，只管自己的极乐，纳的时候又瞧他一眼，问：“师父疼么？”
神君脸颊绯红，压着呼吸横来一眼。
师父真好看。
楚栖心动的不行，直接把他吞了，然后眉头一皱。
他总觉得，若是自己不舒服，师父一定是比自己更加不舒服的。他抬手拨了一下长发，调整了一下角度，发觉师父双目紧闭，于是又担心地凑过来，“师父，你如果不舒服，要跟我说。”
他琢磨如今神君没了神力，可别真不小心给他弄死了。
神君给他气的胸膛起伏，豁然一个翻身，缠着锁链的手压住了楚栖的腕子，楚栖轻轻哼了一下，有些不舒服地挪了挪腿，水汪汪的眼眸尽显无辜地望着他，软软道：“怎么了呀？”
“你整日里，哪里来的自信……”
他语气沉沉，旗也沉沉，楚栖猝不及防微启嘴唇，眼神有一瞬间的委屈：“我是在照顾师父。”
“我轮的着你照顾？”
“嗯……那不是，我怕伤了你……”他断断续续地说，语气忽高忽低，有点附和神君动作节奏的意思，但眼神还是一直在观察着神君，好声好气：“你倒也不必如此卖力，若是不小心弄坏了，我可再去哪儿找。”
神君：“……”
他下决心要将楚栖好生收拾一顿。
楚栖也给郁闷坏了，倒也不是说对他的表现不满意，当然他也是喜欢的，可是喜欢归喜欢，他实在担心大宝贝因为被他捆着而自暴自弃，产生了自毁的倾向，这般狂风骤雨，自己不是承受不住，可是师父那么脆弱，他怎么办呢？
楚栖决定阻止他，不得不说师父这次一定是给气坏了，巴不得找死呢大概，他喊了好几声都没成功叫停，直到将他纳满了才终于收手。
楚栖像濒死的鱼一样平复呼吸，眼泪在眼角挂着，可怜的不行不行的。
神君沉默地将他捞起来搂在怀里，听他抽泣道：“师父，你别这样，我害怕……”
“……”神君一脸惭愧。
若非真的被他气到，他岂会冲动之下对小崽子下那样的狠手。
有心想说些什么，还没出口，就被他搂住了脖子，楚栖的声音颤抖着：“你就像个疯子。”
“……大疯子跟你这小疯子，不是正配？”神君嘲讽般地开口，又寒着脸给他抹眼泪，压低声音：“你还有害怕的时候。”
他语气饱含怜惜，可听着自己手腕上锁链丁珰的声音，又觉得可笑，楚栖岂是需要他怜惜的人。
“我当然会怕啊，你要是死了怎么办？我不想要尸体。”
神君落在他额头的、饱含怜惜的嘴唇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怀里的真情实感的少年，神情逐渐变的古怪。
“我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死？”
“有的，楚馆有一个，弄着弄着就……”楚栖忽然噤声。
差点说漏嘴了，要是师父知道做入会死，那一定就不会再碰自己了。
可是自己□□凡胎，定是不如师父的，本就只有几十年好活，若死在这种事情上，那还不亏大了。
他迟疑地去看师父的表情，发觉对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然后，身子一轻，楚栖被他从怀里搬了出去。
楚栖懵了一下，犹豫地爬回他怀里，然后再次被搬了出去，在他冷冰冰的注视下，楚栖有些紧张。
“师父，你听我解释。”
“说。”
“我，我刚刚吓唬你的，你太凶了嘛。”他的眼珠黑白分明，认认真真：“我害怕呢。”
“你怕我会死，怕日后，无人再陪你玩床笫游戏，是不是？”
楚栖皱眉，急的打他，狡辩道：“不是的！”
“你不必说了。”师父缓缓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了。”

第36章
这一点楚栖必须反思，的确是自己不对。
事先没有告诉师父这件事的风险，如今真的像是在给他喂慢&#183;性&#183;毒&#183;药似的。
楚栖扪心自问，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他可能会毫不犹豫杀了对方。
师父大概也是想杀了他的，只是如今受制于他不得不低头罢了。
他努力在脑子里找了一圈儿，试图解释这种极其不人道的行为：“那个是凡人，你又不是凡人。”
“如今我受制于你，与凡人有何区别？”
“你，你天生神躯，刚才那样，嗯，勇猛，也没见有什么事，如今还能……”他讨好地笑了一下，发自肺腑地吹捧：“还能这样满面红光，说明对你伤害不大。”
神君沉默地将衣服拉好，神情冷冷，又变得高洁无比。
楚栖看了他一会儿，又想将那层层叠叠的粽子皮扒下来，但他还心虚着，只能小心翼翼朝他爬了爬：“师父，师父这般厉害，岂是那废物所能比的？”
他摸了摸神君的手，被他瞥了一眼。
楚栖岂是轻易会被那眼神吓退的人，他将那只手捧在手心亲了一口，眼神软软乖乖：“好师父，别气了，你方才犯傻，我也提醒你了呀，我真的不会让你死的。”
这厮是真的没有心肝。
神君用力将手抽回来，自闭道：“别再让我看到你。”
“那，师父喜欢什么颜色的蒙眼布？”楚栖立刻说：“我马上去给你买。”
是真的很认真在讨好了。
神君又被气的一噎：“滚。”
“哦。”
楚栖也知道，如今师父定是又气又怕。总归他今日是身心满足，当即听话地下了床，披上衣服，准备留给师父留出冷静的空间，又体贴道：“放心，最近几天我不弄你，你好好养着，等恢复了再说。”
“……”
仔细想来楚栖不缠着他的确是好事，可偏偏话说的着实是叫人不舒服。
神君克制地捏了捏手指。
楚栖径直朝门前走，路过的地面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他一路行到屏风旁边，忽闻神君开口：“站住。”
回头，神君面色微青：“你就这样出去？”
“嗯？”
“……先备水清理，换身衣服。”
楚栖根据他紧绷的视线低头去看地上，忽然嘴角一扬，抬起下巴道：“我不。”
“。”
“我喜欢师父，喜欢师父的一切。”
师父的眼珠他都想挖出来放在自己的眼眶呢，何况别的，楚栖一本正经地说：“师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师父麻了。
楚栖如今仗着将他关了起来，处处都表现的极为霸道，当真是有点暴露本性的意思。但他生的精致，脸上的疤痕去了之后，也不知道是被师父滋养的好，还是被灵力细细浸润过的缘故，整个人显露出一股要命的天真与魅惑，此刻披着薄衫站在他面前……
神君望着他脚腕内侧的蜿蜒与站立的地面，语气艰难地开口：“你，会不舒服。”
“不会。”楚栖低头看了一眼，眼中划过一抹狡黠，抬头的时候又是一片无辜：“我喜欢这样。”
“……”
真是的，师父也是活了一万年的神了，怎么那么容易脸红呢。
楚栖心情好极了，他说的句句属实，他巴不得时刻跟师父贴在一起，告诉所有人师父是他的才好呢，留点师父东西算什么呢？
神君的表情逐渐在他引以为豪的表情下由红转青，他压低声音：“你给我过来。”
楚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手腕陡然被他一拉，猝不及防地落在他怀里。
方才还赶他滚，这会儿又要与他亲近了？师父心思真是叫人猜不透。楚栖见缝插针，又摸了两把，搂住了人家的腰，抓紧时间享受。
师父的手却忽然朝纳去，楚栖不明所以的打开，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之后又陡然并紧，他皱起了脸，神情有些凶：”干什么？”
神君沉着脸：“把你吃的都吐出来。”
吃都吃了，哪有吐出来的道理？楚栖神情变得十分不善，“我不。”
神君强行动手，楚栖立刻蹬他，一来二去，神君制他不住，脸越来越黑：“你若是病了，我可不管你。”
“又不是毒药，我才不会病。”
之前在神殿里的时候他一直听话的很，神君又是个体贴的人，回回事后都会亲自帮他清理，当时也没见他反抗过。谁能想到如今翅膀一硬竟然这么不服管教，神君给他气的不轻：“我还能骗你？”
“我试过的。”
“？？？”
“之前我坠崖，一夜也没事啊。”
“……”你还真是天赋异禀。
神君鼻子诡异地歪了一下，又忽然觉得这小东西还真是天生的一副铜皮铁骨，之前在山洞里的时候，他明显青涩稚嫩，可从来都没喊过疼，也包括崖下被他掀翻到冷湖里那次，脸都冻青了，也没叫过冷。
他气了片刻，心口又开始皱巴巴的，一时五味陈杂，一言难尽。
楚栖明显是叛逆的，某些事情上又懵懂的可以，他不知羞耻，只知什么是他的和什么是可以抢来的，神君分明一副为他着想的样子，可落在他眼里指不定就是神君嫌弃他，不愿将东西放在他那儿了。
这样的事情放在别人身上一定是匪夷所思，但逐渐开始了解到小疯子的逻辑之后，这个推论显然再真实不过。
他缓缓放轻了钳制楚栖的动作，后者的神情从警惕变成疑惑，神君望着他，道：“……我其实，也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身上出了汗。”神君不自然道：“一起洗吧。”
楚栖撇嘴：“你就是讨厌我，不想跟我有牵扯，你越是这样，我越不如你意。”
果然是这么想的。
神君心头一哽，大掌举起来，最终只是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将怀里的少年抱起来，合目抿唇，缓缓凑近他的耳边，低声哄道：“又不是只有这一次。”
楚栖：“？”
“……下次再给你。”
楚栖的耳朵被那柔软碰了碰，脊椎陡然窜过一股战栗。师父的声音太好听，给的承诺太诱人，叫他骨头有些酥麻，他拿肩膀蹭了蹭被亲到的耳朵，又期待又难为情，小声说：“真的呀？”
“真的。”
楚栖总算听话，把那要命的东西取了出来。
他们这次本身是想快去快回，但因为楚栖的缘故，该带的东西还是都带了，比如那个永远都能倒出热水的宝瓶。
师徒共浴，毫无疑问，楚栖又逮着机会吃了不少豆腐，只是到底还是担心大宝贝的身体，他都是点到即止，没敢真的再来。
大宝贝倒是被他点完又止的有点麻了，先一步跨了出来，披好衣服，出了屏风外面。
他手上缠着隐去的锁链，楚栖倒是不担心他跑，他只担心师父刚刚才跟他和好，可别再生气了。
也匆匆爬出来追过去。
他们要的是上好的客房，厅卧分开，桌椅板凳，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后方还挂了两副笔锋迺劲字画，雅的很。
这雅致的厅堂内，便见神君披着半湿的长发坐在桌前，容颜似玉，正在喝水。楚栖以前觉得他高不可攀，如今这厅内依旧是亮着夜明珠，还是那样白刺刺的光，他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可楚栖忽然就觉得，这个人已经在自己掌心里了，是他随时可以侵犯亵渎的存在。
真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司方神君是他的。
楚栖跟过去，隔着桌案托着腮，着迷地欣赏着他的大宝贝。
神君润了润喉，道：“又看我作甚？”
“我也渴了。”
神君重新拿了个杯子，倒了水给他放在面前。
楚栖没拿，撒娇：“要喂。”
“做梦。”神君起身，手腕忽然被什么东西用力拽了一下，隐去的锁链再次显形，收缩，强行拴着他又坐了回去。
楚栖对他一笑，甜甜地下命令：“要喂。”
几息后，神君端起杯子，送到了他嘴边。楚栖满意地就着他的手饮水，听他道：“当时我准备走的时候，认为自己会快去快回，所以这个结界是有时间限制的。”
楚栖咕嘟把水咽下去，撅起沾了水渍的嘴唇，神君忍了忍，抬手给他擦了，道：“这个结界最多维持七日。”
“那我至少可以睡你三次。”
“……”神君沉默了一下，道：“明澹走了么？”
“我不知道。”
“他与我实力相当，暂时应该无法窥探结界内部，但等到结界消失，他就会立刻发现我受伤之事，这种情况下，他要杀我，杀你，易如反掌。”
“你说的就好像已经断定了他就是杀害漾月的真凶。”
“防人之心不可无。”神君道：“我这副身躯受限极多，看不透他。”
“说的好像你还有另一副身躯。”楚栖歪头：“另一副也长得跟你一样好看么？”
“……楚栖。”神君语气有些无力：“这漫天神佛，只要有一个想杀你，你就不可能跑得掉，一旦脱离这个结界约束，你伤我之事就立刻会败露，你现在唯一能做的趁结界还在，无人能窥视这里，回神殿去，只有那里能庇护你。”
“你是说让我把你丢下？”
“你可以为我下有限禁制，待你离开之后，放我修复灵穴，我自会安然无恙。”
“做梦。”
“……”
楚栖才不是傻子，放他修复灵穴，一旦对方恢复灵力，自己就算跑回神殿又怎么样？肯定会被抓住教训的，虽然不确定师父会不会杀他，但受制于人岂是他的作风。
“那你想怎么样？”神君来了火气：“如果你现在不走，等结界消失，我们两个都暴露，那就都走不了了。”
“还有第三个方法。”楚栖伸出细细的手指，道：“比如提前在神殿做了标记，只需要随地画一个返回阵，就可以瞬移回去。”
“凭你？”神君道：“便是天赋再好，你到底年轻，修为浅薄，你以为你的灵力可以从这里瞬回神殿？”
“当然不可能了。”楚栖坦然道：“所以我在来的路上都留了标记阵，我们只需要瞬移回到上一座城镇，脱离天帝可以轻易察觉的范围，天大地大，还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神君默了一下：“……你不准备，回神殿？”
“回那里做什么。”楚栖理所当然道：“我得了大宝贝，自然是要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个大地主，买上成百上千的仆人，好生快活去呀。”
神君瞪他半晌，豁然挥袖，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锁链声，茶具被扫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怒道：“你还当真想关我一辈子？！”
又生气了。
明明刚才还跟人家浓情蜜意呢，师父的心思真是猜不透。
楚栖正琢磨着这次该怎么哄，房门却忽然被敲响，明澹的声音传来：“我着人备了晚膳，小七，要不要一起来吃点？”
楚栖还没开口，就听师父语气更怒：“不许去。”
楚栖便扬声：“我不去。”
明澹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好吃的有很多，有鸡腿笋，胭脂鹅脯，茄鲞，藕粉桂花糕，八宝鸡，牛肉羹，片皮乳猪，一品官燕……”
他报了一串菜名，许多楚栖听都没听过。
神君看出他的动摇，脸色阴郁了下去：“你若去，我许诺之事，便不做数了。”
他许诺的，自然是刚才哄他清洗的时候，答应日后再给他之事。
一边美人，一边美食，楚栖一时摇摆不定。
神君道：“他循循善诱是为何，你好好掂量掂量，万一他动了杀机，你逃得掉么？”
楚栖一脸纠结。
外面，帝君又道：“你今日问我，是否想再续前缘……你说的对，你是你，漾月是漾月，我也不过是，想多看看你罢了。”
神君道：“你二人倒是一路货色，骗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楚栖，你想想我是如何上你的当的，他说的话，你敢信么？”
楚栖：“……”
师父说的话，着实有道理的很。
他刚要拒绝，帝君再次道：“其实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想送你，是你……前世用过的法宝。”
漾月用过的法宝？！
“富贵险中求，他与我不定鹿死谁手。”楚栖在掌心画了个印记，一下子窜到了门前——
“楚栖！”
“好师父，漾月的东西定是好东西，你待我诳来，我不用，都给你使。”
“我信你的鬼话！”神君道：“你听好了，若你今日踏出这个门……我便再不认你。”

第37章
师父看上去真的好生气的样子。
可是法宝这东西肯定是可遇不可求的，师父生气了还能再哄，法宝失去了就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了。
楚栖扭头又跑回来，一把抱住师父的脖子，重重亲他一口。
师父神色稍微缓和：“这就……”
对了。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楚栖便轻轻在他脖子后面捏了一把，毫无预兆地昏了过去。楚栖接住了他靠过来的身体，再亲一下他的额头，说：“这样就不生气了。”
楚栖将师父挪回床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披着长发，外衫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发丝上还带着潮气，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光芒流转，看到明澹便问：“法宝在哪？”
真是一点没变。
明澹笑了一下，道：“先去吃饭。”
已经放弃了美人，美食自然是不能舍了，楚栖当即迈开脚步走在了前面。明澹这个人看着不怎么样，可是给吃的倒是实打实的，楚栖坐进去就埋头苦吃，目的性极强。
“尝尝这个酒，是甜的。”一只手将酒杯递了过来，楚栖接来一饮而尽，又问他：“法宝呢？”
“你也稍微顾忌我的感受。”明澹的语气似乎有些无奈：“我这个旧人，是分不得你半点眼神了？”
“是你要在我身上找漾月的影子，不是我要跟你打听上辈子的事。”楚栖说：“我们的交易从我吃饭开始，到我吃饱结束，这期间你可以随便看我，之后你要记得把许诺的法宝给我。”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变没变他都只是楚栖，在自己的生活不受影响的情况下，楚栖对上辈子的事情半点都不好奇。
他不在乎漾月是不是天之骄子，也不在乎他和帝君是真情还是假意，甚至不在乎是不是真的有人把漾月害死了。
没有记忆的事情，甚至都不是这具身体经历过的事情，休想在他心中留下半分痕迹，引起他半点共情。
“我与漾月曾经两情相悦，无奈我与鸟族已有婚约，当时鸟族势大，为了避免争端，我不得不辜负了他。”
“哦。”
“……漾月因此被我伤透了心，独自投了忘川转世，我心中十分内疚，也一直在暗中寻找，没有想到，再次见你，竟已经是万年之后。”
“哦。”
还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除了自己谁都不在乎，想要了直接开口，不想要的问一嘴都觉得多余，连敷衍一句都不肯。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所有的人在他眼中都无足轻重。他红衣蹁跹，将明媚的颜色留在所有人的心底，可所有的人对于他来说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一般。
别人的悲伤，痛苦，郁闷，纠结，愤怒，在他眼中，好似一个笑话。
明澹的眼底涌出阴郁的雾气，萦绕着缠满眉间，他捏紧了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又轻笑了一声，道：“小七，你真的喜欢司方么？”
楚栖眸子闪了闪，漫不经心道：“还行吧。”
喜欢师父的事情只能告诉师父，别人如果知道了，来跟他抢师父怎么办？
“还行？”明澹再给他倒了杯酒，道：“如果一天你和师父只能活一个，你选择哪个？”
“那当然是我自己了。”楚栖理所当然地道：“难道你会愿意为了别人去死么？”
“有那么一个人，让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明澹再次饮下了一杯酒，他望着楚栖，道：“你明白吗？心甘情愿，被怎么样对待都可以的那种，心甘情愿。”
楚栖不明白。
他只知道嘴巴里的红烧猪脚很好吃，他是别人对他好才愿意去回报的人，要他心甘情愿不记回报的付出，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专心啃着猪脚，一嘴油光，衬的明澹复杂落寞的心绪仿佛是一场戏剧性的表演。
楚栖很快吃饱了，他拿起热水烫过的帕子擦了擦手，再次看向明澹：“法宝呢？”
明澹郁郁望着他，他喝了点酒，眼睛变得漆黑而湿润，看上去有些可怕。
楚栖一边警惕，一边又问：“法宝呢？”
“我请你出来吃饭。”明澹终于再次开口，他自袖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卷轴，抬手递过来，轻声道：“你却只与我说了那么几句话，可真是让人伤心啊。”
还好，伤心的应该不只是他一个，司方为着小东西尽心尽力，到了小东西嘴里，不还是不如他自己的性命重要，或许在必要的时候，楚栖会推他出来挡刀也说不定，不，是一定会推他出来挡刀。
他心中忽然诡异的获得了平衡。
楚栖已经接过了卷轴，道：“怎么使的？”
“这是九州山海图，是漾月造出来的异空间，在图里，他是创世主。”
“……”楚栖觉得亏了。
他还以为是什么傍身的大杀器。
或许是被他愤怒的表情取悦，明澹扬了扬唇，道：“你若想要别的法宝，明日还出来陪我用膳，要什么，我有什么。”
楚栖接过卷轴，闷头不吭地回了房间。
他没有直接发怒，因为他察觉到明澹真的对他起了杀机，就在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瞬间。
虽然楚栖有把握跑得掉，但却不能保证自己毫发无伤，还是听师父的，以后少跟他打交道的好。
重新回到师父的结界内，楚栖陡然安心了很多，他脸颊微微发红，甩了甩头，将卷轴丢在了桌子上。
他转过屏风，师父已经醒了。
他与楚栖完全相反，是能坐着绝不躺着，能站着绝不坐着，这不，刚一醒来，就又盘膝坐的笔直，固然披头散发，也依旧端正威严。
楚栖直接扑过去撞在他怀里，嘟囔道：“那个帝君真的想杀我，虽然只有一瞬间……我再也不理他了。”
神君没有说话。
外面虽无法窥视结界内部，但他若有心想听外面的声音，也是有办法的。楚栖与明澹的谈话他已听的一清二楚，他低头看向胸前的人，半晌，问道：“饮酒了？”
“喝了一点点。”楚栖说：“好奇怪，刚才一点都不觉得醉，一见到师父就醉了……这是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睡会儿吧。”
“师父一起。”楚栖踢掉了鞋，拱着他朝床上爬，神君被迫后挪，楚栖搂着他的腰把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师父身上的味道最好闻了，那股香中分明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凉意，可却莫名的叫人感到舒适，楚栖吃饱喝足，方才一直警惕，这会儿放下心来，酒劲儿冲的脑子越来越晕，嘴巴忽然有话要说：“他给了我一副山海图……没用的东西，早知道不去了。”
神君不语。
“……谁稀罕他的东西。”楚栖把脸埋在他柔韧的腰腹，道：“我还是陪着师父，最喜欢师父了……”
明明方才说的还行，如今又成最喜欢了。
也不知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明天就走。”楚栖又说，含糊不清：“带师父一起走……”
楚栖很快睡着了。
他醉意朦胧说的话倒也都发自真心，第二天一早，便爬起来画了阵法。他天赋好，这方面从未出过差错，做起来是一气呵成。
今天的师父出乎意料的乖，被他扯着衣袖走进阵法也全然没有反抗，楚栖顺手将山河图捞起来，塞到师父手里，道：“说好了，拿回来给师父。”
“这若是一把神兵利器，你可还会给我？”
“待我死后，我的一切都是师父的。”
楚栖启动阵法，他修为虽低，但胜在对灵力把握精准，转瞬移出几十里不在话下，就是丹田一瞬间会空荡荡的，需要缓上大约半个时辰。
几十里外的密林内，空气突兀地泛起波纹，很快，少年扯着他的神君从波纹中走出。盛夏的天气，迎面而来的热气闷的楚栖差点窒息，他挥袖引来一股清风吹去燥意，回头见神君依旧月明风清的模样，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体贴，主动将他腕上锁链隐去，道：“师父，你怎么了？”
从醒来开始，他就觉得师父不太对劲儿。
难道还在为昨日弄晕他的事生气？
“我想家了。”神君淡淡道：“想回神殿。”
楚栖抿了抿嘴，好不容易把师父偷出来，他自然是不想送他回去的。
他闷不吭声地继续往前，师父也没有继续再说话。
楚栖没有家，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最熟悉的地方是山，最好的家是山洞，与是当天晚上，他便带着自己的大宝贝住在了山洞里。
他在山洞里放了降温法器，又生了火，望着对面沉默的神君，心里忽然有些慌。
说不出哪里慌，就是六神无主似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你等我买个大房子，不会比神殿差的。”
“随你吧。”
竟是劝他都懒得劝了。
楚栖不怕他生气，也不怕他凶自己，那样他可以叫嚣，可以反驳，可以将一身逆骨亮出来，无论如何都一定可以做出回应。但他很怕对方这样古井无波，叫他手足无措。
他甚至都不敢贴过去，因为师父好像真的讨厌他了。
楚栖闷闷不乐地挑着火，鼓了几次勇气，又问：“你怎么了呀？”
神君不理他。
“要不这样，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家，我找人建给你。”
“拿着你的鞭子找人？”神君说：“你手里有多少银子，可以雇的到人？”
“我可以去偷，去抢。”
若早知道，那一万年的福德多少也给自己用上一些，倒也不至于遇到楚栖这样的冤家。神君依旧淡淡：“随你吧。”
楚栖低下了头。
他试图看清楚自己和神君的未来几十年是什么样的，可这一瞬间眼前却好像蒙上了一层白雾。他只能看到自己死后，神君很快会修复好灵穴，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却看不到神君和自己一起可以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他连一个像样的家都不能给师父。
一夜无话，第二天，楚栖又带着他继续赶路，他想路上若能遇到富得流油的商人，就劫点财来，可是根本没有，每一个赶路的人都行色匆匆，穿着灰布破衣，楚栖这才发现，世界上跟自己一样的穷人真的很多。
离开客栈的第二个晚上，他带着神君来到了破庙。
两人站在庙门口，楚栖扭头看他，神君脸色淡淡，依旧看不出在想什么。
楚栖便用力扯了一下链子，将他拽了进去。
大宝贝清润无瑕，跟着他走进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站着，没有落座。
楚栖只好从乾坤袋里翻出了一个蒲团，给他丢在地上，防止大宝贝染了尘埃。
他啃着硬邦邦的饼，看着对方安静地坐下来，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有些生气：“你的钱呢？”
“这次出来本就未带太多盘缠。”神君道：“是你说要给我一个家，如此这般，还要多久是个头？”
楚栖气呼呼地瞪他，又狠狠用牙齿撕下了手里的饼，道：“你再敢挑衅，我就在这扒你衣裳。”
神君识趣地移开了视线。
楚栖垂着脑袋去翻乾坤袋，他带的伤药是最多的，出来的时候钱都是神君拿着，楚栖平时买什么吃的都是他跟在后头付钱，当时他想的是没钱了直接从师父那里抢，谁想到师父到手了，师父的钱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楚栖丢下了乾坤袋，虎视眈眈地来看神君。
白衣神君坐在破庙也依旧是神君，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楚栖忽然爬起来，两步窜到他面前，直接跨在了他身上，先张嘴咬了他一口。
神君皱眉望他。
楚栖跟他对视，凶巴巴：“把你卖了换钱。”
“也是个不错的想法。”
“……”楚栖的嘴巴扁成了曲线，他又咬了师父一口，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不乐：“师父，你的钱呢，我好带你去住客栈呀。”
“没钱。”
“师父！”
“凶也无用，没钱就是没钱。”
楚栖推他，师父不动，楚栖又推，师父还是不动，楚栖气急，直接将人扑倒在了干草上。
草灰从下面漫出，师父下意识合了一下眼睛，乌发落下一层薄尘。
“你肯定有的。”
“没有了。”
“没有就拿你人来抵。”
“随你。”
“……”楚栖决定从现在开始讨厌这两个字。
锁链丁珰，楚栖伏下身啃他脖子，神君偏了一下头，道：“你就打算一辈子这样了么？”
“不会一直这样的，明天我就去城里找找，哪个有钱我就抢哪个，反正凡人肯定打不过我。”
“嗯，真有出息。”
话音刚落，便闷哼了一声。
楚栖在他皮肤上摁了个牙印儿。

第38章
神君一脸漠然，不主动也不反抗，不是尸体胜似尸体。
楚栖扒到一半失去了兴趣，闷闷不乐地凑过来看他，神君合目，一副老僧入定的状态，尽管他依然平平躺在破庙的干草上。
楚栖伸手给他拍掉了鬓角的灰尘，看着他无暇的侧脸，又吧唧亲了一下，然后推他：“师父。”
“要下雨了。”
他话音刚落，庙外便开始滴滴答答，伴随着雨落的声音逐渐转大，风顺着空荡荡的庙门刮了进来，楚栖打了个激灵，跳起来去推破烂的门。
左边半扇还行，但到了右边半扇的时候，推到一半，门掉了。
楚栖机灵地躲开，避免了被拍在底下的惨剧，但门落地之后溅起的灰尘还是弄了他满头满脸。
他咳嗽着扇风，再去看神君，已经拢着衣服重新坐了起来，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朝这边看。
楚栖讪讪走过去：“师父，门坏了。”
“嗯。”
“还下雨了。”
“嗯。”
“风，风越来越大了。”
“嗯。”
“你嗯什么啊。”楚栖急了：“想个办法呀。”
“能力有限。”
“你想，我做。”
“要花钱。”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楚栖咬着干草坐在他对面，愁眉苦脸。
雨水瓢泼似的，屋顶很快开始漏水，楚栖被滴到脸上才反应过来，再去看神君，已经识趣地自己站起来，拿着蒲团换位子坐，他仿佛能未卜先知，身上半点儿雨水都没有。
楚栖也换了个位子，老天爷好像存心跟他过不去，他去哪儿哪儿漏，直到他鼓着脸颊，挪到了神君旁边。
神君依旧矜贵，脊背笔直，不动如山。
楚栖被风吹的有些凉，倒也不是不能用灵力取暖，但比起自己，他还是更喜欢神君的怀抱。
于是又黏黏糊糊拉开人家双手，窝进去让他搂着自己。
他喜欢被师父抱，对方的怀抱十分温暖，叫他莫名眷恋，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呆在这里，感受过这里的温度了。
他将耳朵放在对方的胸口，去听着那里稳稳的跳动，察觉神君抱着他的手在缓缓松开，于是又伸手拉起来，凶巴巴：“抱紧！”
神君沉默地收拢双臂，楚栖满意了一点，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道：“师父，你是什么成了精呀？”
“？”
“我是说，你是什么化形呀？”
“不知道。”
“你在当神仙之前，是做什么的？”
一万年之前，是做什么的。
“……不记得了。”
“说说嘛。”楚栖央求：“我想听。”
他缠了好一会儿，神君才缓缓开口：“很久之前，大概是最开始的时候，似乎在一个白茫茫的地方，一个，很难形容的地方。”不知道是有所隐瞒，还是他本身讲故事就不怎么样，听上去并不特别吸引人：“那个地方想要什么都有，一切都唾手可得，可在一开始，你很难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很模糊，难以具象化。”
“后来，我发现下面有声音，于是我下来看……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充满着一切，一切你知道的，不知道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就像一场梦，我在那里呆了很久。”
楚栖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
“等我发现一切都不过是虚妄之后，隐有悟道之意，下方再次传来了声音。然后，我看到了漫天的火光，云层滚着红边，层层叠叠的火云，还有惊世的银雷，呼啸着滚在耳畔，我在里面，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不想再走了，便停了下来。”
“那是什么地方？”
神君低头看他，好一会儿，才道：“不知道，或许，后人有给它取名字吧。”
楚栖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神君说的并不吸引人，甚至很模糊，他却隐隐觉得，他曾经去过那些地方，亲自见过那样的瑰丽之色，或许是在梦里，或许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他跟着那样一个人，也许是人吧，他感觉对方曾经沉于虚妄，又超然而出，来到那火云燃烧的地方。
他冷淡，威严，高大，从容，也孤独。
他仿佛曾经依附着对方，体会过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不想再走了，那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神君的手按住了他的脑袋：“不说了。”
“那说点别的吧。”楚栖说：“还想听。”
神君又一次沉默了很久。
“……一开始的时候，会很想要交流的对象，任何东西都好。于是，我开始找人，找啊找，找啊找。”他的手轻轻在楚栖身上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找了不知道多久，都没有找到。”
“后来，我穿过了一层灰蒙蒙的虚无，在那里，你很难知道自己是在往哪个方向前行，除了前后左右，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往上，还是往下。”
楚栖打了个哈欠。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从那里走出来，再然后，我看到了悬浮的云层，与开始见到的完全不同……”
“继续往下，一直往下，我终于落在了实地上，一片荒芜与黑暗，我想让他像上面一样亮。”
“然后，世间有了光。”
“上至破世天居，下至幽冥鬼域，空空如也。”
“自在逍遥。”
“举世唯我，孑然一身。”
“……又过了很久，终于有神诞生了，然后，便诞生了数不清的神，与数不清的人。”
“分明有了很多交流的对象，可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睁开眼睛，就站在最高处啊。世界不因我生，世人不因我死，我司职至高法则，望其生，望其亡，望其盛世平安，望其战乱四起，轮回往世，只我一人能从因看到果，其余人则皆在因果之中。能记住所有的东西，可却也很难分得清，哪个是该记住的，哪个是不该记住的。”
“久而久之，便一并成了不该记得。”
“终究我是旁观。”
“我有时会常坐，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身边与心中，皆如我睁眼看到的世界，空空如也。”
“然后又过了很久，很久，一万多年前，我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个小东西……”
他低下头，怀里的少年已经沉沉睡去，容颜酣甜。
“他长于我心间，那层厚厚的严冰之上，不生于世，不制于我司之道。”他伸手，轻轻去碰少年精致的容颜，哑声道：“我想，这大概是，与我唯一的……牵连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上怀里人光洁的额头。
我看着你快意，看着你风光，看着你逍遥，看着你受尽眷宠，也看着你立于忘川之前迷茫思索。
我重塑了一副凡躯，隐姓埋名来探你，想助你化解困惑，却不想只一面，你便不知所踪。
我想，我的小东西，便是入了轮回，也自应是天之骄子，无人能及。
何人敢伤，何人敢动。
却原是我，遗落了人心之恶。
一万年，相比起其他诸神，也够长了，可于天地来说，也不过一弹指，一吐息。
从未觉得，这些日子有多久，一边怀着期待寻你，一边随手做下善事，想为你多积一些福报，让你好上加好。
只是随便想想，你定过的极好，思绪还未来得及转个弯儿，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原来这一万年有那么长，长到差一点，就见不到了，我的小东西。
我竟也在因果之中，如芸芸众生，回头望因不知何起，向前望果不知所终，看不透你的命，也琢磨不清你的心。
若说漾月是牵挂，你便更像是折磨，想推不开，想离不得，就是要忐忑，要不安，要焦灼心忧，要无所适从。
刀糖甜苦，皆浓稠馥郁，欲舍难舍，欲分难分，只能一口全吞。
雨沉沉地下，大抵是痒了，楚栖在睡梦中忽然抬手来挠耳朵，他睡的不知今夕何夕，下手也不知轻重，只一下就挠出了一个红痕，神君拉下了他的手，拿指腹去磨蹭他挠过的地方。
想是被磨蹭的舒服，楚栖缩了手，重新安静了下来。
雨一夜未停，楚栖醒来的时候发现庙内已经进了水，并且已经像毒蛇一样缓缓朝这边袭来，他惊地从神君怀里跳起，立刻拿干草往外面扫，一边揉眼睛，一边喊：“师父，怎么办呀，水都进来了！”
“往后挪。”
“……哪有你这样的！”
“那你想法子。”
“我要去住客栈！”
“你去。”
“……”楚栖费劲地把水弄出去，又拿干草垫了一地，暂时堵住了雨水继续蔓延，他走回来蹲在神君面前，仰着脸看对方。
楚栖的生存经验丰富，但过好日子的经验可是半点儿没有，他甚至都分不清人间都有什么行当，当然了，就算是分得清，他也不一定会去干。
神君合目不看他。
楚栖伸手来掰他的眼睛，被他抬手打掉：“将我放了，我去弄钱。”
“你告诉我怎么弄，有事弟子服其劳嘛。”
“还有一句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哎呀师父我会养你的！”
“将我做畜生养？”神君说：“大可不必。”
“我给你买花糕吃。”
不然怎么说楚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呢，花糕是他亲自拉进黑名单的，如今为了养活师父，又被他亲口提了出来。
师父慢吞吞地摇头，道：“我如今换果糕吃了。”
“那我给你买果糕呀。”
“你先买来，再与我谈条件。”
楚栖瞪他片刻：“去就去！”
他站起来，忽又闻神君道：“我不食偷抢之食，会折损寿元。”
“你能活那么那么长，折一点又怎么了？”
神君慢条斯理，不讲道理：“不食，不食。”
楚栖捏了捏手指，目光忽然落在他玉质的头冠上，他将手在身上蹭了蹭，刚要去抢，神君就陡然抬眼。
楚栖立刻把手背在身后。
“拿我的东西去换取食物，再来与我做交易，楚栖，用你的逻辑理一下，你说的通么？”
“怎么说不通？”楚栖说：“师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师父的人也是我的。”
“那请问你左手与右手打架，你希望哪个受伤重一些？”
楚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眉头皱了起来。
神君适时抛出诱饵：“放了师父，师父便带你去过好日子。”

第39章
楚栖是不可能同意这种无理的要求的。
固然他心中十分想给大宝贝过好日子，可是能力实在不足，那就只能劳烦大宝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反正楚栖不在乎吃的东西是偷的还是抢的。
他翻出了携带的最后一个饼，当做早膳啃了，望着未停的雨水，琢磨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总归神君是喝花露水都能活，大不了他就削一截宽竹筒，每日早上去接点露水或者山泉，至于果糕指定是买不起的，委屈他还是饿着吧。
就在这时，楚栖忽然察觉到一股有别与雨水携带的风。他常年在生死之线上挣扎，对于细微的杀气都极其敏感，当即绷紧皮肤，抬眼来看神君。
“是傀儡在偷窥。”神君淡淡道：“这里待不了了。”
“谁的傀儡？”
“我们已经离开客栈两日，一个房间久久无人露面，等你的人会怎么想？”神君道：“他与我修为不相上下，强行突破结界不再话下。”
“他破你的结界你没感觉？”
“有又如何，我如今废人一具，还能反抗不成？”
“那你应该跟我说！”
“我一直在告诉你，只要有人想杀你，只有神殿能够给你庇护。”神君抬目望向窗外，道：“这场雨，应该在天擦亮时停的，多余的雨水不过是为了将你我困在这里。”
楚栖站了起来，眉头紧锁。
如果有的选择，他自然是不想回神殿的，好不容易将大宝贝偷出来，再还回去是什么道理。
“雨水这么大，我带着你怎么跑？”楚栖回头瞪他，道：“要不将你丢在这里吧。”
还真是无情无义。
神君与他对视一瞬，便轻笑着移开视线，道：“无碍，你去吧。”
楚栖一路走向庙门。
神君垂眸，望向腕上的锁链，来不及整理丢失的心情，便细细思索，倘若明澹找来，他能拖住多久，一时半刻应该可以，以楚栖的生存能力，爆发起来冲回神殿想必不是问题。
……如果他愿意去的话。
只是经此一役，司方也该陨了。
脚步声忽然传来，楚栖返回来拉他的衣袖，被他一把挥开：“你还留这儿做什么？”
“干嘛凶。”楚栖看了他一眼，道：“我还能真把你扔了呀？他要把你杀了怎么办？”
“那也是我的命。”
楚栖眨眼：“你这么信命？”
神君整了一下被他扯乱的袖口，淡淡道：“若不信命，岂会遇到你这灾星。”
楚栖心头极不舒服。
他清楚神君说的对，如果不是他一直相信漾月不会遭受苦难，只怕早就找到了对方，也早就将其保护了起来，楚栖算什么呢，他不过是借了神君的福德，在漾月魂飞魄散之前，使了他最后的求生机会罢了。
既然他这么信命，那就将他丢在这里好了，死了之后再来接手尸体，届时练成傀儡，还不是得听他的话，他让干什么干什么，倒是免得他倚老卖老，天天给自己找不痛快。
神君忽又瞥他一眼：“你这灾星，还要作甚？”
“你想死，我成全你啊。”楚栖抬掌，道：“我的大宝贝，要死也得我亲自杀。”
“杀了我你就跑不远了。”神君道：“我在这里，还能为你拖他一时半刻。”
“我用你管！”
楚栖换掌为刀，将其劈晕。
然后重重在他嘴唇咬了一下，算是报了他惹自己生气的大仇。
他翻出了九州山河图，这个东西他之前好奇进去看过，的确是另一方小世界，花鸟鱼虫，美轮美奂，用来藏人再好不过。
如果不是无法保证图中安全，其实和神君一起住进里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惜的是，山河图中的空间大于乾坤袋的空间，无法放入乾坤袋收纳。
楚栖只能将图卷藏入袖中，随手画了个阵法，移到了最近的标记点，运气直直冲向神殿。
他料到了明澹会追上来，但却没有想到对方会追来的那么快。
他在空中一个急刹，左右已经有两个飘忽的白影分别而立，只能看出是个人形，看不清脸也看不清手。看来果真是在干见不得人的事儿，连真人都不敢用。
他抬眼，看向前方白袍披身的男人。
风吹猎猎，对方的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明明他也是一身白衣，神君也是一身白衣，可偏生神君清冷无暇，他却将那衣服穿出几分酷寒的阴郁。
楚栖不敢动作，呼吸都不敢放开。
如果明澹真的要杀他，一定只是一抬手的事，此刻掌心印记就是他万一的保命手段。
“我打碎了结界，在门前发现了司方的血迹，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将他怎么了？”
“杀了。”
“我的傀儡可不是这样说的。”
楚栖眸子闪了闪，不再答话。
在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说的再多都是破绽百出，稍有不防就会像蝼蚁一样被摁死，这个时候，保持警惕，少说话多观察，或许尚有反杀与逃脱的机会。
“这么怕我做什么？”帝君将他从头打量到脚，道：“你是不是将他藏到图里了？”
楚栖还是不说话。
察觉出他身上的抗拒与敌意，明澹的神情变得克制，他张开五指，一柄泛着金光的长剑出现在手中：“把司方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你要他做什么？”
“他与我相交一场，也是多年好友，我岂能看着他受你所制？”
楚栖不可能信他，大宝贝当然还是在自己手里放心，若是交给别人，一不小心碎了或者没了，他找谁说理去。
明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怕我杀他？”
楚栖不说话。
明澹的呼吸忽然乱了：“怎么，你也会担心人了？楚……”
就是现在！
楚栖不在乎对方怎么突然露出了破绽，他只在乎这是自己活命的机会。
他飞速地掐了个诀，一道白光升腾而起，明澹陡然眯眼，下一秒，锵的一声，长剑出窍，楚栖利刃一般自光中朝他刺了过去。
少年衣袂飘飘，眉目如画，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初遇的那一日。天宫所有人都发现，一抹明媚的红衣自凡间而来，眉目流转之间，无边光华流转，他负着一柄三尺青锋，在一众仙人之中偏头望来，眼神疑惑。
“漾月，这是明澹帝君。”
“传说中三千年封帝，最年轻的那位？”他目露好奇：“可要与我一战，你若输了，便将天帝之位让贤。”
他语出惊人，众人纷纷屏息，明澹却笑出了声：“让哪个贤？”
漾月嘴角一挑，下巴轻扬，悠然道：“自然是我这个贤。”
初次交手，那人也是如此刻一般，举剑朝他刺来。
只是比起漾月，如今的楚栖，动作明显太慢了。
明澹抬剑，双刃相撞，楚栖又一反手，剑锋平擦向他的脖颈。
明澹睫毛微动，微微恍惚。
无人注意到，在白光乍现的那一刻，以楚栖急刹悬停的落脚点为圆心，一个楚栖举剑冲向了明澹，另一个原地直直下坠，又在即将落地前，再次掐诀，一个透明的阵法出现在空中，这个楚栖直接钻进阵法之中，转瞬出现在邺阳城外。
楚栖落地，灵力耗尽让他脸色发白，他立刻摸了一下手中的山河图，不敢停歇，直接凭着本身的力量跳了起来，飞速奔向神殿。
分&#183;身的事骗不了明澹多久，楚栖非常清楚这一点，哪怕不用灵力，以他本身的身体素质也足够跑回神殿，只是速度相比起之前要慢上一些罢了。
楚栖看到了熟悉的云层与高耸的屋檐，但不到最后，他一点都不敢放松警惕，一边疾驰一边留意周边的动静，面上未因即将到达目的地而露出半分欢喜。
果不其然！
一股强大的力量忽然从左侧朝他袭来，楚栖顺势朝右前面一扑，胸腔却还是微微一震，他滚落在悬崖不远处，重重咳出了一口血来。
袖中的山河图滚了出去，平平铺开半幅。
“你倒是聪明。”白袍帝君从天而降，神色漠然，道：“到如今你还不肯将司方交给我，你是真的很担心他的安危。”
楚栖胸口发疼，长发散乱，落地之后目光便重新锁定了山河图，在明澹面前，他不敢表现的太急切，抬眼看向对方，道：“是你杀了漾月吗？”
“你在胡说什么。”
“你现在要杀我，对吗？”
“不。”长剑横在胸前，明澹抓住剑柄，肃目瞥来，道：“我要毁了山河图。”
他张开掌心，重重一推，横着的长剑直直飞向山河图。
楚栖的目光跟着那剑而去——
他做什么事的时候，总是能分得清主次的，在他的心中有一杆秤，哪边该轻，哪边该重，清清楚楚。当发现哪一件一定要做，就会毫不犹豫，无需惊讶，无需愣神，无需千思百转。
所以他行动的时候，总是带着雷霆之意，带着万夫莫当之势。
这纵身一扑，也是如此。
长剑比他快了一步，楚栖来不及更快，只能将右肩前倾，剑锋贯穿了他的肩膀，却也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山河图，楚栖拿右手卷起铺开的图轴，左手聚起稀薄的灵力，狠狠拍向刺穿身体的剑尖，长剑被这股力量拍的倒拔而出。
鲜血喷涌而出。
明澹上前一步，嘴唇发抖：“漾月……”
谁是那个鬼漾月，楚栖身体歪倒，右肩狠狠撞向地面——
鲜血激流，将泥土染红。
长发纷乱，楚栖斜飞向悬崖，肩头血珠儿飞溅，大小不一。
他漆黑的眸子冷漠又恶毒地凝视着明澹，然后直直坠了下去。
从挡剑，收图，拍剑，再到歪倒的时候顺势用肩膀撞地，然后借着这故意撞击产生的力度，将身体弹飞向悬崖，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太快，也太过杀伐果断。
明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直到长剑当啷落在地上，他才堪堪回神。
逃命的时候当然不能拖拖拉拉，楚栖背朝下落在仙鹤身上，道：“又麻烦你了。”
仙鹤长唳，扑腾着翅膀稳稳地落在了神殿门口，不光没有直接将楚栖掀翻，还特别收起了大长腿，伏在地面。
它倒是一次比一次温柔。
楚栖脸色发白，在柔软的羽毛上躺了片刻，这才翻身跳下来，顺势给它抹了抹翅膀上的血迹，道：“待会儿让青水给你洗。”
话音刚落，白玉石门大开，青水已经走了出来：“你们回来了……神尊呢？”
楚栖还没说话，青水又惊了一声，两步上前：“你怎么受伤了？”
“明澹刺的。”
青水一脸愣怔：“你说什么？哪个明澹？”
“还能哪个？”楚栖道：“就是那个天帝，他要杀我，还要杀师父。”
“神尊呢？！”
“师父在这儿。”楚栖拿出山河图，道：“他也受伤了，也是明澹打的。”
“你快将他放出来。”
“……现在还不行。”楚栖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他受了重伤，不方便见人，我来照顾就好。”
“你会照顾人么？”青水急的不行：“何况你也受伤了，快进去，无妄仙长定有法子。”
楚栖抿唇，被他拽着走进去，又道：“师父说了，他自己可以调理好的，你不要去喊那老牛鼻子了。”
“事到如今，你个人恩怨就先放放吧，神尊居然放你一个人留在外面自己进图养伤，那必然是伤的极其严重了，你不能因为讨厌人家就置神尊伤势于不顾啊。”青水又看一眼他的表情，道：“神尊是不是保护你受伤的？”
楚栖低着头，长发掩住了两侧脸颊，他捏着图，道：“是。”
“那你还任性啊？”青水无奈，又问道：“你伤的重不重？”
“我没事。”
“你先回小筑，我去请仙长，他修为高阅历多，又得蒙神尊救命之恩，有他在定能助神尊恢复。”
青水匆匆离开，楚栖又回头看了一眼殿门，他想马上离开，可是此刻出去，显然是傻子行为。
船到桥头自然直，楚栖带着图回到了熟悉的小筑，来到定室将神君放了出来。
乍然换了地方，他略有些不适应，楚栖也不与他多说，直接将他定住，并下了禁言术，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关上定室的门，自己坐在门口将衣服拉开上了药，纱布缠到半途，青水便带着无妄来了。
他面色不善，无妄只能赔上笑脸：“小七，你师父呢？”
“他在定室疗伤。”楚栖垂着睫毛，将纱布打了个结，一边认真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道：“他说了，自己可以处理，不需要你们帮忙。”
听枫拧眉：“到底是他不需要，还是你因为个人喜恶不许我们接近他？”
楚栖掀起了睫毛，告诉他说：“你再说话，我还打你。”

第40章
听枫上前，被无妄一把抓住，当即憋屈地涨红了脸。
青水有心想教育一下楚栖，但对他挖眼的事情仍然有些内疚，于是又把话咽了下去，道：“人我都请来了，你多少让仙长看看吧。”
“我说了。”楚栖显然不是轻易被人情说服的人：“师父不想见任何人。”
“这，不可能啊……”
青水皱眉往定室看，但这间房本就是闭关修炼入定思过之用，封闭的极其严谨，一关上门就几乎密不透风，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无妄率先放弃，道：“那好，等你师父好些了，知会贫道一声。”
“你们最近不要随便出去。”楚栖见他识趣，于是开口提醒：“明澹要杀我师父。”
说话的人未觉得如何，可落在无妄心中却激起了千层风浪：“你说帝君？”
“对。”楚栖面不改色地道：“师父就是被他打伤的。”
无妄惊疑不定地望着他的表情，看不出半分扯谎的痕迹，楚栖又道：“若不信，你来看看我的伤，就是他那把金光剑刺的。”
无妄上前，楚栖刚要再拆纱布，就听他道：“不必，我用灵识刺探便可。”
他将掌心覆盖在楚栖的肩膀，片刻忽然脸色一变，拱手道：“多谢小友告知，希望神君早日康复，我等就先不叨扰了。”
固然他有心帮忙，可到底亲疏有别，楚栖拦在前面，他只能先告辞离开。
无妄面色凝重，听枫跟在他身边，道：“当真是帝君伤的他？”
无妄道：“的确是中天剑。”
“那……”听枫有些急了：“那神君究竟伤的如何，楚栖怎么突然对我们这般防备？”
张子无挠头道：“小七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会？”
“他眼睛受伤的时候咱们也出了不少力呢，如今说翻脸就翻脸，神君也不管管。”
“他不是说了么，神君受伤了，应当是管不了吧。”
“就你会向着他。”
无妄摇着头，道：“我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你们最近先不要出去，待我好好想想，再做打算。”
两弟子急忙听命：“是。”
无妄他们一走，定室前就只剩下楚栖与青水。后者无奈地看了他一会儿，一撩袍子在他身边坐下，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可不能随便对帝君泼脏水。”
“泼什么脏水，你没看无妄的脸色，他修为总是高于我的，我还能骗得过他？”
“……那帝君，为何对你和神尊下手？神尊岂会如此轻敌？”
“师父不是轻敌，是为了保护我。”
“可这也说不通……如果说他是为了保护你，应该会拖住帝君让你先逃，难不成你又回去了？”
“是啊。”楚栖瞪着他道：“在你眼中我就是那种丢下师父一去不回的恶毒小人，是会主动拿师父挡剑的白眼狼，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青水主动投降，楚栖却不买账：“你走开，不许你留在这里。”
“小七……”
“你不要跟我讲话了。”楚栖闷闷地垂下了头。
青水默了一会儿，缓缓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你也别太担心了。”
楚栖当然不是担心，他郁闷的是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并不是特别好，只怕刺伤师父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若到了那时，可要如何脱身呢。
“小七，小七？”
“干嘛。”
“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楚栖揉了揉肚子，一会儿才道：“不要下山，小心明澹对你下手。”
“成，好了，别太担心了。”青水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脚步声远去，楚栖长长的睫毛掀起来，乌墨般的眸子凝望着他离开的身影，须臾，才重新收回视线。
他起身走进定室，神君被禁言不能说话，只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神殿灵力充沛，楚栖抬起指尖，他手上的锁链立刻缓缓延长，直到固定在前方漆黑的桌腿上。
楚栖在他面前停下，心满意足地望着他的大宝贝，道：“那日你打我五戒尺，将我关在这里，我便想……”
他跪坐在大宝贝身边，肩膀的血迹蔓延到胸口，他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神君肩头的薄尘，道：“有朝一日，我也要将你关起来，好好教训一通，叫你也好好想想，到底做的对不对。”
他当真是睚眦必报。
神君启唇，发不出声，只能无奈闭上。
楚栖双手撑地，身体前倾，轻轻亲了亲他的嘴唇，神君躲不开，再次看他。
楚栖问他：“你知错了么？”
神君：“？”
“你那日该不该打我，今日该不该骂我，嗯？”
“……”神君说不出话，眼神变的复杂起来，须臾，他看向楚栖肩头的血迹，楚栖歪着头观察他的神色，不经意与他眼神对上，沉默了一下，才道：“你若答应说些好听的，我就让你说话。”
神君轻轻颌首。
楚栖解了禁言术，看到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道：“是中天剑伤的？”
原来是中天剑，楚栖盘膝坐直，道：“是。”
“上药了么？”
“上了。”
“中天剑自带帝煞之气，普通伤药只怕不管用，你将我放了，我去为你重新准备。”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楚栖道：“你巴不得赶紧把事情都告诉青水，让他们帮你制服我。”
“……那便晚上的时候放我出来。”神君没有与他争辩，道：“你的伤一定要尽快处理，否则很快会有灼烧之感，若煞气不及时清理，顺着伤口爬进骨缝，那就麻烦了。”
“什么时候会感觉到灼烧？”
“最多两个时辰。”神君道：“小七，我是不会骗你的，相信我好吗？”
“你现在不过是受制于我，不得不讨好我而已。”
神君依旧不与他争辩：“随你怎么想吧。”
楚栖沉默了一会儿，道：“那煞气入体，我会死么？”
“那倒不会，只是时常会疼，日后练功也会受影响，容易走火入魔。”
“哦。”
室内短暂地陷入沉默。
直到楚栖再次开口：“你还没跟我认错，认错晚上我就放你出来。”
“我无错可认。”神君道：“我教训你，是因为你的确过分，不知收敛，那时我一直想着要将你放回人间，我自然是将你教的规规矩矩，才能放你回去。”
“我说过是他先欺负我的。”
“但你已经给了他一巴掌。”
“那就说明我们之间公平了，你还要带我去跟他道歉，难道你没错么？！”
“道歉只是为了各退一步，你要回人世生活，就要学会道歉。”
“所以你是故意的。”
“是。”神君叹息，道：“那时我没想过要将你留在身边，这样不服管教的东西，自然是早训化早送走为好。”
楚栖捏紧了手指，神君抬眼，望着他生气的表情，道：“但今天早上，我不该说你是灾星，惹你生气了，我认错。”
楚栖愣了一下。
神君认真望着他，柔声道：“师父对不起小七，向小七道歉，不生气了，好么？”
这道歉来的突然，楚栖还未想好怎么回应，便听外面传来声音：“小七，吃的来了。”
楚栖当即又下了禁言术，转身走了出去。
他坐在门前的阶梯上，将青水端来的托盘放在膝盖上，拿起勺子吃了口粥，道：“你做的？”
青水又朝定室看了一眼，点点头，道：“怎么样，好吃么？”
“好吃。”楚栖夸奖，道：“明天还想吃。”
“那行，明天我还给你做。”青水说着，又挤在他身边坐下，道：“神尊怎么样了？还好么？”
“嗯。”楚栖飞快地吃饱喝足，把盘子递给他，道：“师父说让你不要担心他，还有晚上的时候让你留意不要让人进小筑这边，他不希望被人打扰。”
“晚上？”
“对，晚上灵力充沛，疗伤最好，所以也最忌打扰。”
“是是，你说的对。”青水道：“那我看着点儿，你好好照顾神尊，有什么需要及时跟我说。”
“嗯。”
“楚小七长大了啊。”青水摸了摸他的头，欣慰道：“都会照顾师父了。”
楚栖腼腆地笑了一下。
关于煞气这一点，神君倒是真的没有骗他，到了下午，伤口处便传来烧灼的痛感。
楚栖忍了忍，一直到了晚上，才将神君牵出定室。
后者明明带着镣铐，可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罪犯，依旧是清清冷冷高高在上的模样。他一路行向药田，楚栖亦步亦趋地跟着，看他叮叮当当地采药，叮叮当当地磨药，然后在里面加了之前炼制的半成品，眉头微皱：“那是什么？”
“祛煞之物。”神君喊他：“过来。”
楚栖走过去，对方拍了拍身边的石凳，楚栖老老实实地在上面坐下，犹豫道：“你不会给我下毒吧。”
神君笑了一下，伸手解开他的衣带，露出了那半边被血浸透的纱布，道：“疼么？”
“疼。”
“上药的时候会更疼，但煞气的疼痛止不住，忍忍吧。”
“嗯。”楚栖看着那只安稳的手，即便带着锁链，他的动作依旧很轻，轻轻地揭开纱布，轻轻地取下最后与血肉粘结的一层，轻轻将药粉倒在上面，轻轻地告诉他：“会疼，别怕。”
楚栖才不怕。
他收回视线，揪着手指，不知道这温柔究竟是真是假。
新的纱布缠上了肩膀，神君低声道：“丹药炼制需要时间，先这样凑活吧，有什么不舒服及时与我说。”
“哦。”
纱布缠好，楚栖拉好了衣服，又看向他。
神君垂眸将药瓶收好，又叮叮当当地走向了丹房。
楚栖慢吞吞地再跟过去，道：“你就算讨好我，我也不会放了你的。”
“随你吧。”神君说：“若是困了就先去睡会儿。”
“你是不是要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跑出去。”
“你可以关上丹房的门。”
“我自然是要关的。”
“记得给我下禁言术，防止我大喊大叫。”
“……”楚栖又开始气儿不顺了，他一把将门关上，直接将自己丢在一侧神君用来小憩的软塌，凶道：“就不下，我就在这儿听着，你敢发出声音我就杀你。”
神君忙忙碌碌，没有理他。
楚栖看不懂他。
但伤口处的烧灼感的确消失了，楚栖缩在软塌上，望着他来来回回的背影，还有认真而平静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那锁链忽然变得碍眼了起来。
要不用锁，大宝贝也这么听话多好。
楚栖迷迷瞪瞪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丹房内门窗紧闭，神君正站在合地紧紧的窗前，隔着窗纸感受阳光。
稀薄的光晕打在他身上，让他周身仿佛披了一条光纱。
楚栖呆呆看了很久。
“小七，我来给你送吃的了，小七？在哪儿呢？”
青水的声音传来，楚栖立刻坐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你怎么跑丹房来了？”
“师父要我给他炼几味药。”楚栖出门的那一刻才想起来忘记给神君下禁言术，他心头不免焦灼了起来，生怕对方会突然开口喊青水。这个担心还没放下，那厢青水已经直接朝丹房走去，道：“我看看你炼的什么药，小心别出了差错。”
楚栖当即拦住了他，道：“师父是不是夸过我天赋不错？”
“……这倒是。”
“我炼药从没出过差错的，要你瞎操心。”楚栖一把将饭盒夺过来，凶巴巴道：“快走。”
“那神君现在怎么样了？”
“他已经好多了，你就管好我吃什么就行，中午我要吃片鸭。”楚栖一路把他推到小筑外面，道：“记住了，片鸭。”
“你这小崽子……”青水无可奈何地被他一路推出去，道：“知道了，片鸭，吃的倒是新鲜。”
楚栖捏着食盒，扭身重新回到丹房，神君依旧站在窗前，光纱更亮了一些，看上去也更温和了。
他偏头来看楚栖，道：“丹药还要八个时辰才能好，还要将我藏定室去？”
“当然了，你要闭关疗伤的。”
神君从容走过来，将缠在双手上的链子一端递给他，道：“走吧。”
楚栖越发弄不清他要做什么了。
他接过链子，牵着神君回到定室，直接将人丢在里面，扭头便走。
他在台阶前坐了下来，呆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食盒，拿出酥脆的卷饼，用力咬了一口。
难得食不知味。
楚栖吃到一半，便重新回到定室，质问：“你刚才怎么不喊青水？”
“我若喊了，你要如何收场。”
“大不了我杀了他。”
神君顿了顿，道：“那就当，我为了青水着想吧。”
楚栖抿唇，忽然抬脚，重重蹬在了他肩膀。
这厢，青水完全摸不清头脑的出了小筑，转角却忽然遇到了张子无，后者喊他：“大主，师叔说请你过去一趟，有事商谈。”
左右无事，青水当即便跟了上去，道：“可有说是何事？”
“未曾，只说你到了再说。”
青水到地方的时候，无妄门窗皆闭。
如今神尊重伤未愈，楚栖又说帝君虎视眈眈，青水思索着，多留了个心眼，这才抬步行入。
无妄房中没有别人，他背对着青水，听到动静，这才转过来，神色略有疑虑，道：“劳大主前来实在突兀，只是贫道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仙长请说。”
无妄抬手，青水抬步在椅子上坐下，方听他道：“我知道楚栖是神尊爱徒，两人极是有缘，我也瞧的出来，这孩子天赋极好，只怕正是神尊所寻之人。”
“漾月？”青水愣了一下，然后失笑，道：“不可能的，漾月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是楚栖这样的角色，你若说他是哪个祸害人间的大妖转世，还有些道理。”
“这我也想过，可是神尊对他爱护有加，倘若他不是漾月，那也定然是被神尊当了漾月。”
“我不太明白仙长的意思。”
“楚栖这孩子的品质，你我都看在眼里，他一身逆骨，睚眦必报，说一声恶毒残忍，狠佞暴虐，无恶不作，也不冤枉。”
“……”青水强笑了一下：“仙长，若是要告状，寻我来，是不是找错人了？楚栖那样的，岂是我能管得了的？”
“大主误会了。”无妄道：“楚栖固然不好相与，可我这些弟子不主动招惹他，倒也相安无事，我不会轻易给他冠莫须有的罪名。”
“那仙长的意思是……”
“你我都知道，他那样的，你对他好，他不知感激，你对他恶，他便当即翻脸无情。”无妄道：“神尊虽然心软，可为了训化他，倒也用了不少手段，我是担心，会不会被他怀恨在心？”
青水愣住了：“仙长这话，从何说起？”
“大主先不要着急，实不相瞒，我昨晚出去了一趟，遇到了帝君。”
“帝君？！”青水惊得心头一跳：“他真的来了？”
“帝君承认他伤了楚栖，但原因是，楚栖刺伤了神尊。”
青水一脸不敢置信，他想说不可能，可脑中却突兀地回忆起楚栖之前说过的话——
“他要我不痛快，我就打他，你要我不痛快，我就杀你！”
这话，便陡然堵在了喉咙里。
“他伤了神尊，并将神尊囚于山河图中，帝君索要，他不肯给，于是帝君才贸然出手教训，否则，以楚栖的能力，如何能在他手下逃脱？”无妄叹道：“可楚栖倒是好，回来之后，将一切都推到了帝君的头上。”
“或许……小七说的才是真的。”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无妄道：“但在此之前，大主切要多留个心眼，你想想他回来之后的表现，死活不肯让我们见神尊，倘若心中无鬼，岂会如此？神尊若当真受了重伤，他身为徒子，理应比我们都要着急才是，但你看他像是着急的样子么？”
“再说神尊，他上次受伤那么重，甚至被一个凡人轻易制服，也未曾说不见任何人。何况他若真的与帝君对手，帝君岂会无伤？若事态紧急，神尊难道会不与你传音？让你接应？”
青水愣住了。
“所有一切都指向楚栖，只有他出手，神君才会全不设防，甚至来不及传音让你接应楚栖。”
“仙长，这些事……”
“大主放心，此事如今只有你知我知帝君知，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我自然不会随便对一个孩子泼脏水。”
“多谢仙长。”青水脸色苍白地起身，拱手。
“我让子无陪你前去试探。”无妄伸手扶了他一把，道：“楚栖此人，杀伐果断，无情无义，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倘若事情败露，他定会对你下杀手……务必小心。”
张子无陪着青水走出院子，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脸上，道：“大主，师叔与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青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小食盒，道：“仙长贴心，知道神君如今爱吃果糕，让你陪我去送。”
“对，他说了，不过神君吃了那么多年的花糕，为什么突然换了果糕？”
为什么呢？这话青水也问过，神君回答的是，有人不喜欢，发了小脾气。
他捏紧了手指，蓦然伸手，道：“我自己去吧。”
张子无懵了一下，青水已经转身，犹豫道：“或者，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有什么动静，你再进来。”
如果无妄说的是真的，那么毫无疑问，楚栖一定会对他下杀手，他独自面对楚栖自然不怕，只是楚栖修为进展迅速，要无伤制服必定会有些吃力，可到底认识了那么久，要对楚栖下杀手，他尚且有些手软。
青水吐息，抬步走了进去。
这□□的，正是办坏事的好机会。楚栖被神君那句为了青水的话惹恼，抓着他又是一番轻薄，还未正式开始，哪曾想青水忽然去而又返，他不得不爬起来，来不及定身禁言，索性直接将人捏晕。
他行出定室，将门关上，道：“怎么又来了？”
青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目光落在他凌乱的衣领，楚栖立刻抬手整了一下，青水拧眉，道：“我来给神君送些果糕，还有一些圣药。”
“那给我吧。”楚栖走下来伸手，青水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道：“我要见他。”
“师父说不想见你。”
“是不想见我，还是不能见我？”青水望着他，定定道：“楚栖，让我看一眼神尊，这么年的主仆之情，我需要确定他的安危。”
楚栖睫毛抖了抖，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剔透：“我说了，他受伤了，不想见任何人。”
“我就看他一眼。”
楚栖的眼珠转向定室的门，须臾，他从容转身，道：“那来吧。”
左手袖中幻出一把短刃，他漫不经心道：“怎么突然想见师父了？”
“我心中不放心。”青水跟在他身旁，楚栖抬起右手轻轻来推门，眼角再次瞥了他一眼。
杀机无息地在空气中蔓延。
短刃猛地擦向了青水的脖子，若非青水早有预料，只这一下，便已经一命呜呼。
他猝然推开，抬手捂住脖子，楚栖已经发狠，欺身而上，短刃化为长剑，直刺而来。
他招式变得快，武器也变得极快，青水躲掉了长剑，却发现脚腕陡然被什么重重扯了一下，楚栖不顾肩膀的伤势，右手使出了长善，一把将他拉倒在地上。
身影跃起悬空，猛禽一般直扑而来，左手剑锋寒芒毕现，如鹰喙袭人，凶狠可怖。
青水没有低估楚栖的天赋，却低估了他的作战经验。
他要杀人的时候，是真的毫不留情。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青水重重被拽倒在地上，背部传来剧痛，他堪堪取出长剑格挡，抬脚朝上方楚栖踢去。
楚栖的剑尖抵着他的剑面，剑尖一旋，空中的身体跟着一转，两铁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堪堪躲过了他这一踢。
两人一触即分，楚栖倒翻，落在不远处。
青水狼狈地爬起来，又痛又怒：“你真的对神君下了手？！”
手中长剑再次化为短刃，他挽了个花，阴森森地朝青水望来。
“为什么？！”
“我要他。”
“你这疯子，神君还要对你多好，才能焐热你的心！”
“楚栖没心没肺，没有能焐热的心。”短刃溢出寒芒，楚栖身形如电，再次冲了上来。
后方却陡然传来一股杀机。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腹部便陡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
“子无……”青水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
楚栖身后，顶着张子无脸的男人缓缓变了样貌，赫然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帝君。
“你当时，就是这样对司方的，对吗？”
原来这就是灵穴被刺穿的感觉。
楚栖唇角溢出鲜血。
灵力四泄，所有的力量都在一瞬间被抽干。
楚栖的身影落在身后人的怀里，对方伸手，将他定身。
他望着明澹，明澹也在望着他。
“你，不如我，手法好。”楚栖说：“师父，没有伤到……内脏。”
喉头涌动，更多的血溢了出来。
楚栖偏头，下意识去看定室，一只手却捂住了他的眼睛。
“我早就知道，你没有心。”明澹低低地说：“我掏出来看了，你的心里，一个人都没有。”
“你只爱你自己。”
“你这样的人，还是消失吧，永远消失……再好不过了。”

第41章
楚栖被抱了起来，相对于明澹来说，他的身体很轻，说句轻的像羽毛也毫不过分。
好像轻轻一吹，就能飘走一样。
青水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他匆匆追上来：“帝君要带小七去哪儿？”
“去他该去的地方。”明澹垂眸，怀里的少年容颜苍白，血迹染红了嘴角，顺着精致的下巴流向了脖颈。
青水嘴唇发抖：“那是什么地方？”
“一条毒蛇，来自哪里，自然还要归去哪里。”
“您要把他送下山？！”青水惊惧道：“山下的人都恨死他了，他们会杀了他的。”
“他们既然恨他，那就说明他该死。”
“……可是。”青水又看了一眼楚栖，这是他第一次发现，楚栖会有这样平静的神情，以前的他要么欢喜，要么喧闹，哪怕是厌恶和嫉恨的时候，也是鲜活而生动的，可在这一刻，他好像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兴趣，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一般。他下意识道：“这件事，是不是应该经过神君的同意？”
“你应该去看看，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青水心中微微一震，楚栖终于掀起了睫毛，他望向青水，道：“我把他杀了，做成了傀儡，听话的很。”
青水浑身冰凉。
明澹继续向前，淡淡告诉青水：“你从未见过我。”
这是一种强加的暗示，上位者对下位者，高修对低修，青水是不可能反抗的了这样的术法的，它比障眼法更有力，且难以挣脱。
他带着楚栖从青水面前走过，一路出了神殿，稳稳行过悬崖云海，一路来到山脚下，将楚栖放在了一株巨大的槐树下。
楚栖一只手按在腹部的伤口，道：“我不明白。”
明澹蹲在他身边，伸手拨开他凌乱的长发，道：“哪里不明白？”
楚栖神情有些迷惑，一如既往的单纯无害：“你知道我师父没死，为什么不杀他。”
“因为我知道，被身边人捅一刀是什么感觉，我不需要费力气去给自己树敌，我清楚他一定跟我一样恨你。”
楚栖不知道师父究竟恨不恨他，但他知道师父讨厌自己，和明澹一样想杀自己是一定的了。
“这世间，不会有人一直宠你纵你，对你好的人，是一定会想要回报的。”
楚栖可以理解这种思想，他对师父好，不也是希望师父可以听他的话么？师父一旦不听话，他还是对师父下手了。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付出就会想要得到回报，没有什么好指责的。
“司方对你多好啊。”明澹说：“可你给了他什么，漾月啊……没有人会像司道天尊一样，对你无限纵容的，司方也是人，他也会因为你的行为而受伤，怎么，你难道还想他来救你？”
楚栖自然不想，师父本身就没有特别喜欢他，加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定更加不喜欢他了。在宫里生存的那两年，他明白了人不该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想活命，还是只能靠自己。
“你杀了漾月，就不怕被天道知道，取你狗命？”
明澹笑了笑，他很清楚，言多必失，在尘埃落定之前，能闭嘴还是不吭声，就算说了什么，也一定不能留下把柄，毕竟未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我没有杀他。”明澹说：“他转世去了，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天道也清清楚楚。”
“但你现在要杀我。”
“我也没有杀你，我只是把你带回了家，避免你留在神殿继续捣乱，祸害司方罢了。”
他每一句话都回答的很稳，出发点也都十分到位。站在司方神君的角度，一定会感激他的。
楚栖是一个坏蛋，是全天下最最恶毒的人，他不需要朋友，也从来没有朋友，这一刻，连一个可以求救的人选都想不出来。
他想了半天，来问明澹：“你能不能放了我？”
明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许久，他才哑声道：“你就是一条毒蛇，不是你死，就是别人死。”
“可是，我没有招惹你呀。”楚栖有些委屈：“我伤了师父，我没有伤害你呀。”
明澹转身，不欲与他多说：“楚栖，好自为之吧。”
周围很快空无一人。
楚栖捂着伤口，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却绵软无力。
他仰起头去看天，太阳已经西斜，如果他不能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藏身之处，一定会像阿娘一样，被虎狼啃食。
可他动不了。
“谁来救救我……”他低低地说，仿佛只是那么说说而已，声音低的只有自己能够听到：“谁来救救我呀。”
他随口说，脑袋缓缓垂了下去。
失血过多，太阳晒得他眼前发晕。
他短暂地昏了过去。
“您总算醒了。”
神殿内，青水飞速地端来了一杯水，神君脸色苍白地直起身体，目光落在熟悉的室内，下意识合了一下酸痛的眸子：“楚栖呢？”
“我和张子无一起……”他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下，才继续道：“一起制服了他，把您救了出来。”
“我知道。”神君神色疲惫，道：“他人呢？”
“应该，关起来了。”
“应该？”神君饮下了水，又揉了揉太阳穴，他这段时间被楚栖作践的到处都极其不舒服，下意识运气，却忽然垂眸看向自己的腹部，灵穴正在渐渐恢复，也就是说，要么楚栖将那尖锥拔了出来，要么就是他暂时无力操纵那处的灵力继续化为实体，于是那处的灵力便自觉地为他修复了灵穴。
他抬掌调息，道：“去把他带过来。”
“是。”青水听话地走出门，忽又觉得恍惚，完全忘记将楚栖关在何处了。
只能徒劳地去开门关门。
楚栖是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吵醒的。
“七皇子在这里！”
“他在这儿！”
“找到了！！”
“在哪儿……小七，小七？”
“这里，陛下！”
……
楚栖悠悠转醒，逐渐消失的光影下，一个苍老的身影伴着一个灯笼，踉跄着朝他奔了过来，楚栖看着那灯笼，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小七……”
“父皇，我在这里。”
“楚栖，楚栖啊——”
天子一下子跌坐在他面前，那双手颤抖着抬起来摸他的脸：“楚栖，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嗯？”
“我……”楚栖看到了他身后的人，戴着面具的楚冀，少了一只耳朵的楚彦，还有神情复杂的楚镜……以及来冷漠高傲的皇后，他不明所以：“为什么，大家都来找我了？”
他看向父皇：“你来救我的么？”
天子神情大恸，他抖了抖嘴唇，楚冀的声音犹如毒蛇一般爬入了耳中：“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你刺伤神君将其囚禁之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所有人都在搜索你的下落，大家都知道你被神君赶出了神殿。”
“之前你将神君囚于山洞的事情也已经传开了，那日来的官兵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二人……”楚彦神情克制：“皆在那里见到了神君。”
“楚栖。”楚镜道：“你真的渎神了么？”
楚栖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缩了一下脑袋，小声道：“我没有，我没做……师父喜欢我的，师父他喜欢我的。”
“楚栖。”天子开了口，他伸手按住楚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道：“他再喜欢你，岂会容许你那样胡作非为？”
“我错了。”楚栖重新抬眼，认真道：“我知错了好不好？父皇，你救救我，我不能动了，我晒了一天，还受伤了，父皇……”
景帝脸上现出迟疑之色。
“如今民怨四起，邺阳城骂声不绝，楚栖如果不交出去，整个皇室都要地动山摇了。”皇后猝然被楚栖的眼神盯了一下，她像是被蛇咬了一口般浑身一颤，遂阴沉下脸，道：“陛下，您想想三月屠宫，留着这样一条毒蛇在身边，您真的睡的安稳么？”
楚栖忽然抓住了景帝的衣袖：“父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就饶我一次，你从来都没有对我心软过，就这一次，我会去请求师父原谅的，他会原谅我的，父皇……”
天子玄衣披身，他的手从楚栖脑袋上滑下来，慢慢地，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脸。
他缓缓起身，楚栖两只手都跟了上去，他仰着脸，哀哀道：“父皇，父皇，别把我交出去……”
“小七。”衣袖从他攥的发白的手指里抽出来，天子缓缓道：“不会把你交出去……父皇，亲自处置你。”
楚栖不知道明澹究竟对他下了什么术法，他这会儿依旧浑身无力，他像小鸡崽子一样被从树下提了起来，被拖在地上带向前方。
冲天的火光将天幕照的亮如白昼。
他被拖着穿越黑暗，一路来到了那一片巨大而亮堂的祭坛。
“父皇，父皇？”他小猫一样地叫，瑟瑟发抖一般：“今天就打一百鞭，好不好？我受伤了，我怕会死。”
天子脚下僵滞了一瞬，缓慢而艰难地，往前走去。
“二皇兄。”
楚镜含泪朝他看过来。
“我这里受伤了，流了好多血。”他示意对方往自己腹部看：“不然打我一百五十鞭好了，再多真的会死的。”
楚镜看了一眼他拖在地上的双腿，他似乎在努力地想直立，但虚弱的身体明显不可能跟上架着他的官兵，绝大部分时间脚面都在地上擦着，鞋子掉了，脚尖磨出了血迹。
楚镜忽然伸手拨开官兵，道：“我来。”
他的手刚刚搭上楚栖的腰，楚栖就陡然朝他怀里扑了过来，他吃力地攀着楚镜的身体，道：“谢谢二哥哥。”
前方忽然传来天子沉沉的声音：“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母妃和妹妹想想，现在跟他搭边儿，是想找死吗？”
楚镜僵了僵。
楚栖艰难地搭着他的身体，腰间手松开又收紧，楚镜轻轻咬了咬牙，蓦然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抱住。
下一秒，楚栖却忽然重重地将他推了开。
楚栖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他看向浑身紧绷的兄长，下意识道：“其实还好，也没有很疼。”
他垂下睫毛，再次被拖向前方，细细地说：“二哥哥，我记得你的好。”
他从黑暗中来到光明处，放眼望去，四周闹哄哄的挤着人。
“找回来了！”
“灾星回来了！”
“烧死他！”不知何人喊了一嗓子，楚栖陡然一阵耳朵嗡鸣。
他被拖上邢台，耳朵里嗡嗡的一个字都听不到，有人捆住了他的双手与双脚，邢台下面堆满了干柴。
他看到天子张开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目光缓缓缠上四周光明之中的每一张脸，接着火把的光，将每个人都记在了心中。
他看到天子开始讲话，因为听不到声音，他只能分辨出一些口型，似乎在说，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寥寥几句不合适宜的声音冒了出来。
“……真要烧啊？没必要吧？”
他跟着声音去看主人，看到了一个圆脸的姑娘，四目相对，姑娘陡然缩了一下脖子，周围有人骂道：“你还替他说话，小心他化成厉鬼来找你亲近！”
楚栖便明白了，他从黑暗中，来到了别人的光明里，这个光明，是要以烧死他为前提的。
他扬了扬嘴角。
“他笑什么？”
“你还笑！”
一颗白菜砸在了他太阳穴上。
立刻有官兵前去制止。
天子发表完了他的感言，扭脸来看楚栖，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啊……”楚栖歪了歪头，眼神出现了病态的偏执，看谁都直勾勾的：“我其实是无辜的，刺伤师父的人不是我，你们现在放了我还来得及，如果真的把我烧死……那才是噩梦的开始呢。”
“他是说会来报复么？”
“那就来啊！”
“别跟他废话！烧死他！”
天子动容，“小七……”
“父皇。”楚栖眼中浮现了虚伪的水光：“我害怕，我好害怕，你能不能放了我？救救我吧，父皇，父皇救救我……呜呜我害怕，不要烧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陛下。”皇后再次开口：“这般穷凶极恶、疯癫狂妄之子，若不尽快除之，只怕夜长梦多。”
天子接过了递来的火把。周围的呼声陡然更高了一些，嚷着要烧死楚栖的声音不绝于耳。
楚栖看着他手里的火光，条件反射地又动了一下，他依旧无力，但神情已经出现了克制的怨毒：“父皇，别烧我，我怕，我怕疼……”
天子的手抖了抖，忽一寒目，抬手将火把扔在了干柴之上。
火势轰然而起。
他背过了身，紧紧捏住了手指。
神殿内，青水终于把所有可能关押楚栖的地方都找遍了，天擦黑，青水重新回到了四季小筑。
神君静坐着调息，重新感受灵力在经脉奔腾的感觉，无妄伴在他身侧助他修复灵穴。
见他回来，神君随口问：“人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丢了一些记忆。”
他挠了挠头，神君则眉头一跳，张开了眼睛。
他忽然自榻上起身，挥手驱散空中迷雾，隔着悬崖，前方火光滔天，一片橘红。
无妄一脸愕然：“似乎是祭坛的方向，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火星飞溅，灰烬四散。
楚栖低头看向脚下四周，渐渐被熥的口干舌燥：“好热，热……”
火势汹涌，火舌疯狂地向内卷来，一下子点着了他的衣服。
楚栖睫毛抖了抖，眼睁睁看着火从衣服下摆冲了上来，他当即惊叫了一声：“烫！好烫——！父皇！好烫啊，好烫！！”
皮肤灼痛，被捆在木架上的楚栖徒劳地扭动挣扎。
周围响起一阵山呼海啸的叫好。
“去死吧！”
“烧的好！！！”
“灾星一死，咱们又可以过好日子咯！！”
那烫，很快变成了疼，楚栖挣扎着想要翻身，却依旧被死死绑在上面。
神君飞奔着冲出了小筑，隔着云雾翻滚的悬崖，便清楚地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之声，犹如在举行着什么盛大的欢庆典礼，带着浓郁的畅快与悠然。
无妄也急急跟在他身侧，侧耳去听，道：“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话音未落，忽闻那欢呼中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青水忽然浑身一软，下一刻，神君已经一跃而起，凌空飞去。
无妄也是脸色大变：“那是，什么声音……”
后方急急奔出一个人，张子无嘶声道：“是楚栖，楚栖在叫！”
“我要杀了你们——啊啊啊啊啊！”
楚栖素来是会忍疼的，可这一刻，他实在是疼疯了。
不只是□□，仿佛灵魂也在被烧灼着，一寸寸的被焚为灰烬。
他像是火中的厉鬼，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滔天黑气自火中升腾而起，漆黑的眸子里布满了疯癫的杀意。
他恶毒地诅咒着，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怨灵，阴森可怖：“你们都要死，全都要死！！！”
“冥顽不灵。”皇后沉着脸，一把夺过身旁官兵手中的火把，直接朝他身上扔了过去。
火把在空中豁然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掀了回来，呼啸而至，正好落在皇后的发上。
她当即尖叫了一声，长发直接卷起，烧出糊味，头冠落在地上，好在燃烧面积不大，很快扑灭。
她抬眼看去。
白衣神君眸色阴郁，素来清雅无暇的衣袍尽显肃杀，凛冽如寒冬乍至。
周围寂寂无声。
于是那火焰尽熄的邢台之上，疼到不断抽气的少年，便分外显眼。
白靴落在漆黑的邢台上。
高大的神明挡在了遍体鳞伤的少年面前。
手腕上被烧了半天的绳子蓦然崩断，楚栖浑身疼痛不堪，狼狈地朝前扑来。
白靴朝他迈来，一只手稳稳接住了他的身体。
分明是那温暖而熟悉的怀抱，楚栖却在与他接触的时候，疼的痛叫了一声。
撑在神君衣服上的手猝然弹起，留下一块粘掉的皮肉。
神君瞬间蹲下了身子，任由白袍铺开在脚下黢黑的灰烬里。
楚栖跪在他面前，双手无助安放地支棱着，浑身抖个不停。
他低低地喊：“阿娘，阿娘，阿娘……”
“……是师父。”
“师父，不要小七了。”
白袍忽然落下一滴水渍，神君伸手，虚虚托着他烧伤的手，声音哑的不成样子：“要的。”
“怎样都要。”

第42章
楚栖没想过他会来。
在他的想象中，阿娘死而复生，都比神君会来的几率要大。
他太疼了，烧伤的疼根本不同于其他的疼，甚至大过挖眼睛，那个疼不是一瞬间的，而是不停地，不断地，随着时间的增加，疼痛也在频繁地增加。
在能力不敌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想要落荒而逃，但这一次，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被火燎伤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嘶喊着疼痛，叫他只能无能地发着抖。
神君虚虚地托着他，不敢触碰：“师父带你回家，好不好？”
“好。”楚栖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记忆力非常好，视力也非常好，在这亮如白昼的火光下，可以清晰地将每一个人的脸收在眼底。
他是真真正正睚眦必报的人，每次被欺负的时候，不会去想对方为什要欺负自己，他也不在乎他们为什么欺负自己，既然被欺负了，那就找个机会欺负回来好了。
同理，如果有人要杀自己，那就找个机会把他杀了，即便是一个团体也一样。
杀了就不会被欺负了。
他被神君轻轻抱了起来，被抱的时候也是疼的，因为身上很多地方都被烧伤了，或红或黑，连成一片。
但神君抱的很温柔，这让他可以抽出来时间，去记住更多的人。
很多人在神君降临的那一刻便跪了下去，包括头发焚烧的皇后与亲自点火的天子。
绝大多数的人是惊恐不解的，但楚栖发现，一样有一些人，比如那个一开始为他说话的圆脸女孩，神情露出了淡淡的欢喜，似乎在庆幸他的劫后余生。
和不在乎为什么会欺负自己一样，他也不在乎为什么有人不希望他死，他只知道，有些人该死，有些人活着似乎也挺顺眼。
“神，神君……”
天子的声音带着颤抖，楚栖歪着头，看到他瑟瑟发抖的身体，他想，如果此刻父皇跪的是自己，怕的是自己，那定是十分快意的。
“我以为经过屠宫事件之后，你会反思。”师父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你为了你的王权，将旱魃之祸引到萧妃身上，安抚万民，本尊素来不问人事，知道的时候已经不可挽回，故按下不提。”
师父，好像在为阿娘说话。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为阿娘说话了呀。
楚栖仰起脸看他俊逸的下巴，神情意外，但不妨碍他眼神期待而赞许。
“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你还是一国之君，万民表率，竟能为了自己的王权接连使用相同的手段，一次对自己的女人，一次的对自己的孩子。”神君的声音从沉痛到沉怒：“这便是你的行政手腕，你的治国之道么？！”
“若已无能到只能牺牲妇孺才能管理好一个国家，南唐还要你这天子有何用？！”
天幕陡然划过一道惊雷，闪电比火光更亮，伴随着他的斥责，滚滚擦过耳畔。所有皇室子弟皆脸色发青，天子更是几欲晕厥：“是，是民众闹起，说楚栖危害神君，一定要朕出面……”
“身为天子既不耳聪又不目明，不能辨别是非真假……本尊真是高看你了。”
雷鸣滚滚，楚栖抬头，水桶粗的闪电直直劈了下来，正中不远处的山头。
人群之中响起惊呼。
“尔等愚民，胆敢伤及吾爱，即日起降雨十日，以示天惩。”伴随着又一道闪电落下，白衣身影飘忽而起，语调蕴含赫赫神威，沉沉砸在每个人的心头：“生死有命，好自为之。”
暴雨说下便下，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淋湿了无数人的衣袍。
祭坛一片呼天抢地，哀求哭号。
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声：“神说他不配为君！！”
“楚氏不配为王！”
“他才是惹怒神君的那个人，杀了他！杀了他！杀了景帝！！！”
民众，官兵，王公贵族，纷纷乱作一团，在雨幕中上演了一场滑稽的闹剧。
楚栖窝在神君怀里，呆呆看着他的脸，有些吃惊，有些迷茫，还有些陌生。
不能理解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无妄远远地围观了一切，速速跟了上来：“神君这是何意？您当真要推翻南唐么？世间皇位更迭，势必血流成河。”
神君一言不发。
无妄又道：“您方才只需阻止他们便可，如今贸然插手人间之事，只怕要对修为有损呐。”
“仙长好意司方心领。”神君道：“我要先带小七去看伤了。”
青水急急跟上，他仍然处于极大的混沌之中，一颗心七上八下，完全不记得楚栖是什么时候被带出神殿的。
楚栖被轻轻放在了床榻上，他又哆嗦了一下，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但眼神却依旧清澈，像一面镜子，映着神君的脸。
“别怕，我会治好你的，嗯？”
楚栖点了点头。
神君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素来白皙的腕子被烧的通红，因为方才有一块皮肉黏在他衣袖上，腕子内侧赫然已经露出了红中带粉的肉来。
神君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道：“都有哪里疼，告诉师父。”
“脚疼。”
青水顺着神君的视线看了过去，陡然浑身一震，仓皇低下了头。
那是最先烧着的地方，红色的血肉混在焦黑的皮肤之间，半边脚趾已经露出了骨头，整个脚面皆凹凸不平，黑斑凝结成一块一块，触目惊心。
“青水。”神君开口，道：“让仙长带着你，去请枯泓。”
青水不敢耽搁，刚要转身，神君却忽然伸手，一个散发着赤金光芒的长刀悬浮在空中。
他愣愣看着。
“此乃屠神刀，为司道所持，天地间仅此一把，刀灵神威莫测，若有人中途敢拦，你便拿此刀将其就地正法。”
他话音刚落，刀上便缓缓映出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小小一个，语气冷酷：“愣着干什么，天……神尊有命，还不速去。”
青水急忙双手接过。
刀灵难得被放出来，还想耍耍威风，却忽闻脊背一凉，扭脸便对上了一双贪婪的视线，眼皮狂跳。楚栖眼珠直勾勾地，一直到青水把刀拿出门，才依依不舍地将视线收回。
神君已经起身去拿药，他可以治好一些轻微的外伤，受制于神职的限制，却并不能活死人肉白骨。
楚栖半边趾骨在外面露着，目光跟着他的身影，道：“师父，我头晕。”
受了这么重的伤，不晕才是奇怪，神君道：“你稍等一下，我给你擦上药，换件衣服。”
楚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听话地点了点头，道：“师父还有止疼药么？我疼的厉害。”
他说话的声音，只含着极其轻微的颤抖，是真的早已习惯了忍耐。
神君很快重新走过来，楚栖一口气吞了好几颗，说：“还是疼。”
神君静静望着他半晌，缓缓道：“烧伤，难止，小七，能忍忍么？”
人间恶火，烧的不只是他的躯体，那么多信念一致的人，造成的伤害是巨大的，是以烧的还有他的灵。
若他方才晚到一些，楚栖血肉焚为灰烬，灵魂也会一并消散。
他这一世本就是多得的，积攒了一万年的福德，也不过堪堪换了这一世而已。
这一世没了，便是真没了。
楚栖又点了点头。
他看不到自己魂魄被烧出的缺口，只是觉得疼，难以忍耐的疼。但既然师父这么说了，那就只能忍了，楚栖垂下睫毛看向自己的手，心想等枯泓医仙来了或许就会好起来。
神君转过身去，背影无声地佝偻了一瞬，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下一瞬，又抖擞着挺起，他打起精神，很快准备了伤药过来给楚栖擦。
楚栖困难地换上了衣服，老老实实在床榻上躺了下去，神君蹲在他身边，伸手摸着他的头，道：“我看着你，睡吧。”
楚栖闭上眼睛，又睁开：“你要换天子，可以让二哥哥当皇帝吗？”
这样的事，若在以前，神君定会回答，有能者居之。
但此刻，他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温声道：“好。”
楚栖更加惊讶了。
他又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再次开眼问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呢？”
“因为二哥哥对我好。”楚栖说：“师父，我不是记仇不记恩的。有人对我好，我会记得的，就算也没几个人对我好。”
“……嗯。”
楚栖看了他一会儿，道：“师父，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啊？”
“因为师父喜欢小七啊。”
“可我对你做了坏事，你是要把我治好之后，再讨回来吗？”
“不是的。”神君说：“我原谅你了，我不怪你，我只想治好你，不会等你好了，就教训你的。”
楚栖不明白。
神君便道：“二哥哥对你好的时候，跟你要过什么东西么？”
“没有。”
“你看，不是所有的好都要回报的。师父对你好，也不需要你回报什么，只是单纯想要你好好而已。”
“可我跟二哥哥没有仇，我没有欺负过二哥哥。”楚栖还是看着他：“我欺负了你，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漾月吗？”
“不是的。”神君无可奈何，叹息着，耐心道：“跟那个没关系，就算今天受伤的只是楚栖，我也会救你的。”
楚栖又想了一会儿，道：“你给我一颗糖，我也会给你一颗糖，你给我两颗，我也会给你两颗，你给我三颗，我可以试着给你四颗……你不给我了，我就大度一点，送你一颗。”
“可是在你给我第四颗糖之前，我不会再主动给你糖了。”楚栖说：“而且如果你要拿走之前的糖，我肯定不能吃亏的，我也要把我的糖抢回来的。”
他是真的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我不光不给你，我还抢你的，你不生气，不恨我，还要继续给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有些人就是特例独行的，心尖上的人，和普通人，待遇是不一样的。”神君告诉他：“小七就是不一样的人。”
“因为漾月。”
“都说跟他没关系了。”神君凑过来抵着他的额头，哑声道：“因为我喜欢小七，我爱小七，我希望小七健健康康快快乐乐，这个期望就和你想得到我一样，你明白吗？”
“大宝贝……”
神君笑了一下，道：“对，就跟你不择手段想要得到大宝贝一样，我也会不择手段想让你一直好好的。”
楚栖忽然懂了。
他陡然想要撑起身子，却一下子又倒了回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儿，脸色越发苍白如纸。
一双眼睛却亮若星辰。
神君下意识想抱他，手虚虚环上去，却也只是虚虚环着而已，他低声道：“不要乱动。”
“要抱。”
“你身上有伤。”
“要抱。”他很坚持，并学以致用地威胁：“不然我就不好了。”
“……这么凶。”神君轻轻拥住了他，楚栖挣扎着朝他怀里爬，神君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他环住，尽量帮他调整到满意的姿势。
楚栖窝在他怀里，手臂和脚上都缠着满满的纱布，木乃伊一样支棱着。
随便动了几下，他额头的发丝便已经被汗湿了，粉润的唇瓣也像是被抽干了血，他气喘吁吁地说：“师父对我好，我也会对师父好的。”
“我知道，别动了，好了，不要动了，就这样。”
神君稳稳地拥着他。
楚栖听着他的心跳，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一字一句道：“有人对我坏，我也一定要报仇的。”
“小七。”
自己的惨叫无人在意，他从火里朝外看，一张张欢呼的扭曲的脸，可恨至极。
还有一干皇室，伪善的为难的表情。
让人呕吐。
“小七，小七？”
他的额头忽然注入一股凉意，楚栖堪堪回神，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师父？”
“……师父已经惩罚他们了，南唐很快会乱起来，小七，你现在就好好养伤，不要胡思乱想，知道吗？”
“嗯。”楚栖说：“谢谢师父。”
神君目光如水，又望了他片刻，再次贴过来抵着他的额头，哑声道：“小七，你听话，这件事交给师父，我来处理，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我要自己讨。”楚栖说：“从明澹，到今天的所有人。”
他的瞳孔依旧黑白分明，却忽然鬼气森森。
“……他们都欺负我，欺负我，就都杀了，全都杀了。”

第43章
神君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掌心软而不柔，干而不燥，带着淡淡的薄茧，按在眼睛上的那一刻，仿佛有了缓和疼痛的作用，楚栖的灵识忽然微微一静。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刮过神君的掌心，带起一股轻搔慢撩似的痒。
森森鬼气消失匿迹。
神君的嘴唇凑到了他的耳边：“好好养伤，不管怎样，我都陪着你。”
楚栖想起祭坛上他说过的那句：“怎样都要。”
“……是，不管我对师父怎样，还是，不管我变成怎样，你都陪我？”
“不管你对师父怎样，不管你变成怎样，我都陪你。”
楚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好听的话。
他不知道师父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是出于同情，还是因为他本性良善，但无论如何，既然对方许了这样的诺言，他都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
“你这样说，我会信的。”楚栖说：“我信了，你就跑不掉了。”
“就是给你信得。”神君说：“我不跑。”
神君弯腰，小心翼翼将他放回床榻，那只手始终没有从他眼睛上移开：“我就留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了。”
他苍白的嘴唇慢慢咧开，到了这一刻，他开心的时候还是单纯的开心，很开怀的样子，虚弱的声音里藏不住雀跃：“师父是我的。”
“是。”
“我一个人的神。”
“是。”
楚栖笑声里带着哑意，他咳了咳，嘴角又溢出细细的血迹，神君克制着指尖的颤抖将那血迹擦去，道：“小七，你要好好休息，好好休息……”
“嗯。”楚栖说：“师父别怕，我不死，我还没报仇，还没抱师父，不会死的。”
事实上，他的意识也的确在逐渐模糊了。
楚栖很想再说点什么。
他当然不想死，这世间谁都会放弃求生欲，楚栖唯独不会。
本来其实，也没有多怕会死。
可这会儿，忽然就有些怕了。
他刚刚才得到他的神啊，想多少，也得再活个七八十年，才算圆满。
幸运的是，他在睡梦中也一直能感觉到疼，哪哪儿都疼。
痛感是世界上最让人讨厌的东西，但痛感也的确是尚在人世的证明，以前很多次生死一线，楚栖都是靠着熟悉的疼痛，来告诉自己，受伤也还会好的，会好，就还有希望更好。
楚栖睡着了。
但眉头一直皱着，偶尔发出呓语，是在喊：“在疼，不怕……”
在疼，就没什么好怕的。
着实是罕见的，活着的宣言。
他发了烧，发烧的时候更开始说胡话了，一会儿说错的都是别人，一会儿说要杀了人家，总归，他是干干净净，一点错都没有。
全世界都欠他的。
小坏蛋，是真的恶。恶的肆无忌惮，恶的毫不掩饰。
司方一生行善无数，做梦都未想到，有朝一日，会爱上这样的冤家。
小坏蛋发烧了，他含着退烧药，贴着唇喂了进去。
小坏蛋喊冷了，他将手放在其胸口，将暖融融的灵力传了过去。
小坏蛋又开始喊热了，他取来了帕子，越过烧伤的皮肤，细细地帮他降温。
小坏蛋又开始喊疼了。
或许是烧的迷糊，神君第一次，见到他毫不掩饰的脆弱。
睫毛湿润地抖动着，饱满的泪珠儿自眼角渗出，他啜泣着：“师父，师父，我疼……好疼，救救我。”
神君眉目皆抖，半晌，才慢慢在床边落座。
他嗓音低哑到近乎用气在说话：“你还会哭啊。”
我当你真是，铜皮铁骨，可堪风吹雨打，坚韧不拔呢。
可这副样子，这样的脆弱，才应该属于这个年纪，属于这样的经历吧。
神君目光落在他周身缠着的纱布上，在上古秘法之中，有许多禁忌之术，旁人不知，可对于天道来说，只要想做，就未有做不成的。
只是这副身躯，可能受限。
他卷起了袖口。
浩瀚灵力在床周蔓延，神君五指平移，虚虚擦过楚栖受伤的手臂。
灵力擦过之处，神君裸露的手臂上缓缓出现了暗红的烧伤。转移伤势，替其受过，这样的话，经常会有亲近的人说给病榻上的人，但天道规则，并非人力可违逆，故而，所有人也只是说说而已。
他灵穴刚好，这样耗费修为的事情，到底还是有些吃力，伤势转移一半，便陡然脱力，匆匆拿双掌撑在两侧，才避免了砸在楚栖身上的狼狈姿态。
手臂上的疼痛瞬间消失。
神君额头冷汗密布，重新伸手拉开滑落的衣袖，转移的伤势已经消失无踪。
过于逆天了。
司道之人更信天道，规则就是规则，哪怕是天道本身，也不可随意违逆。若世间真出了代人受过的禁忌术法，定会大乱。
但司道之人，若要瞒天过海，钻起漏洞，也无人可阻。
虽不可转移伤势，却可以为其受过，转移痛感倒并非难事。
到了下半夜，青水才带着枯鸿匆匆赶来。
“我说这才几日，怎么就又受伤了，他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这般倒霉孩子，我真是从未见过。”
“别提了，你看那山下，雨已经下了半夜，快过人脚，司方这次是真的猪油糊了心，竟然做下这样逆天之事。”无妄跟着他一路朝神殿赶来，青水则握着那把屠神刀守在一侧，眉头紧锁。
枯鸿远远看了一眼，道：“如今灾情尚不明显，应当无碍。”
“无碍？”无妄道：“真下上十天十夜，他积攒的所有功德，皆要付之一炬！司方神君，可以直接改成灭方魔君了！”
“司方不是这样狠心之人啊。”
“所以我才说他猪油蒙了心，今日冲冠一怒若是为了什么大贤之人也就算了，那楚栖你是不知道，简直像是炼狱来的恶鬼，睚眦必报，穷凶极恶，他救了这样的人，日后能得好去？”
“你说这话我不赞同，我观楚栖像是一张白纸，你拿黑墨涂之，他自然黑，若拿朱笔涂之，他还能恶到哪儿去？”
“我并非是在指责楚栖，今夜他被架上邢台焚烧，我也十分震惊，深觉残忍，便是神君不出手，我若见了，也是要救得。”无妄急急辩解：“可救便救了，为了他将万民陷制水火，自损阴德，实在不可取啊！他这样会害了自己的，神君于我有大恩，我岂能看着他做下这种错事。”
“仙长说的也有道理。”枯鸿思索，道：“我当年去寒山采一仙草，差点被护草妖兽活活拍死，也是司方救了我……待会看能不能劝劝吧。”
神殿不能从上空直接进入，他们还是跨过了悬崖，从正门进入，几个人一路匆匆赶到小筑，却见所有灵力都聚集在主厅位置，那里像是一个巨大的浓缩球，海浪一样汹涌着。
“又在用同样的方式守护他的小徒弟啊。”枯鸿叹了一声，抬步走了过去，室内一片安静，只有无边灵力不停地旋转，旋涡中心的床榻上，神君侧身坐在床沿，掌心放在楚栖的额头，似乎在施什么术法。
三人望了片刻，枯鸿一头雾水，无妄也迷惑不解，他们左右看了看，忽见青水脸色苍白。
枯鸿道：“怎么？他又行什么禁忌之法？”
青水犹豫了一下，道：“好像是，种灵。”
“何为种灵？”
“二位有所不知，这种灵乃是神君所创之禁术，几千年前我随神君一边游历，一边寻找漾月仙君，曾经遇到一个被妖怪吞了半魂的孩子，方才十二。他父母皆已经年纪很大，晚年得子，十分宠爱。”
“那孩子虽年幼，却是个罕见的天才，在遇到妖怪之前，就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小秀才。可因为被妖怪吞了半魂，因此变成了傻子，夫妻二人涕泪横流，求神君为其想个办法，但妖怪已死，那半魂也已经被炼化，想要修补残缺之魂，谈何容易？”
枯鸿意会：“取灵补灵？”
“正是。”青水道：“把少年之灵种在父母的灵上，犹如将新枝插在灵土之中，取父母的灵做养分，源源不绝，弥补那孩子残缺的灵魂。”
“爱子之心啊。”枯鸿叹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与无妄对视一眼：“楚栖的灵，受恶火焚烧，他这是要……”
“以自身作为养料，养其育其，滋其润其。”
无妄脸色微变：“如果养料尽了呢？”
“后来，父母被抽干了，他们是心甘情愿的，那孩子长大成人，功成名就，子孙满堂，一直活到了五十三岁，又重新变成了傻子，不久便坠河淹死了。”
“治标不治本，他疯了。”无妄上前，却被枯鸿拦住：“这等禁忌之法，施展必然吃力，贸然打断只怕会受反噬。”
“那怎么办？”
“我想司方此举必有用意。”枯鸿道：“楚栖若是漾月，找回心晶，还有可能修补其灵，那才是治本之法。”
“心晶游离天道之外，连司道天尊都不知道它的下落，我们能去哪里找？”
“且看看吧。”枯鸿道：“先有天惩，又有种灵，这两件事，哪个看上去都不是一时冲动的行为。”
青水知道，这是深思熟虑过，甘之如饴的付出。
种灵的事情结束之后，他跟在白衣神君身后，道：“那老夫妻真傻，他们留着魂魄，还能转世，还能再组建新的家庭，有新的孩子，何必执着这一世？”
“拳拳之心，可表日月，深深之情，可动天地。”
“神尊是在赞美？”青水说：“那如果有一天神尊遇到这样的事，也会这样做么？”
“纵死烈酒浓一口，不生白水淡百年。”
“那我跟神君不一样，我还想活很久很久……”
“也不是人人皆能遇到那口甘愿赴死的烈酒，你不必多虑。”
“那可太好了，我这辈子都不想遇到，神君，你想吗？”
那声音，似乎穿越了漫长的，孤独的时间，远远地，飘忽地，传了过来。
“……那得，何其幸哉。”
千年前，他说，何其幸哉，才能浓之一口。
千年后，他遇到了他的烈酒。
果不其然，纵死何憾。

第44章
楚栖终于真正地陷入了酣睡。
一切结束了之后，神君收回了放在楚栖额头的手，他脸色苍白，巨大的灵力消耗让他有些脱力。
青水匆匆上前想要扶他一把，却见他轻轻摆了摆手，对无妄道：“多谢仙长。”
又对枯鸿道：“又要劳烦你了。”
“事情我都知道了。”枯鸿一边上前一边道：“若非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你应当也不会找我。”
神君苦笑。
“但你若是要叫我帮忙治他，我还是想先提个条件。”
“医仙请说。”
“山下的雨，还是停了吧。”
神君的视线移到了楚栖脸上，一时没有答话。
“我知你心中气愤，可事已至此，还是不要在自损阴德了，你就算不想你自己，也当是给你这小徒弟积累福报吧？何至于此呢？”
枯鸿说的其实在理，神君冲冠一怒，降下雷霆暴雨，十日之内，必定淹死无数，如今时值盛夏，到了秋日颗粒无收，又要饿死无数。
百姓流离失所，到了冬日，还要冻死无数。
南唐覆灭，举国大乱，没有十年战争只怕难稳，届时，死伤难记。
这一怒，所造的孽，也不知要损上多大的福报。
无妄接着道：“当务之急，还是治好他的伤要紧，你放过人间一回，他们自然依旧念你的好，可若你这次真的一意孤行，只怕之前救世的一万年，也都将落得伪善的评语。”
“恶人做一件善事，就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善人要做了一件恶事，那可就是为世不容了啊。”
神君垂眸，枯鸿又道：“你听听，山下的声音，他们都在求你高抬贵手，他们已经知错了……”
这一片土地是他守护过的，这些子民皆是他忠诚的信徒，枯鸿清楚，行善之人，是做不了恶的。
神君脸色越发苍白，他缓缓道：“雨不能停。”
“不停，可以小一些，你下上十日的细雨，打上十日的惊雷，一样叫他们不敢再犯，难道你真的想杀人么？”
“若你这样，我可就不救他了。”
神君抬眼：“你可有把握。”
“我虽不会补灵，可烧伤这样的小事，若你不信我，也不会大老远叫我来了。”
天空惊雷更为可怖，雨却无声地转小，人间惊慌而敬畏，有人感激，有人仍然不停地跪在神像前悔过，虔诚一片。
他们始终相信，司方神君没有那么狠的心肠。
但雷声滚滚，依旧令人心惊胆战。
楚栖高烧不断，足足昏了三日，才悠悠转醒，他浑身都在发烫，但奇怪的是，烧伤的地方居然不疼了。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还是熟悉的房梁，是师父的房间。
扭头去看，神君正伏案小憩，身影看上去有些疲惫。
楚栖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动了动。
应该是医仙来过了，他的手脚皆重新换了纱布，最重要的是，烧伤的手掌撑在床上竟然也半点不疼。
他直直地坐了起来。
伏案的神君微微动了动，豁然惊醒，眉间的倦意在对上他的眼睛时，稍稍减轻：“醒了。”
“嗯……”楚栖想说话，才发现嗓子哑的发不出声，神君帮他倒水端了过来，道：“你现在还不能下床走动，有什么需要告诉师父，我帮你。”
楚栖听话地点点头，喝光了一杯，喉咙润乎了许多：“还要。”
神君给他倒了第二杯。
门外阳光灿烂，温暖而不灼人，架子上晒着一些草药，楚栖一边就着他的手喝水，一边往外看，道：“山下也晴天了么？”
“尚未。”
“师父，要不你把雨收起来吧。”
旁人说这话也就算了，楚栖说这个着实有些匪夷所思，神君在他面前坐了下来，略稀罕道：“怎么，你要原谅他们？”
“嗯。”楚栖说：“别因为我，毁了师父的名声。”
他这模样，简直像是变了个人，神君愣了片刻，微微失笑，道：“那可不行，我一言九鼎，若是停了雨，岂不是让他们觉得我朝令夕改，日后谁还信我？”
“那你小一点，别把人都淹死了。”楚栖的眼睛落在他白皙修长的手上，轻声道：“师父的手，不该沾血。”
少年长发披散，精致容颜下面，脖子也被烧出一小块伤痕，这会儿正缠着纱布，乌发掩映着半边薄白的耳朵，耳骨细致，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上去别样的乖巧，别样的懂事。
神君眼中溢出温柔的光：“小七也会为师父着想了啊？”
楚栖弯起嘴角，甜甜地笑，理所当然道：“师父对我好，我当然也要对师父好了。”
他喝光了第二杯水，又说：“没喝够。”
神君心中熨帖，起身又去倒了第三杯，端过来喂他，道：“那你原谅他们了吗？”
楚栖像小羊羔一样低着头，咕嘟咕嘟饮着杯里的水，喝一大口，短暂歇歇，道：“师父希望我原谅他们吗？”
他随口试探，神君并未听出，语气柔和，“我尊重你的决定。”
楚栖愣了一下，眼中又一次溢出了光。
“师父，你好像变了。”
“嗯？”
“变得更讨人喜欢了。”
他支棱着包成粽子的爪子朝神君身上扑，却陡然被对方按住了肩膀，“不要乱动。”
“我不疼了。”
“伤口还在，不疼也不行。”
神君板着脸紧紧按着他，像是按住了一只跃跃欲试的小鸡崽，楚栖虽然不疼，但到底伤势还在，力气不足，老老实实坐下去，道：“是医仙又调了别的止疼药吗？”
“对。”确定他不会再乱动，神君松了手，道：“既然醒了，就先吃点东西，晚点还要吃药。”
“要吃药呀。”
“自然是要的。”
“苦吗？”
哪有不苦的药，神君哄他：“吃完有糖水。”
“放豆么？”
“可以放。”
“那还要放樱桃。”
“现在哪有樱桃给你吃？”神君揉他脑袋：“果干差不多。”
“那放果干。”
“好，放。”
神君背对着窗户，光芒从后方照过来，在他周身打上朦胧的光晕，他容颜洁白，羽带自肩头滑了下来，凌乱又亲昵地昭示着与面前少年非同寻常的密切关系。
楚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心里渐渐溢出极大的满足，主要表现在他没忍住朝两边咧开的嘴角上。
神君本欲起身去放杯子，见他嘴角咧的又傻又单纯，忽然心中一动，欺身吻上了他的嘴角。
他的唇柔软微凉，落在上扬的嘴角，让楚栖轻轻打了个激灵。
他下意识将嘴巴朝神君落吻的地方撅起，后者却只是短短一击，便收回了身体，楚栖撅歪的嘴巴没来得及收回，被他收在眼底，低笑出声。
楚栖见他笑，也跟着笑。
神君心中软软地陷了下去，低声问：“你笑什么？”
“师父笑。”
“师父笑，跟你什么关系。”
楚栖难得被问懵了。
神君眼神更软，刚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了青水的声音：“听说小七醒了，我熬了粥。”
他端上来，神君亲自接过，道：“辛苦了。”
“没关系。”青水其实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但他始终记得楚栖要杀他时的眼神，
他忍不住道：“那天，我们打起来之后，我记得我将你，关了起来。”
楚栖朝他看过来，不殷切也不疏远，道：“明澹偷袭我，给你下了暗示。”
青水一愣，神君已经开口：“你去看看医仙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是。”
他迟疑地退下，楚栖重新将目光落在神君身上。
神君将托盘放在一侧，拿起小碗盛粥，道：“来，吃东西。”
“师父，青水有没有跟你告我的状？”
“没有。”
“我那天要杀他，他没有告状么？”
“小七啊。”神君微微叹了口气，道：“你日后行事，不可如此偏激，青水不是坏孩子，你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贸然杀人。”
“其实我没想真杀他。”楚栖说：“但我当时受了伤，生怕打不过他，只好凶一点，这样才有制胜的把握，如果我赢了，我不会杀他的。”
神君扬眉，似信非信：“当真？”
“真的呀。”楚栖坦然道：“我杀了青水，师父一定会伤心的，我才舍不得呢。”
“你不必花言巧语，总归青水还活着，你说的话，由不得我不信。”
楚栖鼓起脸颊：“我说真的。”
神君莞尔，拿勺子搅拌着稀粥，然后垂眸轻吹，送到他嘴边：“以后啊，我会盯着你的。”
楚栖张嘴吃掉，道：“你不怕我还关你呀？”
“嗯。”神君拧眉，犹豫道：“你还想，再捅我一次？”
楚栖一惊，急忙去摆木乃伊似的手：“不不不了。”
神君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抿唇，又微微一笑，道：“快吃。”
楚栖自认理亏，也不敢多说，一边就着他的手继续吃，一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忽觉他浅淡的笑容下，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他思索着，道：“师父，你不舒服吗？”
“没有。”神君给他擦了擦嘴，继续喂食，道：“怎么？”
要不舒服也应该是自己不舒服才对，楚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他一口气吃了两碗稀粥，因为身上的伤，不得不重新做个废人躺了下去。
但这一次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不光有上好的止疼药让他半点疼痛都感觉不到，还有人一直陪在身边伺候着他。
最重要的是，伺候他的人是神君。
楚栖开心地挪了挪身子。
神君握着碗的指尖微微发白，他稳稳地将碗筷落在托盘上，很轻地叹了一声，道：“不许乱动了。”
“哦。”楚栖老老实实平躺着，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继续练功？”
“等伤好……”神君顿了顿，道：“急着练功做什么？”
“保护师父。”
是保护师父，还是急着报仇？神君没有拆穿他：“花言巧语。”
楚栖气的支棱起来，一掌撑在床沿：“我说了不是！”
神君克制地将手背在身后，抬眼瞥他，道：“躺好。”
楚栖不甘不愿地躺了下去，凶巴巴道：“你过来。”
神君只好朝他走过来，“又怎么了？”
“罚你。”
“哦？”
“亲我。”
神君似笑非笑，低嘲：“没出息。”
弯腰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楚栖满意了，他手连着手臂一起被缠成了棍儿，不好去抱神君，便继续做个小废物，一本正经地道：“不是花言巧语。”
神君用鼻子发出轻嗤：“嗯哼。”
“是甜言蜜语——呀啊。”
楚栖抓狂的模样像极了扯着耳朵拼命想要证明真心，却无计可施的长耳兔。
神君看着他不知是因气还是因羞而通红的脸蛋。
须臾，未忍住轻笑出声，他意味深长压着嗓音，低低地调侃：“原来是，甜言蜜语，呀……”

第45章
楚栖倒是没觉得神君是在调侃他，他望着对方笑吟吟的表情，脑子里一时间全被对方填满，恨不得马上把人吃掉。
具体便表现在他仰起脸凑过来的嘴巴。
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嘴唇上，神君缓缓将他按了回去，道：“躺好，我要去给你拿药。”
楚栖听话地躺回去，神君行至门口，又回头来看：“不许乱动。”
“哦。”
看着倒是挺乖，神君走出门，行向药房的时候，忽觉浑身一阵剧痛，他抬手扶住墙壁，微微垂首。
人间恶火烧出的伤，哪有什么能用的止疼药，不过是瞒天过海，将疼痛转移罢了。
“……阳奉阴违的东西。”
他低斥，又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事实的确如神君察觉的那样，他前脚刚走，楚栖便爬起来蹭到了窗户边儿，仗着止疼药肆无忌惮地扒着窗沿，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
人间的位置，始终惊雷阵阵，远远看去，像是有哪个修者正在历劫，乌云之中滚过骇人的闪电，让楚栖想到师父含怒的脸。
他扬了扬唇，又忽然皱起了眉。
他叫师父不要再降雨，其实是有自己的打算，当然了，师父那双手，也的确不是应该沾血的手，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担心人都淹死了，他还如何亲手报仇。
那日神君说要为他讨回公道，楚栖自然是不答应的，他才不需要什么天理公道，更不需要谁帮他讨回。谁惹他不爽，他就得让谁不爽，若不能亲手屠之，便是对方死了全家，又关他屁事，何来快意可言。
也不知师父有没有听话，他愁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传来，又急忙翻身躺了回去。
脚步声短暂停顿，须臾，神君端着托盘走进来，他弯腰将托盘放在矮桌上，然后坐下去，慢条斯理地扬着药汤，让热气蔓延。
两个人都没说话。
楚栖怀疑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偷偷起身的事儿。
果然，神君短暂将药汤扬温，便起身走了过来，拿陈述句问他：“是不是乱动了。”
“没有。”楚栖反驳的很快。
神君瞥他，楚栖坦然对视，道：“你又没有证据，凭什么这么说。”
“你这样，伤势好的会很慢，难道你想一直在这儿躺着？”
“……我，我都说了没有。”
“嗯？”
“好嘛好嘛，我错了。”
“你改错的态度，如果能跟认错一样，师父就放心了。”
神君吹了吹汤药，稳稳地将勺子送到他嘴边。
楚栖张嘴，下一秒就苦了脸，“不要了，不要了。”
“要喝完，才好得快。”
“我不要喝，我要吃仙丹。”
“这个只能汤煮，只这一碗，听话。”
“那我要喝糖水。”
“喝完了才可以。”
“师父……”
“撒娇也不行。”神君凝望着他，一字一句：“听话。”
楚栖委屈的不行，皱巴着脸张嘴喝了，第二勺又喊：“烫。”
“怎么会。”神君收手放在自己唇边抿了一下，道：“不烫了，张嘴。”
楚栖听话地喝了。
到了第三勺，他又叫：“烫。”
“……小七。”神君语气沉沉：“你再闹，我不理你了。”
“真的烫嘛，你尝尝。”
神君面不改色地再抿了一下，道：“不烫，快喝。”
楚栖乖乖喝了，眼巴巴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师父试过温度的，都不苦了。”
神君拿勺子刮去他嘴角溢出的几滴，然后取过帕子给他擦嘴，听闻此话，便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你这是自己苦，看师父也跟着苦，所以心里平衡了。”
楚栖哼唧：“那你说苦不苦？”
“尚好。”神君道：“你不若就着碗一口干了，再喝糖水。”
这倒也是办法，楚栖被他半托着背部，皱着脸一口喝了，下一秒，嘴巴里便被塞了个蜜饯：“含着，我去给你盛糖水。”
蜜饯在这一刻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楚栖吸溜着嘴巴里的甜蜜，一直等到糖水入候，才感觉挽回了一条命。
他一边享受神君喂糖水的双重甜蜜，一边问道：“司道天尊是什么样的？”
这个话题提的太突然，神君微顿，方道：“问他做什么？”
“明澹说，没有人会像他一样纵容我……他对漾月很好么？”
“也许吧。”
“也许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那样觉得。”
“那漾月如果做了坏事，他会惩罚他吗？”
“哪种坏事？”
“就，杀人屠城什么的。”
神君看了他一会儿，徐徐道：“如果是漾月，无故作下此恶，天道，绝不姑息。”
楚栖心头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师父似乎在强调什么，只是不知道，他强调的是漾月的名字，还是绝不姑息四个字。
又一勺糖水送入唇间，神君不厌其烦地拿帕子沾着他的嘴角，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明澹说的也不是真的，他也没有那么喜欢漾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突然与漾月共情？”
“还不是明澹害我，他就是把我当漾月了啊。”楚栖愤愤道：“他就是故意的，我一定要亲手在他身上捅上一百个窟窿！不，我要把他扒了皮，放油锅里，再捞出来烧成灰！”
“一定要亲手么？”瓷勺在碗内侧发出细微的撞击，神君轻声道：“我可以帮你。”
“就要亲手！”
神君看了他一会儿，微微一笑，道：“那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勤加练功才行。”
“我要杀他，你不阻止？”
“我说了，不管你要做什么。”最后一勺糖水喂进他嘴里，神君一边给他擦嘴，一边道：“我都陪你。”
楚栖对上他温柔而坚定的眸子，下意识笑了一下，又慢慢移开了视线。
真的会一直陪我吗？
如果我要屠城，你也会陪我吗？
只怕不杀我，也要拿戒尺打我。
倒也罢，有一时是一时，今朝有酒今朝醉？楚栖的爪子在床上拍了拍，忽闻一阵瓷器碰撞之声，正在收拾碗罐的神君失手将糖水的碗砸在了药碗上面。
楚栖闻声来看，道：“师父，你怎么了？”
神君慢慢在托盘前坐下去，道：“不要总是有小动作，你看你自己，哪里有半点皇子的样子。”
“什么皇子，我还天子呢，我就是我，爱怎么样怎么样。”
“我不是在训斥你。”神君并不愿意来回说车轱辘话，可还是不得不再次提醒：“你伤势未好，不能因为不疼，就不在乎了，你说呢？”
“我知道的。”楚栖认错，闷闷躺好，埋怨道：“这个止疼药太好用了，我老是忘记自己还在受伤。”
“疼你要喊疼，不疼你又要怪药好用。”神君有心吓唬他：“那不然，晚点就不加药了？”
“我会记住了。”
“现在还不能练功，我再强调最后一遍，伤势要紧，若你再翻腾，就让你接着疼，听清楚了吗？”
“哦。”
楚栖乖乖躺平，又扭脸来看他，神君已经重新在收拾托盘，他动作很慢，与往日行云流水的优雅有些不同，像是，很吃力。
楚栖眨了眨眼：“师父，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没有。”
“你好像出汗了。”
“因为你啊，照顾起来实在是让人心力交瘁。”
楚栖抿了抿唇，又听他道：“药里有安眠成分，你睡一会儿，晚些还要换纱布。”
神君起身，端起了托盘，楚栖忽然喊住了他：“师父。”
“嗯？”
“师父也去休息一下吧，不用凡事都亲力亲为，我自己也没关系。”
神君神情意外，眼神溢出欣慰：“小七也会关心师父了。”
楚栖愣了一下，蓦然背过了脑袋，不理他了。
说的是什么话，好像他真的是白眼狼。
楚栖自然是不在意旁人怎么评价他的，但他也是知道好歹的，师父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便是在昏睡中，他也隐隐是有感觉的。
脚步声远去，楚栖又把脑袋扭回来，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心里涌起奇奇怪怪的异样感觉。
像是一只手在轻轻地抓，每收拢一次手指，心中都发紧一分。
很陌生，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非要说的话，当年阿娘受伤的时候，他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也许是担心吧。
师父苍白的脸色，还有额角细密的汗珠儿，让他莫名有些担心。
因为药的成分，楚栖很快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枯鸿正在和师父说着他的伤势，楚栖茫然睁眼，枯鸿率先看到了他，当即一笑：“醒了？正好，待会儿配合你师父，把药换了。”
楚栖点点头，说：“谢谢医仙。”
“哟，懂事儿了。”枯鸿看向神君，后者微微一笑，似乎与有荣焉，还道：“本来就懂事。”
“行行行，你徒弟哪儿都好。”枯鸿将需要搅拌的药膏丢给神君，抬步走向楚栖，在床头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道：“还有些低烧，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楚栖刚醒，还是有些迷瞪，软软道：“医仙，你近一点。”
枯鸿弯腰，楚栖小声问他：“我师父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呀。”
医仙挑眉，扭头看了看桌前兑药的神君。种灵之术，势必会对神君造成一些损伤，毕竟只要楚栖还活着，哪怕是睡觉呼吸都要从他身上汲取养分，正常来说，以神君的修为，撑个上百年应该不是问题。
只是楚栖之灵非普通魂魄，又是为恶火所烧，这就大大加速了汲取的速度。
但这件事，司方并不希望楚栖知情。
他收回视线，看向楚栖，也轻声回应：“他没事，你不要担心，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伤。”
“真的？”
“当然了。”枯鸿说：“你把伤养好，你师父才能没事，不然现在啊，忧心如焚，还要照顾你，伺候你，脸色怎么能好看了？你别忘了，他灵穴的伤，可还没好全呢。”
楚栖心虚地垂下了睫毛。
神君很快带着纱布过来，枯鸿起身让开，道：“行，这事儿我就不帮忙了。”
他退到屏风后面，目光落在桌上的药罐上，神情若有所思。
枯鸿配的药果真是比凡间要好的多，短短三日伤口便已结痂，撕扯纱布的时候并未带下新的皮肉。楚栖的目光一直放在神君身上，他的手很稳，看上去好像毫不费力，但随着纱布一点点的被揭开，楚栖看到他脖颈都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儿，很薄，如果不是离的近，楚栖又一直盯着，几乎都察觉不出。
“师父……你是不是受伤了？”
神君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拿了新纱布来帮他包扎，淡淡道：“灵穴一直在疼，你是不是又搞鬼了？”
楚栖一懵，急忙摇头：“没有没有，我灵穴也受伤了，也还没好呢，我怎么搞鬼呀？”
神君瞥他。
楚栖努力把最乖最好的样子拿了出来，用心保证：“真的没有，而且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真的不会？”
“嗯。”
“如果师父不喜欢你了，你也不会？”
楚栖看了他一会儿，才道：“那你最好不要在我死前变心。”
神君低笑了一声，耐心地重新帮他上了药，道：“如果有一天小七不喜欢师父了，师父会放手的。”
楚栖哼唧：“那说明师父也不喜欢我呗。”
“因为喜欢一个人，是不会不在乎他的感受的。”神君望向他，道：“如果有一天你不要师父了，师父还要死乞白赖缠着你，你不烦么？”
“可是我不会不要你啊。”
“我是说，爱一个人会对他感同身受，就像你受伤了，伤的这么严重，师父也会觉得疼。所以如果有一天，师父对你的爱成为了负担，那么一定会克制，会收回。”见楚栖神色狐疑，他又不得不强调：“在成为负担的前提下。”
爱一个人，会对他感同身受。
楚栖想了一会儿：“就是，如果我爱你，你不爱我，我应该对你感同身受，也不爱我了？”
“……不是这样的。”神君叹了口气，道：“是尊重，保持适当的，不被讨厌的，不影响对方生活的距离。”
楚栖不懂，他也不想懂：“我不要，我就要出现在你面前，使劲烦你，越不喜欢我，越要成为你摆脱不掉的噩梦，气死你。”
神君看他，楚栖瞪他。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神君为自己留的后路罢了，怕不是这几日的疼爱与怜惜皆是虚假的。
提前给他洗脑么？哼，那可休想。
“你又误会我了。”神君最后将他脖子上的一小块伤口也缠上纱布，忽然欺身，楚栖猝不及防地倒下去，看到他眼神中隐隐蒙着一层很轻的雾气，他努力去分辨，觉得那像是在悲伤，修长的手指拂开他耳畔的长发，神君哑声说：“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理解我？”
楚栖深深皱起了眉，因为怎么都搞不明白，眼神中溢出一抹难忍的烦躁。
他胸口发闷，很不舒服。
“我就是不理解，你要是喜欢我，怎么会跟我说这种话，你要是喜欢我，就一定会懂我，就应该知道，我就是想要你，我对你好，我喜欢你，我要你，你要是喜欢我，难道不该感到开心吗？”
“我没有不开心。”
“你就是不开心！就是骗人的，就是故意的。你既然说了，你是我的，我就信了，我既然信了，你就休想走，你跑不掉的，除非我死，师父，除非我死……”
他一字一句地说：“否则，我永远都是你的噩梦。”

第46章
楚栖性格偏激固执，什么观念一旦在心里形成，就非常难以打破。
他如今料定了神君是虚伪的骗人的，那就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他了。
外面传来了一声轻咳，枯鸿将两人争论听的清清楚楚，道：“换好了，就吃点东西吧。”
多说无益，神君无奈撑起身体，却忽然被他一把抓住，楚栖瞪着他，说：“不许你走。”
因为手上缠着纱布，他抓的并不紧，是神君可以轻易挣脱的程度，但他没有动。
“小七。”神君温声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是啊小七。”枯鸿在外面说：“如果师父真的不喜欢你，直接不管你岂不是更轻松？何必跟你说这些呢，还要惹你不高兴。”
“他是因为漾月，才不是因为我！”
神君跟他对视片刻，大拇指重重擦过他的脸蛋，缓缓地说：“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颇有几分楚栖无理取闹时的神态，尽管并未完全得其精髓，但愤懑和恼火却在眼中跃跃欲现。
楚栖傻了。
神君嗓音低低地凶他：“臭小七，就是仗着师父喜欢你，故意欺负师父，再这样，生你气了。”
楚栖微微瞠目，神情有些不敢置信。
“你……”
“你什么。”神君说：“给我好好养伤，不然你指望什么留住师父，一张嘴吗？那还不是得师父愿意，嗯？”
“我……”
“我什么。”神君又说：“没良心的东西，你还想要师父怎么做，师父若不爱你，早在刑场上添一把火，将你烧了。”
楚栖一脸不服气，但面对师父的‘七式发言’，他一时之间竟好似被湮灭了气焰，半天都没想好怎么反驳。
枯鸿在外面笑出了声。
楚栖听的清楚，脸颊忽然涨红，气鼓鼓地瞪他。
神君将他的手拉下来，道：“等着，虚情假意的师父要去给你端饭了。”
“……”
师父与枯鸿走出门，离开楚栖的视线，相视笑开。
枯鸿道：“要治楚栖，还是楚栖自己有办法。”
神君无奈地摇着头，道：“这孩子，太难管了。”
“你也算是找到法子了。”
想到楚栖方才懵懵的神情，神君又低笑了一声。
“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你一下。”枯鸿道：“你除了种灵，是不是还用了替受的术法？”
神君笑意收敛，没有说话。
枯鸿有了答案，道：“孩子不是这样惯的，他若是不疼，就不会在乎自己的伤势，动来动去，更难康复”
神君受教，道：“且看看，若他一直不听，我便将术解了，早早治好才是正事。”
枯鸿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厢，楚栖目送师父与枯鸿的身影双双离开室内，自己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
师父说，若不爱你，早在刑场上添一把火，将你烧了。
楚栖想，当时就应该回他，你就是为了漾月。
他对于自己当时居然没有及时想到这句话感到十分生气，思考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发现，好像是被师父那一句‘若不爱你’，给糊弄了。
他动了一下，又响起师父说的：你指望什么留住师父？一张嘴吗？还不是得师父愿意。
又躺平没再动了。
他存心置气，心道一定要赶紧好起来，让师父明白他的实力，到时候就算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可师父都愿意了，还有必要使用强制手段么？
楚栖纠结坏了。
不多时，师父重新回来，又淡淡与他说：“虚情假意的师父来给小七送吃的了。”
楚栖板着脸。
师父又说：“虚情假意的师父来喂小七吃饭了。”
楚栖：“……”
虚情假意的师父一边喂饭一边瞥他，见他脸颊微红，神情别扭，又不易察觉地扬了扬唇。
喂完了饭，师父问他：“请问小七有什么事情要吩咐虚情假意的师父么？”
楚栖觉得他好讨厌啊。
他狠狠地剜了师父一眼，说：“我没，没说你虚情假意。”
“哦——”师父拉长声音，说：“那是师父误会小七了。”
“哼。”
“那小七是心知肚明，师父疼爱小七，所以恃宠而骄了？”
“……哼！”
楚栖重重躺了下去。
他有在观察和思考，或许师父真的是喜欢他，在乎他的，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感情能够持续多久，但必然是真正存在过的。
他也有在想，师父说喜欢一个人会感同身受或许也是真的，他看师父因为照顾自己而露出疲惫的神情时，也会希望，他可以多多休息一下，希望他可以早日恢复精神。
因为这个念头，楚栖接下来的日子非常听话，师父也不知道从哪里看出他没有乱动的，每天临睡前都会奖励他一个吻。
虽说强扭的瓜也甜，可师父主动献吻，却是甜上加甜。
尝到了甜头的楚栖，配合的动力也就越来越足，毫无疼痛的治疗体验让他如鱼得水，甚至倍感无聊。
好在的是，师父这里有很多的法术书籍可以看，虽然师父不允许他修炼，但看书还是允许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历过一场生死让他变得更为通透，楚栖越发觉得那些法术容易至极，几乎不需要动手，只用意念就可以轻易实现。
他甚至只用了半日，就学会了如何制作一个真假难辨的分&#183;身，而非曾经单纯的幻影。
十日后，他拆掉了纱布。
用枯鸿的话说，接下来就不需要包的太严实了，只是药还是得擦。
楚栖其中一只被烧出骨头的脚也在生出新的骨肉，他站在镜子前，目光从脖子往下，看着扭曲而而可怖的伤痕蜿蜒而下，越往下，疤痕就越严重。
这具身体，如果没有枯鸿医仙在，只怕他会缠绵病榻至少一年，也许会死，也许，就这样丑陋地生活下去，
他的脸和右侧半边倒是完好无损，也因为完好而精致，衬得其他地方的疤痕，便越是触目惊心，像是长着半身的美女蛇，有种诡异的美感。
楚栖歪着头静静地看，在镜子里，似乎又看到了当日台下的那些欢呼与叫好。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没死。
那么，死的就是你们了。
一件薄薄的单衣披在他身上，神君从身后绕到面前，楚栖低着头，看着对方的手指细心地为自己系上衣带，道：“师父，有没有觉得我很丑？”
“你觉得自己丑么？”
“唔。”楚栖想了一会儿，说：“我自己当然不嫌弃自己了。”
“你很在意这个？”
不是在意这个，是在意师父怎么看。
楚栖睫毛闪了闪，没有这句话说出来，而是凶他：“问你你就说，哪里那么多废话？”
“我介意。”
楚栖看他。
“我介意，小七受伤了，留下满身的疤痕，我却没有提前阻止。”
楚栖的腰被一双手臂缠住，神君垂眸，道：“我介意，没要保护好你。”
楚栖抿了抿舌尖，心里微微发软，神情却忽然有些难为情：“也，也不都怪师父，是我先把师父关起来的……”
“我怎么就能轻易被关起来了呢？”师父一本正经地说：“我应该留后手才对，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保护小七呢？”
哎呀，师父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楚栖骨头酥酥软软，忍不住踮脚来亲他，神君由着他的动作，楚栖双手双脚齐上阵，很快爬了上来，缠在他身上，神君一手托着他，一手捂住了他不安分的嘴巴，道：“现在还不行。”
楚栖不满：“说的那么好听，你还是嫌弃我。”
“……等你止疼药效过去再说。”
“就这样就好。”
“不行。”
“为什么呀？”
神君胡诌：“影响体验。”
“不影响的。”
神君把他扒拉了下来，道：“穿好衣服，去门口晒晒，多见太阳对身体有好处。”
“多见师父才有好处呢。”
“你不能总想些乱七八糟的，不是还要练功的么？”
“哎呀……”
“不许撒娇。”神君说：“去。”
楚栖用下嘴唇顶起上嘴唇，整个嘴巴呈现一个向下的弧度，他十分生气地转身，然后一把将身上的衣服扯掉，丢在地上朝外走去。
小疯子疯起来着实足够无耻，走了两步，腰间一紧，神君又将他捞了回来，重新将衣服给他裹上，嘴唇贴在他耳边，低语道：“不害臊。”
“就不。”
神君将他拥着，哄道：“明日就可以了。”
“就要白天。”
“……下午。”
“现在！”
“你的脚只怕还要疼。”
“药效还没消失呢，不疼的。”
“若你非要见师父，那药效就要消失了。”
楚栖没懂，又说：“消失也要师父。”
神君拧眉，楚栖眼神坚定，迫不及待，非要不可。
他衣服不肯好好穿，神君只好将人裹着抱起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掐了个诀。
解除了‘替受’的禁术，他周身陡然轻松许多，但楚栖的神情却一下子变了。
他被放在榻上，立刻觉得自己周身哪儿哪儿都疼，何止是脚，身上所有伤过的地方，碰一下都疼，或许是因为太久失去痛觉，这一刻的疼痛便尤其难以忍受。
神君欺身，楚栖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自然，他别扭地动了动，小声说：“要不，还是算了吧。”
“应当没有你当日受鞭伤来的疼。”
“……由奢入俭难。”
楚栖咕哝，神君看着他的神情，没忍住又漫开笑意。
疼痛恢复之后，楚栖倒是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慢慢转好的原因，神君也逐渐恢复了常态，楚栖将这一系列的变化尽收眼底。
想到神君因为他的伤势而不得安眠，觉得心疼的同时，竟还有一些陌生的安心与温暖。
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这样的日子，注定不会持续太久。
又过了几日，楚栖独自窝在神君的房间，看着对面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他在抖了抖睫毛，对方也跟着抖了抖睫毛。
“我喜欢师父。”
他对另一个楚栖说。
后者露出了一抹心知肚明的笑容。
“但我更想杀人。”楚栖慢慢地说：“师父知道了，可能会生气。”
“只好瞒着他啦。”
另一个楚栖转身出了门，他的行动非常快，因为挑的时间恰到好处，无一人看到他的踪影。
楚栖盘膝坐在榻上，慢条斯理地掀开了面前的修炼书籍。
门口传来动静，神君一边走进来，一边道：“医仙方才去休息了，这些日子为了给你熬药炼丹……”
他话音刚落，一个轻飘飘的身子忽然朝他扑了过来。
神君顺手将他接住，他拥着怀里轻了近一半的人，漆黑长睫低低压下，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一直没睡好过。”他接着说：“抽个时间，要好好谢谢人家。”
“嗯。”楚栖抱着他的脖子，身体轻飘飘地挂在他身上，软软道：“谢谢师父，谢谢医仙，小七都记住了。”
好乖，乖得，不像话。
神君轻轻将人从身上拽下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坏主意……”楚栖的神情变得纯真而魅惑，他眼巴巴地说：“想把师父吃掉，算吗？”
悬崖外，一只赤&#183;裸的、布满疤痕的脚落在了枯叶上。
他白衣蹁跹，身影飘忽，如鬼魅般穿过密林，长发纷飞，露出一张洁白而精致的容颜，脖子上却有一块清晰的红色烧伤，像烙印，又像徽章。
“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师父的声音透过另外半个躯体传入耳畔。
密林阴森、潮湿，且闷热。
那张洁白的脸上漫出淡淡的眷恋。
他低低地答：“我要去报仇，算坏主意么？”
洁白的牙齿从扯开的唇角露出，红唇贝齿间溢出恶意满满的笑声，白影闪电般疾闪，他很快来到了熟悉的山脚下。
降雨十日，哪怕是神君后来改了半雨，到了此刻，水深依旧还有半腰。
有死尸泡在里面，在日头下暴晒。
这一场洪灾，依旧有溺死之人，只是或许比之一开始的降雨量，要少上一半。
楚栖立在水上，脚尖未沾半点水痕。
他有些不高兴，因为他看到了溺死的几个，有他仇人的面容，即便被泡的面目全非，也依旧认得出来。
远远望去，城内的很多房子都泡在了水中，楚栖清楚，若要躲避洪灾，必定会避难至高处。
他在水上如履平地，一路从低洼往上走去。
长剑于行走之间幻出，捏在伤痕累累的手中，前方缓缓行来了一艘木质小船。
他听到了一声女孩子慌乱的叫声，她浸在水中，踢打着船上拽着她不放的官兵：“我不去了，不去避难了！两位官爷，放过我吧……救救我，救救我啊！”
“船都上了，你还想下去？”
“我们哥几个也是为国为民奔波多日了，拿你犒劳一下，谁有意见？”
坐在船上的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还有几个老太太与中年男子，皆纷纷缩在一旁，被那说话的官兵扫过，齐齐道：“官爷辛苦，这是应该的。”
女孩狼狈不堪地被拽了上去，楚栖歪着头，看到一只被浸泡的发白的手撕开了她的衣服，她惨叫，挣扎，发髻散乱，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不可否认，这几个官兵眼光很好，她是这艘救难船上，最年轻的姑娘。
他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忽然有人惊叫：“你们快看，那是谁？”
“好像，是，是七殿下……”
“什么七殿下，他早就给神君带走了，哪有功夫回来管你们？”官兵的手脚在姑娘身上动作，那姑娘的头颅忽然从船沿仰了下去，只见她一张圆脸，眼仁儿黑白分明，仓皇地朝楚栖望着。
“七殿下，七殿下……救救我……”
就像记得每一个因他被烧而欢呼的人，楚栖也记得，每一个为他说话的人。
圆脸的姑娘呀。
看着可真顺眼。
剑芒横过，一阵凌乱的惊叫，官兵的头颅齐齐滚落在水中，血丝在浑水间蔓延。
姑娘挣扎着爬了起来，努力收拢衣服，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感激，还有畏惧，以及微不可察的敬仰。
楚栖来到船上，将两具尸体踢了下去，目光落在船上的难民身上，他抬剑去指：“你，你，你，你……下去。”
一个男人哆嗦着，道：“你，你凭……”
脖颈被削断，颈部喷涌出鲜血。
周围人尖叫着躲避，被点名的几个匆匆跳了下去。
圆脸的姑娘缩在船头，看着那少年懒洋洋地在她身边坐了下去，他疤痕遍布的脚垂在船沿下，扭曲的伤痕爬上小腿，一直蔓延到看不到的衣摆里。
她屏住呼吸，看到少年取出了长善，那鞭子一分几根，尖部弯出鱼钩似的弯痕，他抬手一丢，每一根都稳稳地勾住被赶下船的人的下颌骨，鲜血和惨叫一同流出。
少年发出孩子般的欢呼：“钓鱼咯，钓到好几只大鱼，你们看，我厉不厉害？”
他偏头，眼睛里溢出了微光，笑容犹如上善童子般天真动人。
姑娘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厉，厉害。”
“那我带你们一起去避难所。”楚栖温温柔柔地说：“师父说，让我多做善事呢。”
姑娘缩在一侧。
悄悄抬眼看着少年精致的侧颜，极恶与极善，融为一体的人，身上带着罂粟般致命的吸引力。
避难所还未到，那几只鱼便死了，楚栖没趣地收回了长鞭，漫不经心地遥望前方高处的避难所。
“原来，都躲到神庙里去了呀。”
他飞身而起，稳稳地落在了神庙的外围。
这里位于高处，没有被洪水淹没的地方，几乎到处都挤满了人，整个山头，密密麻麻。
楚栖新奇地望着。
一个好处，不用到处跑着找了。
一个坏处，会少许多乐子。
长剑在人群中挽开。
姑娘狼狈地坐在船头，看到血雨漫天，被银剑挥舞着，在四周落下斑斑红点。
神殿内，楚栖将神君按在了榻上。
他取下了神君的头冠，三千青丝披散而下，泄在床头。
神庙四周，血水自高处汩汩流淌，汇聚至洪水。
少年进入神庙，又徐徐步出。
鲜血已将衣裳染红。
他低眼看向血洗的剑身，偏了偏头，嘴角扯开一抹浅笑。
师父……真是个大宝贝。
红衣少年飞身而起，身影略过船头，鲜艳的红衣滴下浓稠的血泪。
身影翻飞速掠，楚栖凌于血海，踩过浮尸，一路来到了南唐皇宫。
今日，所有的仇，都要一一得报。
先从哪里开始呢？
他凌空而起，来到了皇后寝宫。
从小小貂开始吧。
长剑换成了小刀。
若要剥皮，还是小刀更为顺手。
神君望着身上的少年，仙衣层层，他低声道：“这样你就开心了？”
殿内尸体横陈，浓绿的花叶泼上浓红的鲜血。
楚栖与皇后惊恐的眼神对视，慢吞吞地道：“开心呀。”
神君长睫微闪，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楚栖动手。
这爱人，要从一带开始扯。
仇人，还是要从四肢开始扒。
这样，才没那么容易死。
爱与恨交织，缱绻与惨叫交融。
一剥红，一剥白。
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这样极致的痛快体验了。
楚栖慢条斯理地挺直了身子。
他抬头看屋顶，长发被汗水浸得湿润，乌黑透亮。
他抬头看天空，血衣透湿黏贴在身上，红色浓稠。
神情溢出如出一辙的愉悦与快意。
他撑地而起。
他撑榻而起。
手指拨开垂在胸前的长发。
他垂眸看半眯着眼睛的神君，眼神温柔，是大宝贝。
他垂眸看蠕动个不停的血尸，眼神轻蔑，是大仇人。
痛快。
楚栖旋身，走进殿内，左右翻找，从衣柜里面翻出了小小貂的皮毛。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将手在身上擦了擦，再低头去看，还是血。
于是转身，踢开碍眼的尸体，来到竹制出水口前，清洗了双手。
他拿过皇后鲜丽的凤袍，把洁白的皮毛包了起来，收入乾坤袋中。
他飞身跃上宫殿上的房屋，迅速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楚栖沿着皇后房屋的脊梁，一跃而下，在墙头上，目光遥遥望向中心的大殿。
那个，毫不留情，将火把丢入干柴的父皇，今日，也要死在他的手下了。
楚栖垂眸看着自己没有半点完好皮肤的双脚，然后沿着墙头，像小孩子走边边一样张开双臂，全神贯注地向前。
宫人远远地望着，发出阵阵惊恐的细语。
楚栖谁也不看，只专心注视着自己的脚下。
红衣滴着血，漫过脚腕凹槽般扭曲得疤痕，滴答落下，墙边两侧，很快被滴成一条延绵的血线。
“楚栖——”第一个发现他的熟人是楚彦，他嘶声：“你在干什么？”
楚栖的手轻轻一捏。
说话的人顿时像是被卡住了脖子。
楚栖看也不看他一眼。
再轻轻一丢，像是随手扔掉一颗石头一样，楚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身体撞在巨大的石狮子上，脊骨当场断裂。
有人飞身而上，被他一掌挥开，当场气绝而亡。
他是来复仇的。
所有挡住他复仇之路的人，都要死。
所有人都说他无法无天，楚栖想，今日，他便无法无天一次。
他沿着墙头，一直走，一直走。
原来，不是所有的为世不容都是真的为世不容。
如果你手握力量，那么，你就可以在所有人的眼中，沿着他们敬畏的宫墙，踩在他们无法容忍的，大殿的脊梁上面，肆无忌惮。
以前被欺负，不过都是因为太弱了。
他一跃而下，落在中殿的门前，埋伏已久的官兵举着长&#183;枪朝他刺来，楚栖轻飘飘地跃起来，衣摆旋飞，血滴泥点子一样飞出去，在每个人的眉心留下了一个血洞。
他稳稳落地，似嘲讽，又似快意地低语：“弱者，真是活该要被欺负啊。”
中殿内，天子脸色青白地望着他，声音嘶哑：“楚栖……”
长善狠狠擦过了空气，重重地落在他身上，直接将他抽飞了出去。
天子狼狈落地，听到他的声音，近似耳语：“父皇，儿子来……”
“尽孝了。”
带着浓浓恶意的笑声，仿佛来自地狱爬出的厉鬼，在中殿内扩散，回响。

第47章
楚栖这段时间仿佛挣脱了什么桎梏一般，功力突飞猛进。
天子一干守卫皆非死即伤，单独一人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楚栖又一下将他抽上空中，在转瞬间发狠打了他将近一百鞭。那厚重威严的龙袍在一开始为他挡住了大半的疼痛，但再厚实的布料，也难以挡住不断的间隔不断的鞭笞，很快绽开裂缝，又在长善持续的挥动下变成布条。
鞭子亲密接触到了皮肤，瞬间皮开肉绽。
空中血沫横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听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年过花甲的天子‘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花白的头发散了开，天子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他抬眼，首先便看到了那双被血染的鲜红的脚，楚栖的脚上疤痕本就是泛红，此刻染了血之后更加扭曲丑陋。
滴血的白衫缓缓堆在了地面，楚栖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欣赏着他狼狈的姿态，一脸新奇。
天子眼中蒙上了泪，苍老的声音含着浓浓的悲凉：“小七……你就这么恨，父皇么？
“恨？”楚栖托腮，指尖在脸颊轻点，他一本正经地想了一会儿，道：“也许吧。”
“父皇，父皇知道，对不起你，可是，父皇都是有苦衷的，这偌大的江山，偌大的家……”
“嘻。“楚栖忍不住笑出了声，漂亮的眼睛里流光溢彩，“我也有苦衷呀，父皇，我不杀你，夜里睡不好觉呢。”
天子眼眸微动：“小七……父皇对你，始终是有怜惜的，你万万不可弑君杀父，会遭报应的。”
“报应？”楚栖眼中的颜色一点点地褪去，又变得漆黑似墨：“当年还是无辜的我，因为被欺负了，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
“我，楚栖，我是无辜的呀。”楚栖微微张大了眼睛，他认真地说：“我杀了你们，是你们的报应，这样，我们之间才算扯平。”
“扯平了，我就又是无辜的了呀。”
他眼珠清澈地说：“一个无辜的我，为什么会有报应呢？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天道又不公啦，我要连他一同灭了的。”
他在对方悲恸又惊恐的眼神中，浅浅笑了一下。
洁白的，精致的脸庞，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盛开在血光之中无暇的花。
无辜而动人。
天子眼眶忽然一红：“小七……是父皇，对不起你。”
楚栖缓缓站了起来，他笑容不改，只是眼神之中浮现出森然的残忍与狠虐。
“我因为你挨了多少鞭，今日就还你多少鞭，你若死了，就算走运，你若不死，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让你也尝尝，火灼之痛。”
长鞭划破空气，在天子身上抽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他痛叫了一声：“小七，你不能这样，你会遭报应的……司方神君不会原谅你唔噗——”
楚栖狠狠抽在了他的嘴上，三两下就将那处抽的血肉模糊，他看着不停咳血的天子，阴郁地道：“不许你喊师父的名字。”
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闷哼。天子眼中滚落了泪水，他看着少年与箫妃如出一辙的面容，忽然就想到了第一次抱他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会亲自把他们母子赶出邺阳。
也从未想过，会支巴着小手甜甜地喊父皇的幼子，会长成一条弑君的恶狼。
“父皇，父皇。”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午后，不满五岁的孩子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仰着干净的脸庞，奶声奶气地告状：“他们都说父皇要把母妃和小七赶出去，母妃吓哭啦，你快去，去掌他们嘴。”
他看着自己的幼子，轻轻将他手里的衣服扯回来。
幼年的楚栖天真无邪，不明所以地继续来扯他：“父皇，母妃哭啦，呜呜呜，这样哭，哭的好吓人呀，父皇你不哄母妃，她就不理你啦。”
他再次将衣摆扯回来，转身走来。
小小的楚栖疑惑地追在他身后，直到被一节阶梯绊倒在地上。
他仰着脸，一脸迷茫，然后又喊：“父皇，父皇，小七摔倒了。”
他很委屈地叫：“疼，小七摔疼了！要父皇抱！”
罗金看不下去，心疼地来抱他，楚栖一把将他推开，他坐在地上，哇呜呜哭了一会儿，直到父皇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停下哭声，歪着头盯着中殿紧闭的大门看。
又盯了很久，才听话地让罗金抱着离开。
“小殿下，一路都很沉默。”罗太监回来的时候，这样对他说：“但见到箫妃之后，就马上上去哄她，还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陛下答应去掌那些人的嘴，很快就会过来哄阿娘了。”
“……小殿下，真聪明啊。”
真聪明啊。
穿着血衣的少年转身，打量着面前高大的中殿，他的身影是十分放松的状态，懒洋洋的，甚至是漫不经心的。
从小，他就是个极其聪明机灵的孩子，嘴甜，会哄人，也会骗人，小小年纪，在宫人面前就很会拿架子，有胆敢惹他不开心的，箫妃还没说什么，他就已经跑去告状让父皇给讨公道，该打的打，该罚的罚，这个幼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示出了惊人的杀伐果断与干脆利落。
在旱魃祸事之前，天子一直觉得，这孩子若能好好教育，定是个可塑的帝王之才。
赶走箫妃的时候，天子曾问：“小七能不能留下？”
国师答：“小殿下是个有主意的，若强留，只怕有祸。”
楚栖的心中，所有人都有着清晰的排位，他与其他孩子不同的一点，就是立场无比坚定，从不被任何人左右想法。在哪个重要哪个次要重要上面，他不爱撒谎，尽管有些话他不爱听，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父皇不如一直陪伴他的阿娘重要，所以楚栖选择了和阿娘一起，他被箫妃抱着，走出自己的家，走出那个高墙大院，然后淡漠地扭过了脑袋，直视那些嘴脸丑恶，满口咒骂的百姓。
天子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他的幼子，看着他的小脑袋扭过去，看着他拿小胳膊圈住阿娘纤细的脖子，看着他拿小手给阿娘抹着眼泪。他想，如果楚栖回头看一眼父皇，那么，他就冲下楼去，强行将他留下，不管国师怎么想，孩子还是要留在自己身边。
但楚栖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个时候他便隐隐明白。
楚栖这样的孩子，天真是真的天真，残忍也是真的残忍。
他一往无前，从不留恋身后之事，身后之人。
推开他的人，伤害他的人，他半分都不会再信。
他又呕出了一口血来，泪眼朦胧。
这一生像是一场梦，天子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幼子的手上。
“小，七……”
他艰难地蠕动几乎被抽烂的嘴巴，他突然想问楚栖，如果父皇死了，你能不能解恨。
但楚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室，他挥手推开了上面的一干奏折文书，然后捧起了一个宽大沉重的玉玺。
门前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与盔甲声，楚镜带人赶来，抬手示意身后将士停下。
楚镜望着从台阶步向中殿的血脚印，脸色发白。
他缓步跨入殿内，一眼便看到龙袍成为破布的天子，他浑身一颤，两步扑过去跪在对方面前：“父皇，父皇……”
天子一动不动地侧头望着内室，鼻梁泪珠儿滚过，显然刚刚气绝。
楚镜缓缓站起身，顺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去看，血红的脚印一直往前，停在一双鲜红的脚上，顺着脚往上，是丑陋的疤痕，与滴血的衣服下摆。
楚镜浑身巨震。
他两步走了进去，对上了一双干净的眼睛。
所有人在看到楚栖的第一眼，都会觉得他干净，甚至是单纯的，无害的。他就像是一面镜子，静静摆在那里，清透地映着千人千面，你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
楚镜忽然红了眼睛：“楚……”
“二哥哥。”楚栖眼睛溢出光来，他高兴地紧跑了几步过来，一直冲到他面前，将一个东西捧到了他面前：“二哥哥，你看，玉玺。”
楚镜的目光落在他沾满鲜血的手上。
楚栖低头看了一眼：“哦，弄脏了。”
他左右看了看，一把抓过桌子上的宣纸，用力擦了擦上面的血迹，差不多了才重新隔着宣纸捧起来，重新跑回楚镜面前，重重将玉玺往他胸前一推，道：“送给二哥哥。”
“这……”
“父皇死了，以后就你做皇帝吧。”
楚镜整个愣住了。
楚栖认真地祝福，“虽然他不得好死，但二哥哥一定会寿终正寝的。”
“你……”楚镜艰难地哑声道：“你杀了那么多人，给我这个，你觉得，我敢要么？”
“为什么不敢，人是我杀的，又不是你杀的。”
“你杀了父皇——！”楚镜蓦然后退一步，呼吸急促：“楚栖，你怎么那么可怕，你看看，你怎么能，这样对他？你怎么能……”
楚栖看了一眼血泊中的天子，道：“我只是在报仇。”
“这是报仇吗？”楚镜近乎崩溃地说：“你这是屠杀！你看看宫外，全是赤水！”
楚栖将眼珠转到他脸上，脸上已经失去了笑意：“我想让二哥哥开心的。”
“你杀了父皇，杀了那么多人，你觉得我会开心，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楚栖，你真的疯了吗，还是你练功走火入魔了？我问你……”
“砰——”
楚栖双手一松，玉玺重重砸向了地面，规整的四角被崩出缺口。
包着玉玺的雪白宣纸无声地散落。
楚栖缓缓收回双手，淡淡道：“你不要，就算了，但你没有资格指责我。”
楚镜看向地面，又重新看向他，神色泄出不安。
楚栖移开视线，徐徐经过他身边，道：“让你的人退下，我不想杀他们。”
“小七……”
“二哥哥不用担心，你不伤我，我不伤你。”沾血的脚跨出中殿高高的门槛儿，楚栖说：“我会一直记得二哥哥的好。”
宫殿的台阶也已经被血染得红红白白，楚栖走下去，两旁的人神色不安地举着长&#183;枪，防备着，惊恐着。
楚镜来到中殿门前，凝望着他纤瘦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楚栖一路畅行无阻。
所过之处，无人敢拦。
一只阴郁的眸子躲在暗处，毒蛇般死死地盯着他。
楚栖忽然停下了脚步。
楚冀下意识缩回了身体，下一秒，却听到一声低唤：“五哥哥。”
他浑身一僵。
“我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楚栖说：“请你也去死吧。”
楚栖五指收紧，又缓缓松开。
角落里抓着自己的领口，张大眼睛倒了下去。
楚栖行出了宫门。
洪水泛滥，血海尸体浮沉。
红色的血水上面，立着一个纤尘不染的人。
楚栖停下脚步。
朱门白壁黄漆锁，巍峨高大的建筑下，红衣少年静静伫立。
那一刻，他想了很多。
为什么那边没有得到师父会来的消息，哦，师父也会分&#183;身术。
现在怎么办？
二哥哥都接受不了的事情，师父会怎么想？
他也会责怪自己。
他一定会说，楚栖，你真残忍，你怎么可以搞屠杀。
站在已知的结果去推断事实的过程，是人类的天性。很多时候，他们是不会顾及当事人为什么会这样做的。
就像二哥哥一样，他忘记了楚栖在邢台上，被火焚烧的时候，凄厉的惨叫。
他只知道，你杀了父皇，那就是你不对。
没有人会去想，当无数人在对一个人施展伤害的时候，那无数个人其实也一样过分，只是因为他们的死亡，比一个人的死亡，看上去更可怕一些。
因为他们人多，死后汇成血海，所以他们便无罪了么？
楚栖忽然觉得无法忍受。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在我无辜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说，他们不对。
我终于有能力可以报仇了，我杀了他们，我不再是无辜了，所有人都要来指责我。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天空阴云密布。
神君缓缓上前：“小七……”
楚栖抬手捂住了耳朵，他盯着神君，一字一句地说：“我什么都不想听。”
神君的脚踩在地面，衣摆沾染了鲜血。
他看着楚栖，楚栖也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神君要说什么，他也不在乎了，没有人可以教训他，师父更更不能。
滚雷划过苍穹，神君忽然抬头，脸色微微一变：“是司恶天神的惩罚军，想是你今日行事过于骇人，惊动了他们，你快过来……”
他回头，楚栖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楚栖逃了。
光是想到师父也会和二哥哥说一样的话，楚栖就已经想要再捅他一刀了。
他分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但，他再也不想听师父说一句不好了。
他怕自己会失手，把师父也杀了。

第48章
事情已经败露，楚栖便将分&#183;身收了回来。
不知道神君什么时候出来的，但他站在血海之上，纤尘不染的身影，却让楚栖第一次觉得，双手沾满鲜血的自己，去接近他或许真的是一种亵渎。
在决定复仇之前，楚栖想的是，能瞒一时是一时，如果被发现了，那就扑上去，把血染在他的身上，将他亵渎的彻彻底底。
如果他敢说不好听的话，那就再捅他一刀，再关他一回。
但当神君出现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光是想想他会说什么，就变得很生气，除了生气，还有其他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在蔓延，像是委屈，像是难过，又像是伤心。
他捧着全天下都想得到的玉玺与皇位，去讨好的二哥哥都不能接受这样的他，一无所得的神君，只怕会说出更加难听的话。
楚栖跑出了邺阳城，冲到山上，蹲在了一颗巨大柳树的后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血浸染的更加丑陋的脚，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幻出小铲子，在地上挖了个坑，把小小貂的皮毛放了进去。
再用泥土将白色的皮毛遮盖的严严实实。
天空乌云压顶，雷声近在耳畔。
耳边传来动静，然后有人叹了口气。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楚栖没有回头。
黑色衣摆出现在他的面前：“我们又见面了。”
楚栖不予理会。
衣摆曳地，对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那声音似赞赏又似嘲讽：“你真狠呐。”
楚栖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男人俊逸的容颜，他道：“这般小场面，也能吓到魔域二当家？”
幺索跟他对视片刻，才道：“我没有参与过屠杀。”
“是么？”楚栖嘴角上扬，直勾勾地道：“那你们魔域，或许该换个人当家了。”
杀气蔓延，幺索猛地抽身后退，堪堪躲过这一刁钻的突袭，楚栖已经重新恢复了漫不经心的姿态，他一脸无辜地望着对方，随口道：“开个玩笑而已，你跑那么远干什么？”
幺索摸了一把被划出血痕的脖子，心有余悸：“你把这个当成开玩笑？”
“我的确是在开玩笑。”楚栖转身，懒洋洋地走开，道：“但若你技不如人，一不小心给我杀了，也是你倒霉。”
“……我是看惩恶天军就在附近，考虑到你丧尽天良，无处可躲，所以想带你回魔域避避风头。”幺索跟他保持着距离，黑着脸道：“你怎么不知好歹。”
“哼。”
楚栖嗤之以鼻。
幺索抬头望着越来越黑的乌云，目光落在他纤瘦而单薄的肩头，忽然抬手，将一把伞状的法宝撑在了他脑袋上。
他远远地握着伞柄，胳膊伸的直直地继续与楚栖保持距离，见他来看，便板着脸道：“看我干什么，这是遮天伞，可以保你不被他们发现。”
楚栖停下脚步，目露疑惑。
“……怎么，被感动到了？”
“为什么帮我？”
幺索沉默了一下。
其实楚栖被架上刑台的那日，他也在。他也无法明白，那些人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但事不关己，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可今天的楚栖，却叫他难以忘怀。
他从未见过像楚栖这样，将干净与血腥，天真与残忍糅杂的如此极端的人。
他看到对方地坐在船头晃着脚，笑靥如花，船后勾着的几条‘大鱼’血流如注，在漫漫洪水之中拉出红色的弦。
也看到对方挽着长剑，行入神庙，惨叫是最动人的歌，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跳着最曼妙的舞，就连那飞溅的血雨，纷纷落下的时候，都成了最瑰丽的点缀。
而这一片被无数人的生命涂抹的笙歌曼舞的画卷中，楚栖的笑容是畅快的，雀跃的，甚至是纯良的无害的。
他仿佛看到了一朵洁白的娇嫩的花，被浸入了浓稠的血汤之中，不得不在血汤里扎根，花茎因为吸满了血而变得疯狂与狰狞，可那绽放在浓稠血汤之上的花朵，依旧晶莹剔透，肆无忌惮地向世人宣示着他的干净与纯粹。
那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如果当时在楚栖被绑上刑台之前，将人救走，是不是一切会变得不一样。
不是为了那些被复仇的人。
只是单纯地觉得，那青嫩的花茎本应自由地生长在透明的水中，慵懒而惬意地舒展着花叶，从头到脚，从怒放到凋零，都保持着彻彻底底的天然与无辜。
“拉拢你。”幺索说：“看你实力不错，想带你回魔域，做三把手。”
楚栖眼珠漆黑，在他脸上短暂停留，道：“这个东西真的那么管用？”
“那是自然。”
楚栖看了一眼前方压顶的乌云，然后一把将伞夺了过来，霸道地道：“从现在开始，它是我的了。”
他往前走，幺索急忙追：“凭什么？”
“你打得过我么？”
“……”从楚栖下手的狠辣程度来看，这一点真不好说。
“打不过，就是我的。”
“……我们可以交个朋友，法宝之事，又不是非得闹个你死我亡。”
“那你就把它送给我好了。”
“你怎可如此理直气壮要别人的东西？”
“你不给，我就把你杀了。”
幺索无言了一会儿，嘟囔道：“真打起来，我也不一定输给你……”
楚栖瞥了他一眼。
幺索举手投降：“我说了，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我想带……是请，我想请你去魔域，当三把手。”
“我不当三把手。”楚栖说：“若要我去，我便要做老大。”
幺索没忍住笑了一声，道：“凭你？我不擅打斗，你打得过我，可不一定打得过我大哥。”
“魔主临渊。”楚栖说：“多给我几日时间，我与他不定谁生谁死。”
“我说你……怎么老是生生死死，打架也可以点到即止，不必伤及性命。”
楚栖的人生里面没有不伤及性命这一条，和野兽打是这样，和人族打也是这样，和明澹打，更是如此。
没有生死，何来成败。
万一败方怀恨在心，要寻他报复呢？
但如今惩恶军在，楚栖也不好把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他道：“爱打不打，反正要么我做老大，要么就请我去当座上宾，想让我听命于你们，做梦。”
“那你是打算与我一同回去了？”
楚栖垂下了睫毛。
血衣未干，穿在身上其实并不舒服，但他没有换下来的打算。
大仇得报，的确痛快，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里。他不想回神殿了，回神殿面对师父，势必要听他训诫，师父那样的人，是不会理解他的。
他当然可以将自己洗的干干净净，然后回去找师父，继续掩饰自己的恶毒，编造一个谎言继续哄骗他，告诉他自己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但他突然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他也说不清楚。
就是不想，再骗他了。
虚情假意的付出，也只能换来虚情假意的回应。
怪没意思。
他一边走，一边想，轻轻地问道：“喜欢一个人，是不是，真的不会去做让他讨厌的事？”
幺索被问住了，他思索了片刻，才道：“是吧。喜欢一个人，肯定会费尽心机讨好他，希望他高兴，哪怕委屈自己，也想让他开开心心的。”
楚栖歪头，笨拙地思考。
他从来没有真正委屈过自己，他想要什么，就直接去索取，从来不顾忌师父的感受。捅他的时候是那样，关他的时候是那样，要他抱的时候是那样，黏他的时候是那样，这次复仇，明明知道他会不高兴，也还是做了。
那我，大概是不喜欢师父的吧。
那继续缠着他，也没意思了。
不如，放过他吧。
楚栖现在有能力保护自己了，也不需要师父了，既然不喜欢他，那就不如让他好好清净清净，反正楚栖也烦死他念叨了。他是坏人，师父是好人，坏人不喜欢好人，好人却总是想感化坏人，但楚栖这样的坏人，才没有那么轻易被感化呢。
楚栖抿了抿唇，道：“我跟你一起去魔域。”
他还要找明澹复仇，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被师父抓住罚跪，他是不会带自己上天庭的，不若去魔域寻求机会。
他与幺索一拍即合，继续前行，忽然见到压顶的乌云逐渐散了去，幺索疑惑地仰起脸，道：“他们怎么走了？”
楚栖撑着伞，仰起脸去看，乌云散去之后，白云重新露出，柔软的云团之中，一道白衣身影正向下而行，熟悉的身姿让楚栖轻轻捏紧了伞柄。
明明，不喜欢他，可为什么，一看到他，还是想扑上去。
“喂。”前方幺索在喊他，道：“这里有个上古阵法，只有魔族血统能够启动，可以助我们一瞬间回到魔域，你快过来。”
楚栖收回视线，和幺索一起走进阵法之中，然后将遮天伞收了起来。
云层之中，神君白衣翻卷，在遮天伞收起的一瞬间，搜寻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他陡然一个旋身，朝这边疾行而来。
楚栖定定跟他对视。
幺索已经在启动阵法，嘟嘟囔囔，道：“这次你跟我回去，我顺便再用轮回眼看一下你前世是造了什么孽……”
“楚栖！”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又沉又急：“你去哪儿？”
幺索将血滴入阵眼，白光乍起，楚栖在狂卷的灵力波动内注视着他。
神君的身影越来越近，目光之中溢出森森郁怒：“你若敢去魔域，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楚栖只是看着他。
神君运转灵力加速，冲来的身影越来越快。
楚栖忽然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想到了那次的除夕夜，自己抱着过节的糕点，固执地追在神君身后，拼命也不敢移开视线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多想神君可以回头看他一眼，所以他摔在地上、从陡坡上滚下去、断刺扎进掌心里，他都没有哭。可是当一抬眼，看到那高高在上的人，就落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被眷顾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幸福将他牢牢包裹了起来。
他傻傻地看着对方，任由眼前一片模糊，也不敢抬手去抹。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神君旋身离开，也将包裹他的幸福全部抽走。
那一刻开始，他就决定，无论如何，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大宝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喜欢大宝贝的。可原来，那不叫喜欢啊……
师父不觉得那是喜欢，幺索也不觉得那是喜欢。
如果想得到都不叫喜欢，那什么才是喜欢呢？楚栖没有答案。
……你也有今天啊。
楚栖很臭屁地想，你也有，追着我跑的一天啊。
但接着他又垮下脸，师父不过是想把他抓回去教训罢了。
“楚栖……”幺索站在空气中洞开的魔域大门前，迟疑道：“你还走么？”

第49章
楚栖跟上了幺索的脚步。
“小七——！”
那呼声隐隐染上了慌乱，楚栖下意识回头，但他一只脚也已经迈进了门内，周围景色飞速变换，等他回过头的时候，师父已经随着变换的景色一同消失。
耳边传来低低的兽鸣，楚栖站在干枯的土地上，天边压着黑红的云团，身边一切都充斥着灰暗的气息，偶尔会有骨瘦如柴的人用不善的眼神盯着他，探出来的舌尖像蛇芯一样细长。
这里便是妖魔的聚集地，因为日光与灰尘对皮肤有伤害，修为低微的人都裹着宽大的袍子，叫卖的东西多是一些兽骨兽肉与兽丹。
一个完全弱肉强食的地方，就像山中的野兽们互相捕猎，与野兽不同的是，他们已经学会了化形。
楚栖与幺索并肩前行，进入了高大的城墙内，路上有人会恭敬地向幺索打招呼，但哪怕幺索已经介绍过了楚栖是朋友，但还是有人会用近乎贪婪的眼神打量楚栖。
楚栖淡淡地瞥过去，对方又会讪讪地将视线收回。
他们一路来到了魔宫，一个骑着飞角牛的男人行上前来向幺索见礼：“二公子。”
幺索介绍：“这是我朋友，楚栖，小七，这是乌凡。”
对方报以微笑，楚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对幺索道：“我饿了。”
乌凡略显意外。这素来都是他们魔域的人出去不给旁人面子，从外面进来的人不给魔域的人面子，这倒还是头一遭。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楚栖，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血衣与□□的脚上，眸色微动，对幺索道：“公子这朋友是从人间捡回来的？”
“正是。”幺索道：“你准备一下，这两天我要开一次轮回眼。”
楚栖来魔域，也的确有这个意思。
他对前世的事情所知不多，一切都非常被动，如果能够了解以前的恩怨，或许可以做出更合适的应对。
乌凡颌首，又睨了楚栖一眼，道：“人间来的小公子，怎么这般不懂礼数？”
楚栖反唇相讥：“你这非驴非马的臭妖怪，学起人间倒是一套一套，忘了自己是什么种了？”
说妖怪学人，那简直就是在侮辱他们高贵的血统，乌凡当即脸色一变，幺索忙道：“小孩子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
“十七八的年纪，在人间可不能算小了。”乌凡盯着楚栖，眼神隐含恐吓，楚栖坦然与他对视，袖中无声地幻出利器。这一路走来，魔界之人看他的眼神着实叫他很不喜欢，也不知这乌凡是什么地位，杀了他能不能扬名立万，叫那些人见他就怕。
幺索匆匆横在两人之间，伸手推了一下乌凡，将人领去一旁，道：“劳烦你通知一下兄长，我想好好招待一下这位朋友。”
乌凡走的时候又扫了一眼楚栖，楚栖满不在乎地目送他离开，幺索又返回来与他保持着距离，道：“你初来乍到，不要又惹麻烦。”
幺索说的不是毫无道理。
就跟妖魔去人间会被驱赶一样，妖魔对人类也有天生的敌意，他既然来了魔域，一时半会儿想要如鱼得水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也是为什么楚栖一路忍下了那些恶心的窥探。
他看似随意，事实上在踏足这个陌生的环境之后，便已经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楚栖一边慢悠悠地跟着他往前，一边瞥了一眼身边人的脖颈。
幺索第一次见面就被他勒死了一次，虽然死的是分&#183;身，但也足以看出对方不是警惕心很强的人，如果有什么异变，就先拿他开刀，到底是魔主的亲弟弟，总归做人质的价值还是有的。
便是跑不掉，也是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反正他也不不亏。
这魔宫里的人倒是比外头要懂事的多，楚栖一路走过没有再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幺索将他带回了自己院里，安排厢房住下，道：“我先让人给你弄点吃的垫垫，晚些时候喊上大哥，带你见识一下魔域的歌舞。”
楚栖点了点头，没有留他。
结果当天晚上，魔主没有时间，幺索晚上陪楚栖一起用膳食，告诉他：“我大哥闭关了。”
奇了怪了，来时吩咐乌凡的时候没听说魔主闭关，这才没多久，说闭就闭了。楚栖没有拆穿，双手抱起他带来的酒，直接给两人倒满上。
幺索很惊讶他的主动，但或许是情绪低落，他没有多说，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
楚栖开始没多喝，直到他开始渐渐有些醉意，才稍微放开了一点，但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清明。
他和幺索一同坐在屋顶上，远远看到前方突然起了一阵火，那火烧的诡异，红中透出几分梦幻的粉与蓝，楚栖当即站了起来，惊奇地看着，道：“那边什么都没有，缘何会起火？”
“……魔域的地气。”幺索托着腮，脸颊绯红，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你要小心，如果遇到，要及时跑开，别被点着。”
楚栖眨了眨眼睛，重新坐了回去。
他环着膝盖看着那火在空中燃烧，又渐渐熄灭，沉浸于那样美丽的画面之中，却忽然想到了师父。
楚栖和阿娘一起被赶出皇宫之后，被迫在野外生存，那个时候，美好的东西开始变得可遇不可求，于是一丛花也变得尤其珍贵。楚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十分惊喜地跑去喊了阿娘一起来看，那花开的红红紫紫，嚣张跋扈。
阿娘把它们移植到了山洞的附近，每逢花开就喊阿娘来看，后来阿娘病重，不能起身，他便会贴心地摘了跑回去分享。
后来阿娘死了，楚栖便失去了可以分享的人。
再后来，那丛花也死了。
到了春天的时候，楚栖会漫山遍野地找花开的地方，偶尔遇到了，会和小小貂一起，趴在地上一边吃自己晒的果干，一边托着腮看，两只脚惬意地朝天伸着，晃荡着。
有时会自言自语，有时会推一下身边趴着的小小貂巴拉巴拉说点什么，也不在乎对方是不是能够听懂。
他给所有喜欢的花草都取名七芽，当遇到‘七芽’的时候，他会吃饱了没事儿就跑过去守着，从花开守到花落，然后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年的到来，再定时带着小小貂一起跑过去，在‘七芽’附近的草地上打滚大笑。
那个时候，没有可以分享的人，也没有想分享的人，但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自由与畅快，可以为所欲为，也可以胡作非为。
但现在，他没有可以分享的人，却有了想分享的人。
想分享的人不在身边，便只能想着。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奇奇怪怪。
不喜欢人家，还要想人家。
楚栖拿膝盖顶住了心口，竭力忽略那里不适的感觉。
身边传来一声轻响，幺索蹬开了一处瓦片，无知无觉地躺了下去。
楚栖扭脸看他，对上他绯红的脸颊，撇了撇嘴。
蠢东西，也不怕自己恶念乍起，把他宰了。
“楚，楚小七……”
“干嘛？”
“明天，明天肯定，给你看我，魔域歌舞。”
“谁要看你歌舞。”
“那，那你要看什么？”
楚栖闷闷不乐：“关你屁事。”
“……哦。”幺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指着他，大着舌头道：“你是不是，想，想娘亲了，嗝，我，我小时候想娘亲，就跟你现在一样，哈哈……”
楚栖瞪他：“我杀了你。”
幺索抱了一下头。
楚栖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幺索又慢慢张开指缝，醉醺醺地看他，然后他撑起身子，重新坐了起来，又打了个嗝，道：“那你，不想娘亲，你想谁？想姑娘呀？你又没成亲。”
“我想男人。”
幺索愣了一下，眼神不确定地望着他：“你，你说什么？”
楚栖理直气壮：“想男人，怎么了？”
“……你，你是，想某个男人，还是，想，想，找男人？”
“有区别吗？”
“当，当然有了！”幺索微微张大眼睛，他缓缓凑近楚栖，微微张大眼睛，道：“要是想某个男人，那你就是……动心了啊。”
“那，要不是呢？”
“要不是……”幺索的目光从他精致的脸庞下移，落在他纤细的脖颈，说：“那你就是……大人了，有那个，那个，需求。”
“然后呢？”
“你，你要是不介意，我倒是……”幺索的脸朝他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慢慢地说：“倒是，不可以代劳……”
楚栖愣了一下，然后一脚把他从屋顶踹了下去。
他站起身，瞪着落在下方呲牙咧嘴，又被伺候的女妖扶起来的幺索，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从上面跳了下去，一脸钻进自己的厢房，然后用力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时有些口渴。
就在刚才，幺索说可以代劳的时候，楚栖脑子里忽然涌出了不该出现的画面。
他想起了那次亲了明澹之后，师父按着他，认认真真，从头到尾，言传身教地告诉他，什么样的事情，只能和师父做，什么样的事情，是只需要两个人完成，绝对不可插&#183;入第三者的。
他灌了一口水，然后飞身扑上床榻，拉高被子蒙住了脸。
想师父。
想要师父。
想要师父抱。
楚栖拉下了被子，热腾腾的脸蛋重新暴露在空气里。
他望着房梁，坐起又躺下，躺下又坐起，然后直愣愣躺下去，没有再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别人说的都不对，他不是不喜欢师父的。
他只是突然，有点怕师父了。
不是怕他又要凶巴巴地拿戒尺打自己，也不是怕他会沉着脸骂自己，他是怕，师父讨厌自己。
楚栖用力把被子蹬了开，翻身冲了出去。
他决定了，今天晚上在魔宫溜达一圈儿，谁敢惹他，他就杀谁。
但或许是因为他脸色过于可怕，绕着魔宫溜达了三圈儿，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十分恭敬客气，楚栖不光没有找到可供发泄的渠道，还很快困的不行，不得不爬回客房休息。
第二天，楚栖睡了一个白日，魔主还在闭关。
第三天，楚栖快烦炸了，魔主终于出关了。
乌凡送来了一个消息：“想要魔主亲自招待你，就得拿出些本事。”
楚栖冷冰冰地瞅着他：“比如杀了你么？”
乌凡对他的挑衅不置可否，从容地传达着要求：“有人来魔域挑衅，魔主要你试试身手。”
这根本就是在拿他当靶子。
但总归楚栖也是真的想杀人，杀来犯之人如果打不过还可以躲回魔域养伤，要是杀乌凡引来魔主亲自出手就不容乐观了。
楚栖点点头，飞身冲到了入口。
魔域入口外黑气弥漫，怨灵缠绕，楚栖挥袖行出，一眼看到了负剑而立，如阳春白雪般的神君。
他僵了一瞬，旋身便想回去，却忽然发现脚下无法动弹。
低头一看，一左一右两只脚上分别缠着一个金圈，每一个都仿佛有无穷的力量，将他牢牢固定在地上。
神君神色看不出喜怒，明眸漆黑，抬步朝他走了过来。
楚栖挣扎着想要抬脚，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他急了，生气地道：“你干什么？！”
神君一言不发地来到他面前，楚栖见他靠近，急忙想撤退，又因为双脚无法移动而陡然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双手撑地，仰起脸，瞪大眼睛看着神君。
神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闹够了？”
“我警告你，最好赶快把我放了，否则……”
“否则？”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凝结，神君张开五指，握住了灵力幻出的尖刺。
那尖刺的长度与大小，都极为熟悉。
楚栖眼睛瞪得更大。
他眼睁睁看着那尖锐的透明的椎体抵在致命之处，当即打了个冷战：“师，师父……”
神君耐心十足地望着他，眼中没有半点笑意。
楚栖放轻声音，撒娇一般地小声抱怨：“你，你干嘛呀？”
尖刺从灵穴位置上移，重重地擦过衣服，按压在身上，楚栖不安地缩了一下，直到那东西碾过胸口，来到脖子的大动脉上。
楚栖吞着口水，下意识抬高了下巴，眼珠不安地转到神君的绝世容颜上，他捏了捏手指，越发放软姿态：“师父，师父，我，我知错了，我以后一定会改的。”
“哦？”神君语气轻柔：“错哪儿了？”
“……我不该。”楚栖越发用力捏紧手指，眼神天真无害，乖乖巧巧地说：“我不该把人当鱼钓，不该把邺阳城当成宰猪场，不该对父皇下那样的狠手……师父是大好人，大大大大善人，是天底下最最最最最最慈悲心肠的神啦，师父，不会跟小七这个坏蛋计较的，对吗？”
神君很轻地笑了一下。
楚栖刚松一口气，动脉陡然被尖刺按出一个凹陷，他心跳加快，指甲几乎要嵌入肉中。
师父想杀了他，他居然真的想杀了他。
“错了。”神君简直像是小疯子附体，温温和和地说：“再给小七一点时间考虑，如果说不对，就把小七杀了。”
楚栖睫毛抖了抖，他竭力克制，但眼中按捺不住的恨意和怨气还是被神君给捕捉到了。
楚栖此人，你若凶他，他要叛逆，你若好声好气哄他，他要蹬鼻子上脸，唯一能制住楚栖的，只有楚栖自己。
神君神色未变：“怎么，想不出来？那师父可要动手了。”
楚栖眼圈慢慢红了，他竭力隐忍，眼中却还是飞速蒙上了一层水光。
左右师父是来取他性命的，楚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不说归不说，气势不能输，就算眼泪在眼圈打转，也要死死盯着他，纵是死，也要拿眼睛剜下他一块肉的。
“当真无话可说了？”神君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问我，是哪里做错了。”
“我什么都没错！”眼中泪水摇摇欲坠，楚栖恶狠狠地道：“你要杀就杀，别跟我废话！”
“不知悔改。”神君沉喝，掌下尖锥前推。
楚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预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未随着神君手掌的推近而降临。尖锥抵着动脉，从尖部化实为虚，神君身体前倾，随着手中最后一点实体也化为虚无，他掌心擦过楚栖的动脉，重重撑在了他耳畔的地面上。
身体随之欺上。
楚栖被迫放低手肘，背部与地面缩近距离，眼中泪珠儿猝然滚落眼角，砸在神君手背，跌出一朵透明的水花儿。
劫后余生，他有些后怕，更多的是茫然。
神君凝视着他。
“师父的确是来问罪的，问你缘何不要师父，师父何辜。”

第50章
楚栖想过很多种挨骂的方式，每一种过程都让他焦躁愤怒，每一个结局都是他拿刀送入了神君的心口。
他清楚师父一定会向他问罪，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有罪。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该杀的，用的每一种方法都是可以让他感到痛快的。
楚栖永远不会为了讨好谁去逼着自己做一个宽容大度的人，他就是睚眦必报，就是残忍恶毒。
师父接受不了他，他还接受不了师父呢。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神君一路来到这里，见到他，锁住他，不是因为他杀了百姓，杀了兄长，杀了父皇。也不是因为他将邺阳变得血流成河。
而是因为很单纯的，私人原因。
楚栖不确定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珠被水光冲洗的越发乌亮。
师父生气，是因为他不要他，是因为，觉得自己无辜。
楚栖睫毛抖了抖，忽然鼻头发酸，他不受控制地将嘴唇扁成曲线，又努力克制地抿成直线。
直到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豆大的泪珠儿滚了下来，楚栖猛地伸手，用力抱住了对方的腰。
他把脸埋在神君的胸前，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只偶尔会很轻地抽动一下肩膀，发出抽鼻子的声音。
神君垂眸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瓜，这家伙在人间就不爱束发，如今来到魔域无人管他，就更是披头散发不顾形象了。
他伸手，轻轻抚过楚栖的后脑勺，拇指擦过少年头顶的发旋，低声道：“哭什么？”
楚栖哽咽着说：“委屈。”
“委屈什么？”
“……就是委屈！”楚栖收紧手臂抱着他的腰，凶巴巴地说：“你居然要杀我，你怎么可以杀我！”
“你可以杀师父，师父为何不能杀你？”
“我没有要杀师父！”
“你对师父下手从不留情，你敢说，如果今日我来这里是问你屠城之罪，你不想杀我？”
楚栖埋在他怀里的脸色微微一变，他重重咬了一下嘴唇，道：“我……”
这一瞬间的犹豫让神君眸色转变，他五指收缩，低声道：“你对师父，从不心软。”
楚栖不知道怎么说，他以前舌灿莲花，欺骗也好，维护自己的立场也好，因为他说的话都有他坚信的真理，都出于某种很强的目的性。
但现在，他好像失去了一开始坚信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处在什么样的立场，要去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要在神君心中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软。
不敢说心软了，也不敢说没有心软。
神君缓缓将他推了开，楚栖下意识想要再次扑上去，却忽然有一股莫名的恐惧，叫他将手缩了回来。
他看着神君，依然觉得委屈：“我，我，不想，不想的……”
有些话就像狼来了，说了一次两次三次，接下来，就没有人会信了。
神君沉默地为他抹去了眼泪，道：“还要师父么？”
楚栖急忙点头：“要，要的。”
“真的要？”
“要！”
神君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胸口，温声道：“你要发誓，再也不可以产生要杀师父的念头，否则，必毒虫噬心而死。”
楚栖当即举起手：“小七发誓，如果再无故起要杀师父的念头，必定毒虫噬心而死。”
“好生狡猾。”神君评价，笑意未达眼底：“何为无故？何为有故？”
“……如果师父欺负小七，就是有故。”
“怎么算欺负？”神君凑近他，柔声道：“在小七心脏种一只毒蛊，算么？”
楚栖愣了一下。
神君的手缓缓从他胸口离开，道：“我在你心脏的位置，种了噬心蛊。就按你说的，如果无故对师父起杀念，就受毒虫噬心而死。”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楚栖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你，你怎么能，这样……”
“你太不听话了。”神君说：“我要知道，你有没有心。”
楚栖气的发抖：“我当然有的。”
“从现在开始。”神君无视了他的话，一字一句地道：“如果你感觉心里像火煎一样，很难受，就要告诉师父。”
楚栖清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神君认认真真地说：“不然会死。”
楚栖缩了一下肩膀，不确定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神君温声道：“怎么了？”
楚栖微微颤抖着，道：“我现在，就，就……”
神君的上眼睑下压，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他眉头微颦，眼底藏着看不透的意味深长：“不要撒谎，它现在很乖，没有欺负小七。”
楚栖再次愣住了。
“只有在你对师父起杀念的时候，它才会咬你。”
楚栖委屈的没边儿，徒劳地解释：“我真的没有，没有要杀师父。”
“那你是不会难受的。”
“我难受，难受，难受！”楚栖强调：“它就是在咬我，就是在咬！”
坏蛋恢复无理取闹了。
神君起身，却陡然被他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他不肯放手，神君便无法直身，只好单手将他抱起来，任由他如大型挂件般提溜在身上，耐心十足地道：“它真的没有咬你，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会难受，是不是因为师父给你下了虫，你觉得自己要受人摆布才难受的？”
楚栖全神贯注地去感知。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毒虫，他变得十分慎重，究竟是为什么会难受，是因为要受人摆布，还是因为被咬了，这关系到他的小命能不能保住的问题，断断马虎不得，
“不是的。”楚栖给出思考结果：“就是被咬了。”
“我说了它没有动。”
“它又没有长在你心里，你怎么知道它没有动？”
“我就是知道。”神君学他，道：“你不是被它咬的。再好好想想，如果不是因为受师父摆布，是不是因为师父给你下了毒虫，你觉得师父不疼你了？”
楚栖瞪他，但还是听话地去思考。
神君低头，看到了他落在地上的长善，于是又将他放下来，弯腰捡了起来。
被他夹着的楚栖脚底触地，急忙又抓住了他的衣袖，道：“那，那师父，你给我下蛊，是因为不疼我了么？”
“你说呢？”
楚栖皱起了脸，想不出来：“我不知道。”
“如果师父不疼你，何必千里迢迢来找你，方才你受制于我，要杀你何其容易，又何必对你下蛊？”
好像很有道理。楚栖还是不懂：“那我被咬死了怎么办？”
“我跟你走，还是你跟我走？”
他不答反问，倒是真把楚栖给问住了。
师父没有逼着他非要做某种决定，而是几乎把答案送到了他手中，这话甚至还有另外一种解读：不论如何，师父都会和你在一起。
“我，我现在还不想离开这里，我要等幺索开轮回眼，我想知道明澹为什么要杀我……”
他说的小心翼翼，语气里隐隐溢出殷切的期盼。
神君颌首：“那我跟你走。”
白衣神君旋身走向入口，楚栖茫茫然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看他，道：“师父，你在我身边，它是不是不会咬我？”
“现在还难受么？”
“……暂时不了。”
“我下蛊只是为了自保，除非你要杀我，否则你我相安无事，小七，你可以理解师父吧？”
楚栖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了师父的袖口。
楚栖不是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人，师父防备他，有理有据，毕竟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如果换做自己遇到自己的话，楚栖一定会寻找机会赶尽杀绝，以免留下祸害。
师父是又想跟自己在一起，又害怕自己，所以才留了这么一手，而且他都跟自己说了，楚栖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这甚至让楚栖觉得有些高兴，因为有了这个虫，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赖着师父了，而且他本来也很担心自己会杀了师父，师父算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他巴巴地跟在神君身后，神君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扭脸看他。
楚栖下意识抬手，拨了一下耳畔的长发，软声道：“怎么了？”
告诉他给他下了毒蛊，他不光没有生气，没有怨恨，反而又变得粘人了。
他垂眸，看向楚栖的脚，那双脚上的金圈还在，疤痕遍布的赤&#183;裸着，神君问：“这几日，是不是没有擦药？”
“没有了。”
“你的鞋呢？”
“这里很多人都不穿鞋，我这样，看上去会更像妖怪一些。”
“你想做妖怪？”
“也许我就适合做妖怪，我能看懂这里的人每个都在想什么……但我看不懂外面的人。”
神君沉默地继续向前。他接到了与楚栖来的时候同样的凝视，但那些凝视更为隐蔽，也更加畏惧，没有那么明目张胆。
“你现在住哪儿？”
“魔宫，那个临渊说要见我，但忽然又闭关了。”楚栖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拽着衣袖觉得不够，于是又来摸他的手，神君手指修长，皮肤细滑如绸缎，摸起来手感极佳。
最重要的是，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他拉拉扯扯就觉得他在亵渎神君。
楚栖忽然兴起，一下子跳起来扑到了他背上，神君停下脚步，偏头道：“下来。”
楚栖接触到他冷淡的眼神，闷了几息，略显不满地滑了下来。
神君的目光扫视周围，眼神微暗。
楚栖看不透他的想法，但扑人未遂反而被赶下来的事儿闹得他心里十分不适，他晃着身体不甘不愿地跟着对方走了一会儿，忽然捡起地上的石子朝他丢了过去，神君偏头躲过，不得不回身看他。
楚栖怨毒地道：“你不是说我不起杀念就不咬我吗？怎么又咬我？”
神君告诉他，如果难受了要说，所以他说被咬，那就是难受了。
神君道：“没有咬你，你再好好想想，为什么又难受了？”
“不想，就是虫咬的。”
神君只好朝他走了过来。
哪里有什么蛊虫，他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见楚栖懵懵懂懂，知道要，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知道委屈，却说不出是如何委屈。
他想知道楚栖在想什么，为什么总是做出让人心寒的举动，说出让人心寒的话。
他不信楚栖真的没有心。
也不信楚栖真的只有恶毒与冷血，事到如今还能毫不犹豫举刀刺向他。
他要弄明白，楚栖自己都弄不懂的想法。
他把楚栖抱了起来，对方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但这没耽误他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向他靠近。
他耐心地抱着楚栖走了一段，随口问他：“还咬你么？”
楚栖乖巧地窝在他怀里，柔柔弱弱地说：“停下了。”
恶毒的楚栖没有因为他下了可怕的蛊而排斥他，抗拒他。
反而因为他不肯背他，而生出了怨恨，拿石头砸他。
想要明白一个疯子在想什么，果然要先把自己变成疯子。

第51章
楚栖不能明白师父在想什么，他只能从对方的做法来分析对方是喜欢还是讨厌，也只能从对方的表情来分析对方是愉悦还是高兴。
他看着师父的脸，推测他此刻不是很高兴。
是因为自己非要他背，因为是被迫抱自己的，所以才不高兴吗？
但楚栖好久没跟他亲近了，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并不想就此放手。
他小纠结了一会儿，开始找话题转移师父的注意力：“你和魔主的关系好吗？之前你受伤，不就是他们搞的么？这样进来合适么？”
“没有永远的敌人。”
“师父的意思是，他们打你，你已经找回来了吗？”
“你可知魔主为何不见你？”
“他说在闭关，但我不信。”
“那你已经来了两日，幺索为何还不为你开眼？”
“他还在准备。”
“那今日他又为何要你出来见我？”
“……他说门口有人挑衅，让我来打发了。”楚栖最擅长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当即眉头一拧，恨道：“难不成他想利用打伤师父？”
“看来你当真是想杀了师父的。”
楚栖还停留在居然敢利用我那魔主还是去死吧的想法里，乍然听到这一句，当即脑子一嗡：“我，没有的。”
“如果你不想杀师父，岂会真的被他利用？”
“我是说。”楚栖赶紧解释：“如果他真的存了这个心思，我应该是可以生气的吧？”
神君弯腰把他放了下来，道：“那你存了杀了师父的心思，师父是不是也应该生气？”
“……”楚栖说不出话。
他的确想过很多次杀死师父的场景，但那都是在很生气很生气的状态下，都是在师父会责怪他的状态下，现在师父不跟他问罪了，他是绝对不会对师父下手的。
他懵懵懂懂地重新追上师父的身影，道：“师父，你又生我气了吗？”
“你猜。”
楚栖猜应该是生气的。
他继续追着，努力在脑子里搜寻可以安慰师父的话，试图：“那天我跑掉，其实就是不想杀师父……不是杀，是，是不想跟师父起冲突，我以为师父要问我的罪，我害怕，我一生气，万一伤了师父，所以我才跑掉的。”
“你倒还会为师父着想了。”
“真的真的。”楚栖说：“我就是怕，怕师父像二哥哥一样凶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怕师父不向着我，又要站在我讨厌的人的立场来骂我……我杀了好多人，师父，师父干干净净，我还怕，把你衣服弄脏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眉头皱的紧紧的，抓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攥的紧紧的，神君侧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微微一软，道：“二哥哥骂你了？”
“骂了。”楚栖仰起脸，道：“我还给他送了玉玺，我把皇位都送给他，我想对他好的……可是他骂我，他说我是疯子，说我在屠杀，说我，走火入魔了，说他不敢要我的东西。”
神君久久望着他，道：“你觉得，二哥哥说的对么？”
他又露出了稚子般天真的表情，笃定地说：“他不对。但这是我的想法，二哥哥一定也觉得我不对，所以才那样骂我的。”
“你知道二哥哥在想什么？”
“知道。”楚栖说：“他心疼父皇，心疼百姓，心疼被我杀掉的所有人，因为死的人太多了，他吓到了……所以，他没有多余的心情来心疼小七了。”
他竟也会求同存异，理解别人。
神君眸子微动，心尖发痛：“你会想杀了二哥哥么？”
楚栖看了他一会儿，道：“二哥哥，只是在害怕我而已，他没有伤害我，他以前对我好，我不想杀他。”
“师父，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是我懂的，我懂二哥哥，我也懂师父……我只是不懂，为什么有些人会针对我，为什么他们要欺负我，为什么在我快要被烧死的时候，他们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我看到师父出现的时候，我害怕，因为……我希望，师父，可以向着我。”楚栖说：“如果，如果师父说出像二哥哥一样的话，我想了好多次，我很生气，很生气……我懂师父，可是我还是会生气，就算师父没有伤害我，只有师父不向着我，我就想，杀了师父……”
楚栖忽然低下了头，他望着自己的脚尖，受伤饿的脚趾在魔域青灰色的地面上互相摩擦，他心跳加快，有些紧张。
不小心把真正的想法说出来了。
师父一定又要生气了。
但楚栖不知道怎么去解释自己这样的心理，他很茫然，也很无措，蜷缩的脚趾与悄悄背在身后的双手，让他看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不想抱师父了？也不想关着师父了？”神君说：“你以前的胆子的呢？你总是有满口的大道理，就算师父说你又怎么样？你大可以再捅师父一刀，不是么？”
楚栖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神君说的话是很有道理的，那样的楚栖才是真的楚栖。
他闷着头，重重咬了一下嘴唇，心里又像是有一把火在烧，许是那虫子又来咬他了。
师父一定是在骗他，他种的虫肯定不单纯是在起杀念的时候会咬人，说不定他就是虚情假意来报复自己的。
楚栖难受的不行，越想越火大，忍无可忍地凶道：“我不喜欢师父了。”
神君身形微顿：“你说什么？”
“我根本就不喜欢师父。”楚栖说：“我跟你想的都不一样，我不想尊重你，也不在乎你在想什么，行事完全不顾忌你的感受，你惹我不痛快我就想杀了你…也许，我压根就不喜欢你。”
楚栖瞪他，逆骨横生，道：“但我又杀够了人，不想再杀你了，所以我饶你一命，你巴巴跑过来干什么？谁在乎你无不无辜？我都不要你了，还管你怎么想的干什么？司方神君，你不会是被我关出毛病了吧？怎么，你还想我再关你一回，再捅你一刀，再强行纳你几次，那样你就爽了是不是？”
神君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不过是想引着楚栖想清楚对他的感情，哪里想到两句话就又触到了他的逆鳞，说翻脸就翻脸。
“你再说一遍。”
“我说。”楚栖又露出了恶狠狠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司方神君，是不是，就喜欢被我亵渎啊？亏你的子民还因为这件事要把我烧死呢，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尊敬的神君巴不得天天被锁起来……唔唔。”
楚栖抬手来扒自己的嘴。
但那里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张都张不开。
眼前景物变换，白光璀璨，楚栖下意识抬手挡住刺目的光线，再次回神的时候，人已经处在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他一眼认出，这里便是九州山河图内。
他懵了一下。
什么叫风水轮流转，楚栖这次算是明白过来了，他看着跟自己一同进来的神君，清楚自己的确将人惹怒了，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想张嘴说话，最好认个错什么的，表示刚才真的没有恶意……
其实他也是真的没有恶意。楚栖心想，他就是生气了，师父眼里的他，怎么从来没有改变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楚栖才发现，原来他希望自己在师父眼中是个好人。
脚下的金圈再次固定住了他，楚栖低头看了一眼，用力拔了拔脚，徒劳无功。
神君来到了他面前。
他太高了，靠近的时候就更显的高，楚栖仰头看他，心里有些发虚。
“你说的对。”
神君修长洁白的手指覆上他的脸颊，神君语气很轻：“他们尊敬的神君，喜欢被你亵渎。”
楚栖睫毛抖了抖，心头微微一颤。
师父……
他想，哪里是不是不太对。
楚栖变得不是楚栖了，神君似乎，也变得不是神君了。
神君的目光落在他被迫紧抿的嘴唇上，白净的拇指重重地擦过，道：“你说，你不要师父了……”
楚栖眨了眨眼，重重用鼻子吸了口气。
他想，你得给我说话呀，师父。
“师父不信。”
擦过他脸颊的手指顺着耳畔滑下来，自肩头一路下移，来到了他手腕。
楚栖的手上依然带着伤，但这里的烧伤比脚下轻的多，神君垂眸捏起了他的手，楚栖看着他将拇指按在自己的掌心，来回地轻揉。
神君问他：“真的不要了？”
楚栖想说话，想说话，想说话。
他急忙拿双手去捧住神君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不断地眨眼睛传递信息。
师父，师父，小七想说话，让小七说话呀。
神君任由他捧着自己的手，静静与他对视，道：“师父伤心了，不想再听你说伤人的话。”
那只虫又出来咬楚栖了，楚栖下意识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胸口，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咬人了，虫又咬人了。
神君拧眉：“这个时候了，你还想杀师父？”
楚栖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神君凝望着他，微微垂首，长睫低垂，嘴唇微开。
楚栖心头发紧，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越来越近的脸，还有那淡红色的唇瓣。
他吞了吞口水，迫不及待地仰起脸去迎接这个吻。
唔。
够不到。
神君停下了。
楚栖想踮脚，但脚下的金圈固定住了他。
楚栖舔了一下嘴唇，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又像个急色的小鬼：“师父……”
噫，能说话了，楚栖下意识抬手，手，手也动不了，嗯……抬不起来。
他低头去看，手腕上也分别套上了一个金圈，就差在他脖子上也套一个了。
“师父……”楚栖只好又来看他：“你干什么呀？”
神君保持着好像他只要一噘嘴就能够到，又无论如何都够不到的距离，他的眼睛染上了几分难以言明的意味，道：“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离我那么近干什么？
楚栖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温温热热，夹杂着熟悉的香味。当即伸长了脖子撅起了嘴，可口干舌燥，急的脸都红了，就是亲不到。
神君忽然直身，与他彻底拉开了距离。
楚栖平复了一下呼吸，陡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气鼓鼓地瞪着他的白靴。
神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衣摆渐渐曳地，他蹲了下来，语气带着淡淡玩味：“不喜欢我，不要我，你急什么？”
“……”楚栖不吭声。
神君伸手，指尖挑起了他的下巴，楚栖抿着嘴巴盯他，说：“就是不喜欢你，就是不要你，你现在给我我都不要你。”
神君掐住了他的脸蛋，温和道：“若当真如此，师父便出去，留你一人在这里。”
楚栖左右看了一眼，除了一个破茅屋什么都没有，估计连吃的都没有，如果神君把他留在这里，饿都能把他饿死。
他生气了：“我再也不喜欢你了！我再想你，我就是小狗！”
神君眸子微嘲，忽然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欺身而来，由下而上吻住了他的嘴唇。
楚栖克制住了咬他的冲动，蓦然扭脸躲开，那个吻落在他的脸颊，耳边传来一声低笑：“你想过我？”
楚栖直接躺倒了下去。
神君跟着过来，双臂撑在他脑侧，几乎完全将他箍在身下，却又并未真的压上来，他望着楚栖，道：“真的想过？”
“没有！”
“口是心非。”
“就没有。”
神君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楚栖更凶：“你别碰我，我不要你！”
神君再亲他。
楚栖继续凶：“说了不要，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神君继续亲他，低语道：“现在，是我想要你。”

第52章
九州山河图是漾月创造出来的另一个世界，而且是一个可以供生灵生长的世界。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与外面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能看到林间薄薄的雾气。
抓几个人放在这里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身前有微风穿过，楚栖耳畔一阵发凉。
往日都是他黏着神君要这要那，神君主动说要他，这还是头一遭。
手腕与脚腕上的金圈固定了他的手，那圈十分妥帖，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不会过紧，也不会过松，戴在手脚上像极了装饰品。
楚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桎梏的滋味儿，但或许是因为对方是师父，居然没有半点害怕与担心。
师父举止总是清清淡淡的，很难让人感受到他的情绪，他的手指碾在楚栖的耳侧，叫他不由自主地缩起肩膀。
楚栖行事总是带着点儿狠劲儿，天真无畏地凭着本能索求，目标明确。
神君与他则完全相反，他很稳重，举止轻轻慢慢，像是在揉弦弹奏舒缓的曲子。
楚栖嘴上说着不要，但光是被碾一下，就觉得浑身都要软了，更别提神君还会凑近他的鼻尖，故意引他。
“我跟你说。”楚栖按捺着噘嘴的冲动，道：“你最好小心一点，不然伤到你了我可不负责。”
神君的手指从他鬓角穿入发间，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鼻尖，道：“小心什么？”
楚栖拧起眉，道：“上次楚馆那个人怎么死的，我有跟你说过吧？”
神君颌首，道：“还怪吓人的。”
“是吧。”楚栖道：“你最好有点分寸，我可不想欺负你。”
神君单手将他抱了起来，楚栖布娃娃一样被他勾到了怀里。
远处萦绕的薄雾被风吹散，许是因为山河图中非比外界，那雾衣被拨开之后，竟露出了林间一颗通体莹白的树干，青翠的叶间挂着两个红红的果子，形若樱桃，看上去分外喜人。
神君问他：“你准备怎么欺负我？”
风更凉了一些，楚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还真挺想知道。”
林间风声呼啸，翠绿的枝叶沙沙作响，果子来回晃动。
楚栖看了一眼，又去看神君，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那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
楚栖抿了抿嘴，心里觉得很奇怪，并且觉得很别扭。
神君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强势了起来，这样语气，这样的话，还有他的举止动作，都隐隐透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狩猎的野兽，披上了华丽而高贵的皮毛，优雅却败类。
但猎手本应是楚栖才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师父？
风吹得叶子扑簌簌地落下来，那叶轻巧，擦过树身，又落在树根，给风吹得来回鼓动，却因为沾了树根的湿气，不再吹走，停在根茎处燥乱不止。
楚栖很难形容心里的感觉。
他心中的师父一直都是高雅的，圣洁的，固然他曾经渎神，固然他曾经想过，有朝一日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神君匍匐在他的脚下，亲吻他的脚尖，喊他一声爷爷。
以此来达到践踏那些欺负他的人的信仰的目的。
但遇到师父之后，他便知道，这样的梦想，此生都不可能再实现了。
因为他的神，本就应该高高在上，本就应该不染尘埃，若是有人胆敢冒出与曾经的自己同样的想法，楚栖必定是要除之而后快的。
楚栖看了一眼树根处来回鼓弄的树叶，又看了一眼神君洁净圣洁的面孔，他下意识想要挪动双脚，却忽见对方抬眸朝他看了过来。
“你，你……”楚栖仍然在虚张声势：“我真的会欺负你的，你再敢……”
神君由下而上，再次吻住了他的唇。
楚栖忽然大气儿都不敢喘了。
他看着对方缓缓离开的面孔，唇间仍然残留着那叶片的味道，叫他浑身打起激灵。
“你到底……”神君贴近他，低低问道：“要怎么欺负师父啊？”
“自然是，待你入时，把你咬死。”
神君笑出了声，“那你，可得咬死了。”
楚栖眉头忽然一拧，又缓缓松开，他呆呆瞧着师父，呐呐道：“你，你还敢……你不要命了。”
他又拧了一下眉，眼圈微微红了。
山河图内天气多变，并无外面那样规律的春夏秋冬，或许是因为主人的喜好，大部分时间都是春日与秋日，而昼夜交替则与外面无差别。
楚栖进来的时候是白日，睡着的时候是夜里，夜里醒来了几次，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油锅里，一把铲子伸进来，来回爆炒。
他害怕极了。
他想师父一定是不要命了，但他不要命了，自己怎么办？如果师父死了，他怎么办？
他担心地问了，但神君好像非要与他过不去，他越是担心，对方就越是不要命。
楚栖又睡了……
也许是睡了吧。
楚栖想，但更大的可能是昏了。
彻底清醒的时候，山河图内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暗夜的紫色，星光点缀，十分梦幻。
被爆炒了不知道多久的楚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然后嘴巴一抿，没敢大动。
他文文静静地缩了缩脚，眼珠在四周搜寻，然后在左侧方的河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神君依旧是那副高雅圣洁的模样，仿佛从不曾跌入尘埃，从不曾与污泥共舞，也从不曾化身野兽，自始至终都披着那身华丽而高贵的皮毛，神圣而不可侵犯。
楚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又在左右看了看，没有能披身的皮毛，便没有动弹。
还悄悄拿手脚胳膊腿遮挡了一下主要位置。
再悄悄去看神君，正好与对方视线对上，他再次躲开眼神，然后便听到衣摆擦过草地的声音传来。
楚栖眼珠转了转，把自己挡的更严实了。
神君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道：“怎么？知道害臊了？”
楚栖瞅他，眉头微皱，闷闷道：“你还好么？”
“你指什么？”
“……我不舒服。”楚栖嘟囔说：“我都这样了，你一定更加不舒服吧。”
神君意味深长：“嗯……”
“你说你，作什么呢。”楚栖埋怨：“如果出了人命怎么办？”
“是啊。”神君顺着他的话说：“如果我死了，那可怎么办呢？”
楚栖觉得师父有点没脑子，到了这个时候才来考虑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保全师父的办法：“那要不，以后我来入吧。”
神君：“……？”
“……我比你有分寸。”楚栖苦口婆心：“你这样是不行的。”
“楚栖。”神君面无表情，终于决定正视这个问题，“你搞错了，那日你看到的人，并不是因为入纳而死，他是得病了。”
“病？”
“对。”神君凝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道：“他是死于一种病，而不是你所以为的那样，是单纯的被咬死。”
“……是病。”
神君从身上脱下外衫，给他披在了身上，给出结论道：“所以，师父不会死，也不会有任何不适，欺负你让师父觉得很愉快，明白么？”
楚栖忽然沉默了。
他慢慢垂下了头，脑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都快要低到脚上去了。
神君起身，重新回到了河边，在白绢上摆上了一些果脯与糕点。他没有嘲笑楚栖，也没有继续就方才的事情继续发言，以免他更加自闭。
正常的十八岁的孩子是不会不了解这种事的，楚栖在他面前一直表现的很世故的样子，无非就是认为神君比他更加单纯，更加不谙世事。
但哪怕不算上另一个身份，他也是活了上万年的人，怎么可能是楚栖区区十几年能够比的上的。
他不是不懂，也不是单纯，只是不在意罢了。
他没有主动欺负过楚栖，由着对方的性子，也并非是因为他没有冲动，没有火气，只是他活的实在太久，很难再像少年一样去莽撞，去伤害，去不顾一切。
他在意楚栖的感受，哪怕是把他关在山河图里，他也一样在意楚栖。于是固然是桎梏他，欺负他，也都是循序渐进的，并未伤他一丝一毫。
不过就是时间久了一些，间歇频繁了一些，楚栖凡人之躯，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也许是嗅到了烤肉干的味道，楚栖终于裹着那个过分宽大的衣服，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
他身体不舒服，动作自然没有那么顺畅，神君淡淡瞥了一眼，递过来了一碗米露，道：“把这个喝了。”
楚栖目光扫过他淡漠的神情，终于彻底从自闭中走出，他心头忽然冒出了火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是很可笑。”带着微妙的不愉，神君道：“我之前还当你是因为喜欢我，没想到你是因为怕死。”
楚栖瞪他，道：“你是神仙，我知道你不会死。”
“那你又真情实感为我担心什么？”
“我……”
“楚栖。”神君打断他，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道：“总归你之前对我并无真心，还阴差阳错靠此事取得了我的信任，既然如今我已经喜欢上你，多说无益，此事便就此揭过。”
他将玉碗端到楚栖面前，道：“喝了。”
“……”楚栖满心郁愤地接过来，张嘴便朝嘴里倒，却陡然被烫到舌头，嘶了一声。
神君睫毛微抖，提醒：“慢一点。”
“你刚才怎么不说慢点？”
“我岂知你这般着急？”
“你烫到我了，我当然急！”
“收敛一下你的脾气。”神君捏起一个甜糕，道：“多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分明是做过几日那样亲密的事情，但他的神情里却看不出半分浓情蜜意，楚栖的目光在他身上审视了一会儿，慢慢垂下了睫毛。
之前他以为入之会死的时候，他也以为神君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才不顾生命。
可原来他早就知道不会死……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行动间看不出半分虚弱，可自己却凄凄惨惨，腰疼，皮孤疼，膝盖也疼，浑身哪哪儿都疼。
楚栖忽然委屈坏了。
他以为入会死，所以一直在担心他，提醒他。
可是师父知道连续几日之后，自己的身体肯定吃不消，却什么都没说。
还说什么喜欢上他，分明一点都不在乎他。
一点都不！
楚栖忽然发怒，将碗摔在了神君面前。
“谁要吃你的东西！”
神君凝视他，缓缓道：“那你还想吃，我？”

第53章
楚栖不确定地望着他。
他以前欺负师父的时候，都是极其有分寸的，在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的时候，就会想，师父一定比他更加不行了。
于是便会停下来，放过师父也放过自己。
他现在觉得自己不光不行了，而且快要死掉了。
他全身都非常非常非常非常不舒服。
但瞧瞧师父在说什么？
他慢慢皱起了眉，说：“你在威胁我么？”
“你觉得我对你产生威胁了么？”
楚栖并不想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神君重新搞了一个碗，再次递过来了一碗米露，淡淡道：“吃掉。”
楚栖不接。
神君起身，身体起到一半，楚栖便道：“要吹一下才吃。”
担心神君嫌他麻烦，又接着强调：“烫嘴，疼。”
神君继续起身，楚栖下意识往一边儿挪了挪，一动浑身都疼，他垂着脑袋，嗅到熟悉的味道落在身边，接着听到了勺子与玉碗撞击的声音，悄悄抬眼，神君已经吹了吹，递到了他嘴边。
楚栖不甘不愿地含住了勺子。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楚栖心里盘算着，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他修为灵力皆不如师父，加之师父被他搞了几次，如今不光对他十分提防，还十分不客气。
除了被按着摩擦之外，完全没有反击的可能。
“……我们就这样消失了，会不会有人找啊？”
“除了我，还有人会留意到你消失么？”
“……”楚栖觉得他现在说话几乎处处带刺儿，他不服气地道：“幺索会找我的。”
“你知道魔主为什么不肯见你么？”
“为什么？”
神君慢条斯理地喂他吃着米露，道：“他在等我。”
“做什么？”
“幺索生着一双轮回眼，对你与明澹的恩怨必定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你能被他带回魔域，哪怕没有临渊授意，也必定是他默许的。”
楚栖一点就透：“临渊与明澹也有仇？”
“很多年前神魔大战，魔主的亲妹便死于明澹手下，那次明澹与他两败俱伤，漾月亦牵连其中。”
楚栖眼神狐疑：“你知道这些还来找我，万一他对漾月有恨，要寻我下手，你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俨然已经将自己与师父彻底绑在了一起，这无意识的举动让神君眼神柔和了一些。
他耐心道：“冤有头债有主，他想寻仇天宫，尚且有所顾忌，我虽神力有限，但到底与司道有些往来，他不会轻易动我，自然也不会随便动你。”
“……你和那个无情无义的东西有私交？”
“无情无义的东西？”神君细品，道：“哪里无情，哪里无义？”
“他要是真对漾月有情，本该亲自下凡来寻，为何要将此事托付于你？”楚栖一本正经地分析，道：“他若有义，就该知道漾月变成我这样是有缘故的，岂会如你所说，漾月屠城，他必杀之？”
神君沉默片刻，道：“漾月于司道，如骨肉亲生，但皇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倘若他要包庇，三界岂不是要乱了？”
“那他若是有原因的呢？”
神君垂眸，缓缓道：“天道无情，杀人偿命，若有原因……必有公道。”
“那……如果他知道我杀了那么多人，他会杀我么？”
“不会。”神君语气温和，道：“司道不问三界之事，顶多就是，冤冤相报，因果循环，你……”
他看着楚栖干净的面孔。
楚栖生的过于晶莹剔透，也过于极端刻薄，容颜虽美，却显然是薄命之相，若无人相护，就凭他这不容于世的性子，显然难能善终。
这是正常的、没有司道插手的情况下。
神君用勺子刮去他嘴角溢出的米露，道：“你大仇已报，应当平息怨气，从此修身养性，行归正道。”
“什么大仇已报，我现在都不知道明澹和我究竟什么仇什么怨。”
“冤有头债有主。”神君说：“我帮你杀他，好不好？”
“我说了不要。”楚栖恨道：“我要自己动手。”
神君不再言语。
喂完了米露，取来果糕递到他手里，道：“少吃一点，好好休息。”
“你是不是向着他？”
“这又是哪里的话？”
“你这不问世事的性子，三番两次要帮我讨回公道，怕不是想中途放水，饶他一命，毕竟你与明澹也是上万年的交情。”楚栖擅自揣测，越说越气：“你守护南唐才上千年，就有那么深厚的感情，说好的降雨十日却悄悄调整雨量，你这样大慈大悲的圣人，岂会不对帝君动恻隐之心？！”
神君继续去烤肉干，楚栖瞪着他，揪起地上无辜的小草，碎碎地朝他丢过去。
密密麻麻的碎草苍蝇一样，神君难以无视，只好开口：“我在你心中，便是这般拎不清之人？”
“你的菩萨心肠，就是太拎得清了。”
神君寒着脸看了他一眼，郁郁道：“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倘若不是拎不清，早就该将这只会作恶，还根本养不熟的东西杀了。
“你看，你果然是这样想的，我就不给你机会，等我出去之后，就亲自去找魔主，告诉他你的私心，看他还敢拉拢你对付明澹。”
“那你就永远不要出去了。”
“……”
楚栖掀起睫毛，转动眼珠朝四周看了看，目光落在他冷漠的侧脸上，闷了一下，道：“我还有大仇未报呢。”
“我向着明澹，岂会放你出去伤他？”
楚栖开始生气，并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裹着神君宽大的衣服，本就纤瘦的身子被衬得越发纤瘦，垂首环膝憋憋屈屈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可怜。
神君看了他几次，终于将烤好的肉片收回来，吹凉之后递到他面前。
楚栖不吃。
神君也清楚他是在闹小脾气，倒也不是不肯惯他，只是小孩说话没轻没重，若一味纵容，以前诸事只怕又要重演。
“小七。”他开了口，嗓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吃惊：“我并不在乎，邺阳城那些人的死活。”
楚栖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神君显然并不愿意剖析自己的内心，但在楚栖面前，在漾月制作的山河图里，他还是说了。
“为了方便找漾月，我可以任由所有人误会我对他有情，为了方便为漾月积德，我也可以任由所有人误会，我至善至仁。”
他凝望着面前的火堆，玉白的面孔被火焰照出明黄的颜色。像他这样的人，早已失去了对任何人倾诉的欲望，于他来说，三界所有的一草一木，一神一仙，皆如浮世尘埃，无足轻重。
“于我来说，你是我在俗世中遇到的一劫，我本欲将你杀之，一了百了，可惜那一时的恻隐，判断失误，造成今日种种。”
“我唯一一次动怒，就是看到你被架在火上。”他语气平平无奇，捏着树枝的手指也是松松淡淡，仿佛只是在陈述旁人的心事：“我是要杀了他们，为你报仇，为你讨回公道的。”
楚栖的眼睛不经意睁大了。
“那日我抱着你，告诉你，我可以帮你……”眼前仿佛有浮现出受伤的少年鬼气森森的面孔，他眉头微颦：“你说，你要自己讨回公道。”
“我很清楚，那十日暴雨会带来什么后果。”神君说：“该死的，不该死的，都会死。”
“我是神。”神君偏头，凝望着他，道：“他们的神。”
“我可以施恩，自然也可以降惩。”
“这个世界，我要怎么样，便只能怎么样。”
“无人胆敢有异。”
“楚栖，你明白么？”羽带垂在身后，被风吹动，玉质头冠盘着乌墨般的发，他依旧如阳春白雪般圣洁高贵，端庄自持：“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要屠城。”
为了成全楚栖，他减少了降雨量，楚栖醒来让他降低雨量的时候，他也清楚楚栖在想什么。
确切的说，在楚栖还未开口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楚栖想要什么。
楚栖忽然想到了那一句：“开心么？”
他将皇后剥皮的时候，那一句话，当时听起来只觉得偷腥般的快意，如今忽然发现，这句话，竟别有深意，叫他微微战栗。
“开心么？”他愣住的时候，神君再次开了口，他缓缓道：“你若开心，他们便死得其所。”
“你不开心，他们便死有余辜。”
楚栖望着他。
他第一次发现师父的脸，一半藏在光明，一半藏在阴影，第一次发现他清雅无暇的容颜，隐隐透出一股骇人的孤冷。
这种孤冷是长期处于高位、长期俯视众生、长期旁观死亡与鲜活，屠杀与欢笑，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种特质。
不是恶，也不是善，像极了一株无机的，通透的玉树，高雅而冷淡，漠视尊崇，也漠视鄙夷。
仿佛连自己，都不放在心上。
“充其量，那些无辜之人。”神君凝视着火堆，又好像在透过火堆俯视那些蝼蚁般的孤魂：“来世安排个好些的命数。”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楚栖似乎可以想到，这一切，要看他愿不愿意。
他愿意，便筑起高楼，让他们盛世高歌，浮生快意。
不愿意，便将高楼推翻，望他们苟延残喘，挣扎求生。
神之于人，如天道，如自然，如一切不可抗力。
楚栖一时之间丢到了情绪，也丢掉了言语。
“那……你……你为什么不……”楚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阻止我？”
“说了这么多，你是没有听进去。”神君略显无奈地笑了，他的脸庞还是温和的，眼神也是温柔的，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感慨：“师父不在乎一切。”
“独独在乎你的悲喜，你的不平啊。”

第54章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楚栖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然后又看了看神君，稍微犹豫了一下，他试探地朝对方爬了过去。
神君没有表现殷切，也没有表现拒绝，任由少年凑近身边，缩进自己怀里。
楚栖什么都没有说，只默默地拉起他的手环住自己，然后将脑袋靠在他的胸前，一种熟悉的汲取温暖的姿势。
就像当日在山洞里，他霸道地绑住神君的双手，让他圈住自己的身体，但与之不同的是，这一次，不需要绑，神君主动抱住了他。
在楚栖眼里，跟其他所有人一样，都以为神君至仁至善，会为人间众生考虑。
楚栖听过法不责众，他一直以为，神君也应当是这样想的，就像二哥哥一样，哪怕亲眼看到他被火烧，在他展开报复的时候，还是会被他吓到。
可是，原来，师父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却纵容。
楚栖第一次发现，师父居然才是最疼他的人。
自打阿娘去世之后，楚栖第一次这样安静地，放心地靠在一个人的身上，他举起神君的手盖住自己的脑袋，猫一样蹭了蹭他的掌心。
神君抚着他柔顺的长发，动作之间隐隐有些欣慰。
楚栖听懂了他的话，尽管什么都没说，但却给出了足够的回应。
楚栖合着眼睛，很舒服地依偎着他，神情逐渐有些餍足与享受。
他总是这样，讨厌是讨厌，喜欢是喜欢，信赖，也是全身心的信赖。
他们没有再谈明澹，也没有再聊其他任何人。尽管楚栖刚醒没多久，但他还是很快睡着了。
往日哪怕是神君在身边，他也总是睡得很浅，像是怕有人抢走他的大宝贝，又像是怕大宝贝背着他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大概是第一次，他睡的又快又深，呼吸均匀而和缓，像一头没有心事的小猪，神君故意喊了几声，将他脸蛋掐了个红痕，都未将其叫醒。
楚栖迷迷瞪瞪感觉自己好像被搬了个地方，听到神君与人交谈，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语气，他困倦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发觉抱着他的人是神君，便又合上了眼睛。
也许是那几日折腾的的确太累，楚栖足足睡到了次日的下午才醒来。
身上已经换上了舒服柔软的衣服，皮肤干燥而清爽，他睁开眼睛环视四周，发觉自己已经离开了山河图，正在一个装饰古朴的房间内。
师父呢？
楚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梦，神君居然说不在乎南唐的皇帝，也不在乎所有人，独独在乎他楚栖一个。
再仔细回味一下当时师父说话的表情，楚栖心中忽然一阵春风刮过，花开遍地。简而言之，他心花怒放，开心的找不到北了。
他拉开薄薄的被子坐起来，扭脸去搜寻师父的身影，未果，心中疑虑，当即掀被而起，跳下床冲了出去。
如果师父敢骗他……
他冲到门口，阴狠的表情对上了回归的神君。
楚栖愣都没愣，表情无缝切换到乖巧：“师父，你去哪儿了？”
神君看了一眼他的脚，然后弯腰将他抱了起来，楚栖立刻扒着他，听他道：“与魔主聊些事情。”
“什么事情？”
“让他把明澹让给你杀。”
楚栖被放在床上，陡然扬起了笑脸：“师父，是为了我去的？”
“不然呢？”
楚栖高兴地扑他，勾着他的脖子亲他：“师父，师父真好。”
神君不得不弯腰，双手撑在他身后，由着他亲了个痛快，道：“但他没答应。”
楚栖高兴不减，在他看来，师父愿意为了这样的事情去找魔主，就已经很出乎意料了，事儿成不成根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软软道：“没关系，大不了我们把魔主也杀掉。”
神君颌首，道：“说的有理。”
楚栖眼睛亮了亮，“那我们把魔域抢下来，好不好？”
“好。”
他说的毫不犹豫，楚栖反而起了疑心：“你真的这么想？”
“你想要什么，师父都给你。”
神君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脚踝，轻轻拍下脚掌的灰尘，取过宽松的长袜给他套在脚上，道：“你身上的伤还是要经常擦药，若是一直不好，小心师父不喜欢你。”
楚栖顿时不高兴：“你敢。”
他不觉得自己丑，也不觉得带疤就难看了，但他知道有疤可以取得神君的怜惜。
“那师父。”楚栖拿脚踢他一下，道：“真的我要什么，你都给我？”
神君睫毛微闪，抬眼望他，道：“你要什么，我都给。”
“那……”楚栖眼珠转了转，故意道：“我要你的修为呢？”
神君缓缓笑了开。
他笑起来的时候让楚栖想到池塘里面的芙蓉花，清清雅雅却诱人采摘，一颦一笑都撩的人心肝乱颤。
楚栖没出息地吞了吞口水，又有点馋他。
他又爬过去，腻腻歪歪地想索个吻，却被神君按住了肩膀。
“乖一点。”
“刚才还说修为都能给我呢。”楚栖鼓起脸颊，“亲一下怎么了？”
神君缓声道：“你当真想要，我自然会给，但有一件事要先说明白。”
“你说。”
“如果师父没有了修为，你能保护好师父么？”
“当然能了！”他回答的毫不犹豫，“师父只要乖乖呆在我身边，让我亲亲抱抱就好了。”
他露出了一抹期待的笑容：“做我一个人神，一个人的。”
楚栖还是没有改变，在明白了师父的心意之后，他越发不加掩饰自己的欲望。那一股贪婪的念头，在心里不停地翻滚发酵，他以前担心师父会因为屠城而不喜欢他，于是他产生了退缩，但如今师父不光喜欢他，还心甘情愿愿意给他一切，他快开心坏了。
反正师父喜欢要他，他也喜欢要师父，如果师父愿意把思想与身体甚至生命都交付给他，那楚栖就完全得到了他的大宝贝。
那一定是世界上最最最最幸福的事情。
他眼睛里面溢出渴望的光，天真无邪的眸子里满是干净而纯粹的占有欲，带着点不自知的残忍。
神君的手指擦过他的耳畔，柔声道：“那你，只会有师父一个人么？”
“当然了，我只要师父。”楚栖的目光流连在他俊逸的容颜，说：“我只跟师父做那种事，只让师父欺负……如果师父也愿意把自己完全交给我的话。”
神君凝望着他：“小七，你真的喜欢师父么？”
“喜欢啊。”楚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他毫无顾忌地表白：“我爱师父，永远都只爱师父一个人。”
“那你愿意，把修为都给师父么？”
“我还要报仇呢。”
“把你的仇恨，思想，身体，生命，都交给师父，你想要什么，师父都可以帮你做到，我可以把明澹抓过来，让你杀，好不好？”
楚栖愣了一下，他缓缓缩回了身体，眉头拧了起来，道：“我没有说过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你不可以这样要求我。”
说再多，他都不会懂的。全身心的依赖，是因为他知道师父不会再做伤害他的事情，他清楚了师父再也不会离开他，丢下他。
但与此同时疯长的便是贪念，他开始试探地在这一切的基础上提要求，一点点地侵犯对方的底线。
“你若爱师父，就应该知道适度。”神君耐心地教导他：“而不是踩着师父的底线，不知节制的索求。”
“我只是随便说说。”楚栖心里又很不舒服，他道：“是你说你喜欢我，是你说我要什么你都给我，那你就是心甘情愿的，你心甘情愿给我的东西，我理所当然的索要，你为什么又要教训我？”
神君哑然，低声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为什么不能站在师父的角度上去考虑一下呢？”
“那你若不想给，就不该轻易许诺，叫人空欢喜一场，我不给是因为我没有承诺过你，我有说过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吗？”
“小七……”
“骗人。”楚栖觉得委屈，说愿意把一切给他的是师父，责怪他要的过多的也是师父，两面三刀，亏他当时还信了，楚栖说：“那你就直说，你说一切都只是为了哄我高兴而已，我只管高兴就好了，干嘛说的那么深情款款。”
楚栖大受打击，心里难受极了。
他缩起脚翻过身去，直接面朝里面拉高被子，用力蒙住了脑袋。
他弄不清楚为什么总是有人虚情假意，就像他不明白，那个说愿意掏心自证的太监，为什么会在被掏心之后露出那种表情。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说了什么都愿意给他，会在他索要的时候又露出责备的眼神。
神君坐在床头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颦起。
楚栖全身心地信赖他，在抱着他出图的时候，全程都没有醒过。他抱着人清洗，抱着人放在榻上，楚栖一直睡的十分香甜，偶尔被惊动睁眼看他，也完全没有半分警惕。
他想，这个小疯子，他总算是知道怎么治他了。
但全身心的信赖，却带来了另外一种恶果，他可能永远都不明白小疯子在想什么，他也不明白，究竟要去如何爱一个疯子。
他伸手，拍了拍楚栖的肩膀。
楚栖的脑袋往被子里钻的更厉害。
他肩头轻轻地抽动。
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哀。
谁能想到，他会因为这种事而伤心。
“小七。”
“我不要跟你讲话了。”楚栖哽咽着说：“我不相信你的话了。”
“是我错了，不该许诺你做不到的事情。”
楚栖不肯听，在他看来这句话等于推翻了神君之前说过的一切，师父并没有那么喜欢他，也没有那么疼爱他。
“我说的，也并非是假话。”神君说：“若你需要，我愿意，把一切都给你，哪怕是性命……但不是这种无意义的给予，小七，我这样解释，你听得懂么？”
楚栖不吭声，但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
“我可以传功给你，你真的要的话。”
神君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背上，雄厚神力无声凝聚，一点点移到掌心。
楚栖忽然翻身坐起来，又一下子扑到了他怀里。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并未因这两句吵嘴而遗失。
楚栖扁着嘴，抱着他的脖子，下巴压在他的肩头，红着眼睛道：“我没有非要不可，我就是，试试你……师父不喜欢，那我不要了。”
神君垂眸：“不是哄你，也不是骗你，只是……”
“我知道了。”楚栖打断了他，道：“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爱我，是有底线的爱。
楚栖可以理解的，他明白的。
他抹了把脸，推着师父的肩膀与他分开，脸颊都变得红红的，他认认真真地道：“师父，我跟你说。”
他扯开了衣服，露出肩膀上的伤，道：“这一剑，是明澹刺的。”
“因为他要刺山河图，可是里面藏着师父，我怕师父受伤，所以用身体挡下了这一剑。”
“是真的喔。”他眼珠乌溜溜的，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强调：“我愿意为了师父去死的。”
一直没有说，因为他以己度人，觉得师父没那么喜欢他，应该也不会在意这样的事情。但当时扑过去挡这一剑的时候，楚栖什么都来不及想，根本不知道那一剑下去会是死是活。
一切都是本能，他那个时候下意识是想把山河图推下山崖的，山崖属于神殿范围，哪怕自己不在，师父也可以逃脱一劫。直到他发现那一剑只是刺穿了他的肩膀，并未能要他的命。
所以楚栖不要脸的默认自己十分伟大，愿意为了师父去死。
他又有些遗憾，失落地垂下睫毛：“可惜我没有死，伤的也太轻了，不能证明什么。”
神君微微动容。
楚栖忽然又掀起睫毛，直勾勾地凝望着他。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所有的微表情都在表示：所以，师父，你也愿意为了我去死的。
对吧？

第55章
神君摸着他的脑袋，低低笑出了声。
小疯子不管付出了点什么，都是一定要要求回报的。
简直像是天平精转世。
“师父想看看小七的心，是不是又在撒谎。”
楚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道：“我没有撒谎，师父要的话，我掏来给你看就是。”
他手心凝聚灵力，径直朝胸口穿去，神君眼皮一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心情复杂。
他越发摸不透楚栖的心思，无从判断楚栖在决定掏心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明知道他一定会阻拦，还是真的决定把心掏出来给他。
神君不敢与他开玩笑，并郑重道：“师父不会随便要可能威胁你生命的任何东西，如果师父选择了伤害你，那一定是不爱你了，你不要犯傻，到那个时候，把师父打跑就好了，明白么？”
楚栖把手放下来，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太明白。
“可是……”他有些难为情地道：“我伤害师父，我也爱师父，师父也没有把我打跑呀？”
“你怎样无所谓，师父是心中自有判断，但你不一样，所以我要教你，记住我的话，明白了么？”
哪怕有一天师父不再喜欢小七，也一定希望小七过的好。
他不说出来的话，楚栖是不明白的。
他的心中凡事皆有主次，如今正是要向师父证明一切的时候，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掏自己的心，至于之后还有没有命去看师父的心，目前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也知道，一味要求师父是不对的，所以他愿意先给师父看。但修为不能给师父，如果他要活着，自然是要畅快自由的活着，他还要努力练功杀明澹，这两件事看上去是冲突的，但在楚栖的心中却分的明明白白。
他可以为了师父去死，但不愿意再次回到弱小的姿态，浮萍一样被浪潮冲刷。
所以，神君大概永远都无法弄懂他。
魔主放着楚栖好几日不管，但遇到神君之后，当天晚上就准备了宴席。
楚栖对这件事表现的十分不满，他坐在床边晃着脚，看着神君精心为他挑选合适的衣服，这些衣服多是魔主送来的，也有可能是神君要求的。
楚栖酸溜溜地说：“师父的面子可真大呀。”
“他不轻易见你，不一定是因为看不上你，还可能是因为害怕你。”
楚栖一愣：“他怕我？”
“你来的那日，他正好在破解一个法器，不小心受到了反噬。”神君最终挑出了一个粉白交领长衫朝他走过来。
楚栖生的漂亮但不女气，穿什么都能穿出极其纯粹的气质，这样粉嫩的颜色上身整个人瞬间朝气了起来，衬着那张干净的面孔，越发露出几分惹人怜爱的气息。
楚栖对穿着方面比较随性，破布床单都能随便裹裹，被神君伺候着穿完，搁他面前一站，俨然秀雅精致的叫人爱不释手。
人靠衣装马靠鞍，神君没忍住在他脸颊亲了一下：“小七真好看。”
楚栖本身很漫不经心，他这一生穿的好看的衣服屈指可数，自己全无半点审美，乍然听到师父夸奖，才扭脸去看镜子，顿时也有点被自己漂亮到，得意道：“师父是不是更喜欢我了？”
“是。”
楚栖顿时更得意了。
那一点小骄矜被他抬高的下巴与鼻孔表现的一览无余，叫人看的心尖发软。
神君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舍得伤害他的小七，这样的孩子，本该在温暖与关怀下长大，成为一个天真而善良的人。
但转念一想，那样的小七，应当也不会与他有这种种因缘了。
他坐在镜子前被梳头的时候还要高傲地仰着脸，被不好下手的神君重重按了几下脑袋，才终于把高傲收敛了一些。
楚栖很喜欢大红大金的东西，手脚上的金圈神君一直没说要给他取下来，因为是金色的，楚栖也就勉为其难当装饰了，还想着哪日混不下去，可以拿去换点好吃的。
楚栖坐在镜子前看着为自己盘发的神君。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被迫坐在镜子前整理发冠的时候，楚栖幼年就是个自由散漫的，坐着小半时辰不能动，对他来说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
于是他就会在椅子上来回扭动，直到娘亲抢过梳子，板着脸推几下他的脑袋，训斥几句，才会老实下来。
楚栖忽然说：“师父，你好像我娘啊。”
“那我也太惨了。”
楚栖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神君行走的时候永远是不紧不慢的，仿佛天塌下来都不能让他慌乱紧迫。楚栖缀在他身边，歪着脑袋观察他，很喜欢他衣袂晃动、仙姿款款的模样，他有样学样地跟着放慢动作，奈何腿无人家长，学上几步就得紧跑几下追上去。
神君无意发现他的动作，偏头来看，“学我干什么？”
楚栖半点没有被发现的不好意思，坦然道：“学你好看。”
任何人的优点，楚栖都愿意去学的，是真的一点都不挑，也一点都不觉得做个学人精有什么值得羞耻的。
神君眼睛弯起，放慢脚步耐心等着他，不忘调侃：“当心学不会别人，还将自己的给忘了。”
“哼。”
魔主临渊大摆宴席，为神君接风洗尘，楚栖到了地方才发现，并不是几个人挤在一张桌上，而是一人一桌，连他与师父的都安排的老远。
楚栖当即搬着桌子挪到了神君身边，与他紧紧挨着。
魔主安排了几个陪客，笑着与神君打招呼，明明是魔，也不知哪里学来的一副仙风道骨，还笑楚栖：“神君这小徒弟，怎么这般黏人。”
“小孩子心性罢了。”神君端起一侧的酸梅汤，递到了楚栖面前，后者当即不悦：“我会喝酒。”
而且他还从未喝醉过。
神君倒也没有限制他，重新又把酸梅汤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楚栖惯来不是个能跟人交谈超过三句话的，全程几乎都是神君在说话，他一边吃一边警惕师父有没有被人偷窥，一旦遇到来看神君的，就面无表情地瞪过去，一来二去，大家都将玩味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神君只好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好好吃饭。”
魔主坐在主位，哈哈大笑，道：“不愧是天道心晶转世，果真是至纯至性。”
此话一出，满堂纷纷露出惊异之色，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天道心晶？”
“传说中的漾月神君？”
“他不是二公子从人间带回来的小疯子么？”
“天道心晶岂会沦落至此？”
……
楚栖如今身份敏感，他自己不喜欢这个身份也就罢了，但如果被有心人得知这件事，极有可能引来麻烦。
神君面色微寒，雄浑神力无声自周身蔓延，殿内当即鸦雀无声，神君抬眼，瞥向临渊，道：“魔主若对我师徒有意见，大可直说，不必阴阳怪气。”
“岂敢。”临渊急忙举杯，道：“神君切勿动怒，我只是随口一提，绝无坏心。”
“魔主不要忘记，是你要攀附我，而非我来寻你庇护。”
这话被神君和和气气地说出来，就带上了点刀光剑影的意思，暗示他态度不端正。临渊面色未变，眼睛已经染上不悦。
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当着一众属下的面儿，的确是过于不给他面子。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神君说的极是，一切都是为了司道天尊的面子。”
言下之意，便是在指责神君狐假虎威，气焰嚣张了。
神君淡淡一笑，垂眸抿酒，道：“魔主前两日受阴阳宝器反噬，不知伤势如何，可要在下效劳？”
这句话在正常交谈之中可以说是关心，但在此刻就染上了别的意味。
魔主神色凉了几分：“神君此次前来，应当不是为了挑衅我魔域？”
“岂敢。”神君道：“我师徒来魔域，不过是为了与魔主联手对付天界，仅此而已。”
话题总算拉回正轨，魔主眼中敌意隐去，重新举杯：“喝酒，喝酒。”
又道：“歌舞，来。”
丝竹之乐奏起，一干美貌舞姬披着轻纱而入，一边舞一边向周围抛起了媚眼，楚栖看的不开心，直接爬过来捂住神君的眼睛，凶巴巴命令：“不许你看她们。”
神君长睫在他掌心煽动，带起酥麻的痒意，道：“不看，松手吧。”
高位的魔主半眯着眸子瞧了他们一眼，待楚栖不甘不愿地松开捂住神君眼睛的手掌之后，朝一个长相娇媚的妖精使了个眼色。
那妖精美目微瞠，扭着细腰便朝神君行了过来，楚栖立刻盯住了她，那妖精又含笑朝他递了个眼神，青葱玉指捏起酒壶倒了杯酒，端着酒杯凑过来：“神君请饮。”
“放着吧。”
“奴家喂您。”妖精将肩膀抵上神君的肩，就直接往他怀里爬了，神君伸手接过，尚未来得及将人推开，身边楚栖便陡然爆起，长善划破空气，缠上女妖的脖子，直接将她甩飞了出去。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魔主眉梢微扬，楚栖已经欺身而上，鞭子二度挥出，女妖发出一声惨叫，迫不及待地化为一条青蛇匆匆爬走。
楚栖凶神恶煞地立在殿内，抬眼看到魔主一脸瞧好戏的表情，顿时心中火起，长善卷着风声抽了过去，被对方一把握住。
魔主笑道：“好孩子，别生气，这不过是个玩笑。”
“惹怒客人应当不是魔域待客之道。”神君开口，楚栖听出这话中的冷意，当即反手夺回长鞭，身影飘忽而至，转念便与魔主交了数招。
神君目不转睛地望着，见楚栖难占便宜，才道：“回来。”
楚栖麻利地撤回身体，回到神君身前，暗暗心惊。那日他与明澹交手时，清楚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根本没敢硬碰硬，但这段时间他明显感觉修为有所长进，但在魔主手下，每一次都好像是击在厚重的石板上，手腕震颤，掌心发麻。
这是受伤的魔主，他姑且都忌讳明澹，自己真的可能杀的了明澹么？
魔主玩味道：“就凭你，也敢与我争明澹的项上人头？”
“他争不得，我总能争一争的。”
四目相对，魔主捏起酒杯，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视线。他如今有伤在身，真跟神君对上，只怕凶多吉少。
眉头微颦，他略有不悦，谁都知道司方是为司道天尊寻找漾月的走狗，也就是担心他会去寻司道告状，万一被惦记上，日后历劫会险阻重重，才敬他几分。
说起来，他与神君其实并无过节，顶多就是神君济世救人，他害人居多。但之前彼此遇到都还算和和气气，哪怕也动过手，也都能互相理解，走走过场给个面子，眼睛一睁一闭事儿也就过去了。
怎么如今寻到漾月之后，整个人突然支棱了起来？
临渊不确定地看了楚栖一眼，莫不是这小疯子，已经与司道见过面了？
司道不好出手帮忙，故而让神君推波助澜，以达到让小疯子报仇的目的。
若真如此，倒是他大意了。
临渊当即开口，道：“说起来，幺索与我说过要为你开轮回眼之事，就是不知小友可有做好准备？”
他态度转变的太快，楚栖的手心还麻着。
在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楚栖总想拔腿就跑。
他下意识去看师父，征求对方的意见。
师父与他对视了一眼，淡淡回应：“随时可以。”
他也想知道，明澹究竟为何这般痛恨漾月，而漾月又在这近一万年里，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小疯子。

第56章
楚栖有一条是极好的，那就是识时务，哪怕心比天高，但立马被打击之后还是能迅速并若无其事地找到自己的定位。
他当即把要杀魔主啊，占领魔域啊之类的想法从脑子里抛了出去，老老实实地缀在神君身边，接受对方的庇护。
时不时盯魔主一眼，心里仍然存着抢人家东西的恶念。
由魔主亲自带领，一路到了地方楚栖才发现幺索真的没有欺骗他，开启轮回眼的确需要特定的阵法。
对方盘膝坐在阵法中央，抬眼朝他伸手，见他一脸迟疑，还笑着调侃：“怎么，怕了？”
楚栖下意识去看神君，后者对他点了点头，他才抬步走过去，刚要伸手，就听神君道：“不许牵手。”
一旁的魔主笑了声。
楚栖乖巧地把手缩回来，不太自然地在幺索面前坐下，又抬眼去看神君。
眼神里面满是依赖。
神君告诉他：“师父会一直在。”
楚栖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将脸转了回去。
幺索是真正的旁观者，他只是负责引领楚栖去看当年发生的一切，但对于楚栖来说，却仿佛是花了不久的时间，做了一个很久很真实的梦。
他在梦中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白衣男子，很奇怪的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对方所有的五官，但一转念，就会忘记他究竟长什么样了。
脑子里没有具体的模样，可只要见到对方，他还是会知道，对方是谁。
他被对方拥在怀里，好奇地伸手去抓对方的头发，然后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婴儿大小。
“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那个人皱着眉，从日升坐到日落，任由怀里的小家伙扯他的头发揪他的耳朵，偶尔会很轻地笑一下，“不若便叫你小东西吧。”
白衣人不觉得这名字难听，小东西也不觉得这名字难听，柔软的小爪子按在对方的脸颊上，发出咯咯的笑声，透着婴儿独有的奶憨奶憨。
白衣人有一个棋盘，棋盘上面分布着黑白棋子，每一颗棋子都可以看到许多不同的人生。
他偶尔会操纵白棋去吃黑棋，偶尔也会操纵黑棋去吃白棋，他告诉小东西，黑棋为恶，白棋为善，当黑棋占据棋盘，便是三界生灵涂炭，当白棋占据棋盘，便是九州万物复苏。
他时常自己与自己下棋，但逐渐的，也开始教着小东西与自己下棋，小东西第一次执黑，未下过他，死活不肯丢棋执白。
白衣人笑他：“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执拗。”
小东西话还不会说，但灵识已开，摇着脑袋咿呀咿呀地指着他，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于是白衣人又被逗笑。
楚栖发现他很爱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笑，小东西摔跤了，他在笑，小东西生气了，他也在笑，就连小东西张牙舞爪地打他，他还是在笑。
小东西开始牙牙学语，也逐渐开始学着走路，白衣人的耐心少有人及，扯着他的小手便教边退，眼神慈爱而温柔，仿佛可以溢出水来。
但偶尔又会使坏心，双手猛地一松，任由小东西脸朝下栽倒下去。
每当这个时候，他又会笑出声，直到小东西手脚并用爬过来骑在他身上，报复性地揪他的耳朵。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亲切，看上去很好相处，但不笑的时候，也十分冷淡，偶尔也会冷冰冰地望着小东西，每当那个时候，楚栖都觉得他会在下一秒把小东西扔出去，似乎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
小东西于他来说，似乎不过是一个小玩意儿，高兴了便逗弄两下，不高兴了便随手一丢。
完全不会顾忌对方其实只是一个孩子。
他有时候会很沉默，不说话的时候，可以独自坐上很久很久，神情木然，透着一股小东西看不懂的森寒冷厉。
他喜怒无常的仿佛一个疯子，一个被孤独逼疯的疯子。
转变发生在某一天，刚过他膝盖的小东西在一次对弈之中发了脾气，因为总也赢不了，于是他绕过来，将小身子往棋盘上一扑，把几乎所有的白子都推到了地上。
棋盘瞬间被黑子盘踞。
那一推，无数大能折损，首任帝君惨死，三界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革，很长一段时间，妖魔肆虐，无数人找到了一种新的生存方式，扬恶除善，宗教林立，宣扬人性本恶，恶念永存，唯行恶是立身之本。
破世天居与三界时间流速不同，白衣人凝视棋盘半晌，看着得意洋洋往棋盘上继续摆黑子的小东西，缓缓道：“分别之日到了。”
他无半分不舍，直接挥袖。
楚栖被装在那小孩身体里，在天旋地转中翻了无数个跟头，一头扎进了人间的沼泽地里，好半天才把脑袋□□。
那之后，小东西在人间历练，为自己取了名字，于百年之中杀出一条济世之路，荣登仙界，再遇白衣人的时候，一个孤高冷漠，赐下封号，一个仰头去望，白光璀璨，几乎连对方面容都看不清楚。
匆匆打了个交道，又匆匆分了开。
见面的时候觉得熟悉，分开之后就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漾月并未特别去想对方，只是一味在仙界中如鱼得水，偶尔出门蹭点宝贝，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研究自己的绝世法宝。
他与明澹，从是登仙之后开始的。
因为漾月也想做帝君，两人便打了一架，明澹险胜，漾月打了个过瘾，虽然没得到帝君宝座，但也并未纠缠。
楚栖对明澹没有什么好印象，一看到了他和漾月之间的友情交流，就觉得他烦，想直接掏出一个杯子塞住他那张讨厌的嘴。
可惜记忆是连续的，无法跳过他。
楚栖心里气鼓鼓，但他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漾月还是在明澹面前表现如常。
楚栖看到他去拉漾月的手，漾月一脸不明所以，他似乎并不太明白明澹的感情。
楚栖暗暗哼一声，心道明澹果然是骗人的，漾月才不喜欢他呢。
梦里的时间过得很快，楚栖很快不由自主地跟着漾月来到了忘川河边，然后看到了期待很久的师父。
楚栖心情雀跃地在心里跟他打招呼：嗨，师父。
师父自然是听不到他的话的，楚栖耐心地等待着他与漾月交谈，心里对于他们之间是不是干干净净的关系始终抱有怀疑的态度。
然后他发现师父说的居然都是真的，漾月并未与他聊的太深，两个人一个赠画，一个赐名，之后漾月离开，楚栖便看不到师父了。
很多人都说神君是最后一个见到漾月的人，但楚栖很快发现不是，漾月离开忘川之后，被明澹约到了明华池畔。
他到地方的时候，明澹已经在了，见到好友的身影，漾月很快走了上去，“明澹，你婚礼结束了？怎么没有陪着公主？”
“我想与你小酌一杯。”
明澹转过来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带着难以洞察的颜色，漾月没有拒绝，他一边跟着对方走入云雾萦绕的精致小亭，一边道：“你婚礼的时候不许我去，我还以为你是不把我当朋友了。”
明澹倒酒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问他：“你真的在乎我么？”
“我当然在乎你啊。”漾月理所当然地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一个小神若无你帝君关照，那偷来的宝贝不是都得还回去呀？”
楚栖暗道，这漾月倒是对他脾气。
因着他重来一次，漾月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皆看到了。
明澹听罢这话，表情出现了短暂的阴郁，但他很快重新笑了起来，道：“今日我大婚，你便多陪我喝上几杯，来。”
“还不是你不许我去婚礼现场，不然哪里还需要你专门跑来宴我。”
“我说了，是公主的意思，她嫌弃你长得太好看，担心你今日抢了他的风头。”
恭维的话谁都爱听，漾月也不例外，他扬了扬唇，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酒杯，道：“干。”
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漾月一饮而尽。
楚栖也算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漾月没有参加明澹的婚礼，并在明澹结婚之后消失匿迹了。
这杯酒，只有漾月喝了。
楚栖跟着眼前一黑，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被锁了起来，明澹的脸离的很近，近到楚栖可以一口咬掉他的鼻子，但漾月浑身无力，他只能想想。
“漾月，你喜欢我么？”
漾月还在状况外：“喜欢……”
大概是明澹与他区分过喜欢和喜欢的不同，他又接着道：“是，朋友间的喜欢。”
“你真的喜欢我么？”
“嗯……”漾月头晕眼花，歪头看了看自己手脚上的锁链，不明所以：“你在干什么？”
“我想看和你谈谈心。”明澹望着他，温声道：“我一直不明白，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哪怕只是朋友间的喜欢，为什么能几回置我生死于不顾。”
已经把一切都看明白的楚栖清楚，明澹说的是与漾月一同对抗魔域的那些日子。
中间有好多次明澹冲在前面护住了漾月，漾月见势不妙，就直接把明澹独自往战场一丢，扭脸跑去寻找救兵，有几次，明澹都是堪堪捡回了一条命，重伤多日。
楚栖觉得漾月做的没问题。

第57章
漾月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我没有丢下你，因为你受伤了，我带着你，跑不快。”
“你受伤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抛下过你。”
“我有让你丢下你，是你不肯丢。”漾月说：“而且你不也都没死么？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的话，就会造成你上次救我的那种后果，两个人都差点被杀。”
“我就是不明白这一点，在我愿意与你同生共死之后，你还是可以毫不犹豫的把重伤的我丢下……”
“上次？”漾月不舒服地动了动，无辜道：“是你让我赶快跑的。”
“我让你走你便走，你明知道临渊有多恨我，你还是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你知道我遭遇了什么吗？”
“我看出了你命不该绝，顶多受些皮肉之苦。”漾月又晃了晃手腕，道：“明澹，你快点把我放了，我这样很不舒服。”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把我当朋友，我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像你一样无情无义，哪怕只是朋友！！”明澹的眼睛发红，盯着他的眼神里染上了刻骨的恨意：“你不在乎我的死活，不在乎我的痛苦，也不在乎我的灵魂被丢入炼狱！”
漾月皱起眉，看了他片刻，道：“那不然呢？如今天界战力如何你不是不知道，你被抓，或者陨落，还有我可以勉强支撑，如果我们两个一起陨落，天界不是又要大难临头？”
“你是不是很想做帝君？”
突如其来的问话明显别有用心，漾月却接的的坦然，“是，我想。”
楚栖心头微微一颤。
他觉得漾月有些傻，也许是因为经历的事情太少，让他对危险的嗅觉变得迟钝，但楚栖却在那句话冒出来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这句话仿佛是压死明澹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缓缓站了起来，慢慢在漾月面前踱步，他呼吸急促，像是一头竭力抑制怒意的野兽，他克制地道：“你想做帝君……你想做帝君，所以，你希望我死，哪怕我为了你，可以豁出命去，你还是希望我……死。”
“跟那个没关系，我说过的，我不希望你死，和如果你死了就由我来做帝君并不冲突。”漾月开始不高兴：“你快点放了我，这个链子弄的我好疼，明澹……”
楚栖胸口一阵剧痛。
漾月愣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只修长的手穿透了他的胸膛。
跳跃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地握住，漾月睫毛抖了抖，唇边鲜血溢出，他茫然仰起脸看向明澹：“我……”
鲜血如小泉般从口中滑落，浓稠的血色落在红衣上，看不出来。
他眼眸含泪：“明澹……你，你弄得我，好疼。”
明澹跪在了他面前，他凝望着漾月，柔声道：“我不会杀你的，漾月……我只是看一眼。”
他近乎病态地哀求：“我只是想看一眼……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漾月的眼泪滚落了下来，他抽泣道：“我会不会，死掉？”
“不会的。”明澹垂眸，缓缓将那颗心掏出来，目光落在那鲜红的跳动的东西上，温柔的神色又一次变得冷酷：“漾月，你看，你的心镜上，谁都没有。”
漾月已经说不出来话，气息微弱，楚栖也跟着头晕眼花。
“……谁都没有。”明澹接着说：“我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好不好？”
“不要……”漾月气若游丝，脸色惨白地哀求：“疼，疼。”
“爱一个人，总会疼的。”
刀尖划过血淋淋的心境，漾月惨叫了起来。
楚栖头皮发麻，疼的浑身蜷缩，却因为被锁链困着，无法挣脱。
他快疼疯了。
直到他发现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从漾月的身体里挤出去，一瞬间成为了旁观者。
梦外，魔主瞥了一眼双目紧闭脸色发白的神君。
替受。
司道挑人的眼光，倒是真不错。
失去了□□的桎梏，楚栖更方便观察一切，他怀疑一定是师父使了什么法术，帮助他脱离了漾月的身体。
师父果然是天底下最疼他的人。
漾月疼晕了过去。
明澹果然没有让他死掉，他缝合了伤口，帮漾月把心脏重新放了回去。
楚栖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其他的触感还是跟着漾月的，漾月一晕，他眼前也黑了。
朦朦胧胧听到明澹的话：“在你心里刻上我的名字，我来教你，怎么爱人。”
他教了很久，但漾月始终学不会，并且还在他言传身教，稍微给错答案便要受罚的情况下，学会了撒谎与欺骗，隐瞒与反杀。
明澹的教学暂时宣告失败。
他放手，将漾月丢到了人间。
漾月的转世走马观花一般从楚栖面前闪过，一开始的几世，漾月的确如神君所说的那样，顺风顺水，一出生便是天之骄子，他干净通透，坦率直白，善解人意。
他始终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身份做什么样的选择。为人子便尽孝，为人皇便明德，为人友便义气。
或许是因为不再是神明，他学会了落泪，学会了遗憾，学会了惋惜，学会了两难，学会了至善至仁，至真至纯。
可他始终没有学会，去爱明澹在世间的化身，不光不爱，或许是出于本能，哪怕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还是会排斥明澹，背着明澹跟别人说他觉得对方虚伪。
第九世的时候，明澹亲手捏碎了他的脖子。
“既然怎么样都学不会，那就不要学了。”
他对漾月失望透顶。
哪怕在人间，漾月给了所有人想要的真心，可还是不愿意给他想要的真心。
第十世开始，司命插手了漾月的身世，明澹借着漾月本体的掩饰，瞒过天道，在漾月身边安插了无数的恶魂当棋子，让他从小便受尽欺凌。
天道心晶道灵与本体相辅相生，若要彻底将其炼化，便要用人间恶火焚之。
人间恶火，除了当初烧楚栖的那把火之外，还有一种便是人世百苦与劫难。把一个干净的灵魂丢入人间苦海之中，让他在恶劣的环境中成长，让他在无数的谎言与算计之中苟活，让他在成百上千次的背叛与欺辱中挣扎求生，逐渐逐渐，便会被恶毒浸透。
直到百世恶火焚烧之后，已经成为纯恶之体的道灵便会从本体上剥落，魂飞湮灭，永远消失。
漾月消失了，楚栖诞生了。但被明澹安排在他身边的恶魂没有消失，在经历了近万年对他的欺压迫害，在楚栖出世之后，他们便本能地凑了上来，条件反射地煽动造谣，威胁恐吓，将他一次又一次地逼入绝路，不死不休。
楚栖是神君万年积累的功德，结合漾月最后消失时遗留的残念所化。
他是漾月，又不是漾月。
他保留了天道心晶的纯粹与透彻，却也保留了那百世恶火焚烧而传承下来的怨气与恶毒。
所以在神君要杀他的时候，他眼中的怨气有若实质。
所以无妄说他不像十七岁的孩子，因为偏执残暴早已在上百世的、无数次的迫害之中，植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所以他无情无义，难以养熟。
因为在上万年的时间里，都无人真心待他，所以他明明还是人，却恢复了天道心晶的本性，不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在上百世里，他都被明澹安排的命运控制着，无力挣扎，无从反抗。于是这一世的楚栖狠毒，极端，享受杀戮。
楚栖豁然睁开了眼睛，所有的景象都历历在目，哪怕他知道自己不是漾月，可亲眼看到那一幕幕，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可怕的熟悉感。
仿佛要窒息。
他看到漾月每一世都在祈祷，希望下一世过的好一些，但他就算是死亡，都逃不掉那样可怕的命运。
因为明澹的安排如影随形，不把他逼到彻底消失，是不会罢休。
楚栖额头被汗水浸湿，哪怕他后来被神君保护，没有真的对漾月感同身受，但旁观的幽邃的恐惧还是密密麻麻如蛛网一般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神君就坐在他的身边，楚栖扭脸看到他，猛地直起身子扑到了他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了对方的腰。
“师父，师父，我好难受，好难受……”
他大口喘气，可肺部的呼吸孔却好像被棉花堵住了，呼吸进不去出不来。
神君紧紧拥着他，大掌放在他的脑袋上，掌心发出的清凉的灵力让楚栖渐渐平复了下来。
神君告诉他：“别怕，都过去了，那不是你。”
不是，却也是。
楚栖鬓角也湿漉漉的，他道：“我要报仇。”
“你想怎么报仇？”
“我要把他抓起来……让他经历跟，跟漾月，跟漾月一样的事情！”
他是惯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神君安抚地摸着他，道：“好。”
神君继续按着他的太阳穴，道：“放松，小七，没事的，师父在呢。”
“师父，师父。”楚栖委屈地叫：“只有师父会喜欢小七……那个司道，好冷漠，他什么都不管不问，我不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吗？”
“……”这话着实有些让人误会，天道过于孤寂，导致心境苦寒，结出冰晶，掉了下来。神君说：“是心尖上的晶……”
“那我不就是他的心尖尖？”楚栖打断他说：“他为什么都不管我？！”
“不是不管你……我不是来管你了？”
楚栖说：“你是我的，你是来管我的，我是问，他为什么不管漾月，他那么厉害，为什么放任漾月受那么多苦？”
“你知道的，心晶长于他身上，掉落之后便游离天道之外……”
“我不管我不管。”楚栖说：“他无情无义，等我杀了明澹，我就去把他也杀了。”
“既然他做不好这个天道，做不到事事公允，不若让给我做！”

第58章
尽管楚栖十分排斥漾月，但当看到那一切的时候，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愤怒怨恨。
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疯狂地滋生，丑陋而张扬。
黑气盘旋在周身，楚栖的眼神和面容都染上了狠厉与阴毒。
神君将他紧紧地拥住，告诉他：“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长满黑色霉斑的野田中忽然开出了鲜嫩的花，像是一束光打进来，在丑陋而可怖的菌生绒尖装饰上了白色的光点，一切都像蒲公英一样通透治愈了起来。
楚栖仰起脸看着他，洁净的面孔里带着点不确定：“就算我要杀司道……你也支持我吗？”
“当然。”
他的眼神温柔又坚定，冷静又认真：“无论如何。”
幺索在一旁喝了口水，他耗费了巨大的精力，这会儿看上去分外虚弱：“小心隔墙有耳，没有心晶，天道无处不在。”
魔主凝望着楚栖。他仿佛有两个面孔，可以一瞬间化身魔鬼，也可以瞬间重归稚子，天真、残忍、疯癫、恶毒，甚至纯粹，许多面构造成了一个楚栖，偏偏这个构造又和谐无比，仿佛他做出什么事，都不让人意外。
天道心晶。
他瞳孔微缩，若有所思。
“对了。”楚栖忽然想起什么，旁若无人地黏着神君，仰着脸问：“如果我为漾月报仇，那漾月亲手炼制的那些法宝，是不是都应该是我的？”
魔主眼皮一跳。
幺索急忙道：“漾月已经离开很久，法宝散落各地，你要去寻么？”
“我想要最好的那个。”楚栖理所当然地说：“阴阳怪器在哪里？我要去抢回来。”
阴阳怪器是漾月所铸，法器因为刁钻古怪，会在战斗之时瞬息万变，时而是刀，时而是剑，时而又是鞭或棍，万法合一，可以说是一件有自己思想的法宝，与漾月配合极佳，并且杀伤力巨大。
楚栖在入轮回的时候就被那法器深深吸引，觉得与自己甚配。
神君笑了一下，魔主忽然冷哼一声，道：“已经上万年过去，法器早已易主，你想抢回，只怕有人不愿。”
“何人不愿？”
“自然是它的现任主人。”
楚栖瞪他，魔主面无表情与他对视，片刻不肯相让，楚栖眼中涌出克制的杀意，但又因为打不过人家，只能憋着。
他忽然扭脸，一把抱住了师父的脖子，鼓起脸颊，撒娇：“师父。”
魔主再次开口：“你师父是大贤，岂会支持你干这等混账事？”
楚栖不理他：“师父，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有错么？”
“没有。”
“若说漾月的东西是你的东西。”魔主又道：“那你的东西也是漾月的东西了？”
楚栖分外不爽：“他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天下岂有这样蛮横的道理？”魔主看出他的秉性，继续道：“要我说，你若是想去抢回法器，必须得把你师父也分给漾月一半才行。”
神君笑了起来。
楚栖目无表情地盯着魔主：“他已经死了。”
“就算人死了，也应该给他一个公正。”
楚栖简直恨不得把他撕吃了：“我就不给！”
他发完怒，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为什么不想我去抢回漾月的东西？”
魔主显然不是什么讲公正讲善良的人，楚栖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知道一旁幺索尴尬地开口：“阴阳宝器，在我们这里。”
楚栖心头一缩，立刻戒备起来，并马上去看师父。
神君道：“漾月如你一般性格古怪，法器随他，便起了这么一个不正经的名字，但后来他消失不见，法器遗落仙界，被明澹交于大阿宫守护，大家都觉得‘怪器’不雅，于是更名‘宝器’。“
楚栖还是觉得‘怪器’好听。但师父说的还真没错，那漾月性格倒是与自己有些相似。
楚栖心里没底，如果法器在别处，他还可以与魔主联手谋财害命，但如今在魔主手里，就极其容易造成分赃不均的后果。
尤其是他才刚刚在魔主手下吃过亏。
没底归没底，楚栖还是要挖苦别人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原来大鹅和魔域都是我儿子的信徒……”
他把阴阳怪器称作自己的儿子，毫无羞耻地占据了漾月的劳动成果，但依旧双重标准，不肯把师父分给漾月半分。
神君拍拍他的脑袋，道：“魔主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要结成联盟，定会将法器物归原主的。”
魔主脸色一沉：“神君应当明白，我们如今是互帮互助，我魔域便是没有你们，该打上天界也是一样的。”
“你等了一万年，还能等得起么？”神君望向他，道：“何况法器在除漾月之外的人手中是什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
怪器是真的怪，在漾月手中就是大杀器，千变万化配合默契，但在别人手中，就是一会儿一个样，你要近身它变长剑，你要远攻它变匕首，偏生不让人如意。
这也是为什么魔主会受反噬的原因。
但自打漾月失踪之后，这些大能想要驯服怪器就如人族想要驯服野马，修士想要驯服妖兽，在成功之前，要让他们拱手让人，那必定是心有不甘的。
“你这小徒弟已经不是拥有心晶的漾月仙君了，倘若一旦被怪器反噬，可不是像我一样受个伤那么简单了。”
神君问楚栖：“你想不想试试？”
楚栖赶紧点头。
谁不想得到大杀器呢，楚栖眼中的贪念毫不加掩饰。
神君微微一笑，对魔主道：“任何反噬，我来承担。”
“好。”话已至此，魔主也干脆道：“神君应该知道，此次征伐天界，魔域求才若渴，但这位小友目前明显不够格，我要的是至少能在明澹手下过上百招的人。”
神君若有所悟：“如何判定？”
“十日之后，他若能在我手下走上百招，便算合格，宝器我双手奉上。”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眼中明显暗含讥讽：“当年漾月仙君百日登仙，千日封神，这位小友既是他的转世，想必天赋尚可，我这也不算是强人所难。”
他只用了天赋尚可。
显然目前楚栖这个年纪所达到的修为并非是他所满意的。
他说的其实倒也没错，固然楚栖与许多凡人甚至是修道之人相比，已经可以说是进展神速，但要与心晶傍身的漾月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了。
如果是他是千年难遇的奇才，那漾月就是天地创立以来，唯一世出的神子。
这也是为什么，魔主明明知道他是漾月转世，还是将他晾了好几日，他是真的没有将现在的楚栖放在眼里。
十日，对于漾月来说的确不是强人所难，但对于失去心晶的楚栖来说，却绝对是难如登天。
话已经说出，魔主心中便有了谱儿：“同样，倘若小友不能合格，那就再也不可提索要怪器之事。”
楚栖在领教过了魔主的实力之后，也深知此事是对方在有意为难，他抿了抿嘴，想说要不再宽限些日子，哪知神君竟一口应下：“一言为定。”
楚栖有些不可思议。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跟着神君回到客居，一进门就问：“如果我做不到怎么办？”
“那就先不要，等你有本事了，再抢回来。”
楚栖懵了一下：“你答应如果输了就再也不肖想怪器。”
“是我答应，又不是你答应。”
“……”楚栖一边感叹师父竟然学狡猾了，一边不满道：“从今以后，我就是师父，师父就是我，我与师父共荣共损。”
神君在桌前坐下，扶袖倒水，忍俊不禁：“你还在乎这个？”
“我不在乎，可是师父在乎呀。”楚栖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望着神君倾世的容颜，甜甜道：“以后我会多多为师父考虑，让师父知道，小七是真的真的喜欢师父。”
光是想到师父知道自己非常非常喜欢他，楚栖心里就止不住地开心。这是楚栖第一次觉得，原来光是去喜欢别人，就足够让心尖生出鲜蜜。
神君的嘴角也仿佛是被糖水浸染，道：“这么懂事？”
“因为喜欢师父，爱师父。”
神君递给了他一杯水，楚栖不接，要喂，跟个撒娇精似的。
喝完了，又让神君给他擦擦嘴，开始小人之心：“你说那个临渊，会不会言而无信？”
“魔主能够做魔主，自然要有点能唬住人的品质。”神君道：“话既然说出来了，他就一定会做到的。”
楚栖稍微放下了心，又问：“师父有什么迅速修炼的秘诀吗？”
“没有。”
“真的没有？”楚栖不太信：“可是自打我烧伤之后，一直觉得比以前修炼更为顺畅了，我还以为师父偷偷给我吃了什么神丹妙药。”
神君失笑。
当然不是什么神丹妙药，因为种灵的原因，楚栖等于直接从他身上拿现成的，搭配与其自己本身的天赋进展，修炼自然迅捷无比。
“那师父觉得，如果不走捷径，我胜算大不大？”
“你也无捷径可走。”神君开口，道：“踏踏实实修炼便是。”
“可是……”楚栖噘嘴，道：“我不想输，我不光想在他手下过百招，还想把他打成重伤。”
“别做傻事。”神君劝他：“你总不能凭自己杀上天界，还是要靠魔域之力。”
“我不是有师父嘛。”
神君不再言语。
楚栖想的过于简单了，如果真的让他修炼到可以打败魔主的地步，那神君就会迅速被他抽干，只怕连身形都难以为继。
他思索着两全之策，楚栖忽然又跑过来，蹲在他的身边，推他：“好师父，你帮我吧，他明显就是瞧不起我，我一定要杀杀他的威风。”
神君语气淡淡：“你之前又不是没被瞧不起过。”
“可我那时候没有师父啊。”楚栖说：“现在我有师父了，师父会帮我的，对吧？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嘛。”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神君似笑非笑：“你想让师父直接传功？”
楚栖立刻道：“我可没这么说。”
没这么说，的确是这样想的。
楚栖希望得到师父，得到师父的一切，还希望变得比师父更加强大，倒不是担心师父有一天会抛弃他，他既然相信师父，就一定是信任到底的。可说到底，自己是□□凡胎，师父是神仙之体，如果以后能找到长寿之法一同长生就也罢了，如果找不到……
那就只好劳烦师父跟他一起去死了。
也许师父会心甘情愿地陪他一起去吧，可性命对于一个人来说何其重要，楚栖知道生命对自己的重要性，他怕到那一刻，师父对自己下不去手。
所以还是由他代劳好了，这样也可以更加安心。
但这样的前提必须是，他比师父更强大，因为他清楚自己只剩下这一世了，万一，如果出了万一……
没有了心晶的他，什么都不是。
他不能忍受，让师父一个人。
他怜惜师父孤独，也担心在漫长的没有自己的时光岁月里，师父会另择良人。
想一想就无法忍受。
所以，为了在那一天到来之时，让这段感情结束的更加圆满。
师父，还是委屈一下，陪他一起去死好了。
神君双目通透，神情幽幽，道：“倒也不是毫无捷径可走。”
“什么？”
“双修。”
“……双修，是那个，那个双修吗？”
神君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道：“那只是话本里的双修之法，你这个阶段，想要迅速提升修为，还是戒情戒欲来的更快。”
楚栖揉了揉脑袋，有些懵懵懂懂。
双修可以迅速提升双方的修为，但其实还有一种双修之法，又名助修，高修者辅助低修，因为只需要一个人受益，会比双修之法来的更快。
但他们之间有种灵的因缘，助修，相当于帮助楚栖扎根，以便更迅速地蚕吞他的一切。
一个强大，另一个，势必就会虚弱。
一个存在，另一个，势必就会消失。

第59章
有些事情，除非是亲眼看到，否则始终都会半信半疑。
楚栖是一个极端的人，爱得极端，恨得极端，贪的也极端。
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得到的东西屈指可数，有了喜欢的便要不顾一切地去得到。
于是喜欢一个人，也想要得到对方的一切，完全不会去考虑这样的事情会不会给对方带来伤害。
可是，他希望喜欢的人可以更加喜欢他，希望喜欢的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喜欢他。
希望被爱，希望被深爱。
有错么？
神君无法苛责，说不出半点重话。
因为楚栖不懂，也因为这可能打碎楚栖对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信赖。
他们盘膝对坐，双掌相贴。楚栖吸收的很认真，心中欢喜不已，他明显地可以感觉到无穷的力量在滔滔不绝地向他传输，他天赋异禀，不光没有不适，反而还越来越如鱼得水。
开始几天，还是神君在引导，但楚栖的学习能力实在太快，仅有两日，他便迅速适应了这样的汲取方式，像是饥饿了很久的人，在凭借本能地狼吞虎咽，又像是一只不知足的饕餮，在贪婪地，不知节制地吞噬。
神君豁然睁眼看他。
楚栖双目微合，嘴角上扬，显然沉浸在甘美的汹涌的力量之中难以自拔。
掠夺的速度越来越快，神君豁然睁眼，望着他精致的容颜，目光移到相贴的手掌，四肢百骸的灵力全在尽数通过经脉传向楚栖。
与那次刺破灵穴完全不同的方式，但同样都在逐渐将他抽空。
“小七。”他开口，楚栖一动不动。他正在关键时刻，五感尽闭，屏蔽一切杂念，也是为了更方便的修炼。
神君眉头拧起。
他并不愿意将楚栖一人丢下，对方性子容易走极端，倘若无人看护，只怕会闯下大祸，害了自己。
至少要看到他将心晶夺回。
要抽身。
他屏弃杂念，想要绝断楚栖的汲取，却如抽刀断水，甚至楚栖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抗拒，本能生出逆骨，抢夺的越发凶猛。
……冤孽。
最后两天，几乎完全就是两人的争斗，可此刻的神君对他犹如螳臂当车，一切抗拒皆不值一提。
直到楚栖陡然张开眼睛，目中寒芒微闪，神君脸色发白，保住最后半分灵力，蓦然将手抽回。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撑在床侧的手上，每一根手指都仿佛笼着白光，边缘已经呈现虚化。
楚栖大为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一跃下床，五指发力，无穷灵力瞬间汇聚至指尖。
他高兴地转过身：“师父……”
门外忽然传来动静，是与魔主约定的时间将到，那下人道：“倘若楚公子不能准时赶到，那就只能判输了。”
楚栖大为恼火，当即便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察觉师父没有过来，他顿时又蹬蹬蹬跑回来，“师父？”
神君拉过长袖盖住手指，缓缓坐直，淡淡道：“你自己去。”
楚栖观察着他，察觉他脸色不对，犹豫地在床边蹲下来，软软道：“你怎么啦？不舒服么？”
神君目光落在他脸上，道：“是有一点，你要不要陪我一会儿？”
“好啊。”楚栖毫不犹豫地答应，伸手来抓住他的衣角，乖乖道：“那等师父好一点，我再去见他。”
“我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恢复。”
“那我找个人告诉他，推迟一下。”
神君眼中溢出了一抹柔光，“如果他非要你准时到呢？”
“我是那种守规矩的人么？”
神君轻笑，道：“那师父陪你一起去。”
“你再休息一下。”
他一脸体贴，依偎在床边的模样实在是叫人熨帖的紧，神君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我没事了，我可以看着你，拿下阴阳宝器。”
“是阴阳怪器。”
“好，是怪器。”
神君慢悠悠地起身，他往日行动也都是慢条斯理的，楚栖半点儿没觉得不对，他只当是师父帮自己修炼耗费力气过多，当下便挽着他手臂扶着人朝外走去。
到地方的时候，偌大的演练场里，擂台之上，只有魔主一个人负手而立，他的目光在扫过神君的时候眉心微微一跳，眸中划过了一抹惊异之色。
“司方你……”
他上前一步，神君已经含笑拱手，道：“魔主别来无恙。”
几日不见，能有什么恙？
魔主脸色微沉，缓缓道：“看来，阴阳宝器，小友志在必得。”
楚栖懵懵懂懂，对于许多事情都不清楚，但魔主见多识广，已经看出神君修为耗尽，并非是他告诉楚栖的那种，只需要半个时辰便能恢复。
楚栖不敢轻敌，没有再次交手，仍然对魔主怀有忌讳，如今师父身体有恙，无法保他，他连大话都不敢多说。
神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别怕他，凭你之力，要离开这里并非难事。”
他如今修为在身不假，但与大能交手的经验却几乎没有，打败临渊不太可能，可是保住小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师父坐一下？”
“没事，我就站着。”神君说：“这样看的清楚。”
楚栖确定他真的无事，便飞身上前，远远与魔主立在擂台两侧。
魔主挥袖布下结界，道：“你我既是盟友，今日比试也不过是为切磋，。点到即止，分出胜负便可，你意下如何？”
楚栖生存经验丰富，并没有因为他这番话而认为他是怕了自己，他点了点头，依然谨慎，道：“好。”
甫一交手，魔主眸子便微微一缩，楚栖倒也没敢使出全力，此刻都在试探，而魔主也说了点到为止，如今师父暂时虚弱，他也不想多惹事，两人转瞬间过了几十招。
一击推开。
楚栖依旧掌心微麻，他有些警惕对方会突然下杀手，全神贯注地望着魔主，后者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后，他一样感觉虎口震颤，没想到司方居然如此狠心，把所有功力全部传给了楚栖，如果今日是死斗，谁能活下来还真不好说。
他心中有了决定，再一出手，就越发迅速，楚栖牢牢接下，只防不攻，他清楚自己今日的目的不是杀魔主，只是为了夺回怪器，目的达到，还是要尽快帮师父恢复元气。
这样想着，楚栖越发不敢掉以轻心。
正打的尽兴，魔主忽然抽身而退，楚栖也后撤几步，疑惑地抬眼望去，便听他淡淡道：“你赢了。”
他受宝器反噬的伤势未愈，再多拖一段时间，只怕会被楚栖发现不过是只纸老虎，他已经听说过了楚栖的事情，这小疯子一旦起了杀念，只怕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
还是得让他继续忌讳自己。
楚栖傻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夺得宝器居然这么容易，他看着对方托举掌心，一个圆溜溜的泛着紫光的东西出现在上方，魔主微微运气，轻轻推开，宝器立刻朝他手里飞来。
楚栖一把将其接在手里，心思一闪，圆溜溜的东西顿时变成了一柄短刀被他握在手心。
楚栖眼睛亮了一下，道：“这怪东西好生听话。”
魔主神色微微凝重。
他耗费多日，不光没有驯服宝器，反而因为急于求成而受到了威胁，而楚栖居然在一瞬间就与宝器取得了联系，没有受到半分排斥。
楚栖又玩了几下，发现怪器果真如漾月用时那样顺手的紧，他心中大喜，当即将那东西变成了一朵瓷白的花，那花浑身晶莹剔透，叶子却是金色的，他转身，高兴地跳下擂台，直直往神君所在的位置跑去：“师父你看！”
神君被他逗笑，抬眼望向魔主，行了个礼，道：“有劳照顾。”
魔主回礼，没有说话。
楚栖高高兴兴地把怪器化成的花朵塞在他手里，不知道是不是心情飞扬的原因，他发现神君的周身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微光，那光很淡，但的确萦绕在他皮肤四周，犹如画笔勾勒出的轮廓。
他伸手拉住神君的手，道：“师父，我带你去看个东西，据说只有魔域才会有的火，燃烧起来的时候如梦似幻，瑰丽无双，特别好看，就是得找……”
神君被他拉着向前，脚步稳稳，行走之处，淡淡光点无声消散，他的目光落在被楚栖牵住的手上，道：“小七。”
“啊？”
楚栖还没回头，忽然就觉得手里一松，掌心空空如也。
他立刻扭脸去看，发觉似乎并不是因为他心情好的原因，神君的周身的确笼罩着一层光，那光让他的皮肤逐渐变得透明，淡化，光点萤火一样从他身上纷纷飞散，上升，消失不见。
楚栖看向了他的手，这衣服合身，袖口虽然宽，却并不会挡住他的手，可此刻，楚栖发现那只手不见了。
他立刻伸手去抓，袖子里已经空空如也。
再次抬眼，师父已经几乎看不清五官。
他愣了一下：“师父……”
“我说过，我愿意把一切都给你。”神君说：“说了你不信，只好便做给你看了。”
楚栖没明白：“我不懂。”
他又去抓师父另外一只手，刚刚感觉自己摸到了对方的腕子，下一瞬，掌心就又是一空。
他有些慌了：“师父？”
“本来想，不跟你告别了，就这样吧，总归你这小东西也是欠收拾。”神君模糊的面容又露出一抹笑意：“可思来想去，还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这个身体，我用不了了。”
楚栖眨了眨眼睛：“什么叫，用不了了？”
“我将功力传你，不小心，传多了。”神君语气略显无奈，道：“小七，我可能，暂时不能陪你了。”
楚栖歪头：“你去哪儿？”
“破世天居。”神君抿了抿唇，道：“因时间流速不同，我再过来，可能会要很久，小七……你耐心等一等，好不好？”
“很久。”楚栖刨根问底：“那是多久？”
“我无法给你许诺，若赶不过来，你又要说我不守承诺。”
楚栖睫毛闪了闪，下意识揪住他的衣服，仰着脸道：“你说，你说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
“也许十年，也许，百年……”
楚栖张了张嘴：“那我，我就没有了。”
他眼睛陡然一亮，一把抓住对方更多的衣服，扬起下巴威胁道：“师父，你难道想，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吗？等你回来的时候，小七已经死掉了，你想那样吗？”
“我不想。”神君说：“但我相信，你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乃至脸孔，楚栖已经可以透过他去清晰看到后方的建筑，他脸色变了变，阴狠道：“我一定会有事的，你要是走了，我就杀了自……”
衣服失去了人体的支撑，一瞬间跌落下来，松松挂在他的手腕上。
“别做傻事。”
楚栖低头，看向怀里的衣服，然后拿起来，用力抖了一下，宽大的白衣飘起，卷过空气垂下。
楚栖喊：“师父。”
再抖，再喊：“师父？”
“师父……”他把衣服翻来覆去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一，茫茫然望向空气：“你去哪儿呀？”

第60章
楚栖抱着衣服原地站了一会儿，仰起脸看向天。魔域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紫，偶尔天际异象之时会出现红蓝两种颜色，交融起来有些诡谲的魅力。
师父离开了，但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
楚栖站了一会儿，忽然就想到了阿娘死去的时候，谈不上特别悲伤，只是单纯有些惶恐与迷茫。
但师父说，他们还会见面的，十年，百年……楚栖想，我还能再活一百年吗？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楚栖下意识回头，幺索气喘吁吁地望着他，瞪大眼睛道：“你师父呢？”
楚栖想了一会儿，说：“他说去破世天居。”
幺索哑然了一下。
就像人间有个说法是人死了就是去天上了，而神明陨落的时候也有这样一个说法，那就是归位。有人说所有的神都是破世天居，司道常坐的那棵树上结的果子，他们来到三界，应召而生，也总会应召而回。
回破世天居了，便是，自三界之中消失了。
楚栖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静静地抱着师父的衣服望着幺索，眼神澄澈：“我要去破世天居。”
“小七……”幺索上前一步，他想说就算去了，你也很难找到他，但楚栖好像真的不明白回破世天居是什么意思，他心头微微一缩，又将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道：“如果要去那里，要先找回你的本体才有可能。”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发兵？”
“要看我兄长。”
“那就这几日吧。”楚栖打定主意，道：“我来打前锋。”
他转身，又想到什么一样，回头看他，语气礼貌：“可以吗？”
“我，我会尽量说服兄长。”
楚栖点了点头，抱着师父的衣服朝住处走。
师父不在了，他要好好保护自己，魔域大能众多，尽量要与人为善，要好好活到和师父见面的那一天。
幺索犹豫着跟上他的脚步，悄悄观察他的表情，道：“小七，你如果不舒服，可以告诉我。”
楚栖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不舒服？”
“你师父……”
“只是要一段时间不见面而已，他又不是死了。”
好生天真。
幺索一阵心痛，道：“你说的对，他又不是……陨落了，你们还会见面的，只是可能，时间会久一点，你不要，不要胡思乱想。”
楚栖皱了皱眉，道：“我为什么要胡思乱想？”
“……”小疯子的脑回路他是真的搞不懂，不知道是真的相信了师父的话，还是强忍悲伤自欺欺人。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幺索都觉得十分难过，心中一阵窒息。
“那，你要不要我陪你，喝酒？”
“不要。”楚栖说：“师父会生气的。”
楚栖又在习惯性地以己度人了，如果他迫于无奈离开了师父，师父要与别人一起单独饮酒，他一定会生气的。
幺索有些震惊。
又有些不确定。
楚栖是真的不明白神君去了破世天居代表着什么吗？
他忍不住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是为什么……突然散，突然离开？”
“他给我传功，不小心传多了。”楚栖忽然停下了脚步，狐疑道：“传功传多了，会导致灵体散尽……”
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词是怎么出现在他的大脑里面的，楚栖不知道，但他的确看到了师父，散尽灵体，魂飞魄散。
他沉默地继续往前。
幺索心脏紧缩，迟疑地跟上他：“小，小七……”
楚栖一言不发。
他迅速在脑子里规划起了未来的事情。
师父不在了，但他说了他要去破世天居，他不会骗自己的，所以，想要找到师父，就一定要去破世天居。
也许师父就藏在那里，也许师父是在暗示让自己去杀了天道，然后将他复活。
可要去破世天居，必然绕不过天界，绕不过明澹，绕不过找回心晶。
那么，先杀了明澹吧，杀了明澹，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做。
楚栖回到住处，直接关上了门，幺索猝不及防被关在门外，差一点被门夹到鼻子。
他担忧道：“小七，你如果想哭，就哭出……”
“轰——”
一股劲气自门后传来，透过门体直接击在他身上，幺索猝不及防，直接倒飞出去，呲牙咧嘴地捂住了胸口。
听到他冷冷地道：“滚。”
……这小疯子，翻脸也太快了。
楚栖盘膝坐在榻上，盯着身边的白衣看了一会儿，伸手重新叠了一下，叠好再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抖开披在了身上。
细白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口露出，楚栖垂眸望着自己的掌纹，呢喃低语：“师父……我会等你的。”
顺着人界往上，穿过仙界，神界，九重凌霄，无极太虚，跨过裂云圣雷之地，白虹不灭之境，再行上九十九万五千八百里……
树下安坐的白衣人陡然张开了眼睛。
他眸色如墨，眉头微颦，缓缓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
下一瞬，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乌眸转为金色，徐徐挥袖，一张图卷缓缓呈现。
不过是捏了个眉心的功夫，下界已经过去数月。
神君走后，魔主暂时驳回了楚栖准备这几日就攻上天界的想法，理由是楚栖如今的实战能力过少，还不能够打赢明澹。
楚栖什么都没有回答，便重新回到住处，披着神君留下的衣服耐心修炼。
他一向不管做什么都能一心一意，执着的模样总能让人品出几分病态，神君的离开不光没有让他变得消极，他反而记住了对方那句‘别做傻事’的嘱咐，不再轻易发怒，不再随便挑衅，修炼的时候，也比之前更加认真。
他是真的可以做到心无杂念的人。
楚栖十分认真地修炼了一段时间，没事儿就带着阴阳怪器去与魔域的大能交手，赢了得意洋洋，输了哼哼唧唧，看上去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神君暗嘲，看来自己在他心中也不过如此。
直到他发现楚栖每天回去都会看上好大一会儿的天，清澈的眼神里隐隐带着几分向往与怀念，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难过。
金眸微暗。
楚栖修炼了个把月，忽然在某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神君说想家了。一觉醒来，他默默把床头摆着的神君的衣物拥在了怀里，他闭着眼睛，长睫毛微不可察地湿润了。
楚栖是真的很少哭的，哪怕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师父，他也没有哭。可不哭，就真的代表他没有心，不难过了么？
白衣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脚下的云层忽然自觉地摆成了柔软的阶梯，任由他踩着，徐徐行下。
小东西无知无觉地成为了害死他的罪魁祸首，但小东西什么都不知道啊，他有什么错呢？
瞧他，还因为想他哭鼻子呢。
楚栖很快从衣服里面抬起头，他垂着乌黑的睫毛，把衣服折起来放进乾坤袋，然后下床走了出去。
他前去辞别了魔主，告诉他：“师父想家了，我要带他回家。”
魔主神情复杂。
楚栖身上有一种很离奇的特质，初见的时候可能会因为他的恶毒与阴狠想要欺负他，但相处久了，就会被他身上那一股纯粹的天真吸引，甚至会觉得他残忍的时候，也是可爱的，当然前提是被残忍对待的人不是自己。
……一定是天道给他下了降头。
魔主板了板脸，道：“你一个人，可以么？让幺索陪你？”
“不。”楚栖说：“师父陪我。”
“你师父只剩一件衣服了。”
楚栖的眼神顿时变得直勾勾的，隐约渗着些森森鬼气：“师父，会在破世天居，看着我的。”
“……”令人心疼的小家伙。
很难开口告诉他你师父其实就是死了，什么破世天居，那不过是骗三岁小孩的鬼话。
可楚栖跟他相比起来，说是三岁小孩也没区别了。
魔主挥了挥手，放他离开。楚栖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直到了出口处，才有乌凡匆匆骑着妖兽跑来送给了他一个小包裹：“喏，二公子给你准备的，一些吃的，还有一些逃跑的符箓，比你自己画的要好点，免得你又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跑不掉。”
楚栖接了过来，道：“谢谢。”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被他记住了人情，总归谢人的时候没听出来他真有多感激。
“真行……”没心没肺的东西。
神君一边往下，一边暗想，这些人都不懂他的小东西，固然他看上去没心没肺，可其实好坏皆是记在心里的，他心中有一杆秤，你只要往上面放了东西，只要有机会，他定是会还的。
他的小东西出了魔域，一路朝神殿而去，路过曾经囚禁神君的那个小镇子，他停下来住了一日，要的还是那个房间。
小二很不好意思地告诉他：“那位房间已经有客人提前订了。”
楚栖语气淡淡：“把他赶走，让我住。”
“这，恐怕不好吧？”
楚栖反手震碎了一把椅子，望着小二僵硬的脸，定定道：“把他找过来，我来会会。”
神君想，没有直接弄出人命，是个有长进的好孩子。
然后楚栖在一众惊恐的视线里，堂而皇之地住进了那间房里。
下午，提前订好房间的客人前来与他对峙，双方相对，那房客黑着脸问：“你先，还是我先？”
楚栖礼貌地说：“你先。”
神君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小东西还懂得礼让了，有诉求本就该这样商量着来才是。
房客口若悬河，讲了一堆什么叫先来后到。
楚栖没吭声。
房客问他：“你有什么好说的？”
“轮到我了？”
“对。”
楚栖袖中垂下长善，长鞭挥出，一把卷起房客的脖子，直接狠狠一拽，将人甩进了巨大的水缸。
房客头朝下入水，半天没爬出来，围观的人群终于回神，七手八脚地把人拽了出来，纷纷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房客呛了好几口水，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住就住。”楚栖慢吞吞地说：“跟你讲劳什子的道理。”
或许是想到神君的教诲，他还是认真地补了一句：“但你说，我会听的。”
就是字面上的听。
踩着云梯的白衣人脚下一僵。
……终究还是错付了。

第61章
楚栖的确成长了，虽然只是听，但到底还是捍卫了别人发言的权利。
尽管已经没有人敢发言了。
他最终堂而皇之地霸占了那个房间，躺在曾经强迫过师父的榻上，抱着师父的衣服睡了过去。
没有停留太久，楚栖便继续踏上了回神殿的路。
他到了每个和神君一起去过的地方，不管是一起吃过汤饼的小店，还是神君为他买过糖水的铺子，甚至是烧过篝火的河边。
把曾经走过的路线倒着重新走了一遍。
甚至一时兴起，还模仿神君在某个特定的场景对他说过的话，一本正经地重复一遍，然后独自捧着肚子笑上好一阵。
笑完了，便安静地在火堆边坐下来，低头打开随身携带的果脯与肉干，一气呵成地丢进嘴巴里，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可却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小东西吃饱了东西，便挥手熄灭了火堆，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心中是有目的地的，要回神殿，看上去好像只是随便故地重游一下，但神君知道，小东西在用自己的方式思念他。
漆黑的天幕忽然亮起移动的星子，楚栖停下脚步，仰起脸去看。身侧的密林树梢安静的不同寻常，树叶像是被什么压制住，沉甸甸地一动不动。
他屏息凝神，转动眼珠。
衣摆飞扬，楚栖条件反射地朝侧方闪去，身边赫然一个银色的影子，他旋身冷目，面无表情地抬眼，前方顿时落下数十道人影，每一个都穿着银色的盔甲，一个黑衣人缓缓自上方落在银兵前方，冷冷道：“楚栖，你可知罪。”
“司恶天神。”楚栖将其认出：“我有何罪？”
“司方神君至善至仁，这万年来从未做过一件恶事，上次你屠城复仇，至邺阳赤水浮尸，他还在为你求情。南唐属他管辖，他说你情有可原，本君便也答应不再追究。”
难怪后来他说走边走。
楚栖道：“既然答应不再追究，你今日来寻我，又为了什么？”
司恶手中一柄惩恶神兵直指向他，恨道：“你缘何恩将仇报，取他性命？！”
楚栖相当不悦：“我没杀他。”
“帝君已经透过天境得知了你的罪行，他本念在你是漾月神君转世的份儿上，对你一切恶行暂且姑息，可你竟然趁着司方神君助你修炼之时，抽干了他所有的精元！致他身陨，灵肉皆消，你还敢说你没杀他？”
“我师父没有身陨，他只是去了破世天居。”
“所有神死后都会去破世天居！”
楚栖捏紧了手指，眼神阴郁狠厉：“师父没死，他说了，还会回来找我的。”
司恶眯眼，“少在本君面前装疯卖傻。”
“他没有装疯卖傻。”又一个声音传来，楚栖身后不远处落下一人，他没有回头，也知道那是明澹，对方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固执。”
“我已经问过枯鸿，那日你被架上火场，魂魄被恶火烧的残缺一块，司方为了救你便以灵养灵，将你的灵魂种在了自己魂上，也因此你才能一直活下来。”
楚栖转过来看他。
明澹一脸怜惜，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你知道么？他不光为你种灵，而且还用了替受的禁忌之法，将你之疼痛转移，人间恶火烧出来的伤，哪里是有止疼药可以吃的呢？”
楚栖不确定地偏了偏头：“枯鸿医仙，跟你说的？”
“是啊。”明澹无奈道：“他也没有想到，你这般无情无义，司方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居然为了一己私欲，直接将他抽干，害他灵肉尽灭。”
眼中癫狂涌出，又克制地压下去，楚栖认真道：“我不信你，师父不是这样说的。”
“可怜啊。”明澹悲伤地道：“至死之时，他还编造了一个善意的谎言，破世天居……岂是人人都能去的地方？楚栖，你真的相信他会回来么？”
楚栖睫毛抖了抖，神情隐隐染上了几分茫然，他想到了师父脸色苍白地按着不许他动的时候，想到了师父在助他修行之后，变得疲惫不堪的神情，想到了师父在走之前，望着他的眼神里，那一点温情，一点宠溺，还有浓浓的不舍。
师父……死了？
头皱起眉头，狠狠地想，那怎么是死呢？他明明看到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朝上去了，明明……
背后忽然一阵剧痛，司恶挥动惩恶神兵抽在了他身上，楚栖猝不及防向扑去，面朝下摔在明澹脚下，他撑了一下身子，把喉间溢出的血吞了下去。
“师父，不会，骗我的。”
他费劲地爬起来，仰起脸，望着明澹，道：“我不信你，我要见枯鸿医仙。”
“可惜。”明澹说：“他说你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实在是匪夷所思的恶毒，他那样悬壶济世的神医，意外救了你这样的孽畜，自然是要赶紧与你划清界限。”
楚栖眼珠漆黑而坚定：“我不信，我要听他说。”
“帝君何必与他废话。”司恶道：“弑神一条已经足以治其死罪，依属下之见，直接拉去锤神台，神锤之下，骨裂魂碎，也免得继续顶着前世的头衔，给漾月神君抹……”
明澹长眉微挑。
楚栖忽然反手，怪器自他手中化为一只流星旋刀，直接割破了司恶的喉咙。
对方双目圆睁，怪器已经重新回到楚栖手中，化为一柄长剑，他撑剑而起，周身黑气萦绕，直勾勾盯着明澹：“我要见，枯鸿医仙。”
司恶倒了下去。
他身后的一干惩恶天兵瞬间激动了起来，飞身向楚栖冲了过来。
长剑在他手中挽了个花儿，空中天兵仿佛被绞肉机拦住，银色身躯断成几截，落在了地上。
楚栖握着长剑，继续盯着明澹。
后者缓缓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手，道：“好啊，好啊，楚栖，你杀了司恶之神……这一下，你就是全天界公知的罪……”
楚栖再次举起了剑，他的速度极快，转瞬便于明澹交手上百招，衣角卷过空气的风声，与两剑相撞发出的撞击声连绵不绝。
楚栖又拿出了那股杀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气势，神君功力尽数传于他，他与明澹交手千招竟丝毫不落下风，直到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小七？”
师父……
高手过招，最忌走神，只一瞬间，明澹一章便击在了他的胸口，楚栖倒飞出去，落在地上吐了口血，片刻不敢耽误地仰起脸朝四周寻找：“师父？师父？”
“别喊了。”明澹阴沉着脸，那不过是他分神造成的幻觉。
他显然意识到了楚栖的威胁性，眼中杀机暗沉，提剑疾行，道：“但现在，我可以送你去找他。”
“其他未尽之言，就让我们有缘再聊吧。”
他来到楚栖面前，片刻不停地举起了长剑，
楚栖还在张望，慌乱无措：“师父？师父，你在哪儿？”
明澹眸中恨意毫不掩饰，他双手捏紧剑柄，狠狠朝楚栖刺了下去——
烈云圣雷之地忽然卷起了一股无穷的神力，缓缓铺下的云梯因为踏云之人耐心尽失而被抛在脑后，圣雷被那一股赫赫神威卷起，滚滚雷声自上方传出。
天界地动山摇，枯鸿匆匆出门，仰起脸惊惧地望着上方。
就像人会担心天公打雷下雨一般，神界一样担心烈云圣雷的动静，因为那样的雷电一旦滚落神界，将会有无数小神魂飞湮灭。
明澹下意识抬眼，一团张牙舞爪带着刺目电光的圣雷拖着闪电般诡异弯折的尾巴，携带着天威怒意，穿过无极太虚，九重凌霄，冲着下界直直砸来。
天道！
明澹瞳孔收缩，他看到了自己。
既必死，自然要带着楚栖一起。
千思万想不过一瞬，他留神剑尖，刺向楚栖，楚栖却已经在这一息间回神，取出怪器狠狠击在对方的剑尖上，两相制衡数息，圣雷已到。
是直接冲着明澹来的。
他不得不迅速抽身闪避，但还是防不胜防发地被那巨大的威力掀翻出去，条件反射地抓紧胸前心晶，使其护体，等那道雷消失在炸开的天坑里时，终究是哇地呕出了一口血来。
天坑又深又大，方圆数十里皆呈倾斜状内收，明澹握紧心晶，挣扎着起身去望。
天坑中央，安然无恙的楚栖缓缓扬起了脸，四目相对，楚栖也渐渐撑起了身子。
只这一望，明澹便抽身而退。
楚栖抚住胸口，嘴角血液再次汹涌，他浑身一软，又跌坐了回去。
他有些茫然，还有些无措。
师父，真的不在了……吗？
那，是谁救了小七呢？
楚栖打起精神，费劲地从天坑里爬出去，其间好几次滚回去，等到重见天日的时候，浑身已经被黑灰覆盖。
他浑身剧痛地躺在地上，目光接触到漆黑天幕上璀璨的星子。
用力咬了一下嘴唇。
泪水汹涌。
他躺在地上，也许是因为难过，也许是因为委屈，也许是因为身上的伤势好疼好疼。他扁了几下嘴巴，毫不知耻地哭了一阵。
然后抹了抹脸，重重咳嗽了几声，爬起来把师父的衣服抱在怀里，逐渐冷静了下来。
明澹是骗子。
小七才不会信他。
师父说在破世天居，他一定就在。
否则……
他全神贯注地想，为什么明澹重伤，而自己安然无恙？
除了师父在看着自己，他想不出更好的解答了。
他要杀上天界，去找枯鸿，问个清楚明白。
楚栖重新望向天幕，澄澈的眸子里溢出了一抹透不过光的诡谲森郁。

第62章
烈云圣雷红澄色调交错，在重重雷火之中，白衣人飞速穿过。
然而上界与下界时间流速不同，上面一刻钟，就抵得上下方上百日，他自火中穿过，楚栖的时间也在飞速推进。
他今日大意，受了不轻的伤。
撑起身体，寻了一个山洞爬进去，耐下性子开始疗伤。
但师父的面孔不断地在心中浮现，楚栖根本无法凝聚精力。他想到了在师父为自己助修之时，曾经有一股力量试图与自己抗衡，他没有想过，那是师父在准备强行中断助修。
师父是被他杀死的。
师父是被他，强行抽干了所有的修为。
修为散尽，就是死了。
回破世天居，就是死了。
他心潮不稳，无穷黑气狂收狂放，洞中时而阴鸷黑暗密不透风，时而阳光照耀一片祥和，直到黑气忽然自身前朝四周炸开。
楚栖的心绪瞬间安稳了下来。
他想通了。
如果师父死了，他就去杀了明澹，登上烈云圣雷，捅破那里的天，将无数雷火引下，让三界跟着陪葬。然后杀了天道，将万事万物揉成一团，再挨个重塑。
楚栖疗好了伤，再开眼时，已经不知今夕何夕。黑气尽数内敛，他眼珠漆黑，整个人都变得湿漉漉的，灵魂像是浸满了水。
他徐徐行出山洞，赤脚踩在枯黑的土地上，抬眼去看，只见周围树木凋零，花草枯死，一片萧条景象。
是被他体内藏着的巨大怨气怨念所形成的黑气腐蚀过了。
他扯了一下衣服，发觉原本合身的衣摆已经盖不住脚踝，他长高了。
这一次修心之行长路漫漫，静坐不知年月，也许，世间已经过去了几年。
他没有再回神殿，而是前去了魔域。
所过之处，如烈火蔓延，土地焦黄，草木枯死，野兔来不及逃窜，就直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楚栖眸子淡淡。
他连师父都能杀，其余的蝼蚁，又算得上什么呢。
自上往下来看，怨气正在以楚栖为圆心，飞速地在人间蔓延，有怨气之人皆被感染，如发病的屠夫一般阴森森地向身边人举起了屠刀。
政客们撕下了虚伪的假面，贪婪之色尽显，奴隶们将常年欺压之下的隐忍抛弃，被主人凌虐的丫鬟抓起了剪刀，被主子责打的小厮捡起了石头，最底层的贫工举起了火把……
人间飞速失去秩序，变成一团乱麻。
这才是人生。
怨气所过之处，炼狱般的长场景皆被楚栖的灵识捕捉到。
为什么要忍。
他对握紧剪刀的丫鬟说：杀了他。
他对捡起石头的小厮说：把他的头砸烂。
他对常年处于压迫之中的底层贫工说：把一切都烧毁吧。
复仇啊。
杀戮啊。
死就死了。
犹如魔鬼在世，他漆黑的眸子无声地张大，带着浓郁的恶意，低低地蛊惑：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样活着，还能算活着么？
怨恨啊。
凭什么怨恨就是为人所不齿，凭什么受尽欺凌的人要惶惶不可终日，凭什么施暴者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享受一切。
师父，你看，这就是你的三界。
不只是我一个人有怨气啊，不只是我一个人，感到愤怒，想要撕毁一切。
这世上，有无数个楚栖，无数个明澹。我们之间注定会有一场战争，一场会将你认为的无辜卷入进来的，绞肉机一样的战争。
所有人都会在这场战争中粉碎，血肉成浆。
师父，你看到了吗？你怕不怕？
那你，是不是愿意出来见我了？
……
楚栖来到了魔域。
最后一次朝天看了一眼。
如果师父看到了，不会不阻止他的。
没有阻止，那就是死掉了。
死掉了啊。
他行入了魔域，有敏锐者出于本能在畏惧他，也有人依旧贪婪地凝望他，这一次，楚栖没有忍受。
他直接伸手，掏出了对方的眼珠，任其在空气中被魔火吞噬。
萧条的街道上，妖魔纷纷露出恐惧的神情，四散躲避，躲在暗处探头张望。
“楚栖，你去哪儿了？回一趟神殿，居然要几年？”幺索匆匆迎上来，道：“你知不知道，人间发生了一场巨变，一股不知名的魔气正在……”
他看清了楚栖的脸。
楚栖的面容长开了许多，失去了那一点微微的稚气，透亮的眼珠里带着天真与不自知的癫狂。
他说：“我回来了，我们杀上天界吧。”
幺索后退了两步，心跳加速：“你，你怎么了？”
“师父死了。”楚栖自他身前飘过，眼神漫过深深地思念：“我把他杀了，他的一切就在我的身体里，我的灵魂上……”
“我要带他，看一场花开花落。”
人世血花怒放。
楚栖又想起了什么，细细的眉毛轻轻地耷拉下来，他哀哀地道：“他死了啊，我总是要，吊唁一下的。”
所以，我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吊唁，用三界的鲜血，淋在他未知的坟头。
师父那样的人，都留不住的三界，还要来何用呢？
人世千变万化，天界也不过只是过了几日，再往上去，甚至不过是过了几个时辰，几刻钟。
白影穿过了无极太虚。
再去看楚栖的时候，对方已经换上红衣，带着了百万魔族，杀到了天界正门前。
守门天将警惕上前：“来者何……”
怪器旋转着切开了他的脖子，并擦过了另一名天兵的喉咙。
楚栖重新捏回怪器，身侧临渊眉头微颤，五指收缩。
楚栖本就疯癫，如今丢了师父，疯的简直臻至化境，他如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稍微有点眼色的人，几乎都不敢跟他唱反调。
楚栖站直身体，精致绝伦的面容带着点点笑意，长身玉立，柔声道：“好了，我们可以进去了。”
临渊沉声道：“只怕仍有结界。”
“那你们便跟着我。”
临渊不语，楚栖上前一步，后方忽然有魔域长老语气郁郁：“楚公子，一言不合便开杀戒，是否有些不……”
又是未尽之言。
周围瞬间一阵极其轻微的躁动。
“不要忤逆我。”楚栖把玩着在手中变换形状的怪器，偏头来看临渊，带着意有所指地威胁，甜甜地笑着：“不然我就把你杀了。”
临渊：“……”
我这么听话你威胁我干什么？
但他也清楚，自己是魔域的领头人，楚栖这话就等于在威胁整个魔域。
但楚栖积累了上万年的怨气，实在是令人无法小瞧，如果他是厉鬼，那只怕需要司道亲临，才能收了。
楚栖飞身，怪器化为长刀，狠狠劈开了天门结界。
这一举动成功将所有神仙惊动，众人纷纷出门。
楚栖已经举着长刀率先杀入，他看着邪性极了，长驱直入，目光四下扫过，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
所有询问他是谁的人，皆来不及说完便被一刀斩杀。
仿佛是这些活着的人影响了他寻找什么人的速度，不想多说，反正只要把站着的全杀了，留下的必定是他要找的那个。
幺索眼睛发红，代替他问出：“明澹在何处？！让他出来！！！”
临渊呵斥：“管他做什么，皆杀了就是。”
他自然也是有私心的，好不容易攻上天界，说不准日后便可脱离魔域，找明澹已经不再是重中之重，占领天界才是当务之急。
“明澹帝君不在天界！”
正在与楚栖交手的老神仙狼狈躲窜，他不认得楚栖，却是认得怪器，一边喘息，一边道：“他前几日出门，便一直未归。”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前几日，便是他与司恶共杀楚栖那日。
“他若不来。”楚栖开口，幽幽道：“我就把你们全杀了。”
怪器陡然如怪物吐信般生长，眨眼便缠住了老神仙的脖子，楚栖毫不留情地狠狠一甩袖子，只这一下，就可以将对方的脖骨扭断……
一道声音豁然传来：“楚小七！”
楚栖抬眼望去，枯鸿医仙子上方疾行而来，那白衣飘飘之姿，在一瞬间让楚栖感到了熟悉。
只一愣神的功夫，枯鸿已经将老神仙救过，一掌击在他的胸口。他行医救人，医术了得，功力却并不高深，楚栖紧紧半退一步，便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枯鸿护住身后众人，神色匪夷所思：“你在做什么？”
“我找明澹。”楚栖想了想，又道：“还有你。”
“你要找我，尽管喊青水过来，带着那魔头来这里是何意？！”
临渊眯眼冷笑：“自然是来攻城夺地。”
楚栖没有理会他的屁话，他收敛起了满身的狠佞，态度看上去恭敬了一些：“医仙莫恼，我想问清楚，关于我师父的事情。”
“你就准备这样问？”
身后杀伐之声不断，楚栖也觉得混乱，他豁然抬袖，赤红大袖向后卷起，宽袖轻飘飘地带起无量神力，后方人豁然仰倒，幺索后退了几步，临渊则微微后仰脚尖，勉强站稳。
一片寂静之中，楚栖轻缓道：“安静。”
临渊危险地去看枯鸿，枯鸿也未曾想到楚栖居然这么给自己面子，他抿唇，躲过了魔主阴森的视线，道：“你让他们先不要动手，我们去那边说。”
楚栖便道：“原地休息。”
魔域众人张大了眼睛，他们杀的正兴起，说原地休息就原地休息？你在说什么屁话？
但无人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魔主森着脸，大步移到一旁，抱剑而立。
楚栖跟着枯鸿来到了一处天柱旁，态度端恭，没有半分不敬，与方才邪恶之状判若两人，。
枯鸿神情复杂：“你为何这般给我面子？”
“我说过。”楚栖垂着睫毛，轻声道：“我会永远记住医仙的恩情。”
“那你能不能放过天界？”
“我只要明澹的命。”
“帝君真的不在天界！”
“那就把他叫回来。”
“若叫不回来呢？”
“那就劳烦天界诸位，去死一死了。”
“……你简直，简直狂妄！！”
楚栖眨了眨眼睛，道：“我不会杀医仙的。”
“他们皆是我的同僚！”
楚栖听不懂，他道：“别人的死活，与你何干？”
“若有人要杀你师父，你也会说与你何干么？”
“小七只有一个师父。”
“但我有许多同僚，他们的重要性就像你师父对你。”是夸张了，但枯鸿意识到，不这样说，楚栖是不理解的。
楚栖想一会儿，道：“可是师父死了。”
枯鸿呼吸一窒，望着他漆黑通透的眸子，嘴唇蠕动。楚栖道：“我只有一个师父，师父死了，我还好好的，那你死几个同僚，又算得上什么呢？”
“……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楚栖也并不想懂，他道：“师父为我种灵，为我替受，可是真的？”
“是。”
“师父被我所杀，可是真的？”
“我看过天镜……”枯鸿道：“但这件事不怪你，我相信你师父也不会怪你。”
楚栖的眼中忽然落下了泪。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枯鸿，脸庞的泪水汇聚到下巴，他道：“如果我去破世天居，还能找到他么？”
“……没有可能了，小七，你应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好。”楚栖说：“多谢医仙，我知道了。”
他转身，却被喊住：“楚栖！”
楚栖站了片刻，清楚了他的诉求，抬步走回，淡淡道：“我给你们一天时间，派人下去找他，如果找不到，那就一起去见我师父。”
“不用找了。”
身后传来动静，白袍帝君缓缓行来，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楚栖，道：“我早就知道，你要入魔，如今人间已成炼狱，楚栖，你当如何偿还此罪？”
还什么罪？！
“他的头是我的。”
楚栖看也没看临渊一眼，抬步走出。
怪器化为长刀，楚栖猛地腾空而起，长发狂舞，狠狠冲着明澹劈了上去，两人顿时交战在一处。
空中红白两个人影飘忽，每次人们刚刚在一侧听到撞击的剑声，便发觉两个人已经变换到了另一侧的位置，两人皆出手如电。
楚栖眼神阴狠毒辣，每一招都冲着对方致命的地方而去，明澹神色森郁，不得不用心应对。
但楚栖夹带着上万年的怨气前来复仇，戾气难消，又带着拼尽一切不畏生死的气势，两人打的昏天暗地，楚栖长发陡然被削去一缕，但他也割伤了明澹的手臂。
明澹忽然朝一侧逃去，瞬间远离了人群。楚栖紧追不舍，怪器化为长鞭，卷住了他的脚踝，明澹被蓦然拉了回去，他作战经验丰富，在顺着鞭子的力道被拉回的时候，忽然反手，楚栖避开了这一掌，身体闪向一旁，再次向前，却陡然后退一步。
明澹旋身，款款自上方落下，他看着被囚禁在方寸之地的楚栖，道：“此乃一方电牢，专为你这种怨气缠身的厉鬼所铸，你若擅动，必浑身焦黑。”
楚栖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明澹其实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但他不得不强撑着。
楚栖掌心接触到了结界，上方瞬间雷电闪烁，他掌心灼出一阵剧痛，楚栖脸色发白，无边黑气暴涨，漆黑眼珠越发溢出森森鬼气，长发疯狂舞动——
“啊啊啊啊啊——！”
他仿佛不知疼痛，使劲浑身的力气，拿怪器重重一击，电牢瞬间化为粉碎。
他飞身，怪器化为长剑，直直刺向明澹。唇间鲜血将洁白牙齿染的通红，呲牙冲过来的时候，面容狰狞可怖，齿间仿佛刚刚吃过生肉。
明澹瞳孔收缩，蓦然祭出一块透明晶体，拦在身前心脏位置，一边被楚栖逼得后退，一边喝道：“这便是天道心晶，楚栖，如果你仍想活下去，与天地同寿……”
他喉间气血涌动，嘴角溢出血丝，道：“必需要此物。否则，以你的特殊身世，就算脱离心晶，也必受影响，它碎你碎，死无葬身！”
他终于退无可退，楚栖的长剑毫无顾忌地朝心晶刺去。
上方忽然雷声滚动，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传来：“楚栖，不要——”
该死的幻觉。
明澹以为，这样的把戏，能骗他两次么？
一阵水晶碎裂的声音。
清脆的犹如空谷清泉丁珰，又如翡翠跌在珠玉之间。
心晶四分五裂。
楚栖将长剑击碎了心晶，直直送入了明澹的心脏。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浑身都仿佛被活生生地撕裂，瓷白容颜在一瞬间龟裂出扭曲的痕迹。
楚栖看着明澹震恸的神情，嘴角缓缓上扬。
明澹忽然笑了开。
他的眼中逐渐溢出一抹淡淡的满足。
漾月……你终于，愿意与我，在一起了。
白衣人影从天而降。
当他落下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十分缓慢。
他的目光落在分裂的心晶上，再看到楚栖脸上撕开的痕迹，嘴唇微颤。
心晶正在用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朝四周散落，也许需要上千年，才能降落在地面。
一侧仙池里的芙蓉花尖，一滴水正在滴落，明明相隔池水不过半尺，但因为受到上界来人的影响，它可能也需要上千年，才能落在水中。
神君缓缓行来。
他耐心地将心晶分裂的所有碎痕，包括迸溅的一点点碎碎的小冰晶，都收集了起来。
然后他将咧开嘴角，静止的犹如死寂的娃娃一样的楚栖抱了起来，拥起来来到人间，坐在了一颗巨大的树下。
他清楚这里的时间会流逝的更慢，加上他神力的影响，还可以再慢上一些。
他抚了抚楚栖脸上的裂纹。
然后拿起心晶的碎片，在他心脏处拼接，以神力焊接。
他有无限长的时间，可以用来修复，他的小东西。
他掌握着比这里的所有人，都快上无数倍的时间，所以，破裂的速度，一定赶不上他修复的速度。
但楚栖怎么说话呢？
楚栖忽然感觉自己看到了神君。
这一眼，忽然便被拉的无限长。
他先是看到了神君的肩膀，然后是神君的乌黑长发，再然后是神君的侧脸曲线，一点一点，终于与神君的眼神对上。
而在神君而时间维度里，他专注于心晶的修复，再抬头的时候，才发现楚栖的眼珠似乎在朝自己移动。
他静静地与楚栖对视，不敢收回视线。
他知道，想要在自己的时间维度里，完成楚栖时间维度里的对视，需要至少上百年的时间。
他要看上楚栖上千年，才能让楚栖确定上那一眼。
他要用上再上千年的时间，才能让楚栖听清楚他的声音：“师父回来了。”
这注定是，最难熬的一千年。
也注定是，最浪漫的一瞬间。

第63章
某一瞬间，楚栖感觉自己正在四分五裂。
但他眼睁睁看着刀尖刺入了明澹的心脏，看着他不可思议的眼神，眸子里还是溢出了癫狂的快意。
楚栖下定决心要杀谁的时候，哪怕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也是在所不惜的。
在他眼中此刻的明澹就是该杀、恨不得千刀万剐之人。
碎裂又如何，死亡又如何，他一点都不想再忍受了，想到和明澹呼吸同一片空气，他心中便无时无刻不在咆哮。
为什么明澹这样的人还活着，而师父却死了？
明澹凭什么活着？！
他配吗？！
事实证明他就应该去死。
只是一息之间，楚栖却感觉自己嗅到了熟悉的冷香，还被一只温暖的手抱了起来，来到了一个充满着草木清香地方。
然后他转动眼珠，看到了熟悉的人。
他愣愣地看着，怀疑自己一定是死前出现了幻觉。
眼前出现了无数帧画面，大约应该是很长很久的时间里才能出现这么多连续的动作，可他分明只是在一眨眼的时间就看到了全部。
看到了神君的怜惜，也看到了神君的温柔，更看到了他眼中丝丝缕缕毫不掩饰的爱意。
“师父……”
“不要动。”神君告诉他：“你受伤了。”
楚栖乖乖不再动。
他似乎看到了神君持续了很久的忧愁的眉宇，逐渐散开的时候，楚栖能感觉到身体里撕裂的内脏逐渐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师父似乎在救他。
他明明死了，为什么还可以救他？
楚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师父还在他的身边，还在抱着他，他的身体还是温暖的，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但周围的空气好像流淌的十分缓慢，明明只是一息的时间，却似乎被拉的无限长，楚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他迫不及待地希望可以拥抱师父。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身体忽然被轻轻地拥紧了。
他乖巧地将额头与对方抵着，与此同时，缓慢的时间忽然重新流动了起来，楚栖陡然张开双臂，用力环住了神君的脖子。
他用力把脸埋在对方的肩头，小狗一样地来嗅着他皮肤里的香味，因为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还张开嘴，重重地咬了一口。
神君以为他是在责怪自己将他丢下，便安抚地来摸他的头，刚要解释，就听他问：“疼么？”
“嗯。”
楚栖彻底放下了心，合上眸子，大脑放空，软软道：“太好了。”
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没想到毁掉心晶居然可以见到师父。
楚栖心中涌出浓浓的满足感，他与神君安静相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将他推开，警惕地去看四周。
神君按住他的肩膀，道：“找什么？”
楚栖看到一个飘落下来的树叶，一直在空中，以肉眼几乎感觉不到的速度在下坠着。
他张大了眼睛，又去看天空几乎完全静止的白云，“这就是死后的世界么？明澹死了之后，也会来这里么？”
“……小七，你没有死，从现在开始，你与我命运相连。”他想起了楚栖之前说过的话，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是他所想到的唯一拯救楚栖的办法，楚栖疯起来的时候不管不顾，毁掉了心晶，他试了很多次，都无法将破碎的心晶与楚栖交融。
心晶曾经长在他的心尖上，如今保住心晶最好的方法，就是重新把它放回心尖，沉入心境之中，以自身心血育其养其。
但这样一来，两人的命运便彻底连接在了一起，倘若神君死，楚栖便活不了，倘若楚栖受伤，便会影响到他心尖的心晶，一旦在心境炸裂，他也必死无疑。
楚栖没懂：“师父，又要牺牲自己救我了么？”
“不是牺牲。”神君向他解释：“是我自己想要和你绑在一起的，这样啊，你以后再做没脑子的事，就要好好想想师父，你没了，师父也就没了。”
楚栖急忙又抱住了他，柔软的嘴唇在他面前开合：“我再也不要和师父分开了，我要和师父一直一直在一起。”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神君指腹擦过他的脸颊，语气越发温和：“师父把你丢下，你不恨？”
“师父又不是故意的……”楚栖顿了顿，认真地说：“小七也不是故意的，小七不知道会把师父抽干。”
他心思变得快，又想到了什么，问：“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神君指了指上面。
楚栖跟着往上看了看，忽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在移开他脸庞的一瞬间，忘记了他的模样，他被这种清晰的体验弄的心头一颤，急忙又确定了一眼。
是师父的脸没错。
他一时有些不确定：“可他们都说，去破世天居就是陨落了。”
“那是其他的神，不是指师父。”
这些事情，神君并未刻意欺骗过他，他道：“小七，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么？”
楚栖不记得，但他有关于漾月的记忆，是记得有这样一个人，见到他的时候会知道他是谁，但刻意去想，却无法得到对方具体的五官。
楚栖眼珠一动不动地审视着他。
他又看了一眼天，再来看向神君。
眼神渐渐出现了诡异的变化，他道：“师父呢？”
“我是师父，也是那个人。”
不是的。
在楚栖眼里，师父不是那个人，那个人也永远不会是师父。他知道师父是受那个人所托，前来寻找漾月，阴差阳错遇到了自己。
师父应该是那个能力有限，但依旧不顾一切保护他，愿意为他种灵，为他替受，哪怕明知道自己已经被抽干了，也还是会强撑着看到他的胜利，哪怕知道自己已经要死了，也还是会舍不得丢下他，耐着性子做出最好的告别的人。
楚栖又问，声音很轻：“师父在哪里？”
“我就是师父。”
“师父在哪儿？”
神君顿了顿，发觉他眼神又变得十分偏执。他清楚自己比必须能找到一个让楚栖接受的理由，让楚栖接受，他哪怕是那个人，也一样是爱他至深的师父。
“小七。”他问：“你想杀了我么？”
“想。”
他坦率的让人咂舌。
神君失笑，道：“可如今你我命运相连，你的心晶回到了我的心尖，小东西，你若杀了我，你也会死的。”
楚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直盯着对方不放，似乎是琢磨不明白他，又似乎是希望在他身上寻回完全的纯粹的师父。
神君摸他的脑袋，楚栖没有躲。
“小七，你好好想想，你接受不了我的什么？”
楚栖的思想不能用正常人去揣测，固然他极端而残暴，但在执着的事情上，是愿意花心思去解决的。
而不是会出于某种报复心理不听不理。
楚栖很认真地去想，问他：“你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
“我化身司方，就是为了找你。”
“我吃了好多苦，你那么厉害，一点都不管我。”
“我可以看到所有人，唯独看不到你，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一点都不爱我。”楚栖说：“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你把我丢下来自生自灭……你如果多管我一点，我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样子。”
“小七……”
“是漾月在问你！”
“漾月有漾月的因缘，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可能一直跟在他身边，小七，万事自有缘法，倘若不是这样的事情，我也不会下界寻找，也不会为他祈福，也不会遇到你，更不会与你发生重重，这是你我的劫……”
“是我的劫。”楚栖抑制不住满腹的委屈，道：“受苦的都是我，你有什么劫？！”
神君被他指责想，心中无奈：“我的劫，是你啊。”
楚栖扁了一下嘴巴，又克制地抿平，红着眼圈瞪他：“你早就知道自己是那个人，为什么不帮我？”
“司方一直在帮你。”
“那你呢？”
“我就是他……”神君语气无力，道：“小七，你必须要知道，我和司方是同一个人，只是两个不同的身份……”
“你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楚栖说：“在种灵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会死，至少，会在我心里死去。”
他的眼睛越来越委屈了，汪汪含着泪水。
神君终于明白了他生气的原因：“小七，我走的时候，有告诉你……”
“你不许狡辩！”
好凶。
神君老实闭嘴。
楚栖说：“你知道自己会在我心里死去，可是你又知道，你不会真的死，但你什么都不说……”
楚栖掉了眼泪。
他难过极了。
难过的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被骗了，上当了，师父根本没有那么喜欢他，他就是个大骗子。
他颤抖着去摸自己的胸口，哽咽着喘息，泪珠儿扑簌簌地落下来。
神君试探地去给他擦眼泪。
小东西没躲，没抗拒，那就应该是，也没那么排斥他。
就是委屈罢了。
他重新将楚栖抱在了怀里，任由对方抽泣不止。
楚栖这几年一直没怎么看出伤心，在任何人面前都一副我很不好惹的模样，仿佛真的从未将他的死亡放在心上。
他拥着怀里纤瘦的少年，心中渐渐五味杂陈，忽然又没忍住笑了一声。
楚栖本来哭的正起劲儿，听到他笑就不哭了，又仰起脸来直勾勾盯着他。
神君收起笑容，道：“师父错了，对不起小七，跟你道歉，好不好？”
红通通的鼻尖被轻轻抽了一下，楚栖盯了他一会儿，才说：“我生气。”
“那，师父哄哄？”
楚栖眼睛又是一红，他说：“现在不要。”
“现在不要？”
“嗯。”楚栖打着嗝，说：“难受，要哭。”
还要哭，所以先不要哄。
他眼中被怜惜溢满，重新将少年拥在怀里，问他：“这么多年都不哭，遇到师父才哭啊，是不是故意让师父心疼呢？”
“嗯。”楚栖说：“没有人在乎，不哭。”
没有人在乎他的难过与悲伤，太多年了。就像一开始相遇的时候，再疼的时候都不露出半分异色，小疯子早就习惯了去忽视这一切，失去阿娘的时候是这样，失去师父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坦率的叫人措手不及。
神君把他搂紧，一下下抚着他的背，道：“你原谅师父了么？”
“不原谅。”
“那你还想杀我么？”
“想的。”
“……不要师父了？”
“要。”
“你这小东西。”神君说：“怎么这般矛盾。”
楚栖大力抱紧了他的腰，霸道地把脸埋在他怀里，脸颊在他胸前来回狠蹭了一下，把眼泪鼻涕都擦上去，然后拿肩膀蹭一下被对方衣服刮红的脸颊，从对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瓮声瓮气地命令：
“你可以哄我了。”

第64章 完结章
楚栖总是可以把所有的极端融合的恰如其分。
想他，想抱他，想赖着他，还想杀他，还想让他哄他。
他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楚栖不能理解他的笑容，他用干净的，泛红的，疑问的眼神来看神君。
然后被他轻轻亲了一下鼻尖。
楚栖喜欢被他亲。
师父的嘴唇软软的，香香的，还带着让他心动的气息，楚栖每次一被他靠近，就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迫不及待地想要扬起脸来与他亲近。
但这一次，他忍住了。
被亲也没有动。
其实很想动的，但他真的很生气，真的很委屈，真的很想杀掉师父，他不能放任师父这样的行为，一定要让他知道错了。
他没有反应，师父又在他脸颊亲了一下，眼中始终含着丝丝缕缕的笑意：“还生气啊？”
楚栖皱了皱眉：“你态度不端正。”
神君只好收起笑容，正色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楚栖不说话。
他想到了那次劈向明澹的天雷，当时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如今想来，怕不是对方回到那边之后就一直在看着他了。
楚栖的表情认真而严肃，看上去可怜又可爱的，神君一时想不到从哪里开始哄他，于是又来亲他。
这一次，楚栖却用力推了他一把，“不许你亲。”
他觉得神君在耍花招，不想费心哄他才要用走这种捷径。
楚栖不会允许自己那么容易原谅他。
他总是在这样奇怪的事情上格外的偏执，一定要达到自己想要的标准才行。
神君收了一下环着他的手臂，道：“这样，师父帮你报仇，安排明澹下界历劫，好不好？”
“不好。”楚栖已经改变了主意：“我不要跟他呆在一个世界了。”
“……你想怎么做？”
楚栖乌溜溜的眼珠溢出满满的恶意，“我要把他关到一个幻境里，让他在里面一直重复我的经历，直到我气消了，再把他拎出来杀掉。“
他要让明澹的灵魂永远受折磨，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楚栖对他恨到极致，提起来就怨气四溢，神君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又看到他的眼睛重新变的干净。
神君以前一直担心他会入魔，可实际上，楚栖随时都在会魔化的边缘，但他的魔化与其他人完全不同，他的头脑是清醒的，哪怕在做疯事的时刻，他也是清醒的，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的。
所以他随时可以脱离魔化，可能只是需要一个认同的微笑，或者一个温暖的眼神。
他黑的纯粹，白的也纯粹。
好哄的时候一句话就可以轻易哄好，不好哄的时候……
楚栖拨开了他的手，“不许摸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与神君拉开了距离，重新仰头看向天际。
所有的一切几乎都是静止不动的，除了依旧可以嗅到淡淡的香味，整个世界都仿佛成为了假象。
神君依旧坐在树下，望着长发披散的少年，看着他赤红明媚的衣衫，道：“小七，还是穿白色好看。”
“我爱穿就穿，你管得着么？”
他如今是说一句怼一句，半点面子都不给神君，后者左思右想，叹息道：“你是在怪师父，没有真的为了你去死，对么？”
楚栖哼了一声，长袖一甩，直直朝天界飞去，他穿过云层，留意到神君追了上来，闲庭漫步边伴在他身侧，白衣款款，道：“我将你抱下来，是为了修复你的身体，小七，你现在伤势刚好，不方便继续与明澹动手，况且他已经受了重伤，依师父看，你将他交于我就好。”
“你这个骗子。”楚栖一掌朝他拍来：“滚开！”
固然楚栖如今能力不小，但在神君眼中也不过只是小孩子玩闹罢了，他轻描淡写地躲过了这一掌，身形闪到他另一侧跟着，道：“你若实在不满，杀了我就是，不要与身体过不去。”
这样的话若是换在以前，楚栖肯定二话不说就动手了，但再也不想回到见不到师父的日子了，哪怕他还是很生气，却还是很庆幸，师父是骗了他，而不是真的死掉了。
楚栖只能恶狠狠地看他一眼，加快速度朝前飞去。
他的世界一向是非黑即白的，要么喜欢要么恨，要么喜欢多一点，要么恨多一点，再要么，喜欢就得到，讨厌就抛弃，生气就杀掉。
从未有过这样憋屈的时候。
明明讨厌他，生他的气，想要把他杀掉，可想到他会死去，再也见不到了，还是会很难过。
舍不得。
舍不得他死，又舍不得丢掉，只能独自生闷气。
他一鼓作气重归天庭，如今他修为大涨，已经能够凭借自己轻易穿过天庭的结界。到地方的时候，才发现天庭的一切也依旧在缓慢地运转着，虽然比下方要快上一些，但这点速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豁然看向神君，道：“你弄的？”
“你要好好休养。”
楚栖忽然又生出别的念头，他道：“你恢复一下。”
神君拧眉，楚栖瞪他，凶巴巴：“快一点。”
“滴答——”
仙池里芙蓉花上的水珠儿终于滴落在水中，发出悦耳的响声。
楚栖和明澹的战斗本就吸引了一部分人赶过来，他们原本趋于静止的身体重新动了起来，那不一刻的停顿尽管让他们感受到了奇怪，但并没有人往上面去想。
枯鸿带着一干人匆匆赶到的时候，楚栖也已经回到了与明澹交战的地方，因为他比明澹快上数倍，此刻的明澹几乎完全处于静止状态。
在明澹看来，他是眼睁睁看着楚栖跟着心晶一同裂开的，但当他回过神的时候，楚栖已经不见了，他挣扎着扶着胸口的怪器坐起身，便发现楚栖又回来了。
他恢复的完好如初。
明澹愣住了。
楚栖已经露出恶毒的神情，一把将怪器从他胸口拔出，狠狠地一刀刺在他的肩膀，明澹条件反射地躲避，但重伤的他那里是楚栖的对手，一阵剧痛从肩胛蔓延。
他白着脸，道：“漾月……”
“我曾经发誓，要在你身上捅上一百个洞。”楚栖拔出了长刀，再狠狠地刺进去，鲜血溅在脸上，他容颜狰狞：“现在，我终于可以办到了。”
一干脚步声匆匆而来，枯鸿喊：“楚栖！”
但下一秒，他便看到了一侧安静看着一切的白衣人。
他意识到了什么，眼睁睁看着楚栖疯了一样，在那素来高傲的帝君身上捅了一百个血洞。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明澹几乎变成了血人，却还狼狈地笑：“我何德何能，可以招致你这般怨恨？”
神君眸子微眯，豁然挥袖，将楚栖满身血迹清洁干净，淡淡道：“楚栖，你要如何惩他？”
有老神仙颤巍巍地举手，苍老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求知欲：“敢问天尊，帝君，犯了什么错？”
心晶归位，重回他的心尖，与他融为一体，楚栖所经历过的一切已经不再是他难以窥探，他略施神力，明澹对漾月所做的一切便瞬间涌现在所有人的脑海。
众人脸色纷纷大变。
明澹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撕下伪装，竟也不恼，言笑晏晏，还是望着楚栖：“我只是太喜欢你了而已。”
“我们是同一种人，不是么？得不到就要毁掉？”
“那又如何？”
明澹轻柔地说：“所以，你可以理解我的吧？”
“当然。”
众人面面相觑，神君眉头微跳，脸色沉了下去。
明澹露出笑容，楚栖面无表情，道：“但我还是要报仇。”
明澹笑容微敛。
“我现在跟你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都感到微微作呕。”少年长发舞动，他盯着明澹，道：“我要把你赶出这个世界，去重复我的苦难，你害了我一万年，我还你十万年，你想让我魂飞魄散，我也要抹去你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存在，包括所有人的记忆……”
他真诚地望着明澹：“你可以理解的吧？”
明澹嘴角扬不起来了。
周围围观的人嘴角也齐齐耷拉了下去。
抹去他们关于明澹的记忆？这个疯子是认真的吗？
神君早就在看到九州山河图的时候，就知道漾月拥有独自创世的天赋，但今日看到楚栖，他才意识到这种天赋有多么强悍。
怪器活活将空气撕裂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口子，楚栖发狠要把明澹赶出这个世界，便创造了一个被怨气充盈的炼狱，将其丢了进去。
那里的一切都会根据他的记忆变化，有他插手随时调整，明澹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楚栖面无表情地望着明澹被吸进去那个地方，他额头汗水滴落，缓缓转过来，看着一众围观之人。
众人纷纷后退。
时间忽然再次慢了下来，神君轻声道：“抹去他的存在很简单，小七……”
“我要靠自己。”楚栖露出了六亲不认的表情：“所有认得明澹的人，都一定会有他的记忆，有他的记忆，就一定会提起他，想到他……”
楚栖想到就觉得无法忍受。可是一个个的去抓了抹去记忆，似乎很麻烦。
他注视着前方，想了片刻，“商量一下，你们都去死吧，好不好？”
这当然不好啊！
已经亲眼看到过楚栖撕开空间裂缝的能力，所有人纷纷白了脸，枯鸿当即去看神君：“天尊……”
楚栖不等他说，便好声好气：“医仙放心，我不会杀你的。”
“冤有头债有主，你这是滥杀无辜！”
神君颌首，道：“楚栖，过来。”
楚栖完全不给面子：“不，我就是要把明澹的东西都抹掉！”
他身边忽然有人影欺近，楚栖完全没有机会反应，便眼前一晃，睁眼的时候，人已经在了熟悉的地方。
司道本体可以轻易突破神殿的结界，楚栖一下子倒在神君居住过的，熟悉的榻上，望着那张依旧倾城绝世的脸，心头忽然狂跳了起来。
神君单臂手肘撑在他的耳畔，饱满的额头与漆黑的睫毛就在他的面前，声音明明很淡，却像是一根柔软的穗子擦过他的耳畔：“疯够了？”
这个姿势实在是过于撩人，楚栖被美色迷得大脑发昏，强行嘴硬：“我没疯。”
“你已经把人间搞得一团糟，如今还要把天界搞的一团糟，还说没疯？”
楚栖逼着自己从他幽深的眸子的里爬出来，道：“我只是给了他们勇气，让他们去做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这个世界本来就已经失衡，是该乱一乱了。”
“还嘴硬。”
“你才嘴硬唔……”
神君的吻永远是温柔的，哪怕是偶尔凶巴巴的时候，也是不会让他受伤的力道。跟楚栖一生气就会咬他不一样，神君从来不会伤害到他，不管他做什么，楚栖都能感觉到自己是被爱护着的。
他清楚跟楚栖争论是没有尽头的，要么他会被说服，要么是楚栖死性不改，争论愈演愈烈，说不准小疯子又疯起来，再给他一刀。
就算不致命，也怪疼的。
楚栖被亲的找不着东西南北，察觉双唇分开，就迷离着眼神去看。
根根分明的睫毛间，一双乌黑眸子泛着玉般的光泽，楚栖几乎要被他眼神溺毙。
神君问他：“我嘴硬么？”
不光不硬，还软的要命。
楚栖眨了眨眼睛，逐渐把不给他走捷径的想法丢了出去，软软说：“还要。”
神君笑了一下，又来吻他。
谁能想到，堂堂司道天尊，居然要出卖色相，才能讨好对方，稍有哪里做的不称心，还要被打被骂。
着实可怜。
楚栖被亲的脸颊红红，通透粉白的皮肤犹如牛奶中放进了赤红花瓣，神情是被迷的七荤八素，脸蛋是迷的人七荤八素。
等到荤素搭配，光盘之后，神君抚了抚他柔软而湿润的长发，撑起身体准备下榻。
楚栖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神君停下动作，扭脸望他。
楚栖牢牢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
“嗯？”
“我想杀你，又不舍得杀你。”楚栖说：“我讨厌你，又忍不住喜欢你。”
“我想得到你的全部，又害怕，你再受伤……”
“师父。”楚栖问他：“我不要你的修为的话，等我死的时候，你会跟我一起死么？”
“你的本体，就种在我的心尖。”神君反问他：“你说呢？”
楚栖其实不太信他的话，他盯着对方胸口看了一会儿，道：“其实你骗我也没关系，我杀不了你，就只能受你摆布，但没关系，反正我死了，就不会再知道这些事了，你是独自活着还是跟我一起死去，我都不会再知道了。”
“小七……”神君叹息：“你不用这么患得患失，我再也不会放你一人了。”
楚栖的眼圈忽然又红了，他说：“那你要好喜欢我，好喜欢我，让我感受到，我才要相信你。”
神君重新把他抱在了怀里，给他擦了擦眼角的湿润，道：“何止是好喜欢你，还好爱你，都不知道怎么爱你才好了。”
楚栖吸了吸鼻子。
神君抵着他的额头，重重吻他一下，道：“人不大，整日想的怎么这么多。”
楚栖不吭声，只闷闷地窝在他的怀里。
神君心尖发痛，柔声道：“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楚栖怯生生地仰起脸，确认了一下他的眼神。
然后猝然扑过来，再次抱紧了他的脖子。
他开心地弯起嘴角，止不住甜蜜，也止不住贪婪，用只有神君可以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道：“谢谢师父。”
他认真地说：“作为交换，我也会更加，更加用力，去喜欢师父的。”
很想纠正他，喜欢不是交换。
就算小七不喜欢师父，师父也还是会喜欢小七。
但这样似乎更符合小疯子的逻辑，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你，因为你超级超级喜欢我，所以我也会超级超级喜欢你。
神君轻轻笑了一下，手指穿过他丝绸般的长发，垂下睫毛，低声道：“也谢谢小七。”
谢谢小七，这么喜欢师父。
师父，一定会，用力，用力，去爱小七的。
心晶融在心头血里，在鲜红的血液里面，破裂的碎片重新凝结，那是一株晶莹剔透的花。
它在心血中扎根，被心血滋养，在温暖的赤红出绽放出璀璨的，夺目的光芒。
人间大乱之后很快又重新恢复了平衡，三界之中倒是常有人记住了楚栖的影子，因为神君严令他不许再随便杀人，楚栖只要见到有人提明澹，就带着食忆兽钻进人家记忆里把明澹吞掉。
他死性不改，背着师父去干坏事，师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被捉到也就是不轻不重地按一下他的脑袋，罚他多看几本书。
那些劳什子的大道理，楚栖都能倒背如流，但他不认同的，还是不认同。
生活本就是求同存异，神君并未特别要求他去改变。
楚栖本来很担心自己会死掉，这样的担心一直维持了好多年，直到他发现自己一直保持着少年模样，没怎么改过，才终于相信了神君的话。
他与对方的命运相连在了一起。
发现这个惊喜之后，正值又一个新年到来，楚栖热乎青水搬了桌椅出来，认认真真写了副春联。
青水探头一看，立刻捂着眼睛匆匆走了，迎面遇到神君，恭恭敬敬地一作揖，顺便提醒：“咱们今年，还是不要让医仙来做客了。”
神君：“？”
他迈开步子回到小筑，正好看到自家小东西在垫着脚在贴春联，他看清了上面的字，眼皮微微一跳。
春联下面，小东西转过了被墨水晕成花猫似的脸，一看到他就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朝他扑过来：“师父！”
药篮子习惯性地被丢在地上，分毫未歪，神君腾出双臂接住了自己的小东西，听他骄傲地说：“我写了春联！”
神君定定抱着他进屋，逼迫自己不去看那副让人掩面的春联，随口夸：“真厉害。”
楚栖高兴的摇头晃脑。
两人背影在进屋后消失。
门口杏树上堆了雪花，房门上的春联在堆积的皑皑白雪下露出了真面目。
上联：师父真的真的喜欢小七。
下联：小七真的真的喜欢师父。
横批：真的真的
夜深，楚栖带着满足后的疲惫沉沉睡去。
披着单衣的神君走出了房门，站在门前望着那副春联，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会儿，轻轻抿起嘴角，施了个障眼法。
这样的春联，还是不要让别人看了，改成没那么特别的。
至于那副特别的真的真的……还是，藏起来吧。
天知地知，师父知，小七知。
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