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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将军
作者：游目
内容简介
 南朝群众都在嗑我和我老公的cp 攻：傅骁玉 （心机但妻奴 受：文乐 （傲娇且可爱 梗概： 镇国府少将军被国子监祭酒大人傅骁玉求亲了。 文乐：你是狗吗，跟着我干嘛？ 傅骁玉：人生幸事，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跟着娇妻回家也有错？ 文乐：老子八尺大汉娇你妈的妻呢？ 围观群众：嗑到了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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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核桃酥
南朝不禁男风，某个世家大公子还拒绝娶亲，祖宗祠堂跪了两天，把自己心爱的男人拐进了家门，就此，大户人家都以家里养有禁脔为荣，抱着和女人不一样的躯体，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北朝有个野狼军，随着朝代陨落，野狼军的名号也不那么响亮了。那会儿最出名的倒还不是野狼军的嗜血勇猛，而是带领野狼军的将军，听说姓秦，他就与一个男人互诉衷肠肆意妄为。后来好像去了别的地方定居，再也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文乐知道这事儿，街上瞧见相处亲密的男子也不会多看一眼，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男人缠上。
还是个，尚未及冠的男人。
南朝的都城叫金林，一条护城河穿城而过。正是七夕佳节，南朝民风开放，不限女子出行。到了这天更是放纵，青春韵事层出不穷。哪家小姐爱上哪家公子，哪位少爷又缠上了佳人。
男男女女们在护城河边上各占一隅，手里拿着花。护城河中间有一个固定好的铜制壶。壶上勾勒着鸳鸯、大雁一些镶刻。壶口不过孩童手掌大小，离岸边有三丈远。
每逢七夕佳节，朝中会选一个人来揭开壶口。男男女女们把手中的花、宝石、金银玩意儿投掷进去，要是投进了，这一整年就会心想事成。
今年也是一样，文乐和思竹在岸边看着，那河中央的壶口已经开了，从日出到日落就没几个投掷进去的。壶口边上已经积攒起了不少的花，还有一个荷包漂浮着，不知道牵动着是哪家女儿的心。
“少爷，看半天热闹了，咱投一个试试呗？”思竹说着，把纸包里的核桃糕递给文乐。
这核桃酥是家里厨子做的，南边儿的口味，味道咸甜。不像金林的甜点，都是甜得发腻的味道。他家核桃酥可是带着咸味的，里头嵌着炸酥了的花生瓜子杏仁和红枣干，一口下去香脆可口，还掺着淡淡的甜味，一吃就停不下来。
文乐轻哼一声，看得兴起，吃着核桃糕嘟囔道：“女儿家的玩意儿——再来一块儿。”
“这就最后一块儿了，老夫人说了，让我盯着您吃甜的，再有上回那样给自个儿牙吃坏的情况，头一个挨板子的就是我。”
文乐砸吧砸吧嘴里的甜味，看着手指上残留的糖丝，镇国将军府少将军的名声占领理智高地，没好意思舔指头，随手擦在袖口上。
“哟，那是祭酒大人吧？”
“哪儿哪儿呢！”
“坐轿子那，我就记着祭酒大人的轿子四周放了荷叶包，闻着就是一股香味，你眼神好替我瞧瞧，那轿子顶是不是挂着荷叶包呢？”
“还真是！”
说话的声音吵闹，此起彼伏。
思竹现在听到“祭酒”大人四个字就头皮发麻，一言难尽地瞥了眼自家小少爷的脸。
果不其然，刚刚还颇有兴趣看着投壶游戏的文乐，脸都臭成一团去了，就差皱着眉骂娘。
事情还得从今年年初说起——
文乐是镇国将军的亲孙子，还是年纪最小那个，打小就受疼爱。而傅祭酒傅骁玉，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傅骁玉这人，是前朝老臣。明明一个刚弱冠的青年，怎么就成前朝老臣了呢。这故事可不短，当地的小孩儿小时候都得听傅神童的故事。
三岁识字，五岁背诗，七岁就敢跟人家国子监的书生们挤在凉亭对对联。有回前朝武帝微服私访，去街上溜达一圈，正好瞧见傅家开的酒楼开业。九岁的傅骁玉写了两句诗——“才艺足当恩宠别，园林月白秋霖歇。”
皇帝站在楼外头看了许久，最后给店小二补上了两句诗，正好和傅骁玉的每句开头凑成一个“财源广进”四个字。
傅骁玉在店里大堂用餐，看到店小二给的纸条，立马追出来，对着皇帝行了学子礼，奉请上座。
皇帝乐乐呵呵地去了，跟傅骁玉吃吃喝喝，出了酒楼笑道：“骁者，勇猛善战，当用‘玉’压戾气，堪得起神童一名。”
人走之后传旨，傅家世代从商，商人贱籍不可入仕。傅家公子才情艳绝，当得起风流才子，可破格入仕，为国子监广学馆博士，从九品上。
从那之后，傅骁玉白日去国子监，晚上在族学上学，课业还得直接交由皇帝看。后来皇帝驾崩，皇帝的弟弟文帝继位，改了国号。朝中大小朝臣都换成了自己的人马，国子监的人来来去去，却留下个深得前朝皇帝喜爱的傅骁玉，甚至还升了对方的职，傅骁玉一举成为国子监祭酒，从四品，掌儒学训导的政事。
傅骁玉其人长得就跟他名字一般，面若冠玉，身形修长，放在哪儿都是会被媒婆踏破门槛的主。
就在今年年初，文乐和他第一回 见。
文乐之前一直上的族学，因为家里都是出武夫，没几个认真读书的人。眼瞧着最小的孙子也开始频繁往教练场跑，镇国府老夫人不愿意了，非得央着文乐去国子监。
国子监是皇子上课的地方，文乐自然不够格。但好歹是镇国将军的嫡孙，进去念书不配，但做陪读却是绰绰有余的。
前朝武帝除了几个被赶到贫瘠偏远封地的儿子以外，还留有一遗腹子刚十五岁，正好是去国子监的年纪。
老夫人知道自己家从来都是风口浪尖的地方，不敢让文乐给太子人选做伴读，千挑万选，就选了那遗腹子周崇。
周崇作为前朝皇帝的遗腹子，早在肚子里就已经过继给了新皇，连名字都是新皇取的。唯一一个不是新皇的儿子，他的处境却不如别人所想，年纪不大，却颇受皇帝喜爱。进贡的荔枝、茶叶，连同好看的绸缎都先一步送到他宫里去。
皇帝疼爱前皇遗腹子，留下不少好名声。捧杀还是真疼爱，前朝后宫各人都有自己决断。
镇国府老夫人也做的这个打算，龙椅那个位置，父死子继，皇帝再怎么疼爱，也不会把位置传给周崇。
他们镇国府也不需要再往夺嫡争位的漩涡里挤，干脆让文乐去做这周崇的伴读，少了猜忌，也给文乐好好教导教导。
文乐还没学会怎么伺候人，好在周崇不是个讲究规矩的。俩小男孩儿处一块儿，没过几天就成了兄弟，私底下没人的时候一口一个哥一口一个弟的叫唤。
有回上学，周崇起得迟了，不知道哪个遭天谴的奴才忘记时间，紧锣密鼓跑到国子监，正好赶上一月一回的大课，由祭酒大人傅骁玉上课。
文乐跟在周崇后头，低垂着头伺候在他左右。
榻上的人声音磁性，头发尽数拢在脑后，竟然是个还未及冠的年纪，就能做他们的老师。
“九殿下，是何缘故迟了？”
排行老九的周崇最怕遇到老学究，皇帝疼爱就是风口浪尖，他哪怕顶着一个皇子名号也不敢肆意使用皇子权利。便宜哥哥们都在周围嬉笑，都不加掩饰。周崇的脸色越发的白，尴尬地正坐着，行了学子礼。
他还没说话，身后的文乐先一步鞠躬，说道：“回禀祭酒大人，是臣失职遗落了书册，来回耗费了些时间，这才来迟。”
在座的伴读家里最次也是四五品，进宫伴读打的是成为皇子家臣的旗号，自然不会是奴才一挂。
更别说文乐自小跟随家兄，不说战场杀敌，剿匪这活儿干过不少次，身上也是有功名在的，臣的自称无可厚非。
话音刚落，傅骁玉就托着腮，笑了起来，直截了当地指到周崇身上，说：“既是遗落了书册，便不未曾起迟。九皇子衣袍繁复，平日有专门的奴才打理，今儿没戴佩玉，腰带也系反了，你告诉我这是取书册时弄乱的？”
谎言总有戳穿的时候，文乐平日在老夫人面前就没几句老实话。他也没想到头回见传说中的神童傅祭酒会赶上这么一事儿。这祭酒大人也是出了名的刚正，面对皇子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说戳穿就戳穿。
还好文乐打小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认错快。
当即乖顺地行礼，说道：“臣护主心切，口出狂言，惹得祭酒大人不快，是臣的罪过，望祭酒大人责罚。”
伴读的作用，功劳可以不是自己的，但锅一定是。
傅骁玉坐在榻上打量着文乐那两个旋儿的脑袋顶，似笑非笑地说：“上课要紧，责罚的事儿等课程结束再说。”
傅骁玉贵为国子监祭酒，掌管着儒学训导的职责。别说一个小小的镇国将军之孙，就是皇子来了这儿不听劝诫也得揍。
上完课，皇子们笑呵呵地走了，还不忘对周崇冷嘲热讽一番。
傅骁玉等人走完了，翘首以盼地看着那小狼狗似的文乐一脸不耐烦地进屋，见到他之后又把脸上的表情掩去，真诚得不可思议。
周崇还想着回缓一下，但终究不是人物，还得谨防多说多错，让皇帝捻着小尾巴。在这国子监说不上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傅骁玉收拾文乐。
于是，文乐就给摁在了那国子监儒学馆外头的大花园处，结结实实地打了十个板子。
打小就皮实，也不怕这些痛，文乐咬紧了牙，任由那板子往自己屁股上招呼。
周崇急得不行，数着板子数，手都在颤。
一旁的傅骁玉也跟着数数，看了周崇一眼，说：“没能力就只能干看着，今儿要换成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太监，板子就不会只是十下，您说是不是？”
周崇咬紧了牙，听到板子声停了，回头对傅骁玉行礼，说：“谢祭酒大人教导。”
傅骁玉轻飘飘地走了，独留下趴在板凳上骂骂咧咧的文乐。
这事儿文乐气就气一天，趴在自己府里修养的时候，一边吃着冰湃过的水果一边还摇头晃脑地觉着打一顿好好休息几天也挺好。
可他没想到的是，那被他背地里扎小人骂的傅骁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竟然来了府上，直接面见了老夫人，备上了丰厚的礼品，把这事儿全须全尾地说完，向老夫人请罪。
老夫人哪会生这个气，家里孩子一个比一个不听话，尤其是最小那文乐，就跟野猴子一样，上天入地皮得不行，这难得有个人能治住，甭说打板子了，就是再打个二十板，以文乐的身体，没两天就能恢复。
傅骁玉和老夫人两人相谈甚欢，聊着聊着，傅骁玉也就说了自己今天来的缘由。
乱七八糟一通扯，总结来说就是——
我想娶您的嫡孙。
老夫人一愣，问：“娶亲？镇国府可就两个孩子，一个文钺在边关，另一个就是文乐了，都是男娃呢。”
傅骁玉眯着眼笑，眉眼温柔干净，跟个狐狸似的摆摆手：“对，就是您的小嫡孙，文、乐。”
老夫人的茶杯落在地上，砸到那波斯来的丝绒地毯。
茶叶的鲜香席卷了整个屋子，老夫人的错楞和傅骁玉的淡定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自己屋子里趴着养伤的文乐正躲在被子里看《春闺乐》，那可是一本民间出了名的上不得台面的忄青涩书籍，里头对男女之间的描写极为细致。看得面红耳赤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姻缘红线已经被月老捏在了手里，和另一根红线绑在了一起。
还打了死结。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啊，我开始更新了，目前存稿第20章 w，坑品有保障，可放心入坑。每日零点准时更新，不加更，不请假，偶尔过节会有提前po番外的情况出现，也是少数，不要有过高期待。作者目前研二，巨忙，评论可能会回复慢一些，但还是希望大家有赏的打个赏，无赏的给个海星，海星都无的多评论一下吧，谢谢大家，给大家拜个早年了哈，啵唧。

第2章 玉米粥
镇国府嫡孙文乐文少将军被傅祭酒傅骁玉求亲了！
这个消息不到两天就传遍了整个金林。
文乐躺在床上一无所知，每天都靠着思竹讲外头的新鲜事儿来排遣寂寞。贵妃榻上放着金银丝镶边的凉被，里头真丝夏天睡着也不会热，凉悠悠的十分舒服。
进贡的真丝一大半都入了宫，少有部分新皇赏赐给了群臣。落到镇国府上的真丝，就给做成了被子，一套在老夫人那儿，一套在文乐这儿，可见文乐在镇国府里的地位。
饶是他那个常年驻扎边关的哥哥也比不上。
谁叫他哥哥嘴笨，不如他会讨老夫人喜欢呢。
晃着脚丫子，文乐趴着吃玉米粥。粥熬得已经见不到大的米粒了，玉米偏甜，吃着甜丝丝的，符合他嗜甜的口味。
他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伤口也早已结痂。可是老夫人怕他没养好留疤，一点不好克化的食物都不肯让他吃。养伤养了好几天，文乐嘴里都能淡出个鸟来。
“少爷，老夫人怕您闲出病来，找了几个乐人上府上来唱曲儿，这会儿就在外头候着呢，我伺候您起身去听听吧？”思竹进屋就开始絮絮叨叨，不等文乐回话就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褐色短打给文乐套上。
文乐兴趣缺缺的，又想起来他这院子小，常年都是那么几号人闻着他转，好几个丫鬟小子就没见过什么外头的人。
一想起来，文乐就有点心软，穿好衣服后，被思竹扶着去了外头。
小子们把院子收拾出一个凉棚来，竹子搭的，竹叶繁茂，把太阳遮挡了一大半，星星点点的光影落在地面上，像是落了一地的夜明珠。
文乐托着腮听，让思竹唤来院子里的丫鬟小子们一块儿挤在竹棚底下听曲儿。
也就一炷香的时间，院门就给推开了，来人长着一张极为刚毅的脸，有一道刀疤从耳后蔓延到颊边，可见这伤来得凶险。
来人是文乐的部曲，叫丛韬光。他在府内不怎么起眼，但是文乐住的永乐苑里，都知道这人地位等同于从小陪着文乐一块儿长大的思竹。
人来了总不能晾着，下人们都站直了不敢懒散。
文乐摆摆手，说：“你们继续听，我自个儿溜达溜达。”
思竹连忙上前，说：“小少爷，我去伺候......”
“行了，丛韬光在呢，有事儿我吩咐他。”文乐说着，杵着一个小竹棍，自己站了起来，看着那堆还坚守着伺候人的职责，眼睛却不住地往搭的戏台子上瞄的丫头小子们，补充道，“你要走了，他们可真就不敢看了。”
思竹这才站定，目送着文乐和丛韬光去了院外。
唱曲儿的声音越来越远，文乐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昨天下过雨后的淤泥上。
入仕不得从商，但大臣们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自己的进项。文乐的母亲是前朝户部尚书的嫡女，她嫁过来的嫁妆里就带着城内四五个店铺，金银首饰饭店酒馆，一年的进项够文乐安安生生乐呵个几年的。
不过文乐年纪还小，钱都归着老夫人管，等他稍微年长一些，这些进项才到他手中。他也不干闲着，养了部曲，三四十个人，人不多，但一个个都是精明人。
比如眼前的丛韬光。
“......大头的都在钱庄。小少爷，奴才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文乐杵着棍子，一把扯下那开得最旺的迎春花，说道：“不知就好好琢磨琢磨再问，就烦听你们嘚吧嘚这些碎话，听着就窝火。”
丛韬光：“......”
迟疑了一阵，丛韬光还是问了出来：“奴才就想问问您，算上今年刚买的玉石铺，满打满算五家，到时候您要是嫁到傅家，那傅家可是商贾之辈，这点东西人家会不会看不上啊？”
“嫁到傅家？”
丛韬光这人优点是沉稳，缺点是不知变通，他哪儿知道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儿，在家养伤的文乐竟然一点不知，于是挠挠下巴，把自己听说的事儿都给说了一遍。
文乐气得脸色都青了，捏着棍儿一杵，青竹的棍子应声碎裂，落了一地的竹叶茬子。
“傅、骁、玉！”
金林律法规定，城中不得纵马。
以前有个异姓王爷在城中骑马冲撞了观星苑的了通大师，皇帝震怒，直接将异姓王爷给砍了头。
虽说皇帝到底是真因为冲撞了大师生气，还是单纯地想削番这就不得而知了，见仁见智。
文乐有功名在身，倒是可以骑马，但如今还得顾忌着镇国府在金林的位置。哪怕是气得不行，还得出门找轿子，一炷香催四五次，催命似的，让轿夫带他到了傅府处。
商人是贱籍中的一种。傅骁玉得前朝皇帝青睐成功入仕，他的家人却依旧从事着商业，金林城内最大的酒楼就是他们家开的，文乐以前不认识傅骁玉的时候还经常去，对他们家的糖饺子念念不忘。
文乐一瘸一拐地上门，打老远门口的小家仆就看到他了，定睛一看，一边往回跑一边喊：“少夫人来了！少夫人来了！”
文乐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少你七舅姥爷！
明明是被管家亦步亦趋地请进了傅府，文乐却说不上开心。傅府家大业大，都是从商之辈，家中金银甚多，可是修建得却不向文乐想象中那般土气。
进府便正厅，两侧是花园，院中还有好几盆名贵花种，含着花苞，娇艳欲滴。正厅上头写着“神灵明鉴”四个大字。
管家将人直接请上了正厅，甚至差点引上了主位，还是被文乐瞪了一眼才后知后觉地让他坐上偏位。
都怪自家少爷洗脑太成功，什么文乐少将军上门是迟早的事儿，务必要让人觉得服务到位。
什么服务？拿出你们去店里打杂伺候找茬儿客人的态度来！
“傅骁......咳，祭酒大人何在？晚辈冒昧上门，来问点事儿。”
文乐说着，手里头拿着一把峨眉刺。这峨眉刺两头都是尖利的尖刀，中间是棍状。多是江湖女郎会用，文乐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用着，倒也不显女气。
手指尖玩着那棍，尖刀一下下地戳着桌子。梨花木的桌面不消一会儿就戳出了洞。
管家看着那梨花木的洞，总觉得若是条件允许，那洞必然是出在自己少爷身上的。
他低垂着头行礼，回答道：“回禀少......文少将军，少爷还在国子监，尚未归来。奴才已经派遣小厮去接了，应当不下三刻就能回来。”
文乐拍拍短打的皱褶，玩着峨眉刺说：“那我等着。”
管家应声出去，合上了正厅的门，摸了摸后背的白毛汗。
自家少爷向来无情无谷欠，别家的少爷早在十二三房内就有教事儿的丫鬟。他家少爷就没让丫头片子进过他院子，更别说教事儿了。
老爷以前还怀疑自己小子那方面有毛病，都是从小伙子长起来的，谁不知道谁呢。
这冷不丁的，少爷说要去提亲，老爷和继夫人那是一个高兴啊，就差原地蹦跶上天了。谁知下一句就给人打下了地府。
“我要娶的人，是镇国府的嫡孙——文乐，文少将军。”
管家等得焦急，怕文少将军一个不高兴，把家给砸了。他们这儿虽然家境殷实，但也经不起文乐那打小习武的折腾。
说起文乐，管家又啧啧两声。自家少爷早熟知事，旁人都猜不出他在琢磨什么。这唯独眼光是一顶一的好。
总能在一堆画作里，发现那最有灵气的画。
总能在玉石店，挑到最漂亮的玉。
就连挑男人，也是挑到了极品。
文乐在镇国府出生，没满月就跟着祖君和文钺去了边关。可到底是年纪小，在边关的城里长大，和那边小少爷一样，锦衣玉食地养起来的。比起他那个粗糙的大哥文钺，活得精细多了。刚出生的时候，小孩儿粉雕玉琢的，还被文帝认错性别，要和自己的大皇子结娃娃亲。镇国将军连忙解释，文帝这才看到那娃娃是个带把儿的，还噘着嘴似乎对别人认错他性别表示不满。
男孩儿都是皮实的，文乐长到现在十四岁，要搁在寻常人家，已经是准备要结亲的了。边关可没那条件给他嚯嚯，回了金林之后，老夫人疼孩子，这方面管束得特别严格，什么事儿都得她过目才能舞到少将军那儿。
也就这么护着爱着，文乐性格桀骜乖张，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谁的话都不听。
文乐俊朗干净，不像往常那样小郎君一样的打扮。只穿着一件褐色短打，能够看出四肢修长，身材精瘦。头发用细长的发绳绑成辫子，流苏落在黑色发丝上，格外显眼。
都说祭酒大人面若冠玉，文乐与他刚好相反，带着一些少年的意气，像个无所畏惧的狼崽子，一张嘴就是白森森的牙。现在牙齿还不尖利，假以时日，能一口把人的脖子咬断。
管家正靠着门腹诽着，就听到了脚步声。
他家少爷向来是慢吞吞的个性，从九品晋升四品，他都能从后院晃悠到正厅接旨。不喜欢他的说他装腔作势，喜欢他的说他悲喜于心不立于人前。
今天却是不同，傅骁玉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看着贼欠揍的脸，脚步却快了些。连平常在前面开路的小厮马骋都赶不上，一路小跑。
管家行了个礼，抬眼对着少爷指了指正厅。
傅骁玉挑眉，摁下了急促的步伐，整理了自己走得急切而有些杂乱的头发，这才推门而入。
刚把门推开，一个物件儿就擦着傅骁玉的脸过去。
管家吓了一跳，只听碎裂一声，往那院中扫了眼，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粘都粘不回来。
老爷最爱的珐琅彩山水画瓷壶！

第3章 羊奶冻
傅府被一个不足十五的崽子搅和翻天了。
从瓷器丢到珠玉，要不是还有着伤，文乐都想把那雕刻着木兰花的梨花木桌子也一并丢出来。
傅骁玉一直站在外头，看着一地的瓷片，以及旁边哭天抢地的管家。
算着正厅能丢的丢了个遍，傅骁玉这才抬腿进屋，手往后一摆，马骋立马躬身出去。
不消一会儿，几个丫头就进来了，见怪不怪地收拾了碎片，其余的倒茶上点心。
最后马骋抬出来一个箱子，直愣愣地走到文乐跟前，像是怕他气不过，再给他一点消气的物件儿。
打开那箱子一看，里头全是瓷器。
文乐朝里面扫么一眼，竟都是古董，少说也得是一两百两往上走的价钱。
茶香四溢，带着些糕点的香甜。
文乐瞪着那一箱子的瓷器，问：“你就不怕我再给你砸了？”
傅骁玉端坐着，一手拿着杯子，闻着慢慢地新茶香气，别过头似笑了，说：“傅府家大业大，败一下不妨事儿。”
文乐：“......”
揍人就好了，别糟蹋物件儿。
有些东西传承下来不容易，不容易。
文乐暗自平复自己心情，深吸了一口气，问：“不知小子何处招惹到祭酒大人，要这般为难文乐。”
傅骁玉挑眉，像是看到一只狼崽子把自己尾巴叼住学狗狗一样诧异，说道：“只是上门提亲，怎么就扯上招惹不招惹的事儿了？嫁娶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为难？”
文乐盯着傅骁玉，听着他打太极的话就起火，直接站起身走到人跟前，拉起他的手就往自己胸膛上摁。
“我是男的。”
“我知道。”
傅骁玉手心底下是属于少年特有的触感，心脏透过那薄薄的褐色短打传到他手心处，好像奋力一抓，就能将面前这人的生命攥住。
文乐被老夫人养得严，不让他跟女娃搞到一块儿去，怕辱没他们文家门楣。在男孩儿堆里长大，并不觉得被人触碰有何不对，哪怕是大夏天勾着几个玩得好的去游泳，也是赤身果体下去，丝毫不觉得见外。
不知道是不是嫁娶一事太过骇人听闻，文乐竟然觉得放在自己胸膛上的傅骁玉的手，比一般人要大一些、热一些。
“你！”
半天没收回手，文乐猛地退后一步，跟个女孩儿似的侧过身，像是不知道傅骁玉竟然是个登徒浪子的个性。
人一跳开，傅骁玉就收回了手。手心有些空，他拿起了腰间别着的玉。
“饿不饿？家里有塞北来的厨子，会做羊奶冻。”
话题一下就给转到了吃上面。
文乐还生着气呢，撇了眼桌上的羊奶冻。
和他们府上做的不一样，都说羊奶冻是白的，可塞北的却是颜色偏黄，说是里面加了驱寒的羊血，打碎了做羊奶冻，味道没有腥气，多了一分爽滑。
看着确实好吃......
呸，吃屁吃。
屁股都快让人干了，还琢磨着吃。
文乐猛地回神，说：“总之你少来镇国府，下回再来我可就不会顾忌什么祭酒不祭酒的，直接揍你出去。”
说着，把那峨眉刺直接戳进了梨花木桌子里。
人是大摇大摆地走了，管家缓了一阵才敢进屋，看着那戳进木桌里的峨眉刺，脸色苍白，说：“少爷，您没事儿吧？”
傅骁玉笑了下，看着桌上放着的羊奶冻，轻声说：“没事儿。对了......”
再说这头，文乐气急败坏地回了家，到了院子里，才觉得屁股上结了痂的伤又有些隐隐作痛，憋着没法儿，扶着墙往回走。
思竹站在院子里，连忙把新的竹棍儿递上去，说：“少爷，您去哪儿了？”
文乐杵着竹棍儿，看思竹，说：“傅骁玉上门提亲的事儿，你知不知道？”
思竹吓得脸色都白了，直接跪了下去，说：“对不住少爷，老夫人让都瞒着，我也就......”
文乐冷哼一声，说：“回去跪着，什么时候琢磨明白错在哪儿再回院子。”
思竹磕了个头领罚。
别的不说，单说老夫人差人瞒着文乐，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文乐觉得这事儿荒唐得可笑。
进了屋，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丫头进屋，说：“小少爷，外头来了傅府的人。”
文乐这股子火还没下呢，“啧”了一声说：“他还没完了。”
丫头站着等了一阵，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这少爷才有吩咐。
“叫他进来。”
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幺蛾子没使出来。
进来的人文乐认识，就是傅骁玉的贴身小厮马骋。
他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进屋后把提着的小盒递给丫头，那丫头还没见过外头人呢，有些讶异地接过后，呈到文乐面前。
羊奶冻。
文乐看到这羊奶冻就像看到傅骁玉那欠揍的脸，额角青筋冒了又冒，憋着火儿说：“你等着，我有回礼。”
马骋一听，还有回礼？这少将军怕不是气傻了。
傅府坐落在金林南边儿，和镇国府恰好是一个对角之势。走过去也得花上个两三刻钟。
马骋回来时带着一个小轿子，从偏门进的府。进门之后直奔少爷书房，安安生生地跪下去，磕了个响头说：“少爷，您可别怪罪我。”
傅骁玉拿著书坐在院子里乘凉，闻言挑眉，说道：“他把羊奶冻丢了？”
“没有。”
“把你揍了一顿？”
“没有。”
“骂我了？”
“......都没有。”
傅骁玉这下可琢磨不通了，走的时候还气势汹汹的，回头就接了礼，可不是那少将军的脾气。
马骋打量着傅骁玉的脸色，说：“您随我出来瞧瞧吧。”
出了院门，直奔偏院，院中搁置着一顶小轿，四周都没人。
傅骁玉“啧”了一声，拍拍自己的扇子，说：“大礼啊！”
轿中坐着一个美娇娘，穿着一身桃红色裙子，衣服还大了，可见来得急切。
傅骁玉掀开轿帘，打量了一下那人，问：“你是镇国府的？”
美娇娘答应着，出了轿子行了礼，说：“回祭酒大人的话，奴婢是镇国府永乐苑的丫鬟。”
“名讳？”
“奴婢唤长虹。”
傅骁玉似笑非笑地玩着腰间别着的扇子，说：“文少将军让你来是？”
长虹耳朵微红，挂着的耳坠是蝴蝶，一扭头，那蝴蝶就像是真的一样翩翩起舞，栩栩如生。
“少爷......少爷说让奴婢来伺候祭酒大人。”
文乐为了出气，也不好逼着院子里的人过去。就在院子当口那么一说，永乐苑的人都哗然了。只有长虹主动要求要过来，她可不傻。老夫人管束严厉，等文乐知事也得等上个四五年，待那时候，自己的颜色都不美了，怎么争得过那些娇媚可爱的小丫鬟。
倒不如随了傅骁玉，还能当个大侍，以后少不了好处。
再者说，傅骁玉的身段模样，放在金林，乃至整个南朝都是万千小姐的梦中情人，她就算只得一夜恩露，那也算她赚了。
傅骁玉听她说的，竟是笑了，摸着扇骨上的擦痕，问：“你来伺候我？那以后文少将军过了门，你有这胆子与他姐弟相称共侍一夫？”
长虹笑意一僵，拉着裙角直直地跪了下去，撑在石子路上的手有些颤抖，说道：“奴婢该死。”
“既然入了府，就该守傅府的规矩。”傅骁玉回头看了眼马骋，说，“言语失当该作何惩处？”
“回少爷的话，当掌嘴三十。”
院子里的掌事嬷嬷来了，傅骁玉可没这个心思看掌嘴，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往屋里走，正好撞上老爷傅盛和继夫人吴茉香。
这吴茉香还不是旁人，算起来可是傅骁玉的亲姨。
傅骁玉母亲早逝，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傅盛娶一个对傅骁玉好的继室。傅盛选来选去，最后定下傅骁玉的亲姨吴茉香。
继室对儿女不好，无非是不是自己亲生的，疼爱不起来。可娶了吴茉香不一样，傅骁玉不是她出，却也是她亲侄儿，再怎么也比那些完全没见过面的多了一份情谊。
傅盛算盘打得好，结果如何却只有傅骁玉和继夫人两人知道。
“我听说，你要娶镇国将军嫡孙文乐？”
傅骁玉点头，说：“是，刚跟老夫人提这么一嘴。”
傅盛看他那无所谓的模样就来气，说道：“你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怎么的？那镇国府出了三代的英烈，老将军和文乐他哥都守在边关，他爹他娘守着南岸，你要让镇国将军嫡孙嫁给你一个商贾之子，你失心疯了不是？”
吴茉香见傅盛生气，连忙拍他的后背。握着的手帕带着些安神的清香，好一会儿才让傅盛平静下来。
都说入商不入仕，傅盛老早就打好了安心赚钱快乐养老的念头，冷不丁家里出了个神童，莫名其妙得了青睐去国子监，还觉得祖坟冒青烟，是哪位老神仙看他一辈子操劳，给了他一个好儿子。
谁曾想这出去转悠一圈回来，就傻了。
他还在马车里听到这消息的，唤人出去买包子，说金林最新的闲言蜚语，那文乐文少将军被人求亲了。
傅盛听得直乐，叼着大包子探头问那店家，说是哪家公子胆子这么大。
那人乐呵呵一笑，您家的啊！
傅盛一口气拆差点没上得来。
那挨千刀的傅骁玉！
什么祖上冒青烟，我看是冒烟花了都！

第4章 糍粑
吴茉香嫁过来的时候刚及笄不久，也就十五岁。进门之后恪守妇道，又哄得老人家开心。男人都是爱好新颜色的，宠得吴茉香上了天。
那会儿都说吴茉香得宠，只怕不久就得扶上正位。传言多了，宅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事儿。
吴茉香挑了一天晴的，直接跪在了老人家面前，声泪俱下，什么姐姐尸骨未寒，可不敢让人戳自己脊梁骨。愣是说得原本有那么点扶正意味的傅盛绝了心思。
没过多久，吴茉香就怀上了孩子。
傅骁玉还记得那天，他从国子监回来。正是赶集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人，挤挤嚷嚷的。他腰间的钱袋不知道被哪个小偷抢走了，马骋急忙去追。
四下都在忙活自己的，只要不是自己钱袋丢了，就没几个愿意花心思帮忙的。
那钱袋里有一小块翡翠手串，是傅骁玉亲娘爱盘的，傅骁玉随身带着。
平日里风雨欲来不动声色的傅骁玉难得黑了脸，摸着空荡荡的腰间，咬碎了一口银牙，恨不得翻天覆地把那小贼找出来。
正是这时候，有个穿着布衣的小男孩儿冲了出来，把一人直直地踹进了菜篮子里。那人张嘴就骂，没骂出口呢，男孩儿就把一烂西红柿给塞他嘴里了。
“这是你的吗？”
傅骁玉看到伸过来的手，钱袋就在那手心里。
银丝嵌的边，丝绸带祥云白鹤的底纹。
翡翠手串就在里头，一点都没坏。
那男孩儿不顾傅骁玉的打量，把钱袋直接丢给了他，说：“要出门溜达就别打扮得这么让人想偷，别人都是布袋，就你是丝绸，不偷你偷谁？”
傅骁玉听得勾着唇笑，说道：“小郎君这是哪儿的道理，难不成我被偷反而是我的错？”
男孩儿摆摆手，说道：“偷窃自然是不对的，但规避这样的祸事你自己不也得做点什么吗？只有千日做贼的，可没有千日防贼的。”
话说完，底下那小偷就被马骋摁去衙门了。
男孩儿干完自己的活儿，从腰带缝里掏出两枚铜板买了糖葫芦，啃着往远处走去。
年纪不大，个头矮。穿的衣服并不贵重，估计是特意换了衣服出来玩的。衣服鞋子裤子都换了，唯独忘了那发带。绣着柳叶的发带底下带着两颗东珠，绑在头上随着走路姿势晃来晃去，偏生那小郎君是个走路不安生的，晃着那长长的发尾，格外有生命力。
傅骁玉就惦记着那男孩儿的发尾，回了家。
府上一片祥和的喜气，管家带着众多仆人出来，面露喜色。瞧见了少爷回来，乖乖领着磕头，说：“少爷，继夫人有喜了！”
傅骁玉的笑还未收，堪堪挂在脸上。年轻还不知道如何掩饰表情，明明想要生气却憋出了一股子笑意，看得人难受至极。
跟我道喜干什么，我的种？
傅骁玉可不敢把这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整理了一下表情进入院子。隔远远的就瞧见了围着吴茉香的众人。
嘘寒问暖，关切不已。
吴茉香看到傅骁玉就要下床，被傅盛拦住。
傅骁玉微微挑眉，刚走近，手就被吴茉香拉住，说：“骁玉回来了。以后你就要做哥哥了，不知道是个女孩儿还是男孩儿，真希望他能跟你一样学业有成，早早地光耀门楣。”
光耀门楣。
为傅府。
场面话说得动听，傅盛疼惜她年纪小受孕不易，什么好的都给送到她的院子里。
傅骁玉则回了自己院子，在他娘亲的牌位底下跪了一整晚。
想起他娘的手串，想起他娘的音容笑貌，又想起了那长长的发尾，跳动的生命力......
傅骁玉和继夫人吴茉香依旧维系着表面感情，至少在傅盛面前是这样。
傅骁玉得顾忌傅盛和家里老人的心，不能直接对吴茉香动手。
吴茉香也得惦记着傅骁玉朝廷命臣的身份，不敢造次。
这么多年相安无事，吴茉香抓不着傅骁玉的小辫子。
没想到出去溜达一圈，回来竟听说这么个笑话，乐得她是大晚上都憋不住笑。
傅骁玉吃了熊心豹子胆，跟镇国府提亲，真是脱了裤子转磨——转着圈现眼。
傅盛正在气头上，吴茉香安抚着他，轻声说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看骁玉长这么大，哪回是听了劝的呢，孩子就是这个性......”
“这么荒唐的个性！迟早给我掰回来！”傅盛气极反笑，甚至想动用家法好好把傅骁玉收拾一顿。
傅骁玉被指着鼻子骂也不见怒，看了煽风点火的吴茉香一眼，说道：“这事儿儿子有自己的考量，镇国府还没发火呢，您先把儿子批得一无是处。知道的是教训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镇国府的文乐才是您亲生的种呢。”
“你再给我胡说！”
傅骁玉在口舌战争上赢了一分，可不敢得寸进尺，拱手说道：“儿子还想起来有点事儿没做完，先去书房，爹旅途疲累，早些休息。”
说完就往自己院子走，背影那是一个潇洒，气得傅盛又开始捶胸顿足。
苍天有眼，这孽子的个性到底是随了谁。
不止傅府被闹得鸡飞狗跳的，镇国府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文乐先是惩戒了思竹，又是送走了丫鬟，动静大得毫不遮掩，像是故意给人知道似的。
领了罚的思竹回了院子，跪石子路上一夜，现在走路都踉踉跄跄的。
好不容易滚到了文乐的屋前，思竹又是撑着门跪下，磕了一个响头说：“少爷，思竹回来了。”
“进来。”
层层叠叠的布帘让文乐的声音不是很真切，但也足以让思竹听到。
进了屋，屋子里不如别人家少爷住得那般豪华。
文乐不贪图享乐，唯独在吃上头有点挑剔。至于别的，能睡能住就行，懒得折腾别的玩意儿。
进屋就能瞧见一个小正厅，放着桌子，后头是个屏风，再往里走就是文乐的住处。旁边是耳室，平日里伺候文乐的小厮就住这儿，方便听文乐的命令。
屋子里放了很多兵器，书柜上放着的也都是兵书。
唯一可称得上玩乐的，就是那沙盘。
还留着文乐大哥走之前教给文乐的雁形阵。
“知道错了？”
思竹又跪了下去，这回没敢顾忌伤处，怕招文乐不痛快。
“回少爷的话，小的知错。身处永乐苑，少爷就是无二的主子，不该瞒着您，更不该打着老夫人的旗号瞒着您。”
文乐满意地点点头，虽说心里还有些窝火，但思竹到底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小家仆，不好多下他面子，亲自起身把人扶了起来。
桌上放着一叠糍粑，上头沾着黄豆粉，闻着香喷喷的，十分诱人。
文乐以前吃甜的吃坏过牙，老夫人对他院子里点心分例管束得十分严格，甚至不管他在外头花了多少进项多少，只对他的点心吃了多少过问几句。
“少爷，老夫人那儿......”
文乐托着腮帮子吃那糍粑，说：“老夫人上山礼佛去了，这一去就是三个月，等她回来再说吧。”
傅骁玉提亲的事儿只有上文没有下文，金林的世家子弟风言风语又不少，一来二去倒没多少人记得了。
只偶尔看到傅骁玉和文乐同在一个场合时，会有记性好的人偷摸着压低声音讲起这一桩开始得奇怪又没看到结束的姻缘。
话到现在，已经是七夕时候。
文乐被思竹哄着吃完饭了，就往外溜达，刚到护城河准备投壶玩玩，就听这么一说。
祭酒大人来了。
呸。
核桃酥都没办法让文乐冷静下来，直接丢思竹兜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今天黄历铁定写了不宜出门。
傅骁玉常年在位，虽说国子监不怎么关乎社稷民生，但也是新皇眼皮子底下的头号红人，没几个敢在他面前说胡话的。文乐可就不一样，说好听点是少将军，他自己都知道那名号也就那么回事儿，别人家说来哄着他家里人高兴的客套之词当不得真。
跟着周崇去国子监上学，一路就得被那些皇子皇女调笑，连同那些可恶的大臣之子伴读也能偶尔骑他脖子上去开玩笑。
要比拳脚功夫，那群人不够看。
可一个接着一个的嘴上见真章的，文乐就是身上长了八张嘴也说不过来，干脆就当不知道，休沐回府上偷摸着扎了傅骁玉四五个纸人。
思竹打量着文乐的脸色，说：“少爷，要不咱......回去？”
文乐瞪他一眼，说：“回屁回，我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见着他就溜，指不定别人怎么说我呢！”
思竹被叨叨得直点头，心里暗想，最近南朝没啥新鲜事儿，就惦记着你和傅祭酒的风流韵事儿活了。
最近的风向是，祭酒大人心疼文少将军年纪尚小，早已两府结成姻亲，只是不广而告之，怕少将军年少脸皮薄。
这些话，思竹可不敢说。
傅骁玉从轿子下来，腰间依旧别着他那玉骨扇。小厮马骋招呼着轿夫找个人少的地儿歇着，扭头一瞧，就瞧见了柳树底下那少将军瞪着自家少爷的模样。
他眼里含着笑，偷摸着回来，在傅骁玉耳边说了几句。
傅骁玉挑眉，四下扫了一眼。
文乐正靠着那柳树呢，两三个月时间过去，他俩唯一交集就是一月一次的国子监儒学授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皇子皇女们比谁都爱起哄，一点到文乐背书，底下就哄闹一片，知道的是开玩笑，不知道的以为这些皇子皇女业余都是干媒婆的。
人多还闹腾，傅骁玉笑了下，勾着唇一步步往那柳树走去。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爆发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围绕着的都是文乐和傅骁玉。
话题中心的文乐被傅骁玉盯着，莫名就觉得后背凉得很，刚退后一步，就踩着柳树的根，差点绊住。
傅骁玉上前想扶，一旁的思竹已经默不作声地扶好了文乐的腰。
一时间众人的眼光包括傅骁玉的都盯紧了思竹的手。
思竹：“......？”怎么起了一身白毛汗。
围观众人：“......”配角不配在这儿出现，请你离开。
作者有话说：
渣浪@游目目目 可以过来找我玩~私信一般都会回，我超友好der，快来快来~

第5章
“少将军也来投壶？”傅骁玉背着手看他。
文乐年纪还小，没抽条。少年意气十足，偶尔抬脚踹人的时候，成年人也不见得能受得住。
听闻这话，文乐扭头瞧他，看到他身后的小厮手拿着一支金簪子。
都说金镶玉，那金簪上头镶着一朵玉雕梅花，栩栩如生，十分漂亮。不过做得有些女气，不像是男孩儿戴的。
“不投。我就是过来转转。我血甜，招苍蝇，这就回府歇着去。”文乐说完，招呼着思竹就想走。
傅骁玉长腿一跨，刚好挡住文乐的脚步，说道：“听说这只要投壶投进了，许的愿就能成真。我今年也没甚想要的，就许个望成功与少将军洞房花烛共赴云/雨如何？”
文乐黑这一张小脸，认真且直白地问：“你还要脸不要？”
傅骁玉晃晃脑袋，从小厮手里拿来那金镶玉，说：“不要脸能得暖玉在怀，那还要什么脸？”
他说着往护城河边走去，小姐少爷都给他让位，偶尔听过他课的还得乖乖躬身道一声祭酒大人。
那壶离岸边算不得近，尤其是里头已然装了不少投掷进去的东西，再想进可就难了。
傅骁玉生来就是一身竹子做的根骨，没见弯下去过。别的人为了距离近点都够着身子去投，他就那么笔直站着，手里攥着那金镶玉，遥遥地比划了一下，估算着距离一抬手。
那金镶玉就像是一支锋利的箭，以一个及其诡异的角度，直直地落入壶中，与壶里的鲜花铜板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恭喜祭酒大人。”负责安保的侍卫是个人精，第一时间道了喜，问，“不知祭酒大人可许了愿望？”
傅骁玉看着那壶，说道：“惟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话音未落，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了柳树底下。谁知树底下没人，只瞧见了远远的背影。那少年已经坐上了小轿，当是不知道一般离去。
没经历过什么情事的小姐们听了傅骁玉的话，羞红了脸，为那面若冠玉的男子心动，也因不识情/趣的少将军心生嫉妒。
贵重物件，后头都得送还给府中收藏的，好歹是讨了个彩头。
侍卫问起，傅骁玉摆了摆手，往外走去。马骋指了指文乐离去的方向，那侍卫才明白，行了礼，派人拿那金镶玉送去镇国府。
走到镇国府外，文乐没让轿子进屋，自己利索下来，瞅见门外的马车就眼睛亮了，快步泡进屋里，连思竹在身后紧赶慢赶地都没追上。
文乐一路小跑，刚到正厅，就闻到了里面熟悉的焚香味道。
他抬腿进屋，不等人通传就绕过屏风，对着上头正坐的人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喊道：“奶奶！”
上位坐着的老妇人头发已经花白，穿着刺绣讲究的衣服，脖子上挂着一块翡翠片，上头刻着镇国将军的字。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像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一般。
三月没见着自己的小孙子，老夫人也心底里惦记，听他磕头就心疼得紧。不等她说话，一旁的大丫鬟紫琳就扶起了文乐，说：“少爷，快靠近些说话吧，别招老夫人骂，想你可想得厉害呢。”
正准备板着脸的老夫人冷不丁被紫琳的话逗乐，说道：“就你多嘴！”
紫琳捂着嘴笑，行过礼后说：“奴婢去把您路上买的龙须酥拿来给少爷尝尝，少爷愣着干嘛，快坐下吧！”
紫琳是自小养在老夫人身边的，算文乐半个姐姐，为人泼辣要强，说起话来连老夫人都说不过她。
文乐摸摸鼻子还是不敢坐到老夫人身边去，寻了个脚踏坐下，靠着老夫人的膝盖，直直问了自己最想问的事情：“奶奶......那傅骁玉上门提亲，您是怎么个意思啊？”
老夫人摸着他的头，手微微停滞，说道：“那傅骁玉是个人才......”
文乐猛地抬起头来，说：“您不会还真存着让我嫁过去的心思吧？您不想要曾孙孙啦？”
老夫人又被逗笑一次，捏着文乐的鼻子说道：“坏小子，毛都没长齐呢惦记姑娘了就？”
“哪儿是惦记姑娘......”文乐揉了揉捏红的鼻子，靠近老夫人说，“就是没想明白。”
“傅骁玉尚未及冠，就已经位居四品，他本家无人，背后靠着的就是文帝，今后还得往上爬好一段，他上门提亲，再怎么不喜也不能直接丢人出去，伤着的是皇帝的脸面。至于娶亲嫁娶一事儿，奶奶不逼你，全看你自己。”老夫人说着，目光一闪，说道，“不过，他这人确实不错，值得结交。”
文乐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嘟囔着说：“结交什么啊，您孙子的腚都让人惦记去了......”
老夫人耳朵再不好也听到这句了，瞪着眼拍了文乐一把，说：“一天到晚满嘴胡话，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看你就是话本看太多，脑子里就没点干净东西，再让我瞧见思竹给你带那些狗屁不通的话本，我就给思竹纳一个漂亮媳妇儿，看你以后跟谁玩......跑什么跑！我还没说完呢！臭小子！”
刚跑出门就遇到了紫琳，差点撞到人身上。
还好文乐躲闪得快，瞧见了紫琳端着的龙须酥。糖丝细如发丝，入口即化，里头嵌着的是板栗做的馅儿，又甜又可口。
文乐看着心痒，接过紫琳手里的龙须酥，说：“我回屋了，紫琳姐姐好好照顾奶奶，就说我明早上再来看她。”
说完端着盘子就跑，跟狗在后头撵似的。
紫琳失笑，空着一双手进屋。
老夫人一看她手空着，就知道那龙须酥被半道截了胡，看着紫琳说：“这小子就是长不大。”
“小少爷就是长不大才好呢，一辈子快快乐乐的。”
老夫人摇摇头，但笑不语。
佛珠在手上不断滑动，已经被盘得十分油亮。
紫琳拿着一把小扇子，走到老夫人身后悄悄为她扇风。
那日傅骁玉求亲，她也在。别人求亲八抬大轿，都是聘礼，那傅骁玉只拿来了一封信。
原本震怒的老夫人看了那信后就收起了怒火，甚至给了模棱两可的回答，让紫琳也忍不住惊讶。
正歇凉了，外头传来通报声，紫琳出门替老夫人打听，听闻那投壶一事儿，忍不住笑，惹得外头送东西来的侍卫红了耳朵。
接过小盒子进屋，紫琳掀开竹帘，笑眯眯地把盒子递给老夫人，说：“您瞧。”
老夫人打开，里头装着一支金镶玉的簪子，雕的梅花，栩栩如生。
仔细把这簪子的来历说了。
老夫人又是气又是好笑，说：“那混小子，倒是一点不给人面子。明天文乐又得进宫了吧？”
紫琳点头，说：“秋初事儿多。”
老夫人琢磨一阵，把着簪子说：“这会儿给他指不定就被他赏给哪个丫鬟了，你替他先收捡着，免得来日后悔。”
“是，老夫人。”
夏季炎热，早上起来太阳就遥遥挂在天边了。
休沐结束，文乐又要回到被人戏谑的宫中伴读生涯。镇国府里宫中还有一点路程，天都还没亮，思竹就把文乐叫了起来。
穿上正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实在是来不及吃饭了，文乐眼睛都没睁开，端着一盘甜点就上了马车。
吃着吃着脑袋就靠在了马车上，随着马车晃动的角度，头一点一点的。
昨儿被傅骁玉那登徒浪子大变态臭流氓气得大半夜没睡得着，刚入睡就被思竹叫了起来，现在困得厉害。
拿了宫钥进去，可不能再坐轿子。
文乐在里头补觉稍微精神了些，左右揉揉确认没什么眼屎后，才下了轿子，恢复他那少年意气少将军的模样。
今天又是一月一次的儒学授课，又得和那傅骁玉见面。
文乐功课都没做完，仗着自己脸皮厚，大剌剌地跟在同样睡眼惺忪的周崇后头进了国子监。
耳朵如果和鼻子嘴巴眼睛一样，可以自行决定要不要看要不要闻要不要说就好了。
昨儿七夕，傅祭酒为少将军投壶一事，没一天就传遍了南朝。
今天肯定会被人叨叨。
“下月就蹴鞠比赛了，咱们下了学堂把队分了吧？”
“就是，四皇兄每回都抢走最厉害的那几个公子，姐姐妹妹们都没得玩了！”
“女孩儿家家的玩什么蹴鞠，让荣妃知道了，不让管事嬷嬷好好教训你一顿才怪！”
“四哥！”
没有傅骁玉，没有傅祭酒。
文乐眼睛一亮，用手捅一捅周崇的腰，说：“蹴鞠比赛？”
周崇作为透明人，以前不懂事儿的时候也去玩过一次。被大皇子一个蹴鞠踹得鼻梁都断了，卧床休息两三月，这才不敢厚着脸皮往他们挤。
说是兄弟一场，其实就是个玩物，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周崇怯懦地看了一眼热闹的人群，说：“没咱们的事儿，到时候当个替补就行了。”
“怎么就替补了，你不想赢啊？”
周崇生怕他声音太大，被人听到，拉了拉他的衣服，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往年分成四个队，今年三皇子外出剿匪不慎受伤，正在宫中修养，应该就三个队比试。父皇到时候也会来看，赢了有好彩头。”
文乐眼睛亮亮的，到底是小孩儿，对比赛输赢还是很有兴趣。
“祭酒大人到！”
侍卫的话让皇子们不再叨叨，乖乖坐下听课。
文乐伺候在周崇身后，余光看着那傅骁玉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就腰带是墨绿色，上头绣着木兰花。安静的课堂没人敢发声，直至傅骁玉走到中间，才陆陆续续有人躬身行弟子礼。
脚步声停了下来，文乐还弓着腰呢，没听见动静，微微抬头打量四周。就见自己面前黑了一大片，正对着那木兰花的腰带。
“怎么没戴那金镶玉？”
皇子皇女们：“......”哦！
文乐：“......”好不容易靠着蹴鞠转移了他人注意力！

第6章 冰湃果子
国子监非常大，五进五出，进了院门后就是正殿，南朝皇帝年幼都得来这儿走上一遭。
太祖皇帝立的规矩，非叛国恶行不得斩杀文人。
原本文人的地位就高，南朝皇子皇女受教育的地儿更不用说。傅骁玉生起气来，拿着那戒尺都敢往皇帝儿女身上招呼。
侧殿里安静得很，伴读们站得笔直。
听了傅骁玉这话，场面尴尬得厉害。
皇子皇女们眼睛滴溜溜的转。
八卦不八卦的不重要，主要是想知道文乐少将军为什么不戴那金镶玉。
文乐站在周崇后头，连带着周崇也受到不少视线追捧，低垂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到桌底下。
还好傅骁玉没任由这种尴尬的态势持续下去，收回眼神，拿着桌上的书，开始讲起那些晦涩难懂的道理。
文乐松了口气，听到周围失落的叹息声，又倏地把这口气提了起来。
怎么整得像他做错事一样？
傅骁玉一堂课能上一个时辰，上完还有别的事儿做。
人一走，课堂就哄闹着开起了玩笑。都是皇帝的种，文乐再发火也不敢上脸，只能眼观鼻口观心，就当自己年纪尚幼，还不了解男女情/事，一副老子就是听不懂爱咋咋地的架势。
难得有点八卦聊，春心萌动的少男少女们都说得有些过火。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负责上书法课的岳老夫子进屋，听到两句就上了头。
“祭酒大人有容有貌，才华艳绝，文乐还真就不喜欢？”
“还不知事儿呢吧，都说镇国府管得严，你当跟你一样，十几岁通房小侍一大堆。”
岳老夫子气得直抖胡子，把抱进来的笔墨纸砚往桌上一放，吓得众人都端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口一个通房，一口一个小侍，整天色欲熏心，草包一个，枉为读书人！”岳老夫子说着，指着那领头几个皇子骂。
皇子被骂不开心了，一旁的伴读只能上前顶着。
原本没有文乐的事儿，谁知那岳老夫子说着说着就把矛头对准了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也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怎么别人不说其他人，就来说你？”
文乐作为伴读都是站在周崇后头听训，周崇也不敢坐下，愣是让岳老夫子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
岳老夫子说得不客气，周崇有心帮文乐说话，却又怕殃及池鱼，咬了咬牙还是没敢开口，任凭岳老夫子继续掉书袋骂人。
一节一个时辰的课，愣是被数落了大半个时辰。
文乐就站在周崇身后，拳头捏得紧紧的，骨关节都发白。
镇国府养出的孩子，战场杀敌，浴血奋战，还没人指着鼻子骂过。
国子监办公的地儿在右偏殿，正好可以听到朗朗读书声，也能随时去往后头藏书阁。
傅骁玉坐在小榻上整理书册，顺带着看一眼太子的功课。一个小丫头匆匆忙忙从外头进来，行了礼后走到傅骁玉身边，小声说了几句。
傅骁玉挑眉，把书册一撂，快步往外走去。
左偏殿直线距离不远，却要绕一个大花园，园中种满了竹子，清幽异常。
跟在傅骁玉身后的丫头提着裙摆小跑，才能堪堪看到傅骁玉的背影。
推开左偏殿的门，傅骁玉就听到岳老夫子站在周崇跟前，眼神却不离身后那文乐，说道：“......老话说苍蝇不叮无缝蛋，皇子们抄《仪礼》一次，你回去抄上三次！”
进屋动静不小，岳老夫子瞧见他来了，轻哼一声。
老皇帝还在时，傅骁玉就是国子监的一名小小典籍，负责整理书册的。换了新皇，爱惜他的才华，又急于换血，直接将他提拔到了官从四品的祭酒。
岳老夫子才学够，却极其小家子气。阴阳调和才是正道，他就是瞧不上搞断袖那一挂的人，哪怕是曾经他认可才学上等的傅骁玉。
国子监官从四品的人就一个，岳老夫子看不上傅骁玉，又有文人傲骨，从来就没给过人好脸色看。
更别说现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了。
傅骁玉站在门口，看完所有人的表情，才撩起衣摆往里走。
平日里岳老夫子拿着戒尺打人，傅骁玉也不见得多看一眼。今天叨叨两句文乐，就上赶着来给人当靠山了。
岳老夫子还是勉强地行了个礼，说道：“祭酒大人，皇子皇女出言不逊，作为老师，理应惩罚。”
傅骁玉点点头，刚被岳老夫子骂的皇子皇女们，脑袋又往下垂了一分。
“您老古来稀的年纪，别因为这点事儿气坏身子。子不教，父之过。光你我教学，也难以拉上正途来。”傅骁玉说着，当着岳老夫子的面，直接坐到了正位上。
外头的小丫头见傅骁玉正坐，似嫌弃地看了看岳老夫子那套笔墨纸砚，立马上前，拿出傅骁玉惯用的狼毫笔。
岳老夫子：知道你家有钱了！行了吧！
接过笔，傅骁玉洋洋洒洒一页纸，只写了一炷香时间。
他没遮掩，岳老夫子也不顾忌，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子不教，父之过。
可没真让你找到人皇帝那儿去啊！
傅骁玉直接把事儿前前后后说了个遍，囊括后头岳老夫子的处理手段。抄书算不得重，皇子皇女们多的是伴读和小太监小丫头给自己使唤，别说一次《仪礼》了，就是三十次，也能找着人抄。
可要闹到皇帝那儿就不一样了，养不教父之过，不是明摆着打皇帝的脸，说他教养不好自己儿子闺女吗。
接了装在信封里的信，傅骁玉大剌剌地在上头留下个吾皇亲启后，丢给了一旁磨墨的小丫头。
那丫头叫盛夏，接了信就跑了，剩下的皇子皇女们骑射课被傅骁玉占领，说这节课得把那《仪礼》一书，按着岳老夫子的惩罚，完完整整抄上一次。
当着傅骁玉的面儿，没人敢找伴读代抄，乖乖跪坐下来，拿着笔认真抄写。
被叫家长是丢人了，一会儿抄不完书留堂，那可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傅骁玉处理完这群皇子皇女，扭头又看向岳老夫子。
岳老夫子没来由的皱皱眉，就听傅骁玉那低沉的声音，说道：“教不严，师之惰。岳老夫子这罚，可认？”
岳老夫子：“......”原来搁这儿等着我呢！
人家养不教父之过都敢折腾皇帝，他一个老夫子够得上什么资格敢不认罚。
于是，已经在宫中任职四十多年的岳老夫子，吹胡子瞪眼地也坐了下来，背抄《仪礼》一书。
御花园里正是百花齐放的好季节，就是天太热，坐不了多久。皇家享受的都是最好的，凉亭里摆放了四五盆冰，还有丫头太监扇风。
桌上摆着冰镇过的果子，夏季贪嘴，一不小心一碗就见了底。
难得清闲，文帝坐在中间和皇后下棋，大太监蒋玉接了封信，笑着上了凉亭递给皇帝。
文帝思索着棋局，打开一看，先是诧异又是无奈，最后转化为笑意，摇了摇头。
皇后按下棋子，问道：“可是什么好事儿？”
信也算不得私密，文帝直接递给了皇后。
太子有专门的太傅，不在国子监上学。皇后还没体会过被夫子叫去国子监接自己儿女的情况，一看信件，又打量文帝的脸色，说道：“这傅祭酒还真是胆大。”
文帝吃着冰湃过葡萄，说道：“他是那少将军出气呢。”
提起少将军，金林可没几个。
皇后也听不少夫人提起过，说道：“可毕竟是一国之主，哪儿能任由他编排来编排去，何谈龙威？”
文帝皱皱眉，也没心思吃那冰湃的果子。
一旁的蒋玉见文帝站起身来，连忙拿起扇子走到人身后。
“皇......皇上，您这是去哪儿？”
文帝摆摆手，没理会皇后的挽留，说道：“去国子监接儿子闺女去。”
蒋玉余光瞥见皇后失魂落魄地坐在石凳上，暗自叹息。
皇后美则美矣，却少了点灵动，多是顾忌家族外戚，礼法章程。和太子爷简直如出一辙，也难怪太子不招皇帝喜欢。
天色渐晚，文乐累了一天，晚上在周崇那儿蹭了一顿皇子独有的分例晚饭后，才哼着小曲小调回自己偏院。
进了宫当伴读，除了休沐可以回家以外，文乐就相当于在皇宫住下了。要没有周崇殿内每月给他发的宫钥，他连家都回不去。
刚进小院，就瞧见一个梳着丫头发饰的姑娘站在外头，探头探脑的，又不敢敲门进去。
“你找谁？”
丫头回头一看，笑起来嘴角恰好俩梨涡，拿起怀里的本子递给他说：“少将军。”
文乐接过，那本子前头大大两个字——《仪礼》。
丫头看文乐发愣，说道：“奴婢叫盛夏，是祭酒大人府中的丫头。您住这儿，祭酒大人进来不方便，就让奴婢走这一遭。”
下午受罚，傅骁玉只让皇子皇女抄了一整个骑射课，他可没动弹。原本以为这事儿就过了，傅骁玉可还惦记着岳老夫子那小气吧啦的德性，怕文乐梗着脖子不肯抄，后头给人留了话柄受更大的罚，这才回了偏殿急急忙忙开始抄《仪礼》。
最后一页墨迹还没干，有点糊。松烟徽墨，浸透着淡淡香气，书本厚实，也不知道那人抄了多久。
丫头说完就想走，文乐叫住了她，却又不知道说啥好。
丫头歪着头看他，问：“少将军还有何吩咐？”
文乐瘪了瘪嘴，说：“你转告他一声，那金镶玉让奶奶收捡着的，不在我这儿。”可不是故意不戴的。
丫头眼睛亮亮的，闻言笑着行了个礼，提着裙摆跑远。
文乐捏着那带着体温的书，手指摁在那“礼”字上，总觉得这徽墨烫手，让他忍不住手指头都蜷缩起来。

第7章 栗子糕
前皇尚武，宫里每年都会办蹴鞠大赛。小皇子们各自带领自己的伴读，人数差的连同太监也能充数。
小孩儿不过十三四，男女之别虽有，却不强调，连着女子也能换了骑装上场。
现任皇帝崇文，却也不好上位没几年就把宫里习惯的习俗给改了，蹴鞠大赛按着规矩到点儿举办。
文乐一大清早就起了，今天两两对决，得有一半的队伍被淘汰，他可不想做头一批被干下场的倒霉鬼。
进了院子，文乐就瞧见门口候着的，穿着太监服的老人。
伺候周崇的老太监姓严，本名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了，私底下文乐也叫人一声严伯。
“严伯，殿下还没醒呢？”
严伯有些踌躇地说：“文少将军，要不你进去看看吧？”
文乐一愣，不知所然地推门而入。
平日里周崇很少犯懒，别人都是伴读等主子收拾，他们正好相反。经常周崇都已经收拾妥当了，文乐才迷迷糊糊起床穿衣洗漱。
屋子里不如往常亮堂，一个小太监都没有。
文乐瞧见榻上躺着一人，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瞧见一缕发丝落在被子外头。
“殿下？”
周崇没动静，隔了一阵才说：“我不想参加蹴鞠比赛，你自己去吧。”
他向来懦弱，甚少表现出这般有主意。
文乐也不知道他琢磨啥，干脆脱了鞋，翻身躺在床边，手里玩着竹藤蹴鞠，不说话。
周崇没等到他回答，掀开被子，正好瞧见文乐摆弄蹴鞠的模样，心里就起了火，往他身上踹了一脚，说：“我让你自己去！”
他不自称王，文乐知道他脾气，被踹了干脆就着力度翻身，继续玩他的竹藤蹴鞠。
周崇说也说了，踹也踹了，拿不定这人心里在想什么，干脆翻身坐起来，说道：“你干嘛不说话！”
文乐拍拍腰上的灰，说道：“殿下也没跟臣说啊。”
周崇一怔，气就消了一大半，拉起被子背对着文乐。
两人在一张床上都不说话，好一会儿，周崇才开腔，说道：“我想娘了。”
他这个娘可不是当朝皇帝的皇后。
是那个崇武的前朝皇帝的某个不知名的小妃子，要不是周崇出生，早就被摁进那驾崩的前朝皇帝棺材里一并殉葬了。
生下周崇后，那个女人就死了，说是难产。但究竟是不是，周崇夹着尾巴做人这么多年，也不再去追究了。
一来他没本钱，二来他也不敢。
就这么个喜庆的日子，外头欢天喜地的，就等着这蹴鞠比赛给这宫里添一点人气。
竟然还有一处安静得跟死了皇帝似的，半点动静都无。
文乐看着周崇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无言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严伯穿着太监服，常年弓着腰做奴才，那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哪怕是站直，后背也有着弯曲的弧度。
他握着手里的桃木盒子，里头装着腻人的栗子糕。宫里新来了个厨子，最会做甜点，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是甜丝丝的。
原本大早上就唤人拿来的，谁知道好脾气的周崇也犯了拧，一早上到现在颗粒未进。
严伯看了看日头，心想这要再不出来，可就赶不上蹴鞠比赛了。心里正发愁，门就给推开了。
周崇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头已经比往常好了不少。身后跟着的文乐正拍着腰间的灰，一瞧见严伯手里的盒子，就凑了上去，笑嘻嘻地闻了闻，说：“是栗子糕？”
严伯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琢磨啥，拿着盒子递过去，说：“这会儿膳房也没什么东西，差人拿了点甜点，垫垫肚子。”
两人接过甜点，一人叼着一块儿去校场。
镇国将军顾忌自己军权，不跟大臣们交好。但文乐却是个爱交朋友的主，小的时候在边关塞外，小孩子一大堆，他就跟个孩子王一样带领着众人玩。
宫中武将的小孩儿，多多少少都认识他，还没进宫伴读就一块儿大街小巷玩过，现在进宫伴读了，关系也在，隔着老远瞧见人还跟他打招呼。
文乐笑着挥手，看着一胖一瘦走近。
胖子是户部尚书的儿子，叫孙煜儿。瘦的是当朝宰相的孙子张烈，不过不怎么招宰相喜欢，只因他爹是宰相的庶子，他又是他爹的庶子，这么一番算下来，宰相肯认他都算是好事儿。
孙煜儿胖乎乎的，脸上都是肉，穿得非常华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似的。
他和张烈是邻居，大人们朝里头各色面具戴着，小孩儿可不拘着这些，下了族学每日每夜都耗在一起。
文乐刚回金林时，拐角撞上孙煜儿。作为一个小胖墩也没成想自己还能有被人撞倒的一天，起来拍拍屁股指着文乐的鼻子大骂。
文乐在金林没多少人知道，在塞外可是敢跟着他哥去草原打狼的皮孩子，闻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给人踹了个仰翻后，指着自己的脸说：“要报仇认准这张脸。”
后来小男孩儿打打杀杀闹过几次之后，就玩一块儿去了。去郊外园儿里钓虾、摘杏儿，就没个闲下来的时候。
也就这次文乐入宫伴读，他们的铁三角才缺了一块儿。
“文乐！可算见着你了，每回去将军府都找不着你，思竹我都见着几回。”孙煜儿刚过来，没给周崇见礼，就拉着文乐说个不停。
一旁的张烈不爱说话，却认识人，第一时间拉下孙煜儿抓着文乐的手，见他还想多说，连忙拱手行礼打断孙煜儿的话，说：“见过殿下。”
孙煜儿这才知道坏了事儿，跟着喊了人。
还好周崇不是个介意这些的性子，摆了摆手，也不做皇子的作态，问：“你们今天也要比吗？”
孙煜儿摇头，一旁的张烈倒是点点头，说：“跟三皇子一队。”
三皇子是夺嫡热门，之前费劲儿去剿匪，就是为了讨文帝欢心。回宫说着不参加了，临到头还要来比上一比，生怕落于人下。张烈再过几年也得参加秋闱，没有宰相介绍入宫伴读的殊荣，只能自己抓点紧，把握好每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文乐看了他一眼，说：“我们今天跟六皇女比，估计是撞不上了。”
孙煜儿笑着接话：“我在台下给你鼓劲儿！”
张烈用手怼了他一下，孙煜儿又赶紧转换笑脸，恭敬地对周崇说：“也望殿下能夺得桂冠。”
等人走了，周崇才收起那不苟言笑的表情，回头连连，说道：“你朋友真好玩。”
文乐压低声音，说道：“这也是在宫内，等您以后出了宫有了自己的府，我们仨天天上门找您钓虾捉鱼去。”
周崇瞪他一眼，轻咳一声回过头来。
看着高高的宫墙，砖红色的墙面上头长齐了青苔。
周崇眼里不由得起了一丝向往。
等他及冠出宫，自由触手可及。
傅骁玉从四品，又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坐在一堆大臣里格格不入。按理说他也需要上朝，却始终保持着敌不动我不动，只要你不弹劾我，我就是你朝中最不给你惹事儿的小可爱的态度。
四周大臣看着校场的队伍，四下聊天，已经比了三场了，再精彩的赛事也开始疲倦，更别说崇文弃武的当朝皇帝，哈欠都打了好几个。
皇后前段时间惹得皇帝不快，有心要挽回他的心，看着这日头说道：“皇上，臣妾近日寻得一个翡翠瓷瓶，上头雕的花样十分难得。这比赛焦灼，日头又炎热，不如随臣妾去宫中歇一阵赏赏瓷瓶，等赛事了了再过来嘉赏如何？”
难得马屁拍对了地方，皇帝对那瓷瓶不见得有多大兴趣，可这日头晒着早就疲倦不堪，闻言直接叫了人看着，夫妻两人回了自己宫里歇着去了。
皇帝一走，校场就更热闹了。
大臣们喝着酒聊着天，底下皇子皇女们带着自己的伴读和丫头一个劲儿冲锋陷阵，那是一个激烈，恨不得下一秒直接将蹴鞠踢人脸上。
台上唯一还在认真看的，就数傅骁玉了。
他的眼睛也乱瞅，就盯着校场中穿着绛紫色骑装的文乐，文少将军。
文乐在家中，穿着打扮都是思竹安排，衣服鞋袜连同饰品都是府里分例，偶尔他娘家里来的进项也是思竹安排，甚少有自己的喜好。
来了宫中，没人伺候他了，他就彻底放飞自我了。偶尔穿着短打，偶尔又身着文人长衫，总之就是心情好想穿啥就穿啥。
今日特意挑了他哥从塞北给他拿回来的骑装，他人不在塞北，做衣服的人比着以前的尺寸加大了些做，却依旧短了点。
布料是塞北那边的丝绸，上头暗绣是镇国将军的将徽，一把利剑周围萦绕着祥云。老将军以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自己画了将徽恨不得到处都贴上，打了平局还好，要是打了胜仗，恨不得把人家城墙上都贴满自己的将徽。
傅骁玉也见过那将徽，觉得煞气太重。可今天变成绣纹装载到文乐身上，他是怎么看都觉得顺眼。
只不过那绛紫色太过乍眼，隔远了一看，跟个会跑步的大紫茄子似的。
傅骁玉想到一个大紫茄子在场上跑，不由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遮住那已经勾起的嘴角。
平日里文乐就舞枪弄棒的，不敢叫人轻视了去，今天也是一样，一上场就跟个小疯豹子似的，这儿跑那儿跑。
总觉着有股视线紧盯着后背，一球进洞休息的时候，抬眼就瞧见了坐在凳子上慢悠悠跟老大爷喝茶似的傅骁玉。
傅骁玉估计也没成想他反应这么快，挑眉后端着茶对他摆了摆手。
文乐瞪他一眼，连忙追着皇女跑了。
比赛结束，自然是文乐这边赢了。
周崇出了一身汗，撑着膝盖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跟文乐拍了拍手，说道：“腿脚够利索的。”
文乐喘着粗气，抹了把汗说：“您也不遑多让。”
两人正说着呢，赛场上输了对手的三皇子就不耐烦了，冷哼一声，说道：“老九这就不对了，妹妹可是皇女，跟你比赛，人数一样，却都是女眷，赢了也胜之不武。按我说，就该让着对方四五个球的，这才公平。”
周崇是前朝皇帝遗腹子，这事儿虽说不让谈论，但该知道的可都知道。皇子们明里暗里勾心斗角，可从没把这个弟弟放在眼里。
虽说是娘子军，但也是在五皇女手底下调教过来的，五皇女舅舅可是掌管禁军的王校尉，打小就没少接触过这些拳脚功夫。
周崇人缘不好，队伍都没凑齐，还有个是小太监，这能赢下来全靠文乐满场拼了命的跑。
好不容易才赢，这一两句轻飘飘的话就把胜利拱手让人？

第8章 茄饼
周崇被三皇子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想开口却又怕招惹到人不痛快，更是让他处境尴尬。
场面静止了好一阵，那喊输赢的太监被主子们的规矩弄得不知道该叫输还是叫赢，急得面红耳赤。
换下骑装的五皇女重新回到了那官家女儿的娇俏面容，鬓角微乱，却改变不了她的清纯动人。
三皇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嚷嚷得大声，招来五皇女细听，眉头皱得死紧。
输了便输了，哪儿来那么多公平不公平一说，再者说，真不公平难道她没长嘴？需要三皇子在这儿跟个泼妇似的到处嚷？
“三皇子，五皇女巾帼不让须眉，麾下几个女儿郎虽说体力不够，但却一顶一的灵活，绕得咱们几个人满场跑，想赢下来也不容易。再者说，校场和战场没什么不一样，上了场就是输赢两个局面，如今胜负已分，再往前掰扯也没这个道理，对五皇女公平了，对九皇子可就不公平了。”
三皇子听得直笑，歪着头看了一眼，说：“你是谁？”
文乐躬身行礼，说：“回殿下的话，镇国将军嫡孙文乐。”
“文乐......我想起来了。”三皇子玩着扇子，说道，“主子说话，有奴才搭腔的道理？”
周崇拳头捏得十分紧，咬紧牙关抬头看了三皇子一眼。
文乐没等他说，立马接话，说道：“三皇子这是哪儿的话，臣年幼随祖君出征，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不能算家奴。顶了天算，臣也只能算皇上的奴才。”
“你！”
“不是输了吗，三哥和九弟怎么还没走？”五皇女由着侍女扶着走上来，问道。
刚还在校场上踢着蹴鞠跟杀人似的到处跑，下来换了副模样，文乐也对女人的两幅面孔咋舌，乖乖行礼。
这比赛可不是三皇子的，他再不舒服也不是自己的事儿。五皇女来了就好了，这可是她的比赛，上了校场，谁能不想赢呢？
三皇子像是有了同伙，把这事儿前后给五皇女说了一遍，重点突出五皇女的能才和比赛的不公。
五皇女理了理自己的裙琚，说道：“三哥替妹妹出头，妹妹高兴极了。”
三皇子难掩笑意，说道：“可不是心疼妹妹吗，这事儿本是妹妹的，哥哥也不强出头，听妹妹说话。”
五皇女回头看了眼刚刚说话的文乐，说道：“那就这样吧，九弟赢。”
“他赢？”
三皇子不可置信地看了五皇女一眼，身后的伴读都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针对得太过明显，有失皇家威严。
五皇女点头，看着周崇，笑着说：“九弟手下有能人，但也就那能人了......”
文乐闻言笑了下，对五皇女的夸奖大大方方的接受了，要是身后有尾巴，这会儿只怕都翘得老高。
“女子体力不如男子，但按战术来说，我不觉得输了你们半分。”五皇女说着，拍了拍周崇的手，说，“九弟下回空了，咱们再比一场？”
周崇半是惊慌半是欢喜，连忙答应。
五皇女由侍女扶着去休息了，三皇子也气得甩袖离去。
文乐顺着他走的方向，瞧见一个墨色衣摆在角落一闪而过，抬头一看，果然那站台上的傅骁玉没了身影。
文乐微微怔住，心里想着这傅骁玉见他这儿出了岔子下来帮忙的可能性有多大。
三皇子离开，他身后的人群最不扎眼的张烈对文乐比了个手势，文乐瞧见，这才收回心神，笑着点了点头。
自家兄弟似乎跟着的不是良人，但文乐也不好说什么，按着张烈的家室，想出头实在是难，放手一搏也不是没有机会。
送周崇回了宫，收拾了几个不安分的下人。
文乐刚出院门，就瞧见门口站着的盛夏。
盛夏瞧见文乐，连忙行礼，把怀里抱着的篮子递给他，说：“少将军，这是主子让奴婢拿来的。”
文乐今天休沐，正高兴呢，听见傅骁玉的名字也不气，接过对盛夏说：“装的什么东西，严严实实的。”
盛夏笑着说：“奴婢不知道，主子没说。您赶紧出宫去吧，一会儿宫禁可就不好出去了。”
时间确实不早了，宫外还有人等着呢。
文乐道了声谢，提着篮子往外跑。
正是夕阳落山，小摊小贩都收拾东西回屋了，街上人很少。
一顶轿子挤了三个小郎君，挤挤嚷嚷的，更别说还有孙煜儿那小胖墩。
轿夫头一回接这么大的活儿，累得直喘。轿子里头的仨，坐的坐，蹲的蹲，没一个正形。
张烈向来话少，这回难得多嘴，看着文乐说：“皇子到底是皇子，你那点军功哄骗煜儿还行，在皇子面前什么都不是。下回安安生生认命就成了，周......咳，九皇子是什么人你也清楚，可别真在他身上下功夫，便宜不得不说，还惹一身骚。”
孙煜儿半懂不懂地点头，又猛地回神，说：“什么叫骗骗我还行啊，我也很聪明的好不好！昨儿我爹还夸我做文章呢！”
你那个拿你当豆腐脑供着的爹，你就是画了小鸡啄米图，他都当百鸟朝凤看。
文乐知道张烈是为了自己好，但也有自己的坚持，笑了下把这话给岔过去了。
张烈也不多说，他没有文乐那样的家境，也没人能做他后盾，思前想后功利性十足是他的优点，也是他无可避免的缺陷，他懂，却不打算改。
“对了，你提那篮子是啥啊？”孙煜儿探头看了眼，突然笑道，“可别是哪个喜欢咱们少将军的小丫头偷摸着送的吧？”
张烈恨不得把孙煜儿这小胖墩的嘴缝上，皇宫里的女人，头顶都写着皇帝的名字，哪怕一辈子没被宠幸，也是自己的命数，哪儿有外男介入的道理。
好在轿子里就他们三个，也没谁会多说。
再者说，张烈也想知道是谁给文乐送的。
瞧着小篮子，包裹得多严实。
文乐拿过篮子，拆开里头的包裹。
包裹里头是油纸，似乎是吃的，已经能闻到香气了。
文乐没什么别的缺点，就是嘴馋。
一旁的两人见不是什么荷包玉佩的就没了兴趣，看着文乐眼睛亮亮地拆开油纸包。
炸得酥酥的茄饼香气扑鼻，文乐见没外人，用手捻着一块儿吃。外壳酥脆，里头绵软，馅儿是猪肉藕丝的，吃着有嚼劲不说，藕丝还脆。酱料甜酸口，吃着没有半点炸物的油腻。
“蛇打七寸，送东西的小娘子已经摁住了咱们少将军的命门——嘴馋，张烈，咱们仨估计文乐最先娶美娇娘了。”
都是半大小子，说起男男女女的事儿还会害羞。孙煜儿说得大方，耳朵却红了，心想自己得等到何时才能尝尝小娘子的手艺。
一旁的张烈却没他这么糊涂，问道：“一般都是做糕点送人，哪有送炸物的。而且，送的还是......茄子？”
茄子？
文乐嘴里还塞着茄饼呢，看了眼，实在是不知道这傅骁玉又撒什么疯。
轿子全城绕，送轿子里头的仨小少爷回家。
文乐最先下轿，临走还没忘抱着自己的小篮子，惹得想尝尝手艺的孙煜儿直瘪嘴，叨叨那镇国府的少将军小气。
思竹在门口等着接文乐的驾，丫头小子们站得整整齐齐的。
文乐今天回来得晚，不好叫老夫人等，衣服都没换就去了老夫人跟前撒欢。
用过膳又练了一会儿武，一整天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等他好不容易上了床，思竹也伺候在床榻底下，帮自己少爷摁一摁酸痛的脚丫子。
思竹摁着摁着自己都快睡着了，手里的脚却猛地抽了回去。
他的少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散发，睡眼惺忪地大骂：“他傅骁玉才是茄子呢！！！”
回了府的傅骁玉玩着玉骨扇，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是勾着唇乐。
马骋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说道：“主子，盒盒回来了。”
傅骁玉抬眸，笑意收得干干净净，说：“叫她来书房。”
盒盒是傅骁玉手底下的丫头，个子矮矮的，吃得特多。被马骋叫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没忘拿着糕点，怕招傅骁玉骂，含在嘴里囫囵吞枣，都没尝出味道来就往下咽了。
傅骁玉的书房很大，比他休息的屋子还大一圈。里头分为两个部分，进门是茶房，卧榻上放着小矮桌，上头四五个茶壶，洗得干干净净的。
左右两个屏风，一边放著书本画卷，一边放着大大的书桌，上头笔墨纸砚十分规整。墙上写着明鉴两个大字，草书十分乱，却有着钢骨。
傅骁玉听到动静，一抬头就瞧见了盒盒憋得青紫的小脸，连忙皱着眉她：“谁催着你吃怎么的？”
马骋探头一看，赶紧打了水给盒盒。
一口水下肚，盒盒才松了口气。刚才那口糕点，差点要了她的命。
盒盒缓了缓，拍拍自己的平板胸膛，说：“主子，回来没瞧见盛夏，她人呢？让你嫁出去啦？”
傅骁玉瞪她一眼，说：“我看回头就得找个小子把你嫁出去，省得一天到晚，全院的口粮都没你一人吃得多。”
马骋怕傅骁玉生气，连忙回到：“盛夏让主子带去宫里伺候了，在国子监，欺负不了她，你放心。”
盛夏和盒盒是自小在府里一起长大的，感情不一般。盒盒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盛夏也是合理。
傅骁玉盯着盒盒的大脑门，暗想一丫头片子顶这么大一脑门，往后嫁出去可得他好好赔嫁妆呢，还唧唧歪歪的一天到晚怀疑他家少爷。
“送进宫没欺负她，她心细，让她照顾着点人。”
人？
盒盒悄不声抬头看了傅骁玉一眼，问：“是咱们......少奶奶？”
傅骁玉玩着扇子笑了。
远在对角的文乐骂骂咧咧地打了个大喷嚏，吓得思竹连忙抱了一床厚被子出来给他挡着点风。

第9章 瓜子仁
傅骁玉有一个妹妹，比他小几岁，是傅盛在外头养的小伶人生的。
当时府里吴茉香刚过门没多久，傅盛怕招人口舌，把那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闺女叫人带着送远方亲戚养着了。
傅骁玉也是好久之后才知道这茬儿。
吴茉香的手伸得长，傅骁玉找着了远方亲戚，想把那闺女带回来，好好恶心一下那不知分寸的继室。
去的那会儿是秋天。
下田帮着劳作的女孩儿绑着一个长辫子，扎着红绳，还未及笄，模样却已经长了出来，比起她那伶人的娘清秀不少。
傅盛早就忘记还有个闺女，也亏得那远方亲戚心地好，就当多了个闺女，平日里没短过吃穿，就当自己孩子养大。
傅骁玉下了马车，就看着他那名义上的妹妹，满脚的泥，刚从地里出来，手里挎着个篮子，装着满满当当的藕。
正是吃藕的季节，干不了重活儿的丫头小子都去莲花池里摘藕，想给家里换个口味。
那女孩儿看了眼左右，问：“大人，您找谁？”
远方亲戚也姓傅，不知道算哪个分支，知道傅盛的嫡长子过来，都吓得不行。农家人也没见过什么市面，要不是傅骁玉拦着，差点把家里唯一的母鸡给杀了替他洗尘。
吃过饭，那女孩儿也收拾妥当了，换了身衣裙。出门就瞧见院中看落日的傅骁玉，捏了捏袖口。
“我应该叫你哥哥吗？”
一旁的马骋挑眉，心想一个伶人的女儿，连族谱都没入，哪儿有资格叫自家少爷哥哥。
傅骁玉没说话，看着太阳下山，火烧云蚕食着湛蓝的天空。
“这儿住着舒服吗？”
“当然啦！就是冬天有点冷......”女孩儿笑着搬来板凳，从柜子里翻出自家炒的炒货，花生米瓜子仁什么的，满满当当摆着，说，“附近的山上很多山货，咱们村猎人很多，经常上去打野鸡野猪。马上中秋，里长说要办个百家宴，到时候桌椅从村头摆到村尾，什么吃的都有！”
她说起来就没个完，嘀嘀咕咕的，像个吵人的小麻雀。
马骋眉头越皱越紧，心想这哪儿还有个小姐的模样。
天色渐晚，远方亲戚都有些踟蹰，家里一共就两间房，一间他们住，一间女孩儿和他们闺女一块儿住，现在多了两个大男人，可住哪儿合适呢。
傅骁玉没让他们担忧太久，等最后一丝暮色消失，便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了起来，说：“不叨扰了，我们赶着城门关闭之前回去。”
女孩儿有些不舍，拿了个小布袋子，把自己刚刚剥的瓜子仁花生米装上，递给了傅骁玉。
傅骁玉接过，抬眼看了她，问：“给我剥的？”
“嗯！搁柜子里久了有点灰，别脏了你的手。”
傅骁玉捏紧布袋，问：“你叫什么？”
“傅澈，清澈的澈。”傅澈笑着回到。
手指甲里都是灰烬，脏得很，但难掩眼眸澄澈。
回去上了马车，马骋见傅骁玉还拿着那布袋子不放，问：“主子，要不找个地儿丢了？”
马骋以为傅骁玉是嫌脏，没好当着姑娘面说。
傅骁玉却瞪他一眼，说：“小姐的东西，是你想丢就能丢的？”
马骋连忙低头，拉上了马车帘子，乖乖赶马。心里想着，这傅澈算是赶上主子心软的当头了。
车里安静，主仆两人没什么多余的话聊。
傅骁玉坐在里头，咯嘣咯嘣地啃着瓜子仁，说道：“要是妹妹还在，应该就她那个年纪吧。”
马骋这才知道傅骁玉的症结，连忙应声，说：“该是十三了。”
傅骁玉亲娘怀过一个小的，可惜还没出生就没了胎心，他娘也就是因为太过伤心难过，才没的命。
府里都在吴茉香的管理之下，但是大少爷的屋子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自家传自家的消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没人知道，大少爷院子里，出去了一个叫盒盒的丫头，去往遥远的山村，把那有着干净澄澈眉眼的小姐接了回来，在偏郊养着。
盒盒一月回来一次，傅澈很受傅骁玉疼爱，为人单纯可爱，也讨人喜欢。
盒盒这回回来还拿着物件，跪在地上把小布包递给傅骁玉，说：“主子，您看看。”
傅骁玉拆开布包，里头是一个小荷包，绣的东西是看不出是个啥，总是一团颜色艳丽的花样。
看着傅骁玉挑眉，盒盒小声笑道：“小姐绣了小一个月呢。”
傅骁玉没说什么，把荷包别在自己的腰间，说：“澈儿该及笄了吧？”
“回主子的话，快了，下个月的功夫。”
南朝女子及笄，都要请双福之人梳头。比如吴茉香那个带过来陪嫁的大丫鬟，及笄的时候，就请得老夫人给了她一副头面。府里上上下下都传吴茉香受宠，不但老爷喜欢，老夫人也疼。
傅骁玉有心不让家里那群人知道傅澈的存在，最好一并忘了个干净。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吴茉香的小家子气和心机，傅澈落到她手上只怕是半条命都没了。
可总归是委屈了自己妹妹。
盒盒打量着傅骁玉的脸，和马骋对视一眼，说道：“主子，要不要奴婢去打听打听城里还有哪些双福之人？”
双福之人指的是父母子女尚在，能够旺自己父母子女的福星。傅骁玉有心自己替妹妹梳头，却不得不承认母亲早亡的事实。
找些有名气的，又怕让吴茉香闻着味儿找上门，找没名气的有怕唐突了自己的妹妹。
傅骁玉摆摆手，让盒盒自己去琢磨怎么办，硬着一张脸回了自己院子。
随着秋越来越深，蹴鞠比赛也落了幕。夺冠的是太子，周崇的队伍也就撑过了两局，都没碰上太子就被淘汰了。
太子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夺冠不知道，但手底下那些能人着实丰富。
文乐这人胜不骄败不馁，输了就输了，扭头就准备秋末的围猎了。
周崇别的不行，唯一能算得上优的就是他的骑术。每回上六艺，夫子都会对他的骑术表示赞扬，这还是周崇刻意藏拙的效果。
围猎的时间快到了，周崇一天到晚泡在教练场，让文乐教他射箭。
教练场有不少的人，但是按着位分，还数周崇最高。他不欺负别人，别人也瞧不上他，大家相得益彰各自玩各自的，不上赶着给彼此找不痛快。
文乐骑着马，拿着箭说：“看准箭靶，别注意其他。箭头要稳，箭尾更要稳。”
周崇捏紧那鹰羽的箭尾，眼神紧盯着前方的箭靶。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样子，一点也瞧不见，能看到他目光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文乐失神，却是勾着唇笑了下。
前朝皇帝他没见过，但听自己家里大人聊起过。说是个性格大方，不遵循礼制的皇帝。
眼前的周崇是他的遗腹子，蓄意堆起来的糟粕已然能看到里面闪耀着光亮的金玉。
箭头唰的一下直直地朝着箭靶射去，箭靶被箭射得崩出几丝腾草，力度正好够射穿它，一旁负责看靶的小太监莫名地落下一滴冷汗。
刚那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九殿下射箭时，他竟然觉得腿软。
周崇眯着眼瞧了下，坐在马上笑着说：“文乐！中了！”
文乐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一丝银光，立刻翻身抱住周崇往马下一滚。
周崇躲闪不及，被文乐护了个正着。
两人狼狈地落在地下，马儿让箭羽伤着了脖子，呼啸一声往远处跑去，太监丫头们连忙去追，谨防那畜生吓着了哪位贵人。
三皇子拿着弓走近，看着被文乐护住的周崇，说道：“九弟没事儿吧？我远远地看靶，谁知这一松手的功夫手抖了一瞬，没伤着你们吧？”
周崇喘着粗气，脖子微凉，若是刚刚文乐没护住他，那箭羽擦过的不是马儿的脖子，而是他的脖子。
那尖利的箭，会将他的脖子，射个对穿。
文乐的手臂同样被擦伤，他今日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骑装，交互的衣领被长衫包围，更是衬得他俊朗干净，只不过这会儿手臂处不断流出鲜血来，没一刻钟手臂就被鲜血包裹。
周崇撑着身子想说什么，被文乐摁了下来。
“拜见三皇子，既然三皇子是无心之失，殿下也不会追究什么，只是希望三皇子下回能有更好的准头。要是伤着殿下了，传出什么兄弟阋墙的流言蜚语，想必皇上也会觉得不快，到时候倒成了三皇子的罪过，就不好了。”
三皇子轻蔑地笑了一下，也不理文乐话里的威胁，拉着马带着自己的伴读和朋友们离开，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人走了，周崇抬手就要撕了自己的骑装，一旁文乐连忙拦，说：“皇子的分例，弄坏了当心内务府又找你不痛快。”
“一件衣服而已，我那‘父皇’可疼着我呢，真要跟我玩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我就闹到他那儿去。捧杀捧杀，总得先捧着才能杀。”
“殿下慎言！”
周崇不搭理文乐，直接撕了衣摆，刚想上手包扎，文乐就被谁人给搂了过去，他拦都没拦得住。
又他娘的谁！
能不能一次性来完了，给人招不痛快还他娘的一茬接着一茬来，闲的吧！
周崇的污言秽语都到嗓子眼儿了，刚准备骂，一抬头就瞧见了面色不善的傅骁玉，愣是把那些话给咽了下去，憋得他连打俩嗝儿。
“祭酒大人......”
“文乐由我送去太医院，马上还有琴艺的课要上，还请九殿下自己前往梨园。”
周崇谁都怕，最怕的就是面无表情的傅骁玉，刚刚积攒出来的兄弟情义一下就挥洒个干净，躬身对文乐使了个眼色就跑了。
周边的太监丫鬟看着场中扶着文乐的傅祭酒，小声说着八卦。
瞧！他俩果然有一腿！

第10章 鱼片粥
“你撒开我！”
“不要狗咬吕洞宾，扶着你是怕你摔了。”
“你少来！我伤着的是手，不是腿！”
“你再嘟囔我就抱着你出宫。”
听到这茬，文乐笑了。傅骁玉可是一个大文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别说抱着了，看他扶着都费劲儿。
似乎是看到了文乐的鄙夷，傅骁玉松开揽着他的手，微微躬身，一手搂着文乐的腰，一手搂着文乐的膝弯，不等他反应，就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文乐伤着手不敢乱动，冷不丁被抱了个满怀，吓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上一次被人抱还是文乐六七岁的时候，坐在他哥肩膀上，在塞外看赛马。等他长成人了，他哥一天不踹他都是好的，更别说抱了。
文乐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手臂猛锤了下傅骁玉的肩膀，吼道：“你他娘的放我下来！”
傅骁玉被他这么一锤也起了火，收紧了手臂，快步向宫外走去。
一路上也没避讳人，文乐刚开始还吼着骂着，后来人多了就没了脾气，怕让人知道，恨不得把脑袋埋在傅骁玉怀里。
傅骁玉看他老实了，侧着身子走过人群。
下了朝的众人隔着远远的就瞧见了傅骁玉抱着人走过来，还想看清是谁呢，就见傅骁玉侧过身，只能看到穿着白色衣服，马尾扫过一个轻快的弧度，上头绑着浅色发带，还带着东珠。
非富即贵。
新贵们不敢招惹傅骁玉，老人们又不爱八卦，一群人就看着这俩徜徉而去，上了宫门外的马车。
“主子......这？”马骋还想说几句话臊臊傅骁玉，就瞧见了文乐手臂上的鲜红痕迹。
“叫大夫上门，就说我感染风寒了。”
“是，主子。”
文乐血流了不少，手臂上绑着傅骁玉的手帕，早已被血液染红。他总觉着困顿，刚还能跟傅骁玉骂来骂去，现在就没了力气靠在马车上，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
傅骁玉让小厮去别院，进了马车就瞧见文乐这副模样，连忙将人揽在怀里，说：“文乐？别睡。”
“我没事儿，我就是早上起太早，困的......”文乐说着，扒拉住傅骁玉一直晃来晃去的手，捏着他的手指，晃悠悠地靠在他肩膀上。
这傅骁玉看着文人打扮，肩上枕着可比马车靠着舒服多了。
傅骁玉哭笑不得，也顾不得这文少将军清醒了骂他吃他豆腐，手揽着他的腰，指尖摸着的布料十分舒服，像丝绸一样。
腰带依旧绣着镇国府的将徽，明显乍眼。
是荣誉的象征，自然容不得遮掩。
车辆停靠在傅骁玉的别院，这儿没有吴茉香没有傅盛，全凭傅骁玉的喜好装扮。
马车停靠好，傅骁玉摇了摇文乐，这才发现对方刚还嘟嘟囔囔的回他的话，实则早已失血过多，陷入昏沉。
傅骁玉脸色一寒，抱着人进了院子。丫头小子们跪了一地，生怕招惹家主不痛快。
大夫跑着跟在马骋后头，手里的药盒都提不住，一个劲儿喊：“你们主子三天两头就靠着风寒不上早朝，今儿个怎么这么急。”
马骋脸上难掩焦急，说道：“您快别说了，赶紧着，耽误了时间，你当主子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回想了下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傅骁玉，大夫的腿脚也利索起来。
进了屋，大夫就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他挥开一旁的傅骁玉，不顾对方的脸色，拿着金针就往床上躺着那人身上扎。
这大夫是马骋的朋友，叫苗远。以前犯事儿入过狱，赶上新皇即位大赦天下出狱，过后一直靠着马骋救济，等傅骁玉认可医术后就住在偏郊，专职当赤脚医生，业余跟着马骋混，顺带着给傅骁玉开点补身子的药，给足他理由不去上朝。
“伤着筋脉才会流血不止，这会儿止住了，吃点补血的东西应该就没事。”
筋脉。
傅骁玉手指紧了一瞬，问：“可会耽误以后动武？”
镇国府大将军的银枪举国皆知，只传族里的人。前皇还在的时候，傅骁玉作为一个刚入皇帝青眼的小官，有幸见过老将军舞枪，一把平平无奇的木棍被他耍出了战场上磅礴的血色气氛。
文乐还未及冠，十五刚过，难道以后就不能耍枪弄棒，没了那赖以生存的乖张气势了？
苗远难得见傅骁玉情绪波动这么大，不敢隐瞒，说道：“好好养着就不会耽误。”
傅骁玉狠狠地出了一口浊气，马骋对苗远使了个眼色，问：“主子，可要让镇国府知道这事儿？”
“不能让奶奶知道！”文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小脸惨白惨白的，撑着身子坐起来。
傅骁玉上去扶，差点让衣摆绊住脚。
苗远更是挑眉，心想这天今天是从西边开始亮的？向来冷情无心的傅骁玉也会紧张别人了。
马骋踹他一脚，苗远这才拿了赏赐出去叫丫头煎药了。
马骋还等着吩咐，不敢出去，怕招傅骁玉不痛快，退到了屏风外头，仔细听着里头的吩咐。
傅骁玉让文乐靠着他，端了一杯热茶给他暖手，说：“待会儿我让马骋把地龙热起来。”
还没到冬天呢，热什么地龙。
文乐瞪他一眼，自知自己是失血太多，手心拔凉，说道：“这事儿别让奶奶知道。家里没个能主事的人，要是让奶奶知道三皇子搞出这么大的事儿，指不定拿着她那一品诰命的名头闹到哪儿去。镇国府本就是在刀尖上谋活路的，别因为我的事儿，让边关塞外的祖君、爹娘、哥哥受了委屈。”
傅骁玉喉头微动，看着文乐惨白的脸色。
文乐父母在沿海南岸，近几年海事频繁，倭寇众多。祖君和文乐哥哥则在塞外，抵御外敌，一家子忠肝义胆。
原本文乐是跟着哥哥祖君在塞外的，被新皇上位一道圣旨召了回来。说是塞外没有好夫子，唯恐耽误文乐的前程，其实就是想留个镇国府的质子在金林，好控制为他卖命的镇国府文氏上上下下三百余人。
文乐见傅骁玉不说话，以为他还记着两人的囹圄，看他一眼，话里也比平时软了两分，说：“真不能让奶奶知道......”
傅骁玉回过神来，看着文乐的模样稀罕得不行，说：“我帮你瞒着，有什么好处没？”
外头的马骋翻了个白眼，心想主子这会儿指不定心里开心得冒出多少小泡儿来，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两人关系确实算不上好，最多算傅骁玉偶尔投食，文乐偶尔厚着脸皮被投食。听傅骁玉这么说，文乐皱着眉细想了一番，说：“你想要什么好处？”
傅骁玉看着他的眉眼，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文乐眉头一皱，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说：“我回府了。”
就让奶奶知道得了，闹不闹皇帝那儿随她便吧，还不信他们一家镇国府守着南朝的疆国，那皇帝还真能玩出一套功高盖主。
“逗你玩的，乖乖躺下。”傅骁玉还不知道这少将军脸皮这么薄，一点荤话都听不得。
他哪儿知道，应当有通房丫头的十五岁，文乐却被老夫人箍着自小就没见到过什么直溜黄瓜。
傅骁玉出去吩咐马骋去了，文乐也不想知道那登徒浪子会想出什么理由编排，总之是困倦得厉害，倒在床上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睡了。
周身冰凉，地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了起来，把整个床铺都弄得暖暖和和的，文乐躺在柔软的被子里，睡了一个好觉。
等他再睁眼，外头已经夜色深沉。床铺边上的小榻摆着一碗黑黝黝的药，他撑着端了过来，听见响动声，不动声色地喝着碗里的药汁。
傅骁玉进屋，身后跟着的丫头小子们摆了晚膳。还以为人没醒呢，瞧着比下午精神不少。
“张嘴。”
文乐眯着眼看他，心想你要是投毒怎么办我才不张唔——
还想着呢，心里的话就像是被对方看出来，嘴里被硬塞进来一颗松子糖。
“你伤没好，不能下床走动，大鱼大肉的等你伤好再吃。”傅骁玉似解释一般，端来小桌放在床面上，亲自端了鱼片粥。
丫头小子们多看了一眼，就连忙低下头退出去，生怕让傅骁玉那毒蛇眼光逮住，回头被发卖到别的地方去。
“我能自己吃。”
傅骁玉看着他伤着的右手，挑眉。
文乐大剌剌地接过来，用左手舀着鱼片粥往嘴里塞，说道：“傻了吧，爷能左右开弓。”
傅骁玉失笑，见多了文乐刺头样子，偶尔见着这幅活泼爽朗的模样，还真是......少看一眼觉着自己亏了。
吃过饭，文乐四下看看。周围都没人，安静得不行。
傅骁玉不习惯让人伺候，自己撤了桌子，拿了本话本坐在文乐床边上看，一点要走的架势都没。
文乐眼睛滴溜溜的转，思考要是一会儿傅骁玉禽兽大发，扯下自己那人性的皮，非要欺辱他，他该怎么脱身。
“收收心思吧，我再畜生，也不会趁着你受伤欺负你。”
“谁、谁想这个了！我是琢磨琢磨明早上吃什么。”文乐说着，艰难地翻身，背对着傅骁玉。
傅骁玉轻声笑，翻过一页书，解释道：“府里人不多，平日里被我管束得狠了，没个敢陪着你。你一个人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我陪你两夜，等你睡熟了我再走。”
文乐没搭话，铺着地龙的床铺热乎乎的。
“实在睡不着？要不起床把我上月考校的《伊洛渊源录》背一次？”
文乐翻身的动静更大了，把被子薅起来蒙住头，不理会坐在床榻边上的祭酒大人。
受伤还要背书！你不是人！

第11章 参鸡汤
偏院就是安静，比起热闹的金林城中少了喧哗，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淀。郊外附近有村落，进城参加早市的不少。路过偏院时，负责采买的老嬷嬷就会站在门边看，哪家的蔬果漂亮，她心底里都有数。
这几日偏院入住了贵客，少爷的贴身侍人说了，这人就得当少爷一样伺候，整得整个偏院人人自危，生怕伺候不好。
同时也都在猜测，都说少爷在金林大方告白某位小郎君，莫不是少爷带着他来玩乐？
老嬷嬷想着想着摇了摇头，这些事儿都不是她能管的，何苦给外头的人添口舌。
回头还得说说那些心思不正的小丫头小小子，别以为少爷久久不来就没了威风，当心被少爷发卖出去还不知道为什么。
正想着呢，外头一个农夫挑着一筐小鸭子过去。那群小鸭子嘎嘎嘎叫唤，一只只绒毛黄黄的，可爱至极。
老嬷嬷也心痒，唤了那农夫停下，蹲着摸摸小鸭子的脑袋，问：“多少钱一只？”
“大娘，六文钱一只，家养的鸭，皮实着呢。”
六文钱，有点贵了。
老嬷嬷皱着眉想推脱，就听身后有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说道：“买了吧。”
傅骁玉拿出银钱，把那一筐的小鸭子都买了，惹得农夫急忙翻钱袋找钱。
“不用找了。”
说完提着那篮子就往屋里走，老嬷嬷看着农夫傻了的模样失笑，说：“多的钱就当买你那筐子的。”
农夫算了算，那筐子是家里娘子给编的，怎么算都不亏，笑得合不拢嘴，收紧钱袋笑着道谢，在去往早市的人群中逆流回家，脚步轻快。
老嬷嬷唤人提着蔬果进门，看到傅骁玉逗弄小鸭子，说：“少爷，喜欢买上一两只就得了，买这么多，怕是活不了。”
傅骁玉拿着草根逗，说道：“家里没什么活物，他住着乏味，给他找点乐子。要是养不活，就每日在那门口守着那农夫，少一只就买一只，总数一样别让他瞧出来就成。”
“这......”老嬷嬷话没说完，傅骁玉就提着筐子去看那院子深处住着的贵人了，和刚刚拿着钱袋回家给娘子看的农夫一般，脚步轻快。
文乐自小就是个按不下性子的皮猴，他那会儿昏睡着也没让自己失去意识，隐隐约约听到了苗远说他得好好养伤，不然伤着筋脉无法动武。
文乐心里后怕，都不用傅骁玉多说，自己就乖乖喝药乖乖每日躺着。
院子里没有别人，偶尔见马骋来一次。傅骁玉在郊外照顾文乐，拿着苗远开的药告假，已经连着三天没上过早朝了。
皇上有心培育自己势力，对这个国子监的一把手管束并不严格。平日里也三天两头请假，这次他也没当回事，告假就告假吧，反正也是回国子监忙活，横竖不在他面前蹦跶，就随他去。
马骋还得处理别的事儿，陪着文乐玩一会儿就走了。
文乐昨天有了下床溜达的权力就坐不住了，哪怕什么事儿都不干，在院子里走上两圈他都开心。
人走，院子就安静下来了。文乐无聊地拔了把傅骁玉的花。
外院的洒扫丫鬟瞧见傅骁玉最爱的莲瓣兰让文乐拔了下来，差点摔着。
傅骁玉为了养那花，可是花了不少功夫。钱和时间都浪费了，也就今年春天见着开过一次花。
嘎嘎的叫声传来，文乐眼睛一亮，却不动身子，探头探脑地，瞧见了傅骁玉提着一个竹编的筐子进来。
文乐凑过去，说：“小鸭子！”
文乐自小就喜欢活物，在塞外就养小马小牛小羊。他最好的朋友叫洛桑，家里在草原上放牧，经常邀请文乐去他家玩。那一圈的牛羊，文乐还随着洛桑他娘给小羊接生过。刚出生的小羊羔站都站不起来，只会咩咩咩地叫。
离了塞外，家里老夫人怕他想，也在边郊给他圈了一小块地，专养那些小活物，什么兔子小狐狸的，偶尔窜一窝小的，还有人抱去府里给文乐看。
一圈进项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可文乐就瞅着那小活物转，眼珠子都离不开。
“哪儿买的啊？”
傅骁玉见他喜欢，余光瞥见地上被拔出来的莲瓣兰，眉毛都没皱一下，撩开袍子坐上石椅，说：“家里老嬷嬷买的，怕你无聊，让我带给你玩玩。”
老嬷嬷：“......”我可舍不得花这个钱。
文乐单着一只手去逗那小鸭子，前几日躺在床上都还戒备傅骁玉，现在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对方的善意，偶尔傅骁玉厚着脸皮吃豆腐，文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从是不会从的，最多是反抗力度小点。
苗远进院子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文乐抱着那筐子小鸭子逗，傅骁玉托着下巴看他，眼神里的光让人看了都直起鸡皮疙瘩，暗念温饱思银谷欠果然不假，那个没情没欲的冰块儿也知道哄人了。
轻咳一声，苗远走了进来。文乐自觉脱了外衣，露出大半赤裸的胸膛和光洁的手臂。
傅骁玉略微皱眉，一旁的苗远就不敢眼神到处扫了，专心致志地给文乐换药。
寻常的箭擦伤并不大，但是三皇子用的似乎是比较特殊的箭。箭头是呈三角倒钩状，擦伤留下的伤口更大、更宽，不易止血。
傅骁玉比着文乐的伤口，将那箭头的凹槽和箭口比画了出来。好几天就看着那比划出来的图失神，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没有。
刚回来的时候那处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养了这好几天，总算是有点愈合的趋势了。结的痂非常整齐，没有红肿发炎的迹象。
苗远松了一口气，他哪儿知道这傅骁玉为了防止文乐手臂发炎，一天给他换好几次药。
“等这痂自然脱落就没事儿了，恢复得很好。”
文乐侧着脑袋看伤口，眨了眨眼，说：“这儿发痒正常吗？”
“回文少将军的话，发痒是在长肉呢，忍着别挠它就行。”
文乐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却见傅骁玉皱着眉盯他的伤口，似把苗远的话当了圣旨，恨不得叫人记下来好好思考才算完。
小鸭子嘎嘎嘎叫唤得厉害，小厮带着鸭子下去喂食。文乐也收了心，回屋好好躺着养伤，想晚膳吃些什么。
傅骁玉府上虽说丫头小子木了点，但厨房手艺不错，简单的饭菜也能做得十分可口，非常符合文乐的口味。
卡着点上的晚膳，文乐坐起来，眼睛就顾着看菜品了，手臂痒痒的伸手就挠，忘了苗远的嘱咐。
指甲好些日子没剪，抠到痂上，疼得他直吸气。
傅骁玉放下国子监拿来的公务，一把扣住他的手，瞧见那手臂上渗血的纱布，瞪了文乐一眼。
文乐身体一缩，总觉着在傅骁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祖君的模样。
严厉，冷酷，不留情面。
伤口重新包扎了一次，傅骁玉这回没了多余的话讲。周围都安安静静的等着他俩用餐，今天中午傅骁玉还说着宫里的事儿呢，晚上就耍了脾气，像是气文乐不爱惜自己身体。
文乐单着手吃参鸡，熬的鸡软嫩脱骨，都不用牙齿咬，肉用舌尖一抿就能下来。他一边吃一边打量傅骁玉的脸色，心里有点委屈。
他又不是故意挠的，当时当点的，谁还记得住苗远的嘱咐。
吃完饭，丫头们收拾东西下去了。文乐爬上了床，摸摸自己的肚子，像是确定自己练出来的身板不会因为这段时间的胡吃海喝变成像孙煜儿那样的大胖子。
正想着呢，手被人握了过去。
文乐一抬头，就瞧见傅骁玉坐在床榻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锉刀。文乐的指甲就这样被那小锉刀给一点点地挫平整圆滑。
傅骁玉侧着身子，烛光昏黄，瞧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侧脸，鼻梁高挺，露出来的天庭饱满。难怪古人说面若冠玉，这人的脸还真是能勾住金林的小姐丫头们。
“下回再让我瞧见你挠，就给你把手绑起来，看你怎么胡闹。”
文乐听他这么说，瞪眼回到：“都说了不是故意的！顺手这么一扒拉，谁知道就抓到自己身上了，你以为我想啊，抓可疼了。”
文乐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话语里那股子撒娇的意味，就像他小时候与他最亲近的爹娘说的一样。
“疼还不知道忍着点，你这脑子成天惦记着护着九皇子护着你那些个朋友，就没半点顾忌自己？”
“你少说风凉话，我就一时不察，别什么事儿都往他们身上揽。”
“到底是我往他们身上揽，还是你把他们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在其位谋其政，我没做错。”
“老夫人让你入宫伴读不是让你站队，是让你好好念学。”
“我知道！可我也、我也......”文乐看着傅骁玉的脸，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祖君严格，但却每回都亲自教导他耍枪。爹娘疼他，一月就往塞外寄一封信，还带着沿海边上的贝壳玩具。哥哥也喜欢他，小时候带着他坐在自己肩膀上，走遍了塞外的每座小城。
他被保护得很好，可他也想保护别人。
尽他的能力。
傅骁玉手还握着文乐的，那手腕很细，手臂上却有着属于男孩儿的肌肉，手指头上的茧厚厚一层，不知道小时候耍枪哭过多少次，才能练就这样端着滚烫的药碗也不会喊烫的手掌。
傅骁玉自小面冷心硬，甚少因为别人的事情受到触动。
他不想承认，此时此刻，他是在心疼。
心疼一个刚十五的小子。
一个看着皮实，其实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的小没良心的。

第12章 杏儿
告假五天顶了天，傅骁玉再仗着新皇宠幸，也不敢这么大摇大摆地不去上朝。在第六天的凌晨，穿上了朝服回了金林。
文乐知道傅骁玉走后，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骋自记事儿起，就没离开过傅骁玉。这次是唯一一次，被傅骁玉留下来照顾文乐。哪怕知道偏院伺候的人众多，傅骁玉依旧不放心，怕别人伺候不好他，总觉得要是自己知根知底的人，才配伺候他。
用过早膳，文乐换回了自己的衣裳，手臂处的血迹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被箭划破的地方镶上了一个银色臂环，上头嵌着白色宝石，不显眼的贵气，是属于傅骁玉特有的气势。
马骋见文乐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心里就暗骂要遭，连忙上前拦，问：“文少将军，是哪儿住得不舒坦了？”
文乐自己系着腰带，说道：“叨扰了五日，伤也愈合得差不多了，再不回家，家里人该惦记了。”
马骋见他搬出老夫人，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什么。难得少爷指使个活计，他还没干好，心里有些窝火，出了院门瞧见那花台底下已经枯死了的莲瓣兰，大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扯了少爷的花草！”
洒扫的丫头小子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却不敢说是文乐扯的。
文乐探头看了眼，问：“莲瓣兰？”
他还以为是野草呢。
马骋躬身，说道：“这是主子栽种的莲瓣兰，开花像是莲花一样花瓣众多，闻起来清香扑鼻，满院子都是香气。不知道被哪个小厮拔了，回头让主子知道，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院子里开得十分好的是那艳红的月季，中间夹杂着一株不开花的草，文乐还当是什么不知名品种的小野草，就顺手给拔了。
结果竟然是人家自己栽种的花？
文乐有些脸红，在人家这儿住着，白吃白喝不说，还给人花拔了。
见马骋对着那群可怜巴巴的小丫头小小子们发作，琢磨半天还是嘟囔说了一句：“那是我拔的。”
马骋都差点问候拔花的人的祖宗了，闻言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连忙说：“您拔的就没事儿，主子不会生气的，就怕是这群不懂事儿的奴才干坏了活计。主子下午回来，要不您吃了晚膳再走吧？”
文乐摇头，说：“不了，晚回去奶奶都睡了。”
马骋自知劝不住他，差人去厨房把那筐子小鸭子给文乐捎上。
正好是秋天，院子里种了一棵杏树，杏儿漂漂亮亮地结着，闻着鲜甜可口。文乐瞧着就流口水，指着杏儿说：“能给我摘点杏儿吗？”
好家伙，人家见一次祭酒大人又是带茶又是带笔墨纸砚。你镇国府将军的嫡孙是何等颜面，来了白吃白喝，现在还要白拿白要。
这话可没人敢说，马骋立刻叫人去打杏儿。就当忘了以前傅骁玉说的，那院中的杏树结着果实满满当当的看着才好看。
抱着一筐杏儿和一筐小鸭子上了马车，文乐坐在小榻上吃杏儿，想着傅骁玉有没有瞧见他拔了他最爱的花儿。
找了一万个理由，都找到傅骁玉夜视能力不好去了，都无法否认，傅骁玉一定瞧见了那干枯了的花儿。
怎么就不骂他呢。
好歹说上两句。
文乐吃着酸甜的杏儿，脑袋都埋在膝盖里了。
手臂处的臂环设计得利落漂亮，哪怕在暗处也能因为细小的光反射出夺目的光彩。文乐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含着杏核头都不敢抬。
那耳朵根，红得跟烂熟了番茄一样。
在国子监给一群小萝卜头上完课的傅骁玉难得没有留堂，蹲守他们痛苦背文章，一到敲钟的响了，立马收拾东西离开，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傅骁玉有些心神不宁，坐在马车上，喊了一声：“马骋！”
外头的小厮回到：“少爷，马总管被您留在别院了，有事儿您吩咐。”
傅骁玉这才想起来马骋不在，没多说什么，闭上眼凝神。
回了偏院，傅骁玉不等小厮拿来脚凳，自己掀开马车帘子往下跳，一抬眼就瞧见苦笑的马骋，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好事儿坏事儿总要发生，可无论哪个到来，都比悬在半空不知道是好是坏来得痛快。
那人他留不住，傅骁玉比谁都清楚。
马骋自觉跟在傅骁玉身后，把他走之后文乐干的事儿一件件说出来，听到他指着院中的杏儿问能不能拿回去时，傅骁玉这才露出今日的第一丝笑意。
马骋松了口气，他也没想到这文少将军临走还能给他们院中的人赏一份恩典。要不按着傅骁玉的脾气，今日院中伺候不好的人都得下去捱一顿板子。
“咱们院子里有多少棵树？”
马骋想了想，回了个数。
傅骁玉看着院子中被打没了果子的杏树，说道：“都砍了，种杏树，要能结果的那种。”
马骋低下头，说：“是，主子。”
平白无故自家孙子休沐也不回家，傅骁玉替文乐想了个法子，就说跟着周崇去别宫玩了一圈。
正好最近宫里娘娘们要去别宫中秋祈福，去的人多，带的皇子也多。周崇向来透明，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多少人专门去打听九皇子去没去。
老夫人放下心来，心里又担心他那个孙子皮实惹得人不快，这等到了孙子回来，上下打量好几下，才松了口气。
紫琳给他照例给他准备了些甜点，闻到他身上的杏子味，笑着对老夫人说：“老夫人还担心咱们小少爷在外头吃不好穿不暖呢，瞧这，不知道吃了多少杏儿回来，身上都沾着甜酸味了。”
老夫人皱着鼻子闻闻，还真是。
文乐叫苦不迭，接过紫琳手里的糕点回了自己院子，生怕多说多错，让老夫人瞧出不对来。
回了屋，文乐脱了衣服，一旁的思竹伺候着，突然扫到文乐手臂上的伤，抖着声音说：“少、少爷！”
文乐不愿意跟他多说宫里那些事儿，只说自己让人阴了一把，这几天怕老夫人知道出去躲了几天。
思竹紧咬着牙，看那纱布包裹着的伤口，愤恨地说：“是哪个不长眼的倒霉东西，敢阴到少爷头上！”
文乐摆摆手，让他不要多说。他坐在榻上，因为路途颠簸又面对老夫人的询问，出了一身的汗。
白色骑装上镶嵌的臂环是缝上去的，文乐摸了摸那上头的宝石，抿着唇将那线拆了，去下那臂环来，说道：“骑装你帮我找个没人的时候烧掉。”
“烧掉？”
这可是大少爷从塞外寄回来的波斯货，可贵着呢。
文乐点头，靠在床铺上，说道：“院子里虽说都是亲信，但难免人多口杂，这种消息能少传出去就少传出去，别让人家编排咱们镇国府。”
思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从小就以文乐的话马首是瞻，立马点头，把破洞的地方折叠到里面，表面看上去就跟普通衣物一般。打算等晚上大家休息得差不多了，再拿出去远点的地儿烧了。
秋猎是每年皇帝拿来犒赏臣子的固定项目，无论打得多打得少，都有对应的赏赐。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臣子也苦练骑射，就想着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以后也好有点什么油差可以干。
周崇的伴读告假，这事儿周崇没让太多人知道。上了课堂，遇到三皇子来找茬，一口一个你的伴读去哪儿了，周崇都会笑着回答让狗撵了伤着腿，在家休息呢。
三皇子气得不行，但是他却不敢动手。
周崇直到这次文乐替他挡箭才发现，自己能利用的东西很多。
皇帝要捧杀他，时常当着所有臣子的面哄着他，给他住最好的宫殿，给他最好使唤的下人。周崇担心害怕，怕这份荣誉什么时候不在了，反而没向着皇帝期望的那样废柴下去，愣是凭着一股懦弱的心态战战兢兢地活到现在。
既然皇帝要捧杀，首先要做的就是区别他和其他皇子。他是前朝皇帝遗腹子，按道理是皇帝的侄子。这事儿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可没人敢讨论。
皇帝要仁德，要将周崇当自己的亲生儿子养活，只要周崇不造反，他惦记名声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周崇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这个道理。
课堂上，三皇子看周崇像往日一样，不发一言，他便压低声音凑到对方耳边说了什么。
周崇扭头看了他一眼，突然伸出了手，一拳揍向三皇子的脸。
平日里不惹事儿的周崇打人了？！
周崇与三皇子扭打成一团。你踢我一脚，我打你一拳，周崇的发带都让人给扯了下来。
三皇子的伴读和众多盟友都想上前帮忙，周崇被三皇子踢了个正着，强忍着疼在他后腰处狠咬一口，随即抬头看着那群想帮忙的人，眼里带着血丝说道：“我和三哥打架是小孩儿不懂事儿，你们若是动弹，替着三哥敢动我一下，休怪我告你们一个结党营私。”
三皇子围着的人竟然让周崇那个草包吓得不敢乱动，愣是看着三皇子和周崇对打了半天，彼此脸上都是抓痕，衣服也扯破了，发带也断了，一点也不像皇子的模样。
皇帝来了，气得踹翻了桌子。三皇子憋足了眼泪，刚想说话，一旁顶着乱糟糟头发的周崇就跪走到皇帝跟前，扒拉着皇帝的大腿喊：“父皇！”
皇帝吓了一跳。
他这个侄儿可是出了名的不爱说话不爱惹事儿，今天这是这么了？
周崇暗地里狠狠地拧着自己的大腿根，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跟不要钱似的，看着皇帝哭得直抽抽，说道：“您可得替儿臣做主啊！”

第13章 龙井茶
国子监安静得可怕，就听到周崇那死了娘似的哭嚎声。
皇帝平日与周崇并不亲近，但当着这么多人面，也不可能把人给甩开。只能硬着头皮拍了拍周崇的后背，问：“崇儿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父皇替你做主。”
周崇抽抽噎噎，跟个小姑娘似的，抹了把眼泪，说：“这、这事儿恐伤了父皇颜面，还望父皇......”
三皇子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皇帝一摆手，看热闹的人都散去了，场下只留皇帝、周崇和他自己。
“父皇，儿臣自小在您羽翼下长大，虽说资质一般，但也是听您的旨意，好好锻炼自己才能，唯望将来及冠成年，去为您守住这大好河山。”周崇说着，又抹了把泪，说，“可前几日，我与我的伴读在骑射场练习，想着秋猎让您看看崇儿的进步，谁知三哥竟拿着弓箭朝着儿臣射来。我那伴读为保我，伤了手臂，我也狼狈落马摔伤了脚。养了这好一阵子才好。
“今日上学堂，儿臣知道您最讨厌兄弟阋墙，便想方设法地躲着三哥走。谁知三哥却欺人太甚，竟拦着我对我说些、说些......”
皇帝眉头一皱，问：“说什么？”
周崇哭声更大了，说道：“三哥说我不是您的孩子，说他就算是杀了我，您也不会动恻隐之心。”
三皇子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的白毛汗都立了起来。
“胡闹！”
皇帝一拍桌沿，三皇子连忙跪下，额头抵着地板，一点声都不敢发出来，豆大的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他今日俯身在周崇耳边说的，不过是往常那些骂他草包的话。平日里说了那么多次，最多只有他那个伴读出来挡枪。
今天伴读不在，三皇子更是要好好欺负他，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了不少，可他绝对没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明知道皇帝最在乎这事儿，还敢把这话说出来，这不是刻意往皇帝肺管子上戳吗！
皇帝摆手，一旁的大太监蒋玉立刻出了殿外打听，回来后再皇帝耳边说了些什么。
周崇身上也都是冷汗，他头回干这样的事儿，还不知道会不会被拆穿。他赌的就是那群伴读不会知道三皇子平日里在他耳边说些什么，贸然编故事万一与三皇子说的不一样，就是欺君大罪。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坦白说自己不知道说了什么。
如周崇所料，蒋玉压低声音对皇帝说的话是：“那群少爷们都不知道三皇子说了什么，只知道三皇子今日刚俯身对九皇子说话，九皇子就铁青着脸往三皇子身上招呼了。”
皇帝听闻已经把事情补了个完整，拿著书桌上的砚台往低下丢，差点就砸到了三皇子的脑袋。
三皇子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却也怕再多说话惹得皇帝不快，只得一个劲儿磕头，说：“儿臣该死！儿臣该死！”
三皇子被禁足七天，好不容易到手的一点差事也给皇帝尽数撸了个干净。
这事儿周崇没跟文乐说，他和三皇子打的那一架，伤都是在皮肉，老早就好了。周崇不想惹事儿，但也不怕招惹别人。横竖就是这条烂命，难道真能一辈子跪下去？
秋猎开始，三皇子也给放了出来，周崇知道他有心报复回来，连院门都不出，整天和文乐在院子里以病告假，皇帝知道他受了心伤，哪儿敢多解释他真不是自己亲生的种，干脆由着他在院子里修整。
直到秋猎后半段，周崇是再也躲不过去了。这几天是天子近臣和皇子的围猎，猎场的猎物也由小兔子小鸡转为了梅花鹿、狍子甚至还有丛林深处的野熊。
文乐虽说是伴读，算是皇家半个奴才，但管事太监顾忌他镇国府嫡孙的身份，愣是扣出一个单独的帐篷给他住，不让他与小厮太监们挤一个帐篷。
宫里人人都是人精，文乐被领到一个单独帐篷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金龟递给了那掌事太监。
那人谢过赏赐，笑着下去了。
文乐身上一直挂着一个小布袋，那是紫琳为他准备着的。出来秋猎，不怕君子怕小人，那布袋子里装着银钱小物件，就让文乐遇着替他着想的下人就主动一些打赏，多结一些善缘，以后在宫里也好相处。
帐篷里应有尽有，文乐伸了个懒腰，倒了一杯茶喝。
来了外头，没思竹照顾，茶都是凉的，喝着苦涩无比。他尝了一口就瘪着嘴放下了，突然想念傅骁玉院子里那杏儿。
“不能想他！”
文乐骂了自己一句，听到掀开门帘的声音，指着桌子说：“膳食放桌上就成。”
“你想谁？”
文乐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进来的正是傅骁玉。
身后的马骋笑着听从文乐的意思，把饭菜都给搁在了桌上，看着冷掉的茶水，皱着眉换了一壶热的，这才合上帘子离去，找了几个相熟的太监守着帐篷。
文乐闻着龙井的味道，喉头微动，倒了杯茶，不回答傅骁玉的话，但手却很诚实地多倒了一杯。
傅骁玉看他那别扭的模样就想笑，看他那多出来的热茶也不接，走近后，搬着椅子坐到了文乐旁边，看着他说：“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想谁？”
“谁也没想！”文乐被他逼近，一个劲儿往后退，撑着身后的椅子生怕给掀翻了。
傅骁玉勾着唇笑，手搭在文乐的肩膀处。
“你干嘛？”
“看看你的伤。”
文乐“哦”了一声，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
衣服解开外头的两层，里头的亵衣也松开了系带。
文乐突然扣住傅骁玉的手腕，磕磕巴巴地说：“已经好了！痂都脱落了！”
“我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真、真好了！”
傅骁玉见文乐的推脱不似作伪，挑着眉扫了眼他乱糟糟的亵衣处露出的锁骨，低声问：“你别是害羞吧？”
文乐瞪大了眼，说道：“谁害羞了！大、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你有的我没有吗！”
傅骁玉趁着他说话顾一头顾不了第二头，直接掀开他的亵衣往下扒拉。纱布已经拆了，伤口果然像文乐所说，痂都掉了，只留下长出来的粉嫩新肉。
这么深的伤口，苗远说的可能会留下疤痕。
傅骁玉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那伤口上一抹而过。
刚长出的新肉及其敏感，像是所有神经都暴露在外面，文乐看他两眼都看着自己的伤口，没顾忌到别的，赶紧拉上衣服。
银光闪过，傅骁玉摁住他，把合上的亵衣又给扒拉开了。
手臂的伤口下方，扣着一个臂环。银色，上头嵌着宝石。
文乐咽了口唾沫，嘟囔着解释说：“我、我是看它漂亮我才、才戴的！”
少将军，镇国府的嫡孙，自小就是在金银堆里长大，什么物件没见过。连玉都懒得挂，嫌累赘的文乐，竟然佩戴了那臂环。
还是藏在最里面最隐秘的地方。
傅骁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心脏好像被人取了出来，如何拿捏都看对方喜欢。
文乐看着傅骁玉的脸色，捏着自己的衣角说：“我、我......大不了还你。”
说着就要动手去取那手臂上的臂环。
傅骁玉握住他的手腕，压低身子，在他手臂处的伤口上吻了一下。
多一分是唐突，少一分是克制。
文乐抖了一下，从后背激起的颤抖让他整个身子都绵软了。
年少，血气方刚，正是大户人家开始给自家少爷寻通房丫头的年纪......
禁不起挑弄。
“文乐！瞧我给你拿了什么来......”周崇拉开帘子就往里头走，手里举着一把弓。
自己的兄弟，衣冠不整，被自己最害怕的夫子压在身下，面色潮红。
周崇冷不丁也红了脸，猛地回头，同手同脚地往外走去，走回了自己的帐篷里。
门外的严伯有些担忧地看着周崇的面色，突然听到他在自己帐篷里骂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他俩有一腿！”
严伯：“？”谁？
文乐看到周崇走后，脸上的血色就消失殆尽，抬手就往傅骁玉身上锤，说：“傅骁玉！让你解我衣服！这下好了！九皇子都瞧见了！”
傅骁玉听他直呼自己大名，却喊周崇为九皇子，勾着唇笑了下，对他这不礼貌的称呼一点都没动怒，由着他揍了几下后，才伸手把他乱糟糟的衣服扣好。
文乐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总之就是生气，但是又夹杂着那么一丁点不好意思，别过头不肯看傅骁玉。
傅骁玉替他整理好衣物，又拿出一个白玉软甲来，给他穿上，说：“这是我托人找来的，说是刀枪不入，我是文臣不用上场，你明儿个去秋猎，护着点自己，要再让我瞧见你护着九皇子不顾自己......”
傅骁玉话没说完，文乐却敏感地从对方未尽的话语中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抿着唇不说话，好一会儿才肯点点头。
文家都是忠君的刀，刀刃永远朝着外围。
“我马上得去群英宴会，你自己多吃点，别光吃肉。”
“我知道！你怎么跟紫琳似的......”
“紫琳是谁？”
“我奶奶的大丫鬟。”
傅骁玉眼睛微眯，看得文乐直起鸡皮疙瘩，抬脚踹他说：“想哪儿去了，紫琳是我认的姐姐，没人的时候我还得喊家姐呢！”
傅骁玉被他不知为何解释但是依旧乖乖解释的模样讨好了，压低声音凑到对方耳边说：“回答你刚刚的问题，虽然大家都是男人，但我的下边儿可是有......”
文乐刚平复的脸色又变为血红，看着傅骁玉勾着唇离去，才嘟囔出一句说：“以前年纪小当然没有，现在、现在我也长了的！”
帐篷里也没别人了，他这句话也不知道解释给谁听的。
用过晚膳后，文乐躺在床上，趁着床头昏暗的烛光，悄悄拉开被子，忍着羞怯把亵裤半解......
“哼，我也长了！”
文乐满足地闭上眼，睡了一觉。

第14章 酒
一夜好眠，次日文乐是被武将们的吼声喊醒的。
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叫来太监伺候，快速地穿上衣服。临走之时，瞧见床头摆着的白玉甲，想了想，还是拿起来穿上。
给他梳头的太监看他这一身打扮，利索地绑了个马尾，说道：“少将军这一身可真是，天人之姿。”
银白色的发带绑好，文乐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拿着小布袋，拿了银钱给那太监。
在太监感恩戴德的道谢声中，文乐掂量掂量布袋，心想紫琳给他的这点，都不够他造的。
文乐按着皇子的帐篷排位，直接走到了周崇帐篷外头伺候着。
每个帐篷外面都有着伴读伺候，可论身段论模样，谁都得对九皇子门口的小郎君赞叹一句。
一身银白，身段修长，十几岁的年纪干净单纯，剑眉星目，嘴唇朱红，带着的发带下落了两颗东珠，随着动作与发尾左右晃动，让人忍不住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他这副模样自然也受到了很多臣子的关注，皇帝大清早也醒了，昨夜和宠妃闹得有些晚，今早上起来没什么精神。打了个哈欠，眯着眼指了指，说：“那是哪家的公子？”
一旁的蒋玉躬身回道：“回陛下，是镇国将军的嫡孙文乐。”
皇帝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说：“竟然长成这幅好模样来，少年英雄啊。”
底下的臣子无不点头赞叹，只有角落的傅骁玉低头皱起了眉。
在皇帝号令下，皇子们和近臣都去了猎场，伴读跟在后头。人群中最为显眼的文乐一直紧跟在周崇身后，四下打量着，似乎在寻找什么，突然目光聚集在了一处，眨了眨眼，又装作不在意地移开眼神。
随后开始整理衣服，看看哪儿不周正，哪儿不得体统。
周崇看着自己兄弟与平时不同的模样，说：“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衣服穿反都懒得再换，今天这儿折一折，那儿叠一叠......”
顺着文乐的眼神看过去，他们的祭酒大人正在文臣中推杯换盏，时不时地将眼光抛过来。
周崇带着诡异的音调说了句：“哦——哦——哦——”
“你、你少来，快点，听到号角声就冲，可别落了人后！”
说起围猎的事儿，周崇才稍微回归了一点心神。
在他身后的文乐也握紧了缰绳，他要打很多的猎物，让、让傅骁玉瞧瞧，男人不是看下边儿长没长毛决定的！
是靠武力决定的！
对，没错，就是这样！
说服了自己的文乐在号角声响后，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和周崇一并冲到了丛林最深处。
他俩已经约好了，目标是深处那头熊。
少年意气，刀光剑影，箭羽撕裂空气的声音十分刺耳。
傅骁玉却十分享受，端坐在座位上，玩着杯子。一旁的文臣想要结交他，傅骁玉借着仰头喝酒的功夫扫了他一眼，新上任的户部尚书。
没有可以结交的价值。
傅骁玉笑着，却依旧和对方喝起了酒，亲热程度让对方止不住眼底的惊喜。
今天心情好，谁来都行。
哪怕是个乞丐，我也愿意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听听你流浪的故事。
丛林深处危机四伏，文乐生来就力气大，小时候还不懂事，每回让伺候的丫头抱着去找哥哥的时候，哭闹不止，一个小拳头就能将人家丫头砸得肩上青紫。
为此哥哥没少揍他。
后头干脆就不让小丫头带他，挑了几个皮实的小子，其中最得文乐喜爱的就是思竹。
那会儿在塞外特别自由，没有战事的时候，骑着马往外头跑。草原尽头是蓝天，云朵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牛羊吃着草，部落随着水源迁徙。
有回和思竹、洛桑去了草原深处，正好撞到草原狼觅食。他们仨吓坏了，一个劲儿往回跑，被狼群追得四下逃窜，思竹差一点让狼叼走。
还是文乐一把拉着他的衣服往自己马上带，从包里拿出刀狠狠地刺中马匹的屁股。马儿吃痛，更加奋力地朝着前面跑去。
三人回家时都不敢跟家里人说，哪怕惧怕狼群，但是更怕大人们知道后不让他们去外头玩。
而后文乐才知道，外头部落有两个小孩儿让狼给叼走了。他和洛桑商量了一下，认为是他们仨把狼群引过来的。三个小屁孩儿内疚不已，大半夜骑着马溜了，又是做陷阱又是刀枪箭轮番拿着。
狼从不单独出现，一出来就是一群。
文乐都忘了那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杀红了眼。他和洛桑一人一把刀，刀口砍在野狼身上，都砍得钝了。
回家之后，文乐让自己哥哥收拾了一顿狠的。
而后塞外即将迁徙的部落，给了文乐一颗狼牙项链，他、洛桑与思竹，各有一颗。
那狼牙是他勇气的象征。
文乐不爱带饰物，今日却戴了一个。
他空出手摸了摸手臂的臂环，这是什么的象征呢。
熊的出现，让他空不出心神思考，拿起弓来，不加思考，那一支箭直接射向了熊的眼睛。
“嗷！”
吼叫声震耳欲聋，连同围场外头的都听见了。
傅骁玉倒酒的手微顿，看了看围场里头，心想还好昨日把那白玉甲给了那野惯了的小混蛋。
要不然今日他可有得担心了。
“主子。”马骋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傅骁玉眉头轻皱，让对面的户部尚书没来由的屏住了呼吸。
谁都不希望看见俊美之人皱眉。
哪怕对方是男人。
周崇陷害三皇子，这事儿闹得不大，可到底是在国子监发生的。傅骁玉官大年纪小，在官场运筹帷幄好些年，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知道这事儿后，暗骂周崇做事儿不干净。皇帝再怎么捧杀，也不会偏心别人家儿子。闹成那样，也只是禁足三天的惩罚。
傅骁玉已经派人盯紧三皇子好些天了，直到今天才有动静。
马骋说了，三皇子在从林中设有埋伏，三个死士，箭羽无情。
哪怕不能杀了周崇，也要动他身边的伴读，让他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痛。
傅骁玉的手指微动，他和文乐一样，不喜带饰物。
他周身唯一算得上饰品的，就是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里头阴刻了一个骁字，拿着扳指可以控制住傅家绝大多数店铺。
都说傅府家大业大，傅盛酒囊饭袋这么多年，哪儿知道底子都让傅骁玉给掏空了。
玩着那玉扳指，傅骁玉看了马骋一眼，说：“养的金丝雀飞了就去追，追不到就射杀。我傅骁玉养的东西，想跑就得付出命的代价。”
马骋看了傅骁玉一眼，微不可闻地点点头，说：“是，主子。”
户部尚书见气氛冷凝，打着哈哈说：“祭酒大人何必动怒，不就是一只金丝雀吗，我家里有人玩鹰，等空闲了送上一只过去，可比那金丝雀有意思多了。”
“鹰......”傅骁玉琢磨着这个字的意味，无端地想起了某个人，笑着说，“那就先谢谢尚书大人了。”
户部尚书哪儿知道这拍马屁的话愣是拍到点上了，暗想自己今日时运大济，更是给傅骁玉倒酒倒得勤快了。
丛林中还在与黑熊搏斗的两人，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崇武功不济，但胜在人灵活聪明，隔着远远的射箭，次次朝着那黑熊最为脆弱的腹部，弄得黑熊吼叫不断，却因为眼睛瞎了一只而分不出距离，把树枝压断好几棵。
文乐跳上树，拿着背后的弓对着黑熊的眼睛又是一箭。
黑熊吼叫着，猛地往后倒去，砸瘪了一大棵枯木。
“周崇！躲着点！”
文乐忘记了礼数，一口一个大名喊着。
周崇也不怒，快速爬上附近一棵树，两人都保持着沉默，看着底下的黑熊痛苦地哀嚎。
等到黑熊精疲力尽，文乐拿着一把刀，丢给了周崇。
周崇一愣，随即笑了下，从树上跳下去，对着黑熊的脖颈就是一刀。
血液喷溅，随着血液流失，黑熊渐渐的不再动弹。
周崇感觉自己周身都在发热，像是有什么憋了许久的东西喷薄而出。他喘着粗气，看着已经没了呼吸的黑熊，说：“文乐，这皮给你做披风。”
文乐笑着踹他一脚，说：“琢磨啥呢，打的猎物是皇上的，可不是咱俩的。”
周崇笑意微敛，而后背着手说：“以后一定会是我的。”
文乐看着他。
因为懦弱而在皇子中出名的周崇，脸上浸满了滚烫的熊血，目光已不是以前那么钝，而想打磨过后的刀剑，锐利的地方夺目异常。
文乐看着他，掀开衣袍郑重地单膝跪地。
什么话都没说，但是两人像是约定好一般。
站起身后，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周崇用拳头锤了文乐一下，说：“走吧，咱们还得把这个大家伙搬回去。”
两人费劲儿地扛着大黑熊，无比后悔下马时，没有将马拴住。
一步一个脚印，走了将近一刻钟。
突然看到了什么，文乐唤周崇停下，走到角落，在那树底下看了看，问：“周崇，你看这是不是莲瓣兰？”
周崇探头看一眼，他常年在皇宫呆着，御花园的花争奇斗艳，什么品种都有，自然是见识广泛。
“好像是。你养这个干嘛？这可不好养，我听严伯说，这莲瓣兰是兰花里最娇贵的，可不容易活。”
文乐拿着手帕，小心翼翼地将那一株莲瓣兰包裹在手帕中，揣到袖口，像是放进去一颗宝石一般。
“不是我养。”
“那是谁养？”
文乐又不说话了。
两人背着熊往外走，隔着远远的就听到周崇一直问谁养，文乐一直紧闭着嘴不说话。
袖口里头让那草弄得刺痒，文乐却想着待会儿把这莲瓣兰给了那人，那人会是什么表情。
应该无所适从？
惊讶？
或者、或者高兴得扑过来，像他昨天一样，闹得自己不得安宁......

第15章 苦荞糕
两人从丛林中出来，预料到的欢呼声却没有。围场中一片安静，好些帐篷甚至已经撤走了，周崇定睛一看，为首的就是皇帝的帐篷。
这是怎么了？
严伯从人群中出来，瞧见周崇和文乐背着的黑熊，吓得心脏都停了，原本要说的话也没说出口，拉着周崇四下看，问：“殿下，我的殿下哦，外头野鸡野兔那么多，你何苦去招惹这么个笨重玩意儿！”
周崇知道严伯是为自己好，笑着转了个圈让他看，说：“都是黑熊的血，不是我的。”
文乐皱着眉，这周围气氛不对。他在某些方面比周崇更加敏锐，不想让他在围场中做太突出的人，打断主仆二人的对话，回到了帐篷中。
周崇脱了厚实的外甲，坐在榻上，问：“严伯，今天怎么人这么少？父皇也走了？”
严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出了帐篷唤那侍卫守着门后，这才进来说道：“祖宗，你是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周崇不以为意地拿着帕子擦脸，说：“怎么了？”
严伯压低声音，说道：“三皇子要行刺！”
文乐和周崇倒吸一口凉气，对视一眼，问：“什么？”
“今日皇子们和近臣都去了围场，你们更是一眨眼就没了。皇上心情颇好，叫来文臣们坐在围场外头喝酒聊天。后头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林场中一只箭羽飞了出来，直直地对着皇上！要不是一旁的大太监蒋玉习过武，只怕......总之禁卫军进林场的时候，抓到了三个死士，那三个人也不知怎么的，一见到被人抓就立马服毒自杀，连盘问都没机会。”严伯说着，好似还记得皇帝铁青的脸色，在这温暖的帐篷里打了个寒战。
周崇脸色也不是很好，问：“那怎么确定的是三皇子行刺呢？”
严伯叹气，说：“您是不知道，三皇子的舅舅是南作坊的，南作坊历来已久，专研发武器铠甲。三皇子有自己舅舅提供新型的箭羽，大肆嚷嚷，没有谁不知道他使用的箭羽和别的不同。那箭头是三个带着倒钩的角，并且上头还有凹槽，一箭下去哪怕拔出了箭羽也会流血不止！今日三皇子还想狡辩，皇上叫人带南作坊的箭过来比对，连微弱的差距都一模一样！哪怕是人仿造也不该如此相像！”
周崇叹了口气，他与三皇子算是竞争对手，此刻想起三皇子以后的遭遇，却也觉得唏嘘不已。
文乐则是皱着眉，总觉得哪儿不对。那箭，只有三皇子有？
正琢磨着呢，外头侍卫便打断了三人的谈话，说：“九殿下，祭酒大人来问，文少将军是否在这儿。”
文乐原本正常的脸色不知怎么的有些泛红，轻咳一声说：“可、可能找我有事儿。”
说着就推门出去。
周崇故作淡定地看着他出门，等人走了，才拉着严伯笑，说：“我这兄弟可能红鸾星亮了，你是没看到，上了围场，眼珠子都随着人家祭酒大人转。”
严伯看着文乐这么久，也知道对方是怎样一个赤诚活泼的小郎君，笑着说：“祭酒大人在金林可是抢手，好些小姐丫头都嚷着非他不叫，更别说......”
严伯可是八卦小能手，又一次压低声音对周崇说：“还有尹尚书那个宝贵的小儿子，背地里也对祭酒大人抛尽了媚眼呢。”
周崇头回听宫外的八卦，瞪大了眼，说：“你是说那个礼部尚书尹尚书？他的儿子？”
“那可不，听说啊......”
八卦的声音越来越小，门口的侍卫目不斜视，紧盯着外头来来往往的人。
早已回宫的皇帝与蒋玉走在御花园，秋末舒服极了，风吹得人格外舒适。
今日差点被暗杀，皇帝心里也打着鼓，有些后怕。可想过劲儿来，却是极致的愤怒。
蒋玉陪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皇帝才停下来，问：“今日周崇何在？”
“回陛下的话，周崇和文乐在丛林深处。”
“离死士的地方有多远？”
蒋玉知道他话里的意思，说：“他们俩在围场深处猎熊，咱们走后不久才搬着熊出来。负责猎物的大人说过，这熊性子野，要拿下不容易。这么算下来，他们并没有多余的时间。”
皇帝冷哼一声，捏着扇子，说道：“三儿......可是真没想到他是最先动手的那一位。”
“皇上息怒。”
蒋玉连忙跪下，等待着皇帝发火。
皇帝闭着眼缓了一会儿，说道：“三皇子的母妃贬入冷宫，三皇子送去宗人府。至于南作坊......那儿的人不能断，更轻便的武器，更快准狠的箭羽，朕不罚他们，朕要他们把脑袋系在腰带上继续为朕卖命。”
蒋玉磕了个头，记下了皇帝的口谕。
御花园一直都有专人负责，春天的迎春，夏天的莲，秋天的雏菊，冬日的腊梅。正是秋菊开放的季节，花却没什么人欣赏。
皇帝走了一阵，拿着篮子，慢悠悠地剪着秋菊，突然问道：“那文......”
蒋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秋菊，回到：“文乐，陛下。”
“文乐。‘乐’......这镇国将军倒是对自己的小孙子不报什么期望，快乐成长就行。”
“是。”
“他今年得有十五了吧？”
“对，听说是年前生辰，已经十五了。”
皇帝玩着剪刀，把最艳的菊剪了下来，说道：“朕的平戈儿也有十四了吧。”
蒋玉弓着腰，轻声回道：“平戈公主今年十四，十二月及笄。”
“你说他俩，能配上吗？”
蒋玉心里一惊，斟酌着回道：“公主性子温顺，模样秀美，该是天下男儿都配得上的。”
皇帝哈哈大笑，说：“蒋玉你这张嘴啊。”
蒋玉低头，跟着皇帝后头离去。园里的秋菊被剪得坑坑洼洼的，蒋玉却心寒得厉害。
镇国府为了南朝呕尽心血，连嫡孙都能送到金林，以求得新皇心安。
而新皇现在却还在顾忌对方功高盖主。
娶公主自是荣耀，可那是对于普通人而言。官家儿郎以后都是要入秋闱上战场的，驸马本身就是一个职位，何来入秋闱上战场一说。
那可是一辈子的死职，做一个女人的裙下臣。
皇帝要镇国府少一个儿子，也要周崇少一半羽翼。
一箭双雕。
回了自己的帐篷，文乐脱了白玉甲，觉得周身都轻便了不少。他倒了两杯茶，和傅骁玉一人坐一边儿，刚坐下没多久，手就让对方抬了起来。
文乐想起袖口还有花呢，连忙收手。
傅骁玉措手不及，没能握住对方手腕。
两人突然气氛就尴尬了起来。
文乐不肯看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袖扣，拿出里头的小手帕给他，说：“你瞧。”
傅骁玉眉头还皱着，接过手帕一看，问：“这是什么？”
文乐眨眨眼，说：“莲瓣兰啊。”
傅骁玉抿着唇，手里的并不是莲瓣兰，或许只是不知名品种的兰花，叶片与莲瓣兰相似。他侧过头看文乐，问：“在围场里找到的？”
文乐乖乖点头。
傅骁玉又问：“打了一头大黑熊，还不忘为我找那莲瓣兰？”
文乐刚想点头，就清醒过来，把他话中曲解的意思纠正过来：“不是刻意为你找的，就是、就是背着熊的时候，这么扫么一眼，瞧见了，就......”
傅骁玉把那手帕折叠好，小心翼翼，生怕折了那花根。
没关系。
哪怕不是莲瓣兰。
为你这份心，我就是种个十年八年的，我也得把它种成莲瓣兰。
傅骁玉想着，把手帕拿出去递给了马骋，说：“好好养着。”
马骋看着手帕中普通无比的兰花，一言难尽地回看傅骁玉一眼。
主子，这玩意儿咱们花园儿里遍地都是，石头子儿都没它多。
傅骁玉眼神一凛，马骋立马恭敬地拿着手帕走了。
什么莲瓣兰不莲瓣兰的，少奶奶给的东西，就是石头子儿也得给它种出花来！
文乐探头看马骋离去，心里高兴傅骁玉那么认真地对待他的小心思，瞧见他回过身来，又收回眼神，专心喝着面前的茶。
茶点备的是苦荞糕，这东西文乐从小就不爱吃，嫌它又苦又涩。每回祖君在塞外想念老夫人，就做这个说是老夫人最爱吃的东西，逼着全家人吃说要忆苦思甜，文乐那会儿是吃得最痛苦的那位。
或许是因为心情不错，又少了三皇子这一大敌。文乐捻起一块儿砸吧砸吧味道，竟然觉得，这苦荞糕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吃。
帐篷里就他们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文乐已经对傅骁玉的存在不抱抵抗，似乎觉得对方在自己也是格外自在的。
傅骁玉浸湿帕子，坐到文乐跟前的小脚凳上，说：“别动，脸上都是血。”
文乐回来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呢，闻言眨了眨眼，他刚竟丑了吧唧地跟对方聊了这么久的天？
文乐站在树底下，周崇杀熊时难免崩他一身的血。可惜当时两人精神都极度亢奋，有了血腥的味道，反而更加兴奋。
傅骁玉拿着湿哒哒的手帕擦着文乐的脸。
俊美漂亮的小郎君，年轻、干净，穿着一身白衣，浸着野熊的血。俊秀的脸蛋上还残有血迹，就像平日里是平静无比的湖泊，突然变成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般，十分具有反差的美感。
文乐被擦得昏昏欲睡，所幸闭上了眼，拿众人都不敢编排的傅骁玉当小厮。
傅骁玉看着他的脸，心悸了半刻，压低身子。
刚靠近，胸口就让文乐撑住。
明明已经快睡着的人，这会儿却睁开了眼，戒备地看着他。
吃我豆腐让我抓着现行了吧！
作者有话说：
马骋：种好了，掉一片叶子你就没了。
傅家花匠：？这么普通的兰花用得着这么大架势
马骋：主子说可以的话，把它种成莲瓣兰。
傅家花匠：您另请高明叭爷不干了。
（大家有海星帮我投一投，让目目上个榜单叭，没有也没事，多评论评论也行，啵唧。）

第16章
文乐刚出生的时候，他娘着实担心了好一阵子自家孩子不会以后随便跟人跑吧。他爹骂骂咧咧地说敢跑就揍，揍皮实了就不会了。
那天夜晚，文乐的爹是在院子外头睡的。
文乐的娘亲有这个担忧也不是莫名其妙来的，他家大儿子特别不好养，动不动就哭闹，好不容易养大，又跟着他祖君去了塞外，可是揍都揍不过了。
小儿子与他完全相反，不爱哭不爱闹，躺着玩自己的脚丫子都能玩一天。而且见着谁都要抱，哪怕是完全不认识的人都张开肥嘟嘟的胳膊肘，嘴里咿咿呀呀的叫唤。
如果文乐的娘知道，他儿子现在防备心可重，一个条件反射就能将人推离二里地，应当会格外欣慰。
傅骁玉手里还拿着手帕呢，看着自己胸膛上撑着的手，问：“好摸吗？”
文乐像是那胸膛烫手似的，猛地把手收回来，说：“擦着脸呢，你这、你靠我这么近干嘛！”
傅骁玉见他没有生气的意思，松了神经，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对方身上，说道：“给你买白玉甲，又给你带吃的，还给你擦脸。玉可不是你的仆人，帮你那么多，当然是要占点便宜回来。傅家家训，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文乐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袋朝着后头倒，生怕傅骁玉一个禽兽不如就把自己给......亲了。
“我、我......要让我祖君知道了，非打折你的腿不可。”文乐说着，最后得出这么一句软绵绵的话来。
傅骁玉看得心软，怕把人欺负跑了，扶着对方的背坐直，问道：“还真有事儿请你帮忙。”
文乐眨眨眼，问：“什么？”
九皇子的伴读——又告假啦！
周崇知道这个消息，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哭。
独自一人上学堂，别人都有漂亮哥哥漂亮弟弟伺候，只有他，一个人磨墨，一个人写字，一个人背书。
捱到月末的儒学大课，抬头看，却不是傅骁玉，而是岳老夫子。
岳老夫子难得能上一堂大课，摸着自己的胡子，说：“祭酒大人告假，由我替他上这堂课。”
周崇皱着眉思索一阵，骂了一句。
这臭文乐，一定是背着自己和祭酒大人牵手亲嘴儿去了！！
周崇还真，猜错了。
文乐这会儿可没什么别的心思，从围场回家，他就找到了家里最老一辈的大丫鬟，跟着老夫人陪嫁进来的，按着辈分，私底下文乐还得叫人一声姨奶奶。
这位姨奶奶姓庄，陪嫁到镇国府后，作为老夫人的大丫鬟，后来嫁给了府中的家生子。两人爹娘俱在儿女俱全，到现在还伺候着镇国府上上下下的人。
这位庄奶奶已经伺候不动人了，闲来无事就会被别人请去给女儿及笄梳头。一来可以蹭蹭这双福之人的福气，二来也是为了蹭一下镇国府的门楣。
傅骁玉问文乐愿不愿意帮他妹妹及笄梳头，文乐哪儿会这些，再者说他可是连孩子都没有，算不得双福。
傅骁玉却说不在意，他们家情况复杂，能请到人给他妹妹梳头就算是不错了。双不双福不重要，傅骁玉就不想来的人位分太低，怕委屈了他妹妹。
于是文乐只能这么偷摸着学。
老夫人说文乐近期爱缠着庄奶奶，还吃了醋，说是自己嫡孙不缠着奶奶要糖了，惹得文乐哭笑不得，又是在家陪着老夫人好几天。
等到老夫人烦腻了文乐叽叽喳喳的模样，才叫紫琳把他赶出去。
临出门，文乐拉着紫琳走到边上，说：“好姐姐，你知道送给及笄的女孩儿什么比较体面吗？”
紫琳捂着嘴看了看屋内，压低声音说：“你要甩了祭酒大人跟别人好啦？”
“没有啊，呸——什么甩不甩的，我就没跟他在一起过！”
差点让紫琳带沟里去。
紫琳笑着说：“我明儿要去一趟集市，帮你戴一副回来。及笄女儿家也戴不得太贵重的，压福。一套嵌玉的就成，你看呢？”
文乐点点头，又补充一句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要让别人觉得咱们不重视就成。”
紫琳弯着眼睛瞧他，看得文乐直起鸡皮疙瘩，蹦跳着往外跑。
“紫琳，给我倒杯茶。”
“诶来了！”
紫琳推开门进屋，留下一道倩影。
次日一早，紫琳便和府里的小丫头们约着去集市上买些胭脂水粉的小玩意儿。府里的男人除了护卫以外，大多数都在边关。但也没多少人敢欺辱镇国将军府的人，谁不知道皇帝顾忌他们手中的兵权呢。
紫琳跟着丫头们，先去买了胭脂水粉，临到头了，瞥见一家玉饰店，便推门进去瞧了瞧。
“哟，小姐，您是来看什么的啊？”
紫琳带着面纱，打量一番，问：“可当不得小姐。我是来给家中小姐买头面的，您这儿有什么好些的玉饰头面拿来瞧瞧。”
小二赶紧拿出来介绍，说：“这头面讲究三梳一钗一步摇一额饰，姑娘，您瞧瞧这一副。正好是您想要的玉饰，带莲花儿的，步摇底下还挂着珍珠，您瞧这成色。”
紫琳细细看了一番，说：“样子旧了些，可有新的？”
小二看紫琳穿着打扮也不像是穷人家姑娘，这佣人都如此富态，必定是大户人家，干脆把老板搬了出来，让老板亲自做生意。
看了大约半个时辰，紫琳才挑中一副。是桃花做的样子，步摇底下嵌着金穗，钗子对中有颗宝石，光照着十分漂亮。
“我就要这幅，这是定金，劳烦您送到......”
“老板我买了，钱直接付给您，送给这位小姐。”
紫琳退后半步，看着来人行了个礼说道：“公子，无功不受禄。这头面是我替家中小姐所觅，钱也不由我出，怕是当不得公子送礼的情意。”
是个丫鬟？
那人大腹便便，细看了下紫琳的眉眼，心想这丫鬟都能出落得如此漂亮，那即将及笄的小姐该是多美。
“不碍事儿，那就当我送给你家小姐的。”
紫琳笑意微敛，不再与这人纠缠，对掌柜的说道：“您是想卖与谁？若是这位公子，那我改日再来看新鲜样子。”
掌柜的自然是拍定谁先付款就给谁，歉意地对紫琳笑笑。
紫琳也不气，侧过身想出去。
谁知那男人竟然突然对紫琳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顺势在紫琳脸上摸了一把。
“啧——真嫩。”
紫琳抬手对着那男的就是一巴掌，直接将对方扇懵了，也没想到这一个丫头都敢对自己动手。
紫琳紧咬着牙，面纱已经脱落一半，小家碧玉的模样露在外头。
但她可不是小家碧玉的人。
以前跟着老夫人随祖君出征，让人攻破了城，她拿着一把簪子也是将一个匈奴的胸膛狠狠地扎破的。
紫琳默不作声地扯下了发簪紧握在手中，一双漂亮的杏眼紧盯面前的男人。
敢动手，就要受得起惹怒镇国将军府的代价。
那男人回过神来，舔了舔下唇，说：“倒是头一回遇到你这么辣的，小爷我今儿还非得碰你一碰，你待如何？来人！”
四五个人围了上来，掌柜的吓坏了，连忙将东西收捡起来。
紫琳后退半步，说道：“你只知我是丫鬟，可知我是哪位府上的丫鬟？打狗还得看主人，你今日于市集中羞辱我，明日就可能命丧黄泉。到时候可不要怪谁没提醒你，这金林城根底下，叶子落下砸三个官，别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紫琳说得及其凶狠，那男人似乎有些惧怕。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男人有些拉不下脸来，说：“都给我上，我倒要看看这伶牙俐齿的，是哪家的丫头。”
四五个男人一窝蜂涌上来，紫琳心里微凉，暗想没死在那匈奴手底下，今日倒要葬身在这金林城里。
手还没碰到紫琳，一个穿着布衣的丫头就从人群中冒出来，一脚踹到前方人的胸膛上。
她像是个泥鳅，这儿踹一脚，那儿给一拳，明明是个矮矮的丫头片子，动手却老练狠辣。
不消一会儿功夫，地上就倒了好几个人。
男人看着自己带的人都倒了下来，指着那丫头问：“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丫头笑笑，说：“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知道我是谁，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谁？”
绕口令似的话让人头疼不已，那男人没绕过来，问道：“你是谁？”
丫头抬脚，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处，直接将人踹到了对面的菜摊上，说：“城南拐角第一大户，扫听扫听去。”
紫琳谢过她，问：“姑娘芳名？”
丫头摆摆手，说：“你叫我盒盒就行。你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吧，当心这些臭虫再追上来。”
紫琳笑笑，说：“不碍事儿，我姐妹在前面等我，还有侍卫。”
盒盒这才放心，说：“好，那你赶紧回家，我就不送了啊，还得去造衣坊给小姐拿及笄的衣服呢！”
说完摆手就走，落入人群中，一会儿就没影了。
紫琳看着她背影，想了想后，又一步踏入店门，拿出刚刚的定金，问：“可卖？”
掌柜的吓得魂不附体，直点头，说：“送、送哪儿去？”
紫琳理了理衣角，说：“城北镇国府。”
说完快步离去，掌柜的瞪大了眼，看着手里头的头面，心想，镇国将军府的丫头。
真气派。
紫琳在拐角处和丫头们汇合，侍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紫琳便派了一个人去打听打听。
她在府中伺候老夫人，地位和一般丫头不同。侍卫闻言，立马往那处跑去，倒要看看是哪个皮肉紧了的登徒浪子敢欺辱到镇国府上来。
走在路上，紫琳突然想起那盒盒所说。
城南拐角第一户。
那不是傅府吗！
盒盒要给傅府的小姐拿及笄的衣服，自家少爷要给及笄的丫头买头面。
紫琳突然灵光一闪，说：“好家伙的，少爷把兄妹二人都搞定了啊。”
学着梳头的文乐打了个大喷嚏，惹得庄奶奶一个劲儿笑。
作者有话说：
紫琳：不许！我嗑的cp不许BE！

第17章 糖醋排骨
睡梦中的文乐，都在做梦自己给别人梳头。
拿着梳子，可是对方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怎么梳都梳不周正。奋力一扯把对方扯得疼了，一旁站着的傅骁玉就用眼睛瞪他。
我本来就不会这么精细的活儿，瞪我干嘛！
文乐从梦中醒来，脸臭得不行。
思竹伺候自己少爷起床，打量着文乐的脸色，说：“少爷，您不是说今天的日子很喜庆吗？”
文乐端着竹盐漱口，“嗯”了一声。
那你还脸色这么臭。
这话思竹不敢说出口，打开柜子开始找衣服。
文乐的衣服浅色较多，主要是人也年少，家里都没给备几身深色衣服。要参加别人家女儿的及笄礼，应该是穿深色比较合适。
思竹大半个身子都快埋到箱子里，好不容易才在压箱底找出一身深色衣服。深灰色的底，外头罩着扎染竹叶的外衫。
文乐换上衣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你知道上回我穿紫色衣服，傅骁玉说我像个茄子吧。”
思竹：“？”祭酒大人，就您这样追人怕是追不到的哦。
在家里劝了文乐大半个时辰，文乐才肯穿着那灰色衣服出门。
都走到门口了，文乐还是觉得这一身有些傻不溜秋的。
傅骁玉不会看着他说他像个大灰耗子吧。
越想越觉得是，文乐扭头就想回屋走。
马骋等半天了，瞧见文乐的背影，哪还肯让他往回赶，吼了一声：“文少将军！”
文乐硬着头皮回头，看到马骋和那熟悉的吊着荷叶包的轿子就肾疼。
掀开帘子往里头坐，窄小的轿子一下坐了两个男人。外头的轿夫不像文乐家的那么没用，走得十分稳当。
傅骁玉今日为了喜庆些，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文人长袍，下摆处绣着几朵荷花。他挑着眉看文乐，就见文乐臭着脸别过头。
“怎么了，早上谁招惹你了？”
文乐想起梦里那瞪自己的人，恶狠狠地说：“我本来就不会梳头，你还赖我！”
傅骁玉莫名其妙地挑眉，说：“谁赖你了？”
“你！”
“我没赖你啊。”
“你在梦里赖我的！你还瞪我，你还嫌我穿得像个大紫茄子！”
傅骁玉哭笑不得，摇摇头说：“你做梦就梦这个？”
文乐越想越委屈，想自己去庄奶奶那儿学了半天，又托紫琳姐买头面，这一天天的累死累活，还得被他嫌弃。
傅骁玉看着他那噘着的嘴，都快挂上油壶了，忍不住伸手揽住他，问：“我做梦梦到你，可不是这些。”
文乐回过头看他，来了些兴趣，问：“梦到啥？”
傅骁玉俯身到文乐耳边，说了几句。
文乐面色越来越红，反身推开傅骁玉，说：“你、你怎么脑子里都是那事儿！”
轿子被两人打闹弄得直歪，轿夫们颇有经验的稳住了。
马骋走在这歪歪扭扭轿子旁边，看着来来往往侧目的人群，第一次羡慕那些出门带面纱的姑娘。
丢人。
丢死人了。
轿子摇摇晃晃的，到了远郊。
路上空气清新，秋末有些凉了，外头的野草带着霜。来往的官道人不多，这边算得上是荒郊野岭了。
文乐掀开窗户的帘子往外看，说：“为什么傅府的小姐要在这儿生活？”
马骋看了轿子里一眼，心想要是换了别人这么说，指不定要被傅骁玉怎么戳肺管子呢。
里头的傅骁玉却没生气，简单说了几句家里的情况。
外头马骋挑眉，心想自家主子可是真把这文少将军当自己人了，什么话都不瞒着。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轿夫不允许进去，只能在外头等着。
宅子二进二出，小小的装扮了一下。
傅骁玉皱着眉看这些红绸，对着迎面出来的人说：“你他娘的接亲呢？”
盒盒眨眨眼，说：“不是您说要喜庆点吗。”
马骋连忙叫人把这些红绸给扯了，及笄就意味着成年可以出嫁，明知道傅骁玉忌讳这事儿，还上赶着招人不痛快。
盒盒还没那个脑子觉得自己错了，歪着头看傅骁玉身边的人。
深灰色的圆领长袍，正是金林最近小郎君们最热门的穿法，既能看见腰身比例，又能瞧见光洁漂亮的脖颈。
那小郎君长得确实俊美，有一种少年的英气，干净俊朗，就像大夏天盛开的向日葵，让人看着就心情舒适。
“那就是少奶奶？”
马骋恨不得把盒盒嘴缝上，生怕习武的文乐耳朵尖，听到了这称呼。
还好文乐满心满眼的都是即将要见到的傅骁玉妹妹，没工夫听别的事儿。
傅骁玉可不紧张，听到盒盒的问话后，扭头看了文乐一眼。
少奶奶。
他头回觉得这称呼动人。
想完又警告地盯了眼盒盒，嘴型无声地说着——
管、好、你、的、嘴。
盒盒立马捂着嘴躲到马骋身后，头发丝都不敢露在外头。
院子不大，但却装点得十分好。
傅骁玉带领着文乐进屋，头一回进闺阁女孩儿的房间，文乐还些踌躇。见傅骁玉大方地等待他缓神，便深吸一口气，先一步踏入屋子。
他的少将军，知礼又懂事。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
“哥！你来了！”傅澈从屋子里跑出来，刚想往傅骁玉身上挂，瞧见旁边的文乐，连忙摁住步速，愣是把大步往前走的架势改成了女儿家小碎步。
文乐看了看傅澈，没戴面纱，长得和傅骁玉并不相像，但是模样秀气，有一种淡雅的美。
“在下文乐，是祭酒大人傅骁玉的学生，身下有官职，为姑娘梳头算不得分位低。只是尚未娶妻，没有孩童，还不算双福之人，希望姑娘不要介意。”
傅澈听着文乐说完，看了傅骁玉一眼：嫂子好正经。
傅骁玉眨眨眼：装的。
傅澈笑着挽住文乐的手，一点也没有闺阁女孩的样子，说道：“我听哥说了，今日还得谢谢少将军为澈儿梳头。”
文乐被她挽得半个身子都僵硬了，只能别着腿顺着她的步速进屋，等着吉时到来。
到了吉时，傅澈拜了母亲的牌位，坐在凳子上。
身后的文乐拿着紫琳买的头面，那里头三把梳子一钗一步摇一额饰。梳子就有三把，一把及笄梳，一把成亲梳，另一把则是死后整理仪容的时候梳。
三把梳子贯穿一个女人的一生。
一旁的傅骁玉也有些紧张，但在文乐抖着手抬眼看他时，却莫名其妙松了口气，笑着说：“梳吧，澈儿皮实，不怕疼。”
傅澈骄横地瞪他一眼，说：“哥！”
文乐也放松不少，手中的发丝保养得很好，没有梦中那么乱七八糟。梳好头后，文乐替她挽了发髻，把步摇钗子和额饰一并戴了上去。
也就两炷香的功夫，文乐却出了一后背的汗。
女子及笄，相当于男子及冠。是成年的标志，代表着这个女儿可以出嫁了，可以嫁做人妇，替他人生儿育女。
傅骁玉伸手拍了拍傅澈的肩膀，惹得傅澈眼睛都红了，憋出笑意来，说：“哥，我还要陪你两年才嫁人呢，可别在这时候招我哭。”
傅骁玉替她把步摇往上扶了扶，说：“陪我得陪成老姑娘了。”
傅澈抹了把眼睛，说：“老姑娘就老姑娘，我就陪着你。”
“行，哥到时候给你多添些嫁妆，咱们招个上门女婿，敢欺负你，我让盒盒把他撕了。”
正感动的盒盒听到自己的名字，说：“怎么到我这儿就是喊打喊杀的啊，少爷，我也得嫁人呢！”
傅骁玉看她一眼，说：“你。你嫁马骋得了，咱们自产自销。”
马骋连忙退步，说道：“主子，这种玩笑不要乱开，吓人。”
“怎么的，娶我委屈你不是？”
两人闹着出去，气氛才稍微回转一些。
傅澈换上了新衣服，带了浅妆，说道：“哥饿不饿？少将军可有忌口？”
文乐失神了一下，“啊”了一声，就听傅骁玉说：“饿了。文乐什么都不挑，爱吃甜的。”
“好嘞，我现在去做饭，等着啊！”
说着提着漂亮的裙摆风风火火地走了。
文乐瞪大眼，说：“她、她可是小姐。”
“小姐怎么了。”傅骁玉说着，拉着他在大厅坐下来，说，“澈儿自小在乡野长大，没什么人教管，但心地善良，脾气也好。她做得一手好菜，你不想尝尝手艺？”
文乐瘪了瘪嘴，口舌之欲暂且占据理智高峰。
等到了天快黑了，才往家里赶。
文乐肚子撑得厉害，靠在轿子上直打饱嗝儿。
傅澈的厨艺真是没得说，那糖醋排骨香得厉害，他恨不得再让她做一份，晚上捎回去当夜宵。
傅骁玉看着文乐的模样，笑着将他揽到身侧，伸手替他揉着肚子，说：“让你别喝最后那碗汤，澈儿做饭就是爱劝，人家劝酒，她劝饭，生怕别人吃不饱。”
文乐被揉得犯了困，嘟囔着说：“那是你的妹妹啊，何况本来饭就好吃......”
傅骁玉条件反射地屏蔽后面那句话。
是，是因为那是他的妹妹，文乐才对她高看一眼。
傅骁玉恨不得把怀里的人揉碎了吞下去，红着眼睛忍了一会儿，看文乐睡得米糊糊，也就克制着在对方额头上嘬了一口。
赶在城门关之前回来，文乐直接靠着睡了过去。
先到的城南，轿夫想着要不先让傅骁玉回去，他们再送文乐回镇国府，边上的马骋摇摇头。
他的少爷只怕恨不得在那轿子里多抱一阵。
轿子改了道，傅骁玉却耳尖地听到了吴茉香的声音。
他不想扰了文乐的清净，脱下外衫罩着他，先一步下了轿子，问：“姨娘这是干嘛？堵在门口不让玉回家？”
吴茉香抱着肩膀，这府中上下都由她一人管束，没有傅盛在，她可不会顾忌傅骁玉。
“骁玉回来了？这是去哪儿了？是不是陪你那妹妹过及笄了？也可怜那丫头，刚出生，伶人的娘就被老爷发卖了，明明是个小姐的命，却自小在山野长大。好不容易及笄，家里没一个大人在。”吴茉香说着，遮着嘴笑了下。
傅骁玉捏紧了拳头，脸上却还带着笑意，刚想说话，就听轿子里传来一声慵懒的问话——
“继室敢与嫡长子在府外叫嚣，原来这就是傅府的家教？”
吴茉香看着出来的文乐，模样俊美，身段修长，霎时间脸色煞白。
作者有话说：
武能战场杀匈奴，文能后宅斗继母——镇国府少将军文乐，你值得拥有。

第18章 麦芽糖
吴茉香的姐姐生来就长得漂亮，想娶她的人踏破了家门槛。
最后一个富商拿着足够娶一个公主的礼金，把他姐姐娶回了家。吴茉香在姐姐回门的时候透过屏风看过，她那姐夫十分有模样，年轻又有钱，只不过从商是贱籍，拿来的礼金已经足够他们一家子忽视这个东西。
年幼的吴茉香还没半人高，就惦记着那姐夫。家中小子和外头遇到的公子哥都没他好看，于是在姐姐去世后，吴茉香跪谢爹娘，要保住姐姐赖以维继的家庭。
这是她的原话。
等她嫁了过来，她才发现姐姐告诉她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丈夫并没有对她忠诚，家里有年少就养着的通房丫头，还有一位侧夫人。府里的银钱都在老夫人那儿管着，丈夫并没有太多的控制权。
府里杂七杂八的亲戚很多，需要应付的人很多。吴茉香已嫁了过来，饶是心里痛恨，也得装出个贤良淑德的样子来。
她想起了姐姐留下的儿子，那是她在这个家唯一的亲人。她疯了一样想找寻对方的共同感，谁知回过头看，发现那儿子比自己小不了几岁，俊美却冷冽，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眼睛和她姐姐一样，干净透彻，像是一眼就能将对方的肮脏心思看个透。
吴茉香那时候才知道，她的姐姐不是骗她，而是真的认为，她的丈夫爱她，只爱她。
知道傅澈的存在是在傅盛一次喝醉后。
吴茉香只有一个儿子，她还想再要一个，学着那些伶人一样做出羞耻的事情引诱老爷，却听他说——想要孩子还不简单，还有个女儿在乡下养着的，你想要我接回来便是。
吴茉香睡冷了一张床，手指颤了一晚。
她派人回去找过，却得出了那野种已经被嫡长子接了回去。
傅骁玉，又是傅骁玉。
吴茉香运筹帷幄，整个家都已经把握在了她手中。老夫人说她孝顺，丈夫说她贤良，还有一个在朝位的便宜儿子。吴茉香是金林很多女人的羡慕对象，所以不能让傅骁玉把傅澈接回来，如果接回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都是假象。
他们举案齐眉的夫妻关系是假象，他们平和安静的家庭生活是假象，一切都是假象。
全天下的女人都一个样，企图要一个孩子，通过孩子拴住丈夫的心。却发现最后什么都留不住，故步自封。
吴茉香算着日子的，今日就是那野种的及笄。她卡着点，趁着丈夫和老夫人都睡了，才来门口堵傅骁玉。
傅骁玉和傅澈这么多年感情在，不会把傅澈接回来，只要等及笄把傅澈嫁出去，她就能继续安稳度日。
可每日每夜，只要傅盛睡在她身旁，她就会想起来，她刚嫁做人妇那段快乐时光，傅盛在外头依旧包着伶人，甚至还让她生下了他的孩子！
吴茉香很恨，却不知道恨谁。
如果傅骁玉不去接傅澈回家，吴茉香会悄悄地，找个人去那远方亲戚那儿。冬季路滑，湖还没冻结实，丫头走在路上很容易摔倒。一旦摔到冰窟窿里，哗啦——一条命就没了。
多简单的事儿。
多简单的事儿......
多简单的事儿！
只要知道了傅澈在哪儿，吴茉香就还有机会，她还可以继续做她夫人的美梦，做金林最令人羡慕的夫人，做家中老人眼中的好媳妇儿，做丈夫心中的贤妻，还可以拔了自己心头刺。
吴茉香看到文乐从轿子里出来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站都站不稳。
文乐是镇国府的少将军，是在塞外长大的野狼崽子，是皇帝辗转反侧难以安睡却奈何不得的人。
他为什么会和傅骁玉搞在一起？
文乐把衣衫递给傅骁玉，上前两步，看着吴茉香的脸，问：“嫡长子深夜未归，是因为与本将军把酒言欢忘了时辰。这一连串的问话喋喋不休，咄咄逼人，是夫人应有的教养？”
府里的人都睡了，听见响动怕出什么事儿，都出来探头探脑地瞧，好事儿地看到了文乐连忙跑回去喊老爷和老夫人起身。
金林都在传傅骁玉向镇国府提亲，今日别是镇国府少将军心情不好来找他们不痛快的吧？
不一会儿傅盛就扶着自己母亲走了出来，文乐对待老人没那么大脾气，乖乖躬身行了个礼，说：“老夫人，在下文乐，是祭酒大人的学生。”
老夫人慈眉善目，点点头，说：“乖孩子乖孩子。这、这是怎么了？媳妇？”
被点到名的吴茉香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速旋转，想着应当如何应付局面。
一旁的文乐可不等她思考，噼里啪啦把刚吴茉香的话尽数转告给了两位长辈。
傅盛听到傅澈的消息，就冷了脸。
当初他包养伶人的事儿可是瞒着老夫人的，要是让老夫人知道......
果不其然，老夫人已经黑了脸，拄着拐杖说：“吴茉香！你是什么身份，对傅府嫡长子呼来喝去，你向天借胆！”
吴茉香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说：“娘，娘，媳妇错了，媳妇没有那个意思......”
老夫人懒得看她，扯回被她攥着的衣角，拿着拐杖又砸向一旁的傅盛，说：“玉儿的娘还在你就包养那伶人，竟然那贱人生了咱们傅家的种，还让血脉留到乡野去，傅盛，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傅盛被砸了个正着，四五十岁的人了，还扶着老夫人生怕对方发怒，说道：“娘别气，当心气坏身子，是儿子的不对，是儿子的过错。”
老夫人又扭头看向傅骁玉，说道：“身为傅府嫡长子，竟然让傅家血脉流落在外，今天及笄也没带回来，傅骁玉，你是翅膀硬了想分家不成？”
文乐看老夫人的火发到傅骁玉身上，张嘴想反驳，就被傅骁玉握住了手，那手心温热无比，捏了捏。
等文乐回过神来，傅骁玉已经认完了错。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说：“继夫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念在你生下光儿的份上，不让傅盛休你。但管事的权力交予管家，你好好休息一点时间想想自己错在哪儿。傅盛，把你那些莺莺燕燕的给我收拾干净，再让我瞧见一次，休怪我不给你脸面闹到祖宅去。至于骁玉......叫人把傅澈接回来，养在......养在我这儿，你可放心了？”
傅骁玉眉头一松，恭敬地行了个礼，说：“谢谢奶奶。”
老夫人头痛得厉害，让人扶着进去，傅盛人不咋样却是个大孝子，跟在后头帮老夫人宽心。
吴茉香则跪坐在地上，发簪也乱了。她运筹帷幄这么多年，为的就是管这后宅的权利。岂料这一晚上功夫，竟然功亏一篑。
丫鬟扶着人进去，一下子外头安静不少。
傅骁玉看着气鼓鼓的文乐，忍着笑意伸手戳他脸蛋，说：“澈儿可以回家了，养在老夫人手下出不了茬子，别生气了。”
文乐哼了一声，嘟囔着说：“你又没错，老夫人骂你干嘛，早知道刚刚就不跟她行礼了，一点都不公平。”
“家宅大院，最忌讳偏心，这样各打一巴掌才正常。总的来说，澈儿能回家是好事儿，等家里平静下来，我让她再做一份糖醋排骨给你送去镇国将军府？”傅骁玉说着，伸手拉了拉文乐捏紧的拳头，像刚刚那样，捏着他的手心。
马骋一看，轻咳一声把外头看热闹的人喊散开，只留下一两个看家护院的在门口。
文乐一听糖醋排骨就来劲儿了，全然忘了自己刚刚为什么生气，眨巴眨巴眼睛看傅骁玉说：“真的？”
傅骁玉点头，招文乐靠近些，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现在，很想吻你。”
每回看到你那样不设防地看着我，我就想吻你。
文乐猛地收回手来，夜色不明朗，却能感受到自己耳边的滚烫。
“我、我得走了。”
傅骁玉遮掩不住地笑，说：“我让轿夫送你。”
文乐摆手，说：“城南城北一个大对角呢，我自己走，你赶紧休息吧，明儿还要上朝呢。”
“你怎么——”
走字还没说出口，文乐一脚踏在阶梯上，使着轻功一溜烟就没了。
傅骁玉看着消失在楼边上的灰色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按着夫人的轻功，以后吵了架想哄哄对方，可还得求着他别使轻功。否则怎么追得上他呢。
傅骁玉想着和文乐的婚后生活，连吵架也是说不出的甜蜜，笑着推开院门。
听墙角的众人立马站直，目不斜视。
傅骁玉走了几步，又顺着回来问：“刚听到什么了？”
护院们闭着嘴摇摇头。
傅骁玉眼珠子转了下，说道：“外头对我傅府不太了解，其实我们傅府也没那么神秘对不对？”
护院们傻了吧唧地点点头。
傅骁玉继续说道：“若有人问起傅府，可以适当透露一点小事儿，得让金林的人都知道，咱们傅府是怎么样的‘家族和谐’、‘关系平和’。”
护院们对视一眼，懂了傅骁玉的意思。
次日，傅府继夫人吴茉香欺辱嫡长子——祭酒大人傅骁玉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金林。
随之而来的，还有傅骁玉与文乐深夜把酒言欢，祭酒想娶少将军之事恐成真的消息。
传到文乐耳朵里的时候，文乐正在帮着周崇抄书，听到这话，嘴里含着的麦芽糖一下卡住了嗓子，扶着桌咳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娶个屁！要娶也是我文乐娶他！”
作者有话说：
文乐：男人的尊严！由不得践踏！

第19章 卤鸭脖
酒楼里坐着不少人，有自诩风雅在楼上作词弹曲的，也有楼底下难得开一次荤，算着包里的钱点菜的。
说书先生坐在正中央，拿着醒木，讲着镇国将军破匈奴的故事。底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正听到重点呢，说书先生一个醒木拍下去，说道：“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坐在雅间的周崇啃着鸭脖子，啧了一声响的，说：“怎么就没了？”
严伯替他夹菜，说道：“好少爷，咱们先专心吃饭吧。”
这一桌子菜，就那卤鸭脖啃得起劲。
周崇上回和文乐打了一头熊，虽然出了皇上被行刺的大事儿，但功归功，过归过，皇上还是没少了他们俩的赏赐。
借着这机会，周崇讨了个恩典，让文乐带着自己出宫玩了一趟。
这酒楼里饭菜不咋地，但说书先生是一绝。周崇听了小半个时辰，饭菜都凉了，还特别起劲儿，甚至想让那说书先生再讲上一段。
一旁的文乐接收到严伯求助的眼神，说道：“少爷，咱们可别丢人了，整得像‘家里’多虐待您似的，看个戏都看得这么起劲儿。”
周崇这才收回眼神，喝着汤说：“难得玩一次，可不得玩尽兴了吗。”
严伯看周崇开始拿上筷子夹菜，这才松了口气。他是不觉得这宫外哪儿好，吃的不咋地，玩的也不咋地，也就没出过宫门的周崇觉得新鲜。
正说着话呢，隔壁就传来了八卦声。
“对了你们听说没——”
“听说了，都知道你要讲什么。傅骁玉和文乐大半夜把酒言欢是不是？我就觉着不对劲儿。”
“就是，镇国府的闲事儿谁敢说，这消息都传上一年了，竟然断断续续的还有，肯定中间有咱们不知道的事儿发生了。”
“大半夜把酒言欢，谁信啊，俩男的血气方刚。”
“怎么说话呢，文少将军才十五呢，那傅骁玉是畜生不成？”
“你再说一次！”
“尹、尹公子......”
周崇竖着耳朵听到这儿，了然地一笑，对着已经被别人八卦习惯的文乐挤眉弄眼，说道：“知道尹公子是谁吗？”
文乐想想朝廷里姓尹的官员，说道：“礼部尚书的儿子？”
周崇挤出一个猥琐的笑意，刚想说话，就听隔壁那位被称作尹公子的开始发难——
“祭酒大人向来不屑澄清这些流言蜚语，都已经一年多了，真要成亲早就成了，到现在还没消息难道你们还觉得他俩能成？一个是位高权重把着军权的镇国府，一个是皇帝青睐有加的新贵，怎么着也不可能在一块儿！”尹柳说得有些急，声音也跟着尖利起来。
一旁的公子哥儿们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什么。
尹柳觉得自己似乎反应过激了，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祭酒大人位居高位，为人和善。文少将军自也是人中豪杰，但毕竟......在塞外长大，难免不知道金林这边的风土人情，做了什么让人误会的事情也是难免。别人没这脑子跟着乱传也就罢了，你们可是明年参加春闱的学子，知道点消息就别到处乱说，当心惹着那年少狠辣的少将军，拿银枪捅豁你们的脑袋！”
这一席话说的，跟文乐平日里像个生吃人肉的乡村野夫一般。
周崇听着前面还妥当，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放下筷子就往外走，严伯差点没拦得住他。
“皇子我搞不定，丫一个平民敢蹬鼻子上脸......”
“行了，没事儿。”文乐面不改色地吃着饭，眼皮都没抬起来过。
周崇见状，收回往外走的脚步，看向他，问：“你不生气啊？”
文乐摇头，说：“他说得没错。”
“哪儿没错了！错到家了！”周崇想着，看着隔壁墙大声嚷嚷，“傅骁玉阴狠毒辣！腹黑凶残！镇国府文乐少将军才是天人之姿，指不定谁配不上谁呢！”
文乐无言地看着周崇朝对面嚷嚷，果然这隔音弱的墙就传来了对面砸杯子的声音，紧接而来的又是劝解声，然后他们的雅间就让人敲响了。
不等周崇发火，严伯先一步皱眉，这些公子哥还真是一顶一没规矩，以后入了春闱只怕也要被那群老官们吃得渣都不剩。
他打开门，外头的小子们没想到是个四五十岁的老人开的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尹柳轻咳一声，行了个学子礼，说道：“先生，我们是隔壁房间的，刚听从贵府公子说的话不在理，想上来替那不在的祭酒大人辩解一番。”
严伯打量着这群公子哥儿，说道：“老奴当不得一声先生，只是奉劝各位公子，春闱在即，好好背书学理才是正道。”
说完让了位置，那些公子面面相觑，还是鼓起勇气往屋子里走去。
“文、文少将军！”
见过文乐的人喊了出来，尹柳吓了一跳，看向桌旁的两人。思考哪个才是文乐。
左边那个似笑非笑，穿着打扮极为不俗。另一个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俊秀干净，一身白色衣袍用腰带系紧，勾勒得他身线修长。右臂上戴着一个银色臂环，上头嵌着宝石，随着光源转换闪着及其绚丽的亮光。
尹柳思索了一番，想着文乐自小在塞外长大，不懂礼数，风吹日晒的，也不见得是个俊俏的小郎君。便伸手对那似笑非笑的少爷行了个礼，说：“尹柳见过少将军。”
那人玩着腰带，说：“尹小公子拜错人了，他才是文乐。”
尹柳瞪大了眼，看向那吃着饭的人。言行举止，哪个不像是大家少爷出身。
尹柳后头的公子哥们也傻了眼，都听别人说这文乐在塞外就是关不住的野狼，刚出生就跟着祖君去塞外抗击匈奴，十一岁和自家仆人斩杀草原狼群，跟着哥哥剿匪三十余人，身为百夫长破格获得皇帝嘉奖得了一个少将军的名号。
金林都知道，这名号比百夫长响亮，却没有实权。原本手里头还有百来号的私兵，变成少将军后，这百来号人都给重新编入了皇城禁军，一人都没给文乐留下。
皇帝是怕镇国府怕疯了，哪怕一个尚未及冠但也初露锋芒的孩童都担忧。
尹柳听自己爹提起过，说是文乐少年英雄，和别人不同。但尹柳不信，他比文乐大上个两岁，也曾作为伴读入宫。每月大课就是他最期待的时候，能看到傅骁玉。
傅骁玉是他见过最俊美的人，面若冠玉。他可以将傅骁玉讲的每堂课内容都倒背如流，最希望抽背的时候，傅骁玉能点到他。
虽然只有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那一炷香的时间，傅骁玉的眼睛里只有他。
从文乐回来就变了。
他打听的傅骁玉的消息，总是不可避免的会捎上文乐。
听说傅骁玉去镇国府求亲了。
听说镇国府少将军拒绝了。
听说祭酒大人与少将军把酒言欢......
尹柳嫉妒得发狂。
一个乡野村夫，塞外的狼崽子，不懂的礼数的丑鬼！怎么能跟傅骁玉绑在一起！那可是傅骁玉！
而今天，尹柳终于见到了文乐。
他觉得劝诫自己的理由似乎都崩塌了。
文乐终于有了点饱腹感，摸了摸肚子，抬眼看着众人说道：“都坐下吧，罚站呢？”
众人有些尴尬地四下落座，没有什么比刚说别人八卦，扭头就见着八卦正主更为尴尬的事儿了。
文乐让人撤了膳食，换了茶点，说道：“春闱快开始了，乐在这儿以茶代酒，希望各位公子可以拔得头筹，夺得三甲。”
公子们还没有功名，哪儿敢让文乐敬，赶紧端着茶杯回礼。
唯一没动的就是尹柳，他黑着一张脸，手攥着桌子角，骨节都捏得发白。
刚刚还站在他这边与他同仇敌忾的人，立马就倒戈偏向了对方。
周崇看着那尹柳的脸，轻哼一声，心想就凭你这气度，你也别想做少奶奶进傅府的大门。
想完又赶紧拍拍自己的脑袋，整天让严伯少奶奶少奶奶的洗脑，文乐才不做那少奶奶呢！
“你觉得你配得上祭酒大人吗？”尹柳问。
一旁的公子倒吸一口凉气，借着角度，狠狠地拉了拉尹柳的衣袖。
他是礼部尚书的儿子不假，可这群公子哥可不是，他们平日里也是蹭着尹柳的名号寻欢作乐，但可不想因为尹柳的过失引火烧身。
谁能知道文乐是个什么脾气？
真要气着了，抬起枪把他们跟串糖葫芦似的穿成一串招摇过市，以镇国府的军权，皇上敢对他做什么吗？
尹柳还不知足，见文乐不说话，更是觉得自己踩中对方命门，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祭酒大人做官连着两朝，从武帝到文帝，从一个小小的博士做到现在国子监祭酒，官拜四品。而你呢，你只是占据着父母祖辈的荫蔽，生来便比别人高一等，你的官名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还不是皇上畏惧你家兵权，破格提取的！”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周崇猛地拍了把桌子，吼道：“放肆！天家的事儿，岂容尔等黄口小儿胡说！”
严伯连忙跪下，说道：“殿下息怒！”
一个殿下奠定了周崇的身份。
在场的人才想起来，文乐已然入宫伴读许久，眼前这人应当是......
“九皇子息怒！”
零零散散跪了一地，连同文乐也跪了下去。
周崇气得不行，将文乐扶了起来，指着尹柳的鼻子大骂说：“你可知道，就凭你刚刚这几句话，本宫就能治你的罪！”
尹柳吓得直抖，文乐少将军名号不实，可周崇是实打实的皇子，哪怕不是皇上亲生，也是入了玉碟的，将来死了也能入皇陵，容不得他一个平民置喙。
周崇轻哼一声，说道：“有这胆子对着少将军叫嚣，不如去问问傅祭酒商人贱籍配不配得上镇国府嫡孙！”
跪了一地的公子们恐惧皇家威严，一个个头恨不得埋进地板里。
作者有话说：
周崇：老子就是文乐娘家人，怎么了！

第20章 羊肉馍馍
马车上安静得仿佛死寂。
文乐托着腮帮子出神。今天他们闹得有些大，声音一点没遮掩，不知道明日会有多少人又开始八卦，多少人拿着算盘掂量他和傅骁玉到底谁高人一等。
想着想着，文乐就瞥到周崇。
严伯在外面骑车，周崇跟个怨妇似的，咬着手帕说：“一个什么功名都没有的没教养的小王八蛋，还礼部尚书的儿子，礼义仁智信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糟心玩意儿......”
文乐想笑，把他那咬得不成样子的手帕扯了下来，说：“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周崇气愤得不行，说：“我就生气你啥事儿没干，愣是让人这么诋毁。他们知道啥啊！光我瞧见的，就有好几次傅骁玉上赶着找你，怎么在他们嘴里倒成了你追着他不放了，跟谁乐意似的？”
就这么一路听他骂人听到皇城根脚下，周崇还得赶着宫禁回去，说：“要不你今天跟我一块儿回去？”
文乐摇头，说：“可别了，我明天休沐，后头回宫给你带炸糕。”
周崇知道劝不住他，想了想说：“虽然......你也不用太忍着，实在不行你把名号记下来，等我找着机会收拾。”
话没说透，文乐明白意思，道过谢后，目送着严伯带周崇进宫门。
文乐家里这情况受众人敬仰，百姓爱戴，但可不怎么受高位的人喜欢。老夫人不催他学习不催他练武，只希望他少让上头那位惦记几分，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这些道理，文乐一直都明白。
要不然，以他以前在塞外的脾气，今天那尹柳敢开口论他的是非，早八百年就让他撕烂了那张嘴。
文乐憋了一肚子的火，深吸一口气后，没让思竹接，自己走着路回了镇国将军府。
文乐的院子里没几个丫头，都是小子，老夫人家教严厉，不肯让他被床帏之事绊住脚。
思竹伺候他洗漱，整个人都钻进了浴桶里。
虽说塞外环境艰苦，文乐好歹是嫡孙，该有的分例一点不少。自小就是爹疼娘爱，哥哥护着，哪儿背后让人这么编排过。
文乐想着觉得有点委屈。
塞外民风淳朴，他当上百夫长的时候，还担心有人会背后指着他脊梁骨骂他，说是靠家里荫蔽上位。
结果后头跟着新兵营回城镇的时候，百姓感激他剿匪回来，酒楼上、街上，到处都是投掷给他的格桑花，火红一片。
明明塞外冷硬的土地，却被肥厚柔软的花瓣铺垫。文乐轻飘飘地走回了家，抱着那把银枪，回屋摸着手掌心的老茧，哭得直抽抽。
他应得的，那些百姓的爱戴追捧，他文乐受得起。
回了金林，百夫长换成了少将军，品位上升，手底下的人手却被穿插编排，重新归纳进了不同的队伍。
文乐没机会和那群人推演沙盘玩乐，也没办法继续带着那银枪上街，恶霸混混都绕着他走路。
银枪已经封存在箱子里，他的一身戾气也收了干净。哥哥说乐儿是百夫长，穿着的盔甲上浸透着祖辈的鲜血，是荣誉。
可文乐现在却觉得少将军那盔甲重、沉，压得他喘不上气。
就如同尹柳所说，那是皇帝为了拔掉他权力的一个空名，是受祖上荫蔽得来的奖赏。
文乐把脑袋沉入浴桶中，水里有药物。自小在塞外生活，他的身子骨已经受不了那寒毒，每次沐浴都得在水里加上性热的药材，以缓解他冬日骨头的酸痛。
水都凉了，踩着药包，文乐甩了甩湿发，喊了声：“思竹！”
进来的人拿着帕子，替文乐捂干头发。文乐舒服地叹息了一声，说：“水有点凉了。”
“天冷了，别泡太久。”
文乐听到这声，瞪大了眼，回头看着手拿帕子的傅骁玉，猛地蹲回了浴桶里，蜷缩成一团，说道：“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思竹呢？”
门外的思竹被马骋捂着嘴往外拖，直接拖到了院子外头。
思竹踹了马骋一脚，说：“登徒浪子！将军府你们都敢乱来！”
马骋被踹个正着也不喊疼，一把扣住思竹的腰不让他进去，说道：“我们进来可是得了老夫人的恩准的，可不是乱来。”
“少爷还在里面呢，你撒手！我要进去！”
“人家小两口聊天，都不需要你当小红娘，上赶着往上凑干嘛呢？”
思竹气得不行，吼道：“什么小两口！再胡说我让侍卫大哥撕了你的嘴！”
两人吵吵闹闹，声音一点也没有传到屋里的两人耳朵里。
文乐半个脑袋都快埋进水里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想自己未着一缕该怎么脱身。
傅骁玉长手一伸，将他快干的长发挽起来，说：“通报过老夫人才进来的，放心，我还不至于‘离经叛道’到这种程度。”
文乐水下的手捂住了关键地方，不知道是不是水热得很，让他整个人都是燥热不堪的。
傅骁玉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摸索着找到了文乐的衣柜，拿了几件自己喜欢的衣服，挂在屏风上，说：“你先换衣服，澈儿说谢谢你上回替她梳头，特意找塞北的师傅做了羊肉馍馍，一会儿尝尝正不正宗。”
说着人就出去了，一点声响都没有。
文乐顶着绾好的头发等了一会儿，确定外头没动静后，快步起身。
是他把傅骁玉想太坏了，人家要什么人得不到，非得守着自己这三两肉不放？
穿好了衣物，文乐一掀帘子就撞上了傅骁玉的胸膛，对方笑了下，俯身说：“还真长了。”
文乐一愣，见他视线飘向了下三路，瞪大了眼抬脚踹他，说：“就知道你会偷看！”
傅骁玉也不躲，任由他发脾气，把门一关，拉着人进屋吃夜宵。
文乐化悲愤为食欲，抓着羊肉馍馍吃了两大个，才缓过劲儿来。
“你今天来找我干嘛？不会就帮傅澈送吃的吧？”
傅骁玉笑意微敛，说：“尹尚书今日拜访傅府，带着尹柳。”
文乐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下，说：“哦，然后呢？”
“镇国府家中只有女眷，又摸不准你什么时候休沐，尹尚书想登门道歉，怕唐突了，所以托我来。”
文乐放下馍馍，说：“你替他们道歉来的？”
傅骁玉摇头，拿着手帕将文乐手上的碎屑擦掉，说：“不是，我是为了自己来道歉的。是我没处理好，让你招人非议。”
文乐脸色稍微好了一些，收回了手，自己拍拍碎屑，说道：“我没生气，让尹尚书不用上门了，闹到老夫人那儿，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傅骁玉打量着文乐的脸色，斟酌了一会儿词句，突然垂着头笑了一下。
文乐看他，说：“你笑什么？”
傅骁玉替他斟满茶，说：“笑我自己，平时里口若悬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临到头了，想哄哄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谁、谁要你哄了！”文乐吼道，把吃了一半的馍馍丢到盘子里，端着茶杯漱口。
这傅骁玉当真是生冷不忌的，一开口就能让人闹个大红脸。
有这些话打头，文乐心里最后那点怨气总算是没了。两人好言好语地聊了一阵，不饿的傅骁玉都捏着羊肉馍馍吃了一个，心想文乐吃东西的模样大方可爱，看着都能下一碗饭。
天色越来越晚，傅骁玉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人在别院也睡一起过，不过傅骁玉怕压着文乐的伤口，一直是睡在小榻上。
将军府还有老夫人坐镇，文乐可不敢再让堂堂祭酒大人睡小榻，眼睛往外头扫了几眼，问：“你还不回去啊？”
“催我走？”
“不是......再晚走，傅澈没见着你回家可不会担心吗。”
“澈儿在奶奶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文乐见他半天也不说走不走，瞪他一眼，低声说：“我家老夫人可是能出大门能迈二门的，待会儿上我这儿逮你回去，传出去你可就里子面子都没了。”
傅骁玉笑笑，说：“那你负责吗？”
“负什么责！你是二八姑娘怎么的，又不是看了你赤身果体，也不是有婚约，凭啥负责。”
傅骁玉琢磨了一下道理，点点头，说：“那我现在脱。”
说着起身就开始解起了腰带。
文乐吓得一把攥住他的手，抬眸看他说：“你他娘的——”
他顾着拦傅骁玉，没注意两人的距离。
这一攥手一抬眼，与傅骁玉之间似乎就半寸远。
都能看清对方眉眼里的自己。
傅骁玉揽住文乐的后腰，问：“文乐，九皇子说的我配不上你，你怎么看的？你也这么觉得吗？”
这句话，傅骁玉从下了朝，在耳目那儿听到这事儿后，就想问文乐。
商人贱籍是改不了的。
傅骁玉靠着前朝皇帝的喜欢，愣是摆脱贱籍入朝为官的规定破格入仕，而后又仰仗新皇鼻息，成了国子监祭酒。
不可否认，文乐祖上三代浴血奋战，都是忠肝义胆的儿郎，守着南朝好几任皇帝。文乐哪怕什么事儿都不干，靠着祖上荫蔽也能活得比别人好。
尹柳目光短浅，又带有自己主观臆测。在金林待太久，他哪儿看得到那些从战场踩着白骨脱颖而出的人，是如何夺目。
文乐看着平日一身傲骨，仿佛皇帝来了都不会弯下他高傲头颅的傅骁玉难得躲避了自己的眼神。
“我......”文乐想了想，说，“你说我单纯也好，痴傻也罢。世间感情向来就没有配不配得上一说，若是家世还可以用金钱对比，朝中地位还能用品位对比，两人在一块儿，除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有些和普通关系不同的连接，这些付出怎么算，才能称配得上呢？”
傅骁玉听完，总结道：“明白了，文乐觉得我配得上你。”
文乐气急败坏又想踹他，说道：“你他娘的永远只听你想听的那句！”
傅骁玉任他打骂，紧紧抱着他，问：“既然如此，文乐什么时候与我结亲？”
“呸——梦呢你！”文乐说着，拍了一把他的肩膀，说道，“我镇国府的嫡孙，我告诉你，哪怕真结亲，也是我娶你，不是你娶我！明白了吗？”
傅骁玉猛地直起身子，带得文乐差点没站稳。
他看着文乐，笑意越来越大，原来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祭酒大人，右侧脸竟然有个小巧的酒窝。
“我明白了，玉就在家中等着少将军上门提亲！”
文乐：“......？”
作者有话说：
文乐：等等......我是不是被那狗/日的诓了？

第21章 炸糕
冬日的太阳就像男人中的断袖——中看不中用。
紫琳起了个大早，惦记着老夫人一夜没睡好，起身给她煮了一壶安神茶。
屋子里没有熏香，只有拜佛的焚香味道。老夫人在家中置办了一个小佛堂，每当家里男儿上战场，她就会每日早晨去烧香拜佛，念一个时辰的经文。
起身后，老夫人看着紫琳，说：“昨天傅祭酒没有来家里，对不对，那是我的梦，对不对。”
紫琳哭笑不得，说：“昨日祭酒大人来了，临走的时候见了您一面，说少爷已经答应了婚事，期望老夫人能准备好，早日上门提亲。”
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唰的一下把帘子给拉上，躺下嘟嘟囔囔地说：“我还在做梦，还在做梦。”
紫琳看着老夫人，也知道她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回屋拿了放在首饰盒里的信件，递给老夫人，说：“您还记着这信吧？”
老夫人背对着她不肯睁眼看。
紫琳无奈地坐在脚凳上，替老夫人捏腰，说：“当初您不是看了祭酒大人的这封信，才决定不反对他们往来吗？如今不是少爷嫁过去，而是少爷娶回来，您为何这么不高兴呢？”
老夫人叹了口气，拿来那封信拆开。
信是傅骁玉送的，却不是傅骁玉写的。
开头一句：吾妻亲启。
老夫人就知道，这是她的丈夫——镇国将军，写的。
皇帝顾忌文家位高权重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老将军知道自己留不住文乐，自然要开始谋划。
想要拿捏住他们，无非两个方法，一是找个由头把文乐给杀了，惹得他们直接谋反，皇帝正好从头到尾把他们军权给扒了。
这法子铁定不行，他要能行早他娘的上位就扒了，没扒不就是因为手底下没人吗。
二就是让文乐变成自己人，只要文乐娶一个公主，他文家就已经和皇帝绑得严严实实，哪怕以后文乐再有功绩，那也是顶着驸马的名号得的，他是皇家一辈子的外戚，洗脱不了。
老将军琢磨出了一个法子，先一步让自己熟知的人与文乐结亲。
文帝上任之前远在柳州封地，并不知道武帝欣喜傅骁玉的文墨，连同手下大将镇国将军也不遑多让。
老将军花了半月时间从塞北回来，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找到傅骁玉，说了自己的想法。
隔日，傅骁玉便带着信件上了镇国将军府。
老夫人闭上了眼，轻声说道：“乐乐，才十五呢......”
上战场，又剿匪，和一群半大小子杀狼群。
老将军都叹息，说家里两个孙子，老大是帅才，推演兵法、阵法，而老二是将才，适合带兵打仗，直捣黄龙。
紫琳想起最初文乐回来的时候，一身戾气，下了马看了眼旁边的小厮，愣是给人吓得差点跪地叩拜。他后头跟了一百私兵，排列整齐，每个人都像是吃着人肉长大的，眼里瞧不见活物。
紫琳也是在塞外待过的，知道那个地方磋磨人的心智。大好男儿就应该保家卫国，可真到了自己家人那儿，紫琳还是希望二少爷永远单纯干净，哪怕不会耍枪弄棒也没关系，就像他名字一样，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
老夫人叹了口气，撑着坐起来，说：“你去唤文乐过来。”
“是，老夫人。”
镇国府崇尚节俭，有多少人，吃多少人的口粮，不要浪费也不能剩菜。
文乐喝了两碗粥，实在是喝不下去了，坐着啃那炸糕，嘴里鼓囊得厉害。
老夫人看着他吃东西，笑着说：“瞧你吃这一嘴，哪儿有小郎君的模样。”
文乐急忙咽下，任着紫琳给他擦嘴，说：“奶奶，这是在家呢，您就由着我吧。您不知道在宫里，吃东西可费劲儿了，筷子搁在碗上发出声响都要让严伯好盯一阵儿的。”
老夫人听他说着宫里的生活，突然插了一句话，问：“傅骁玉来求我上门求亲，你怎么想的？”
“咳——”文乐呛了一口大的。
一旁的紫琳连忙倒水，拍着他的后背。
好不容易缓了下来，文乐看着老夫人的眼神，觉得自己心思像是无所遁形了，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含住最后一口炸糕，嘟囔一句：“我听奶奶的。”
说完跟一阵风似的溜了。
老夫人挑眉，码了一会儿佛珠，说：“让六子采买些该买的东西，挑个好时候，上门求亲。”
紫琳应声，收拾桌上的餐盘下去。
几家欢喜几家愁，镇国府在准备求亲的东西，傅府却不如往日和平。
吴茉香的权力被扒得干干净净的，颓废了好几天。她的大丫鬟好好劝导了几日，才让吴茉香想通。
都说孩子是母亲在府中站定位置的磐石，吴茉香太想要一个位置，以至于忘记了她的藏身之所不是孩子，而是丈夫。
在这个家，只要傅盛没死，哪怕傅骁玉尊贵上了天，也得在傅盛面前喊一声爹。
吴茉香想通之后，好好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在院口和丫鬟摘花，正巧撞上回家的傅盛。
吴茉香是标准的小家碧玉模样，只要得当，总能激起男人心中最隐秘的保护欲。她这段时间瘦了不少，又身着浅色衣衫，头上只有一根碧玉发簪，衬得人是清秀美艳，和最初见傅盛的模样差不了多少。
傅盛手松，说要娶傅骁玉的娘，就可以大把大把的钱用在聘礼上。为了让重得他喜爱的继室开心，自然也可将难得回归的权力拱手相让。
大宅子里的勾心斗角，傅盛知道却不在乎，他不介意让吴茉香为了拿到自己都看不上的权力而讨好自己。
傅骁玉知道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傅老夫人下棋。傅澈在旁边伺候着，探着头看两人下棋。
“哥哥下错了！应当下这儿！”
傅老夫人皱了皱眉，观棋不语真君子，这傅澈乖巧伶俐，却着实难登大雅之堂。
一旁的傅骁玉可不这么想，按着傅澈指的地方落了棋，说：“澈儿会下棋了？”
傅澈笑着点头，抱住傅老夫人的手臂，说：“奶奶手把手教我的，我现在棋艺说不定能比过哥哥去！”
“你吹牛吧就，当心把牛皮吹破了，惹奶奶笑话！”
“奶奶才不会笑话我！”
傅老夫人看着孙子孙女说话，笑着摇摇头，心想有儿孙傍身就不错了。再者说，傅澈虽然没那些大家小姐的风范，却有脱俗的璞玉，并非是那种精雕细琢之美，而是需要细细品味，细细琢磨，才能发现她的好。
正说着呢，马骋从外头进来，行过礼后，跟傅骁玉说了傅盛将府中管家的权力给了吴茉香的事儿。
傅骁玉似笑非笑地把这话转头告诉了老夫人。
他不介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在这府中留有耳目的事儿。傅老夫人更不会在意，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这个家更是如此。
傅老夫人摇摇头，说：“这个傅盛......”
她想着，又放弃发作这事儿。傅骁玉已然入仕，不可能再继承家业。继室吴茉香虽说人小家子气，但儿子傅光却是不同，以后也会作为继承人培育，对他的母亲太过苛责，也难免小孩儿心里置气。
傅澈不知道这些家宅的事儿，顶了老夫人的位置，撑着傅骁玉思考的时候，悄悄移动棋子。
傅骁玉头都不抬，拿着扇子就往傅澈手腕上敲，说：“哪儿来的小贼。”
傅澈被打个正着，捂着手腕给老夫人告状，说：“奶奶，你瞧哥哥，一点都不疼澈儿，澈儿一会儿做奶糕，只给奶奶吃。”
傅老夫人最后的那点膈应也因为乖巧懂事的孙女给祛除了，笑着给她揉揉手腕说：“好，咱们俩吃，不给你哥哥留口粮。”
傅骁玉叹气，说：“女人同仇敌忾起来，我还真是在这儿一点地位都没了。”
屋子里欢声笑语不断，马骋悄声出去，看到院子外头的傅光行了礼。
傅光自小和奶奶就不亲，但也向往着家人疼爱。
今日得到夫子的夸奖，迫不及待地找傅老夫人，想得到对方的夸奖。可走近了听到这笑声，只觉得格外刺耳，说都不说一声，就匆忙离去。
马骋看着他的背影，收回了眼神，守在门口。
一众的小厮丫头打扫、收拾，没一个人敢抬头看看这少爷身边的大红人。
盒盒啃着馒头进院子，踏进一步，就瞧见马骋那杀神，走上前说：“我有个小道消息，还不可以呈给少爷听，但咱俩八卦八卦还成，听不听？”
马骋抬眸，院子里的人立马收拾东西离开了。
盒盒上前半步，凑到马骋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马骋瞪大了眼，说：“真的？镇国府大丫鬟在问媒人？”
头回上门，男方得带着媒人，等对方同意才可有后续的事儿。盒盒见过一次紫琳，留了点心眼打听打听是谁，这才知道自己偶然救下的是镇国府的大丫鬟。
今天买馒头路上就瞧见了对方，尾随了半天，发现对方连着问了好几个媒人。
他们镇国府，任何东西都得是最好的，更别说媒人。
那些排得上名号的媒人，都被紫琳问了个遍。
盒盒不敢跟太近，怕让旁边的侍卫知道。买了馒头之后，急急忙忙往回赶，就等着提前跟马骋八卦八卦。
两人小声讨论几句，马骋突然叹了口气。
盒盒看着他，问：“你琢磨啥呢？”
马骋皱着眉说：“我在想，主子嫁过去，咱俩谁当陪嫁丫鬟合适。”
盒盒：“......”
作者有话说：
盒盒：你少来贪图我的美色！

第22章 果子酒
马上就过年了，平日死气沉沉的宫廷也多了些喜庆。灯笼早早的换成了红色，该修整的院墙也修整得妥当不少。
花朵谢了太多，只有腊梅还盛放着，花香味沁人心脾。
周崇和文乐一坐一站，拿着夫子给的策论专心背，偶尔忘了，彼此还能接上一两句。
严伯在旁边把手炉烤热，给两个少年，一人一个。
文乐作为伴读，本不应该受到这么多好待遇的。奈何周崇对他上眼，严伯也觉得他正直可靠，就当了半个主子，专心侍奉着。
背着背着，文乐就挑了个地方坐下，皱着眉锤自己的膝盖。
周崇看他一眼，说：“怎么了？站着一会儿脚酸啊。”
“在塞北待太久，天气冷点膝盖就阴着疼。”
“你在塞北也上过战场？”周崇问。
文乐压低声音说：“家里人不知道，我偷摸着去过。”
周崇抬脚踹他，说：“年纪轻轻不知道保护身体，合该你疼。”
两人打闹着背书，外头来了个小太监，送上一盘水灵灵的大橙子，说：“九皇子，这是进贡来的橙子，皇上说给你送来些尝尝鲜。”
周崇一副惊喜若狂的表情，不等严伯接过，就自己上前接了放桌上，拿着金穗子给了那小太监，说：“多谢父皇惦记。”
人走了，周崇也没多看那橙子一眼，歪在榻上看书。
文乐最近是觉得周崇越来越会演戏了，但这是好事儿，总比以前那样懦弱着谁也不敢招惹得好。
“文乐，过年你是不是就回家了？”
文乐点头，把手炉搁在膝盖上，说：“朝中大臣都不上朝了，你指望我一个小小伴读在宫里陪你呢？”
周崇瘪瘪嘴，说：“没你在多没意思啊。”
文乐同意，说道：“孙煜儿和张烈约我去暖宫泡温泉，想你一个人在宫里孤苦无依，我一定多泡一个时辰，把你那份泡了。”
“你找打！”
说闹着也到了出宫的时候，文乐放下暖炉，对着周崇磕了个头，说：“臣提前祝殿下福寿安康，心想事成。”
周崇安心地受了，等他磕完头才扶着人起来，说：“我叫严伯送你出宫。”
文乐点头。
他俩私底下不称君臣，周崇没说过本宫，文乐也不称臣。
严伯还有些担心文乐忘记分寸，今日看着对方磕头，心里又酸又涩。这镇国府出来的人，哪个不是知道分寸又忠肝义胆的好儿郎，真希望自家殿下能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为自己大业多谋求一分底气。
出了宫，文乐看到了马骋也在，问：“你怎么在这儿？”
马骋行了个礼，说：“皇上留大臣参加宴会，奴才在这儿准备着接主子呢。”
文乐看看四周，除了马骋以外，还有不少的大臣马车停留，便说：“那你耐心等着，我回去了。”
“您留步！”
马骋喊停文乐，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过来，递给文乐，说：“差点忘了，主子跟我说，要是看见你就把这给捎上，我这脑子不记事儿。”
文乐接过，说：“这是什么？”
马骋笑道：“主子的事儿，奴才哪儿能知道，您就收着吧。”
回了自家的轿子上，文乐拆了盒子，里头放着个小手炉。和严伯给的不同，更加细小，一个拳头便能握住。
镂空的形状，握着不烫手。都不知道搁在盒子里多久了，竟然还有热乎劲儿。
文乐都不知道自己脸上带着笑，捏着那设计特别的手炉，靠在轿子上。
媒人已经去了傅府，听说在准备纳彩的事情了。他和傅骁玉已经小半个月没见面，都快不知道对方长啥样了。
文乐捏着手炉，外头寒风吹着，他手却热乎乎的。他掀开帘子看，外头竟然已经下起了雪。
瑞雪兆丰年。
春节过了，明年一定风调雨顺。
暖宫是前朝皇帝亲自差人设计，给皇后的宫殿。
据说前皇后身子骨弱，金林的冬天又寒冷，每回都冷得难以入睡。正巧金林附近发现了一处汤池，常居住在附近的村民说冬天去那汤池泡一泡，能够解除一身病态。
皇上听说之后，继位以来头回铺张浪费，修建了暖宫，每年冬天都带皇后过去避寒。
文帝继任后，不忍心浪费暖宫，除了武帝惯用那一层，剩下的都开放供与大臣和官生子使用。
文乐在山底下和孙煜儿、张烈汇合。
孙煜儿又胖了不少，戴着个狐狸皮的围脖，从头到脚都是圆圆乎乎的，像个糖葫芦。张烈原本跟着三皇子，三皇子下位让他也脱了半层皮，现在在准备春闱的事儿。和孙煜儿比起来格外有反差。
“走吧，给我冻坏了。”孙煜儿说着，看到文乐手里头拿了个暖炉，“这是哪家的，真好看。”
文乐摇摇头，说：“别人送的，回头我替你问问。”
“送的？哪个美娇娘？”
张烈看孙煜儿就学不会不八卦，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说：“别在外头乱问，当心有搬弄口舌之人。”
孙煜儿向来听张烈和文乐的话，闻言捂住嘴，四下看看，像是在看哪个舌头长些。
三个大小伙子下了汤池，孙煜儿怕热，坐在岸边缓了一阵才慢慢坐下，整个脸蒸得通红。
看了看四周，孙煜儿笑嘻嘻地凑到文乐身边。
文乐依旧是那少年身板，不过比他们结实不少，身上虽说没那些武将嚣张跋扈的大块儿腱子肉，但该有的线条还是有。
孙煜儿看了两眼，竟然觉得有些脸红，别过头问道：“跟哥哥说说，谁送的手炉？”
张烈倒了杯果酒，抿着酒，耳朵也竖着听文乐的八卦。
文乐并不打算瞒着，把他和傅骁玉马上结亲的事儿说了。
孙煜儿瞪大了眼，说：“你说你娶谁？傅骁玉？傅祭酒？那个神童傅祭酒？尚未及冠的两朝老臣傅祭酒？新贵傅祭酒？！！”
张烈也吓得够呛，但是听孙煜儿这一连串的问话，愣是给他听乐了，原本的惊吓变成了疑惑，问道：“老夫人逼的？”
文乐张了张嘴，没说话。
孙煜儿和张烈对视一眼，只怕文乐也是愿意的。
汤池中说着少年情事，门外的男子惨白着脸。
“尹公子，你怎么在这儿呢？穿着单衣可不能到处走，当心冻坏了。”伺候人的小厮说道。
尹柳裹紧了那件单衣，随着小厮回了汤池，已经泡了两炷香时间，身上的凉意却怎么也祛除不掉。
他上山之时就看到了文乐，多留了个心眼。
因为之前被父亲拘着去傅府道歉，没了皮脸，便也不在傅骁玉面前乱晃。把这笔账结结实实记在了文乐身上，谁知道这听个墙角的功夫，竟然听到了这么大的消息。
并且——傅骁玉嫁人？
傅骁玉怎么能嫁人？
尹柳咬碎了一口银牙。
汤池里，文乐泡得昏昏欲睡，听到孙煜儿问：“你们进行到哪一步啦？”
文乐眼睛都不睁，说：“刚找到媒人，马上纳彩。”
“纳彩？这个季节啊。”孙煜儿托着腮帮子换了个姿势，说，“戏本里都说纳彩要送大雁，这季节哪儿有大雁。”
张烈半睁着眼说：“戏本上的哪儿能当真，要是文人结亲，没那个能力打大雁怎么办，就不结了？”
孙煜儿喝了口果酒，说道：“所以说你这辈子就别想结亲了，有能力当然要做啊，文乐又不是文人。”
文乐靠着，突然睁开眼，仔细琢磨了一番。
新年新气象，傅府也一样。自从权力还到了吴茉香手上，从前那些乱嚼口舌的小丫头小厮们都被找了莫须有的名头送出了府。
知道发生什么事儿的，人人自危，生怕惹到继夫人。
初一初二傅盛要宴请一些商人，带着妻子上门的算得上正常，带着一些名/妓的就是不知道脑子里出了什么问题。
好好的傅府愣是给整得乌烟瘴气的，傅盛还不以为意。
傅骁玉因媒人上门的事儿正是高兴的时候，心情好了看什么都舒服，连带着傅光他都有几分好脸色。
只是懒得费心思对付傅盛和吴茉香，便寻了个由头一个人去了别院。
进屋就瞧见原本种着的柳树樟树换成了杏树，冬日栽种不易，但是给的赏钱丰厚，工人们干得十分起劲儿。
回了院子里，马骋急急忙忙赶回来，推门而入，看到傅骁玉蹲坐在地上，不管那衣袍被泥土污染，专心致志地照顾着一堆名贵花种中间那棵普普通通的兰花。
马骋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原地踌躇了半晌。
“怎么了？”
傅骁玉声音轻快地问。
马骋捏了捏衣角，半跪下去，说：“原本约定的月底纳彩，镇国将军府那边来了消息，说是推迟一阵儿......”
咔嚓一声，马骋吓了一跳，头垂得更低。
看见几滴艳色的血滴落在地面上，这才发现傅骁玉捏碎了那浇花的瓷瓶。
马骋不敢抬头看傅骁玉的脸色，光他想象出来的都够他喝一壶的。
跪了大约半刻钟，马骋才听到傅骁玉沙哑的声音。
“知道了。”
马骋抿着唇，竟有些埋怨那年少的将军来，说道：“要不，奴才上一趟镇国府......”
“不用。”傅骁玉摆摆手，看到手心的伤，将它藏在了宽大的衣袍底下。
“推迟就推迟吧，咱们等得起。”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第23章 芙蓉蛋羹
年关已过，大臣们也回到朝中上朝，傅骁玉照例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出神。偶尔大家跪下，他也跟着跪，大家喊“皇上圣明”，他也喊“皇上圣明”。
下了朝，傅骁玉去往国子监。
隔得远远的，就瞧见了文乐的身影。
文乐穿着一件青色短打，这才刚到春天，他就急不可耐地脱下繁重厚实的冬衣了。一旁的周崇穿得格外厚实，还冷得直缩脖子。衬得旁边的文乐更是清冷俊秀。
傅骁玉想起那莫名其妙推迟的纳彩，心里不埋怨是假的。垂着头刚想离开时，就瞧见文乐拿着他送的手炉，手臂上银光一闪，依旧是那漂亮的臂环。
脚步微顿，傅骁玉叹了口气，换了个方向，直直地朝着文乐走过去。
他是被这小没良心的吃定了。
“下官参见九皇子。”
国子监规矩，进了国子监，没有位分可说，夫子就是夫子。可在外头，再大的官见着周崇也得恭恭敬敬地行礼。
周崇见傅骁玉行礼，恨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被文乐拉了一把才说了一句“免礼”。
周崇瞪文乐：还没娶上呢就心疼了？
文乐瞪周崇：这是在外头，懦弱人设崩塌了看你怎么扮猪吃老虎。
傅骁玉打断两人的“眉目传情”，看向文乐，说：“膝盖可还疼？”
文乐摇头，动了动腿，说：“思竹听了你说的，晚上帮我用炉子暖了床铺才睡，膝盖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要是能劝好老夫人修地龙就好了。”
“奶奶节俭，哪儿愿意这么劳民伤财的。”
“身体重要。”
周崇看着两人一来一回一来一回的，忍不住吭声说：“要不，下了课你们再聊？”
文乐倏地脸红，却不好在傅骁玉面前揍周崇，问傅骁玉：“你今日何时回家？”
傅骁玉算了下公务，说：“跟平时差不多。”
文乐点头说好，没头没尾问这么一句，和周崇去了国子监学堂。
傅骁玉看着文乐的背影，心里隐约有一个猜测，却不喜期待落空，按捺下心思，快步朝着自己办公的地方走去。
寒风萧瑟，树枝的新叶却发了起来，已经能够见到初春的模样。
傅骁玉到家时，傅澈正在他院子里和盒盒两人蹲在花池边上说着什么。
凑近一听，盒盒说道：“那鱼怎么会分公母呢？”
澈儿回答：“不分公母怎么能阴阳调和生小小鱼呢？”
“谁说的就必须得阴阳调和，主子阳阳调和不也挺得劲儿吗。”
“说得对，哥哥和文乐哥确实很搭。”
傅骁玉听得一巴掌拍到盒盒后脑勺上，说：“一天到晚在小姐面前口无遮拦。”
盒盒喊疼，直往傅澈身后躲。
傅澈立马张手就拦，说：“哥哥别怪盒盒，是澈儿自己不学好。”
傅骁玉听了更是头疼，指着傅澈说：“你当我预备着夸你呢！”
傅澈吐吐舌头，拉着盒盒往外跑，差点撞上进门的马骋。
马骋面带喜色，给傅澈行礼。傅澈怕傅骁玉发作盒盒，摆摆手拉着盒盒往自己院子里跑。
马骋也不在意，推门而入，把手下提着的笼子递给傅骁玉看，说：“主子，你瞧这是什么？”
傅骁玉差点没让傅澈气出个好歹来，兴趣缺缺地抬眼，说：“大雁。”
马骋见他没明白，笑着补充道：“今日将军府上门纳彩，这是紫琳小姐拿来的，说是......文少将军亲自上山打的。”
傅骁玉眼睛一亮，哪儿还有刚刚那丧了吧唧的样子，急忙拿过笼子来细看。
里头装着的大雁一公一母，均是活物。
马骋见自己主子高兴，说道：“世人纳彩都要带着大雁，这大雁一公一母，一只死了另一只也活不了，拿大雁寓意两人生不离死不弃。您瞧少将军打的，奴才瞧过了，这两只大雁刚好是一对，周身没半点伤痕，也不知道那少将军是怎么抓着的。”
傅骁玉止不住笑，手指摩擦着笼子边缘。冷心冷眼的傅祭酒，头一回对不是文乐的活物起了爱怜的心思。
“冬日大雁都往南飞避寒，春天开始暖和才回归，想来前段时间，文少将军是想等大雁归来的时候打来大雁纳彩，所以才推迟了日子，少将军虽说嘴笨了些，可到底是中意主子您的，要不也不会费这么大功夫。”
“行了，知道的我是你主子，不知道的文乐才是你主子呢。”傅骁玉说着，把那大雁递给马骋，说，“拿下去叫人好好养着，少了一根羽毛唯你是问。”
“是！主子！”
人走了，傅骁玉侧过身，快步回了屋里。坐了半刻钟，又站起来踱步，想拿着笔写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写啥，墨渍滴落在白纸上，留下刺眼的墨痕。
难怪他今日问自己何时回家。
怕是想让自己第一时间知晓他送的大雁。
傅骁玉勾着唇，捂着脸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文乐。
他一个人的文乐。
傅府，老夫人正坐在书房对去年的账本，听丫头说镇国府送了活雁上门纳彩，翻书的动作慢了一刻，说：“我还当是想放弃这婚事，原来是等着活雁。”
旁边的丫头是老夫人的心腹，闻言上前替她满上热茶，说：“看来那少将军也不像旁人传的那般无礼傲慢。”
说起这事儿，老夫人皱了皱眉。
最近不知怎么的，金林出了不少文乐的流言蜚语。说是不肯嫁与傅骁玉，非要傅骁玉下嫁，又说文乐蛮夷之地出身，乡野之人，不懂教养。
老夫人放下账本，说道：“你让人去探查一番，看谁在后面搞鬼。若是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现在玉儿要与文乐结亲，当是一家人。自家人可不能被别人欺负了去。”
丫鬟答应着，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斟酌着说：“老夫人，这男人之间嫁娶之事也是有违伦常，您真同意少爷与少将军的婚事？”
老夫人摇摇头，说：“玉儿那人，我比谁都清楚。吴茉香作为继室，对他不慈，傅盛嫡庶不分，对他不爱，他一个人长这么大已属不易。从小到大他也没找我求过什么......就这一事儿，若是让他高兴高兴，我便同意。”
傍晚时分，丫鬟出去，将老夫人的命令传了出去，势必要查到那个背后放话的小人。
盒盒听了一半，往傅骁玉的院子走去，敲门而入，简单说了几句，问：“咱们确定是尹府下人放的话，要不直接告诉老夫人？”
傅骁玉玩着一把狼毫笔，闻言摇摇头，说：“不用，让老夫人自己查。”
盒盒挑眉，说：“是，主子。”
见盒盒不理解，傅骁玉心情颇好，帮着解释了几句：“文乐上回来就撞到了家里的丑事，对老夫人各打一巴掌的解决方法有些微词。这次让老夫人帮他一个忙，多多少少文乐都会惦记着老夫人的好，以后相处起来了解深了，也好和平共处，免得生出间隙。”
盒盒乖乖答应，她自小就怕傅骁玉。
走一步算百步的性格，盒盒那会儿特别担心傅骁玉垂涎她的美貌，后边发现傅骁玉对将军府刚回来的少将军青睐有加，才松了口气。
若是傅骁玉知道这事儿，只怕得把盒盒脑子里的东西掏出来瞧瞧。
到底是怎样的构造才会让盒盒这般自我感觉良好。
深夜，傅骁玉也没能睡着。他睁着眼望着床铺顶上的花纹，怎么着都入不了眠。
两人之间，一直是傅骁玉主动。傅骁玉也习惯了文乐的青蛙作态，戳一下动一下。这冷不丁让对方撩拨这么一把，心里正是火烧似的，滚烫得让他觉得有些措手不及。
文乐喜欢什么呢？
上回那手炉他好像喜欢，都不离手。
可春天来了，天气暖和，总要给他点别的惦记惦记，免得他把自己忘了。
傅骁玉脑子里飞速运转，连以后住哪儿都盘算好了。
马骋在外头守着，听到动静，刚站直房门就给推开了。
“主子？”
傅骁玉披着披风，不言一语地往傅澈院子里走。
马骋是外男，不能进院子，隔着远远的，听到几声不真切的响动。
“大晚上的你干嘛啊哥！睡着呢！”
“文乐喜欢吃你做的菜，你做两道去，我给人家还个礼。”
“明儿个不行吗？都这么晚了，谁还吃东西啊？”
“不行。”
“我要睡觉！”
“算哥求你，你不想看哥早点把嫂子娶……不是，哥早日嫁过去吗？”
“......”
里头安静片刻，傅澈才可怜巴巴地问：“做个芙蓉鸡蛋羹行吗？”
“行。”
马骋：“......”
文乐在家中睡得直打呼，被子只盖住了肚子。他突然睁开了眼，拿着枕头底下放着的短匕，一个翻身躲在柜子边上。
有人推开了窗，小心翼翼地进来，似乎武功也不错，动作一点声响都没。
若不是文乐习武，只怕是直接睡了过去。
什么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文乐眯着眼，执着短匕直接对着来人的脖子刺过去。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能瞧见短匕的闪光，急忙退后几步说：“少将军！是我！马骋！”
文乐手速未停，手底下的招数却不再像刚刚那般杀招。把人摁在桌上后，文乐点起了蜡烛，借着光亮看。
还真是马骋。
文乐面色十分不愉，问：“你大晚上跑我这儿来干嘛？”
马骋苦笑着打开桌子上的盒子，说：“主子让我送个芙蓉蛋羹来。”
文乐认真地理会着马骋话里的意思，问：“你主子是不是有病？”
马骋：“......”
叫苦不迭的马骋只是转送人，送完就溜了。
谁叫他主子没个功夫呢，不然哪儿轮得到他做这些活计。
文乐把窗户锁上，气冲冲地躺着睡觉。
在床上睡着翻来覆去，又骂骂咧咧地坐起身来，把桌上那热腾腾的芙蓉蛋羹吃了下去，文乐才回去继续睡，嘴里嘟囔着。
依稀可以听闻什么“大傻子”、“脑子有病”。
作者有话说：
傅澈：我为兄嫂感情升温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第24章 荞麦茶
傅骁玉与文乐的婚事并没有大肆宣扬，两家都心照不宣地暗地里进行。纳彩之后要问名，就是拿着男女双方的名字和八字去找人算一算，看看两人是否相配。
原本八字玄学的事儿就说不上准，从未有人把这事儿当什么重要的一步。甚至有些人直接跳过了这一步，以求得早日迎娶美娇娘。
马骋亲自拿着傅骁玉的名字和八字与镇国府紫琳汇合，两人打过招呼，坐在马车里并驾齐驱去往寺庙。
两家都是非富即贵的，怎么隆重怎么来。
派出马骋和紫琳，更是凸显两家人的重视。
将八字和名字送到了住持手中，两人在院中耐心等着。男女有别，也并不搭话。
负责相看八字的老师傅看了看，对旁边的小徒弟说：“你瞧这两人。”
小徒弟学艺不精，眯着眼细看，说：“师傅，徒儿看不明白。”
老师傅慈祥地笑着，说：“看不明白就记着，以后要看到这两个八字，无论如何都撮合到一块儿，保管啊，错不了。”
小徒弟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看老师傅写下“天作之合”四个字，夹在两人八字中间，差人送出去。
送东西的和尚看了看关上的门，从兜里拿出另一张小纸条，看到那天作之合四个字捏成团丢到了地上，随后将自己怀里的纸条夹在八字中。
院中的人依旧是之前的姿势，见到有人出来，立刻恭敬的上前。
到底是傅府财大气粗，接过八字后，马骋立马递给了对方一袋子银钱，说：“当是傅府与镇国府给的香火钱，劳烦师傅们了。”
和尚不推脱，接过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施主慢走。”
傅府今日热闹，镇国老夫人来了，坐在傅府中。以她一品诰命的身份，当直接坐上主位，但是今日是来结亲的，不是来下威风的。
老夫人选择坐在了侧位，端着荞麦茶嘬了一口暖暖身子。而后赶过来的傅老夫人见状，笑着坐在老夫人的旁边，跟她说着话，全然不看那主位一眼。
老夫人松了口气，这傅骁玉的奶奶是个明事理的人，以后哪怕出什么茬子应当也是各打五十大板的主，算不得文乐吃亏。
两人说着话，傅盛和吴茉香也进来了。小辈们乖顺地不敢搭话，认真听着两位老夫人的谈话。
说着话，老夫人看了眼一旁站着的姑娘，说：“这便是傅澈吧？”
傅澈吓一跳，连忙行礼，说：“夫人好。”
老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说：“之前文乐没告诉我，悄摸着求了府里的姨奶奶学梳头，你说这小子，连什么双福之人都不懂敢学人家给人及笄丫头梳头。你要是觉得委屈，上将军府跟我说一声，我亲自替你再梳一次。”
一品诰命给梳头，这可是莫大殊荣。
傅澈连忙摆手，说：“您言重了，澈儿本就是乡野出身，算不得大家小姐，能有少将军帮澈儿及笄梳头，已是澈儿的福气。”
文老夫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傅澈说的是实话，是真觉得惊喜，才扶着她坐到自己边上，说：“我看你哪儿像乡野出身，这懂礼又识趣。大家小姐出身怎么了？不照样有做不好娘的吗？傅老夫人，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实打实地朝着吴茉香脸上打去，吴茉香又招惹不起一品诰命，脸色雪白，却一句话都不敢辩解。
傅老夫人对吴茉香揽权的事儿还没下去火呢，闻言点点头，笑着回道：“可不是吗，所以我才把澈儿带到我这儿养，就怕给养得岔了。今日得文老夫人夸奖，可见她哥和我这心思都没白费。”
文老夫人看傅澈说话做事娇憨可爱，心里也欢喜，说：“着实是个好闺女。”
两人一来一往地说话，把傅澈逗得满脸通红，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坐在对面的傅盛听不出女人堆里的勾心斗角，吴茉香捏紧了那张手帕，还得赔笑，心里却在暗自讽刺。
她已经买通寺庙的和尚，换成了她准备的水火不容。原本吴茉香是不用来的，她就是想看看，当着这么多人发现问名两人不合适，两位内宅出身的老不死的该怎么解决。
下午，傅骁玉与文乐一同从国子监回来。
文乐还记得自己入宫是学学问的，自从和傅骁玉关系越来越近，他也多看了一些书，免得今后聊到这些都回答不上来，可太丢人了。
思竹在马车前面坐着，听文乐一个劲儿问些听不明白的学术问题。要换做平日里的傅骁玉，只怕早就反问一句“你脖子上顶那玩意儿就纯粹是为了顶着好看吗”。
听到里面傅骁玉的细致解答，思竹翻了个白眼。
爱情使人失去底线。
到了傅府门口，思竹叫人搬来脚凳，傅骁玉先一步下来，文乐在后。
傅骁玉正准备回头牵文乐，手都递上去一半了，文乐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还挺精神地拍了拍衣服的褶皱，回头一瞧傅骁玉落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脸。
思竹憋不住笑，扭头叫人拉着马儿去吃草。
这俩的默契估摸着还得培养培养。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先一步对着自家老人行礼。
傅老夫人这还是第二回 见文乐，春末怕热的小郎君都换上了单衣。文乐也差不多，只要过了最寒冷那段时间，他就能满血复活，还是那个精神头十足的少将军。
一身浅色骑装，高筒靴上头绣着将军府的将徽。头发扎在脑后，露出饱满的天庭，和那高挺的鼻梁。脸上还带着一些少年的圆润，少了成人那分凛冽，看着格外讨人喜欢。
进屋就对自己奶奶行礼，礼数周全，举手投足也都在规矩之内。不知道哪个缺了心眼的倒霉玩意儿造他的谣，翻了天了。
傅老夫人心想着，原本只是因为傅骁玉对文乐高看一眼，现在这么一看，两人郎才郎貌，十分般配。也就是文乐年纪小了些，比起傅骁玉多了些稚气。
“傅老夫人好。”
傅老夫人回过神来，亲自起身扶了文乐，说：“镇国府可真是，出了一个又一个人才。瞧这，要不是玉儿是我亲孙，我还真舍不得让你配他那混玩意儿。”
傅骁玉抿着唇，讨饶地喊道：“奶奶......”人文老夫人还在呢，多少留点面子。
屋里不断传来笑声，文乐自始至终都没瞧过傅盛和吴茉香。他身上可是有功名的，若不是年纪不够，不能像傅骁玉那般破格入仕，只怕也能进入军队好好历练一番。
让他对着两个自己看不上的人行礼，想瞎了心了。
说着话的功夫，小厮推开门进来，说：“老夫人，马总管和镇国府紫琳小姐回来了。”
傅老夫人连忙坐直，说道：“快叫他们进来！可叫我们好等。”
马骋和紫琳并排着进入，行过礼后，马骋看向紫琳。
众人的目光也集中在紫琳那儿，只见她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巧的信封，递给了文老夫人。
文老夫人拉着傅老夫人一同拆开，两人的八字丢到一旁，就等着看那师傅批的字。
吴茉香在角落里，原本没有血色的脸闪出诡秘的笑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且看着你俩老太婆演吧。
演也没事儿，到时候就让人传出消息去，总能有人不信的，背后戳着脊梁骨。
这些小事儿动不了傅骁玉的根基，但只要能膈应到他，吴茉香就觉得心里舒坦。
傅老夫人和文老夫人看完，对视一眼，两人都带着笑。
文老夫人一把拉过文乐，说：“想看就说，尽按着你那哥哥不好的学，越在乎的事儿越装不在乎。”
文乐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被老夫人数落，脸色微红，但还是大着胆子接过来。
随即瞪大了眼，悄摸着拉了拉傅骁玉的衣角。
傅骁玉看他瞪着眼睛的可爱模样，恨不得揉进怀里好好欺负，笑着说：“这下放心了？跟我讨论了一天的神鬼邪说不可信，不就是怕我在乎这问名吗。”
傅老夫人闻言大笑，心里对文乐那点隔阂也没了。
一旁的文老夫人无奈地摇头，低声跟傅老夫人说着献丑了，家里孩子单纯，没见过世面。
文乐见自己出丑，踹了傅骁玉一脚，傅骁玉忍着疼没喊出来，趁着众人看那纸条，在宽大的衣袍遮掩下，捏住了文乐的手腕。
边上透明了好久的吴茉香不可置信地说：“不可能啊。”
傅盛早就困顿不已，想着好歹过问一下自己儿子的婚事，接过纸条看了看。
吴茉香也撑着身子去看，纸条上哪儿有水火不容，分明是天作之合！
吴茉香猛地抬起头来，竟发现傅骁玉也紧盯着自己，眼睛像是毒蛇一样，冷冽无比。
她心里跳得厉害，强忍着腿软撑住了身子，维持她最后一点体面。
马骋和紫琳笑着退出了屋子，紫琳松了口气，关上门的那一刻，手心都是汗。
“没事儿吧？”
紫琳摇摇头，说：“以前住在塞外，匈奴横行都没让我这么紧张过。”
马骋失笑，与紫琳往外走去，解释道：“主子怕有人动手脚，所以让我提前看，若是不合适，就自己重新写一条换回来。”
“那万一——”紫琳迟疑了一秒，问，“万一，那条没被人动手脚呢？”
马骋想着主子那不择手段的模样，轻声说：“水火不容也有水火不容的过法，玄学命理最不得主子喜欢。若少将军是火，那主子就能让自己燃烧起来；若少将军是水，主子也能将自己沉静起来。总归是两人过日子的事儿，可别小看我主子嫁入镇国府的决心！”
紫琳：“......”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镇国府少夫人的名号！谁都别想跟我抢！

第25章 松子糖
文乐年纪还小，两家大人商量了一下，先私下定亲。等着傅骁玉及冠，文乐再成熟些，再风风光光大办一场。
傅骁玉原本有些微词，想早点合乎礼法的将人抱在怀里。但细想下来，文乐当初只是被自己带进坑里才说了娶他的说法，他年纪那么小，情情爱爱的事儿都是从戏本上得来的，是真稀罕还是觉得新鲜。
傅骁玉可不敢去赌。
干脆应了两家老人的意思，先定下亲，等文乐大一些再做决定。
两人依旧是南朝男男女女们的八卦中心源，好在瞒得严实，哪怕见着他俩同进同出，也能找到合适理由推脱开来。
又到一月一次的儒学大课，文乐跟在周崇后头进去，依旧是坐在角落的位置，专专心心地背书。
早上起太早，没吃上早膳，文乐嘴有点馋，满脑子都是肥嫩的东坡肉。
动动脖子伸懒腰，文乐一眼就瞧见了正位坐着的傅骁玉。
那人让皇子皇女们读课文，趁着众人都在念书的时候，悄不声地偷瞄文乐。
让文乐抓了个正着也不气，大大方方地挑了下眉。
文乐瞪他一眼，低下头跟着众人念书。
傅骁玉笑了下，突然拿著书本站了起来。
第一排的二皇子吓了一跳，差点没坐稳。这傅骁玉向来上课能坐着绝不站着，要不是没个小榻，二皇子都怀疑他会直接在那儿躺下。今天怎么还站起来走动了？
傅骁玉看他，问：“书背好了？”
二皇子连忙低下头，目不斜视。
生怕傅骁玉拿着的戒尺，下一秒就打到他屁股上。痛倒是不痛，但丢人是真丢人。
傅骁玉走过的地方，没人敢抬起头。他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界，从头走到尾，走到文乐边上的时候，宽大的袖子里落了一包东西在他桌上。
随即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文乐看了看他的背影，把那小包拆开，里头发现一纸条。
【松子糖是澈儿做的，荷包也是，我俩一人一个。】
文乐木着脸看着荷包上的绣样，说不清是鸳鸯还是鸭子，总归是只鸟，色彩艳丽杂七杂八的。
肚子咕咕两声叫得厉害，文乐打量了一下傅骁玉，看他一边讲课一边看自己，也不掩饰，大大方方地拿着松子糖吃了一颗。
谅你也不舍得罚我。
台上的傅骁玉举著书本遮着自己脸上的笑意，讲着君臣之道，讲着民本之道，心里却惦记那像仓鼠一样嘴巴鼓鼓囊囊的小夫君。
下了课，文乐的糖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准备与周崇回宫，就让前头的皇女拦了下来。
文乐瞅了一眼，竟认不出是哪位。
周崇朝着那人点点头，说：“十二皇妹。”
周十二，平戈公主。
文乐也跟着拱手行礼。
平戈笑了下，说：“九哥哥，我今儿头回上课呢，好些不会的，能问问你吗？”
周崇笑着回答说：“当然可以，哪儿不会的尽管问，我不会的还有伴读呢，指定给你教会了。”
平戈今天第一次来上课。原本快及笄了，皇帝对她也不重视，但她娘偶然听闻，说皇帝有意将平戈嫁给文乐少将军，便让平戈去国子监上学，瞧瞧那未来驸马。
都说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她娘疼她，想着早些看清对方是什么人，将来也好面对皇帝的指婚有个谱。
如果文乐是个好性子的，两个小孩儿趁着上课的机会也能培养培养感情。
至于傅骁玉，平戈她娘可不在乎南朝传的那些流言蜚语。虽说男妻古来有之，但毕竟脱离了阴阳调和之道，他就不信镇国将军府会放着皇上赐婚公主的殊荣不要，去娶那大男人丢人现眼。
平戈与周崇聊天，目光时不时朝着文乐打量。
倒真是个俊朗的小郎君，比起她那几个哥哥弟弟要好看得多。
平戈想着有些害羞，低着头拧了拧自己的手帕。正回着周崇的话呢，突然觉得芒刺在背，顺着视线看过去，瞧见了抱著书离开的傅骁玉。
傅骁玉和一个丫头站在远处看她。
平戈敷衍着周崇，看着傅骁玉倏地笑了下，眉眼弯弯，从容无比。
傅骁玉抱著书也笑了，回过头的功夫，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都是千年的蛇妖，你跟谁比妖艳儿呢。
盛夏打量着傅骁玉的脸色，低声说：“上回打听出来，皇上有意让平戈公主嫁与少将军，只不过平戈公主现在还未及笄，皇帝就没提这事儿。”
傅骁玉走得贼快，说道：“好算盘。”
把女儿安插到文乐身边，打什么主意呢？日久生情？朝夕相处？
傅骁玉冷笑一声，对盛夏吩咐了几句。
文乐也看到了傅骁玉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对方像是压着点火气。
“这荷包......倒是别致。”平戈说道。
周崇也看向文乐，今天他难得穿了文人长袍，浅蓝色的罩衫里头，可见腰带处别着一个荷包。
“对啊，你啥时候戴着的？早上就有吗？我怎么没注意。”
文乐把罩衫理了一下，遮住腰间的荷包，说道：“表妹缝的拿不出手，不比公主手艺。”
平戈被他的话讨好，笑得十分开心，说道：“你要是喜欢，过几日我给你缝一个？”
周崇听到这儿才反应过来，他就说这平戈从未跟自己有过交集，今日怎么主动来找他说话。原来是打的这个念头，想嫁到镇国府去。
想到这儿，周崇看向文乐，说：“十二妹妹身体娇贵，哪儿能缝荷包给一个小小伴读？你倒是敢要！”
文乐立马单膝跪下，说：“是，九皇子息怒。”
平戈被周崇吓了一跳，连忙岔开话题，后头跟着丫头走了，一步三回头，可周崇身边的文乐连个正眼都没瞧上她。
人走得差不多了，周崇才把文乐扶起来，说：“这平戈怎么突然打了你的主意，她那娘可是眼光高得出奇，早在平戈十二的时候，就差自己娘家广罗金林公子哥儿的画像，我听说她娘看上的是金林最近风头很热的宗人府丞杨家啊。”
文乐拍拍膝盖的灰尘，也皱了一下眉头，说：“无事。”
周崇揽着他肩膀往外走，低声说：“也是，你现在可是有婚约的人。”
文乐瞪他一眼，周崇立马认栽，说道：“行了，这不就咱俩吗悄悄聊几句。诶对了，我还觉得奇怪呢，你不是最开始特讨厌他吗......”
“不知道。”文乐回答。
两人的影子在太阳底下汇聚成一团。
周崇抬头看了看砖红色的宫墙，听到文乐说。
“但我感觉得到，他是真心实意想对我好。”
回了家，文乐在轿子上歪来倒去地就睡了一觉。
他最近累得厉害，被思竹扶着回院子的时候，都觉得头重脚轻。推开院子的大门，文乐打着哈欠往前走，瞥见好些工人在清理别院，问：“思竹，这是干嘛呢？”
文乐的院子不大，但有自己规整的地方，突然在他院子上动土，怎么都没跟他说一声。
思竹有些迟疑，说道：“这儿、这儿搬进来一人。”
“谁？”
“我。”
文乐回头看，傅骁玉扇着扇子进来，身后跟着马骋还有众多搬东西的小厮。
傻了眼的文乐看着来来往往搬东西的人，说：“你住我这儿......不是，你为啥住我这儿......也不是，奶奶同意你搬进来？”
傅骁玉点头，帮文乐把发带绑正，微微低头看他，说：“奶奶说了，未婚夫夫，咱们要培养感情。”
文乐看着他开始忙前忙后收拾，目瞪口呆地回了自己屋里。
不得不承认，傅骁玉搬了进来，文乐脑子里想的第一个事儿竟然是——他这么搬进来，以后结亲该怎么办？
难道新娘的轿子从镇国府出去，在城里绕一圈，又回镇国府？
文乐向来随遇而安，在小榻上打了个盹儿后，坦然地接受了傅骁玉搬进自己院子的事实。
贵妃榻有个小小的弧度，初躺着还舒服，躺久了就腰疼。文乐换了个姿势，就听院子外头搬东西乒乒乓乓的，吵得人睡不安生。
文乐有些起床气，掀开小被子就气冲冲地往傅骁玉屋里走。
原本是文乐放兵器的地方，现在都被归置到了右边。留下左殿和中间给傅骁玉使用，挤挤嚷嚷的。
文乐去过国子监傅骁玉办公的地方，特别大的桌子，两侧都是高高的书架，无数绝本都摆放在上头，一点灰尘都没有。
现在这些书都给放在了小架子上，床也没有傅骁玉家里的大，桌子小了一半，笔墨纸砚没地儿搁，先放在了榻上。
傅府嫡长子傅骁玉，官拜四品，现在挤在一个院子里，连笔墨纸砚都没地儿搁。
傅骁玉整理著书画，瞧见文乐倏地笑了，拉着人到身前，说：“怎么过来了？瞧你睡这一身汗。马骋，冰到了吗？”
“放好了少爷，待会儿就凉快了。”
傅骁玉皱着眉，说：“再搬一盆来。”
镇国府节俭，东西都是按着分例来的。傅骁玉这才刚到第一天，趁着夏日，定了不少的冰，最先送去老夫人那边。
冰放在卧室，让人拿着小扇子一扇，凉气就来了。
老夫人节俭惯了，傅骁玉送得十分实诚，东西到了人不在，老夫人想叫他拿回去都找不着人，只能听紫琳的劝，安安生生享受“孙媳妇儿”的孝敬。
文乐被吵醒的气一下就没了，看着马骋又搬了一盆冰进来，说道：“浪费了，屋里就咱俩！”
傅骁玉拿着扇子替他扇风，说道：“傅府家大业大，一点半点的败不了，别替他们省钱。”
文乐失笑，说：“什么他们他们的，那可是你家。”
傅骁玉靠近他，把他鼻尖渗出的汗水抹开，说道：“等我及冠，这儿才是我家。”
什么平戈公主止戈公主，都给我一边凉快去！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跟老子比日久生情？呵。

第26章 虎皮青椒
思竹觉得自己最近很无聊。
他所有的活儿，都让傅骁玉干了。
原本文乐赖床赖得厉害，休沐后回宫，都是思竹好脾气地哄着骗着，把文乐给叫起来洗漱进宫。
可现在休沐一结束，傅骁玉起得比鸡还早。等思竹打着哈欠起来，文乐的屋子外头已经被笑眯眯的马骋占领，指了指屋内，比了个手势。
思竹想骂又不敢，认命地站在马骋旁边，等这里头喊人伺候。
文乐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哪怕在塞外那艰苦的环境，祖君和他哥哥都找了思竹伺候着。起床梳头换衣服洗漱，都有专门的人帮助做。
最近换了人，文乐开始还不习惯，强打着精神起来自己收拾。后头困着困着就习惯了，甚至偶尔靠在傅骁玉身上打盹儿，还贪恋对方身上的墨香味。
“让你昨晚早些睡，瞧你这脸色，让老夫人看到，怕是还以为我折腾你了呢。”
文乐撑开眼皮看他，问：“你折腾我什么？”
傅骁玉替他系上腰带，说：“血气方刚的，又不会折腾出孩子来，你说折腾什么？”
文乐一下就精神了，扯过腰带自己系，说：“大清早你嘴里就没个把门的！”
两人打打闹闹的，收拾半天，傅骁玉被文乐带得没了时间用早膳，两人拿了盒紫琳准备的茶点，上了马车在路上吃。
傅骁玉上朝时间早一些，车上就开始看公文。文乐探头探脑地瞧，说：“看什么呢？”
傅骁玉大大方方地给他看，说：“今年春闱殿试的名单。”
文乐连忙收回眼神，躲得老远，说：“你还真是不遮掩！让我知道了说出去，你可是要掉脑袋的！”
还没放榜，按着道理这名单只能皇上和丞相能看。
傅骁玉笑着摇摇头，说道：“你会说出去吗？”
文乐可不敢再往他那边多看一眼，啃着猪肉脯说道：“那可不一定。”
傅骁玉就喜欢看他这副忠君爱国惦记着家国礼法的模样，总有些诡异奇怪的反差感，像是一个小孩儿穿了大人的衣服，小手小脚却又努力撑起外衣的模样，可爱至极。
“你若是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文乐瘪嘴，说：“谁爱知道谁知道吧，爷可不占别人便宜。”
傅骁玉深深地叹了口气，心想家里这位还真是一点套路都不吃。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马骋说道：“主子，到宫门了。”
傅骁玉没答应，突然扣住文乐，在他鼓囊的腮帮子上嘬了一口，附耳说了几句后，下车离去。
文乐耳朵通红，又想骂傅骁玉，又觉得高兴。
他就知道张烈一定能考上！
一整天文乐都憋不住笑，看到什么都高高兴兴的，差人去约张烈和孙煜儿一块儿用膳。
周崇精神地走在他前头，看文乐说：“每回你休沐回来，这脸啊，都乐得跟朵花似的，怎么了？又有什么好事儿，说给我听听。”
文乐目不斜视，说：“练你的琴吧。”
周崇叹气，这君子六艺到底是谁给排的，他手指头都练出茧来了，还弹得跟弹棉花似的，让夫子听了都忍不住皱眉。
皇帝重文轻武，春闱自是寒门学子出头的唯一机会。
收到文乐消息的时候，张烈刚下族学。已经考完试了，他是唯一一个考完还继续来族学上课的学生。
夫子知道他是宰相的家里人，原本有些微词。总觉得这些人就是来族学混日子。谁知道张烈是当真好好学习的，他周围的那些公子哥都是三皇子的门生。
夫子曾经劝过他，张烈想出头就不能站队，没听劝。后来三皇子落马，张烈一落千丈，又重新回了族学认真学习。
当然也少不了明里暗里讽刺他攀炎附势的，张烈就当听不到，专心看自己的书。
“等人？”
张烈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行了学子礼，说：“夫子。”
夫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鸿鹄也不见得能知道燕雀的志向。”
学堂之上，今日有个小公子哥儿作诗讽刺张烈做他人门生站错队伍，最后落得重新回学堂准备春闱的下场。
张烈知道夫子特意出来劝诫，连忙说道：“烈并没有放在心上。”
夫子叹息着点了点头。
张烈其人，工于心计又审时度势，是个做官的好材料。就是不知道丞相在琢磨什么，放着这块璞玉不要，整天教导自己那几个嫡孙。
嫡庶之分固然重要，但一家家业，不也得看资质吗。
两人站在雨中等了一阵，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烈眉头一紧，急忙告退，拿着伞就跑了上去，说道：“小厮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孙煜儿头发都打湿了，说道：“小厮去拿伞半天没回来，我担心你等急了。”
张烈皱着眉吼他：“胡闹！等急了也是担心你出事儿，你这淋着雨过来，当我心里会好受些？”
孙煜儿瘪了瘪嘴不敢说话，讨饶地揪着张烈的衣角，两人打着一把伞离去。
夫子远远地看着，不由得咋舌。
那边上可是户部尚书的独子，可是捧在心肝上疼的。这张烈何时交到这样的朋友，竟是一点都没透露。
夫子想了想，又了然地笑了下。工于心计的人，自是不想将自己唯一的净土拿来丈量价值，怕是这小胖子是他真正交往的朋友。
两人在雨中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踩到水坑。
孙煜儿打了个喷嚏，说道：“文乐难得约我们一次，你说他是要说些什么？”
张烈把伞朝孙煜儿那边打了些，自己半个肩膀都暴露在伞外，说道：“不知，或是好事将近，问我们喝不喝喜酒的？”
孙煜儿听了勾着唇笑，跟个小福娃似的，特别招人喜欢。
“咱们可小声些讨论，让他听到可有我俩好果子吃。”
到了酒楼坐下，孙煜儿都不用听小二介绍，张嘴就叭叭叭念了一堆菜名。
小二听得傻愣愣的，进入雅间又出了雅间，都没他开口说话的时候。
等了半刻钟，文乐才推门而入，油纸伞放到角落，看着张烈说：“嚯——你是忘带伞了怎么的？”
张烈半个身子都湿透了，摆摆手说：“没事儿，身子骨好，淋一淋不妨事儿。”
孙煜儿笑嘻嘻地嗑瓜子儿，拍拍自己胸膛说：“就是！”
文乐和张烈立马瞪他，一同说道：“你给我悠着点。”
孙煜儿被户部尚书疼也不是全因为他讨人喜欢，主要还是出生的时候月子就不足，大夫说是血气有亏。家里人怕他早夭，什么名贵药材药膳，变着法给他用，这才养成现在这幅“丰腴”的姿态。
被两人数落的孙煜儿立马就不敢说话了，垂着头嗑瓜子，咔嚓咔嚓的。
“找我们有什么事儿？”
文乐刚张嘴，小二就开始上菜。桌上被菜占满，孙煜儿爱吃那虎皮青椒，张烈抬手就将菜换了个位置。
吃着饭，文乐突然想起了傅骁玉，大大方方告诉自己的样子。
张烈给文乐盛了晚饭，看他失神，问：“你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文乐看着张烈，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没见着了，看看煜儿胖没胖，你瘦没瘦。”
孙煜儿啃着鸡腿瞪他，说：“就你匀称行了吧！”
三人闹成一团。
吃过饭后，雨过天晴。
回家路上，文乐松了口气。
差一点就干了对不起朋友对不起傅骁玉的事儿。
张烈是他信任的人，但隔墙有耳，事情瞬息万变，万一赶上不好的时候，这提前透露殿试名单的罪名一压下来，傅骁玉的脑袋就会落了地。
文乐清醒了不少，闻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快步朝着家里走去。
孙煜儿的小厮到现在还没找到他，张烈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家，拍拍衣服上的湿痕，送孙煜儿回去。
两人是邻居，关系比与文乐的更近一些。
孙煜儿想了想，说：“我总觉着文乐今天不对劲儿。”
张烈看看左右，低声对他说了句话。
孙煜儿瞪大了眼，说：“真的？！”
张烈看他惊喜的模样，有些踌躇地踹了踹地上的石子儿，说：“祭酒大人和丞相大人都能瞧见殿试名单，与文乐关系又近，今日本不是文乐休沐的日子，他也叫人约我们吃饭，刚在酒楼却转了话头没说什么......这只是我的猜想。”
孙煜儿笑得眼睛都快没了，一把抓住张烈的手，说：“你自小就比我和文乐聪明，肯定就是这样！你都进......！”
孙煜儿高兴坏了，又怕祸从口出，捂住嘴眼睛弯得厉害。
张烈别过头笑了下，一路听孙煜儿叽叽喳喳地说道孙府门口。
“哎哟我的少爷！你去哪儿了这是！”管家急得一头的汗，快步下来。
孙煜儿摆摆手，说：“没事儿，我就是跟文乐和张烈吃顿饭。”
“老爷下朝回来听说你不见了吓坏了，赶紧随奴才去请罪吧！”管家说着，抬眼瞪了一下张烈。
张烈有些无奈，抿着唇不说话。
文乐少将军没人敢招惹，他一个不被丞相重视的庶出，自然得不到这些看人下菜碟的人的尊重。
孙煜儿可不管那些，握着张烈的手，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满眼的开心都溢出来了。
张烈最后的那点不愉也没了，看着旁边管家急坏了的模样，说：“好了，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好好哄哄尚书大人，下回可不能甩开小厮到处跑，别说你爹了，我都担心坏了。”
孙煜儿不听管家的，就爱听张烈的话，连忙点头说：“我下回再也不了......咱们明天见！放、放榜的时候——”
孙煜儿说完，扭过头瞪了管家一眼。
管家懂事儿地退后几步。
孙煜儿这才凑到张烈耳边，低声说：“我陪你去看放榜！”
张烈难掩笑意，点头答应。
孙煜儿这才蹦着跳着回屋，边跑边喊“爹爹我回来了”，身后的管家追得气喘吁吁。
张烈就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跟个放飞了的小风筝似的。等到大门关了，护院站回了原来的位置，才提着湿哒哒的衣摆进了自己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副cp也很好嗑，入股不亏

第27章 牛乳
张烈回了自己院子，伺候自己的小厮见他周身湿透，连忙拿干净衣服替他换上。
正换着衣服呢，一个妇人推门而入，吓得张烈急忙躲进了屏风后头。
“娘！儿换衣服呢！”
李氏“啧”了一声，说：“你都是我生的，看你两眼还能亏着你怎么的？赶紧的，今儿可有好消息！”
李氏是张文墨的通房丫头，原本陪了初侍就不会再有什么联系了。但李氏自小在农家长大，又生得丰腴诱人。张文墨与正妻成亲之后，也有不少日子宿在她房中。竟也让她怀了孩子，还是个儿子。
张文墨本是丞相张魁的庶子，张氏一族都看不上他与一农家女子纠缠，对张烈更是瞧不上眼。
李氏可不这么想，她辛辛苦苦将张烈养了出来，哪怕受尽冷眼。不过到底是农家出身，没见过世面。
之前听闻三皇子招门生，就急不可耐地下了张烈的拜帖，逼得张烈不得不站队，而后惹出不少事端。
原本因为三皇子倒台，李氏安分了不少日子，不知怎么的，今天又激动起来。
换完衣服后，张烈才从屏风后头出来，看了看李氏。
李氏穿着一身玫红色袍子，头上戴着金银首饰。这一身是她能出来的最好打扮，要放在她们那小村子里，只怕能得不少人青眼。
可毕竟是金林，金银反而是最下成的头面。好一点的家庭用玉，再往上走的惦记着波斯的宝石，沿海的东珠。
这些话，张烈可不会对李氏说。他知道李氏这辈子就在这大宅院里好好过就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逼得李氏学那大家夫人作态也不现实。
就像让他做那公子哥儿的傲骨，他也做不出来。
他的出生就注定了，流着寒门学子一半的血。
“你猜前头和你爹说话的是谁？”
张烈替她倒了杯水，书：“谁？”
李氏捂着嘴笑得花枝招展的，拍了把自己儿子的肩膀，说：“丞相大人！丞相大人来找你爹说事儿了！”
张烈动作微顿，说：“他来干什么？”
李氏不顾自己儿子微寒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这我上哪儿打听去。你听娘说，我让馨儿在门口候着的，一会儿要走了，我就带着你过去行礼，好歹在丞相大人面前露个脸，让他还记着有你这么个孙子在！”
“我不去。”
“你说什么？”李氏气得发抖，伸手就往张烈手臂上拧，说道，“娘给你都铺上路了，你还不去！”
张烈疼得嘶了一声，说道：“娘也不好好想想，他们从不过问爹的事儿，正值春闱前后，为何突然来这儿拜访。以丞相的分位和长辈，该是他来庶子家逛逛的道理吗？”
李氏听不懂自己儿子嘴里的弯弯绕绕，按着她的想法，这丞相来了就是好事儿，露个脸总没差错！
母子俩正吵着呢，小厮敲门进来，说道：“姨娘、二少爷，丞相大人请。”
李氏瞪大了眼，说道：“看你还不去，这都请上门来了！”
张烈脸色微敛，手指有些发抖。
李氏看着他煞白的脸色，突然又有些不忍心，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难道还有想着他坏的道理？
“儿，要不为娘去跟老爷说你身子不舒服？”
张烈摆手，撑着站了起来，说：“儿子无碍，您在这儿稍坐，我去去就来。”
李氏坐着，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慌。儿子比她懂得多，书也看得多，她想不通的道理，张烈总能一下就瞧出门道来。
莫不是真有些问题？
李氏咬咬牙，提着自己花哨的裙摆，追着张烈去了。
张烈很少去正屋，那儿是张文墨和正妻的位置，哪怕空出来，也是长子的位置，没有张烈的地方。
进了正屋，丞相张魁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自己的父亲张文墨。
张魁长得十分书生气，年纪大了，胡子花白，眼睛却还闪着精明的亮光。在官场浮沉数十载，越发会审时度势。
“这就是烈儿吧？过来让爷爷瞧瞧。”
无事不登三宝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烈自认没有让张魁奸他的本事，多半是要盗。
“孙儿张烈，给爷爷请安。”
张魁打量着张烈，衣袍整洁，秀气干净，是个秀才模样。明明是丞相的孙子，这前几年流行的款式衣裳暴露了他的穷酸气。
“快来爷爷面前坐。”
张烈大步上前，心里已有大概考量。
“烈儿今年参加的春闱，试卷我已看过，栋梁之才。”
张文墨心喜得不行。他就是因为文采不好，才不得张魁喜爱。没成想自己平日里忽视的张烈，能这般出息。
张烈拱手行礼，面上不露半分，说道：“孙儿愚钝，靠的都是死脑筋，能得考官青睐是孙儿运气。”
张魁见他不卑不亢，心里也舒服，摆摆手说：“今天我过来，就是跟你商量个事儿。”
张文墨笑着说道：“爹哪儿还用得上商量一词，本就是同根同族，自当为您效力。”
张魁摸了摸胡子，说：“今年春闱，瑶儿也同样参加了春闱......可惜没上榜。瑶儿是文墨的大哥的孩子，自小聪颖，这回也是紧张过了头，没写好卷子。我这次来就是想让你们考虑考虑......烈儿的卷子已然呈上殿试，但殿试人员众多，皇上只会按着三甲殿试，别的人名次延顺。按着我的意思呢，这回就由瑶儿替着你去，等明年春闱，我再替你好好谋划。”
张烈心凉得透底，一旁的张文墨也有些发愣。
替代？
是让张瑶替张烈去？
春闱的考卷都是裁住了名字，供以阅卷的。皇帝只看最后呈上来的名单，作为丞相的张魁，想动手脚，易如反掌。只要将名单改了张瑶的名字，到时候文帝只殿试三甲，考校不到张瑶的真才实学，张瑶只用进宫参加一个群英宴就可以轻轻松松当上官。
南朝虽说禁止买官卖官，却有捐官一说，无非就是把买官卖官搭上一个好听些的名头。
身为丞相，张魁家财万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可以捐官来得万无一失，却不想丢面子，非要在别人面前，将张瑶推上官位，占上一个理所应当。
宗族大过天，他是吃准了张烈。
“不行！”一个穿着艳俗的女人挣脱门口的侍卫进来，被门槛绊倒后，金钗落了一地，她也没时间捡，跪走到丞相面前，拉着他的裤脚，磕头说道，“丞相大人、丞相大人，您可不能这么做，烈儿十年寒窗苦读，可就为了春闱放榜这一天。他同样是您孙子，同样可以为您、为张氏一族效力，您何苦舍近求远，让张瑶替了烈儿呢！”
张魁大怒，一脚踹开李氏，说道：“无知妇人！瑶儿是我嫡孙，嫡庶有别，瑶儿爬得高，更能为我们张氏一族效力，你懂什么？来人！拖下去！”
“不行、不行啊丞相大人！您行行好，就让烈儿这一次吧！烈儿什么都不求，就为这春闱放榜这一日啊大人！大人！”李氏哭得妆都花了，让张魁踹到胸口，喘不上气来，一个劲儿磕头。
门口的侍卫来了，扯着李氏的手臂，就要将人拖出去。
“停下。”张烈轻声说了一句，见侍卫没听到，猛地喊了一声，“我让你停下！”
侍卫被张烈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手一松，李氏就如同打落的蝴蝶，摔落在地，眼睛望着高台上的丞相，声音沙哑地喊：“大人......您行行好......老爷、老爷，您疼疼烈儿吧。”
张烈闭上了眼，说：“张烈愿意。”
张魁喜不自胜，猛地拍了把张文墨的肩膀，说道：“好！好好好！你生了个好儿子！哈哈哈！”
张文墨被他拍得后肩一疼，明明是他费尽一切想要得来的夸奖，却觉得刺耳无比。
轰隆一声巨响，外头又下起了雨。
这梅雨季节就是如此，放榜这日也同样下雨。
孙煜儿躺得好好的，突然起身，把外头打瞌睡的小厮吓了一跳。他的头发糊了一脸，就挣扎着往外跑，说：“放榜了！放榜了！”
小厮连忙将人扶住，说：“少爷，得中午呢！”
孙煜儿撩开头发，“啧”了一声嘟囔说：“原来是梦。”
躺在床上怎么着都睡不着，孙煜儿翻来覆去的，好不容易有一些睡意，又梦到了放榜，干脆苦着一张脸坐起来。
小厮伺候他洗漱，看着他这一身白嫩的皮肉，心想这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孙煜儿是胖了些，但养得一身的白皙皮肉。
小脸蛋圆嘟嘟的，手臂上的肉都特别软乎。跟个小福娃一样，让人看了就新生欢喜。
收拾好这一切，孙煜儿在自己院子里这儿转转，那儿溜溜。小厮从外头回来，说道：“爷......不知道怎么的，张府大门关得死死的，奴才向护院打听，说是这几日感染了风寒，都没出门呢。”
孙煜儿瞪大了眼，说：“可今日是放榜之日啊，再风寒也不能不去看榜吧？”
小厮哪儿知道这些，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懂。
孙煜儿皱起了眉毛，说：“没事儿。我替张烈看去！”
放榜的地方人员众多，孙煜儿看着人群，也想跟着进去挤，让小厮给拦住了。
放榜的人一来，周围就传来各式各样的呼声。
孙煜儿探头探脑，这儿动动那儿动动，就想从那些缝隙中看到有没有张烈的名字。
小厮并不识字，眯着眼往榜上看去，只认出一个“张”字。
周围人很多，把孙煜儿挤到了外围，鞋子都差点挤掉了。他只能捡着自己的鞋退出来，把发带扯紧些，怪自己平日不爱喝牛乳，腿到用时方恨短。
“不愧是丞相的孙子，上了榜呢。”
“那还是差些，我记得张丞相可是一甲中的！”
小厮听到讨论，认定了那“张”就是张烈，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带着笑意凑上来，喊道：“恭喜少爷贺喜少爷！上头有张公子的名字！”
孙煜儿笑眯了眼，说：“走！我们回去！”
这轿夫今日可是劳累得很，大清早就给叫来孙府门口候着。送去放榜，又送了回来。那小少爷激动得直踹轿门，惹得轿夫们叫苦不迭，稳着轿子，生怕把里头人给摔了。
到了张府，不等人通传，孙煜儿就上前拍门，说道：“张烈！张烈！我是煜儿！”
门不给开，孙煜儿跳了几步，被护院拦住。
“我想找张烈，我是隔壁孙府的孙煜儿，你们见过的。”
护院们自然见过，只是二少爷老早就给了消息，谁都可以进，就孙煜儿可不行。他们虽然不愿意得罪户部尚书的儿子，但也不敢得罪自己顶头的主子。
“孙少爷，您回去吧。二少爷他......身体实在是不行，大夫说得好些日子才能好，唯恐传染给您。”
“我又不介意！”孙煜儿说着，又扒开人往里头看。
“孙少爷！孙少爷！别为难小的们了。”
孙煜儿抿着唇，轻哼一声，甩脸走了。
“我这一大清早地替他看榜，一口热茶没给喝，还闭门谢客。”
人走了，护院松了一口气，打开门。
张烈喘着粗气，瘫坐在石凳上脸色惨白，护院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起来，喊道：“来人！来人！二少爷晕了！”
作者有话说：
勿慌！稳住！我们不会虐的！

第28章 鸡腿
“你这都吃了三碗饭了，一会儿撑着了算店家的还是我的啊？”
文乐撑着腮帮子说道。
孙煜儿瞪他一眼，打了个嗝儿，说道：“又不让你请，你唧唧歪歪个什么。”
“好好好，我闭嘴，你今儿怎么这么凶。”文乐说着，四下打量着问，“怎么不见张烈？你俩平日公不离婆的，怎么，吵架了？”
“不许跟我提他！”
还真吵架了。
文乐连忙安抚他的情绪，哄了小半个时辰，才哄得孙煜儿说了实话。
“......你说说，本来我就是耍这一个小脾气，这都两日过去了，他竟然一次都没上门找过我！”
文乐皱着眉，说：“这事儿有蹊跷。”
孙煜儿攥着鸡腿眨眨眼，问：“蹊跷？”
文乐点头，不欲说太多，把孙煜儿嘴角的饭扒拉下来，说：“交给我，我晚上翻墙看看他去。”
“好！你替我教训教训他！”孙煜儿说着，比了比拳头，隔了半晌又补了一句，“上次我耍脾气是我不好，你也替我道个歉。”
文乐失笑，揉乱他扎起来的头发。
月黑风高杀人夜。
文乐换了身黑衣裳，避开思竹出了院门，小心翼翼地准备避开府里的暗卫。
“这是准备去哪儿？”
文乐吓了一跳，看向黑漆漆的角落。
傅骁玉拿着一壶酒坐在那儿，一副不解的模样。
“我有事儿，一会儿就回。”
傅骁玉上前拦住文乐，说道：“我还没过门呢，你就惦记爬墙了？”
文乐瞪大眼，说：“谁爬墙了？！”
傅骁玉指了指旁边的墙，说：“你这不是爬墙是什么？”
“你小点声！”文乐压低声音，左右看看，说，“煜儿说张烈最近有些不对，我想去他府上看看。”
“非得这大半夜的去？”
“张烈府里情况复杂，不比咱们，偷摸着去安全一些。”
见傅骁玉点头，文乐松了口气，说：“那我去了。”
“等下！”
“又咋了！”
傅骁玉眼睛亮亮的，说：“我也要去！”
文乐恨不得踹他一脚，说道：“你都不会武功你去个屁！”
“我相公会啊。”
“......你可是男人，能不能别每回都相公相公的。”
傅骁玉可不管这些，揽住文乐的腰，月光下眉眼格外俊秀。
“相公，我还没试过飞起来呢，你带我飞一次吧？”
月亮被黑云遮得严严实实的，为烧杀掳掠的事儿奠定了十分坚实的基础。
他俩落在张烈院门的墙上，看着傅骁玉紧紧抱着自己的模样，文乐竟然生出了几丝保护欲。
他比傅骁玉矮了一个头不止，平日里都是傅骁玉照顾着，猛地两人角色变换，文乐还觉得挺新奇。
两人打量了一番后，才进了院门。
刚推开门，里头就传来一声警惕地问话：“不知是哪位，这屋除开笔墨纸砚以外，可没什么能偷盗的，劝先生早日离去。”
文乐拉着傅骁玉进屋，关了门，说道：“是我。”
点上了灯，文乐看着床上的张烈，皱起了眉，说：“你这是怎么了？”
张烈原本就消瘦，这次更是病得不行。脸颊两侧的肉都下了去，整个人死气沉沉的，这会儿撑着坐起来都喘得厉害。
傅骁玉上前，替他把了下脉，说：“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肝火过旺，人有些虚。”
张烈知道他们来是为了什么，挣扎着坐起身来。
片刻之后，傅骁玉的脸色铁青。
丞相好手段，春闱的事儿，耍心眼耍到他傅骁玉跟前了。
“你就这么认了？”
张烈垂着头，隔了一会儿说：“我娘让他们抓走了。”
那个永远穿着最艳俗，最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因为自己儿子的仕途，磕头嗑得昏了过去。丞相临走的时候，叫人把她也带走了。
张文墨，作为李氏的丈夫，一个大字都不敢说。
文乐紧皱着眉，他是顶着镇国将军嫡孙的名号，但皇帝敬畏的也是他祖君，绝不会是他。这事情涉及到春闱，一旦牵连起来，丞相一家不说，是否会连累到九族以内的张烈，也是无法分说的。
傅骁玉不一样，他在国子监有绝对的控制权，如若他出手......
文乐抿着唇，悄悄打量傅骁玉一眼。
傅骁玉正好在看他，目光涟涟，像是已经看透了文乐心里想的什么。文乐猛地别过头，耳朵根似充血一般红透。
“春闱之事牵连甚广，一发可动全身，张丞相也是打定主意，这是一族荣誉，你不敢单独与他抗衡。”
张烈听傅骁玉一言，苦笑着点头。
傅骁玉看着他，张烈其人七窍玲珑心，确实是个做官的料。也就因为如此，他更清楚官场黑暗，以一己之力扳倒张丞相他的亲爷爷绝不可能，更别说还得拿命去赌。
看得明白才放弃了，可这心里还是恨的。
所以生了大病，连床榻都下不了。
傅骁玉垂着眸，隔了一会儿，说道：“张丞相要买官卖官，我都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横竖都是他自己的事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那‘名正言顺’，动脑筋动到我这儿。”
张烈猛地抬头，和一旁的文乐一同瞪大眼瞧他。
傅骁玉拿着玉骨扇，敲了敲手心，说：“这事儿，我替你做主。”
张烈眼睛通红，抖着手撑着下床，对着傅骁玉就是一拜。
文乐想拦，被傅骁玉摁住，摇了摇头。
他傅骁玉敢认，这拜自然也受得起。再者说，要不让张烈这一拜，只怕心里更是过不去。
临走时，傅骁玉看着床上躺着的张烈，依旧是那副病痛缠身的模样，却眉眼带了一丝希望，说道：“蒲苇攀着磐石，再坚韧也是依附于人。”
张烈瞳孔紧缩，拱手说道：“烈谢夫子教导。”
夜色迷人，金林城到了晚上十分寂静。大户门前点着灯笼，只有这一些亮光也能让人瞧见回家的路。
回家。
傅骁玉搂着文乐的手紧了一瞬，手指摩擦着对方圆润的肩头。
家，那是以后，他和文乐的家。
白靴落在地上溅起灰尘，文乐毫不在意地拍拍，说道：“我回去歇着了。”
傅骁玉伸手抓他，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问道：“这就走了？”
文乐眯眼看他，反问：“再给你背一遍《十三经》？”
傅骁玉闷笑，傻小子还记着仇呢。
之前上课，傅骁玉见平戈公主缠着文乐问东问西，一时不快，便点了文乐背《十三经》。
文乐最近收到自家哥哥寄的兵书，哪儿空的出心思背那些之乎者也的酸书，磕磕巴巴念了半天，惹得全班哄笑。
后头被迫留堂，饶是傅骁玉又是差人送点心又是亲自泡茶，也没能让文乐那张紧着的小脸松一松。
“今日玉可是替你朋友担事儿。”
提起这个，文乐表情稍微放松了些，问：“你待如何？”
傅骁玉四下看看，低声对文乐说了几句。
文乐抬眼瞪他，吼道：“枉读圣贤书！登徒浪子！”
傅骁玉摇摇扇子，说：“未婚夫妻，不，未婚夫夫，情难自制，提前行了周公之礼，又如何？”
文乐咬着牙看他，只觉得这带着笑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可恨，嘟囔着问：“那、那我要是不听你的，你就不肯帮张烈了？”
到底是小孩子心气，再成熟也难掩这可爱作态。
傅骁玉看得心软，伸手揽住文乐的肩膀，低声说：“你若是不听......自然也会替你帮他，就瞧不得你这般模样。”
文乐看他，问：“什么模样？”
傅骁玉不答话，躬身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往自己屋子里走。
马骋早就听到了两人动静，躲得远远的，生怕招主子不痛快，屋子里还留有浴桶，里头的水还温热着。
文乐打从离开父母的时候，就没这么被人抱过了，脸涨得通红，抬脚就要往傅骁玉脸上踹。
傅骁玉歪头，那白靴上的流苏擦过了他的脸，惹得他更是心痒。
“乖乖的，再乱动，可就真欺负你了。”
文乐气冲冲地不搭理他，扭头却爬上了他的床。
金林城里都知道，祭酒大人爱洁，曾经因为下雨会弄湿靴子，愣是差人往宫里带话不去早朝。
文乐出去一天，到现在也没洗漱，就这么邋里邋遢地蹦上傅骁玉的床，想看他能怎么闹。
傅府果然财大气粗，院子小了点，里头的物件可都是按着傅骁玉在傅府享受的那般。床铺底下是柔软舒适的厚实褥子，睡惯了木板床的文乐觉得自己像是陷到了某团云朵之中，身子都软乎下来。
迷迷糊糊的，自己的靴子被人褪了下来，衣衫也一样。
在边关练就的警戒意识一下就消散得干净，他闻到对方身上有浓烈的墨香，乍一闻苦涩，而后才能察觉到那一股香气。
世人都说祭酒大人无情无欲，才情艳绝，却不知他的温柔只为特定的人展开。
文乐困得厉害，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抬眸只瞥见傅骁玉坐在脚榻上替他洗脚的模样。
桌上留着一盏灯烛，火光因着没关的窗户微微闪动。
傅骁玉头发半解，认真地像是在修复一部古书。面若冠玉，眼尾上挑，活脱脱一尊玉石造就的神仙，勾得人是看不得他。
文乐心想着，当初说嫁娶之事只是妄言，他年纪尚幼，分不清男女之情，可这一刻，他突然意会到了，那些为伊消得人憔悴的酸诗里藏着的相思。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气势汹汹挽袖子：太岁头上动土，瞎了眼了

第29章 葡萄
屋外鸡鸣不断，似有人说了几句，平日烦人的鸡鸣声便消失了。院子里小厮丫头们各司其职，彼此之间唯一通晓的原则就是安静，别吵着屋里的贵人。
傅骁玉上朝之前，文乐还短暂的清醒了一下，看到对方换上了朝服，绑好头发。
似察觉到床铺上的人醒了，傅骁玉错过身，在文乐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文乐皱皱鼻子，又睡了过去。
马骋避让不得，瞧了个正着，送傅骁玉出府的时候，低声问：“主子，可、可要差大夫来府？”
大夫？
傅骁玉看他一眼，瞧着马骋那可疑的红脸，嗤笑一声说：“你主子倒也没那么畜生不如。”
马骋连忙跪下告罪。
傅骁玉懒得搭理他，这马骋自小跟着他，脑子里鬼主意不下那个跟着文乐的思竹。
上了轿子，傅骁玉没让他跟着，说：“伺候文乐，院子里的人没调教过，我不放心。”
马骋心里叨叨，人家镇国府都没不放心，您老操心个什么劲儿。心里这么想，嘴上可还得乖乖应下，说：“是，主子。”
傅骁玉坐在轿子上，手指敲打着膝盖骨，他的骨架比一般人大些，吃东西也挑，身上老是留不住肉，骨相极美，所以才看着格外不好接近。
若是想文乐那般，脸上还带着少年的婴儿肥，俊俏的小郎君，谁人不喜。
明明在想春闱的事儿，怎么尽惦记那小没良心的。
傅骁玉失笑，拿着玉骨扇叹了口气，这事儿还真是不好办。
为搏美人一笑，把自己脑袋搁在腰带上玩。
下了朝，傅骁玉回了国子监，皇子皇女们正享受着难得的月假，得有两天才能来上课。国子监安静得很，都知道祭酒大人不喜欢吵闹，一个个夹着尾巴安心做事儿。
盛夏提着小篮子进了正殿，傅骁玉正看书呢，瞧见她进来，说：“盒盒每天都惦记你，等端阳了，你寻个由头回家陪陪她，快给我耳朵念出茧子了。”
盛夏笑了笑，把午膳放到桌面上，小心翼翼避开书本，说道：“她不是最近老缠着镇国府的大丫鬟玩乐吗？早先出去玩纸鸢，还给奴婢拿了一个送入宫中，真是气得奴婢大半夜没睡得着。”
像是想起了盒盒那臭丫头，傅骁玉也带了些笑意。
盛夏把碗筷摆好，站到一边，听傅骁玉问：“最近宫中可有好玩的事儿？”
不敢瞒报，盛夏知道自家主子看事情角度异于常人，许多小事儿也一并说了，就怕自己落下消息，让主子少了个解决事情的法子。
“等等，刚刚你说广文馆最近什么？”
“回主子的话，最近广文馆闹鼠患，岳老夫子的书让老鼠咬坏了一个角，正差人放药毒老鼠呢。”
傅骁玉勾着唇笑了下，说：“连岳老夫子的书都被咬坏一个角了啊......”
盛夏不懂他的意思，也不追问，说：“主子先用午膳吧，当心伤着肠胃。”
离殿试只差两天，文乐这几日乖得不像话，就怕傅骁玉一个不高兴，不肯帮张烈了。马骋见惯了每回对待自家主子“不干不听不管”三不政策的文乐，猛地瞧见少将军这狗腿模样，还真是不习惯。
“天热得很，我让思竹湃了果子，给你送上点。”
傅骁玉躺在贵妃榻上尝了一颗葡萄，挑着眉点头，说：“味道不错。最近不知怎么的，这肩膀总有点不得劲儿。”
文乐跨过上前的马骋，坐在脚榻上替傅骁玉捏肩，说：“这下怎么样？”
傅骁玉哼哼两声，翻过书页，说：“还不错。”
文乐咬紧了一口银牙，状似无意地问：“过两日就殿试了，今年春播得晚，连带着春闱殿试也落到现在。”
傅骁玉心里好笑，面色不露半分，点头说道：“是，皇上昨天还提了一嘴。”
文乐放下手，见傅骁玉一直看著书，转转眼珠子，从他胸腹与书的间隙处伸出脑袋来，让傅骁玉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讨好地笑笑，说：“好夫子，你就告诉学生吧，之前.......那事儿，您有安排了吗？”
傅骁玉把书递给马骋，马骋立马目不斜视地出了屋子。
“你就这么担心你那朋友？”
文乐点头，说：“他们是我回金林最早认识的人，而且为人良善，跟我也谈得来，我不想看着张烈这么颓废下去。”
傅骁玉点点他的鼻子，带着些醋味，说：“皇帝不急太监急。”
文乐看他说了半天也没说自己的安排，有些怒意，撑着身子坐起来，说：“傅骁玉，你到底有主意没有？”
傅骁玉也坐起身，说：“有，并且需要你和孙煜儿的帮忙。”
文乐眼睛一亮，立马乖了起来，俯身问道：“什么忙？！”
次日一大早，文乐便与孙煜儿去往文山寺。
前些日子下了雨，便没有这么炎热了。更何况还是山中，鸟儿哼叫，蝉鸣不断，风一吹，树叶沙沙沙地响着。
孙煜儿从文乐这儿知道张烈的消息后，差点气不过闹到丞相府去，还好让随行小厮给拦了下来。
他这不管不顾地跑，到时候为难的只会是孙尚书，和张烈。
平日里孙煜儿话多得很，说起事情手舞足蹈的，俨然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他们三人，只有孙煜儿是真真正正当大家公子培育起来的。
偶尔他说一些幼稚的话语，另外两人觉得他单纯，却从不说他异想天开。
在孙煜儿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彩色的。世间没有不公平的事，没有不幸福的家庭。
一剂猛药下到孙煜儿这，他在家沉默了好些时候。
两人上文山寺也是为了张烈，据说张瑶参加完春闱的时候，曾来与常驻文山寺的隐士玩乐。他曾对那名隐士说，自己今生不愿为官，春闱考卷上只写了大名，其余一字未写。
虽说是谣言，但也好过没有消息。
只要孙煜儿和文乐能找到那人，让他做供，至少可以证明张瑶无为官之心。
蝉鸣声听久了也刺耳，文乐与孙煜儿爬着去文山寺的路，脚步酸软，后头跟着的马骋也出了一身汗。
文乐走在前头，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
孙煜儿以为他在等自己，喘着粗气加快速度朝着他跑去，刚打开水囊，就听文乐说：“我总觉着哪儿不对。”
孙煜儿眨眨眼，说：“哪儿不对？”
“傅骁玉神童之姿，算无遗策。最没把握的事儿，向来都是自己顶上。这次说是张瑶那文山寺隐士的事儿，明明是人证，重要得不行，怎么会让我们两个尚未及冠的小孩儿前去？”
孙煜儿不解，说：“这事儿不欲太多人知道，祭酒大人放心之人唯我们几个，让我们做事有何不妥？”
文乐摇摇头，皱着眉说：“你不了解他。他手头能人将士众多，且不说宫中耳目盛夏，贴身管家马骋，单说那伺候傅澈的盒盒，就使着诡异奇特的功法，这么多人供他使唤，偏偏是与张烈尤为亲近的我俩？”
赶上来的马骋听到这句，只觉得背后的热汗让凉风一吹冷得彻底，眼珠子转了半天，心想该怎么瞒过这祖宗去。
孙煜儿恍惚之间，也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文乐看了马骋一眼，想从对方眼里获得一些讯息，最后摇摇头，说：“马骋，你带煜儿上山，找那个所谓隐士，我下山一趟。”
马骋急忙拦，说道：“少将军，我是听主子吩咐做事儿，您这下山若是耽误主子安排，主子不舍得惩戒您，可是舍得把皮鞭子往我身上招呼的，您可饶了我吧。”
马骋要是不拦，文乐倒还只是怀疑，他拦得这么快，文乐就知道这事儿必然有猫腻。身下也没什么武器，带着长枪上街更是不现实。他从腰间取下软鞭，往地上一打，青石板上立马出现了刺眼的鞭痕。
“你，让是不让？”
马骋咽了口唾沫，乖乖让了路。
文乐踩着一旁的树干，手里执着软鞭，直接就着轻功往山下跑。
路上行人只觉得凉风一阵，瞧见衣角在角落消失不见。
文乐下了山，骑着马回了金林。入了城中不好纵马，只得攀上墙沿往家里跑。
按道理，这会儿傅骁玉应是下朝了。
满身是汗地跑回家，思竹在门口急得不行，瞧见文乐连忙迎上来，说道：“少爷！您可回来了！出事儿了！”
文乐心倏地停顿了下，周身的血液都往心脏涌，四肢冰凉，闻到：“什么意思？傅骁玉人呢？”
思竹不知该从何说起，不好在外头说这些话，拉着文乐进了将军府说：“您是不知道，今早上朝堂出大事儿了！”
“什么事儿？傅骁玉人呢？他怎么不在，这不是已经下朝了吗！”
“今日老夫人得到消息，说是朝堂之上，国子监傅祭酒跪地告罪，闹了鼠患，春闱考卷名单尽数被毁！”
文乐瞪大了眼，手指头不自觉抖了一下，冽声问：“然后呢？”
思竹叹了口气，眼里含着泪说：“皇上大怒，再加一轮殿前策论考校，当场阅卷，择优殿试，还……还让人打了祭酒大人三十个板子。”
文乐紧抿着唇，拿着软鞭就往外走，面带愠怒，似压抑着自身的火气。
“往哪儿去！”
文乐停下脚步。
老夫人站在门匾之下，一旁的紫琳也带着些担忧。
“你这会儿过去，是想让傅骁玉功亏一篑？”
小辈们的事儿，傅骁玉胆子再大，也不敢瞒着老夫人，早就在此之前，尽数告诉了老夫人自己的打算。
当时老夫人还问傅骁玉是不是想着皇上盛怒之后，自己一品诰命的名号能替他要个免罚。
傅骁玉一怔，摇摇头说不。
他说他提前骗了文乐出府，怕他察觉到什么回来闹脾气。
希望您知道这事儿，能帮着劝劝。
他年纪小，气性高，别因为这点小事儿，伤着自个儿元气。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屁股好痛好委屈

第30章
院子里格外安静，只能听到文乐沉重的呼吸声
老夫人叹气，看着院中紧咬着牙，眼睛通红的文乐，说道：“傅骁玉已经领完罚了，皇上不知道他已经搬镇国府，差人送回去了傅府。皇上谕旨，明日开始，学子去群英殿参加皇上出题‘策论’，当场阅卷，择优殿试。”
文乐身形一抖，躬身对着老夫人鞠躬。
老夫人上前，看到他埋着头行礼，身前的鹅卵石滴滴水渍。心软地将人搂在身前，拍了拍后背。
他家最小的孙子，文乐。
当初取名时，儿媳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地说，就叫乐儿，要他一辈子快乐、高兴。
嫡长子文钺年少就送去了祖君旁，每日与那匈奴缠斗。儿媳没见过自己大儿子几面，就为了镇国府的荣耀。
这小儿子，是她费劲血力生下来的。当着老夫人取名，不允许任何人置喙，这是她的小儿子，顶着镇国府嫡孙的由头，但他不履行任何镇国府的责任。
如若文钺是镇国府的骄傲，她就要文乐做镇国府最后的净土。
只是没曾想，文乐还是掉入官家复杂的沼泽之中。
他的祖君千方百计替他周旋，甚至求到一个忘年交的小辈那儿，只望护住文乐，却不料因为这忘年交，文乐只怕再无忠君之心。
文乐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眼老夫人，说：“您歇着吧，我、我看看他去。”
老夫人看看他通红的鼻子，对紫琳说：“去把库房里的名贵药材都收收，差人送去傅府，叫人看好了，别被那不长眼的继室卯去了我镇国府的东西。”
“紫琳知道，直接送去傅老夫人那儿，绝不让那继室操上半点心。”
金林城中新贵傅骁玉让皇帝打了板子了！
整个南朝一下就传遍了，问是为何？
说是没注意到国子监老鼠为患，让老鼠把春闱考卷给毁了个遍。
这些消息傅澈也听闻了，宫中来人将周身是血的哥哥送回屋里，傅澈就没安下心过。
她看着大夫进进出出，带血的纱布在她面前晃了又晃。
傅澈自小坚强，却还是撑不住身子，被盒盒扶着坐到了石桌前。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公公还等着大夫看病回宫禀报消息呢，站着摸自己的浮尘，一点表情都露不出来。
伴君如伴虎，今日新贵就可成为明日的罪臣。
傅骁玉行事向来不羁，打在皇上想积攒自己势力的当头，动了春闱的卷子，也和该他受这罚。
傅澈缓了一阵，扶着桌子站起来，撑着笑意说道：“公公辛苦，您坐着歇歇晌，家兄不爱树，这日头直挺挺往下打，可也折磨人呢。”
蒋玉听到这话，打量了傅澈一眼，笑道：“傅小姐的话在理，您请。”
两人坐在石桌下，傅澈亲自倒了一杯茶，蒋玉接过，喝了一口后，咂摸着舌尖上的茶香，说道：“若是令兄醒了，就说奴才有句话想托付他。这人啊，年轻气盛，切莫替人出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傅澈斟茶，让茶水烫着了手指。见到公公的眼神扫过来，她忙不迭地收紧衣袖，遮住烫得通红的手指。
一旁的盒盒见傅澈看了她一眼，乖顺地上前，听傅澈吩咐说：“家兄不爱喝茶，公公若是喜欢这茶叶便拿回去一些，也省得没有懂得赏识的人，平白浪费了这茶香。”
正说着话，大夫从屋里出来。
傅澈也难以维系自己大家小姐的名号，提着裙摆上前，问：“我哥如何了？”
蒋玉并未起身，接过盒盒递来的茶盒，看着傅澈心想，这傅家虽说继室不慈，却有两个好儿女。
和大夫上了马车，蒋玉打开茶盒。茶饼只有薄薄一块，掀开茶香四溢的茶饼，底下竟然铺着金砖，略微一数，竟有二十块。
蒋玉拿出一块金砖递给大夫，问：“想好一会儿怎么跟皇上说了吗？”
大夫抖着手接过，说道：“皮开肉绽，虚得养身数月。”
蒋玉笑了下，摸着自己的浮尘，不再多言。
傅澈进了屋，里头还带着药味。
她眼睛通红，不敢上前，隔了好一阵才往前几步。
傅骁玉趴在床上，说：“怎么的，不认识哥哥了？”
脸色苍白，却还是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傅澈跪坐在床边，忍了好一阵才把那泪意忍下去，说：“哥哥放心，蒋公公那儿我打点过了。还好你提前准备，这打板子的人与盛夏有关系，不然这三十个板子下去，可真得伤着你筋骨。”
傅骁玉看她的模样，心想当初的小丫头片子，如今也能拿得出手了。
“哥哥不疼，还能在床上歇数月陪陪澈儿，澈儿不开心？”
傅澈瞪他一眼，说：“我看哥哥是想余点时间陪陪嫂子才是。”
被拆穿的傅骁玉也不生气，托着腮帮子说：“我这事儿办得并不干净，有利益纠葛的人多查查就能发现猫腻。张丞相入朝多年，张瑶却不堪大用。春闱考卷尽数被毁，殿试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他不敢再作弊，只得让有真才实学的张烈亲自前往，等张烈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张丞相想做手脚也做不得了。”
“是，查出有猫腻也是你做的，跟张烈关系尤好的孙煜儿和文乐可是大清早骑着马出城门了，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动了春闱考卷。张丞相要找事儿，也会朝着你去。”傅澈说着，叹了口气，“出世入世，不树敌就算站稳脚跟。”
傅骁玉看着傅澈紧皱的双眉，伸手替她抹平，说道：“是时候把你嫁出去了，让你操心操心自己夫家，免得一条到晚叨叨我。”
傅澈瞪他，刚想说什么，外头就响起盒盒那做作地高声。
“继夫人好！”
吴茉香听到盒盒这般喊她，脸色变了又变。染着凤仙花汁液的红指甲捏紧了手帕，却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盒盒是傅骁玉手下能人，她若是动了，不讨好不说，还容易惹自己一身的骚。
吴茉香没搭理她，任丫鬟扶着进了院门。
盒盒刚这大嗓门一喊，里头的人应当听到了。
果不其然，吴茉香进屋后，傅澈已经不再跟哥哥撒娇，坐在床下，转而坐到桌前，俨然已经钻回了她那副大小姐的面具里。
“澈儿给继夫人请安。”傅澈行完礼，起身说道，“哥哥身体不便，继夫人莫怪。”
吴茉香摆摆手，手上的首饰随着动作传出叮铃的碰撞声，说道：“不碍事儿，歇着吧。”
傅骁玉回府的事儿，她第一时间知道。
大夫一走，就差人紧跟在后头，多方打听消息，听说那大夫跟皇上说，这傅骁玉身体不错，可毕竟是文人，三十个大板打下去，恐伤了筋骨。
皇上盛怒，大骂庸医，直接摘了那大夫的脑袋。
有这么一茬，吴茉香就笃定了，傅家嫡子废了。
她的儿子，她的女儿，顶了那么多年庶出的名号，她一定要摘掉那些个庶出牌子。
吴茉香打量着床上的傅骁玉，他脸色苍白，额间尽是汗珠，整个人没了往日那些精神气。哪怕后头傅骁玉能站起来，他这副样子，也够让吴茉香笑上几日的了。
“骁玉身体好些了没？可要再请大夫？”
傅骁玉看着吴茉香，笑着说：“劳您挂心了，伴君如伴虎，棋差一招伤着自个儿，也是料不到的。”
话里话外竟不似往日那般夹枪带棒。
吴茉香心里一喜，若是傅骁玉没废，他何苦与我周旋。
与镇国府有婚约如何，镇国府不见得愿意自己嫡孙娶这么个废人。
吴茉香越想越高兴，心里积攒已久的怒气也消散不少，扶了扶自己的步摇，说道：“这是哪儿的话，也是想你好好的。做儿女的，总归是难以知晓做父母的的心。虽说咱们母子名号喊着，但你也知道，你娘亲是我亲姐姐，就是看在她的面上，我也不会待你不好。”
傅骁玉脸色一寒，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她还敢提自己的娘？
傅骁玉的娘重病之时，刚没了胎，心情郁闷，眼看着撒手人寰，她不知怎么的突然要亲自为傅盛选妻，就是想着要找一个她看得过眼的，好好照顾自己的儿子。
娘家传来消息，说是妹妹愿意嫁。
傅骁玉的娘还惦记着姊妹之情，差人回绝，谁知却落得个不让丈夫娶妻，善妒的名声。
金林城到处都在传，说她善妒。她只是不想自己妹妹嫁过来而已，她若是死了，这吴茉香就是继室，若是没死，她嫁过来就是妾。
无论哪个，都不应该她受着。
傅骁玉的娘是养在深宅大院的，天生温柔，以丈夫儿女为天。本就重病，被这些杂事儿压着，更是心境郁结，没了命。
吴茉香大摇大摆地嫁过来，哪儿有半点替自己姐姐守家的意思。
现如今，她竟然还敢提自己的娘？
她就不怕午夜梦回，自己娘亲入了她的梦，质问她为何对自己的亲侄儿如此不喜吗？
傅骁玉气得喉头微甜，一旁的傅澈挡在吴茉香前头，说道：“继夫人，哥哥身体不适，等改日身体好了，再前去给您请安。”
吴茉香收回探究的眼神，轻哼一声，说：“身体好了？我能等到那天吗？”
傅澈眼睛一下就红了，气得直喘气说道：“继夫人这是什么话？！我哥天生有福报，就是阎王爷要抓人，也是抓那些恶毒心狠的人！”
吴茉香哪儿会听不出来傅澈是在说她呢，抬起手对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
盒盒作为仆人没资格进屋子里，站在门口，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响，一个窜步躲开吴茉香的丫头，就往里头跑，挡住了吴茉香的第二个巴掌。
“澈儿！”傅骁玉双目通红，喊了一声，积攒过头的郁气使得他吐出一口血来。
作者有话说：
文乐：莫慌，我提着刀在路上了

第31章 蜜饯果子
傅澈身形消瘦，被打得往桌上撞去，脑袋撞到那桌面上，不消一会儿就起了个大包。
她忍着疼，瞧见了傅骁玉的神色，连忙跪爬到床前，说：“哥哥，澈儿没事儿，别急，你千万别急，大夫说了你长期郁气郁结于心，不能动气啊。”
傅骁玉看着傅澈额头上撞起的青肿，面容狠劣，撑着坐了起来，碰到伤处，脸色又是白了一分，指着吴茉香说：“我乃傅家嫡子，卑贱继室也敢在此叫嚣，是不是忘了上回被收权是什么滋味？”
吴茉香瞪了前头挡着的盒盒，轻哼一声，说道：“嫡子？傅家可要不起个废人嫡子。”
傅澈气得抄起旁边的玉枕往她那儿砸去，骂道：“吴茉香！你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在农家长大，傅澈就是跟着老夫人再学礼，也不会忘了那些农妇们吵架时互相扯头发的模样。
什么大家闺秀，什么小家碧玉。
若是真惹到她在意的人，傅澈也不介意再撩起袖子，跟个乡野农妇一般，扯坏吴茉香那满头叮啷响的头饰。
吴茉香吓了一跳，让丫头护着，躲开了那玉枕。
玉枕掉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价值上千两的暖玉，就这般被砸碎。
门被推开，进来那人一脚踩在玉上。干净的浅色靴子上头镶着银线，这一脚下去，竟将那玉碾了个稀碎。
掀开珠帘，文乐手里的软鞭打从回来就没放下过，抬眸看向吴茉香，问：“世家大院，继夫人三番两次冒犯傅氏一族嫡子，按着族规，该当何罪？”
盒盒顺杆子爬，立马跪下，说道：“回少将军的话，按着族归，若是下人，当打五十大板，发卖出去。”
文乐盯着吴茉香的眼神像是淬了毒，轻声问道：“若是继夫人呢？”
“该回祖宅，由傅公处置。”
傅公就是傅氏一族的掌门人，连傅老夫人见了都得乖乖行礼，喊上一声哥哥。
傅公向来不喜金林城这一脉，傅盛为人好色，在商业上只能说是无功无过，全靠着老夫人带着。好不容易生了个嫡子是个人物，却又入了官场，不可行商。
要是吴茉香回了祖宅，任由傅公处置，怕是要一辈子侍奉祖祠，青灯相伴了。
吴茉香白了一张脸，勉强笑道：“少、少将军这是哪儿的话，您可能还不知道吧，傅骁玉身体有恙，怕是难当傅家嫡子。这冒犯嫡子一说，可不算数了。再者说，您替傅骁玉出什么头呢，他要是真嫁去镇国将军府，难道您还伺候一个废人，伺候一辈子？”
她话音刚落，一鞭子就打到了她的脸上。
文乐这一鞭一点劲儿都没收，直接打得吴茉香尖叫一声，顺力砸到了桌面上，落地后哀嚎不断。
“嫁娶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纳彩、问名、送礼，如今只剩一礼未行，继夫人好大胆子，竟妄论镇国府少夫人。”文乐收回鞭子，看着一旁吓得站不稳的丫头说道，“这一鞭子便是教会你主子，这舌头该用不用的，别用错地方，若是再有下回，本将军也不介意替她清醒清醒脑子。”
吴茉香捂着脸，血从她指缝中流出，她愤恨地瞪着文乐，说道：“这是傅府！不是你镇国府！你敢在此撒野！”
文乐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掀开长袍衣角，毫不在意地坐在了傅骁玉床边上，说：“来人，叫大夫，顺带着把傅家老爷请过来，本将军想听听老爷说道说道，何为撒野？动了本将军的夫人，算不算撒野？”
盒盒去请的大夫是傅府家养的，医术高明。
傅骁玉让蒋玉带来的大夫说严重些，不过是想多休息一阵，好好陪陪文乐，培养一下感情，免得这小没良心的被那娇俏可人的平戈公主勾走了心。
谁知道这歪打正着，竟让吴茉香打听到了消息，来自己面前放肆。
大夫进门，对文乐行了礼，正准备上前，床上的傅骁玉却收回了手，指了指旁边的傅澈，说：“劳烦大夫，先给家妹看看。”
明明是傅府养的大夫，却不敢做主，看了眼文乐，得到文乐点头后，才替傅澈看了伤处。
“回少将军，傅小姐只是皮肉伤，没伤着头骨，但女子身弱，也得好好养着。”
文乐点头，说：“看看少夫人。”
大夫听到“少夫人”一词差点崴了脚，轻咳一声把上了傅骁玉的脉。
“回少将军，少夫人忧虑过重，本是郁结于心，难以纾解。刚受了刺激，吐出这污浊陈血，反倒解了少夫人的心结。”
文乐松了口气，就听到吴茉香问：“身上伤呢？不敢看了？”
大夫都没看，扭头望着吴茉香说：“夫人这是哪儿的话，少夫人身体很好，打的也都是皮肉伤，何来不敢看一说？只是之前大夫上了药，奴才瞅着这皮肉伤，不消得再上一次药，让少夫人白遭一次罪。”
文乐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吴茉香不可置信地摇头，说：“不可能！我明明打听到了，你、你肯定是哄骗我，大夫是你找的，你让他说这些说辞的！就是为了保住傅骁玉的嫡子身份！”
话音刚落，傅盛就听人说少将军上门，连忙前来。
吴茉香见到傅盛过来，立马跪坐在地上说：“老爷您看！您看啊，茉香打听到他身子已废，不可再做傅家嫡子，傅家也不可能让一个废人继承！”
傅盛看到吴茉香的脸，竟然被鞭子打得皮开肉绽，他吓了一跳，差点没对着吴茉香踹上一脚。
好不容易稳住心思，听她说话略思量，抬眼就瞧见了傅骁玉。
傅骁玉也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傅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吴茉香说的那一瞬间他的确起了灭嫡扶庶的心思，让傅骁玉这么一盯突然又清醒不少。
傅骁玉是谁，狡兔三窟，哪怕是真废了，也能一己之力毁了整个傅家。
傅盛可不敢赌。
想到这儿，傅盛连忙推开吴茉香，上前一步，问：“我儿如何了？身体可好？大夫，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库房拿。”
傅骁玉回来有两个时辰，傅盛哪怕在郊外也该听到消息回来了，这时候才上赶着表忠心。
傅骁玉心里头也觉着好笑，却还得配合着他把这戏演下去。
没等他说话，一旁的文乐就开腔了，指着面色灰白的吴茉香说：“傅家老爷，您这位继室，对嫡子不敬不说，三番两次揣度镇国府家事。按理说，这是您的人，文乐再怎么不懂事儿，也不该惹您不快。可上回，文乐已经放了她一马，如今她变本加厉，对镇国府少夫人这般污蔑，文乐气急了，便动了武。若是您觉着文乐哪儿做错了，尽管差人上镇国府，老夫人自然替您把持公道。”
一品诰命都搬出来了，傅盛哪儿敢要公道，连忙摆手说：“少将军客气了，贱内傅府自会处置。”
吴茉香瞪大了眼，看向傅盛说道：“老爷，老爷，您不能处置我。您怎么能为了傅骁玉处置我呢？我可是您夫人，我生了光儿啊！我为了您生了光儿啊！”
傅盛看得心烦，叫人把吴茉香的嘴捂上，拉了下去。
思竹熬好了药进屋，就瞧见众人都盯着他看，吓得他差点摔了药碗。
“少爷，这是少夫人的药，奴才亲自熬的。”没经他人的手。
文乐点头，接过药碗，说道：“如今骁玉这身体也不方便移动，我便在这傅府叨扰几日，傅家老爷可会不便？”
傅盛连忙摆手，说：“当然不会，当然不会，应该的。”
说着便走了，出了院门一身冷汗。
走在路上，突然想起了什么，想回头说说，谁知院门紧闭。傅府傅骁玉的院子，竟被兵围了起来，一个个身强体壮，手里拿着镇国府标志性的银枪，紧盯着傅盛，吓得他想说啥也忘了，赶紧往外走去。
思竹和盒盒把屋子里收拾了一遍，扶着傅澈出去，给剩下两人留了一点空间。
文乐扶着傅骁玉侧躺，选了个软乎的枕头塞到他肩膀下，免得他躺的不舒服。药放了一阵也凉了，文乐吹了吹，递到傅骁玉嘴边。
傅骁玉盯着文乐的脸，张嘴喝药。
两人也不说话，就这么一人喂，一人喝。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外头传来人声，也会立马压下去。夏季炎热，怕傅骁玉伤口灌了脓，屋子里到处放着冰，凉凉的空气从四周袭来，让人舒服得紧。
直到药见了底，文乐从兜里拿出一盒子蜜饯果子，把最大最红的甜杏儿塞到了傅骁玉嘴中。
傅骁玉含/着杏儿，连带着含/住了文乐的指尖。
文乐这才抬眸看他，双眼通红，哪有刚才那意气风发的少将军模样。
傅骁玉心里一疼，挣扎着坐起来抱他，被文乐一按，整个人趴了下去。
“文乐。”
文乐坐在脚榻上，背对着他，不肯说话。
他想起去傅骁玉那儿睡觉时，傅骁玉也是这般，坐在脚榻上，替他洗脚。
傅骁玉身上疼痛，伸手去摸，绕过文乐的脖子，摸到了他的脸。
上头一片冰凉，湿哒哒的，似有水渍。
傅骁玉猛地闭上了眼。
他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文乐，竟是为他哭了。
作者有话说：
文乐：我耍枪，我使鞭，但也不耽误我是个爱哭的小甜糕

第32章 炖乳鸽
少将军在傅府住下了！
小厮丫头们都在传，却不敢说出去。好家伙，大少爷院子外头立着的兵是吃素的吗，真就不想活了？
傅骁玉这几日可真是享受的皇帝的生活，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弱，又被镇国府的药膳喂着，别说伤好不好了，就是脸也比往常肉乎了一圈。
文乐就睡在他房中，他睡相不好，怕压着傅骁玉的伤口，让马骋给他搬了一个小榻，每晚就竖着耳朵听，若是傅骁玉有什么动静，不需要马骋过来，他一个起身就能处理好。
镇国府少将军，可没伺候过别人。
傅骁玉算是拔了头筹。
炖了乳鸽，里头放了不少活血药材，喝着汤却是甘甜鲜香的，一点吃不着苦味。也不知道文乐上哪儿找到的厨子，做饭这般合口味。
傅骁玉扶着床坐了起来，刚起身，就被院中练拳的文乐瞧见，翻窗而入，问：“你起来干嘛？当心伤口裂开。”
傅骁玉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可真是巧了。咱俩难得在一处的两回，竟然都是受伤，上回是你，这回是我。若是下回......”
“没有下回。”文乐打断他的话，说，“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傅骁玉听这话一愣，抿着唇，好一会儿才托住文乐的脸，逼着他看自己，说：“文乐，我不希望你内疚。”
文乐垂着眸子，咬着唇不说话。
“这事儿来得急，我没有多余时间筹备，只得选了最傻的法子，这不是你的错。”
“可、可你帮的是我的朋友......”
傅骁玉笑了下，说：“你帮我捡了一次钱袋子，我替你挽救朋友仕途，算是扯平了。”
“钱袋子？”
见文乐不解，傅骁玉伸手亲昵地刮了下他的鼻子，说：“没什么，等以后了跟你说。”
两人正说着话，马骋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说：“主子，殿试结果出来了。”
每年春闱放榜的时候，金林城人潮涌动。
张烈逆着人群回府，入门便跪谢了自己的父亲，张文墨。
张文墨手有点抖，扶着他坐起来。他在朝中也听闻了不少，叹着气拍了拍张烈的肩膀。
张烈低着头，说：“爹，咱们与张府，分家吧。”
张文墨瞪大了眼，站起身来说道：“那可是你亲爷爷！”
张烈没抬头，依旧是那副模样，突然笑了一声，紧接着大笑，说道：“爹，您口中所说的亲爷爷，让我去荔城做县令！”
“不、不可能，你可是榜眼！”张文墨拉着他的肩膀，这才发现自己的庶子，肩膀竟如此单薄。
张丞相混迹朝廷多年，饶是找不出文乐和孙煜儿的岔子，也明白这后头有傅骁玉的手段在。
傅骁玉被打了板子，在皇帝面前受了冷眼，不用他出手。可他那个庶子生的种，庶子中的庶子，竟能得榜眼。
张丞相在殿试上寥寥数词，就说得皇帝看这消瘦得如同有些病态的榜眼不喜，甩手一个官，像是在打发一只狗。
下朝，春闱的众人拥托着状元出宫，张烈这个榜眼站着，看那砖红色的宫墙，又看了眼朝中大臣的互捧，心里只觉得荒谬无比。
苦读十年，又面临殿前换人的风波。
张烈拖着病躯得了榜眼，却依旧被贬斥到遥远的荔城做一个小县令。
世道无常，这是张烈小时候就知道的。
原来更苦更大的坎，永远在后头。
张文墨撑着桌子，摇着头不可置信。
他不信他爹爹竟那么狠心。
庶子难道就不配与他同朝？
张文墨紧闭着眼，说：“李氏今早被镇国将军府的人接了回来。你爷爷......张丞相那儿，由我去说。”
说着便离开了，身心疲惫。
张烈撑着桌子坐了下来，心里压着的一团大石头弄得他喘着难受。
述职那天，天气晴朗，微风习习。
傅骁玉身子养得差不多了，求着文乐出门，好一顿撒泼赖皮，才让文乐同意。
两人站在城门外，送张烈出城。
文乐指了一个小子给张烈，说：“这是我养着的部曲，叫丛韬光，以后他跟着你。”
丛韬光拱手对张烈行礼，张烈看了他一眼，身形壮硕，体格优越，手指上满满当当的都是茧子，一看就是从武。虽说使着力气活儿，眼底里却没那些武人的直来直往，反而多了一些市侩精明。
张烈也不推辞，他这次去荔城，少说三年多说七年，能为他活着回来多一份保障，他自然收着。
两人说着话，日头也就起来了。
张烈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再嘱咐些什么。
文乐看了看城门，孙煜儿还是没影。
“你放心，我照顾着他，受不了欺负的。”
张烈感恩地笑了笑，又对着傅骁玉认认真真地行了礼。
他如今作为张文墨的儿子，已经被张丞相摘出了张府，只觉得轻松。
马车行至路上，丛韬光骑着马，车头还有一个张烈惯用的小厮赶马。
三人都不是爱说话的类型，一路上沉默着。
张烈从衣服里拿出一颗珠子，那是一个成色一般的东珠，被打通了里头，穿了红线。
孙煜儿还小的时候，家里人怕养不活他，当丫头一样打扮。头上的发带都带着这样的小东珠。
张烈不知道那会儿出于什么想法，偷摸着留下一颗来。
也幸好那会儿做了这等偷窃之事，现在总可以睹物思人，免得自己忘了那乖巧可爱的煜儿。
马蹄声不断，丛韬光斟酌着，敲了敲马车窗户，说：“张公子，似有人跟着，是否要赶走？”
张烈刚想点头，突然似有所感，猛地掀开马车帘子，朝后看去。
孙煜儿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赶过来。马儿跑得快，被他拉着绳子喊停，马蹄高举，差点将他摔下马。
张烈心脏都快停了，将人拉上了马车。
丛韬光眨眨眼，看着那跟自己同样不解的小厮，招手叫他过来，两人不管马车里的事儿，并着将马儿送去吃草。
“煜儿，我的煜儿。”
张烈只觉得心中的情感像要将他整个人燃烧起来，紧抱着孙煜儿不放。
两人连榻都没上，倒在马车里头，厚实的地毯将两人包裹住。
前时，马骋没骗得了文乐，只能揪着孙煜儿骗，愣是把文山寺走了个遍，才说了实话。马骋差点让孙煜儿一脚踹下山。
气冲冲地回了家，脚上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泡。
娇生惯养的少爷，哪儿受过这个苦。
而后几日，朝上因春闱之事哄闹不断，孙尚书看自己儿子魂不守舍的模样，猜到多半是为张烈的事儿发愁，怕他这耿直性子真闹出个名堂来，干脆把人押到房间里，不让他出房门半步。
直到今日，孙煜儿才求了小厮放他出去，骑马到了现在。
孙煜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在张烈离开之前，自己一定要见他一面，要跟他说说话。
可是要说什么呢。
孙煜儿看着张烈通红的眼，咽了口唾沫，说：“张烈，我心悦于你。”
张烈胸腔里恍若擂鼓，压着孙煜儿，咬住了他干裂的唇瓣。
曾经这儿如同那珠玉一般，何时变成这样过？
孙煜儿闭着眼，不肯想过会儿张烈就要离去。他不似文乐那般英勇，也不似张烈这般聪慧，他就是一个从小被家里人疼着长大的小公子。
他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定要争取。
揽住了张烈的腰，唇瓣轻启，勾着对方与自己亲热。
孙煜儿的脸通红，伸手遮住张烈的眼，却不肯放过对方的唇。淡漠的，却一次次对着自己说出暖心的话的唇。
少年的吻，总是带着些莽撞气势。
张烈拉下孙煜儿的手，在他手心，手指，骨节，一寸寸亲吻着，像是想要在对方的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
孙煜儿躺着，听张烈说：“煜儿，别等我。”
孙煜儿瞪大眼，撑着坐起来，说：“你再说一次。”
“我这一去，没有三五年回不来，何苦让你受这罪。”张烈揽着孙煜儿的肩膀，怕他看到自己眼红，侧头在他耳后、脸颊处亲吻。
“我可以去找你啊！我求一下我爹，就说我外出游学，不行吗？”孙煜儿拉着张烈的衣角，带着些哭腔追问，“不行吗？”
张烈没说话，像是有人攥着他的心脏扭动，疼得他喘不上气。
两人抱了一炷香的时间，孙煜儿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说：“我明白了。”
“煜儿......”
孙煜儿抹了下脸，挤出笑来，说：“那你、你好好照顾自己。”
张烈低着头不看他，扶着他出了马车。
马儿已经吃饱了，正在马车边上踱步，察觉到自己的主人回来，忘了刚刚对方对自己的粗暴，乐乐呵呵甩着个大哈喇子就凑了上来。
孙煜儿上了马，对张烈拱手，说：“煜儿祝你前程似锦，一路平安。”
说完踹了下马肚子，留下一地尘土。
好不容易到了城门外，孙煜儿下了马，拉着马回府，一路走一路想，若今日是文乐呢？
若是傅骁玉与文乐，傅骁玉会叫文乐不等吗？
不，他会押着文乐，逼着文乐，甚至让他发誓，必须等他。
孙煜儿站在自己府外，傻愣愣地看着孙府两个大字。
若是边关吃紧，文乐也会重返战场，做他的将军。张烈天生就是做官的料，去了荔城，三年述职回了金林也不会只是一个小小县令。
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找不到方向。
若是自己也有一技傍身，不是这般依附家人存在，是不是张烈就敢大着胆子叫他等了。
“少爷？你怎么......少爷，少爷！来人！少爷晕倒了！”
孙煜儿高烧不断，昏迷之间一直在想。
他若是像文乐一样，有能力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就好了。
至少不必让对方多出一份心神惦记。
作者有话说：
煜儿是一颗又圆又可爱的直线球

第33章 腌杏儿
周崇已经好些日子没瞧见文乐了。
虽说对方未婚夫遭了横罪，但文乐也不必在家伺候这么久吧。
都两个多月了！
周崇托着腮帮子，刚出神，就让岳老夫子用戒尺打了手背。他连忙回神，抿着唇背书，不理会周围人的嗤笑。
上完课，小太监抱著书跟在周崇屁股后头，两人回了自己的殿里。
听到熟悉的动静，周崇连忙推开门，惊喜地喊道：“文乐！”
文乐正和严伯说话呢，让周崇吓了个正着，差点就把腰间的软鞭扯了出来。
喊退下人之后，周崇和文乐两人躺在卧榻上，吃着进贡的蜜桃，说着最近的事儿。
“听说波斯遣人来南朝进贡，带着他们的波斯圣女，你可听说了？”
文乐这段日子都在照顾傅骁玉那牲口，从早到晚的精力都被榨得干干的，哪儿有机会琢磨别的，问到：“带圣女来做什么？”
周崇翻身，把核儿丢到碗里，说道：“那还能做什么，和亲、和亲、和亲，总有一个是对的。”
平白无故带圣女来，除了和亲，倒也说不出别的理由。
周崇说完，自己又继续琢磨了一下，说：“波斯地小，与南朝都是丝绸珠玉往来，相安无事的，怎么突然想起和亲了？”
文乐想了想，说：“波斯与匈奴地界很近，冬日很容易被匈奴抢劫粮草马匹，或许是来找南朝庇护。”
周崇看着这亮堂的光景说：“初秋才刚来呢，这么急？”
“波斯与金林距离遥远，一来一回也就半年过去了，和亲不成，还不让人家把自己圣女带回去啊？”
周崇这么一想，也对，啧了一声，说：“皇上已经快四十了，你说和亲这事儿不会落在皇子头上吧？”
文乐看了他一眼，说：“装，你再装，心里美着呢吧？”
周崇嘿嘿一笑，说：“都说波斯的姑娘像蛇一般的身段，我还没瞧过呢。”
“瞧吧，蛇少有没毒的。姑娘，固然重要......”文乐伸手往周崇脖子间划了一下，说，“命，更重要。”
周崇抖了抖一身鸡皮疙瘩，坐起身来，说：“还记得之前咱们说的绿林匪徒吗？”
绿林匪徒。
文乐自然记得。
年初的时候闹过一次大的，抢了商贾的马车。那人带着自己女儿去外头省亲，不知怎么的让那群匪徒知道了他们带着财物，一通乱抢，匪徒还觉着东西不好拿，干脆直接拉着马车上了山。
闺阁女儿，若是寻常匪徒怕是早就将人玷污了个干净。
他们可太不一样了，拉着马车上去，把钱全都抢了，放人的时候还问人家商人一句。
你们还要马么？
不要都给留在绿林。
商人吓傻了，只惦记着带自己女儿跑，哪儿还顾得上马。
下了山之后，报官未果之后，带着自己女儿回了乡下，到现在都还没回过金林。
之前两人讨论这事儿，说这匪徒还挺有意思，抢钱还真就只抢钱，姑娘瞅都不瞅一眼，就给放了。
连带着还留下了人家的马。
文乐起身，把核儿含在嘴里，嘟囔着问：“我记着这事儿，怎么了？”
周崇苦笑着耸了耸肩，说：“今早上上朝，太子爷把这活儿捅咕给我了。”
文乐：“......”
三皇子下马之后，太子夹着尾巴做人好一段时间。最近皇帝宠幸他，连连唤他入宫，还给他不少油差，这就让太子又觉得自己可以了，能行了，顺带着坑一下便宜弟弟快乐快乐。
文乐扶额，问：“皇上给了你多少时间？”
周崇伸手，比了个二。
“两月？那来得及。”
周崇摇头，说：“两天。”
“你大哥是想你死吧。”
周崇：“那这真的说不准。”
文乐：“......”
整装待发，去往国子监请了假后，两人前往绿林。
这绿林坐落在金林城与不夜城之间的位置，正好是个三不管地界。原本是划给不夜城的，不夜城那儿觉着金林贵为都城，这种事儿就不该让他们操心，于是没管。金林又觉得自己贵为都城，凭啥为一个小小匪徒劳民伤财，也不管。
等回过神来，绿林匪徒都成了气候。
走在山间，文乐骑着马，腰间别了一个小布袋。
周崇坐在马车里，艳羡地看着文乐骑马，问：“布袋里装了啥？”
文乐不言，瞪了他一眼，说：“虽说来的都是我的亲兵，但你也顾忌着点形象。”
周崇毫不在意地四处打量，说：“我可没出过几回宫，还不让我多瞅瞅啦？”
文乐摇摇头，不再搭理他。
他腰间的布袋子是临走之前，傅骁玉给他戴上的。
里头装着的是满满的腌杏儿，之前在偏院，傅骁玉把所有的树都砍了换成了杏儿，今年结果结得早，趁着果子没熟就打落了下来，用糖和盐腌了送到镇国府。
傅骁玉原本是拿来讨他欢心的，谁知道刚回府就听说他要去剿匪。
这腌杏儿还是文乐好说歹说，出卖了手指头那么大小的色相换来的。
想着傅骁玉那吃瘪的样子，文乐心情颇好，从布袋子里掏出一颗杏儿来塞到嘴里。
连核都沾着甜味。
到了绿林匪徒霸占的天峰，文乐啧啧两声，这他娘的是多好的地界啊。
要是边关有这么个地儿，易守难攻，何愁匈奴会攻过来，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周崇也出了马车，看了眼，问一旁的人：“这就是天峰？”
那人低眉顺眼地回到：“是的殿下，这儿就是天峰。易守难攻，一般人连上山都困难，更别说还得攻下他们了。”
天峰成掎角之势，越往上越陡峭。那群匪徒只怕还有别的路走，只是他们现在暂时不知道罢了。
文乐琢磨了一下，看了周崇一眼，说：“让县令给你找个地儿休息。”
“你干嘛去？”
“换件衣服，以身侍虎去。”
不一会儿，文乐就脱了自己的骑装，换成了金林小郎君们爱穿的圆领长袍，提着碍事儿的袍子，上了马车。
思竹在前头赶车，马车里头装着的箱子，表层放着金银首饰，底下都是石块。
走到天峰底下，文乐耳朵微动，就听见一声吼叫。那吼叫带着内力，震得文乐耳朵生疼。
思竹扮演着弱小可欺的小厮，站在那群匪徒面前，跟个小鸡仔似的。
“里头的小郎君，这儿路是你虎爷我开的，要过路可得给过路费。”
文乐思考了一会儿，掀开帘子，出去瞧见的就是七八个壮汉。穿着十分破旧的衣裳，但个个精神气十足，还颇有气势。
不像普通匪徒。
“在下金林傅家人士，经过此地，无意冲撞众壮士。”
虎爷瞧着文乐，上下打量一番，说：“小郎君模样还挺俊，诶老二，你说像不像鹤儿喜欢的款。”
被唤作老二的人盯着文乐看了几眼，说：“你别说，还真是。”
虎爷乐了，说：“虎爷没想着跟你过不去，就这马车东西，留给我们，你人嘛，也随我们上山，让咱们当家的瞧瞧。”
文乐还没说话，一旁的思竹就气红了一张脸，食指往那虎爷脸上一怼，吼道：“我呸！你们这群山村野夫也配与我们公子相提并论！”
文乐嘴角一抽，瞪了思竹一眼：戏过了。
思竹立马乖顺，说：“上山做做客也好。”
虎爷狐疑地往这两人身上扫了眼，总觉着哪儿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上山路上，文乐和思竹都被蒙上了眼，只能听到身后的马车压着石子走的声音。
空气湿润不少，文乐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些泉水的甘甜气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到山顶。
布料揭开的时候，文乐还有些不适应，眯着眼缓了一阵。
入目可见木头搭建的房子，犄角旮旯处不少蜘蛛网，可见这山上没多少女人。按着木头年份看，这屋子当是建于十一二年前。
“看什么呢？喜欢这儿啊？”虎爷问。
文乐收回眼神，还是那个文人模样的小郎君，说道：“金林地处洼地，甚少见到坐落在山顶的建筑，便多看了几眼。”
虎爷冷哼一声，推着他和思竹往里屋走。
“当家的，给你找了个媳妇儿，你瞧瞧喜不喜欢？”虎爷大着嗓门喊道。
坐在高台的男人上身赤裸，虎皮做的袍子围在腰间。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看不出是个什么质地。头发粗硬，被发绳绑在脑后。
他不像是匪徒，整个人有一些与旁人不同的气势。
文乐躬身行礼，说道：“路过此地，不想冲撞到壮士，如今财物已给，不知当家的何时放人回去。”
虎爷啧了一声，说：“别不识抬举啊，当家的还没发话呢。”
庄鹤瞪了虎爷一眼，看着底下的小郎君。穿着一身文人衣袍，站着笔直修长，如同一棵小白杨一般。
明明地处匪窟，却一点都看不出紧张害怕来。
真不知道这王虎又从哪儿给自己招来这些个祖宗。
庄鹤起身，大步向前，看了看文乐问：“年岁几何？”
“过了年该十六了。”
比对着金林里的公子们，庄鹤咂摸着傅这个姓氏。商贾之家傅府可没这么个年纪的郎君，莫不是女扮男装？据说家里有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
庄鹤眼睛下移，看向文乐的胸脯，心想，这丫头片子是遭虐待了怎么的，一点不见发育呢？
王虎看庄鹤一个劲儿盯着文乐的胸看，一点都不知道拐着弯，直接问道：“鹤儿，你盯着人胸看干嘛？”
文乐挑眉，背着手挺了挺胸，说：“货真价实郎君一枚。”
可太真了，傅骁玉检查过，胸肌可软乎了，放松的时候贼好捏。
作者有话说：
思竹：空有一番唱戏的心，却没有唱戏的天赋，生气。

第34章
比不上自己知道的小郎君，庄鹤摆摆手，对王虎说：“你将人哪儿来送哪儿去，可别招我烦了。”
王虎打量着文乐，说：“这不是鹤儿你喜欢的类型吗？”
庄鹤气急败坏地抬脚踹他，说：“去去去！当我禽兽呢！”
文乐看着这两人的互动，总觉着有哪儿不对。
这两人虽说是匪，身上却半点匪气都没。抢人财物，却不动人家闺女。寨子里也没女人，按理说一群大小伙子在这儿血气方刚的，还真就忍得住？
难道是别人养在这儿的兵？
兵。
文乐总算想起来这俩有啥让他觉着熟悉的地方了。
他娘的这相处模式不跟他在边关和那些小将领相处的一模一样吗。
文乐正视两人，四周并无东西可以证明他们是哪个队伍的，难道是逃兵？
王虎和庄鹤插科打诨完了，回头看着文乐盯自己，跟庄鹤说：“你说这小郎君还真是不同，到现在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
庄鹤横他一眼，想说你刚发现吗。
文乐收回眼神，想了想说：“不知两位，隶属哪只队伍？”
话音刚落，庄鹤和王虎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文乐只觉得像是一瞬间回到了那满是血沙的战场，伤口裂开立马被沙糊住，厮杀的声音能将人的耳膜撕破。
庄鹤正视文乐，问：“你到底是何人？”
文乐拱手，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镇国府少将军，文乐。”
王虎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说：“你们读书人就是说话当放屁，刚不还跟我说姓傅呢么！”
文乐：“......”我就随口一编，谁知道你真信啊。
庄鹤瞪了王虎一眼，心想你这手气去赌场得赢上个四五百两，随手一抓能抓着人家镇国府的心肝肝？
思来想去还是觉着不对，庄鹤扫了文乐一眼，问：“少将军，前来可是有要事？”
王虎咋咋呼呼地说：“是我把人抓来的，人家没打算来！”
“比起这个，不如庄寨主先说明一下自己隶属哪只军？”文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金林与不夜城三不管地段，文家军自是不可能，三十万军马皆在塞外，禁卫军更是不对，由三皇子、哦，现在已经不能叫做三皇子了，周清的舅舅为首领，当悍匪一个不小心闹大了让剿灭，一往上报问清来路就是皇子屯私兵的砍头大罪......”
王虎傻了吧唧地听着文乐数，南朝算得上名号的部队都给一一排除。他有些后怕地看了眼庄鹤，心想这文老爷子的嫡孙，明明说是资质不如文钺才会被送回金林做皇帝手中的质子啊？
怎么他瞅着，是个难得的将才呢。
庄鹤听到文乐说起禁卫军，轻哼一声，随即席地而坐，唤人上了好酒，说道：“少将军请坐。”
一旁当了半天透明人的思竹连忙上前，把那块地擦了擦，才让文乐坐下。
王虎轻哼一声，思竹立马抬头瞪他。
哼屁，我家少爷的屁股金贵着呢！
斟上了酒，浓浓的酒香瞬间席卷整个屋子。深吸一口气都像是要醉了，头脑发昏。
庄鹤当着文乐的面嘬了一口酒，说：“寨子里的人，大多都是武帝旧部。”
文乐瞪大了眼，直接将酒杯捏碎了去。
“武帝在战场去世，兄终弟及，由当今文帝继位。我们都是当时在战场厮杀的人，我单字鹤，兰都人士。”
“兰都......”文乐琢磨了一下，说，“活算盘，兰都庄易明？”
庄鹤苦笑，说：“倒是没想到，少将军年纪不大，还听过这些。”
文乐垂着眸子，说：“小时候家兄讲过，兰都人杰地灵，出过一位军师庄易明，能一计击溃匈奴贼子，活捉匈奴神将赤野哈蒙。”
王虎像是回忆起了那时候的事儿，仰头喝下一大口酒，说：“那会儿咱哥俩多威风啊。”
庄鹤拍了王虎一把，说：“少将军谬赞。多年前的事儿，不必多提。”
“当年武帝出征，虎子为左翼将军，去往战场后方烧了匈奴粮草，我亦随行。三百人小队，皆是精英。等我们回去时，却看到守城挂着白布，每个人的脸色戚戚。熟识的人唤阿烨，乃匈奴与南朝混血，在军中做伙夫，跑出来告知我和虎子，说武帝......薨了......”
呲啦一声，思竹吓得差点没坐稳。
王虎把酒杯砸在了墙角，原本老实的脸在烛光照应下竟显得有些可怖。
“守城的陈太守说我和鹤儿叛逃，使得武帝落于匈奴陷阱之下，满城搜捕我们！若不是阿烨提前告知，我们早就死于陈太守的手底下。”
文乐皱着眉，涉及武帝的事儿，怕不是得把当今上头的人也给扯下来。
这一池水，怎么就搅不清楚了呢。
庄鹤还剩下不少话没说出来，看了眼文乐，问：“还未请教少将军，为何前来绿林寨？”
文乐想着武帝又想着周崇，说道：“来剿匪的。”
王虎目眦欲裂，一手就往文乐的领口抓去，说道：“老子就知道你这小白脸不安好心！”
手刚伸过去，就让另一只白净的手扣得死死的。
王虎看过去，思竹与他对视，气势不落分毫。
动作大了些，思竹衣领微开，露出里头的狼牙来。
那是思竹、洛桑与文乐一并从部落那儿得来的荣誉，杀死草原狼的荣誉。
王虎停下动作，呐呐地说：“文舒部落。”
庄鹤瞧见了，与王虎对视一眼。
思竹收回了手，把狼牙塞回了衣服里，领口再次掖好。
文乐见两人对那文舒部落似有旧情，顺着话说：“乐年纪尚幼时，与思竹、洛桑斩杀草原狼数百匹，在文舒部落手里头接过这三颗狼牙。”
庄鹤佝偻着身子，问：“阿烨......就是文舒部落的人，我们走时，他不肯跟着我们回来，虎子便托了人，把他奴籍洗了去，安置在文舒部落。”
思竹细想了一番，俯身到文乐耳边说了几句。
文乐抿唇，问：“阿烨可是头发微卷，少一根手指头？”
王虎急忙点头，说：“是！那手指头还是他做伙夫碰巧撞到来烧粮草的匈奴，搏斗中伤着的，武帝把自己随身戴的玉扳指给了他，说是勇功当抵得那美玉。他现在怎么样？过得好吗？”
思竹替文乐回了话，说：“他娶了部落女子，我与少爷回金林之时，恰逢他迎娶娇妻，上来敬酒时，我听那女子唤他阿烨。”
“娶妻了，娶妻了就好，安生过日子，安生些好，真好。”王虎嘟囔着说了句，抹了把脸，衣袖一下就沾了湿意。
驻扎边城时，不少人都娶了当地的好女儿，他王虎就是其中一个。后来武帝薨了，他们被陈太守追杀，跑的跑，散的散，王虎家中亲眷，连同那尚幼的儿女，一并被陈太守斩首，全家二十五口，无一人生还。
这是血仇。
文乐看着王虎通红的眼，说：“皇上被太子爷撺掇着，派了九殿下剿匪。我作为九殿下伴读，前来探底，若是能收归手下，自是比强取豪夺要好看些。”
“九殿下？！”庄鹤说。
王虎冷哼一声，别过头：“认贼作父罢了。”
“王虎！”
文乐背着手，说：“现如今，九殿下就在山下，若你们真是武帝旧部，想来也想见见武帝遗腹子。不如明日我便带九殿下上来，是认贼作父，还是卧薪尝胆，尔等看看便知。”
王虎看着文乐，说：“说得好听，若是你下了山，直接与那劳什子九殿下烧山攻入，该怎么算？”
文乐笑笑，说：“这好办，我的小厮下山去知会九殿下，我留着做做客，若是明日烧山，你们直接杀了我，有镇国府少将军陪葬，也不算亏吧？”
王虎还想说什么，被庄鹤摁了下来，说道：“就依少将军的。”
山脚下，周崇在帐篷里走来走去，心神不宁，总觉着那文乐走得太过笃定，跟交代后事似的，让他有点心里没着落。
严伯瞧着他走来走去，也不说话，就顾着给他换茶，确保每次入口的茶都是温热的。
“报——九殿下，文少将军的小厮思竹回来了。”
周崇站直，说：“叫他进来！”
帐篷帘子拉开，思竹低眉顺耳地走进来磕头，说：“九殿下，少将军让匪徒抓走啦。”
周崇：“......？”
九殿下在帐篷里发了好大的火，连外头的人都听得到。说是拿着茶杯往那小厮脑袋上砸，要不是严公公拦着，只怕这会儿那小厮的头都被砸碎了。
以前都说这九殿下颇受盛宠，却资质一般，现在看来还平添一丝戾气，凶残嗜杀。
帘子里。
严伯弯着腰，带着惊呼的声音说：“殿下！杯下留人！”
思竹跪坐在地上歪歪倒倒的，说：“哎呀！殿下息怒，奴才知错！”
“那无耻匪徒胆敢绑走本宫伴读，真是岂有此理！”周崇一边说，一边手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你主子是不是嫌命长，真敢一个人在那匪徒窝子里发疯？
思竹眨眨眼，点了点头。
周崇：“......”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马，飞速传往每个地方。
镇国府老夫人知道消息后，细想了一番，直接将镇国府大门关了，闭门谢客，说是身体不适。
朝廷上下也吵闹得厉害，文臣们少见地恐慌，怕文老将军的嫡孙真死在这剿匪途中，那血热的老犊子敢带着三十多万大军直逼金林。
文帝坐在朝堂之上，抬眸，手一挥，便是两千禁卫军去往绿林，助九殿下剿匪一臂之力。
傅府，装着病的傅骁玉直接坐了起来，在蒋玉面前推脱身体没好上不了朝的虚弱模样一下就消失不见。
马骋让自己主子吓了一跳，见对方眼珠子转来转去，指不定在打什么坏主意，就听主子说：“备马，我要去云峰山。”
马骋一怔，连忙拦，说：“主子，昨儿蒋公公才来请您入朝，您说身子不便呢，今儿就大摇大摆地去云峰山？”
傅骁玉火速换上自己的长袍，发带绑好一头墨色的长发，说道：“我与少将军情比金坚，肉体之痛抵不过心若刀绞。”
马骋：“......”
作者有话说：
金林最新八卦：少将军身陷绿林寨，傅祭酒重病在身前往绿林寨，情比金坚！
金林众人：虐死了虐死了！呜呜呜！

第35章 鹅蛋炒韭菜
文乐还不知道自己未婚夫正杀来云峰山，快快乐乐地做自己的质子。
就说质子这个身份，一回生二回熟，像他现在这样，就属于死猪不怕开水烫，你爱咋咋地。
霸占了一处好屋子，庄鹤派人守着他，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睡觉之前还乐乐呵呵地跟门口的兄弟打了声招呼才睡。
寨子上下都对这少将军另眼相看。
什么叫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瞧瞧人家镇国府的气度！
而文乐只是单纯地懒得作势，说直白一点，他要真想走，就凭那庄鹤和王虎，哪个算得上他的对手。
反正都得在这儿待着，过得舒服点不行吗？
于是惦记着舒服的文乐就瞄上了人家寨子里养的大鹅。
这大鹅养得是真好，傅骁玉之前替他养了好些活物，那小鸭子到现在还在别院住着呢，听傅骁玉说一天到晚嘎嘎叫唤，厨娘拿那些鸭子没辙，一个个供得跟主子似的。
文乐蹲在地上瞅着那大鹅，那大鹅窝着也瞅着他。
一人一鹅就这么双目对视，旁边的手下都看愣了，心想这镇国府是很穷吗，个大鹅都没瞧见过？
文乐眨巴眨巴眼睛，问：“兄弟，这大鹅下蛋吗？我想吃鹅蛋炒韭菜。”
“嘎！”大鹅像是听懂了，一个起身对着文乐的脑瓜子就啄了过去。
一人一鹅闹得绿林寨鸡飞狗跳的，没个安宁。
最后文乐坐在饭桌上，就着鹅蛋炒韭菜，吃了一大碗粥。
山底下人人自危，九殿下因伴读的事儿吃不下睡不香，好几日没见人，说是换了伤病，咳嗽不断。
时不时帐篷里传来周崇的呵斥声，进去一个小太监，说是吵着周崇睡觉了，直接被严伯拉出去打折了腿。
无声处理掉太子爷的眼线，周崇早早地换上了思竹的衣服，在山底下见着了绿林匪徒。
要不说艺高人胆大呢。
人家文乐是自己有这能耐不把绿林匪徒看在眼里，周崇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就是对文乐盲目信任，让他上山，他就乖乖上去了。
一点殿下气势都没有。
到了绿林寨子，周崇才取下罩着眼睛的面罩，适应了一下亮光后，就瞧见前头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一群大老爷们。
文乐端着饭碗坐在桌子上头，底下一只大鹅围着他嘎嘎叫唤。
周崇：“......”他这是剿匪来了还是看猴儿戏来了？
庄鹤与王虎红着眼，昨天还口口声声说着认贼作父，今日见着周崇，两个人都哭得不行。
谁让周崇与那薨了的武帝那般相像呢？
庄鹤简单说明了一下他们这群人的来历，周崇面色不变，认认真真地听完。
王虎一直打量着周崇，看着对方那稚嫩的脸，抽了抽鼻子，说：“殿下......和陛下长得真像。”
他口中的陛下，自然不是今上。
周崇喝了口茶，摸着杯沿说道：“严伯说我更像我娘。”
王虎一怔，想起武帝身边那个一直服侍着的老人，摇摇头说：“他说得也对。”
大概是不想让周崇重新卷入前朝旧事，严伯虽是太监，却心思缜密，忠诚侍主，也曾是武帝身边难能可贵的人才。
若是说起武帝，严伯自然有许多话聊，可周崇是周崇，已经能够顺顺当当地活下来，何苦去那浑池里再多撒一捧沙。
周崇看着这破旧的寨子，托着腮帮子说：“剿匪之事，势在必行。”
王虎瞪着眼睛，说：“剿匪？我们是匪吗？少主子，你好好看看，我们是匪吗！？”
周崇一瞥，问：“你们不是匪是什么？”
王虎被他噎得说不上话来，愤恨地看了一眼手里常年练刀的老茧，往旁边的桌子一拍。桌子应声碎裂，木屑落了一地。
周崇面不改色，说：“你们是武帝旧部，与本宫毫无关系，至少在目前看来是这样。本宫是当今皇上的九皇子，地位尊贵，何苦要替你们搏一次命？”
话音刚落，庄鹤的脸色也变了，说道：“武帝的兵法诡秘难测，战场杀敌浴血奋战，我们被骂逃兵，被骂叛徒，在这绿林寨苟延残喘多年，想的并非是替自己讨要说法，而是替武帝平了这么多年因识人不清战死沙场的鬼话！认你做少主子更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值得我们兄弟们看得上眼的地方，只因为你是周崇！你是武帝周傲的种！你身体里留的是他的血！”
周崇不说话，摸着袖口的暗绣。
他没来由的想起了第一回 见傅骁玉，那次他差人打了文乐好几个板子，对他说了，没能力的人只能干看着。
羽翼未丰，前朝旧部若是运用不当，只会成为他的拖累。
周崇抬眸，说：“若是本宫真的哪日要促成大事，手底下要用的人，也不会是不忠心于本宫的臣子。”
庄鹤大慑，看着周崇。进来时穿着小厮的衣服，看着有些懦弱，此时却如同周身淬了毒，让人直视不得。
他们的少主子，不愿意只附庸武帝的势力存在。
文乐看着周崇的背影，掀开袍子半跪下去，说：“乐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庄鹤看着文乐，咬了咬牙，也一并跪了下去，说：“庄鹤携武帝旧部二百三十余人，愿为殿下左膀右臂，至死不渝。”
王虎还傻愣着没明白，但见庄鹤跪了，自己也乖乖地跪了下去行礼。
话说了清楚，周崇扶起庄鹤和王虎，与文乐一起，四人坐在地上开始商讨如何“剿匪”。
王虎指着山外，说：“不说咱们俩，单是绿林寨二百来号兄弟就不好藏匿。”
文乐想了想，说：“云峰山易守难攻，我们上山时都带着面罩，是否有别的出路可走？”
庄鹤点头，说：“云峰山早年山间有泉眼，而后泉水枯竭，泉眼便干涸，空出地道来，可堪堪一人通过。我们兄弟到达云峰山后，便暗自修筑，将地道重新加固。”
周崇琢磨了一下，说：“山底下太子爷和皇上的人各有一半，都紧盯着云峰山不放，这么多人活动，若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怕是遮掩不住。”
王虎看他们仨想得愁眉苦脸的，啧了一声，说：“要我说，干脆一把火烧了完事儿，人都烧成木炭了，难道他们还一个个翻找尸体吗？”
周崇看着王虎，把对方看得直起鸡皮疙瘩后才说：“好主意。”
王虎：“？”
所有人躲进了地道，周崇与文乐抱着酒坛子这儿砸那儿砸，瓷片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崇又砸了一坛子酒，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酒香，喘着粗气对文乐说：“文乐，庄鹤跟我说，这是武帝最爱喝的酒。”
文乐手一顿，最后一坛子没丢，说：“是爷们口味，不像傅骁玉喝的那些果酒，娘们唧唧的。”
周崇就爱听文乐诋毁傅骁玉，乐不可支地撑着自己膝盖大笑。
笑了一会儿后，周崇直起身子，抹开眼角不知是不是笑出来的泪，说：“最后一坛，咱俩分了吧。”
文乐点头，抬起酒坛子，灌了一大口。
周崇接过，学着他的动作也喝下了大半，最后一些被他端着倒在了地上，溅起一地尘土。
“就当不孝儿，在这儿送上您一程。”
文乐拍了拍周崇的肩膀，带着他踏上了树，随后一个火石丢下去，酒香立刻被火焰席卷，带着些木头的香气。
整个寨子被火烧了起来，漫天大火像是要烧到天那边去，浓烟滚滚。
地道里的王虎沉默地看着地下，庄鹤揽住他的肩膀，说：“武帝的毕生心愿是把匈奴永永远远地赶出南朝地界，让他们没胆子进来一寸一厘。”
王虎抹了把脸，说：“嗯，就且让那陈太守和狗皇帝再快活一阵。”
云峰山底，太子坐在马车里，他的喉舌文官钟维骑在马上指着严伯鼻子骂，说：“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皇上体恤九殿下人手稀少，特派太子爷带着两千精兵前来助阵，你竟拦着太子爷，不知你是何居心！”
严伯弯腰行礼，说：“太子殿下恕罪，都怪奴才。近日文少将军被掳，九殿下气急攻心，直接晕了过去，现如今还昏睡着。大夫看了说九殿下身上起了红疹子，怕是水土不服，患上了什么传染人的病，所以才不敢让太子您进去，怕伤着您的万金之躯。”
帐篷里，思竹躺在床上起了一身冷汗，骂骂咧咧地把脖子上挂着的狼牙取下来，说：“苍天有眼，洛桑还欠着我三顿饭呢，可别让我在这儿没了命。”
马车上的帘子被人拉开，先探头出来的是个丫头，把帘子支好，又唤人拿来了金丝嵌着的银脚凳。
随后出来的人穿着深紫色长袍，头戴镶着东珠的玉冠。
严伯心里一惊，连忙跪下行礼：“奴才给太子爷请安。”
太子像是累着，眼睛半闭，懒懒散散地看了看手指上戴着的珊瑚串儿，问：“小九儿可真是身体有恙？”
文官钟维利落下马，接话道：“有恙也得进啊太子爷，作为哥哥，您若是不进，岂不是招人说皇族子女不合的谣言？严公公，若真有人嚼这个舌根，你能替你主子受得起今上的怒火吗？”
严伯的冷汗顺着脸颊滴下来，眼看着太子往自己这儿走来，握着浮尘的手都在颤抖。
“臣，参见太子，太子今日可好？”
慵懒的声音传来。
太子动作一顿，回头看过去，一辆四角挂着荷叶包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赶了过来，前头坐着的马骋正在赶马，说话那人支着窗子，对着太子挥了挥手。
太子周围的人眼看着太子额角青筋都起了，还得乖乖地站直行礼，喊上一句：“夫子。”
傅骁玉下了马车，没踩马骋拿来的脚凳，利索下了马车，走到太子跟前了，回了个礼说：“九殿下既是患病，就别进去了，可别伤着自己身体。”
钟维向来看不惯傅骁玉，说：“那若是......”
“皇子不合的传言？”傅骁玉看了钟维一眼，笑着说，“九殿下剿匪劳苦功高，水土不服身体有恙，太子带精兵前来助阵，兄弟情深，何来不和一说。若九殿下顾忌太子身体，不让对方入帐篷恐染病也是不合的话......钟大人，那朝中上下，谁家里算得上阖家欢乐？”
钟维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刚想说什么，就听帐篷里传来咳嗽声。
“咳——咳咳——严公公，可是太子哥哥来了？”
帘子掀开，满脸红疹的周崇站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周虫虫给我冲鸭！

第36章 “我们成亲吧”
太子眉头微皱，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一步，说：“小九儿，这是怎么回事儿？来人，随行大夫呢？！你们这些奴才，怎么伺候的主子！”
稀稀拉拉跪了一地，周崇咳嗽一声，说：“太子哥哥不知，这云峰山与我不合，不知怎么的，刚来就起了周身的红疹，怕传染上人，这才不敢出帐篷迎接哥哥，哥哥莫怪。”
太子拿着手帕擦了擦周崇头上的冷汗，在那红疹处奋力一抹，惹得周崇咬紧了银牙。
不是画的，真是出了红疹。
太子收回了手帕，说：“精兵已到，今日便能把那绿林寨给灭了，小九儿既然身体不适，就好好歇着，别在外头招了风。”
周崇被严伯扶着行了礼。
太子转身就走，没走两步，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问：“小九儿既是生病，怎的身上还有酒味？”
周崇面色不改，顶着满脸的红疹咳嗽着说：“太子哥哥不知，我这红疹起得突然，还伴随着高热，严伯不知道从哪儿听的偏方，说是拿酒擦擦身子会爽快些。”
太子眉头舒展，点点头，看了眼严伯说：“皇子身体贵重，可别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往皇子身上试。”
严伯连忙跪下答应。
太子带着他那一堆丫头伴读小官走了，周崇才扶着帘子咳嗽，整张脸憋得通红。
傅骁玉皱着眉，一旁的马骋立马扶着周崇进了帐篷里。
傅家的人把帐子围了个团团转，里头的人说起话来也没了顾忌。
严伯翻箱倒柜的找出一盒子丹药拿来，说：“我的祖宗，哪儿有你这么拿自个儿身子避祸的！”
思竹把桌上的一碟子坚果收起来，一点碎渣都没留下，一并丢到了痰盂里，拿小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周崇喘不上气，整张脸憋得通红，一边咳嗽，一边抖着手把丹药吃下去，扶着桌子缓过这劲儿。
傅骁玉歪头看了眼，问：“他吃那坚果不受？”
严伯点头，看着周崇的样子眼睛微红，说：“是，小时候误食过一次，差点就没了命。真是祖宗，何苦受这罪。”
半刻之后，周崇才呼吸正常了些，瘫在桌子上，头发让汗水打湿了个遍。
傅骁玉四下看看，问：“文乐呢？”
“文乐他......”
话还没说完，外面就穿来了惊慌失措的声音？
“走水了！”
“你看云峰山！”
“烧起来了！”
马骋进了帐篷，看着傅骁玉说：“主子，云峰山烧起来了，火势很大，主、主子！主子你去哪儿！”
傅骁玉扯了侍卫的马，骑上往云峰山走，马骋追了好几步都没赶上，眼睁睁看着傅骁玉骑着马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中。
木头被烧焦的味道从上风处吹下来，马儿已经感觉到了危险，不论怎么打都不再往前走一步。
傅骁玉下了马，拿着外袍用水打湿，捂住口鼻往山上走。
平日里藏着见不到的松鼠小兔子一并跑了出来，像是知道这座山留存不久一样。
傅骁玉快步朝着山上走去，空气中的浓烟越来越密集，弄得他直不起身子，只能弓着腰往前面走。
他的文乐，或许还在等着他。
傅骁玉紧咬着牙，脑子里竟是想到了不少身后的事。
澈儿想嫁人就嫁，不想嫁就招人入赘，他手里把控着傅氏金林一脉的权力，把扳指交给澈儿，她会把学会怎么行商的。
盒盒与盛夏就送去镇国府，紫琳是个好女孩儿，一定能照顾好她俩。
马骋就让他爱干嘛干嘛去吧，横竖也吃不了亏。
傅骁玉被烟呛得直咳嗽，扶着树想缓一阵，那树脉已经变得滚烫无比，让他猛地收回了手，手心烫得通红。
烟雾缭绕，傅骁玉觉得喉咙都让烟给烫熟了，呼出来的空气都是热的。
身体的知觉也变得没那么灵敏，连捂着嘴的衣袍都抓不稳。
一件熟悉的白衣闪过，傅骁玉闻到一丝酒气。
“你干嘛呢？！”
文乐的声音。
傅骁玉回过神来，扯下自己捂着嘴的衣袍，往文乐嘴上捂去，说：“咳——捂着，别让烟呛到。”
文乐摁住他的手，说：“你上来干嘛？想死吗？！”
傅骁玉瞪他一眼，把沾着水的衣袍捂到文乐脸上，说：“听话！”
衣袍被火熏得仅剩一点湿意，文乐脸上罩着傅骁玉的衣袍，呼吸急促。
他能闻到衣袍上的墨香味。
文乐眼睛一热，低下头，抄起傅骁玉的胳膊往肩上一带，踩着那快要碎掉的木头往边上飞去。
空中的气息更加火热。
傅骁玉执着地捂住文乐的面部，手抖得厉害，生怕他呛着一口烟。
文乐揽着傅骁玉的手又紧了一瞬，用了这辈子最快的轻功，飞到了云峰山背风处的小溪沟里。
傅骁玉让烟呛得喘不上气，用手做瓢舀了点水，入口吐出来的水都是褐色。
文乐扶着他又漱了漱口，把鼻口的灰清理了一下。
傅骁玉这辈子都没这么衣冠不整过，发带不知道在哪儿掉了，披散着一头墨色的发。洁白的衣衫也染黑了，平日里从不沾染尘土的靴子沾满了泥。
两人伴随着溪流的声音，沉默不语。
“文......”
“我们成亲吧。”
傅骁玉歪着头，似乎以为自己让烟熏着了耳朵。
文乐拉住他的手腕，重复了一遍说：“不等你及冠了，我们成亲吧。”
傅骁玉感受着对方手上的热度，好一会儿才点头，说：“好，我们成亲。”
明明已经定亲了，文乐却觉得心悸得厉害，收回手后，指尖还在摩擦着，像是在回忆对方手腕的大小、触感。
傅骁玉憋了半天，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文乐看他，说：“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傅骁玉摇头，不肯让文乐看他，说：“太高兴了，笑得有点恶心，怕吓着你。”
文乐：“......”
两人坐了大约一个时辰，才想着还有一大片烂摊子等着收拾。
周崇带着人上山，正好撞上文乐和傅骁玉下山，文乐朝着周崇点了点头，随后说道：“我乃镇国府文老将军嫡孙文乐，竟遭暗算，被绿林寨所掳。杀了他们的人，烧了他们的寨子，这就是折辱镇国府的代价。”
傅骁玉散着发，气势却丝毫不减，喊道：“马骋，带人上山，不论死活，都给我剁碎了。”
马骋拱手说：“是，主子。”
四十多个傅家的部曲迅速上山，太子带着钟维一等人来的时候，恰好瞧见烧得黑漆漆的丛林中，闪过傅家部曲的衣角。
太子皱着眉，问：“小九儿......”
周崇顶着满是红疹的脸回头给太子行了礼，说：“太子哥哥，少将军文乐遭暗算被绿林匪徒掳走，这是镇国府的耻辱，小九儿不便插手。”
太子总觉得哪儿不太对，看着连今上忌惮的镇国府，不好再提出什么，给了旁边钟维一个眼色。
钟维立刻增派人手，说道：“来人，愣着干嘛，去帮衬着点。”
几百号人一窝蜂地上去，空气中传来烧焦了的木头香气。
文乐与傅骁玉站在一处，正看着他手心里烫出的水泡，眉头皱得很紧。
傅骁玉小声说了什么，惹得文乐有些不快，却依旧抬手拍拍对方衣袍沾上的灰。
周崇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挡住太子探究的眼光。低声说道：“没事儿吧？”
文乐点头，对傅骁玉说：“回家说？”
傅骁玉笑着不说话，那掩盖不住的开心样子，让周崇看了周身都难受，就跟蚂蚁爬过一样，直起鸡皮疙瘩。
镇国府派人来接，太子不敢压着人不放，揪着满脸疹子的周崇追问，周崇一边咳嗽一边靠着严伯，唾沫星子到处都是，惹得太子皱眉不快，还得忍着听他说文乐是怎么从那悍匪窝子里跑出来，还烧了人家寨子的英勇故事。
马车里，文乐坐在脚榻上，拿着小针把那冒起来的水泡给挑了，上了消炎的药物，用透气的丝绸料子包好。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人，拿着针细致得像是在做某个精细的手工活儿。
傅骁玉看着他头顶的发带，等手包好后，从后头把人抱住，脑袋埋在他肩膀处蹭了蹭。
文乐一下就僵硬起来，说：“弄疼你了？”
抵在他肩膀处的脑袋晃了晃，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傅骁玉看着文乐，说：“整个傅家做嫁妆给与你，可好？”
文乐一副看傻子的模样看他，问：“你问过傅家老爷的感受了？”
傅骁玉把手指上的玉扳指递给他，文乐还是没长成呢，手指头上很多老茧子，但是太细了，扳指戴不住，傅骁玉一个劲儿地往上头塞，嘟囔着说：“早知道不按着我的尺寸做。”
文乐把玩着那玉扳指，问：“用这个就能把控傅家的财产？”
“原本是打算留给澈儿的，澈儿也不见得愿意接手这些个烂摊子，干脆许给你做嫁礼。”
扳指通体雪白，入手温润，如握着水一般。
文乐想了想，问：“那我该拿什么做聘？”
傅骁玉摸着他手臂还带着的那臂环，跟他咬耳朵说道：“拿镇国府库房钥匙换？让你以后领月供都得从我这儿过，省得你在外头养些漂亮姑娘。”
知道文乐让匪徒掳走时，紫琳吓得脸色苍白，扶着墙差点没摔着，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关了镇国府，说老夫人闭关礼佛，不见外客。
老夫人没当回事，她知道自己孙子的本事，权当安静一段时间，跪在蒲团上念经祈福。
果不其然，没一阵就传来镇国府少将军文乐将绿林老寨直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一片尸骨都没留下的消息。
外头吵闹得厉害，老夫人睁了眼，把佛珠往手腕上一带，问：“谁在吵闹？”
紫琳拍了拍老夫人衣角的灰，仔细听了听，说：“像是管家。”
门一开，镇国府的老管家就涕泗横流地跪在地上嚎：“老夫人啊！奴才为镇国府可以说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勤勤恳恳干了三十多年的活儿，怎么临了头卸磨杀驴呢！”
老夫人皱着眉细听一番来源，原来是文乐那小子回来之后头一件事儿，就是去找管家把那库房钥匙拿了，拿了就算了，还不给个理由，大剌剌地出了府。
紫琳听思竹叨叨过两句，忍着笑与老夫人说那些个八卦。
老夫人挑眉，说：“嚯——傅家这小子也合该从官，赔本买卖也干。”
紫琳笑着接话，说：“还心甘情愿呢。”
管家也不知道她俩打什么哑谜，哭得直抽抽，心疼他那库房钥匙。
作者有话说：
管家：呜呜呜我招谁惹谁了啊

第37章 秋梨膏
借着剿匪一事儿，傅骁玉又在家里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皇上一派人来让他回朝，马骋就拿着一小荷包站在门口把那大太监蒋玉给劝回去。
一荷包的金瓜子，实打实的金。
连着收了五次，蒋玉掂量着荷包重量，说：“你家大人从惹祸到现在，也休息了将近小半年了，奴家有耐性，上头那位可不见得有。”
马骋腆着一张脸笑，说：“瞧您说的，我家大人伤着根骨了，大夫说恢复慢呢，您放心，最近府上来了个神医，可是发话了，不出七天，保管治得妥妥当当的。”
蒋玉含着笑哼了一声，看得马骋直起鸡皮疙瘩。
送走了伺候皇上的大红人，马骋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从侧门出去，使着轻功跑远了。
蒋玉连番上门，连傅骁玉的脸都没瞧见过。
不是因为傅骁玉桀骜，是他压根就没在傅府。
回了金林，傅骁玉就带着文乐去了偏院，美其名曰好好养伤。
马骋嘴里的神医——文乐，此刻就坐在地上跟傅骁玉两人对战沙盘。
傅骁玉的手被文乐包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只能动弹一两根手指，但他甘之如饴，赶上文乐心情好的时候，还能厚着脸皮让人家给他喂饭。
文乐散着头发，只穿着一件亵衣，拧着眉看沙盘走向。
原本就是贵族养出来的公子，愣是让傅骁玉养成一股子随性的架势。
自从傅澈回了傅府之后，这边儿的吃穿用度、摆设装饰，全按着傅骁玉的喜好来。他们现在呆着的这屋，就是以前傅骁玉最爱待的暖房。
暖房下头就是温泉，奴仆每日都会取城外温泉水回来，放满暖房下头整整一个池子，叫人烧火煮沸，滚烫的气流攀着顶部，透过一层一层的设计，到文乐脚底下，刚好是温热舒适的。
“不玩了，你又故意兜着。”
傅骁玉不置可否，给他倒了一杯八宝茶。
武帝眼中的神童，破格录取进国子监，一个小小的沙盘游戏，还真不够傅骁玉动脑子的。
文乐接过八宝茶，捻着里头的红枣吃。枣核不知道吐哪儿，含着四下看看，就有一裹着纱布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文乐眨巴眨巴眼睛，把枣核吐他手里了。
傅骁玉往空杯子里一丢，说：“这几日玩得开心了？”
文乐笑眯眯地不说话，拉着他倒在地上，把那裹得严严实实的纱布给拆了。
傅骁玉那点伤老早就好了，文乐就是烦他每回都借着自己心软得寸进尺，故意给他包得跟粽子似的。
手心的水泡挑了个干净，上了药没有发炎，这会儿已经破了皮，露出里头的嫩肉来。
文乐仔细看了几眼，问：“咱们今天还去捉双喜儿吗？”
双喜儿就是一种鸟，没法家养，尾巴跟锦鸡似的拖得老长。以前猎人爱拿双喜儿的尾巴做箭羽，射出去跟一道红光似的，特别气派。
傅骁玉摇头，说：“这天开始冷了，双喜儿难找。今年养的那些活物，好些窜小的了，看看去？”
文乐眼睛一亮，看得傅骁玉心里跟个小羽毛来回刮似的，总觉着痒痒，可又挠不着。
府里伺候的贵人来后院了，厨娘连忙带着人出来迎接，一个个弓着腰不敢抬头，只瞧见一双白靴一闪而过，随后传来少年的清冽声。
“大白鹅下蛋了！”
白鹅是文乐从绿林寨里掳来的，也是挺离谱的。别人家让匪徒掳走了，不是给金钱，就是卖身做压寨夫人。镇国府它就是不一样，让人掳了少将军，人少将军屁事儿没有，把人家寨子烧得干干净净不说，还把人家大白鹅抱走了。
大白鹅刚来偏院的时候，也是水土不服，总觉着这精细的日子，配不上它前半生的颠沛流离。
后来伙食越来越好，胖了好几斤。养得“膘肥体壮”的大白鹅让文乐的声音一吓，又憋出一个蛋来。
文乐看得直乐，却拦着傅骁玉不去捡，低声说：“别惦记它的蛋，上回我拿了它蛋就着韭菜炒了吃了，在山寨上让它追着啄了有二里地呢。”
傅骁玉随他，看向一旁的厨娘。
厨娘立马收拾大白鹅的小笼子，给它单独开辟出一大片活动场地。
大白鹅嘎嘎叫唤，还扇了两下翅膀舒展身体，跟个国王似的巡视自己的领地。
看完了自己养的小活物，文乐心情好得不能再好，躺在床上都想着那些个柔软的小玩意儿。
傅骁玉看着他，不由得摇头笑了笑。
别人家的贵公子养的都是些什么小野豹、小雪貂似的金贵玩意儿，他们家这个还真是不一样，大鹅也能当孔雀养着。
吃过晚饭后，两人去外头消食。文乐自小就皮，被少将军名号压住了顽劣的本性，这段时间又让傅骁玉给放出来了。
一路走得是及其不安分，一会儿爬树上摘了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果子，往袖子上擦擦就想往嘴里塞，让傅骁玉一把拦住。一会儿又拿着小石子去吓即将走入冬眠的蛇，眉眼弯弯地指着吓坏了的蛇笑，讨人嫌又讨人喜欢。
热出了一身的汗，文乐这才让傅骁玉拉着回了偏院，直奔温泉。
屋子被熏得有点热，文乐出着汗呢，更是觉着衣服紧贴着身上不舒服。干脆扒了靴子，一股脑地将衣服脱了个干净，往池子里钻。
傅骁玉只瞥见一身白嫩的皮肉，下一秒就让温热的水溅了一脸。
傅骁玉：“......”
傅骁玉打小就不喜欢水，坐在池子边上的楼梯处。漂浮在温热水面的木盘里，放了不少的当季瓜果，还有一壶酒。
果子清甜可口，酒也带着些香气，闻着心肺都跟着舒服起来。
文乐在水中游了两个来回，这池子太小，不够他这翻江龙扑腾。把一头的湿发往后抹去，他周身赤果，唯手臂上戴着个漂亮的臂环。脖间串了一根红线，上头挂着一玉扳指。
文乐打小就不爱带首饰，现在一身的精细玩意儿，都是傅骁玉给他的。
傅骁玉招手唤他过来，递过去一颗龙眼。甜口的果肉沾在唇上，文乐一下就咬住了，舌尖一顶，还顺势把核吐在了傅骁玉手里。
这习惯应当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了，傅骁玉也不气，丢了核，揽住文乐的腰往自己这儿带。
文乐性格直率、爽朗，从小在男孩儿堆里长大，也学不会在男人面前遮掩，就这么直愣愣地凑过去，全然忘记两人是即将成亲的人，无论是从哪本书上，都不会出现这般不拘礼数，坦诚相见的道理。
年纪还小。
什么都不懂。
傅骁玉摸着文乐腰间紧实的肌肉，心想着，什么时候这文乐知道当着他面会害羞了，那才真是大成了。
想起文乐在那绿林寨底下对自己说别等及冠了，成亲吧。
傅骁玉就像是看到文乐在走一条长长的路，路的尽头是自己。文乐走得义无反顾，那次问话就像是敲门。
许多人都想走进傅骁玉的心里，想看看这个年纪轻轻却是两朝老臣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诡秘的心思，常年的笑意，家境富裕却又背着商人贱籍。
文乐很懂事，他不会不管不顾地带着目的进来，他只是遥遥地扫了眼，觉得有兴趣，走到门口了，敲了敲门。
傅骁玉是道难题，文乐他有通关的诚意。
“怎么了？”文乐问。
傅骁玉收回手，温热的手感在手中逐渐散去。
“没什么，别喝酒，昨儿厨娘熬了秋梨膏，今天就忙不迭给你做了，喝着润润嗓子再去游。”
文乐乖乖接过，仰头喝下。秋梨膏很甜，却不像松子糖那样的甜味，是含在水中的温润口感，仰着头都不用吞咽似的，顺着嗓子就往胃里流去，整个人身体里都舒服得直哆嗦。
傅骁玉看着他微动的喉头，顺着往下，玉扳指、精细的锁骨，瞧到了尽头去，水下的世界看得不真切，却让傅骁玉闭着眼缓了一阵好的。
文乐喝完秋梨膏泡的水，又钻到水里去了。偶尔冒出头来喘口气，大多数时候就跟探险一样，在水底里玩自己的这儿摸摸那儿碰碰，像个到了新地界的小狗，到处留下自己的气息。
四周都是静谧的，没人敢来打扰他们。
傅骁玉突觉腿上一疼，斜眼望去，文乐从水里扑腾起来，抓着一根腿毛，看着傅骁玉傻乎乎地乐。
傅骁玉上前捉他，文乐就跟水里的泥鳅似的，滑不溜秋，一下就缩没了影子。
水里就是文乐的世界，像是完全不受水的控制，又借着傅骁玉水性不好，拔了对方好几根腿毛。
好不容易傅骁玉抓住文乐了，把人薅了起来，一把扣住他的屁/股往自己身上带。
文乐没躲闪得及，呛了口水，揽住傅骁玉的肩膀咳嗽几声。瞧见傅骁玉黑得不行的脸色，又别过头开始笑，手里还抓着几根腿毛没丢。
傅骁玉轻哼一声，说：“使坏那么多次，让不让爷讨回来？”
文乐憋着笑点头，故意抬着腿去踹他，说：“给你拔，我腿上毛可不多，你盯准点。”
傅骁玉像是那么任人拿捏的人吗，闻言顺着腿，眼神往上挑，停在文乐腹下三寸。
文乐猛地收回手捂住，说：“这儿不行，刚长没多少呢！”
那可是他成为男人的象征！
作者有话说：
文&#183;仿佛一个直男&#183;乐

第38章 碧螺春
水池里荡起一阵阵波浪，文乐想往外跑，又被傅骁玉扣着腰，老老实实、动弹不得。
要真使出功夫来，一百个傅骁玉都不够文乐看的。
可到底是自己未婚妻，文乐再没点眼力见儿，也知道这拳头是用来保护自己妻子的，不是对着自己妻子使的。
傅骁玉的眼神越来越幽深，文乐只觉得刚长出的那点“男人的象征”拔凉拔凉的，在傅骁玉伸手的时候，猛地闭上了眼，心里为它们哀悼。
疼痛没有袭来，傅骁玉伸手拔了文乐几根头发。
文乐嘶了一声，捂着头瞪傅骁玉。
这种没有心理建设的疼，更让人难受。
傅骁玉不搭理他，从自己头上扯下两三丝发来，与文乐的打了个对结。
文乐心里还压着火呢，瞧见傅骁玉的动作，也耐下性子问他，说：“干嘛呢？”
傅骁玉笑着把那发递给他，说：“结发夫妻。”
结发、夫妻。
文乐心里一热，看着手心打了结的头发。一个长一个短，却缠得异常紧密，傻了吧唧地看着傅骁玉笑。
对，他们不久以后，就真是结发夫妻了。
回想这一年，都没怎么在家里住过。
文乐去傅骁玉偏院住一趟，回来连吃带拿，抱着大白鹅站在院子里，盯着院墙出神。
以前文乐的院子，就够他一人折腾的。后头傅骁玉搬来了，文乐为了下他面子，也一直没给他安排，非要人家一个大少爷挤在一个小偏殿里。
现在是确确实实要成家了，可不能委屈自己媳妇儿。
文乐抱着大白鹅，琢磨一阵儿后，活动活动身子，一个抬脚，将院墙踹塌了。
管家捂着快要心梗的心脏出来，问：“小、小少爷？”
文乐指了指隔壁空着的院子，说：“把那墙给爷拆了。”
“拆？拆了干嘛啊，好好的院子。”
大白鹅在怀里扑腾，似闻到鱼腥味了，愣是从文乐的怀里扑了出来，直奔隔壁院子里的小池塘，一池锦鲤让那大白鹅吓得四下逃窜。
文乐把衣袖上的羽毛拂去，答：“给你小少夫人腾地儿。”
说完哼着小曲儿出去了。
管家傻愣着看已经被脚踹得碎一地的砖头，又看了眼叼着锦鲤大摇大摆从他面前走过的大白鹅，觉得自己管家生涯遭遇到了瓶颈期。
傅骁玉是晚上回来的，乖乖进宫述职，被文帝拉去偏殿敲打一番，又给了甜枣，带着一堆金子银子回了镇国府。
现在镇国府的库房都归他管，这点银子以前看不上眼，现在可够一府的人吃穿用度呢。
以前还不知道，等自己接了库房钥匙，顺带着把那管家手底下账本进项一并接了手。
好家伙，这镇国府没倒还真是上天眷顾。
文乐就不用说，有他姥姥姥爷那边帮衬，留下不少店铺，进项还算是能看。
府里就不怎么能入眼了。
镇国府在金林也算是跺一脚，南朝都得抖三抖的地方。这人情往来向来多，平时婚丧嫁娶的事儿，东西送出去还得够得上镇国府的牌面。
一年光是人情往来都够文乐吃上好几辈子的大鹅蛋的。
傅骁玉下了马车，手里的账本都没看完，跟着马骋进了镇国府，走了一阵觉得不对，抬头一看，迟疑地问：“文乐终于受不了我把我赶出来了？”
马骋一听，憋不住笑，说：“哪儿的话啊主子，我听紫琳说，是今儿少将军觉得委屈您了，亲自让人把这儿收拾出来给您住的。”
文乐的院子离这处原本有面高墙堵着，现在直接打通了。管家虽说有异议，也拗不过自家老爷的心肝肝，一下午的功夫就收拾妥当了，在那院墙旁种了两棵丹桂。
花季还没过，折腾来折腾去，散了一地的花香。
傅骁玉勾着唇笑，背着手走了几步，望着空荡荡的池塘，叹口气说：“这镇国府还真是穷得当啷响。”
再穷放两条鱼游来游去看着也有点生机啊。
马骋想起那吃得膘肥体壮的大白鹅，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抿着唇望天。
管家对于傅府的“外人”把控镇国府生杀大权一事，感到十分的痛心疾首，叹着气走来走去。
小丫头敲门喊他，说：“管家，小少夫人叫您过去呢。”
管家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说：“叫我过去干嘛！示威呢！”
小丫头让他吼得一抖，眼泪立马就下来了。
管家连忙摆手，说：“行了，我马上过去。”
人走了，屋子清净不少。
管家琢磨一阵，翻箱倒柜地，摸出一件儿以前老爷赏的衣服。
哪怕是示威，自己也要穿最好的物件儿，就得让那外人知道，在这镇国府辛辛苦苦干了二三十年，也不是他一来就能拿捏得了的！
人一想清楚，精气神都好些。
管家一路快步走，后头紧跟着的小厮差点没跟上。
两人到了院墙外，门口傅府的小子先进去通报，再唤他们进去。
推开院门，傅骁玉就坐在树底下的石桌旁，桌上摆了一壶碧螺春，还有好几本账。
要单看这气势，这脸，管家还不得不承认，那傅骁玉还真对得上金林城外处处夸赞的面若冠玉。还未及冠就有这般冷静自持的气势，要不说咱小少爷瞧得上眼呢。
想着想着就想岔了。
管家摇摇头，带着小厮向傅骁玉行礼。
傅骁玉向马骋递了个眼色，对方便拿出了座椅，对管家做了个请的姿势。
先礼后兵？
管家掀开衣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说：“不知祭酒大人找奴才有何要事？”
小少夫人的名号，他还是喊不出口。
傅骁玉托着腮帮子，问：“我看了眼这几年的账本，镇国府能支撑这么久，少不了管家你在背后的周旋权衡。”
管家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胡子。
“人情往来支出占咱们总支出八成？”
管家知道对方问到点上了，也不敢隐瞒，说：“咱们镇国府家大业大，虽说家中只有老夫人坐镇，也是响当当的大家。这朝中各级臣子都向镇国府递上婚丧嫁娶的请柬，送得差了，恐招人闲话，还得拿捏臣子之间远近亲疏，唯恐得罪人，此间周旋确实费时费力。”还费钱。
傅骁玉轻哼一声，说：“再来请柬，就说镇国府老将军不在府上，赴不了宴。”
管家眨眨眼，问：“那这些个礼品......？”
“礼品？想让镇国府上门给充面子，镇国府不收他们礼品都算是给脸了，还一个个上赶着要东西。以前是老夫人仁慈，现在这府上有我当家，想要礼品可以，去边疆找老将军要去，我看这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蠢笨玩意儿，敢说老将军闲话？”
管家憋了这么多年的气，一下就给祛除了，站直行了个礼，说：“谨遵小少夫人吩咐。”
傅骁玉就这么兵不血刃地收了镇国府多年老人，拿着账本丢给马骋，说：“挑几个能使得上劲儿的，镇国府不好意思出的气，咱们出。”
近日文帝选秀，有位臣子是户部的，姓王，平日里挺不起眼的人，女儿却不知道怎么的，得了太后的青睐，入了后宫。
像是巴不得有人知道他后宫有人了似的，连带着自己二女儿的婚宴也准备得声势浩大。
知道镇国府老夫人常年礼佛，不怎么管事儿。他便打发一个小厮上门送请柬。
平日里王大人也没少参加别人的邀约，每回对方得到了镇国府送的东西，都要拿出来好好炫耀一番。
他也想试上这么一回。
谁知回来的小厮却说镇国府管家把他打发出来了。
王大人一拍脑门，是不是这管家拿着鸡毛当令箭，欺上瞒下呢？
王大人越想越觉得是，腆着个大肚子，坐着轿子直奔镇国府。
镇国府外依旧是那么几个官兵守着，手里举着镇国府标志的银枪，红穗子随着风飘，看上去一个个站得跟小白杨似的。
王大人大腹便便，下了轿子之后，差人进去送请柬。
他就不信了，今天亲自拜访，镇国府还闭门不见。
门一打开，不是管家，也不是少将军，更不是老夫人。
而是几个壮汉，穿着粗布短衣，恶声恶气地问：“找谁？”
王大人吓得差点往后倒，问：“下官、下官二女儿不日成亲，想请老夫人前来观礼。”
马骋横着眉，说：“这金林谁人不知老夫人礼佛多年，不食荤腥，你让老夫人去观礼，怎么，这婚宴都食素呢？”
王大人被壮汉说得也起了火，说：“狗眼看人低，你是谁的奴才，你让开，我要见老夫人！”
马骋不退反进，上前一步直接跨出了门，说道：“我是傅府护院，这几日在镇国府，专门盯一些上赶着不要脸的‘蚊子’。您要找我麻烦可瞅准人了，出了这儿左拐，走到头就是傅府，进去递帖子的时候记得写清楚——祭酒大人在上，可别找错人。”
傅祭酒？
又关他什么事儿？
王大人脑子里疯狂转动，前段时间傅祭酒惹了皇帝，让打了好些板子。这一休息就差点休息小半年，原本都等着看他笑话呢，谁知回了朝，让皇帝敲打两番之后，竟又是赏了好些贡品，还连带着提拔了好几个傅骁玉门下的人。
原本自己跟那傅祭酒毫无联系，平日上下朝见一面的事儿。
怎么这会儿阴魂不散起来？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从老子手里抠钱，想瞎了心了。

第39章 龙井
外头吵闹着，王大人拧着眉琢磨。
马骋看他眉头皱得贼紧，就知道这人没想什么好事儿，大着嗓子吼道：“王大人！送请柬是请人上门，不是逼人上门。你一个四品官员，请咱们镇国府一品诰命夫人，已算是不敬，现在还敢堵住门口不退，怎么的？您是觉着镇国府没人了吗！”
镇国府这些年镇守边疆，在金林绝对算得上是极具民心的朝中大臣，被马骋这么一吼，老百姓们都探头探脑往里看，指指点点的。
王大人丢不起这个人，也不管什么镇国府不镇国府了，以袖掩面离开了。
马骋还嫌人家不够丢人，嗓门越来越大：“王大人慢走不送！您可是镇国府头一个上门堵人的，头一份儿，有面儿啊！”
官兵原本是不苟言笑的，看着王大人走得急，竟从梯子上滑了下去，跟个皮球似的连着颤了好几下，一个二个都憋不住笑了，脸逼得通红。
马骋哼了一声，把身后几个壮汉喊来，说：“哥几个受受累，门口也随着咱们小军官们站站岗，要再有这么没眼力价的上门，镇国府的得有自个儿风气，咱们也得有自个儿的痞气，该骂骂，该赶赶，镇国府的脸面比谁都大！听见没！”
“听见了！”
随后只要路过镇国府门口的小老百姓，就能看到镇国府从前外头站着的那些刚毅的军官，现在旁边都多了几个走来走去没啥正事儿可干的壮汉，怕人误会是镇国府的人丢了脸，胸前还写了一个大大的“傅”字。
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傅府的人。
而后金林多了一个话本四处流传，说傅骁玉为搏少将军一笑，亲自挑人守门，担忧镇国府无人坐镇，招人欺负。
看到话本的男女老少们都表示：“磕到了，磕到了。”
傅骁玉暗地里收拾那些顺杆儿爬的臣子，这事儿没给文乐知道。他一早就进了宫，以养伤的名号告了这么久的假，也是时候回去了。
文帝坐在上位，旁边坐着皇后。蒋玉站在后头，卑躬屈膝的，一脸忠心样子。这是中秋晚宴，大臣都在外边，殿内皆是皇子皇女，连着那些伴读。
“可算是养好伤了，听说伤着背了？”文帝端着龙井茶，问到。
为了演戏演全套，文乐陪傅骁玉的时候就一并告假，说自己伤着了后背，得在家休养。
听闻文帝的话，文乐乖乖行礼，弓下腰的时候顿了一下，说道：“回皇上的话，是伤着了。奶奶担心臣年纪小身子骨弱，怕养不好，这才将臣箍在家里半月之久。”
提前镇国府老夫人，文帝似回忆了一下，说：“文老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却也是个疼孙子的。蒋玉——”
蒋玉敛神，俯身听旨。
文帝把龙井放在一旁，说：“赐座。”
文帝与皇后坐着，只有几个公主挨着坐下，连太子都是站着听皇帝训话，这一句赐座，一下就将文乐抬到了众人眼皮子底下。
文乐面色不改，蒋玉唤人抬了椅子，他也就掀开长袍落座，他扫了一眼站得笔直的周崇，又看看自己落座的这镶着金边的椅子，心想，好家伙，自己这伴读做得真是......光耀门楣。
文帝旁边还坐着一个女孩儿，是那周十二——平戈公主。
文帝自从有意将平戈指给文乐之后，便开始看重这十二公主来。平日里雨露均沾，近几个月也去了平戈他娘那儿，还提了个位分。平戈也受人看重，吃穿用度好了不少。
连带着今日，平戈也比别人坐得离文帝近了些。
平戈穿得十分素净，在那群花里胡哨的公主堆里格外显眼。她喝着花茶，借着仰头的功夫，才会朝着文乐那儿看。
文乐平时好穿骑装，伴读的时候硬着头皮穿文人长袍。今天见文帝，不得不拿出十成的精神。
杏色对领长袍外头罩着白玉甲，手臂处戴着一个十分精细的臂环，上头镶嵌着细碎的宝石，看着不打眼，却衬得人格外俊朗。
天家儿女，命运都是给安排好的。
平戈自小就知道自己也逃不过和亲的命运。
谁知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来了这么个俊俏的郎君。别说少将军名号了，单说文乐其人哪怕是乡野村夫，平戈也愿意嫁。
少女心事到底是瞒不住眼尖的人。
文帝喝着茶，说：“小十二近来可以乖乖念书？”
平戈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回话：“父皇，十二最近听话着呢，上回考校，岳老夫子还夸十二的画呢。”
文帝满意地点点头，余光扫了眼落座的文乐。那小子目不斜视，偶尔端着茶喝一口，好似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文帝正想着，一旁的蒋玉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些什么，文帝沉吟了一声，说：“喧。”
蒋玉退后两步，浮尘一甩，喊道：“喧波斯圣女觐见！”
文乐打着在家养伤的旗号，没有入宫伴读。不少消息都是由周崇托自己信任的小太监送出来的，先说那绿林寨，庄鹤与王虎已经带着手底下几百人去了陆洲，那地儿是文乐他娘的出生地，家里还有一个大姑姑一个小舅舅管事儿，都是一顶一地疼文乐。
几百人过去，想要站稳脚跟，还是得有当地的人照顾着。文乐小舅舅叫权谨，陆洲出了名的浪荡子，被自己外侄这几百号人弄得到处找法子安排，愁得青楼都没去过了。
绿林寨的事儿了了，就是波斯圣女的事儿。
周崇在宫内一早就知道消息，文帝接受波斯圣女来访后，不知安的什么心，让那圣女感受南朝风土人情，和皇子皇女们一并在国子监上学。
听说这波斯圣女乃是波斯王上的小女儿，生来就养在波斯神使底下，眼睛皆由白纱蒙住，说是见着世间污浊会损害圣女灵气，伤及波斯时运。
文乐正想着呢，那波斯圣女就从外头进来了。
踏过门槛，就听到那脚腕处叮铃脆响的声音。定睛一看，那不是铃铛，而是未曾打磨过的宝石随着动作起伏撞击发出的声音。
波斯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波斯圣女脚腕上的宝石就如同下游的鹅卵石一般，磨损成为圆润光滑的宝石后，能保人一生平安顺遂。
圣女穿着十分大胆，露出了纤细的腰肢和脚踝。长长的白纱罩住头发，连同那眼睛也一并遮挡住。镶着宝石的耳饰垂落在锁骨处，举手投足之间流光溢彩。
她是被宝石禁锢住的神明。
众人的目光都看着圣女，文乐略微挑眉，看了眼扶着圣女觐见的男人。那人也着白衫，波斯以白为贵，只有王族才能穿着白色。
波斯三王子与波斯圣女，双生龙凤。
似察觉到了文乐的目光，红煜扶着圣女上前一步，带领着圣女行礼，说：“皇上，红煜与圣女在金林一月有余，见识了南朝的繁盛荣华，今日觐见只为献宝波斯秘宝——并蒂莲，愿与南朝永结同好。”
文帝带着兴味地挑眉，让蒋玉从红煜手里接过那并蒂莲。
并蒂莲是由一整块红宝石雕刻而成，通体血红，触摸还有暖意，在光照之下闪着十分夺目的光亮。
文帝看着欣喜，赏了好些东西，说道：“三王子与圣女居住在宫内，可有不便之处？”
红煜原本是外男，不该入住宫中。但波斯传统也难以更改，圣女由不得他人照料，只能住在宫内，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红煜去国子监出入后宫也同圣女一般，双目遮挡，由轿子引领过去。
红煜刚坐下，凳子都没坐热乎呢，立马又跪下感谢，说道：“回皇上的话，红煜与圣女平日吃穿用度皆按皇子皇女分例，还能去国子监入学，已是幸运至极，感激皇上的宽恩。”
说完就是一个跪礼拜下去。
文乐听得牙酸，这三王子骨头也忒脆了，拍起马屁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果不其然，文帝又赏赐了不少玩意儿。
晚宴结束后，文乐可不想在宫里呆着，找了个借口就给溜了，气得周崇把文乐的枕头都给丢出殿外了，骂骂咧咧说他有同性没人性，还是严伯去把枕头捡了回来，拍拍打打地宽慰自家九殿下去了。
回了家，傅骁玉还在宫里参加大臣晚宴，没能回来。文乐的小院子如今扩大了不少，该在的人没在，还是看着冷清。
大鹅在池塘里游来游去，快活得很，瞅见文乐就扑上来要啄他。
文乐一个劲儿躲，最后使着轻功飞上了屋檐，一边看着高挂的月亮，一边看着镇国府正门。
四角带着荷叶包的轿子一步三晃地回来，马骋似也喝了点酒，脸看着黑红黑红的。
轿子里传来一声，马骋立刻凑近听，只见里面的人带着酒气问道——
“给少将军买的物件儿拿来没？”
马骋回话：“主子，搁在座儿下头呢。”
里头乒乒乓乓捣鼓一阵儿。
正找着东西呢，轿子突然停住，帘子拉开，带着风一样的人就窜了进来。
傅骁玉喝了酒，头疼得厉害，被这顶头风一吹，更是难受。轿子又慢悠悠地晃了起来，他抬头看，只能从黑暗中瞅见那亮晶晶的眼睛。
文乐在屋顶上坐着，瞅见傅骁玉的轿子就不管不顾地冲进来了，让轿内的酒气熏得直皱眉。
傅骁玉手里拿着一块儿檀木雕，说：“少将军，瞧瞧，送你的。”
轿子里窄，文乐干脆撩开袍子席地而坐。借着外头的光看，那檀木雕带着清新的木头香气，雕的是只小老虎，看着憨态可掬，格外可爱。
文乐笑着往兜里塞，说：“看着讨喜呢。”
傅骁玉撑着腮帮子，脑袋晕得不行，听闻文乐的话，还不忘回，说：“你也是。”
你看着，比哪只小老虎都讨喜。
作者有话说：
别人看圣女，文乐看帅哥。
傅骁玉：干，殿外啥也看不见，我的乐乐呢，有没有渴着饿着？

第40章 竹叶糕
傅骁玉酒醒的时候天还没大亮，他捂着头啧了一声响的。脑袋里像是装了十七八个盒盒在那儿一个劲儿吵，让他头痛欲裂，恨不得现在就去傅府把那盒盒揪出来打她七八个板子。
盒盒：“......？”
动弹一下，就发现床上竟还有个人。脑袋压着他的胸膛，呼出的热气就打在露出的锁骨处。
傅骁玉心里咯噔一下，这年头来别来酒后乱/性这一套吧。
刚想着呢，怀里那人就钻出了被子，迷迷糊糊看他一眼，问：“你醒了？”
文乐。
少年人总是睡不够。文乐打了个哈欠，又像是要睡过去，换了个姿势，大腿跨上傅骁玉的，跟抱个人形抱枕似的，一点手都不撒。
傅骁玉哭笑不得，抹开他眼角的泪渍，问：“不嫌我这儿窄，挤着你睡觉了？”
文乐瓮声瓮气地说：“你这儿暖和。”
屋子里铺了地龙，傅骁玉向来是会享受的，屋子里有人就不会把那地龙断了，这屋子睡着着实热乎。
温柔乡，英雄冢。
傅骁玉小心翼翼地起身，换上了朝服，正准备把床帘合上的时候，瞅见文乐，突如其来幻想了一下，以后两人成了亲，他去上朝，文乐该也是这般躺在床上，睡得迷糊的模样。
那时候两人应当已经行了周公之礼，傅骁玉向来是爱腻歪的，索求无度，累得文乐起不来。他也会这般早起，看着床上的文乐。
傅骁玉心里似塌陷了一块儿，没急着梳洗，散着头发穿着那正统无比的朝服，坐在床边，撩开文乐的发，在他额角亲了一口。
“好好睡吧。”
我的小老虎。
人走了，屋子里的地龙也没断，依旧是空气都暖和。
文乐睁开眼，摸了摸自个儿额角。像是被屋内的暖空气弄得上脸了，从耳根红到了脸颊。最后猛地掀起被子，把自己罩了个严严实实的，只留下脚丫子在外头，还能瞧见那似乎也染上番茄红的脚指头，紧紧缩在一起，像他主人被揪紧的心一般。
一池平静的春水，被一个吻搅和乱了。
傅骁玉上完朝直奔国子监，今日是儒学大课，他又可以拿着戒尺一个个教训那些个皇子皇女了。
时间还早，傅骁玉在侧殿翻看古书，就听见烛台落地的声音。
“自古以来，皇女都是用来联络大臣感情、增加血缘纽带的物件儿，我南朝尚且如此，你难道以为你波斯就不同了？实话告诉你吧，你这次来访南朝为求粮食过冬，波斯王上也是存着和亲的意思。孤贵为太子，想娶你易如反掌，你这般躲躲藏藏的......难道是波斯女人素来擅长的欲擒故纵手段？”
傅骁玉白眼差点往天上翻，书往桌上一丢，刚走到门口就见一抹白色一闪而过。
脚腕处的宝石已经圆润不少，被动作带得叮铃作响。
“参见太子殿下，一月一次儒学大课就快开始了，您与圣女的事能否下了学再说？红煜怕圣女单纯不知世故，耽误太子求学。”
“也是......圣女好好考虑孤说的话。这康庄大道就在前头，简简单单迈迈脚的事儿，可别真把自己逼上梁山。”
三人离开了侧殿，傅骁玉走了出来，拿着玉骨扇敲了敲自己手心，随后晃晃悠悠地去上自己的儒学大课。
太子不知道是不是得罪傅祭酒了。
一上午被抽背了三四次，背不出来就要让戒尺打手心。
那可是太子呢！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真打。
祭酒大人就敢！
傅骁玉儒雅地笑着，拿着那传了好几百年的戒尺，往太子手心上一下下抽。
让你丫不学好！
让你丫一天到晚惦记美女！
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蠢东西！
太子铁青着脸，还得强忍着不能发火。
太祖爷的规矩，进了国子监，皆是普通人，受学当谦逊。
傅骁玉用了十分的手劲儿，打完了继续抽背。底下的人连忙低下头，眼观鼻口观心，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皇子皇女，这会儿比谁都安静，生怕让傅骁玉逮着。
文乐和傅骁玉的好日子已经定下了，就等着过门。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文乐可不管傅骁玉抽问他，大剌剌地出自己的神，文章不背课业不写也没事儿，反正空白着纸张交上去，傅骁玉总能找到由头给他补上。
瞧见文乐那模样，傅骁玉就忍不住想乐，想揉揉他嘚瑟的小脑袋。
想了就做，这是傅骁玉的人生准则。
走过去，文乐还端坐着，丝毫不知道傅骁玉的动作。傅骁玉放下了拿着玉骨扇的手，大步跨过去的同时，手指略过文乐的脸颊，小小地揪了一下他的脸蛋。
文乐吓了一跳，还不敢发出太大动静，鼓着腮帮子揉自己的脸，愤恨地瞪着傅骁玉的背影。
一旁的周崇看完全程，啧了一声，牙疼。
这一声“啧”在落针可闻的正殿格外清晰，于是明明已经走过了的傅骁玉扭回了头，看着周崇说：“看来九殿下对《谷梁传》烂熟于心？”
周崇：“......”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
下了学，周崇揉着通红的手心，紧盯着文乐不放。
文乐摸摸鼻子，不知怎么的突然生出一种娘子在外惹了祸事儿自己作为相公硬着头皮上赶着道歉的尴尬感。
太子走在最前，快步略过两人。文乐与周崇都停止了这莫名其妙的对视，乖乖行礼，目送太子离去。
等人都散了，周崇才嘟囔着说：“平日傅祭酒点人抽背‘雨露均沾’的，今日怎么专门紧盯太子不放了。”
文乐也不清楚，摸了摸锁骨处挂着的玉扳指。
皇子皇女们下了学，少了伴读和一堆伺候人的小太监小侍女，国子监一下就安静下来不少。
傅骁玉平日办公都在偏殿，跟交好的大人打了声招呼，就进了书房，看广汉苑修复的古书情况。
盛夏带着小篮子进来，说：“主子，外头有人想见您。”
傅骁玉眸子一转，猜出了那人是谁，说：“安置到安静点的地儿，别让人吵着。”
盛夏懂了傅骁玉的意思，出门后领着那人七绕八绕，到了一处极为寂静的竹中小馆里。
这个季节，竹子已经停止了生长，叶片泛黄。呼啸而过的风，把一地落叶吹动，沙沙的声音没间断过。
“尝尝茶吧。”
红煜乖顺地拿起茶杯，却没喝。
傅骁玉勾着唇笑了下，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茶，说：“三王子所为何事？”
“今日在侧殿，祭酒大人应当听到了吧。”
“那又如何？”
红煜把茶杯放下，说：“红煜想向祭酒大人讨教一救人救国的法子。”
波斯来访南朝，无非是为了过冬的粮食。波斯地小，盛产丝绸宝石和各种香料。往常自给自足能勉强过冬，今年撞上了战事，与匈奴发生不小争斗，粮食所剩无几，只能向南朝借。
借，可不能白借。
南朝地大物博，波斯的玩意儿再贵重也是上层人的新鲜，根本不能吸引南朝皇帝的兴趣。
于是派来了波斯圣女。
波斯圣女年轻貌美，是波斯人心中会呼吸的神迹。
这是波斯王上在向南朝致以最恳切的臣服。
竹中小院静谧，风吹枯叶更显孤寂。
傅骁玉看着红煜，问：“地位不对等，你们要借粮，自然要别的东西来换。”
红煜沉默了一下，从随身携带的白荷包里拿出一块石头，放在傅骁玉跟前。
那石头看着平淡无奇，举起来细看，里头竟含着金黄色的砂石，光照下格外绚烂夺目。
金矿。
红煜看着傅骁玉，声音低沉地说：“波斯与南朝交界之处，发现了一处金矿，矿源在波斯，如今开发也是由波斯全权开发。该地界乃是我的封地，如若能向南朝借粮，红煜愿以二八的比例与南朝共同开采金矿。”
南朝内也有不少金矿，皆有皇族开采。波斯似不同，常年累积的宝石财富，让他们对金子并不看重。
二八比例，哪怕一九比例，也是南朝赚了。
傅骁玉捏着那矿石，说：“今上小心谨慎，思虑较重。哪怕签订了共好条约，也不见得会相信你一己之言。”
红煜捏紧了拳头，愤恨地说：“若圣女不能回去，做这金丝笼中雀当算折毁她。”
傅骁玉笑了下，撑着腮帮子打量了一下红煜，说：“要和南朝建立姻亲联系，也不一定要让圣女留下来。”
晚上回家，傅骁玉哼着小曲，走到一处茶馆进去听了听曲。
茶馆还有些稀奇话本贩卖，傅骁玉随手一翻，就翻到一本名叫《解战袍》的话本。粗略一看，好家伙，主角叫文思，他妻子是当朝祭酒，名唤傅青濂。
傅骁玉诡异地沉默了片刻，一旁的马骋探头看，那薄薄的一页纸中竟还夹着画图。
“伸手摸哥儿小足，好相冬瓜白丝丝；遍身上下摸不尽，丢了皮肉寻唇齿......”
马骋差点让自己唾沫呛着。
好家伙，这哪儿是什么话本，这分明粗糙烂制的鸳鸯秘技图！
傅骁玉合上了话本，拿著书脊敲了敲自己的手心，说：“少将军可回府了？”
马骋说：“回主子话，听思竹说，下了学找孙尚书家儿子孙煜儿去了。”
孙煜儿。
傅骁玉念了念这三个字，甩下一两银子给那早已战战兢兢不敢看人的话本老板，说：“把竹叶糕包好，带着这本书一并送去少将军那儿。”
马骋抖着手接了过来，看了眼话本平淡无奇的封面，又想了想里头火热的内容。仿佛已经看到少将军那带着红穗子的银枪，直直地朝着自己面门刺过来。
登徒浪子！
作者有话说：
话本老板：没有什么比写同人文被正主看到更让人尴尬的了。

第41章 “喜欢”
张烈远在荔城，时常寄一些信件回来。次次都寄给文乐，他走得毫无牵挂，唯有那府中的心肝儿割舍不下，却因自己硬着心肠跟他说别等，现如今思念至极也不敢给那人寄上一封信件。
文乐不知道这俩闹什么幺蛾子，隐约察觉出他俩是吵了架，干脆收到信就去往孙煜儿那儿，邀着他一块儿看。
府中早已熟识文乐，孙尚书觉着自己儿子太过懦弱，文乐性子刚好直爽刚强，恨不得文乐一天来府里三四回，能把他儿子性子往回扭转一点也是好事儿。
略过府中院林，文乐没等小厮通传，直接推开了孙煜儿房间的大门。
孙煜儿自张烈走后，生了一场重病，病时好时坏，到初秋了才转好。人清减了太多，脸上的肉都下去不少，早就没有那肉乎乎的可爱模样。
文乐瞧着孙煜儿，伸手往他腰上一抓。
孙煜儿躲闪不及，让他摸了一把，瞪了一眼，说：“要让祭酒大人知道你在外这般轻薄好人家公子，看他不拿戒尺抽你屁股。”
文乐却不顾他言语的调笑，问：“是不是又瘦了？”
孙煜儿倒茶的动作微顿，笑着摇摇头，说：“我娘说了，我这是在抽条儿呢。论年龄，我原本就比你和......张烈年长，你没发现我长高不少了？”
文乐扫了一眼，孙煜儿还真是高了一大截，看着快比他高了。就是身上没留什么肉，看着格外瘦弱。
“不说这，你心里有数就行。最近怎么样？”
孙煜儿拿着一个卷轴给文乐看。
孙煜儿念书不行，画画倒是好手。张烈述职，族学里他认识的人参加春闱的已经做官去了，未考上的继续读书，人来人往，最后留下的朋友没几个。
孙尚书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干脆帮他退了学，请了师傅来家里教课。
后院那儿有一间小院子，里头摆满了他的画。
文乐将卷轴展开，底部印着孙煜儿的隐号。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孙尚书抱着他去元音寺求过佛，那和尚给了他几颗东珠，说是护他平安，顺带着在大殿给他点了一个长生灯，底座刻着和尚取的隐号——欲扬。
《流春图》，从天上的鹤到地上的草，树林繁密，野花烂漫。浅浅几笔，把春日的精美刻画得淋漓尽致。
文乐勾着唇笑了下，看着孙煜儿说：“煜儿，你大成了。”
欲扬的名号，文乐听家里人说过。奶奶爱他的画，但听闻欲扬先生年纪尚小，还未曾有过大作流传。
傅骁玉为了讨镇国府老夫人欢心，花了大功夫去找，才找着一副，现在就挂在老夫人佛堂侧殿。
文乐说起傅骁玉到处求购他的画，听得孙煜儿直乐，眉眼舒展了不少。
瞅见孙煜儿表情好了些，文乐才放心，拿出一封信来递给他，说：“张烈寄的，你看看吧。”
孙煜儿表情未变，冷静地接了过来。米胶黏得并不牢固，微微一扯便开了那信封。
信上三五句，就将自己近况说了个清楚。
有丛韬光的帮助，张烈倒是没受什么大苦。哪怕当地的知州大人借着官大压他，这些委屈早在他常驻金林时，就已经习惯。
张烈是个天生做官的料子，为人隐忍又耐得下心思，大半年的功夫，已经在荔城站稳了脚跟。
文乐虽说没主动寄过信，但也拜托祖君旧部帮忙照应，听说张烈适应得极快，还没赶得上照顾，上上下下都打理得极为妥当。
“......一切安好，珍重。”
看完了最后一行，孙煜儿把信件收了起来，按了按那已经干涸的米胶，说：“谢了，文乐。”
文乐打量着他的脸色，刚想说什么，外头就传来小厮的通报声。
马骋推了门进来，先给孙煜儿行了个礼，随后才带着些讨好看向文乐，说：“少将军，主子担心你在孙公子家玩乐忘记时间用膳，托付奴才给你送了你爱吃的竹叶糕来。”
孙煜儿笑出声来，惹得文乐面红耳赤地接过，推搡着把马骋赶出了屋去。
“怕你‘忘记时间’，我看祭酒大人是来提醒你别忘了时间。”孙煜儿说着，如葱白一般的手指捻起一块儿竹叶糕吃下。
文乐骂了几句，还觉着自己脸色微红，遮掩似的吃了好几块。
那装着竹叶糕的木盒底下，还放了一本书。文乐拍拍手上的糖粉，翻开看了两页。
孙煜儿瞧着文乐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随后又铁青着脸，猛地站了起来，推开门跑了出去。
人走得急，门还没关。
外头吹进来的风，弄得孙煜儿打了个寒战。
小厮进来，把门关了，又在屋里给孙煜儿点了个火盆，问道：“少爷，《流春图》需要收捡到书房吗？”
孙煜儿摇头，说：“爹不是要参加什么赏诗会吗，你把这画送到他那儿，就说我碰巧买到欲扬先生的画，供他拿去赏诗会鉴赏。”
小厮点头，把卷轴收捡好，瞧见桌上的信，刚准备拿着一并收拾，就被孙煜儿拦住。
孙煜儿的手凉得吓人，小厮一下就收回了手。
“信留着。”
小厮领了命令，小心翼翼地出了屋子。
孙煜儿呆坐了一会儿，把那信拿着塞到了枕头底下。安神的香包被丢弃到了脚下，孙煜儿枕着枕头，闻着若有若无的墨香，头一次睡得这么快。
孙府安静得很，镇国府就不如它平静了。
文乐使着轻功回来，竟比马骋还快一步。他直接飞入了院门，镇国府暗地的守卫吓了一跳，差点从树上栽倒，定睛一看是少将军，又默默地扒稳。
每日值班就看有没有什么没眼力见的玩意儿打主意打到镇国府上来，谁知道一天到晚就属少将军爬墙爬得厉害，他们就想问问镇国府大门是嵌了刀刃怎么的，这少将军一天天翻墙翻得比他们都利索。
文乐推开小厮，直接踹了傅骁玉屋子的大门。
略过青玉屏风，里头烟雾缭绕，文乐扇了扇风，才看清人。
傅骁玉正在沐浴。
半人高的水桶里装满了热乎乎的温泉水，里头放了不少性热的药材，抵御严寒的峻冷。
傅骁玉听到动静，把黝黑的发往后拨弄了一下。两朝老臣，面若冠玉，着实不假。
文乐的气憋了半天，看着这美人入浴图，竟有点使不出来的意思。
傅骁玉看他憋青了脸，怕给人憋出什么急病出来，连忙站起身拉了拉他，说：“这是怎么的？外头冻的？”
文乐这才回过神，顺着他站起的身子往下一瞥，拿著书奋力一丢，差点砸到傅骁玉脑门，大骂一句：“登徒浪子！”
说完推开他，气冲冲地又往外走。
傅骁玉傻愣愣地泡着热汤，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撑着浴桶笑得十分放肆。
文乐年纪小，没怎么看过这些小黄书，晚上躺在床上还忘不掉那些吟哦造作的词句，干脆把被子拉起来，脚丫子奋力踢了两下，也不知道在闹什么脾气。
房门推开，文乐闻着味都知道是谁，哼哼两声以背示人，把不想搭理你五个大字表现在了自己的动作上。
傅骁玉早已擦干了头发，掀开文乐的被子，滚了进去。
文乐还以为他要说些什么，谁知那人脸皮竟厚到这种程度，连忙转身踹他。
傅骁玉躲避，抬起腿把文乐压倒，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脸，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傅骁玉！”
上回喊大名还是哪个月的事儿了，傅骁玉收了笑，紧贴着文乐，说：“别气了，我也是今日偶然和马骋逛茶馆儿，瞧见这贩卖的话本，觉着新鲜才买给你看，你要生气我现在就叫马骋把那话本老板揍一顿。”
文乐还生着气呢，鼓着嘴跟个河豚似的不说话。
傅骁玉抬头，朝着外头大喊：“马骋，把今儿那话本老板唔——”
马骋听了一半的命令，探头问道：“主子您再说一次？”
思竹耳朵比他灵，见马骋还想再问，踹了他一脚，说：“走了，别打扰少爷亲热。”
马骋仔细听了下，没听到动静，暗想主子就是主子，盛怒中的少将军也能拿捏得死死的。
傅骁玉被文乐捂着嘴，可怜巴巴地瞧了他一眼。
外头没了动静，文乐送了一口气，突然感受到手心让人给舔了一下，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
“你——”
傅骁玉压着文乐的手不放，顺着他手心亲到了手腕处，又借着以上克下的局势，亲到臂弯上的臂环。
不得不说，少将军看着少年意气，倒是十分相配这些精致的珠宝首饰，谁也瞧不出这人是那战场上厮杀野狼的将军，倒觉得是哪家哪户养出来的公子哥儿。
不过这话，傅骁玉不敢跟文乐说，怕招他揍。
文乐感觉手指热得厉害，让他难以使上劲儿。
两人都是洗过澡的，衣服就没好好穿。这一来一往的，文乐只要一抬头，就能瞧见傅骁玉那漂亮的锁骨。亵衣的绳子绑得并不紧，好像轻轻一扯就能把那衣服解开。
正想着呢，随着傅骁玉亲吻的动作，亵衣真就给挣开了。
文乐还是头回这么近距离地贴紧对方的身体，吓得他瞪大了眼不敢动弹。对方才是真正商贾之子，打小吃喝用的碗筷勺子都是金的。养出来的人更是不一般，皮肤紧致光滑，若文乐是个爱流连青楼瓦子的，只怕还真会被这么个妖精勾走好几个月的分例。
傅骁玉见文乐傻了，勾着对方的手摸到自己肩膀上，问：“不喜欢？”
文乐收紧了手，傻愣愣地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喜欢还是不知道？”
“喜欢。”
文乐手指有点抖，捏紧了傅骁玉光滑如玉的肩膀，补充了一句：“喜欢。”
傅骁玉眯着眼，笑得像一只狐狸。
三十六计美人计，文乐的兵法学得不合格，该罚。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你偷看我洗澡你还骂我登徒浪子？（还有一个小副本 打完就成亲啦 大家有海星的投个海星 没海星的多评论 亲你们每个人 啵唧）

第42章 生煎包
文乐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勾得傅骁玉的神经不正常了，被压制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曾经连扑到自己身上撕咬的草原狼都能一把掀开，再往它身上刺上一枪的少将军，觉得手脚都没什么力气。
傅骁玉贴近文乐，问：“年初，咱们就要成亲了。”
文乐点点头，示意自己还记得。
“知道成亲要做什么吗？”
文乐的眸子微阖，显然是知道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再者说有今日那些个避火图，他再迷糊也有个大概想法了。无非就是、就是两个人抱在一块儿啃来啃去，再脱了衣服啃来啃去，对吧？
傅骁玉见文乐的模样，放松了身体，整个人压在对方身上。
文乐年纪还小，比傅骁玉矮了一个头不止，这么一压下来，文乐觉着对方给他的压迫感不少那流着唾液眼冒金光的草原狼。
傅骁玉勾着文乐的腰，说：“少将军。”
不少人喊过文乐这个名号，文乐却从未像今日这般难捱，像是后腰被蚂蚁咬着一样，让他难耐至极，怎么都不是个滋味。
“文乐，我可以和你亲昵一下吗？”
亲昵。
怎么个亲昵法？
两人抱在一块儿还不算亲昵？
文乐心想。
正瞎琢磨呢，傅骁玉的脸突然就靠近了，长长的睫毛像是扇在了文乐脸上，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躲避那若有若无的痒意。
嘴唇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
文乐紧闭着眼，就感受到了随之而来的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像是一个易碎的宝物，被人用嘴唇小心翼翼地亲吻。
文乐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敢睁开眼。面前的傅骁玉好似变了一个人，平日里运筹帷幄，腹黑善变，如今却耳尖微红，扶着他的脸，也不敢使劲儿，手指凉得厉害。
紧闭着眼，呼吸急促。
看着熟练得很，实际上两个人谁都是头回吃着这柔嫩的甜点。
不得章法的嘬吻弄得文乐难受，忍不住张嘴咬了一下那浅红色的唇瓣。
傅骁玉猛地睁开了眼，看了文乐一眼，哑声问：“怎的这么坏？”
“那你要惩罚我吗？”文乐看着对方唇瓣上的印子，不一会儿就消散了，喊道，“夫子。”
傅骁玉扣着文乐的腰一顿，低着头狠狠地咬了文乐一口。
嘬吻满足不了少年人对亲昵的想象。
傅骁玉想着看来的话本，抚摸着文乐的侧腰，顺着文乐的唇角吻到那漂亮的唇缝中，都不需要他多磨蹭去叩开文乐的大门，文乐自觉地张开了嘴，任由对方肆虐。
亲吻很舒服。
文乐这是第一次体会到，温饱思银欲，他今天吃了三个生煎包，又喝了一碗鸭血汤，也应当爽这么一下。
紧密的拥吻持续了半刻，文乐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刚一动弹，就感受到了不妥，脸红红地推了推傅骁玉，说：“周公之礼，可得留着成亲的时候做。”
傅骁玉平复了一下心情，掀开被子，先是连着喝了两杯凉茶，又从柜子里搬来那舒服的厚棉被回了床铺。
两人面对着，各盖各的被子，不敢跨越雷池一步。
都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还真经不起试探。
傅骁玉的嘴上有道口子，文乐不敢多看，把被子抬起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两人也不多说话，就这么互相傻看着。
隔了好久，文乐才问：“你与他人这般亲昵过吗？”
傅骁玉知道文乐这不是猜忌和试探，只是单纯好奇，便摇了摇头，说：“当是少将军拔了头筹。”
文乐皱皱鼻子，小声说：“你不也拔了头筹。”
傅骁玉听到他的嘟囔，还是没忍住，把自己的棉被盖在了文乐身上，自己隔着被子抱住对方。
文乐挣扎了一下，像个小孩儿似的黏黏糊糊地撒娇说：“热呢！”
连着盖两床被子，可不热吗。
傅骁玉不管，扣着他不放，说：“思竹走了，你这屋子里没点火盆。一到冬天你畏寒，这屋子不朝阳，阴着冷。多盖点被子才行。”
文乐听着他的唠叨声，懒得再拒绝，打着哈欠与傅骁玉面对面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大早，文乐入宫就听说了一个大消息。
周崇跟个八卦王似的，就爱到处打听有的没的。憋了一上午了，好不容易瞧见文乐，立马勾肩搭背，跟人去了国子监外头的凉亭说话。
周崇从荷包里掏出一袋子瓜子递给文乐，自己也跟个仓鼠似的吭哧吭哧地啃起来。
文乐对瓜子颇为无语，看着周崇嗑得那么香，自己也有点嘴馋，干脆跟着一块儿坐在凉亭边上嗑瓜子。
“今早上父皇下旨赐婚了。”
文乐瞪大眼，说：“太子？”
周崇摇摇头。
文乐掰着指头，把皇帝那几个儿子都猜了个遍，最后才啧了一声，说：“该不会是你吧？”
周崇嘿嘿嘿地傻笑，说：“我倒是想呢！”
“赶紧说，把圣女嫁给谁了？”
周崇一脸你不懂上位人的心思，说道：“不是圣女。是平戈公主！”
“平戈？？”
“父皇把平戈公主嫁给了红煜！”
“......！”
都是联姻，既然圣女不能嫁，那就自己出人嫁过去。无非是联系两个国家的姻亲，是嫁是娶，又有何关系呢？
文帝对平戈公主的期望就是嫁给文乐，让对方成为一个地位尊贵却分毫实权都无的驸马，如今能用一个公主换来金矿，那也是稳赚的买卖。
文乐隐约还记得平戈公主的长相，摇摇头说：“最是无情帝王心。”
周崇也点点头称是，完全忘了自己也是皇家人。
两人蹲着嗑瓜子，说完之后，伺候周崇的人又递上来一包瓜子，文乐眯着眼细看了一下，问：“什么时候收来的人，看着眼生。”
那太监长得挺高，不像宫里别的太监阴柔，闻言乖乖跪下，说：“回少将军的话，奴才是严主管的干儿子，最近严主管身体不好，奴才奉命伺候九殿下。”
周崇也知道他底细，免了那人的礼，随后拉着文乐往国子监走，说：“那人的确是严伯的干儿子。你也是知道的像宫里的太监，一般都是没后的。严伯年轻的时候在外头有过家室，入宫之后，那妇人二嫁，得了这么个种。不过那妇人家乡遭遇洪水，一家子就留这么一个独苗儿，严伯就给接进宫了。”
文乐挑眉，说：“这也行？”
周崇压低声音，在文乐耳边说了句。
文乐瞪大眼：“没净身！”
“嘘——”周崇拍了他一把，说，“严伯好不容易把人救了，不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放心。当然这好端端的孩子送来，也不能让人家把那什么给切了，干脆就做了点手脚。不过这事儿算不得大事儿，好多净了身的太监也会慢慢地长出来，要真让人发现了，就说是少年人后头发育，自个儿长出来的不就行了。”
文乐甚少听闻这些宫里秘事，扭头看了眼那太监。
那太监一直紧跟着两人，模样俊美，皮肤黝黑，穿着太监服并不相称，倒是合该穿着侍卫服的。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国子监里头。有人看着，周崇就不那么自由自在的了，乖乖走在前头，让文乐和小太监跟在自己身后。
进了殿，这初冬阴冷得很。
国子监又是个讲究礼法的地方，周崇跪坐没一个时辰，就觉得膝盖疼痛不已。
文乐看他难受，刚想说什么，一旁那太监就不知道从哪儿薅出来一个布团，往周崇膝盖处塞了塞。
周崇立刻跪正，躲避了岳老夫子骂人的目光。
文乐扫了那太监一眼，心想到底是严伯手里的人，确实细心妥帖。
上了岳老夫子的课，一行人换了骑装，去校场练射箭。
君子六艺，这骑射也是必须考校的项目。
文乐跟在周崇身后，把臂环扣得紧了些，怕一会儿动作利索了，顾不上这么个精细玩意儿。
周崇打量他一眼，说：“怕掉就别戴呗，这么舍不得啊？”
文乐瞪他，说：“等你哪天收着未婚妻送的东西，你就该知道了。”
周崇对感情的事儿嗤之以鼻，不肯多说。
太监已经改了姓，跟着严伯姓严，名字倒是没唤，大名叫严舟，严伯爱叫他船儿，周崇也跟着船儿船儿的喊。
严舟也不生气，他身形挺拔，跟在周崇和文乐身后，刻意弓着身子掩盖自己的存在。
上了马，文乐就如同如虎添翼一般，拿着箭往靶子上射，一箭接着一箭，世人都知道镇国府的银枪霸道，却不知少将军丢了银枪，拿着弓箭也能把那匈奴头子果断射杀。
周崇骑射一般，看着文乐射箭，说：“船儿，你看少将军。”
严舟顺着周崇的话看过去，平日里跟着九殿下嬉皮笑脸的少将军，拿着武器就仿佛换了一个人。箭羽崩得笔直，箭头锋利无比，带着些热血气势攻过去，那取箭的小太监都给吓得不敢站在箭靶周围。
“当是一名将才。”
周崇总结了一句。
远处有些哄闹声，文乐玩了个痛快，骑着马走到周崇那边，看了眼哄闹的地方。
原来是傅骁玉下了朝，与几个国子监部下说着近日的政事。
皇子皇女们一月才能见着傅骁玉一次，儒学大课再无趣，有这么个俊美如玉的男子讲课，谁不愿意听呢。
遥遥地看着他们走近，有胆大的皇子看了眼傅骁玉，说：“夫子，唇怎么破了？”
傅骁玉嘴唇上确实有一道口子，同行的人纠结了一早上也没敢问，看着平日里让人头痛不已的皇子，此时却有些佩服。
不愧是皇子，胆子就是大。
原本以为傅骁玉要反问一句“皇子可是功课太少，这般闲询问他人私事”，谁知那人手指碰了碰那道口子，对着皇子笑了下，说：“让家猫挠的，不碍事儿，谢殿下关心。”
皇子也做好了被怼的准备，冷不丁让傅骁玉这么一句说得还怪不是滋味，挠了挠下巴说：“应、应该的，应该的。”
文&#183;家猫&#183;乐：“......”猫你二舅姥爷。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头一回打啵儿没经验，多来几次就会了。（周虫虫的cp出来啦！

第43章 栗子糕
一下午的功夫，国子监傅祭酒家里养了只家猫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金林。
甚至还有养了小活物的大臣向傅骁玉搭话，询问那些个养猫养狗的小事儿。傅骁玉也难得好脾气地听着，偶尔回话。
以前想跟傅骁玉保持亲近，送礼送美人，没下文后又换成了书画，最后直接转为金钱。这傅府别的不说，钱这个东西是最不值钱的。
大臣们想搞点裙带关系都不知道该往哪方面搞，现在好了，一堆人憋着劲儿送了些活物过去。
原本傅骁玉的院子都已经空下来了，一时间又多了不少雪貂啊、小狐狸之类的活物，都让马骋收拾收拾一并送去了偏院。
自家少爷冷心冷眼的，啥也看不上，这些个玩意儿，也就够讨那心软的少将军喜欢。
文乐最近不常在宫里住，他本来身为少将军就有特权，更别说今上还顾忌着。说是伴读，念完书就往宫外跑，惹得周崇看得眼馋得很。
上回出宫还没玩爽快呢，虽说有文乐时常给自己带些新鲜玩意儿回来，但也无济于事。
严舟进屋就看到周崇趴在桌上叹气，动作微顿。
听到动静，周崇看向严舟，问：“船儿，严伯怎么样了？”
“回殿下的话，干爹染了风寒，已经好了不少，就是有些咳嗽，怕殿前失仪，让奴才转告您，待会儿去御医那儿瞧瞧再回来伺候您。”
周崇换了个姿势歪头，手指玩着桌上的栗子糕，糕点不认认真真吃，单把那栗子拨出来吃了，说：“严伯不在，怪不习惯的。”
严舟看着他玩那栗子糕，皱着眉，好一会儿才说：“殿下，可是胃口不佳？”
周崇嘴里塞着鼓鼓囊囊的板栗，闻言啊了一声，看着被自己糟蹋的栗子糕，说：“一想事儿就爱乱扒拉东西，没注意......”
严舟抿着唇，垂着眸子没说话。
周崇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脸色，发现对方站在阴影处，皮肤黝黑啥也瞧不见，细琢磨了一下，说：“若是没事儿，你就先下去吧。”
严舟点头，说：“奴才就在外头，有什么吩咐您唤我就成。”
等人走了，周崇才松了口气，严伯的人他自然也信任，可到底还是不如文乐那般熟稔。
到了晚上，严伯才回来，恭恭敬敬给周崇行了个礼。
周崇过去把人扶起来，说：“怎么样，身体好些没？”
严伯还有些咳嗽，说：“奴才失仪了。”
周崇摆摆手，没当回事儿。
两人说了会儿话，周崇看着桌上放着的新糕点，问：“船儿今年几岁了？”
“回殿下的话，十七了。”
周崇挑眉，说：“倒比我还大上一岁。”
也是，瞅着那么大高个儿，也合该比他年纪大些。
周崇坐在榻上，问：“船儿喜欢吃糕点吗？”
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的，严伯也不多想，细琢磨了一下，说：“船儿平日不好吃食，好养活得很。倒是有些个趣事儿说与殿下听。”
“什么？”
“殿下也知道三等太监是伺候不了主子的。船儿刚入宫的时候，就是一个洒扫太监，什么也不会。那会儿年纪小，老让人欺负，也不敢告诉奴才。有回奴才去他那儿瞧，才看到他正发火，揍得另一个小太监眼睛都青了。”
周崇听得入神，笑道：“船儿还会揍人呢？”
看着人高马大的，其实隐忍静默，平日周崇与他接触，总怕自己走着走着就忘了身后还跟着严舟了。
严伯点头，说：“那些个不长眼的小太监欺负船儿，趁着他出去，内务府来放饭，把他那份儿给倒在夜香壶里了。”
“就为这个？”
“殿下您是不知道。”严伯叹口气，说，“船儿他娘二嫁远处，奴才没怪过她，只道天不护好人，竟让那儿遭了洪水。洪水过境，粮食淹了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瘟疫。船儿拿着他娘的印信上金林来寻奴才，饿成了皮包骨头，十三四岁的孩子，奴才一手都能抱起来......船儿这是饿过劲儿了，见不得别人浪费粮食，所以才生了气。”
被人欺负，处处忍让，最后为了一顿饭的事儿撕破脸皮。
周崇头回觉得这严舟有意思。
想着想着，看到桌上的糕点，这才想起今日那严舟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的话。
殿下，不要浪费粮食。
像是听到了严舟那未出口的话语。
周崇憋不住笑了下，看得一旁的严伯一愣。
皇子皇女的分例是内务府定了的，南朝高祖就定过规矩，为了避免皇子之间妒忌相杀，所得东西皆是一样的。
周崇的宫里也有他自己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煲汤，味道鲜美可口。
文乐爱吃甜食，晚上突然馋了栗子糕，一大早就来了周崇宫里，打发小厮去请那厨子做糕点。
周崇还困倦着，被严舟扶着起了床，闭着眼让严舟伺候，恨不得早膳上来都让对方喂。
或许是严舟年轻，周崇不像往常那般担心累着严伯，什么事儿都托给严舟去做。
严舟几年就从三等太监升到了一等太监，来到了周崇的殿里办事儿，能力自然也不一般。很多事儿看着严伯做了之后，就能全模全样的来一次。
周崇尚未及冠，头发用墨色的发带系着。看着有些单薄，严舟又拿了两枚玉珠来嵌上。
正梳着额发呢，周崇突然睁了眼，看着严舟的脸，说：“不细看还不知道，船儿眉心生了一颗红痣。”
或许是偏远地区养的孩子皮实，严舟皮肤一直是黝黑的。被周崇这句话一逗，严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眉心，往后退了一步。
周崇哼着不知道啥时候听来的小曲儿，看了眼坐在桌前头翘首以盼的文乐，说：“又来蹭饭呢？”
正说着话呢，外头传来了膳房的人。
文乐立马站直，可不敢在外人面前露出这不知尊卑的模样。
早膳摆了整整一桌，严舟看着试毒的太监拿出银筷，一道菜一道菜地试过了之后，才微微放松，代替严伯送人出去。
等人走了，文乐才坐下来，拿着栗子糕吃了起来。
里头一整颗的栗子，吃着香甜可口，一点都不腻。
一旁的严伯给文乐盛了汤，说：“知道少将军爱吃栗子，今日还叫厨子煲了栗子鸡，您尝尝。”
文乐眼睛一亮，说：“谢谢严伯。”
严伯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似的，说：“少将军折煞奴才了。”
知道严伯知礼讲礼，文乐也不多说，盛了汤喝后，又盛了一碗。
文乐被傅骁玉养着，不像以前那般吃就要吃十分饱，觉得快饱了就放了筷子。
周崇抬眼看他，说：“别浪费了厨子心意，吃完。”
文乐：“......？”
周崇是在宫里长起来的九殿下，天潢贵胄，生来就是比普通人贵气的。
他脑子里哪儿有节约的概念。
文乐跟看稀奇似的扫了他一眼，随后捡起筷子继续吃饭。
两个大小伙子，总算是把一桌子的菜都给吃了个干净。
这会儿严舟送完人回来，看到了满桌竟没剩下个什么，诧异地看了眼周崇。
周崇还跟文乐说着话呢，揉了揉自己有些凸出来的肚子，嚷嚷着去国子监上课。
严舟急忙替他俩收拾书本，好一阵忙活后，跟在两人身后往国子监走去。
腊梅的香气沾染了整个院子，严舟个子高，怕惹人怀疑，一直佝偻着身子，像个老奴才。闻着这沁人心脾的花香味，他也难得抬头往树上看了眼。
鸟雀早已去南方避寒，腊梅的花开了一朵又一朵，给这冬日添上一抹暖色。
严舟好些日子的愁苦似乎随着这花香飘散了，回过神来，却已是落后那两位主子。刚准备跟上去，就瞧见周崇回头看了他一眼。
梅花落下，那人眼睛似嵌了珠玉一般，亮得出奇。
严舟的心落下一拍，见他说了句什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
“船儿，跟上。”
一路走到了国子监，文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腰间的荷包是傅澈绣的，里头装着些小零食。什么松子糖、花生酥，什么甜就搁什么。
正想着让周崇那小厨房的厨子给自己做点栗子糕带回家给傅骁玉尝尝，文乐就瞧见前头走过来的太子急急忙忙地往前走去。
周崇立刻侧过身行礼，谁知太子压根没搭理他，走得极快，裤腿上沾了泥都没注意。
周崇皱着眉看了眼他的背影，说：“这太子哥哥平日见着我都要刺我两句，今日这是怎么了？”
文乐也觉着有些不对，拍了拍周崇的背，说：“走吧，太子能借着政事繁忙的借口不上课，你还能跟着逃学去？”
周崇这才注意到时间问题，带着文乐和严舟大步向着国子监跨去。
太子火急火燎地也是有正事儿，那日府上妻妾思乡，太子便带着对方去了郊外散心，可是得了美人不少的伺候。回来路上让人拦了去，差点没把太子吓出个好歹来。
他这出去可没算是“微服私访”，就带了几个腿脚利索的暗部，要真被人暗杀在这郊区，死得不明不白的，他就是到了地府也不甘心。
拦住他的不是刺客，而是一位衣衫褴褛的美妇。
美则美矣，已是人妇，太子还没禽兽到这种地步，扫了对方几眼后，问出来意。
原来那美妇是从荔城来的，随夫姓尉迟，见着这轿子周身金丝镶嵌，猜想轿中之人非富即贵，前来告御状，求轿中人指条路的。
太子打量着美妇泫然若泣的脸，思索了一阵。
荔城，尉迟。
尉迟？？
玉书院的尉迟院长？
作者有话说：
严舟超级可爱的，希望大家喜欢他！周虫虫是攻！别站反啦！（祝大家新年快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都给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哈！亲亲你们每个人的小脑壳！）

第44章 薄荷茶
玉书院比南朝的历史都悠久，已经经过好几个朝代的洗礼了。再往以前，叫瑾瑜书院，瑾瑜就是美玉的意思，形容读书人的品德如美玉一般。
玉书院在荔城的慈山上，山底下都是些没读过书的普通老百姓，每回解释那书院都得说好几次美玉美玉，最后就干脆记了个玉字，把人书院名给简化成了玉书院。
这玉书院号称是天下文人必去进修的圣地，前朝的左丞相与右丞相，皆是玉书院的学生。
那玉书院的院长复姓尉迟，随着朝代一个接着一个的没落，玉书院也不再像以前那般神圣，到了南朝这会儿，已与普通书院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那院中藏书，还是让许多人趋之若鹜。
这尉迟夫人，怎么大老远的跑来金林告御状？
太子走的步子极快，身后的太监都跟不太上。好不容易到了勤政院，太子向蒋玉点了点头，说：“求见父皇。”
蒋玉行了个礼，进去通报。
等了半刻后，太子由小太监伺候着进了勤政院。
文帝坐在高处，屋子里暖洋洋的，让他有些犯困，甩了毛笔。一旁的蒋玉连忙拿着清心的薄荷茶递过去，让文帝缓了这阵困意。
“有何要事？”
太子行了礼，把尉迟夫人告御状的消息告诉了文帝。
玉书院虽然没落了，但藏书却是些足够传世的宝贝。以前学生众多，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自然无人敢把主意打在这些藏书上。如今尉迟已逝，独留下一个美艳寡妇，谁都想来薅上一把好处，无论薅的是人，还是物。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荔城为非作歹好些时候的知州大人唐浩，又是好色又是贪财，什么都给他占上了。他还算是不蠢，知道老虎死了余威仍在，不敢拿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往玉书院头上砸。
不知道听了哪个幕僚出的主意，可算是祖上缺了大德了，说是自己收到了天下大盗了无痕的信，要偷那玉书院的藏书。唐浩借着这借口，大半夜直接抄着百八十个官兵把那玉书院围了个水泄不通，非说要拦着那臭名昭著的贼人。
玉书院还有些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让官兵吓得愣是门都不敢出。
唐浩放话直接说了，要么把藏书交出来由给知州保管，要么就一直守着，可别管他们刀枪不长眼，伤着哪些虚弱的文人。
尉迟夫人也是个烈性的，差点让唐浩气出个好歹来。带着六个月的大肚子，和自己贴身婢女从书院的隐门出来，带着血状书，直奔金林。
文帝原本就是喜文弃武，听了太子说的话，气得他把那杯子往地上一掷，大骂：“畜生！”
太子和蒋玉连忙跪下，整个勤政院跪了一地的奴才，生怕招文帝不喜，拖出去打板子。
文帝骂完，气急攻心，只觉一股气直冲脑门，差点弄得他站立不稳。缓了一阵之后，文帝才坐下，问：“荔城县令何人？”
太子跪坐着不敢抬头，眼珠子转了又转，他哪儿知道一个小小的荔城县令是谁任职？
这话问了，文帝火又是起来，指着太子大骂：“堂堂太子，竟对自己国府一概不知，朕看你是这太子位置坐得太舒坦，忘了什么朕这勤政院‘勤’的是何事了！”
太子被骂得起了一身冷汗，磕头说道：“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一旁的蒋玉向来唱惯了红脸的角色，说道：“回皇上话，太子近日忙着年前祭祀之事，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也是正常。”
由着蒋玉在前头替自己说话，太子的伴读小心翼翼地往前跪了半步，低声说了句什么，太子这才抹下冷汗，说：“儿臣知罪。那荔城县令是左丞庶子之子，名叫张烈，乃是今年春闱榜眼。”
榜眼怎会去一个偏远小县做县令？
文帝皱着眉细想了一番，这才想起那左丞与自己庶子决裂，几句谗言递进，自己为了收服左丞的心，便由着他的意思，把那张烈贬斥去了荔城。
这将近一年过去了，还真想不起那人长什么模样了，就记着个儿挺高。
文帝细想了一番，说：“蒋玉，替朕拟一个暗旨，让张烈替朕查查玉书院其事是否属实，若是属实，赐他尚方宝剑，当替朕斩了那欺师灭祖的唐浩。”
蒋玉领旨。
一旁的太子湿透了后背，抿了抿唇，说道：“父皇，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单凭张烈一个小小县令，哪怕是得了尚方宝剑，强龙不压地头蛇，那唐浩若是胆大包天，可顾不上这些。”
文帝也觉得那左丞的庶子的庶子，这偏远关系，可镇不住场子，喝了口薄荷茶，问：“你待如何？”
太子看着文帝，知道自己说到点上了，提议道：“傅祭酒以前也在玉书院上过学，尉迟院长仙逝，于情于理他都该回书院看看。不如就请傅祭酒在明，张烈在暗，里应外合，把那唐浩一举拿下。”
太子可还没忘了傅祭酒上次借着这背书由头，让他丢了好大一人，总想着寻机报复一下，没成想这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文帝细想了一番，说：“蒋玉，拟旨——”
殿堂之上的水深，文乐体会过好些次。
周十二要嫁到波斯去了，这消息定得急，不管平戈的娘亲如何哭爹喊娘的，总之就是没能改变皇帝的主意，惹了皇帝不喜不说，还生生掉了一个位分。
平戈倒是接受得挺快。
少女心事，她惦记文乐，也只是因为那文帝嘴上说的一句“郎才女貌”。
她娘亲在殿里每日每夜哭着给她缝制嫁衣，平戈比往常还要平静些，没有待出嫁的羞怯。依旧梳妆打扮，按时按点地去往国子监上学。
今日是讲琴，平戈别的不会，每回轮着傅骁玉的儒学大课都要坐得低些，生怕被点到名背书背不出挨板子。
琴棋书画，她虽说还未精通，但也知晓个七七八八了。
尤其是这琴。
十指如葱白，宫商角征羽，一把琴竟能说出个故事来。
听说波斯那边用玉石做的酒壶斟酒，用丝绸做地毯，不知会不会有玉石做的琴？
平戈上完了课，走到院子处，由侍女扶着过去赏梅。走到跟前了，才发现那院中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以前的闺房秘事想了又想的少将军文乐，而另一位，则是那波斯圣女。
这两人怎么凑一块儿的？
说来也巧，周崇天生没长练琴那根筋，让老师留堂补习了。文乐就在院中等他，结果没等到自己的九殿下，倒是等来了波斯圣女。
圣女一直用白纱绕眼，也瞧不清谁，就是皇帝来了她也就点个头，别有自己的一番气势。
文乐见人家女孩儿都不避嫌，自己这光天化日的也没甚好避的，干脆也坐着赏梅。
“少将军，可喜欢这梅花？”
文乐吓了一跳，他还从未听这波斯圣女出过声儿呢。
想了一番后，文乐说：“我粗人一个，这娇花，欣赏可以，真让我说出些什么诗句，还真憋不出来。”
“娇花？自古文人皆称赞梅花刚毅顽强，选在冬日开花，少将军怎么说这花是娇花呢？”
文乐撑着腮帮子笑了下，说：“由着人照顾的可不是娇花吗。你瞧过边塞的格桑花吗？跟不要钱似的满地都是，有时候让人踩碎了，碾成泥了，一地都是红色的花汁。但那花特奇，哪儿都长，草原长，戈壁滩长，湍流边上长，悬崖峭壁上也长。它不要人施肥不要人浇水，风一吹，它就到处飘散，飘到哪儿哪儿就是家。文人只称赞梅花刚毅顽强，在冬日开放，是因为他们瞧不见那草原、那戈壁滩、那湍流边儿，和那悬崖峭壁。”
波斯圣女好久没说话，暗处的平戈也没了动静。
文乐不是梅，也不是那格桑花。
他是草原、是戈壁滩、是那湍流边儿，也是那悬崖峭壁。
他只会为配得上他喜欢的花儿，驻足。
平戈的婚礼赶得不是时候，祭祀前就得急急忙忙的嫁出去，可忙坏了内务府。
文帝还是喜欢做表面功夫，亲自送了平戈出嫁。
按照民间俗礼，家里妹子嫁人，可得等兄长小弟亲自背着出去坐轿子，不让脚底沾上灰尘，意味着这辈子无忧无虞。
可到底是皇家人，太子可不会屈膝为一个小小的波斯。
平戈出了自己住了十五年的殿，拜别了哭得不成人样的娘，把盖头一盖，推开了门。
盖头底下出现一双金丝靴子，上头绣了祥云暗纹。
扶着平戈的丫鬟惊呼了一声，行了礼，喊道：“九殿下。”
平戈一愣，就听面前的人说：“妹子出嫁，也没啥能送的，随了咱们金林旧礼，要是不嫌弃哥哥身子骨弱背不稳，就由我送你这一程。”
平戈咬紧了牙，深吸了一口气，爬上了周崇的背。
周崇与平戈关系一般，自然不可能主动过来。
他这是受人之托。
文乐知道傅骁玉背后搞的那些事儿，他这人就是腹黑得厉害，别说跟他抢，就是惦记惦记也不成，结果害得人家远嫁波斯。
虽说平戈留在金林，也是被文帝打发，做笼络大臣的工具。
但文乐到底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求着周崇替他办这个事儿，也算是给那红煜敲个警钟。平戈爹不疼，娘爱也没啥用，好歹有个正值壮年的哥哥，以后也是要封地称王的。一个小小波斯，哪怕有那金矿作保，也要掂量掂量南朝的铁骑。
“轿起——”
吹锣打鼓。
金林最冷的一阵，平戈出嫁了。
吵闹声越来越远，平戈看着自己的嫁妆，一些金银首饰......和二十万石的粮食，心里微苦。
前方不远处传来笛子的响声，平戈看去，只瞧见那人一身白衣，坐在马上，脚踝挂着一串玉石。他眼眸深邃，头发微卷，各色的宝石镶满了衣摆，在风声中吹响了一支玉笛。
平戈合上了帘子，心想，这波斯没有玉做的琴，倒是有玉做的笛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异地恋～最多五六章就热热闹闹成亲啦 还有一个小车轱辘（小声逼逼

第45章 参鸡汤
平戈出嫁的消息和傅骁玉前去荔城祭拜恩师的消息一并传遍金林。
傅骁玉接了暗旨的时候，心里把文帝全家上下都给骂了一遍，心想再捱个把月，他都要大摇大摆做镇国府少夫人了，这会儿又他娘的整什么幺蛾子。
骂是骂了，傅骁玉也得硬着头皮接旨，只不过回头怎么变着法收拾那太子自是后话。
因着要去荔城，傅骁玉干脆请了好几日病假，在家里和文乐卿卿我我去了。
文乐倒是对两人分开没什么太多感受，他自小就习惯了分离。无论是和爹娘，还是祖君，总归是未曾全家一块儿待过几日的，听闻这消息，心中也没什么波动。
倒是傅骁玉气得不行，把文乐摁在书房那兵器架子上好好欺负了一番。
外头就是思竹，再厚的脸皮，文乐也不好意思在自己小厮跟前受这折磨，一个劲儿地推傅骁玉。
傅骁玉咬了下他的脸，说：“少将军真就这么冷酷无情？”
文乐摸了摸脸上的牙印，回答道：“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傅骁玉闻言，脸色更是不好，阴着脸看他。
文乐咽了口唾沫，手还不知道搁哪儿，脑子转了转，把手搭在了傅骁玉的腰上，抠着那腰带上的银丝绣，说：“那、那我也不能甩下家里这些摊子，跟着你去啊。”
听文乐说跟着他去的时候，傅骁玉的脸色就好转了不少。他这人就是天生被文乐克的，对方一句话就能把他哄好。
见傅骁玉缓了脸色，文乐松了口气，一边侧耳听外头思竹的响动，一边扣着傅骁玉的腰往自己这儿靠。
自从上回的“亲昵”后，两人没少偷摸着玩些未婚夫夫的越轨行为。
傅骁玉就别说，偏院没养这美娇娘一个半个的，碰到自己喜欢的人自然是希望亲近的。少年贪欢，文乐也不遑多让，没人了小眼神往傅骁玉身上一挑，对方立马就跟看到肉的饿狼似的压着他亲。
荔城算不得近，他这一来一回，怕是赶不上陪文乐守岁。
傅骁玉惦记的事儿还不少，摸着兵器架上的银枪，像是在摸文乐的腰。那银枪是镇国府老将军亲自打的，文乐和文钺一人有一把，连他们爹都没有。
银枪上头嵌着红穗子，枪身已经被多年盘练，磨得十分光滑。除了红穗子以外，枪尾还打了个洞，挂了个木雕。
傅骁玉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当日吃醉酒，买来给文乐的。
文乐这人，就是个直肠子个性，什么都不藏着掖着。喜欢你就乐意让你知道，就像他开始惦记傅骁玉，身上就没缺过傅骁玉的物件儿。
手上戴着臂环，脖子挂着玉扳指，连朝夕相处日日不放的银枪上头，都挂着傅骁玉给的小老虎木雕。
傅骁玉总算是撒完了所有的气。
文乐感受到气氛回暖了不少，又跟个没皮没脸的臭小子似的，缠到傅骁玉身上，闹着和对方亲昵。
傅骁玉冷哼一声，勾着文乐的腿往自己腰上盘，干脆抱着人坐到了屏风后头的桌子上。
文乐下盘力量可稳当，缠得紧紧的，勾得傅骁玉眸子微沉，恨不得把这人撕下去，摁在那桌上，从后头狠狠地弄他一回。
两人互相看着也不说话，不知怎么的舌头就又缠到一块儿去了。
文乐坐在桌上和傅骁玉一般高，难得不用仰头，咬着傅骁玉的下唇，在自己唇间碾磨着。
傅骁玉伺候舒服了文乐，也不忘给自己讨点好处，大手一挥，把文乐的衣领都给掀开了一大半，露出那锁骨来。
外头的门响了，思竹端着腊八粥进来，喊道：“少爷，紫琳小姐做了腊八粥，让奴才给送些过来。”
没听见动静，思竹看了眼屏风里头，问：“少爷？”
屏风是纯布的，把思竹的目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啥也看不到。
文乐咬着牙，脖颈处被人舔得湿哒哒，触感格外奇怪，刚想反击，又被挟住喉舌，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脚步声渐进，文乐瞪大了眼，费了些力气去推傅骁玉。
傅骁玉像是没吃饱肉的狼，抬眼望向屏风外，说道：“文乐沐浴呢，东西搁外头桌上就行。”
思竹被傅骁玉的声音吓了一跳，把东西搁下后，忙不迭地往外跑去。
文乐心跳得特快，自己衣服让傅骁玉解了个大半，真被思竹看到了，他可真是做不得主子了。
门又一次合上了，关门动静让文乐放松不少，深吸了一口气后，仰头倒在桌上。衣服散开，露出胸膛和肚子来，那脖颈处的痕迹很是扎眼。
傅骁玉忍了一阵，刚想退后半步，后腰就让腿给抵住，往前一带，差点砸到文乐身上。
“欠收拾呢？”傅骁玉堪堪撑在文乐背后的桌面上，问道。
文乐收紧自己的腿，说：“夫子可舍不得欺负学生。”
傅骁玉似笑非笑地往他大腿上揉了一把，咬上对方的肩头，身体力行地给自己的坏学生演示了一遍什么叫欺负。
早去早回，把事儿了了。
傅骁玉给自己的家仆下了这个命令。
于是去荔城原本七日的路程，生生给这群人压到了三天。
傅骁玉下马车的时候，差点把马骋摁在地上狠锤一顿。王八犊子的，跟着盒盒那人学坏了。
傅骁玉回来的动静不小，前脚刚把在城门守卫检查，后脚知州唐浩的人马就到了，隔着远远的就下马给傅骁玉行礼：“祭酒大人，舟车劳顿，不如随下官去府上休息。下官准备了酒宴，为大人洗尘。”
傅骁玉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钻进了轿子。
唐浩在这荔城可谓是土皇帝了，谁人见着他不是好言好语捧着说话，就连那刺头张烈，现如今也是惹不起他宁愿不见他，这傅祭酒不过是个国子监的无知文人，竟敢这般对自己。
唐浩气得青筋暴起，让一旁的幕僚好一顿安抚。
看够了唐浩那气白了的脸色，马骋才上前行礼，笑着说：“唐大人莫怪。我家大人这次前来荔城，主要是为了吊唁恩师，已是不食荤腥，每日诵经，怕上唐大人府上，冲撞了。”
唐浩听到解释，这才缓和了脸色，笑得一脸褶子，完全看不到刚刚的阴狠脸色，说道：“是下官考虑不周了。酒宴可免了，请祭酒大人前往下官府上居住几日？这荔城到底是山野之地，驿站鱼龙混杂，还是不便。”
马骋继续笑嘻嘻地说道：“不叨扰唐大人了。傅府在荔城有宅子，早已唤人收拾妥当，这便过去了。”
唐浩：“......”知道你们傅府家大业大，行了吧？
双方又是假模假样地寒暄一番，马骋直接领着一行人前往荔城正街。唐浩笑着送别，等人走远了，才收了一脸的笑意，对旁边的幕僚说：“唤人跟着，看他们住哪儿。”
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唐浩回了宅子，收到了幕僚传来的消息。说是傅骁玉直接从正街去往慈山山脚下，那处竟然不知道何时，修建起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慈山烟雾缭绕，如同海市蜃楼一般，走近一看，竟是布置得错落有致，仿佛一座宫殿。
唐浩看了眼自己的知州府，狠狠地摔裂了刚买回来的琉璃杯。
他妈的土大款！
傅骁玉去哪儿都是住最好的宅子，睡最大的床，这辈子唯一受的委屈大概就是挤在文乐那小院子旁边了。
说着不食荤腥，傅骁玉这些日子吃干粮快吃吐了，一个人吃了一锅参汤鸡，还不忘对马骋说：“这厨子做得不错，该叫文乐尝尝。你去问他愿不愿意去金林干活儿。”
马骋：“......”
傅骁玉没待多久，他是明面吊唁尉迟院长的，修整的第二日就大摇大摆地坐着那轿子上了慈山。
轿子四个角挂着荷叶包，傅骁玉靠在窗边，闻着那荷叶清香味，心想这唐浩的马脚该怎么露。
上了山，傅骁玉总算是愿意动动他那金贵的脚，掀开帘子进了书院。
玉书院没落已久，傅骁玉那会儿上来念书也只是念了一月有余，嫌人家还不如自己厉害，大半夜就带着马骋溜了，气得傅盛差点拿着鸡毛掸子抽他。
那会儿书院还有百八十个人呢，没成想这十年一晃而过，书院竟已没落到这种地步。宅子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扫过，还是说打扫的人手忙不过来。一地的枯叶，看着萧瑟不已。
傅骁玉走了一圈，里头也就二十多个人，上来念书的学生早已回家团圆过年，书院更是显得格外孤寂。
“您就是祭酒大人吧？”尉迟府的管家向傅骁玉行了个礼。
傅骁玉点头，看着四处可见的白灯笼，说：“玉前来拜祭尉迟院长。”
管家叹了口气，叫人拿上火烛纸钱，带着傅骁玉和马骋前往书院后山。
冬日更冷，已过了年关，瑞雪初化，更是寒冷得让人迈不开步子。
马骋是习武之人，都觉得这雪像是透着靴子钻进了他的身体里。他忍不住朝着傅骁玉看去，还没顾得上心疼自己的主子呢，就瞧见他腿上那防水又保暖的鹿皮靴。
马骋：“......”他妈的，心疼早了。
走了半个时辰，傅骁玉才看到尉迟家的墓园。尉迟院长按着辈分，在最远处，坟墓旁边长起来一棵树苗，冬天寒风萧瑟，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去。
管家点好了火烛，生了火后往里面丢纸钱，说道：“家主去得急，独留下身怀六甲的夫人。家主，您在天之灵可得护着夫人，她肚子里可是尉迟家唯一的独苗了。”
傅骁玉听着管家的碎碎念，对那坟墓行了一个学子礼。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我没有别的优点，就是有钱。

第46章 梅花糕
吊唁结束后，傅骁玉走到管家后头，由着对方领自己回去，说道：“前些日子，说是江洋大盗了无痕奉上信件，说要偷盗藏书？”
这江洋大盗了无痕乃是奇人，盗穷人也盗富人，盗金钱也盗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声名最盛的时候，给一个道家寺庙寄了信，说要盗他们的牌匾，人家好些道士日日守着，竟还是让那人偷了去，气得那群道士差点原地飞升。
管家听傅骁玉问这话，嗤了一声，说：“大人有所不知。这了无痕虽说盗东西，但寄信提前告知向来是告知那被偷的人家，您可曾听说他偷别人的东西，寄信给另一户家主的？”
傅骁玉挑眉，这唐浩拿着一封信就信口胡说，还真当玉书院没有明事理的人了。
管家话尽于此，也不多说，如今玉书院已不是当年那个玉书院了。就连傅祭酒也只是在玉书院学习一月的恩情，管家感叹对方愿意前来吊唁的恩德，自然不会跟他再多提别的。
回了玉书院，管家代替已去金林告御状“生病不便见人”的尉迟夫人，邀请傅骁玉在玉书院居住几日，傅骁玉欣然答应。
夜半时分，马骋在外头靠着门柱站岗，含着一颗甜蜜饯儿醒神，突然感觉到空气中一丝诡异的波动。
他睁开了半闭的眼，看向院子。
不消片刻，他便猛地往前冲去，一丝凉意在他后耳处闪过，是一把浮萍拐。
夜色不明，马骋屏住呼吸，一招一式对着来人使去。眼瞧着对方快要接不上了，那人借力退后大半步，喊道：“马兄弟，是我。”
马骋动作不停，抄起腰间别着的匕首往前刺，直到把人完全制服，借着月光一看，才松开手，说：“丛......”
“丛韬光，以前文少将军的部曲。”丛韬光傻了吧唧地憨笑了下，也不管那匕首还带着寒光直指自己的脖颈处。
张烈述职的时候，马骋也在，知道文乐担心自己朋友入了这荔城鱼龙混杂的地儿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把自己的部曲指给了对方。
收了匕首，马骋拉起对方，问：“何苦半夜前来？”
丛韬光苦笑了下，说：“在下受张大人所托，有要事与祭酒大人商量。”
傅骁玉从床上坐起，披上一件雪貂毛的披肩，灯火昏暗，更衬得他面容峻冷。
“张烈有什么事？”
丛韬光行了礼，说：“张大人述职这一年以来，一直在暗中查询荔城知州暗吞荔城洪灾救济粮的事，县府有唐浩的耳目，张大人的调查让对方知晓，从府中逃出时，九死一生。”
傅骁玉掀开床帘，正坐，问：“张烈现在何处？”
“回大人的话，张大人如今就在慈山山脚下农户家中安置，原本卑职是想带张大人回金林的，但张大人说如今证据尚不充足，唐浩敢杀他，回金林自然也不安全，不如在荔城耗着，灯下黑总有对方顾及不到的时候。”丛韬光说着，又对傅骁玉行了个礼，说，“祭酒大人的前来，就是对方顾及不到的时候。”
丛韬光用九死一生四个字概括他们的逃命之旅，显然太过轻松。
他们从金林过来，扎不稳根。张烈自小就在左丞和他爹的熏陶之下，深知官场之事，如同淤泥一般，一旦陷进去就别想再干净。于是一直在一群野兽之中游走，总算是勉强站稳脚跟。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县府还是被唐浩安插进了人。
丛韬光现在想起那日还是觉得冷汗津津，对方故意挑了他休沐的日子。要不是丛韬光闲来无事，取了金林来的家书送去给张烈，只怕张烈早就被那些黑衣人撕碎了。
傅骁玉冷着脸，手指在床榻上敲了几下，说：“这尉迟院长死得也格外蹊跷，太子不让我们见尉迟夫人，那夫人的血状书我们也没能看到，只怕少不了对这唐浩的控诉。”
马骋皱着眉，说：“主子，需不需要我......”
他没说尽话，做了一个手势。
一旁的丛韬光瞪大了眼，好歹是朝廷命官！
傅骁玉摇了摇头，丛韬光这才松了口气，接着听到对方回答道：“要是能顶大用我早就派你来把他杀了得了，还省得我跑这一趟。”
丛韬光：“......？”
“今上派我过来，又发了暗旨给张烈，明显是要知道个一二三的，我这儿直接拿着尸体回去，以今上的多疑性子，难免会怀疑我背后做了什么手段。毕竟这天高皇帝远，我说这唐浩贪了十万银钱，实则贪了二十万，我自个儿中途轻轻松松拿个十万不在话下。”
丛韬光抿着唇说：“今上多疑，但也不该怀疑到自己信任的臣子上，祭酒大人不会做这种事。”
话音一落，马骋和傅骁玉都看向了丛韬光。
马骋：“......你真是不太了解我们大人。”
傅骁玉：“到底是文乐的部曲，单纯得可爱。”
丛韬光：“......？”所以你还真贪过啊！
送走了丛韬光，傅骁玉现在是好多双眼睛盯着，由不得他大摇大摆地把张烈接过来，只会耽误对方查证。
躺在床上，傅骁玉思考着对策，晃了晃自己的腿，突然觉得这床大也有大的不好，总觉着少点什么东西抱着。
想着犯了困，傅骁玉把枕头抄起来抱住，睡梦之中想起是少了些什么了。
少了那粘人的坏学生。
文乐。
被傅骁玉惦记着的文乐也正出神呢，手里捻着那梅花糕，半天没动嘴。
眼看着一旁的严舟就要黑脸了，周崇朝着文乐踹了一脚，说：“想什么呢？”
文乐回过神来，把梅花糕塞自己嘴里，说道：“没想什么。”
周崇打量着他的脸色，突然笑着凑近，极其猥琐地说道：“是不是想祭酒大人了？”
文乐瞪他一眼，说：“我小舅舅权谨为了庄鹤王虎那几百号人可是累得每个月必寄家书骂我，你要是闲不如想想怎么安排你那几百号人？”
周崇立马闭上嘴，拉着严舟出去练习他那如同锯木头似的琴声。
傅骁玉没走的时候，文乐还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照常吃喝，睡觉也睡得很香。
可对方走了半月后，文乐就开始这儿也不舒服，那儿也不舒服。
最先发现的就是思竹，看着自己少爷出神，顺手喂了他一颗冬枣，结果下一秒籽儿就吐自己手里了。
思竹手一抖，看向文乐。
文乐也傻了，连忙把手帕递过去。
两人说是主仆，思竹到底是文乐自小长一块儿的发小，和那边关的格桑一起厮混，该教训就教训，但没真把对方当自己仆人。
这么一下，文乐急得耳朵都红了，拉着思竹去洗手，最后气急败坏地躺上床，被子一盖，谁也不爱。
思竹倒是没觉得多膈应，心里暗想这傅祭酒有些手段，给自己少爷培养出这么多小习惯来。
一想起昨日的尴尬，文乐就气得直跺脚。
梅花糕里有个果脯带了籽儿，文乐愤恨地咬了一口，随即把那籽儿直接给咽了下去。
周崇和严舟跑了，他也没地儿撒欢，干脆出了宫，自己逛逛缓缓心情。
走到茶楼门口，突然想起这地儿是傅骁玉常爱去的，步子一跨，到里头坐着听说书去了。
“说那秦冰河，抄起青龙方戟，直接将那马家寨的寨主挑了个飞。只听唰唰唰三声，竟是砸到了那兵器架上，将那寨主刺了个对穿......”
文乐抬眼一瞧，看到一抹亮色身影一闪而过，笑着追了上去，一把薅住人的肩膀，说：“哪儿去！”
孙煜儿吓了一跳，一旁抱着画的小厮也跟着一抖。
“臭文乐，差点把我魂儿吓没了。”
两人说着坐到了雅间里。雅间四周挂着竹帘，靠着窗户的竹帘拉起来了一半，可以瞧见街道两旁的动静。
孙煜儿慢条斯理地剥杏仁吃，问：“你这是闲得慌了，竟是来茶楼听说书，不在家练练银枪？”
文乐摸了摸脸，笑着没说话。
他倒是想，一看到那银枪底下挂着的小老虎木雕，就想起那个远在荔城的傅骁玉，心里可难受着呢，哪儿还惦记练枪。
两人说着闲话，文乐往底下街道一瞅，叫来孙煜儿的小厮下去请人。
不一会儿，一个身怀六甲的美妇就掀开帘子进来。
孙煜儿顾不得避嫌，把位置让给了对方，自己连忙挤到文乐那边儿。
尉迟夫人见状笑了下，说：“文乐？可是长大了。”
文乐对对方行了个礼，说：“尉迟夫人。”
尉迟夫人扶着椅子坐下，一旁的丫头给她斟了茶，服侍她喝下。
尉迟夫人缓了一阵，说：“当年你父亲也来玉书院念书，那儿才十七岁的年纪呢，谁也不怕，冲得很，念书还把自己美娇娘给带上了，说是自己媳妇儿舍不得留在金林。”
文乐听得脸红不已，连忙憨笑，把话题岔了过去。
他爹着实不是个什么好相与的个性，这上山打虎下河捉鳖的顽劣与文乐差不离。他爹与他娘是娃娃亲，十五就成婚了。他娘成功实现三年抱俩的愿望，陪着自己丈夫在玉书院读书，竟怀了小文乐。
老将军气得差点没厥过去，从边关跑了回来，给尉迟院长道歉，拧着儿子耳朵回了镇国府。
人家在读书，你他娘的在干嘛呢！
文乐他爹啧了一声，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们找他们的黄金屋，我抱着我的颜如玉，有啥错。”
于是文乐他爹又是老将军狠狠地收拾了一顿。
这事儿当时在玉书院可算得上是奇闻趣事了，传得老远，尉迟夫人也惦记着，等到文乐出生后，还特意打了一副金的长命锁，托人寄到镇国府去。
想起以前的事儿，尉迟夫人似陷入了回忆之中，抚着肚子叹了口气。
一旁的孙煜儿一边听一边打量着尉迟夫人有些诧异，对着文乐比划了一下。
文乐翻了个白眼，给他比了个数字。
孙煜儿倒吸一口凉气。
嚯——都四十多岁了，风韵犹存啊。
文乐：“......”能不能惦记点别的？
作者有话说：
文乐他爹：嗐！暖玉在怀，谁还看书啊！（秦冰河是《冰河入梦》的小攻，忠犬且可爱，追文太累可以康康以前的完结的文哟～）

第47章 药
说过了闲话，文乐问：“玉书院为何现在这般没落？”
尉迟夫人也不生气，像是在看一个小辈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笑着说：“因为太老了，思想旧了，名气大，却没有底子撑着。”
玉书院好几百年的传承，底蕴不必说。
可现在世代平稳，没什么大战争发生。科举过了就能做官，没有多少人愿意上山去那玉书院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古书，也不愿意去听七八十岁，胡子比头发还长的老夫子讲学。
孙煜儿想了想，说：“革旧出新是正常事儿，玉书院也应当变一变。”
尉迟夫人点头，说：“老爷在世的时候，已然改了书院不少固定规矩。今年预备着再招一些学生试试的，谁成想......”
孙煜儿叹气，托着腮帮子说：“其实现在就是缺少个大肆宣扬的由头。”
文乐看着孙煜儿，说：“你爹不是三天两头就办诗词会吗，要不咱在玉书院也给开个？”
尉迟夫人见着两个小辈想出力，慈爱地看着他俩讨论，说：“可玉书院现在已没了什么有名气的学生，就连藏书，也是不少人惦记着的。”
“有名气的？”文乐扭头往孙煜儿瞅，说，“这不就有一个吗。”
尉迟夫人倒是知道孙尚书家的宝贝疙瘩，但却不知道对方有什么名气，迟疑地看了一眼。
文乐打开一旁小厮抱着的卷轴，递给尉迟夫人看，说：“《金林月》，中秋那日作的。”
虽说名字叫月，画中却不以月为主题。而是一支月光杯，杯中美酒荡漾，倒映的月儿变得细碎。单只的酒杯把这一人独酌的孤寂衬得淋漓尽致。
尉迟夫人看着画，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笑的，好一阵才欣赏完，看着画的印，欲扬两个字格外显眼。
“真真是......英雄出少年。”
可开办一个诗词会除了人，还要钱。
以玉书院目前的进项，别说诗词会了，就是日常支出都有困难。
尉迟夫人又皱着眉了。
文乐拍了拍胸膛，说：“尉迟夫人，钱的事儿您别操心，由着我去办吧，就当小辈谢谢当年赠长命锁的祝福。”
尉迟夫人像是在考虑，文乐捻着脖子间的银链子，将上头挂着的玉扳指拿了出来，憨憨地笑了笑。
傅家，据说富可敌国呢。
冬日刺骨的冷，山上更甚。
鸟儿都飞去南方避寒，一片寂静，山谷中只有风吹过的呼啸声。
慈山山脚下都是些农户，世世代代种粮食的。洪灾把屋子田地冲了个干净，人人自危，活也活不下去。
张烈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荔城，还没上任就提着官服直奔那冲垮了江堤的怒河边上。
民不聊生，水位暂时下降了些，整个村落处处都是哭喊声。
没了爹娘的孩子还不知道哭，坐在地上，抱着已经被水泡得尸体都肿发了的亲人，手里攥着一把稻草，饿极了往嘴里塞，让稻草划破了喉咙，咳出来的口水都带着血丝。
张烈快咬碎了自己的牙，将那小娃抱了起来，不知怎么的热血上了头，初来乍到用来打理人情的钱，尽数给了丛韬光，督促他将设粥棚、建难民屋。
朝廷近年来没什么战争，又赶上文帝上位，户部可费了大功夫讨好今上，国库虚空。
送来荔城的不是钱，而是粮食。
张烈反倒是乐得见着这一幕，要真是钱，只怕早就入了别人的口袋。
赶了个大早去城门口接那送粮来的官员，张烈难掩笑意，跟那人拜了个礼就往后头马车走去。
庶出的小崽子，不是没见过柴米油盐贵。
张烈手往那粮上一模，就僵了嘴角的笑意。
丛韬光在旁不敢开腔，瞅见自家县令表情在那一瞬间阴沉得可怕，随后又转为笑意，将那粮带着押到了库房中。
城里的百姓们张灯结彩，荔城被洪灾折腾得好几个月的荒凉，终于在粮到来的一天内，绽放出了不少的兴奋劲儿来。
进了库房，张烈神色不明，当着丛韬光的面，拿着一把匕首，直接插到了粮袋上。
从那粮袋里掉出来的不是粮食，而是喂马的干草。
丛韬光瞪大了眼，抖着声唤了一句：“......大人？！”
张烈紧抿着唇，说：“难怪要让我去城门口亲自接粮，他们是看准了我不敢直接戳穿。荔城百姓这几月水深火热，早已经是极限，若是让他们知道这送来的粮不是粮，只怕现在落草成寇不在少数。”
“大人，需不需要我去找那送粮的......”
张烈摆手，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头，眉头紧皱，似头疼得厉害。
替人办事儿，找上去也没什么用。
张烈原本跟唐浩是各自为营，并没有利益冲突。谁知自己这扮猪吃老虎的功夫，对方竟直接将把这粮也给贪了。
银钱还不够，还要百姓的命吗。
张烈睁开了眼，眼底里布满了血丝。
张烈是生来就属于官场的，白日笑着与唐浩虚与委蛇，晚上回家照查不误。可惜了这一年的运筹帷幄，终究还是让县府里那吃里扒外的混蛋玩意儿卖了个干净。
张烈逃出来花费了不少的功夫，手臂也受了伤。原本就是个文人，在农夫家里可是养了一阵好的。
“义父，喝药了。”梳着冲天揪的小娃从外头进来，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
屋子里满是药物的气味，张烈从床上坐起来，嘴唇干裂，头发杂乱，从金林出来时都没有今日这般颓废。
小娃就是当初张烈在村子里救下来的那个孩子，张烈给他取了个小名叫无虞，就是没有忧愁的意思。无虞倒也符合这个名字，一天到晚笑嘻嘻的，跟着伺候张烈一年，乖巧懂事，没有人不疼他的。
喝完了药，张烈靠在床边上，咳嗽两声，接过无虞递来的麦芽糖往嘴里一塞，问：“丛韬光回来了没？”
无虞端着药碗点头，说：“三更的时候回来的，义父有什么吩咐？”
“叫他过来。”
不一会儿，丛韬光就进了屋子，让药味熏得打了个喷嚏。
“昨日情况如何？”
“回大人的话，昨日见着祭酒大人了。”
张烈眉头稍微松了一些，说：“他怎么说？”
丛韬光想了想，说：“‘你让他想干什么就去干，出了事儿我兜着’——祭酒大人是这么说的。”
张烈让丛韬光那惟妙惟肖的语气逗得直笑，笑了一会儿又咳嗽起来，扶着床缓了一会儿后，说：“有了兜底的，咱们就不用和唐浩玩这种躲猫猫游戏了。”
“大人？”
“来，帮我把官服拿来。”
“是。”
晚霞十分美，却没多少人会去欣赏。
唐浩靠在美姬怀里头，吃着对方递过来的糕点，摸着对方柔嫩无骨的手不放，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蔻丹的花香味。
“大、大人！”
摔倒声十分大，把昏昏欲睡的唐浩吓了个正着，一把推开美姬，指着那小厮的鼻子大骂道：“没人通传就进屋里，你向天借的胆子！来人，给我拖出去杖毙！”
小厮吓得站都站不稳，一个跪爬直接跪到了唐浩身边，说：“大人大人！小的是有要事禀告！”
唐浩懒得搭理他，一脚踹在他胸口处，直将人踹离了三米多远。
小厮被人拉着往外拖，喊道：“大人！大人！小的真有要事禀告！小的看见张烈张县令了！”
“等一下。”
小厮感受到押着自己的力度一松，连忙跪得离唐浩近了些，说：“小的今日瞧见张县令大摇大摆地从城门进来了，一路走一路买着吃食，还与街上百姓说话，随后直接进了县府。”
唐浩瞪大了眼，像是在想这张烈不要命了是不是？
自己这费老半天功夫想着活撕了他，他不往京城躲他那四品的爹那儿去，上赶着往回跑是几个意思？
唐浩推开美姬，摸着下巴的胡子说：“那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把他处理干净，省得爷一天到晚地为这点事儿烦心。”
一旁的幕僚说道：“大人不可。张烈是当着荔城老百姓的面回来的，大摇大摆地取人性命容易落人口舌。”
“合着在这地盘，他一个臭虫爷还治不了他了？”
幕僚摆摆手，说道：“白日不可，夜晚就不一定了。说这了无痕偷窃成性，万一偷到张县令身上，被张县令不小心发现，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人灭口，也是有可能的。”
唐浩眼珠子一转，听得乐了，将那美姬拉回来，往那白玉似的胸脯上揉了一把，笑着说：“还愣着干嘛？”
那传递消息的小厮连忙磕头出去，隔着远远的都能听到屋内的调笑声，他走在长廊上，让风吹了个通透，这才发现背后竟然被冷汗浸得透了。
修建得格外漂亮的阁楼上，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叼着草根，看着小厮离去的背影，晃了晃自己的脚，随即向后倒去。
消瘦的身影湮灭在高楼的雾气之中，易碎的瓦片在男子脚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像是一只猫。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谢邀，人刚到荔城，钱却被人花没了，心情很复杂。

第48章
张烈为了在城里老百姓面前露脸，可是一路从城门口走回来的。光说还不行，遇到个相熟的还要在人家摊子面前挑选买卖，走到县衙，丛韬光和无虞手里都被塞得满满的。
无虞手里还提了一篮子鸡蛋，把比自己都重的物件一一搁置在桌上，端着那鸡蛋就往后厨跑。
丛韬光看张烈走路晃晃悠悠的，果不其然下一秒张烈就猛地朝旁边倒去。
屋子里遮掩不住的血腥味。
张烈扶着桌子，把深红色的官服脱了下来，那下摆处浸湿的湿痕不是水渍，而是崩裂的血。
张烈疼得看不清路，喝了口茶才缓了过来。
后背撕裂一般的疼，好在没有红肿，只是崩裂了出了些血，看着吓人罢了。
上好药之后，丛韬光便拿着一把匕首搁置在张烈的枕头底下，说：“大人，今晚您安心睡着。”
张烈想打起精神也没了力气，手脚都是沁了冰似的冷，倒在床上不下片刻就昏睡过去。
夜半无人，明明是个大晴天，却愣是没有一点月色。
黑云将天遮掩了个严严实实，偶尔透露出半点星光也是模糊的。
冬日的荔城没了犬吠蝉鸣，安静得不行。三更天的时候，外头才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丛韬光眯着眼假寐，听到这遥远的声音，睁开了眼睛。
五六个人聚集到院门之中，脚步沉重，并无掩饰的杀气。黑云渐渐消散，露出半点月光与那刀尖上一反射，激得丛韬光直接推门而出，提起一把长剑对着来人刺过去。
丛韬光是文乐部曲，以前是养在文乐他爹手底下的死士，能力自然不可小觑。以一对六，将对方打得溃不成军。
“尽心尽力，做好父母官，为何唐大人如此赶尽杀绝？”
听到丛韬光的问话，为首的人带着黑面罩，阴笑一声说道：“一池污水，张大人非要出淤泥而不染，岂非笑话？”
丛韬光与其争斗，竟然发现对方似没有尽全力，而是与剩下五个人一一喂招。丛韬光动作微顿，一脚踹开那为首的男人，脸色发白，喊道：“大人！”
被踹开的人起身，说道：“调虎离山，这一半刻的时间，你的大人大概已经被削成八块儿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竟是半点声都无。
好一会儿里头亮了些，蜡烛的光亮立马照亮了外头的院子。
门被推了开，出来的不是黑衣人，而是一个穿着短打的壮汉。
壮汉把匕首上的血随意地往身上一擦，错身站边上，露出了身后依旧脸色不好但眼神明亮的张烈。
张烈忍着后背的疼站直，说道：“祭酒大人果然算无遗策，本官回县衙第一天，唐大人便忍不住要上门送‘大礼’。”
饶是再傻的人也知道现在情况不对了。
为首的黑衣人朝着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刚想脱身就让丛韬光狠狠地一拳正中下巴。
锤得人是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半晌站不起来。
丛韬光直接将人的下巴卸了，扯着面罩，说：“大人，果然是刘捕头。”
荔城的县衙已经从根上烂了。
唐浩要除他，自然不会叫自己不信任的人前来。这刘捕头可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抱紧唐浩的大腿，没少给张烈使绊子。
张烈看着刘捕头被卸了下巴，一副口水都兜不住，愤恨邋遢的模样，倏地笑了下，说：“本官就是要做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你待如何？”
知州府里吵闹声不断。
美姬被唐浩的声音吓得不敢动弹，直往床脚缩。她周身都是伤，被唐浩赞叹过的蔻丹竟生生让人给啃去了一半，疼得她直颤。
发怒的唐浩将玉枕往地上砸，价值上千两的东西立马碎成碎片。
幕僚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硬着头皮跪在地上，说：“大人息怒。”
唐浩这般生气是有原因的，今早上有个乞丐往知州府外头丢了个包袱，立马就跑走了。侍卫打开一看，吓得立马给唐浩汇报。
那包袱极轻，打开看是个小盒子。盒子十分精细，嵌着漂亮的横纹，还带着木头香气。
隐约可闻的血腥味。
盒子里装着三十颗牙，其中有一颗是金的。
刘捕头奸诈耍滑头，有次哄得唐浩高兴了，赏给他一块金锭子。刘捕头为了讨好唐浩，也为了自己炫耀，自己敲碎了一颗牙，将那金子嵌在了牙上。
荔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刘捕头，有一颗闪亮亮的金牙。
唐浩怒火攻心，将桌子掀开，一桌珍馐撒了一地，问：“那天杀的畜生，如今何处？”
“回大人的话，张县令一大早就去了县衙，听说有人击鼓鸣冤，他正主持公道呢。”
唐浩眼神不善，问：“主持公道？”
侍卫不敢搭腔，跪着听唐浩的指示。
唐浩不顾里边半果着身体的美姬，直接掀开床帘，叫来丫鬟穿上了官服，说：“我倒要看看他今日怎么主持公道。”
堂下跪着两男一女，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跪得极为板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头戴了一朵刚采摘的芙蓉花。
棕色衣服的男子跪拜下去，对着张烈说道：“县令大老爷，草民状告贱内及她姘头，心思恶毒，毒死草民亲娘。”
另一位男子闻言白了脸色，指着棕衣男大骂：“你血口喷人！”
女人就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依旧跪着，偶尔扶一扶耳畔落下的发丝。
张烈拿起状纸看了眼，女人名叫玉娘，与棕衣男子王力青梅竹马，成亲之后一直未育。王力其母提起要给自己儿子纳小，结果不日便被毒死在家中，王力认为是他发妻心肠歹毒而善妒，毒死了婆婆。
那所谓的姘头是街头老小都熟悉的卖货郎，据王力状纸所言，经常看到那卖货郎与自己发妻“勾勾搭搭”。
张烈放下状纸，问：“王氏，你可有辩解之词？”
玉娘以为那砍人头的判令就要往自己脑袋上砸，谁知道竟得了这么句轻飘飘的话。
鼓起勇气抬眼望去，堂上坐着的人身着官服，面色有些发白，但仍旧挡不住那干净俊秀的面容。背后的浮雕刻着青天、白云，倒真像那话本里说的青天老爷一般，刚正不阿。
张烈瞧那玉娘不说话，光顾着盯自己看，朝着旁边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轻咳一声，自家县令确实容貌上佳，但在堂前看入神的，这玉娘还算是第一人。
“王氏，还不回话！”
听到师爷的话，玉娘稍微回了回神，磕了个响头，说道：“民女与王力乃娃娃亲，成婚八年，认真侍奉公婆，从未有半点不孝之心，此乃其一；婆婆确实提过为相公纳妾，民女虽不识字，但也知道七出之条善妒，心中不愉却早已认命，此乃其二；民女身子骨弱，无法有孕，与卖货郎交往只为询问其常年走街串巷，可有听说那城南口善生养的李氏有何调理之法，并无其他越矩之举，此乃其三。”
王力闻言瞪了旁边那卖货郎，又迟疑地看了眼玉娘。
卖货郎急忙磕头，说道：“青天老爷，草民实属无辜。王氏常关顾草民生意，草民便替她多多打听这调养之法，哪儿有这王力口中所说的龌龊之事。”
张烈把状纸再看了一遍，问：“王力，口说无凭。”
王力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什么来。
“张大人这儿热闹啊。”
张烈未变脸色，身着官服从位置上起来，给唐浩行礼。
唐浩是知州，比张烈的官儿大不少。于情于理，都不该是他站着。
县衙里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唐浩走了好几圈，看着张烈弓着身子，因疼痛皱起了眉，这才笑着坐到上位。拿起桌上的状纸一看，唐浩说道：“成婚多年未曾有子，无子；不喜丈夫纳妾，善妒；与卖货郎有染，不洁。此等女子，何以跪坐堂前？来啊——给本官拖出去杖刑四十再议！”
那带着红标的令箭丢到了堂下，玉娘脸色煞白，看着那箭羽，咬住了牙。
堂上一片寂静，那行刑的捕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一时没人动弹。
唐浩眉头一皱，骂道：“荔城县衙可是无人能动手了？不如去知州府借上一个半个替你们行刑？”
捕快们扫了张烈一眼，这才扣住堂下的玉娘。
张烈抿着唇道：“慢着。”
唐浩斜眼看他，问：“敢问张大人，南朝刑法，可有背熟？堂前自以品级为重，本官乃正四品知州，你这荔城县衙，本官还做不得主？”
背后的伤口还未愈合，冷汗顺着脊背往下，触碰到伤口，疼得张烈是站都站不稳。
他扶着桌子，站得笔直，说道：“唐大人，南朝刑法下官自是背熟。”
“既是背熟，又有何理由拦着本官。来人，给我打！”
玉娘被拖了出去。
张烈眼神一冷，说道：“唐大人！”
“唐大人，好大的官威。”
门口探头探脑的百姓们闻言，看向来人。
那人披着厚实的雪貂毛，尚未及冠，头发用一银簪固定。
荔城天寒地冻，从那玉书院上下来，折腾一上午了，头发有些乱，却挡不住他如玉一般的脸。
手里的金手炉上嵌着玉，鹿绒靴底刻有暗纹，踩踏在那厚实的积雪上，让人看了忍不住叹息，怕脏了他的靴。
面若冠玉，富可敌国。
除了那可恨的傅祭酒，还能是谁？
作者有话说：
文乐：这一章没有我！大家要想我哟！

第49章 梅花酒
唐浩在金林也有眼线，不然他这土皇帝早就做下台了。
据说傅祭酒是为了祭拜尉迟夫子，才千里迢迢跑荔城来受苦。
先声夺人，唐浩算是也领会了一把张烈刚刚的感受，哪怕心中恨不得把那傅骁玉撕了，也得乖乖从上位起身，对着傅骁玉行礼。
祭酒，官从四品。与唐浩品级一样。
但傅骁玉身兼多职，除了祭酒以外，还肩负给皇子皇女上一月一次的儒家大课，连同太子，再忙都得在那天抽出时间来乖乖听课，那可算得上太傅的职责了。
富敌不过贵。
傅骁玉在皇城根脚下，和前朝今朝千丝万缕的关系，割都割不断，岂是他一个小小知州可以抗衡得了的。
傅骁玉被马车折腾得没什么力气，压根不理会行礼的唐浩，跟个鬼魂似的“飘”到上位后，歪歪倒倒地坐着，心想回金林了可得把那小没良心的文乐好好收拾一顿。
要没了这唐浩，按着时间，自己都该入了他镇国府的大门，在人家族谱上画上一笔了。
傅骁玉怨念得很，眼珠子往那唐浩身上一瞥，默不作声地吐露半个词。
马骋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拿起扇子遮挡住傅骁玉的嘴巴。
包青天在上，这污言秽语您可千万别入了耳！
“仵作可在？”
等了快两个时辰的仵作终于等到了传召，乖乖跪下，说道：“祭酒大人，草民在。”
“可有结果？”
“回大人的话，王力之母喉间肿胀，草民以银针探毒，却无半点毒性。”
傅骁玉捏着那金镶玉的手炉，说：“今早可用过早膳？”
玉娘早已被拖了进来，闻言回答道：“民女早晨与隔壁刘氏去了溪边洗衣，家中早膳由家嫂置办，归家之时，婆婆已经没了气。”
捕快回想了一番，上前与傅骁玉说起那早膳的几样菜。
傅骁玉敲了敲扇子，说道：“本官之友坚果不耐，误食便起了周身的疹子......”
玉娘细想，说道：“大人，婆婆也有不可误食之物。”
王力摇着头，说：“不可能，家中都知我娘不能食用花生。”
“那桌上确实没什么可疑之事，下官在家中的井口边找到了一些食物渣滓，据王力家嫂说，是王力母亲想喝豆浆，这才做给她。可下官到王力家时，桌上并无豆浆，碗筷也收拾进柜橱，现场不杂乱。”
傅骁玉玩着扇子，说：“传王力家嫂。”
不一会儿，捕快就领着王力家嫂前来。王力哥哥去年病亡，妻子守寡，一直在家侍奉公婆，育有二子二女。
王力家嫂模样秀美，磕了头之后，跪正，眼神往一旁的玉娘身上扫了一圈，又赶紧收回眼神。
“是你说王力娘亲早上想喝豆浆，这豆浆哪儿去了？”
“回大人的话，做好了自然服用了。”
“碗筷也清洗干净了？”
“民妇不是拖沓的性子。”
“你是何时知晓你婆婆身亡的？”
“放置碗筷时，进屋瞧见的。”
傅骁玉拿了令箭，摸着箭羽上染的血红色，问道：“放置碗筷时才瞧见。正常人瞧见自己婆婆倒地不起，眼睛血红，惊吓之余应是担心害怕才是，王家嫂子倒是好心性，还将拿进去的碗筷归置进了柜橱才嚷嚷报官。”
王力家嫂哑了一会儿，额头上浸出了冷汗。
傅骁玉撑着桌子走下去，银线嵌着的鞋面仿若一丝尘土都沾染不上一般。
“你知道自己婆婆吃花生不受，将花生与豆子一并碾碎过筛，拿与自家婆婆喝，喝完后将碗筷洗干净，食物渣滓丢进井中灭迹。收拾碗筷的时候，瞧见自己婆婆喘不上气倒在地上，你是何感受？”
王力家嫂咽了口唾沫，被傅骁玉看得跪不正，歪倒在地上。
王力瞪大了眼，指着她大骂：“毒妇！”
王力家嫂愤恨地看他，说：“要说毒妇，当是你亲娘。我与你哥青梅竹马，他早我去了黄泉，我尽心侍奉公婆，入了你王家从未想过再嫁。但她却惦记着我家儿女，想我好生养，竟让我二嫁于你！王家......好个王家，好女不二嫁，她这是要逼死我！我却也不是玉娘那般善忍的，她待我不仁，我何苦要对她仁义！她活该！”
王力似被戳破什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在家，自己母亲确有说过，要将嫂子嫁给自己。说那匈奴也是这般，长兄死了，财产都交予弟弟继承，连同美姬。
想起自己嫂子那身段面貌，王力自己心中也难掩瘙痒。
谁知对方竟是这般贞烈。
话说破了，外头听着判处的老百姓们唏嘘不已，说着那女人毒辣，又说着那女人忠贞，总归是两面话都有。
王家家嫂面色惨白地跪坐在地上，一旁的玉娘合上了眼，不愿再看自己丈夫。
傅骁玉拿着令箭，说：“再大的苦衷，杀人也得偿命。”
张烈点着头，心里对那忠贞不渝的王家家嫂十分赞叹，但又不得不为南朝律法所禁锢，正发着愣了，就瞧见傅骁玉把令箭丢给了自己。
张烈连忙去接，手忙脚乱地，好不容易才接上。
“这本是张县令的地盘，自然有张县令判处。”
张烈：“......？”你解决不了的就丢给我？
傅骁玉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跟个鬼混似的飘走了。
外头的老百姓鼓着掌称奇，直喊傅骁玉青天大老爷。
张烈：“......”
事儿了了，外头看热闹的也给赶走了。
唐浩走到门口，就让人给拦住了，他憋了一肚子的火还没发出来呢，抬眼望过去，就瞧见张烈的手下丛韬光对他行了个礼，说：“唐大人，我家大人有请。”
唐浩冷哼一声，一旁的幕帘想拦住他，唐浩摆了摆手，说：“前面带路。”
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够离奇的。
黄鼠狼没给鸡拜年，鸡倒是跑来邀请黄鼠狼赴宴了。
县衙看着不咋有钱，县府就更别说了。
二进二出的院子，进门走了不远就是凉亭。这大冬天的，张烈穿着一件厚实的披肩，坐在那儿饮酒，看着倒是一点也不像那能把人的牙都薅下来的冷情性子。
唐浩较为壮硕，肚子也大，掀开衣摆坐在张烈对面，问：“张大人有何要事要与本官交谈？”
张烈笑嘻嘻的，竟是对今天唐浩大摇大摆占领自己县府话事人位置一点气都没有。闻言笑了下，给对方倒了一杯酒，说道：“要过年了，下官自是应当给唐大人拜礼才是。”
唐浩冷哼一声，瞧见对方先喝干净杯子里的酒，这才入口。
这酒带着一股奇妙的香气。
唐浩看了眼杯底，只见那留存的酒竟是桃红色。
“这酒乃是我娘娘家的特色，名叫酒沁骨，将那活人的四肢截断，丢进酒中，让那血沁到人骨子里。酒里血的颜色，更有血的味道，上战场的人，都拿它壮胆儿呢。”
唐浩面色铁青，刚刚还觉得入口柔滑的酒，此刻竟真有淡淡的血腥味从喉头蔓延上来，弄得他有些作呕。
“张烈！你......”
“唐大人，瞧你这脸色，下官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张烈摆摆手，把酒壶打开，指着壶中飘着的梅花花瓣说，“这只是寻常梅花酒，下官的娘早与娘家那边断了关系，只偶然得知有这般妙的酒，想与大人说道说道。”
唐浩气急败坏，指着张烈鼻子破口大骂：“黄口小儿，不知轻重，你可知上一任县令何故丧命？”
张烈瞪大眼，说：“下官可不知。下官只知那玉书院的尉迟院长溺水身亡是唐大人亲自派人将尸首送去玉书院。唐大人可不愧是‘百姓父母官’，如此为百姓着想，知道那尉迟夫人身怀六甲，自己丈夫去世无心书院，正巧临上了无痕造访，带领官兵将那书院‘保护’得鸟雀都飞不出去。”
唐浩气极反笑，勾着唇说：“张大人聪明，我听闻可是那状元之才。既是如此，便更要做些聪明人该做的事儿，别跟那尉迟院长一般，忘记自己水性不好，非要一个劲儿往水里钻。”
说完，唐浩挥开袖子离去，走到院门时，听到张烈说道。
“说起那酒沁骨，下官还真多了个不长牙‘酒材’，要是做好了，下次再邀请唐大人上门来品品那滋味。”
唐浩愤恨地瞪着张烈，拂袖而去。
丛韬光从墙上下来，手里攥着的匕首别进了裤腰带里。
他还真怕这唐浩气急败坏，就在这儿把自己大人给杀了，蹲在那墙上看情况，蹲得他脚都麻了。
“大人，这般激怒他，会危机您的安全。”
张烈摆手，把梅花酒一饮而尽，说：“叫无虞过来。”
不一会儿，梳着一个丸子头的无虞就冒了出来，乖乖坐到张烈边上，说：“干爹。”
张烈摸摸无虞的脑袋瓜，说：“干爹有一事麻烦你。”
无虞眨巴眨巴那大眼睛，笑嘻嘻地答应。
傍晚，县府后门一处狗洞钻出来一个小童。
那小童出来四下看看，随后脱了衣服，换上一件深色短打，听着那天干物燥的打更声，快步朝城外走去，赶着最早一个城门开，直奔慈山。
玉书院的管家打开门，就瞧见一小童对着他笑，行了个礼说：“张烈之子张无虞，求见祭酒大人。”

第50章
天寒地冻，文乐耳朵都有些疼，一大早照那铜镜，才瞧见自己右耳朵上红肿得很，还有些瘙痒，估摸着是这几日与周崇连夜准备年礼，生了冻疮。
严舟吆喝着尚衣局的裁缝给周崇量体裁衣，周崇还困顿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今日除夕，国子监也要放假，夫子早就回家陪妻子孩子去了，都没多少人还想着给皇子皇女们上课。
周崇自然是能逃则逃，太子一告假，他也就跟在后头告假，连着在自己院子里昏天黑地地睡了好几日。
裁缝还带着俩丫头，帮着拿卷尺。
那丫头模样倒是好看，一个劲儿地往周崇那儿瞧。
皇子都是天之骄子，少有不开荤的。尤其是太子，除了太子妃没定下来，三个侧室十多个妾还有院子里数不尽的美姬。
周崇完全相反，院子里连丫头都见不着几个。宫闱秘史，由不得丫头们嚼舌根，却也对那俊美受宠的九皇子芳心暗许。
正量着腰呢，那丫头柔顺地跪了下去。
周崇站了会儿便清醒不少，一低头就能瞧见那丫头漂亮的脸蛋，还有那如雌兽一般臣服的眼神。
严舟直接一脚踹开那丫头，大骂：“哪儿来的没规矩的丫头，竟是这般不知礼，皇子前头可有你一奴才跪的地儿。”
能在皇子面前跪着的只能是近臣家职，奴才都得侧着跪拜。
裁缝在外头选布料，那丫头见周崇不说话，也不知道哪儿横生出的胆子，侧跪了磕了头说：“奴才该死。刚只是为九皇子殿下量腰，不想污了皇子的眼睛，求皇子赎罪。”
严舟只觉得一股邪火从直袭脑门，阴沉着一张脸，不执一言。
周崇捡起那量尺，说：“不碍事儿，下回记着就行，你出去吧。”
丫头松了口气，也没想到九皇子这般好说话，便賟着脸往前跪行几步说道：“殿下，还没量完呢。”
周崇眉头一皱，看向那丫头，说：“耳朵不用的话，本宫叫人替你割了可好？”
丫头吓得连忙跪下，往外退去，差点被那门槛绊了脚。
严舟的脸色这才好了些，接过周崇手里的量尺，跪在周崇腿边，替他量了腰围。
周崇倏地伸出手来，捏着严舟的下巴，迫着他抬头看自己。
“船儿，你生得真漂亮。”
严舟冷不丁被这么一说，憋出来的火都上了脸，惹得他脸上绯红一片，磕磕巴巴地告了罪后收了量尺往外头走去。
比起那些柔嫩的宫女，阴柔的小太监，严舟可真算不得好看，比起那吃人肉的傅骁玉还面冷三分。
周崇看着严舟离开，指尖还留有对方下巴上胡茬的触感，心想今后可得将严舟藏得狠点，这院子里一来一往都是人精，可不能让别人发现他的船儿还生着根。
那可是欺君大罪。
周崇换了衣服出来，就瞧见文乐坐在位置上挠耳朵，他上前一看，那耳朵红得快滴出血来，竟有些发肿的迹象。
周崇拍了把他的手，说：“好家伙，大家一同准备年礼，你这将军之子的身体竟比我还要金贵。”
文乐忍着痒不去挠，等了他一眼，说：“准备妥当，一会儿可要祭祀了，今年祭酒大人不在，由岳老夫子负责，你可别犯什么错，让他逮到可就是半层皮掉的事儿。”
“知道，你安心归家休息去吧。”
文乐摆摆手，收拾了自己的行李。
回了将军府，文乐先给老夫人见了礼，这才回自己院子里歇着。
他的屋子里放着兵器架、兵书，乱糟糟的，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无。
文乐躺在床上，今儿个就是除夕，他这还是头一年过年都觉着毫无意思。往常一大早去老夫人那儿磕头，讨紫琳的好，拿一叠糕点出去找煜儿和张烈玩。
如今，张烈去了荔城，九死一生。
孙煜儿与尉迟夫人也前往荔城，要办那劳什子读书会。
周崇在宫里安生当他的九皇子。
傅骁玉也不在。
文乐翻了个身，骂了句脏话，那傅骁玉之前还说得好好呢，说过年带自己看烟花。他们傅家养着一堆烟花大师，逢年过节放出来的烟花是顶顶好看的。
结果明日就大年初一了，今天那烟花还不见影儿呢。
文乐骂骂咧咧的，陷入沉睡。
守岁的丫头小子们在外头踩那芝麻杆，还有几个伴着出去游玩了，院子里一会儿吵闹一会儿安静的。
文乐半梦半醒，挣扎着起身，发现外头天都黑了。
思竹领着一个丫头进屋，文乐定睛一看，发现是那盛夏。
盛夏穿着鹅黄色的对襟短袍，扎了两个小辫儿，稚气又可爱。她对着文乐笑笑，拿来一小盒子递给文乐，说：“少将军除夕快乐，这是主子吩咐奴才给您的。”
文乐接过，打开盒子一瞧，里头啥也没有，就独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个地址，文乐跟老夫人打了声招呼，使着轻功就往那处飞去。
是座高楼，底下人声鼎沸，看花灯的，听说书的，比比皆是。
金林是南朝国都，一年一回的除夕更是比往年热闹几分。
文乐攀上最顶，坐在青瓦上头，把那纸条揣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冬日寒冷，竟下起了小雪。
文乐把兜帽戴上，数着人家伞上的小黄花，出了神差点让那声巨响吓得摔到楼底下。
如同花朵一般的烟花在天生绽放，黑夜像是一块布，被那烟花点缀着。
文乐看得出了神，高楼顶上，面向那烟花，竟是觉得触手可及。
文乐最小的时候，也让自己哥哥文钺带着看过烟花。
那会儿还不懂事，闹着要那烟花，把他哥哥气笑了，说这我上哪儿给你去。
烟花，可远观却不可亵玩。
文乐这会儿躺在高楼房顶，枕着舒服的兜帽。
雪花一朵一朵落在他身上，烟花一颗一颗绽放在天空上。
他伸出手来，往那空中一抓，雪花在他手心里融化。他想要的烟花，就在他手心。
文乐捏紧了手，头回体会到了那想人想得心里发苦，是什么滋味。
同一时段，傅骁玉关上了窗，看着屋内坐着有些手足无措的小童说道：“你说什么？”
无虞眨眨眼，说：“干爹让我来转告您，说尉迟院长确实死于唐浩之手。他俩毫无交集，按理来说尉迟院长不该遭此毒手，尉迟夫人再美也不过皮囊，唐浩借着占尉迟夫人的名头，指不定是为了找别的什么东西。”
傅骁玉点头，招来马骋，说道：“今日除夕，拿些小玩意儿回去给张烈玩玩。”
无虞刚想说干爹平日很忙，没工夫玩，就瞧见马骋打开盒子，里头竟是些珠宝首饰，个个价值连城。
无虞嘴里的话咽了下去，憋得他打了个极响的嗝儿。
“在这荔城行事困难，张烈能做到如此，着实不易。”傅骁玉说着，受了无虞恭敬地行礼。
等人走了，傅骁玉脸就垮了下来，说：“盛夏把东西送去将军府没？”
马骋摸摸鼻子，说：“主子，您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的，盛夏又不是盒盒那个没脑子的，铁定忘不了。”
傅骁玉小声哼了，说道：“过来这么久，那小没良心的竟是一封信都不寄来。”
马骋有些想笑，生怕笑出来被傅骁玉罚，轻咳一声，说道：“临近年关，少将军也忙，但今天见着主子您送过去的礼，一定高兴。”
说着闲话，傅骁玉觉着越聊文乐越是收不回办正事儿的心，带着马骋往外走去。
撞上了玉书院的管家，两人在那庭院处短暂交流了几刻。
池塘已经结了冰，底下的锦鲤偶尔闪过，如同黑夜中的闪电一般，迅速又难以捉摸。
傅骁玉捡了块石头，往那池塘一丢，冷不丁砸出一个洞来。锦鲤在池底憋了好长时间，皆凑到那破冰处，张着嘴讨食的模样。
管家拿了鱼食来，往那池子里丢，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傅骁玉玩着扇子下的吊坠，听外头进来的小厮大喊道：“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尉迟夫人悄不声地离开荔城去金林告御状，回来却是大摇大摆，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她和那张烈都是一个想法，赌那唐浩还不敢撕破脸皮，不管全城百姓的目光，去要了他们的命。
尉迟夫人进了屋，瞧见傅骁玉，连忙行礼，被傅骁玉示意的马骋扶了起来。
身怀六甲，眼看就要临盆了，为了玉书院和尉迟院长，作为女子还处处奔波，可谓贞烈至极。
傅骁玉指着院中水榭，说道：“玉书院雪景不错，尉迟夫人可否陪玉赏景？”
尉迟夫人自然不会说不，由着丫头扶着往那水榭处坐。
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放了不少吃食，硕大的琉璃屏风挡了大半的风，雪花如鹅毛一般散落一地。
丫头小子们退到了三尺之外候令。
傅骁玉倒了一杯温酒，问：“院长出事前可有何不妥之处？”
尉迟夫人收拢自己的袖子，答道：“食不下咽，无法安睡。夫君那日说要去找唐知州商讨要事，神情严峻。傍晚唐知州派人送夫君回来，已是一具冰凉的尸体。唐知州说夫君溺水不治，夫君水性不好是事实，但他为人谨慎克己，从不近水，更何况是去唐知州那龙潭虎穴。妾身坚持要仵作验尸，也未曾得到应允，只能草草下葬。”
傅骁玉沉吟一会儿。那唐浩盯准玉书院和尉迟院长，如今又千方百计阻挠尉迟夫人，多半是有何要紧东西落在了尉迟院长那儿。
如今尉迟院长已死，唐浩还未放松，只怕是没能从尉迟院长那儿寻到自己要的东西。
可瞧尉迟夫人这样，也不像是知晓的。
整个玉书院被那唐浩翻来覆去的找过，唯有玉书院的藏书屋还未去过，也难怪他借着伪造了无痕的信件，也要把那藏书屋翻个找。
尉迟夫人见傅骁玉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素手摸着暖炉说道：“夫君向来谨慎，怎的在唐知州那儿丢了性命。”
傅骁玉抬眸，往整个亭台楼榭扫了眼，嘟囔着说：“玉书院没有，按照尉迟院长的谨慎性子，也不可能藏在最惹人眼的藏书屋。夫人身怀六甲，哪怕信任也不可将危险转移到您身上，除了自己......他无处可藏。”
“祭酒大人？”
傅骁玉眨了眨眼，问：“夫人，可否开棺？”
尉迟夫人：“......？”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跨起个批脸开馆：他娘的，这大过年的。

第51章
夜黑风高，除夕团圆。
管家哭坐在地上，手里连灯笼都提不住。
从最开始大骂，到后来的哭诉，现在已是站都站不了，直接跪在地上对着尉迟院长的墓碑砰砰砰地磕头。
尉迟夫人铁青着一张脸，如今玉书院就在砧板上任人宰割。夫君已逝，活人总要想办法继续活着。
于是不顾管家的哭诉，召集了三个亲信，前来开棺。
傅骁玉拿着手帕捂住口鼻，站在最后。
马骋帮着挖，听管家的哭诉听得头疼，说道：“管家，棺材都挖出来了，咱们也是想给尉迟院长一个交代，给玉书院一个交代。你这声响可算不得小，待会儿若是将那唐浩的眼线引了来，我这点拳脚功夫可就只能护着一位。”
被护着的傅骁玉挺了挺胸膛：“......”没错，就是我。
管家看了看柔弱的尉迟夫人，又瞧见旁边的丫头，抹开了脸上的泪。嘴里虽然还絮絮叨叨地念着大悲咒，但声响小了不少。
还好是冬日，尸身腐败得并不严重。只是由于溺水，尉迟院长有些许肿胀，瞧不出原本面貌来。
尉迟夫人看了一眼便支撑不住，由着丫头扶住坐到旁边。
“尉迟院长溺水，必然有唐浩的手段，他自然不敢叫仵作，怕叫人瞧出来那些下作伎俩。”傅骁玉说着。
马骋把衣摆系好，跳到了坑里，一脚踩在棺材上，将尉迟院长的脖颈抬起。那处已有腐败迹象，虫兽到处攀爬，被养得格外肥壮。
“主子，尉迟院长舌骨断裂，不是溺水死亡的，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背对着他们的尉迟夫人拿手帕捂住了脸，管家也痛哭流涕，跟着跪坐到了尉迟夫人边上。
马骋拿着小刀，刚打开尉迟院长的嘴，似瞧得不清楚，干脆收了腿，直接蹲坐在里头。
跟着挖土的那仨小子吓得够呛，饶是尉迟院长生前再善，也不敢直面这死亡的境况，一个个侧头的侧头，垂首的垂首，愣是没一个敢朝那儿瞧的。
尉迟院长的嘴突然动了。
傅骁玉差点让自己的唾沫给呛着，背后的白毛汗刚冒出来，就瞧见那嘴里爬出来一只像甲虫一样的虫子，拖着自己肥厚的身子爬出来。
马骋也被恶心得够呛，拿小刀撇开虫子，勾住尉迟院长嘴里那奇怪的线往外拉。
尉迟院长的牙齿上绑着一根线，要不是马骋眼神够好，换了旁人估计都没瞧到。
顺着线拉出来，里头是一坨拇指大小的东西。
马骋把那玩意儿甩到上头，自己踏着棺材板上去，说：“主子，您瞧。”
外头包裹的是肠衣，被匕首划开，里头竟是折叠好的一页纸。
傅骁玉拿着手帕包裹住那页纸，细细看了，随后望向一旁的尉迟夫人，说道：“夫人，血仇得报。”
大年初一，唐浩却怎么也睡不好。
被外头的家生子吵醒，让人押下去拔了舌头。
屋子内燃着银丝炭，一丝烟尘都无。外头一锭银一斤炭的银丝炭，在他这儿竟可以从早到晚地焚烧。
唐浩穿了薄衣起身，他做了一晚上的梦，被那畜生几句话吓到了，梦到刘捕快被人断了手脚割去五官，往那酒里泡，眼睛都挖了竟还识得他，像蚯蚓一般弓着身子朝他爬来，流了一地的血。
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唐浩却没有食欲，吃了几口之后，就放下了筷子。美姬也不敢多用，跟着放下了筷子，坐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
唐浩起身，正好幕僚从外头进来，拿着一个梅花镖，说：“大人！大人！”
梅花镖。
是那了无痕的标志。
当初唐浩为了伪造了无痕的信，还特意找人仿制了一个。
幕僚跑得气都喘不匀，说道：“这是今早在门匾上发现的。”
那梅花镖下挂着一个纸条，上头印着梅花标志。
【今日便来偷走知州大人唐浩项上人头——了无痕敬上】
唐浩眸色一冷，把那纸条直接撕碎了丢那火盆里，被银丝炭的火星点燃，生起一串薄烟。
幕僚吓得不行。
荔城洪灾，朝廷送来的粮草都让唐浩给贪了，再高价卖给荔城的商贩，商贩更是高价卖给百姓，一来二去，十文便能买到的粮食，愣是涨到了二两银子。
尉迟院长在荔城扎根多年，人情甚广，竟是察觉到了荔城商圈的变动，便动用自己的人脉，查出了那几个收购了粮食的商贩，迫着对方写下了认罪书。
唐浩知道这事儿后，请了尉迟院长前来，说是事已至此，总要有个解决办法，满城百姓安危为重。那尉迟院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读书读傻了，竟还认为唐浩心存善念，孤身前来。
幕僚看到过唐浩杀虐成性的模样，但是第一次瞧见唐浩亲自动手将尉迟院长活活掐死的样子。
而后为了找到那认罪书，唐浩先是打探了与尉迟院长关系颇好的张烈张县令，不料对方那儿没有认罪书，却实实在在地在查他贪污一事，干脆将对方也扼杀到摇篮之中。
伪造了无痕的信件，用私兵包围玉书院，是幕僚反对得最为激烈的事情。
那了无痕，虽说从未要过人命，可到底是个江湖人士，可不守你朝廷的命令，岂可这般肆意妄为地过界。
如今......
梅花镖十分尖利，幕僚捡起那梅花镖，抖着手看向唐浩。
唐浩面容冷冽，一股肃杀之气凝聚在眉头，竟是已经起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刚中午，知州府就被包围。
傅骁玉骑着马在最后，这兵马是他让马骋连夜拿着自己的玉牌，跑到不夜城找那守城将军借的。
上过战场的兵确实与普通士兵不一样，一个个穿着整齐的盔甲，刀穗上是洗不干净的血迹。
知州府的门开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走出来，唐浩被围在当中。
“不知祭酒大人与张县令有何要事？”
张烈没骑马，他这身子骨再往马上颠两下估计就散了。由着无虞扶着他从轿子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唐浩跟前。
他腰间别着一把剑，上头嵌着珠玉，十分贵气。
“唐浩，你贪污荔城救济粮草二十万石，你可认罪？”
唐浩笑了，说道：“张大人这是哪儿的话，说本官贪污。荔城谁人不知，洪灾气势汹汹，本官可是出了一年的俸禄建造施粥棚。”
张烈也笑了下，说：“尉迟大人那儿还有一封认罪书呢，唐大人伪造了无痕，又在本官府衙布置眼线，千方百计就想知道这认罪书在何处，如今这认罪书就在本官这儿，写下认罪书的商贾也找到了，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还有话要说？”
百姓被官兵挤到外头，却零星听出了点什么，知道唐浩就是那贪污的罪魁祸首，一个个再外围咒骂着。
唐浩推开官兵，站在张烈前面，指着那些老百姓说道：“你们知道些什么？要不是本官护着，你们老早就饿死了！救济粮草，你们也想要？你们也配？一个个的，本官勤修水利，向朝廷提议消减赋税，广纳贤才，哪一条不值得你们对本官效劳？区区一点救济粮草，就能让你们恶言相向？没良心的畜生！”
说完，唐浩又指向张烈，说道：“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一个小小九品官员，能拿本官如何？”
话音刚落，一片血迹就溅到了唐浩的脸上。
他还没回过神来，一旁的幕僚就大喊着跪倒在地。
张烈手拿着利剑，剑身沾上了鲜血，他直接砍断了那幕僚的手臂。
“今上所赐，剑斩贪污、杀虐、银谷欠之人。”张烈将利剑拿起，面不改色地在自己的袖口上擦干净，补充道，“可，先斩后奏。”
幕僚不敢再狂妄，不断的磕头求饶。
唐浩被鲜血糊住了大半张脸，入眼皆是血红色。他仿佛又回到了梦里，瞧见那刘捕快一颗牙都没有了，无手无脚，像蛆虫一般往他那儿爬，抓着他的脚不放。
“不、不，你别过来！别过来！”
张烈往旁边一看，丛韬光便上前一把摁住唐浩，借着他乱动，还偷摸着往他身上狠揍了好几下。
奶奶的，让你狂。
中午入狱，傅骁玉下午就闹着要回金林。
张烈挽留不得，只好送傅骁玉送到了荔城城门外。
尉迟夫人也来了，对傅骁玉颔首。
傅骁玉也克制地点了点头，说道：“玉先一步回金林复命，待张大人查明事情原委后，将证人罪犯一并带入金林，由今上亲自审理。尉迟院长的血仇得报，夫人安心保胎，护好尉迟院长的血脉。”
这些日子都在刀尖上过，张烈还没能和傅骁玉好好聊聊，见傅骁玉朝他这儿望了过来，躬身行了一个学子礼。
傅骁玉打量了他一会儿，说道：“是块料子。”
张烈一怔，更是恭敬。
“玉书院最近要开一场读书会。”傅骁玉爬上了马车，突然想起这事儿来，掀开帘子对张烈说，“作为县令，该去看看。”
张烈点头，料想着尉迟夫人一介女流之辈，开办这些容易被那读书读傻了的老顽固欺辱，的确需要一个靠山，作为县令的自己，自然是再好不过。
傅骁玉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合上帘子。
马骋拿着鞭子往马屁股上一抽，装点得金碧辉煌的马车就在官道上行驶起来。
张烈看着飘扬起来的一地尘土，不知道傅骁玉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垂着眸，由无虞扶着回县衙歇歇。
他这后背可还没好透呢，一天到晚折腾，伤口裂了又好，好了又裂，大夫都快住他们县衙里头了。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我自己都见不到对象还给你找机会见对象呜呜呜呜我可真是个大善人！
（副本结束！马上成亲！）

第52章 玉米格子
宫中秘事，哪个能逃出周崇的耳朵。
听闻傅骁玉在往金林赶了，周崇立马找了个小太监出去给文乐说。
眼瞧着他这个伴读魂不守舍的，可得帮着他赶紧把魂儿找回来。
小太监下午才回来，给周崇复命后，听他问起：“文乐是何模样？”
小太监捂着嘴笑，说：“少将军听完，骑着马就跑了，奴才还没来得及瞧他什么模样呢。”
周崇大笑，叫来严舟给小太监打赏，躺在贵妃榻上吃橘子。
橘子搁在手炉上烤，待到皮烤得皱巴巴的时候，里头的肉就酸甜可口起来。
严舟跪坐在地毯上，替他剥橘子皮，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画作。
他刚举起橘子瓣儿，就看周崇枕着右臂，认真地盯着他看。
严舟手一抖，差点把橘子撒了，手都举起了又不好再收回，只好举到周崇嘴边，说道：“九殿下请用。”
周崇怕咬到他，用嘴唇抿走那橘子，说道：“船儿的手指比别人长些。”
周崇总是这样，船儿的眼睛好亮，船儿做事好利索，船儿说的话也动听。
严舟每日都被自己主子的吹嘘弄得飘飘然，又得踩实了地告诉自己那是自己的主子。
他还不通人事的时候，听别的太监说过，有些太监经常勾着宫女做那等不耻之事，太监没那玩意儿，也无法纾解，只能全靠语言舒压，整得严舟好几日都梦到了那隐秘而旖旎的忄青色。
梦到他的主子压着他说：船儿的腰好软，船儿的腿好长，船儿……
周崇看得极为可乐，张着嘴等投喂，欣赏严舟那红得像是要滴出血一般的脸色，一瓣一瓣地吃着橘子。
严伯进门时，就瞧见了这么一遭，他皱着眉上前，呵斥了严舟，说道：“事儿了了吗，就带着九殿下胡闹。”
严舟被骂得不敢搭腔，连忙退下，去把落下的活计干了。
周崇笑意微敛，嘬着舌尖最后一点甜味，阖上眸子。
出了宅院的文乐就像是生出了翅膀的鸟儿，他甚至嫌马跑得慢，一路叨叨，整得马贼闹脾气，恨不得尥蹶子踹他。
这马是洛桑送他的，从遥远的边城送过来，马儿都长大了，见谁都踹，文乐可养了一阵好的才认主。
“臭毛毛，你说傅骁玉会不会去了荔城把我给忘了啊。张烈之前来的信还说荔城的姑娘特水灵，一个个柳做的腰，杏儿做的眼睛。”
毛毛烦不胜烦，跑出了以往躲匈奴的架势，差点把文乐给甩在背后。
官道有两条，正好在岔路口处，文乐怕跟傅骁玉错过了，干脆就堵在这岔路口那儿，叼着一根草，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曲子。
旁边窸窸窣窣的，总有点动静，文乐从毛毛的配兜里拿出一块儿玉米格子掰碎了往那处丢去。
惊呼声不断。
文乐眯着眼看，那草丛里三三两两的人，手里提着刀，刀还卷了刃。都是些瘦小的孩子们，被玉米格子打了头，彼此鼓劲儿站出来，说道：“此树是我栽......”
文乐不害怕也不躲，就这么抱着肩膀打量他们。
等他们念完台词，才眯着眼说：“哪儿来的小兔崽子。”
为首的人不过十二，挺着身子，手拿着刀，发现自己挺直了也没人家马高，还微微踮起了脚，说道：“我们是来抢劫的，识相的赶紧把钱交出来！”
文乐轻哼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脸，说：“知道这是谁吗？”
小孩儿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这是杀了绿林寨二百来号匪徒的少将军文乐的脸，没听你们家里人说吗？少将军文乐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狠恶霸。”
最小的那个还不够五岁呢，帽子戴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把帽子往后靠了靠，小声问自己哥哥：“杀人不眨眼，眼睛不会酸吗？”
文乐：“......？”
眼瞧着几个孩子被他“吓”得够呛，文乐才好心地没有再继续叨叨，说道：“你们是荔城人士？”
孩子们不敢说话，都看着那为首的小子。
文乐垂眸，说：“洪灾来袭，百姓落草为寇也是常事。现如今荔城贪污的官员已经落马，不如你们早日与父母归家，也省得受这些罪。”
小子不信，说道：“你怎么知道那人被抓了？”
“傅祭酒晓得吧？两朝老臣，神童傅骁玉晓得吧？富可敌国的那个傅家长子晓得吧？今上派他过去调查，还带了开国可斩奸佞的宝剑，肯定不会铩羽而归。”
说起傅祭酒来，他们倒是有听过。哪个小孩儿小时候没被自家父母用神童傅骁玉的例子教育过呢。
小孩儿们有了退缩的意思，文乐把绣着将徽的荷包拿了出来，丢给了那为首的小子，说：“若是回了荔城，被守卫追问，就拿着这荷包去找县令张烈，说是替张县令办事儿，没人会为难你们的。”
看这些丫头小子，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在这儿为寇，还不如回家安生种地。
接过荷包的小子，把荷包揣好，带着小孩儿们往草丛深处走。
繁密的草丛把人包围住，小子又冒出了个头来，问：“你真是少将军文乐？”
文乐摸摸烦躁不安的毛毛，抬着下巴，用清冽的少年音回到：“如假包换。”
待人走没了，文乐摸了摸身上，好家伙，钱都给光了，今儿个要是没等到人，还得饿着肚子回去。
刚一回头，就瞧见骑着马的马骋正背对着他，前头站着的男人，可不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傅骁玉吗。
文乐下了马，都忘了自己会轻功了，一个飞扑手脚并用地缠到了傅骁玉身上。
傅骁玉托着他的屁股，往上一抬，在他脖子那儿啃出个印儿来。
文乐哼唧着要躲，说：“什么时候来的？”
傅骁玉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说：“听夫君在那儿吹嘘自己娘子的时候。”
文乐回忆起了自己说的话，有些脸红，瞅见马骋的背影，知道习武之人耳朵比谁都灵，后知后觉地有一点不好意思，挣扎着要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傅骁玉的错觉，总觉着文乐高了不少，如今直挺挺地站着，个头已经到了自己鼻尖处。
文乐被傅骁玉看得脸红，拉着他说：“走了走了，回家了。”
回家。
傅骁玉听到这词就高兴，由着他拉上了马车。
马骋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等人进了车里才摸着鼻子回头，安安生生地当自己的马夫，不管马车里传来多暧昧的动静，也装作自己听不到。
毛毛跟在马车后头，它十分通人性，也不用人带着，自己咬着缰绳，有非常强的自我管理意识。
马蹄在路上踏出一个个印子，车子里传来好些软乎的话，光听都能让人脸红。
马车最后停在将军府侧门，傅骁玉这一去还算不得招摇，可不敢在大门晃悠。
文乐拉着傅骁玉的手，问：“那早些回来，我让紫琳姐备上好吃的，等你回来再吃。”
傅骁玉被他难得的黏糊劲儿弄得想当场罢官，回握住他的手，说：“复命可晚呢，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等一会儿就得了，别真饿着自己。”
文乐闷闷不乐地哼唧一声，惹得傅骁玉直乐，把人摁住，在他聪明的大脑门上嘬了一口，轻声说：“乖乖的，娘子回家给你带个好消息。”
文乐瞪大眼看他，被他哄得乖乖回屋。
马车继续在金林街道上畅行，傅骁玉的笑意还未散，总觉得文乐那软乎的模样特别难得，难怪说久别胜新婚，古人诚不欺我。
正想着呢，傅骁玉干脆拿了手帕来，舔湿笔尖的墨，在那手帕上洋洋洒洒地写下好些话来。
不久就要下宫钥了，由不得傅骁玉耽误，他把那手帕递给马骋，说：“有机会给那茶馆儿写话本的，说爷给钱，好好润色写一本，写好了爷有大赏。”
马骋扫了一眼，立刻拧着眉把那帕子塞腰带里。
辣眼睛辣眼睛，敢情现在话本都是您提供的剧情。
傅骁玉进了宫，将整个事情来龙去脉给文帝梳理了清楚。
文帝大怒，把桌上的茶杯往下一扔，恰好砸在傅骁玉的脚边。
傅骁玉也不躲，听到文帝发怒，跟着众人跪在地上，说道：“皇上息怒。”
文帝缓了一会儿，说：“张......”
蒋玉在旁边小声提醒“张烈”。
“张烈何时复命？”
“回皇上的话，三月初，张烈便会带领罪臣唐浩进金林复命。”
文帝喝了一口凉茶，这才将那口气咽下去，看着底下跪着的傅骁玉说道：“玉这次做得不错，冷静自持，事情办得十分漂亮，想要什么赏赐？”
傅骁玉勾着唇，说道：“回皇上的话，臣有一事相求。”
“哦？”
“臣，求皇上赐婚臣与少将军文乐，缔结姻缘。”
蒋玉没控制得住自己八卦的表情，连忙低下头，心想这金林都在说傅骁玉求婚文乐不得，没成想还求到皇上这儿来了，是个狠人。
文帝气极反笑，问：“那可是镇国府的宝贝疙瘩，赐婚给你，你想瞎了心？”
傅骁玉摇头，说道：“皇上，臣并非求娶少将军，而是求嫁少将军。”
文帝：“......”
殿里诡异地沉默了一阵。
文帝还怕是自己听错了，弓着身子看傅骁玉那头顶的发带，说：“你怕是真的想瞎了心吧？”
嫁给文乐，傅家家业不要了？
傅骁玉知道文帝心里在想什么，说道：“臣已与傅家老祖商讨过此事，去年底的时候，臣与少将军心意相通，已纳彩、问名，只是臣怕委屈了少将军娶一男妻，于是想求得皇上为臣正名，如此而已。”
说着往上递了一张纸条。
文帝打开一看，上头是傅骁玉与文乐的八字，旁边用朱砂批了四个字：天作之合。
文帝乐了，看了蒋玉一眼，没再说话。
头回见着非要往那南墙上撞的痴人。
傅骁玉阖着眸子，挺直腰杆跪在文帝跟前，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
安静的殿里，就听到他说了一句。
“请皇上成全。”
作者有话说：
顾客：啊啊啊啊写得好真！我磕的cp是真的！
话本老板：别问，问就是会算命。

第53章 栗子粥
深夜，赶在宫钥下的最后一刻出了宫。
怕傅骁玉坐了一天马车不舒服，文乐叫了思竹，请了家里最大最软的那个轿子过来，傅骁玉笑眯眯地坐了上去，在上头晃悠着差点睡着。
站在镇国府外，傅骁玉扫着牌匾上镀了金的三个字，突然有了一种倦鸟归巢的安心。
文乐等困了，趴在一桌珍馐佳肴前面打呼。
傅骁玉把他推醒，拿着那金光闪闪的圣旨，说道：“少将军文乐接旨。”
文乐发怔，让思竹拉了一把才回过神，掀开衣摆乖乖跪下。
文乐十五六的年纪，听过不少的圣旨。打从娘胎起，他就在自己娘亲的肚子里，听了去往边关守城的圣旨。
而后又听了回金林的圣旨。
那个圣旨来得十分巧，正好是文乐十二生辰。
祖君亲自给他做了长寿面，又咸又辣，他吃得直呛鼻子，还被逼着把汤喝干净。
哥哥文钺带他去城外玩了一圈，抓了两只狐狸。
前朝旧事，各种纷纭由不得他一个小孩儿去说。
新官上任三把火，文帝在位第一天，下的圣旨就是升了镇国将军的爵位，念及边城民风粗俗，环境恶劣，要年仅十二的少将军文乐回金林。
文乐十二年都没听说过金林的事儿，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愿意回去，也不乐意回去，哪怕那儿有他想了好久的老夫人和紫琳姐姐。
祖君在战场上厮杀，年纪大了反而心软，愁得不行。
文钺则是完完全全继承了祖君年轻时的戾气，拉着文乐就是一顿锤，屁股都给他锤肿了，才说：“金林必须回。”
文乐挂着大鼻涕，抽抽噎噎地还不肯，小少爷似的嘟囔着说：“我走了，谁保护洛桑呀？谁保护思竹呀？咱们边关那么大、那么宽呢，这点兵哪儿够守呀？”
文钺心一软，把文乐抱在怀里哄，好不容易不哭了，才说：“哥哥守着。”
隔日，从南方传来父母的信件，只有一个字——回。
文乐对圣旨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
待到傅骁玉念完最后一个字，文乐才傻乎乎地被思竹扶起来，问：“咱们不是定了成亲的日子吗，怎么又延了一个月？”
思竹暗自翻了个白眼，敢情您听了半天，就听到这么个重点？
马骋摁住思竹出去，给两个主子爷一点个人空间。
傅骁玉也听得直笑，说：“这么想我赶紧嫁过来？”
文乐这才发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支吾着说：“不是、不是早就定好了的吗。”
傅骁玉拉着他坐到桌前，给他盛栗子粥，说：“镇国府盘根错节，与前朝粘连不断，单凭我俩，单凭傅府与镇国府，还无法堵住悠悠众口。现在由今上亲自下旨，我俩亲事已成定局，再敢人前人后叨叨的，就把这圣旨塞那人嘴里。”
傅骁玉说得心狠，语气却是逗孩童的，文乐听乐了，还真拿出绢纸来，把圣旨认认真真誊抄了上去，装在小荷包里，煞有其事地拍了拍。
两人用完餐，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文乐没提回自个儿屋，大摇大摆地在傅骁玉的床上占据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人家成亲，一个多月都不让见一次。
他们这倒好，干脆住一块儿去了。
文乐哼哼唧唧地，见傅骁玉坐在床檐处擦头发，脚丫子踩在他后背处，跟个小孩而似的闹他。
傅骁玉也不躲，坐在火炉前头烘干了头发，回头一把拉住文乐的脚踝，在那脚指头上咬了一口。
文乐躲闪不及，被咬了个正着，又被傅骁玉拉开腿压得结结实实的。
亲吻顺着脖颈往上，文乐捂住他的嘴，说：“你可真不讲究！”
傅骁玉也学他那样哼哼唧唧的，说：“我家夫君的脚丫子也是香的！”
两人闹了一阵才来了睡意，傅骁玉刚准备起身熄灭蜡烛，文乐就拉住了他，以指为气往那蜡烛一甩，火焰就灭了。
傅骁玉还不知道他有这技能，趁着黑灯瞎火谁也瞧不见的时候，把人摁怀里亲了好几口。
文乐累一天了，困得不行，在被子里摸索半天，抓着自己脖颈处的玉扳指睡着了。
傅骁玉也累极，可就是舍不得，总觉得闭上眼就少看了文乐一些，最后抵着对方额头，在那温热的呼吸不断打在自己锁骨中，陷入安眠。
傅骁玉这头复命顺利，张烈那边却焦头烂额的。
原因无他。
唐浩死在狱中了。
狱牢里有三十多个守卫，竟无一人看到对方何时死的。
只知道换班时，前来查看的捕快，发现躺在床上安眠的唐浩早已身首分离，血液淌了一地，脑袋不知道去哪儿了，昏暗的烛光下，只能瞧见他那脖颈处断裂的血肉。
墙上一个梅花镖，上头飘着纸条。
【唐浩项上人头已收下——了无痕敬上】
张烈找来知州府的人一问，果不其然。唐浩伪造了无痕的信件大肆搜查玉书院的事情，还是把江湖中人了无痕惹怒了，干脆直接夺了他的性命。
张烈原本就对唐浩恨之入骨，早就恨不得将人拆了，只是迫于今上的压力，得留他半条命回金林。
这了无痕做事倒是干净爽快。
张烈想着，丛韬光问：“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张烈看他一眼，说：“明日张贴缉捕文书。”
“缉捕文书？可我们连了无痕什么样都不知道。”
张烈看着只剩下一具身体的唐浩，幽幽地说道：“了无痕谁能知道长什么样，给个大名就行了。想这唐浩编排来编排去，没成想自己竟死在江湖人手中。”
丛韬光明白了张烈的意思，退下了。
次日一大早，缉捕文书就爬满了荔城的大大小小村落。
一张缉捕文书，上头仅有三个大字——了无痕。
无真实姓名，无容貌描绘。但这三个字，就给了一些人胆寒的能量。
穿着黑衣的男子带着兜帽，走在缉捕文书前头，吃着油乎乎的葱油饼，随即摇头晃脑地往外走去。风吹过，帽子有些歪斜，矮一点的人能瞧见他的锁骨处，有一块儿梅花状的胎记。
“啧啧。这了无痕也真是个狠人，以前不是说只偷东西吗，怎么突然偷上人命了？”
“这哪儿是偷人性命，这就是杀人！”
“杀人怎么了，杀的是什么好鸟吗？唐浩那畜生，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就是，我看那唐浩就该是惹着了了无痕大爷，这才丢了性命。”
“别说这些了，听说玉书院办了什么读书会，还请了欲扬先生前来作画呢。”
“欲扬先生是谁？”
“你连他都不知道！”
“......”
尉迟夫人继承了尉迟院长的衣钵，要将玉书院发扬光大。
早前受过恩惠的学子也浩浩荡荡地往慈山赶，还有不少为了欲扬先生，慕名而来的公子小姐。
张烈来得晚了，进门被浓烈的迎春花香气弄得直打喷嚏。
尉迟夫人瞧见他了，上前行礼，把他请到了上座。
张烈也不推辞，坐到座位上，听那些个人念酸诗。
不一会儿，尉迟夫人便说扶着腰站起来，说道：“玉书院前些日子出了岔子，如今由妾身重新将书院开起来。夫君一生都在念书、教书，曾与妾身说过，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玉书院能够将重新开办。由此，妾身决定不再拘着藏书屋，广大学子可进书屋观看、誊抄古书。如果一本书的价值，仅仅是用来收藏，那就太对不起作者的一番心血了。”
得知藏书屋的书可以自由观看誊抄，学子们都兴奋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前去藏书屋。
张烈喝了口热茶，笑了下，心想有人气就能活，靠着藏书屋，这玉书院起来指日可待。
“同时，书院每半年将会开办一场读书会。这次玉书院便请来了欲扬先生，由欲扬先生现场作画并拍卖，价高者得，钱财将购置施粥棚、庇孤所，希望荔城能够走出洪灾的阴影，早日转危为安。”
在哄闹声中，戴着面纱的人从屋子里走出。
他身形不高，有些瘦弱。
不执一言地拿着画笔，往院中的白纸上画，没人瞧见上位的张烈脸色突变。
无虞看着张烈脸色变化，喊道：“干爹？是不是伤口不舒服？”
张烈摆手，看着如众星拱月一般在院中作画的人。
一个时辰过去。
孙煜儿收了画笔，吹干上面最后一滴墨渍，在那画的边上印下欲扬两个字。
拍卖声不绝于耳，除了学子以外，还有不少商贾前来看热闹，没成想能撞上欲扬先生现场作画，一个个把价喊得极高。
孙煜儿完成了自己该完成的，与尉迟夫人对视一眼后，悄不声地往后躲去。
刚出远门，就被一商贾拦住。
“欲扬先生？是欲扬先生吧？在下王某，诚心想买您的画作，不知道开价如何？”
孙煜儿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
他戴着面纱，眉眼却露在外头。眼睛如同杏儿一样圆溜，遮不住的高挺鼻梁，睫毛也很长，忽闪忽闪的，像个小羽毛扇。
商贾被他弄得起了无名邪火，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说：“欲扬先生别躲啊，王某还想跟您聊聊画作。”
孙煜儿恶心得够呛，刚准备喊人，商贾就被一个脚踹了个正着。
小道上没什么人，商贾气急败坏地站直，刚想骂人，就瞧见铁青着脸的张县令。
“张、张县令，小人、小人......”
张烈轻哼一声，骂道：“还不快滚！”
商贾连忙屁滚尿流地跑了。
孙煜儿瞧见是张烈，拉好面纱往前走去，手腕却再次被人扣住。
张烈也不说话，拉着他直接找了个空房间，把门一合上，外头的无虞就乖乖摸着鼻子站岗。
“你放手！你弄疼我了！”
孙煜儿挣扎着，刚进里屋，就被张烈抱了个满怀。
只是一年多不见，对方竟是长高不少。
孙煜儿出神地想着，察觉到对方的鼻尖凑在自己脖颈处轻闻，立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又是怒又是羞地推他。
张烈抱着他不放手，喊道：“煜儿别气。”
作者有话说：
文乐：想成亲想抱新娘子（搓手手

第54章 香茶
孙煜儿楞了下，说：“你怎么认出我的？”
张烈看他傻愣的模样就想笑，刚想回答“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又觉得用在这儿有点不太对，于是解开他的面纱，在他脸颊处吻了一下，说：“不告诉你。”
孙煜儿抿着唇不说话，还记得自己在跟他闹别扭呢，刚想说什么，就听张烈说：“煜儿再等我一月可好？”
“一月？”
张烈点头，说：“这次的事情办得妥当，一月之后我要回金林复命，若是运气好，或许会留在金林述职。”
孙煜儿想起对方说别等他的事情，皱着眉说：“那要是运气不好呢？”
原本温热的气氛似乎一下就凝结起来。
孙煜儿暗骂自己不会说话，竟是在这时候提这一茬。
张烈收回了手，摸着孙煜儿的下巴，说道：“若是运气不好......我便辞官归田，开个书画店与煜儿共度余生。”
孙煜儿看着他的眼睛，抿着唇不说话，眼泪就在眼眶打转，说：“你不是叫我不等你了吗？”
张烈想起自己被那刀砍在后背时的感受，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寒战，说道：“以前叫你不等我是怕你后悔，现在叫你等我是怕我后悔。”
若是死了，还没能尝过往来诗人画家所描绘的爱情。
那该多遗憾。
傅骁玉回了金林，又告了好几日的假，气得文帝想把那赐婚的圣旨收回来。
好不容易能歇歇，傅骁玉床都不想起，整日在上头瘫着。
文乐忙活了好几天，抱着一堆布料推开门，把布料往地上一搁。
屋子里暖和，地龙烧得热乎乎的。
傅骁玉就穿着一件单衣，也没系上，大半个肩膀露在外头。人如其名，跟玉一般，光洁漂亮。
跟着进来的丫头看得一愣，立马被甚少发脾气的少将军吼了出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文乐大步一跨，把傅骁玉的衣领系上，骂道：“勾引谁呢？”
傅骁玉听楞了，勾着文乐的腰往床上靠，自己也跟着压了上去，把那系带又给解了，哑声说：“勾引你呢，成了么？”
文乐踹他一脚，愤恨地说：“我这一天到晚的忙活，又是看嫁衣料子，又是看宾客名单的，你就在家里躺着啥也不管？”
傅骁玉露着大半个身子，撑在文乐上方，说：“我可是嫁来你镇国府家的，让我一个新妇去看嫁衣料子，你想臊死我啊？”
文乐：“......？”
就您这脸皮，能被挑个嫁衣料子臊死？
傅骁玉笑眯眯的，瞅见文乐眼底的青黑又有些心疼，凑上去亲了好几口，被文乐直接掀开。
傅骁玉：“......”
文乐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既然夫人要守规矩，不如从今日起就从头守规矩。待会儿我就让思竹收拾你的东西回傅府，待成亲那日，夫君必然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将夫人迎娶回来。”
傅骁玉笑意一僵，说：“......那倒也不用那么守规矩。”
胳膊拧不过大腿。
傅骁玉与马骋被赶到了偏门外，文乐最后的良心就是让紫琳拿了府里的马车，装他们镇国府准少夫人那些杂七杂八的物件儿。
站在大门外头，马骋都愣了，问：“主子？”
傅骁玉叹口气，却难掩笑意，说：“走吧，回傅府。”
马骋嘟囔着说：“主子您何苦为难少将军呢，少将军本就是孩子心性，这些日子确实为了嫁娶之事忙活不行，有时候奴才看着都心疼呢。”
傅骁玉上了马车，说道：“我就是喜欢看着他为我忙活。”
看着文乐为他忙来忙去的，让傅骁玉产生一种对方和他一样，也十分期待这场婚姻的到来的感觉。
把嫁衣料子丢了一地，文乐躺在床上打哈欠，外头紫琳敲门进来，站在屏风外头说：“小少爷，少夫人走了。”
文乐半阖着眼，问：“他说什么了么？”
紫琳笑了下，把听来的一并转述给了文乐。
文乐那头安静了一阵，紫琳还以为他睡着了，刚准备出去，就听到他说：“之前叫那裁缝订好的新嫁衣料子再拿来我看看。”
紫琳掩去笑意，说：“是。”
回了傅府，好些时日没瞧见自己哥哥的傅澈跟个小鸟似的从屋子里飞出来，撞到傅骁玉身上。
傅骁玉抱着人转了一圈。
傅老夫人便皱眉，说道：“骁玉！不成样子。”
傅骁玉这才停手，把傅澈乱了的发钗插了回去。
傅澈也乖乖站着，不敢乱动，眼珠子却老往傅骁玉身上瞥。一旁的盒盒也是，站得歪歪倒倒的，哪儿像个丫头模样。
傅老夫人看他们仨的模样就头疼，摆摆手说：“去去去，自个儿玩去。”
傅骁玉领着傅澈给老夫人行礼，随后回了自己院子。
吴茉香已经回了祖宅，傅骁玉老早就派人打点了，祖庙没个人守着，吴茉香正好。
傅澈还不知道这事儿，她被傅老夫人照顾得不错，长高不少，模样也越来越俏丽。
傅骁玉看了傅澈一眼，说：“我听说最近好些人上门求亲？”
傅澈脸一红，拧着手帕说：“我才不嫁呢。”
到底是女孩儿家，再乡野出身，面对嫁娶之人也是要害羞的。
傅骁玉笑着没继续提这茬儿。
桌上摆放着不少的新鲜苹果，最上头那个红彤彤的，一口下去酸甜可口。
“哥，四妹回来了。”
傅骁玉手一顿，说：“吴莹？”
吴茉香生有一儿一女，儿子傅光和傅澈一样，养在老夫人手下。吴家两个女儿都嫁给了傅家，念在吴家旧情，吴莹刚出生就送回了吴家，改吴姓，从未来过傅家。
傅澈点头，拿着小刀给傅骁玉削皮，苹果表面的青涩被一点点削去，她一边削皮一边说：“回来有半月了。奶奶说到底是姓吴，不好直接住在咱们那院儿，单独辟出来一个小楼给她居住。”
傅骁玉抬眼望了下盒盒，盒盒朝他点了点头，他便没追问，接过傅澈的小刀，削着苹果说：“女孩儿不要随便动刀动枪的。”
傅澈轻哼一声，举起自己的小手在傅骁玉面前晃，说：“我的刀功你还不信！”
“信，今晚吃松鼠桂鱼？”
“嗯嗯！我给哥哥做。”
傅盛不在家，傅老夫人的精神头不长，懒得和他们这些小辈闹腾。傅骁玉吃完饭后，就借着夕阳余晖出了院子。
盒盒跟着他，走在身后，像猫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傅骁玉走在前头，问：“那些个上门求亲的公子哥，老夫人可有中意？”
盒盒答道：“有两位，一位金吾卫，一位左侍郎之子。”
“左侍郎之子？”傅骁玉回忆了一下，皱着眉问，“我记着那位公子哥已有正妻了吧？”
盒盒摸着鼻子，回道：“主子，小姐是庶女。”
金吾卫和左侍郎之子，都是有官位的人。能看上商贾之女，多半是想借傅骁玉的光，能成侧室都算是不错的了，还指望庶女成正妻吗？
傅骁玉牙关紧了一瞬，看着盒盒说道：“不用送了，回去照顾澈儿，就说她的亲事由哥哥做主。”
“那老夫人那儿？”
傅骁玉没说话，把盒盒看得直起鸡皮疙瘩，行了礼之后跑了回去。
傅府住了几日，傅骁玉每日都去老夫人那儿请安，那叫一个勤勉，比他在皇帝面前晃荡的时间都多。
傅老夫人哪儿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瞧见他那眼珠子乱转就知道这小混蛋又憋着坏呢。
享受了嫡孙的好几日请安，傅老夫人总算是憋不住了，把那香茶往桌上一搁，问：“告假告上瘾了？打着筹备婚事的旗号，谁不知道少将军忙前忙后的，哪儿有你的事儿。”
傅骁玉笑着往棋盘上摁了黑子，说：“孙儿是想求奶奶一事儿。”
傅老夫人冷哼一声，说：“何事？”
傅骁玉起身跪坐，带着十分的诚意磕了个头，说：“澈儿的婚事。”
“骁玉，你再疼傅澈，也改变不了她庶女的身份。”
“孙儿自有决断。”
傅老夫人伸手，拧了拧傅骁玉的脸蛋，说：“臭小子，打小就是有主意的小混蛋，去去去，少来我这儿讨不痛快。”
傅骁玉知道老夫人松了嘴，笑着往桌上摆放了一个紫檀木盒子包装的玩意儿，说：“孝敬奶奶的，孙儿告退。”
一旁的丫头打开给傅老夫人看，眯着眼笑，说道：“老夫人，是茶饼。”
盒子里的茶饼十分香，闻着都沁人心脾，像是那香山顶上的云雾一般，清新无比。
傅老夫人骂了句讨债的小混蛋，迫不及待地让丫头赶紧泡来茶给她尝尝。
婚事落在了傅骁玉头上，傅骁玉总算是松了口气。
出了院子往傅澈院子里走，马骋紧跟在后头，隔远远地似瞧见了什么，后退半步轻声说道：“主子，吴小姐。”
傅骁玉收回神，瞧见傅澈与一位妙龄女子坐在院子里，已是春日，柳树发了新芽，迎春花也开得漂亮。两个女孩儿各有风采，巧笑嫣兮，十分漂亮。
“哥哥！”
傅骁玉笑着走过去，旁边穿着鹅黄色绒衣的女子便起身行了礼，喊道：“大哥。”
傅澈揽着她，说：“哥哥，这是四妹。”
吴莹。
傅骁玉点头，把傅澈松了的发簪插好，说道：“若是盒盒再不好好梳头，就罚她去做洒扫丫头。”
盒盒瞪大了眼，又不敢搭腔，委屈巴巴地垂下头来。
吴莹看着傅骁玉的动作，心里暗叹这乡野来的丫头，不知怎么的得了嫡子的青眼，竟是这般得宠。
吴莹垂着眸笑了下，摸了摸自己的黑发，说道：“真羡慕三姐。”
都是闺阁女儿，傅澈哪儿会不知道吴莹羡慕什么，也跟着摸摸吴莹的黑发，说：“四妹还有半年就梳头了，到时候三姐送你一套漂亮头面。”
“谢谢三姐。”
傅骁玉与少将军文乐关系亲密，傅澈便得了文乐梳头及笄，自己虽然姓吴，到底还是傅家血脉，多和傅骁玉打好关系，只怕能得了那镇国府老夫人一品诰命梳头吧？
到时候可是多大的殊荣。
吴莹心想着，瞥见傅澈头上那镶着玉的簪子，心里痒得不行。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海星的投个海星！没海星的多多评论！给你们拜个晚年了！啵唧！
傅骁玉：他妈的走了个老的又来了个小的（磨刀霍霍

第55章 醋椿芽儿
婚期将近，傅骁玉总算是收了收心，不再一天到晚地在家里逗傅澈玩，出门溜达溜达，打算找个机会大肆宣扬一下自己与文乐少将军那缠绵悱恻、爱恨交织的感情故事。
马骋走在后头，闻着葱油饼的味道，买了一个一边吃一边跟在自己主子后头。
今日赶集，街上人有不少。
傅骁玉向来金贵，皱着眉走到一处高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茶点，坐着欣赏风吹后，那四处飘扬的月季花瓣。
雅座由竹帘遮着，傅骁玉靠在窗台处，杵着下巴看楼下卖阳春面的摊贩出神。
外头有些吵闹，马骋掀开竹帘看热闹，冷不丁冒出个公子哥儿来，喊道：“傅......夫子！”
能叫傅骁玉夫子的人，非富即贵。
马骋没第一时间拦人，总觉着这人瞧着面熟，收了竹帘，等自己主子发话。
傅骁玉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总算想了起来。
尹尚书之子，尹柳。
当初尹柳躲在自己父亲背后，没少乱传文乐的污言秽语。
赶着春闱，傅骁玉与文乐都忙着处理张烈的事儿，没多功夫搭理他。
傅老夫人又顾忌傅骁玉在官场还得与尹尚书虚与委蛇，便只是派了人口头警告一番。
尹柳没考上功名，被他爹赶到乡下好好治理了一阵，刚回到金林，只怕还不知道这前前后后的事儿呢。出门吃个饭的功夫，就在楼下瞧见了傅骁玉，连忙上来喊人。
傅骁玉挑着眉，看了马骋一眼。
马骋退到了门外。
尹柳见傅骁玉没有赶他的意思，把衣摆并不存在的灰尘拍了拍，红着脸走上前来。
他是最敬重傅骁玉的，还未认字就听自己父亲每日每夜说起那两朝老臣尚未及冠的神童傅骁玉。
其实是妒忌的。
但后头做了皇子伴读入宫，在那最后一排瞧见了傅骁玉，尹柳第一次知道天人之姿四个字的含义。
上前半步，尹柳看着桌上未动的茶点，说道：“夫子，学生尹柳，曾有幸听过夫子讲课。”
傅骁玉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尹柳立马掀开衣摆坐了上去，正坐着，不敢乱动弹。
“六皇子的伴读，我记着的。”
听到傅骁玉说记着自己，尹柳心里乐得都快开花了，脸红红的拧紧了衣服下摆。他不敢太抬头瞧傅骁玉的模样，只敢低着头。
视线角度正好看得到傅骁玉的脚，嵌着银线的短靴搁在下头，袜子没好好穿，系带并不紧，能瞧见那脚腕。
尹柳头压得更低了，觉得周身血气都在往头顶上涌，弄得他呼吸都乱了套。
“尹公子今年可要继续考功名？”
尹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他依靠着六皇子，作为幕僚来说，压根不用考功名。不过他爹倒是替他捐官了，估计年后上任。
傅骁玉兴趣缺缺地点了头，说道：“有父辈荫庇是好事。”
尹柳脸红得厉害，说道：“不过学生一直未忘记念书，正打算年中去一趟玉书院，看看藏书院里的古书。”
“那是好事。”傅骁玉说着，把玩着空无一物的手指，那儿曾有过傅家的玉扳指，现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场面安静了一段时间，尹柳才鼓起勇气问道：“夫子，可曾想过娶妻？”
傅骁玉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摇摇头，说：“以前倒是想过。”
想着把那冤家娶回来，哪儿知道还得嫁过去呢。
以前想过，就是现在没想了。
尹柳难得的聪明起来，看着傅骁玉俊朗的脸，说道：“我就说嘛，前些日子夫子是不知，城中四处传您的流言蜚语，说是与少将军有那不耻之事。少将军虽是秀气，却也是男人，肯定不愿意雌伏男人身下，不知道是谁到处传这些事情平白污了您的名声。”
傅骁玉托着腮帮子，说道：“确实。”
尹柳刚想笑呢，就听傅骁玉继续说了起来。
“哪儿是少将军伺候人呢，合该是我去伺候他才对。”
尹柳笑意一僵，说：“......夫、夫子？”
窗台大开，漂亮的月季花摆了一整个窗台，花瓣随着风往屋里吹。
傅骁玉捡起那花瓣，说道：“少将军乃是镇国府将军嫡孙，祖祖辈辈都是守卫疆国的好儿郎。玉区区一个商贾之子，自知是配不上他。如今皇上赐婚，玉将在月末作为正妻嫁到镇国府伺候少将军文乐，实乃玉的福气。”
尹柳：“......”
傅骁玉说话可半分都没遮掩，窗台大开，底下哄闹的声音小了一瞬，不过会儿越发吵闹，个个探头探脑地往楼上瞧，说话那人真是祭酒傅骁玉？
隔壁桌的也掀开竹帘看，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傅骁玉心情不错，看到熟识的官员正搂着美姬喝酒，还笑着挥了挥手，把那官员吓得差点往后倒去。
马蹄声响起，吵闹声又一次降低。
傅骁玉探头一看，底下骑着毛毛的人，不是那少将军文乐还能是谁？
文乐显然是听了个真切，装着无所谓的样子，耳尖却是红透了的。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短袍，靴子上刻着镇国府的将徽。毛毛也难得上了战甲，打了个响鼻。
文乐把臂环往手臂上收紧了些，锁骨处的玉扳指烫得他说话都抖。
“还不下来？”
傅骁玉勾着唇一笑，蹬上靴子，直接上前一步，撑着手跨过窗台，往下跳。
文乐吓了一跳，纵马往前几步，一把扣出傅骁玉的腰。
傅骁玉借力往后跨，抓住前方的缰绳，拍拍毛毛的屁股。
毛毛立刻朝着城门外跑去，一路都是傻愣的金林群众，这吃了一年多的瓜，以为都是群众意银，谁知道今日不声不响地来了这么一茬？
但凡正主注意着点，咱老百姓也不会这么上头啊。
尹柳看着窗台上落下的月季花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马骋听了个真切，进屋把银钱扔在了桌上。
尹柳立刻抓住他的袖口，说：“皇上赐婚？一定是文乐找到皇上那儿，强迫着祭酒大人嫁过去的对不对？对不对？”
马骋往自己腰带里找了半天，把文乐誊抄下来的圣旨丢到了尹柳身上，说：“少将军可忙着呢，是咱主子爷觉着委屈了少将军，这才求婚求到今上的。要不是赐婚得挑着吉日，早在年后傅骁玉就得叫文傅骁玉了。”
尹柳紧咬着牙，把那纸捡起来瞧了之后，失力地跪坐在地。
马骋勾着唇，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说道：“主子让我再转告您一句话，管好嘴，可别在自己父亲捐官的当头，让人参一笔。”
尹柳吓得满身冷汗，看着马骋离去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城中纵马是重罪，可文乐身上有功名，还是武将，可以在城中纵马。
这一个缓神的功夫，竟然直接骑到了城门外。
毛毛跑累了，低着头开始吃草，不管自己背上的人在琢磨什么。
傅骁玉拉着文乐下了马，两人往森林深处走了一段。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花种，竟在这空地上开出了一大片蒲公英。
文乐没往里头走，拉着傅骁玉摁到了树上。
傅骁玉没使力，乖乖被摁住，还不忘搂着文乐的腰。
“当着大街小巷那么多老百姓，不嫌丢人啊？”
傅骁玉看他恶狠狠地说话，耳朵上的热度却一点没降下来，低声说：“实话怎么会丢人呢。”
文乐失了力气，整个人凑了上去嘟囔着说：“那你以后还怎么讲课？”
傅骁玉想了想，说：“谁敢提出异议，先通背一遍《策论》？”
文乐捂着嘴，像是想到了那个场面，乐不可支。
“婚礼筹备得怎么样？”
“新妇不羞了？”
见文乐拿自己说过的话堵他，傅骁玉低下身子，扣住文乐的腿往自己身上放，直接将人抱了起来一个翻身抵在树上，捏了捏他的屁股，说：“故意堵我呢？”
文乐还乐得不行，笑眯眯的，收紧了腿，凑上去亲傅骁玉。
毛毛在外头走来走去，吃了不少的草。
里头两人抱得紧紧的，在所有人都不在的地方，悄摸着亲吻。
文乐被傅骁玉的舌/头舔得嘴里一股醋椿芽儿的味道，把他往外推了推，傅骁玉立刻歪着头去亲他脖子，文乐抵挡不得，眯着眼侧首，让人亲得更多，嘟囔着说：“你是不是吃椿芽儿了？”
傅骁玉轻笑，说：“尝到了？”
“嗯，还是醋拌的，这季节的椿芽儿嫩呢吧？”
见文乐越说越远，傅骁玉又压了上去，低声说道：“没你舌/头嫩。”
文乐脸一红，把他往外推，因为整个身子都勾在他身上推不动，牵一发动全身，干脆收了劲儿，不住地咬他那侵袭自己口腔内部的舌/头。
亲热完了，两人躺在地上，隔得老远。
文乐是臊的，傅骁玉是怕自己在这荒郊野岭的，天为床地为被的，把文乐给吃了。
毛毛吃撑了，在外头打了好几个响鼻。
风吹过来，蒲公英散开，像是下了一场蒲公英花瓣做的雨。
文乐眨巴眨巴眼睛，悄摸着扭头看傅骁玉。
傅骁玉合着眼，侧脸望过去鼻梁高挺，头发散乱，等过了年中，就要及冠了。
这将是自己这辈子要相处的人。
每日清晨，睁开眼就能见到他的脸。
一起吃饭，下棋，或许还能出门看花灯。
文乐枕着自己手臂，伸出手去握住了傅骁玉的。
从今以后。
长相厮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婚耶～

第56章 春饼
朝中新贵傅祭酒要和镇国府少将军文乐成亲了！
谁娶谁？
还能谁娶谁，那可是少将军！
传言仅一日功夫，就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
成亲的当日，早上下了一场雨。
文乐一晚上没睡着，下雨时起身瞧了瞧，有些不耐地皱起了眉。
思竹躺在外头，听到动静便点了蜡烛，把一直烧热的手炉递给文乐，说道：“少爷，怎的起了？”
文乐看着外头下的毛毛雨，说：“金贵着呢，怕给他淋坏了。”
没有主语，思竹也听出是谁了，笑着说道：“少爷，少夫人可是坐轿子来的，哪儿能淋着雨呢。”
文乐这才想起来，对方虽是男人，可却是嫁与自己的男妻，自然不同于往常骑马进府。
好一顿劝，思竹才将文乐劝回了屋里睡下。
没过多久，外头就热闹起来了。
思竹打起精神来，拿了个红色发带把自己头发系好，随后喊了四五个小子进屋。
镇国府老夫人不喜屋内女眷，怕文乐被房事绊住手脚，文乐这屋甚少有女孩儿出现，哪怕是结亲也是这样。
几个小子进屋，利索地把挂在屏风后的嫁衣拿过来。
花了一刻钟的功夫，才将那里三件外三件的衣服穿好。
文乐穿完衣服总算是清醒了，紫琳在后头给他梳头，还未及冠，头发不能盘着，只能由嵌着东珠和金线的绳子绑上。
收拾好后，紫琳拉着人往外走。
雨后天气恰是时候，不冷不热，地上的湿滑被迟来的太阳晒干，遥遥的远方还有一道虹。
“正是俊俏少年郎。”紫琳说。
文乐笑了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看着府外的毛毛。
毛毛今日也是好好打扮了一番，红绸子系成了一朵大花搁在胸前，它总以为那是什么吃的，老想着低头去咬，被思竹拍了拍脑袋，打喷嚏都带着狠劲儿。
骑着马，文乐比旁人高了不少。
他平日吊儿郎当的，老是不好好骑，今日倒是难得地坐直，街上有不少女儿家朝他丢花。
文乐想起在边关的时候，他头回上阵，杀了不少的匈奴，周身没一处干净地方。那些城中百姓也是一样，拿着格桑花往他身上丢。
仿佛那周身的血迹，不是血腥，而是荣耀。
只属于镇国府的荣耀。
文乐接住了一朵花，那是并蒂莲，花瓣尖上衬着漂亮的桃粉色。
文乐捻着花枝，搁在鼻尖闻了闻。
镇国府到傅府，一个城南一个城北，过去就要了不少的功夫。
文乐下了马，看着外头带着红色绒帽的马骋，笑了下。
马骋立刻回屋，大喊道：“新姑爷来了！”
傅骁玉没戴盖头，穿着嫁衣。
他向来不爱艳色，今日却对那红色嫁衣格外欣喜，那可是文乐亲自挑选的。
布料与往常的料子不同，上头密密麻麻绣着暗纹“囍”字，是文乐请了城中出名的绣娘赶工绣的，囍字用了多个字体，绣了恰好百个，取百年好合之意。
傅骁玉看了文乐一眼，勾着唇踏进了轿子里。
“起轿！”
文乐坐在马上，傅骁玉坐在轿子里。
原本半个时辰能到的路程，竟是走了一整个时辰。
傅骁玉掀开了帘子往外看，从城南到城北的路，文乐没走，带着吹锣打鼓的喜庆，绕了一整个金林城。
小孩儿站在路边，等着那些个手上拿着包裹的丫头小子们丢喜糖，捡到一颗就得说吉祥话。
百年好合、吉祥如意、早生贵子。
傅骁玉想翻白眼，却止不住笑意，心想要真能生，倒是乐意给文乐生个。
真不知道文乐小时候是哪般模样，铁定和现在一般，可爱又俊朗。
好不容易轿子停了，外头吹锣打鼓的人嘴酸得想骂娘，听外头说镇国府大方，早知道今日得吹这么久，讨价还价的，该要多拿一半的赏钱。
负责流程的媒人对文乐说：“还请少将军踹轿门。”
踹轿门，是个说法。
说是怕新妇不懂事，丈夫得在嫁娶头日给她个下马威，知道这府里谁当家。
文乐下了马，没理会媒人的叨叨，直接掀开了帘子，对傅骁玉伸出了手。
傅骁玉握了上去，这才发现对方手心里全是汗。
原来他比想象中，还要紧张。
踏过火盆，拜过高堂。
傅骁玉先一步进了洞房。
他在这屋也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了，被文乐闹脾气赶出去时，屋子里一半是兵器，一半是兵书。
如今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那些血腥物件儿一并丢到了旁边的宅院，屋子里放着他的书画、砚台，还有那些个保存妥当的古书。
红色的囍字恨不得贴满整个屋子。
傅骁玉笑着走遍了整个屋子，最后在桌前找到个纸条。
【柜子里放了糕点，垫垫肚子】
哪儿有新妇嫁人还记得吃东西的！
傅骁玉心里骂着，却也不得不感叹如今文乐的妥帖。
他坐在床沿，拿着春饼慢悠悠地吃着。
文乐在外也事儿不少，傅骁玉刚进洞房，皇上就来了。
老夫人与文乐对视一眼，跪拜迎人。前来参加婚礼的官员也不少，挤挤嚷嚷跪了一地。
文帝没久坐，敲打了一下文乐后，便带着蒋玉离去。
凳子还没坐热乎呢，九殿下又来了。
朝中大臣心里都骂街，心想这傅骁玉和文乐到底是面子大，一个新贵，一个皇子伴读，哪个来了都惹不起。
周崇可不像他那爹来做表面功夫的，由着严舟喊完免礼之后，进屋坐了上位，与老夫人东一句西一句地掰扯。
镇国府老夫人信佛，常年不见人。但好歹是自己嫡孙，哪儿能不惦记呢，当下也不管别的，与周崇说起了文乐。
周崇说文乐勤勉又知礼，连今上都另眼相加。
老夫人动作一顿，看了周崇一眼，笑着说：“能得九殿下喜爱，已是文乐之幸，哪儿敢再奢求其他。”
周崇笑眯眯地喝着酒，说：“本宫也这么觉着。”
一老一小的狐狸说着文乐的话，严舟站在周崇身后，时不时替他斟酒。
文乐在宫里也不认识多少人，今日来的绝大多数都是傅骁玉的同僚，但傅骁玉作为男妻又不能成亲当日出来挨个儿敬酒，于是觉得无趣的官员们一一离去。
送走了最后一拨人连同周崇，文乐松了口气。
天色渐晚，忙了一日，竟是滴水未进。
老夫人招来文乐，看着他红彤彤的脸，说：“没喝多吧？”
一旁的紫琳说道：“老夫人放心，一半酒一半水，紫琳心里有数呢。”
文乐也笑，掀开衣摆，对着老夫人又磕了一个头。
老夫人暗自叹气，亲自起了身把文乐扶起来。
文乐不肯起，跪行到老夫人跟前，趴在她的膝前，说：“奶奶，孙儿今日也算得成人了。”
老夫人心中酸涩，捏了捏他的鼻子，说：“你祖君、爹娘与兄长，都在边关、南岸，抵抗匈奴和倭寇，抽不出身回来，可怨？”
文乐摇头，说：“不怨。文乐知道，他们替文乐撑着天呢。”
老夫人把文乐额发往后撩了撩，说：“回屋吧，别让骁玉等急了。”
拜过老夫人，文乐往自己院子里走。
思竹在后头紧跟着，瞧着文乐的背影，思竹不由得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思竹是家生子，打从生下来，就跟文乐一块儿长大。文乐去了边关，他也跟着去，与洛桑一同杀匈奴。
那段日子可谓自由。
如今文乐都娶妻了。
不过到底是自己敬畏的少将军，不管怎么样，他都还是那个能杀遍了草原狼的少将军。
思竹正想着，刚到院门，一抬头发现文乐不见了。
原来早在自己出神的时候，文乐就使着轻功飞回院落了，谁还跟他似的傻不拉几地走回来。
思竹：“......”回忆是我一个人的，文乐已开始新生活，嘤。
院门外站着马骋，那人痞子模样是改也改不掉，也就在傅骁玉那儿收敛些。
两人对视一眼，默不吭声地在外站岗，不进院子里，就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屋子里喜烛没点几根。
文乐从桌上取来酒，走到傅骁玉前头，说：“交杯酒。”
傅骁玉笑着看他，起身接过一杯，与他交臂，利索地喝下。
两人坐到床沿，傅骁玉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喜帕来，文乐喝了酒有些上头，看着他把那喜帕盖在了自己头上。
半晌没动静，傅骁玉掀起一个角来，说：“愣着干嘛呢，不想掀新娘子喜帕呢？”
文乐想笑，琢磨着这多此一举图什么，但瞧见傅骁玉那光洁的手腕，还是没忍住，佝偻着身子凑过去亲他喉结，顺着喉结往上，在那喜帕下头，吻住了傅骁玉的唇。
喜帕不大，遮挡住喜烛的光线。
傅骁玉难得把主动权交予文乐，张着嘴任由文乐带着酒气肆意侵略领地。
在那喉结上落下咬痕，文乐抵着傅骁玉的鼻子蹭了蹭，问：“后悔吗？”
傅骁玉笑着看他，光亮都被喜帕挡着，他视线内除了红，就是文乐那醉醺醺的脸。
“谁会后悔与自己心爱之人成亲？”
文乐这才笑了，把喜帕一扯，扑到了傅骁玉身上。
东珠在他动作下发出碰撞的响声，傅骁玉的发也散了，发簪被丢到床下，双方嘴里都有浓厚的酒气。
那是祖君埋在院子里的状元红。
结了亲，是大人了，才能拿出来尝。
作者有话说：
渣浪@游目目目 懂的都懂

第57章 改口茶
两人就这么赤果着身体，互相拥抱了一段时间。
傅骁玉不想说话，原本喜洁的性子，在文乐这儿好像都变得无所谓起来。
文乐也皱皱鼻子，忍着那身味道，勾着傅骁玉的手指玩。
等到身上开始凉了，傅骁玉才吻着文乐的肩膀，微微分离，说道：“你去喊人沐浴。”
文乐瞪他，说：“为啥让我去？”
傅骁玉指着自己脖颈处的星星点点，说：“你是夫，我是妻，享受完了还不让妻子歇息会儿？”
文乐无言以对，在对方嘴角处咬了一口后，从床底下薅出来一件儿不知道谁的喜服披上，打开门喊道：“思竹！沐浴！”
不到半刻功夫，几个壮汉就进了屋子。
屏风把屋子内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壮汉也不敢抬头，把木桶放在屋内后，热水一盆一盆地往里倒。
春寒未过，装着驱寒草药的药包一并丢了进去。
壮汉们低垂着头离去，声响很小，生怕扰到主人休息。
文乐披着的喜服还未放，就被身后的傅骁玉一把抱起来。
红色喜服衬得他皮肤更白，文乐挣扎着，又怕让人听到，小声说道：“我身上脏呢，一会儿把喜服弄脏了！”
傅骁玉没搭理他，抱着就往木桶那儿走。
两人赤果着进了木桶，热乎乎的水将整个身体的疲惫一点点洗去。
文乐拿了皂角把被傅骁玉弄脏的地儿一点点洗干净。
傅骁玉搂抱着他，叹了口气，说道：“要在偏院就舒服了，那大池子够你游两个来回的。”
文乐也惦记那暖池，回头看他，说：“要不咱们明日去玩玩？我那杏儿还不知道长什么样了呢。”
“夫君，明日要拜老夫人，还要准备回门的事儿，你以为很闲？”
文乐被他这么一说，瘪着嘴不说话了。
傅骁玉搂着他，小声说道：“我都嫁给你了，以后咱们日子长着呢。”
好像自从与傅骁玉交心，文乐就像是把在自己家人面前遮掩住的小孩儿心气一并表现了出来，人家会不会厌烦呢？
文乐回头看他，把自己这顾虑说了，惹得傅骁玉大笑不止，摁着文乐亲了好几口才停下动作。
“心肝儿，我巴不得你待我与旁人不同呢。”
那说明我真正意义上成为你的“内人”了，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你。
次日大早，文乐在热乎乎的床上突然睁开了眼。外头喜鹊鸣叫，他一下就清醒了，探着头往外头瞧了。
喜鹊，那是好事儿。
估摸着时间还早，文乐又缩回了被子。
已是二月底，傅骁玉怕他畏寒，屋子里还生着地龙，热乎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傅骁玉不习武，没有那般听声辨物的本事，察觉到怀里的人往外移动，立刻又扒着身子凑了上去。
别人搂不住东西是拼了命地往怀里塞，他搂不住东西是拼了命往前凑。
文乐想笑，想起傅骁玉告诉他的结发，悄悄摸了他的头发与自己的打了个小结。
结发夫妻。
“偷笑什么呢？”
文乐吓了一跳，瞧见傅骁玉半阖着眼睛看他，露在外头的肩膀上吻痕一片，看着格外瘆人。
昨儿自己这么野呢？
文乐又是羞又是高兴的，抱着傅骁玉的腰说：“夫人早。”
傅骁玉勾着唇笑，回一句：“夫君早。”
两人也不多说，就这么两句话，愣是相互拥着品味了好一会儿。
“少爷！得起了，老夫人派人来请呢。”
思竹在外头吼道。
旖旎心思打断，两人立马爬起来，刚起身，傅骁玉与文乐就嘶了一声，定睛一瞧，原来是头发绑一块儿还没拆呢。
文乐也疼，但好歹是自己做的孽，没好意思喊疼，赶紧把那结拆了。
傅骁玉心里笑着，摁着文乐的腰拧了一把，哑声说道：“晚上再收拾你。”
小子们进屋收拾，文乐再厚的脸皮也有点不好意思呆着，那床榻下可是放着沾满了两人子孙万代的嫁衣。
由着思竹梳头，文乐听见里屋的傅骁玉一点不见外，大剌剌地说道：“嫁衣洗干净收好了，弄坏了一点，仔细着你们的皮。”
小子们被少夫人吓得够呛，连声答应。
文乐忍不住羞，红着耳朵玩桌上摆放着的发带。
思竹从镜子里看到文乐的面色，也是觉着新鲜。
当初把草原狼摁到沙坑里，用那银枪捅个对穿的百夫长，如今为了一句话都能脸红。
马骋习惯伺候傅骁玉，见文乐这儿没自己能帮上忙的，开了衣柜，取来一件墨蓝色对襟长袍。
傅骁玉接过换上，长发还未绑起，披散着，被他往后抹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马骋瞧了一眼，轻咳一声说：“主子，要不换换？”
傅骁玉挑眉，顺着马骋指的地方一看。
这对襟袍子是好看，就是有些遮不住脖子，那一个个像蚊子咬的小红点，要让小丫头瞧见，估计都得羞回屋里去。
傅骁玉显然不是小丫头。
他左瞧瞧右看看，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骋：“......？”
两人由着人带领，到老夫人的佛堂外头。
磕头、敬茶。
傅骁玉接了紫琳递过来的盒子，喊了声：“奶奶。”
老夫人点头，对他这个孙媳妇儿是喜欢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虽说早前带了些祖君那边的意思，但看傅骁玉没跟文乐说，文乐也愿意嫁娶，估摸着两人心也在一块儿。
儿孙自有儿孙福，要是文乐哪天不喜欢了......
老夫人拿着改口茶喝了一口，说：“天热起来了，乐乐别贪凉，多注意身子。骁玉也是，文乐与熟稔之人爱耍些娇气，万万不可凡事顺从他。”
傅骁玉是巴不得文乐娇气娇气，这话可不敢与老夫人说，行了礼答应。
两人出了院子，老夫人跪坐在蒲团上念经，一旁的紫琳笑嘻嘻地跟着跪坐下，问：“老夫人，这孙媳可还成？”
老夫人眼睛都不睁，轻哼一声说：“那小子，敞着衣领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耍这些小聪明倒是耍得转。”
紫琳想起那傅骁玉的脖颈，也有些脸红，说：“至少说明少爷喜欢嘛。”
老夫人睁了眼，想了想，说：“乐乐脖子上挂着那玉扳指，是傅家祖传，傅骁玉对文乐是有了心的。”
玉扳指？
紫琳回想了一番，说：“那竟是傅家祖传？”
老夫人也不想多说，拍拍紫琳的手，说道：“家大，你一个女儿家帮着管家一天到晚在外抛头露面的，苦了你了。”
家里就文乐一个男儿，还得入宫伴读。
老夫人礼佛，不常管事。
管家到底是外人，紫琳不敢事事交予他，又要伺候老夫人又要管府上的事儿，人消瘦得厉害。
紫琳笑着握住老夫人的手，说：“紫琳不苦。”
老夫人想想，说：“文乐既已娶妻，家中内务的事情，慢慢地交过去吧。”
紫琳点头，又偷笑，说道：“咱们镇国府的库房钥匙还在少夫人那儿呢。”
想起当初文乐抢了管家的库房钥匙给傅骁玉，那围着傅府好些日子的地痞流氓，把那厚着脸皮的官员气跑的事儿。
老夫人也觉着好笑，想那傅骁玉一介书生，却有这般精明性子，到底是商贾出身。
回了自己屋里，文乐有些无所事事，干脆拿了银枪在院子外练了起来。
银枪上头刻着镇国府的将徽，下头还挂着小老虎的木雕，原本威风凛凛的武器，凸显了一丝孩童稚气。
马骋搬了摇椅在外头，不消一会儿功夫，就摆上了水果糕点，还有热乎乎的茶。
傅骁玉躺在摇椅上，拿着一本话本，晃悠晃悠，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文乐的枪法。
思竹进院的时候，就瞧见这么一幕。
傅骁玉躺着，舒舒服服。
文乐耍枪，满头大汗。
思竹：“......？”到底谁才是这偌大的镇国府的主人！
一整套枪法有三百六十五式，全套练完，得有一番功夫。
收了银枪，文乐口渴得紧，凑到傅骁玉跟前，把那桌上的凉茶一并喝了。
傅骁玉拿着帕子给他擦汗，说：“耍得漂亮。”
这话文乐从小听到大，那些边关的将领叔叔伯伯老说。可这话从傅骁玉嘴里出来，文乐还是听出了一丝甜味，抿着唇笑笑。
傍晚的时候，盛夏过来了，依旧提着她那个小花篮，进了屋后给文乐行了礼，再看向自己主子。
思竹满意地点点头，傅骁玉手里的丫头小子倒还是有眼力见。
“回门的礼，置办了这些，主子您瞧瞧，有没有需要改动的？”
文乐偏着头想看，傅骁玉察觉到了他的心思，直接招人坐在自己身前，搂着他的肩膀。
文乐没有侍妾，更没有通房，嫁娶之事和傅骁玉都是头一遭。他大概扫了眼回门礼，十分委婉地问道：“咱镇国府是穷疯了吗？”
十抬锦绣外加八抬珠宝就够回门的了？
难道在他文乐不知道的时候，傅骁玉已经把咱镇国府的钱都给霍霍没了？
思竹听得岔了气，歪过头扶着墙壁咳了一阵厉害的。
当初文乐他娘嫁到镇国府，那可谓百里红妆，光嫁妆就抬了一百来抬。人都进了镇国府的门了，嫁妆还在一抬一抬往家里搬呢。
回门礼就更不用说了，文乐他爹本就是个嚣张性子，恨不得把镇国府搬空。
这嫁妆是女儿家带去婆家的倚仗，若是婆家不慈，还有个东西可以傍身。回门礼很多时候则体现的是婆家对这媳妇儿的满意程度。
按照这回门礼，镇国府是把傅家的脸面往地上踩呢？
作者有话说：
文乐：好家伙 新婚第一日咱们家就破产了？

第58章 “我是万不能让你受委屈的”
盛夏首先就没能忍得住，歪过头笑了下，真就像那夏天一般，热烈而艳美。
文乐还没觉察出不对呢，抄来一只笔，在那礼单下头唰唰唰又添了不少。
傅骁玉看了马骋一眼，那人立马拖着思竹往外走，盛夏又紧跟其后，屋子里不一会儿就剩下了文乐与傅骁玉两人。
等人走完了，傅骁玉也不管别的，抱着文乐往自己腿上搁，从后搂住他的窄腰，在他脖颈处亲昵，说道：“你有见过我带来的嫁妆吗？”
文乐手里的笔停了下来，仔细回忆一番。
当时他紧张与兴奋并存，满心满眼的都在傅骁玉那儿，哪儿还记着傅家嫁妆往镇国府抬了多少。
傅骁玉瞧他那迷茫的脸色就知道他忘了，笑着握住文乐的手，带动那毛笔往最上一排的回门礼，滑去那个数字，往上添了一笔。
文乐瞪大眼，说：“这么少？”
“从我做官开始，傅家就有意将我剔除继承的位置。这次嫁到镇国府，更是把祖宅那边的傅家祖君气得够呛。这嫁妆是他们给我使的绊子，若你是贪图傅府家财，此刻该是愤恨不已了。”
文乐跟看傻子似的看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知道文这个姓氏往上数多少年了吗？”
文家可是祖祖辈辈的英烈，不说家财，往上数，有爵位的老祖都有好些个。府中可挪用的家财不多，但店铺宅子、田地山头，那可是数不胜数。
傅骁玉看他嘚瑟的模样欢喜，在那脸蛋上咬了一口，说道：“傅家祖宅在南岸，除了我爹与奶奶在金林以外，再无旁支。那些远在金林之外的，鼠目寸光，自然不知道镇国府这三个字已代表了他们一辈子达不到的高度。”
文乐被傅骁玉夸得很舒服，也不生气对方咬自己脸蛋了。
两人新婚燕尔，搂搂抱抱还不觉得羞。
傅骁玉勾着文乐脖颈处的红线，把玉扳指带了出来，说：“南岸与金林两脉相辅相成，却又各自远离。祖君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我这儿来。奶奶精神短，早已不管事，我爹宠妾灭妻，愚钝畏难。傅光年纪尚幼，但他娘吴茉香已回了祖宅长伴青灯古佛，失了娘家倚仗，傅府除了我，没人能撑得起来。”
远在南岸，想对金林插手。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身份，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文乐听了半晌傅家旧事，缓了一阵后，才撑着头坐直，问道：“那这跟咱们回门礼有何关系？”
傅骁玉笑笑，说：“如今镇国府才是我的家，我自然不会拿自家东西白给别人。”
文乐嘟囔着，也不知明白还是没明白，总之是不想动脑子了。
少年贪欢，坐在傅骁玉怀里，闻着对方身上和自己一样昨晚沐浴后经久不散的草药味道，又瞥见那窄短衣领遮不住的红痕，耳朵是越来越红。
傅骁玉看他不搭腔了，手往腰上一摁，就察觉到了文乐的颤抖。
细细一想，傅骁玉勾着文乐不许他乱动，手却慢慢顺着那长袍往里头探。
文乐不想这白日宣银，却没能抵抗得住傅骁玉的攻势，乖乖坐在他身上，张开了腿，任由傅骁玉亵玩。
三日一过，回门当天，文乐找来思竹吩咐了几声，回头就瞧见傅骁玉弓着身子站在那桌前绘画。
屋子里带有血腥气的兵器架早就收拾走了，文乐也怕这些东西吓到傅骁玉，什么暗器小刀子都给塞到了抽屉里。
兵器架被书架替换，沙袋被画桶替代。
花瓶里的鲜花常换，每时每刻都飘着淡淡的花草清香。
文乐托着腮帮子站在傅骁玉边上看，傅骁玉画了兰花，叶片繁密漂亮，中间嵌着的却只是一个兰花花苞。
傅骁玉随后画了彩蝶停靠在花苞之上，翅膀上的花纹漂亮，栩栩如生。
文乐忍不住笑，说道：“花还未开呢，如何能吸引到彩蝶？”
傅骁玉放下笔，在右侧印下自己的私印，说道：“你还未长成，不也把我迷得死死的？”
刚进屋准备喊两人回门的思竹，脚步跨进来听到这句，一个扭头就往外走，一步都未停留。
思竹：我耳朵脏了。
文乐被他这句话弄得耳朵赤红，想了半天也未曾想出应对法子。
傅骁玉扣着他下巴往上抬，看着对方如泉一般澄澈的眼，低声说：“快快长成吧，夫人有些等不及了。”
文乐终于按奈不住，扯开傅骁玉的手，将人按坐到了书桌上，凑上前咬他的嘴唇。
两人自成亲以来，亲吻的次数比以前加起来的总数都多。
文乐特别喜欢傅骁玉嘴里的茶香味，明明对方和自己喝的一样的茶，却总觉得他嘴里更香一些。
舌根、牙齿、上颚。
文乐像个渴极了的旅人，无限制地索取。
傅骁玉想笑，又怕惹急了文乐，只能乖乖张嘴，试图用乖顺的动作安抚文乐的气急败坏。
嘴唇被抿得有些发红。
文乐不肯承认这是自己干的，在那薄薄的唇瓣上又咬了一口，把错处都推给了傅骁玉，说：“谁让你招我。”
傅骁玉舔着唇，似有些破口，带着血腥气，笑着说：“下回换夫君来，妾身定会把夫君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文乐哼哼两声，被哄得及其舒适。
两人没有骑马，坐在轿子里，一边说着话，一边嗑瓜子。
明日文乐便要入宫伴读了，傅骁玉也要结束自己舒服的休假时光，重新回到国子监。
不过都在宫内，无非是后宫与前朝的区别。
文乐说着说着，突然直起身子，说道：“坏了，我课业还未写呢！”
傅骁玉起了个大早，有些昏昏欲睡，抱着他说：“交白本儿吧。”
果然，夫子是永远不会体会到学生的痛苦的。
文乐哼唧着，心想晚上让思竹和马骋帮自己写一写。
街上十分吵闹，不愧是南朝国都，热闹程度比起那不夜城还多了一番。
“哟这是谁回门啊，拉了这么老些东西？”
“没瞧见前头将徽吗，是镇国府的！”
“镇国府？哦哦，前些日子和祭酒大人结亲的那少将军是吧？”
“可不是，瞧瞧这回礼，天作之合也不外乎如此了。”
傅骁玉越听越不对，不过十抬锦绣八抬珠玉罢了，现在的老百姓拍马屁拍得都眼瞎了？
困意渐渐消散，傅骁玉送开搂着文乐的手，一把掀开竹帘，往侧面看去。
好家伙，除了前头那十八抬是自己的，后头一串儿压根不是。
傅骁玉拧着眉一数，还数不过来。轿子领着后头的回门礼拐了弯，竟是到了街道末端的弯道，那回门礼都还未抬完。
合着前些日子说的那么多都是屁话。
傅骁玉回头看文乐，文乐生出了比没做作业还要多的心虚，下意识地坐直了，说道：“你、你别气。”
傅骁玉不说话。
文乐摸着自己的手腕，说道：“我娘嫁到镇国府的时候，百里红妆，是一桩佳话。到现在还有人说起那会儿的盛况，我知道你的意思，傅盛不慈，老夫人无闲心管，傅府是你的天下，你只是不愿多给镇国府添麻烦。
“但、但咱们是一家人。改口茶都喝了，紫琳姐不还把内务的事儿都交予你了吗，那咱们就不该、不该像以前那般见外。这一抬抬的，不是镇国府的物件儿，是我娘的田地店铺进项，一直攒着给我说亲的，如今这些回门傅府，也算是我娘给你的儿媳礼了。
“我是夫，天塌得我顶着。只一回门罢了，算不得天塌，我是万不能让你受委屈的。”
外头吵闹着，还在说镇国府的回门礼多么多么隆重，上一次这般豪横阔绰，还是文乐他娘回门的时候。
如今换了到小一辈来，竟还是如此。
文乐他娘的事儿传了十好几年，闺阁女儿都羡慕着那荣宠。
如今文乐比起他爹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轿子停靠在傅府外头，马骋让轿夫掀开帘子，说道：“主子，少将军，到了。”
轿子里没什么动静，好一会儿，傅骁玉才出来。
马骋以为两人吵了架，打量着傅骁玉脸色，竟瞧着对方的眼睛有些微红，连忙垂下头。
好家伙，难道刚回门就要闹和离？
少将军也紧着后头出来。
傅骁玉握住了文乐的手腕，说：“咱们先去看看奶奶。”
见两人手拉着手离去，马骋松了口气。
不是和离就好，不是和离就好。
傅府家大业大，这宅院更是如此，像是巴不得把“我家有钱”这四个大字写在府里各个角落。
丫头小子们都是机灵漂亮的，见到傅骁玉依旧是喊着大少爷，见到文乐却从少将军改口为了姑爷。
文乐头回被这么称呼，舒服地展了展眉。
傅老夫人早就等着人回来呢，傅骁玉有自己的偏院，性子也孤僻，不常在傅府住。但到底是自己嫡亲的孙子，傅老夫人等这一回门还是等得有些急。
傅盛大清早被傅老夫人从美姬的床上薅起来，受了一顿骂，这会儿还憋着火呢，喝了口热茶缓了缓。
“老夫人，大少爷和大姑爷回来了。”
“快让他们进来。”傅老夫人连忙坐直了些，瞥见旁边傅盛的坐姿，拿着拐棍就往他腿上砸，骂道，“不求你平日如何，骁玉带着少将军回门，你给我精神着点。”
旁边立了个大大的屏风，傅澈和吴莹坐在里头，探头探脑的。
照理说，哥哥与嫂嫂是不该避嫌的，可谁让自己哥哥是嫁出去的呢。少将军再亲也是外男，说出去可不好听了。
傅澈紧张地捏着盒盒的手，她与少将军上回见面还是梳头的时候呢，后边儿为了避嫌都没怎么见过。
万一这少将军对自己哥哥不好呢。
盒盒看傅澈紧张的模样，摸了摸鼻子。
按照傅骁玉的性子，谁能让他不好，他能活剐了对方的皮。
作者有话说：
啊！咱们家乐乐真是个小甜糕！

第59章 米糕
喜鹊叫了又叫，丫头们都迷信老人所说的话，坚信会有好事发生。
文乐跟着傅骁玉走进正门，余光瞥了那喜鹊一眼，勾着唇捏了捏傅骁玉的手心。
两人步子大，身后的丫头跟得有些吃力，像是小跑似的，生怕两人有什么吩咐。
傅盛坐在侧方，先老夫人一步看到进来的两人。
傅骁玉自是不必说，那傲人的模样百年都不变上一变。旁边的文乐倒是与往常不同一些。
傅盛见文乐的那几面，都算不得开心，两人关系更说不上紧密。
如今自己儿子嫁到了镇国府，还好两人身上都有功名，南朝律法，百姓不得言官，不然自己这脸估计都得丢到护城河里去。
女人温软如玉多好，非得像个兔儿爷似的被男人抱。
傅盛本就不喜傅骁玉，这下是更加嫌弃，皱着眉似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轻哼一声。
文乐耳尖，进屋不曾行礼，微挑着眉看向傅盛，问道：“本将军带着骁玉回门，傅家老爷可有何不满之处？”
傅盛吓了一跳，他哪儿知道自己那小小的一哼，竟是入了文乐的耳朵。
傅老夫人也皱眉，看向傅盛。
傅盛立马坐直了些，讨笑着说：“这、这是哪儿的话，不过是刚刚喝了口热茶，茶沫子卡着了嗓子，咳也咳不出，倒叫小婿看了笑话。”
小婿？
这是把傅骁玉当女儿看呢。
文乐又是微微挑眉，这傅盛倒是个人物，进屋不过一炷香时间，他竟能让自己气上两回。
文乐仅有的那点回门的期待也消散殆尽，拍拍衣摆不存在的灰，双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腰板说道：“傅家老爷还是唤本将军‘少将军’吧，毕竟本将军身上背着爵位，担不得一声小婿。”
爵位是什么。
那可是你花一辈子富贵也换不来的东西。
钱财可挥霍，官位可以褫夺。
爵位底下，只要不作妖，那可是祖祖辈辈世世代代的荫蔽。
傅盛的脸，又是红又是白的，喊了一声“少将军”后就不敢再开腔。
面对傅老夫人，文乐表情稍微好了些，勉强行了礼后，招呼着马骋把那一抬一抬的回门礼带了进来。
傅骁玉则独留在老夫人屋内，听对方的问话教诲。
外人都散了，傅澈才从屏风后头钻出来，乐呵呵地凑到文乐跟前说：“少将军！”
文乐笑了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热腾腾的米糕，说：“你哥说你爱吃这个，我俩路上买的，赶紧尝尝，热乎着呢。”
外头的回门礼都是外人看的，这米糕才热了傅澈的心。
傅澈捻下一块儿尝了，笑嘻嘻地说：“不如澈儿自己做的好吃呢，下回做了托人送镇国府去。”
文乐笑着点头，看向一旁毫无印象的女子。
“这是四妹。”傅澈正愁怎么介绍呢，这吴莹可是姓吴的，怎么又会是自己的四妹。傅家和吴家那些事儿，傅澈也不知道自己哥哥有没有给文乐说过。
吴莹见文乐望过来，这才发现对方长得那般俊美，少年意气，鲜衣怒马，仿佛草原上的野狼一般，带着未曾雕琢的野性。
外头都说镇国府那少将军，早在边关，就因英勇善战，获得了百夫长的称号，回了金林只因受了绿林寨侮辱，放火烧山，掠夺二百余人性命。
少将军三个字似乎一直与血腥、野蛮相提并论。
吴莹还想着自己那便宜大哥也不知道是何心思，非要嫁给这般可怖的人。
而如今自己这瞧了下来，哪儿还有当初那般惧怕。
少女心事，可谓缱绻不断。
吴莹拧紧了手帕，看着文乐投向自己的目光，说道：“少将军叫我莹儿即可。”
不等傅澈发火儿呢，文乐先一步皱了眉头。
闺阁女儿，饶是傅澈，他也是不敢直截了当地喊闺名的，这四妹是哪儿来的四妹，这般不知礼数？
文乐的火让马骋消了个干净。
马骋前来，说傅骁玉那头已经听完训了，叫他过去歇歇。
文乐看也没看吴莹一眼，与傅澈说：“我去你哥那儿坐坐。”
傅澈还怕文乐生气呢，连忙点头，压低声音说：“晚上时候澈儿做几个夜宵，少将军和哥哥晚上可少吃些，留着点肚子。”
照着规矩，晚上还得和傅家的人吃一顿家常便饭。
文乐也惦记傅澈的手艺，笑着点了点头，跟在马骋背后走出去。
人走了，傅澈的脸就拉了下来，回头看吴莹，说道：“四妹！今日可是你千求着万求着，我才带你过来这儿等哥哥回门的。少将军可是哥哥的夫，饶是不是，闺阁女儿怎么能把自己闺名给外男念，你是怎么学的规矩，竟是这般不懂礼数！”
平日傅澈不争不抢，毫无心机，这会儿数落起人来，一点也不留口。
吴莹让傅澈吓了一跳，后知后觉才发现不对，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说道：“三姐、三姐，你可不能告诉老夫人，老夫人知道了，铁定把我送回吴家了！”
傅澈甩开她的手，说：“送回吴家事小，你的清誉若是被毁，别说傅家、吴家，你睡大街上也无人管你。”
看着吴莹泫然若泣的模样，傅澈一阵头疼，又低声安慰道：“还好屋内无外人，盒盒嘴严实，少将军也是不喜欢惹事儿的性子。你这段日子离少将军远着些，晚上家宴也别来了，在屋子里好好反省反省。”
傅澈说完，带着盒盒走了。
吴莹抹开了泪，一旁伺候她的丫头芷兰忍不住说：“不过是个庶女，还想着教训小姐你呢。”
“嘘——别胡说。”
芷兰拿了手帕，跪坐着帮吴莹把妆抹好，说道：“可不是嘛小姐。大少爷娘亲早逝，您的娘亲才是老爷明媒正娶回来的呢，按这道理说您与傅光少爷才是嫡子嫡女。再往后说一步，您的娘亲是吴家二小姐，千万人求娶，踏破门槛的。三小姐不过是个农村乡野长大的，连娘都是......都是那地儿出来的，指不定有什么脏病呢，说不定，是不是咱老爷的种都是未知数！”
吴莹让芷兰那口无遮拦的话弄得有些耳红，打断了她的说法，心里却起了心思。
三姐不过就是大了她一个名头，按照娘家位分，怎么着她才是那个嫡女才是，怎么让这庶女爬头上来了。
想着刚刚自己还真的被她数落哭了，吴莹有些恼怒，咬着牙往外走去。
姊妹之间的事情，文乐自小不在深宅大院里长大，当然不知道。
他跟着马骋走到了傅骁玉屋里。
文乐之前来都没好好看过，这会儿挠着下巴，到处走了看看，这儿赏一赏画，那儿看一看景，就是闲着坐不下来。
傅骁玉的床比他在镇国府的都大，横躺上去竟都合适。
文乐往上一趟，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床上有淡淡的熏香味道，十分好闻，与以前傅骁玉身上的味道相似。
而如今，傅骁玉身上只有药草的味道。
文乐想起成亲以来，两人夜夜都是一块儿沐浴一块儿入睡的，忍不住有些脸红。
原来成亲是这样的吗？
两人恨不得长在一处。
“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文乐摊开手，瞧见傅骁玉坐在床沿处，笑着看他。
被子实在是舒服，文乐让傅骁玉那宠溺的眼光看得发困，眼睛慢慢合上，手还不忘捏紧上头绣着鸳鸯的被子。
马骋进了屋，就瞧见傅骁玉正小心翼翼地把枕头塞到文乐脖颈下头，两人交颈相缠，仿佛契合的玉饰一般。
自己这不敲门就进屋的习惯真得改了，指不定哪天就长了针眼。
“站住。”傅骁玉喊住了马骋，给文乐盖上被子后，往外走了出来，说，“你去告诉奶奶，就说文乐这几日学业繁忙，兴致不高，晚上家宴就不参加了。”
马骋领命，乖乖退下。
文乐是闻着香气醒来的，屋子里的地龙比镇国府家还有暖和，弄得他直接睡到了晚上。
被子松软，上头绣着的纹路也漂亮。
不愧是傅骁玉的屋子，竟是连床被子自己都心悦的程度。
文乐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起身穿好外衣。
傅澈与盒盒正坐在桌前玩那九连环，两人都是脑子不够灵光的主，真能玩到一块儿去。
文乐打着哈欠坐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说：“傅骁玉呢？”
盒盒说道：“主子爷去参加家宴了。”
“坏了！”文乐喊了一声就准备往外冲，被盒盒一把拦住。
“大姑爷别急，主子爷早已和那边交代过了。这家宴说着是家宴，其实还请了不少商家过来，也算是个商会宴席，没什么意思。主子就是怕您去了无聊，才特意嘱咐不叫您起床的。”
文乐这才松了口气，他还真担心这回门被自己搞砸了。
三人被地龙弄得犯困，尤其是傅澈，早就打了哈欠想睡觉了，却惦记着夜宵的事儿，迟迟不愿动弹。
盒盒解不开那九连环还生着气呢，瞥了眼傅澈后，直接用自己的内力将那上头的九个环一一震碎，这才舒了一口气。
她这火急火燎的性子，还真玩不来这些精细玩意儿。
盒盒正想着呢，一抬头就看到文乐认真地看着她，似在说——
有点东西啊小丫头片子？
作者有话说：
文乐眼睛一亮：想参军不？

第60章
夜半三更，傅骁玉才从宴席脱身。
刚进屋，就瞧见桌上已经趴了三个。
傅骁玉忍不住摇头，把盒盒叫醒，让她背着傅澈回院子歇息。
盒盒半梦半醒地答应，抄起人来就往自己身上带，让傅骁玉一个巴掌拍到后脑勺上，啪的一声响，猛地醒了过来。
盒盒这才发现自己背背上的不是傅澈，而是文乐。
盒盒：“......”
屋子里闲杂人等终于走完了。
傅骁玉喝了不少的酒，被这过堂风一吹，有些上头，看着文乐的模样，像是拥有了两个文乐似的，乐得合不上嘴。
文乐被盒盒折腾得也醒了，揉着眼睛看傅骁玉，说：“这么晚了？咱们今儿还回去吗？”
傅骁玉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我让思竹把你的衣服和我的官服一并拿了过来，明日咱们直接从傅府入宫，如何？”
文乐倒是不挑，搁哪儿都能睡着。
看着傅骁玉难受的模样，文乐伸手替他揉揉，说：“澈儿今年得有十六了吧？”
傅骁玉睁了眼，说：“嗯，我想着不一定要找官生子。若是贫民百姓能遇上个对澈儿好的，也是行的，你说呢？”
“可以啊，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她，她要不乐意嫁出去就让人入赘了再多养个夫郎，算得上什么。”
傅骁玉轻声笑，靠倒在文乐身上蹭了蹭，困倦得不行。
两人小声说着话，洗漱后躺上床。
文乐睡了一下午，早已经不困了，如今瞧见傅骁玉的睡颜，心里如同一锅沸腾的水，烧得他热乎乎的。
还未长成。
文乐摸摸自己的脸。
如今他已经长到傅骁玉鼻子那儿呢，到底什么样子才算是长成了呢？
文乐不知道。
被地龙烧得也跟着困了起来，文乐总觉得还有一事儿被他忘了，周公不断催促他，他也就不再细想，凑到傅骁玉的怀中，打起了哈欠。
两人次日是从傅府出去的，直奔宫中。
文乐换了伴读的衣服，头发让发带绑了个髻。
一进九殿下的宫里，就瞧见周崇坐在位置上，面露猥琐笑意。身后的严舟弓着身站着，十分恭敬。
“嘛呢你？”
周崇一把扣住文乐的脖颈，往外走去。
严舟拿起两位少爷的书本，一时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那伴读。
去往国子监的路上有御花园，宽敞且人少，这季节也没什么漂亮的花，连宫女都不爱往这儿扎堆。
周崇用手肘捅了捅文乐的侧腰，说：“怎么样，咱们祭酒大人的滋味如何？舒服不舒服？他在床上会不会也之乎者也地说些酸话？”
文乐听得一个劲儿皱眉，说道：“这都哪儿跟哪儿！”
周崇兴奋的表情一下就散了，可怜巴巴地说：“你就跟兄弟透个口风吧，你也不是不知道......听听也不行吗。”
周崇地位尴尬，今上巴不得往他宫里穿插人。严舟逢严伯的命令，里外打理都是自己亲自动手，谁都知道九殿下独宠严舟一人，不喜别的太监宫女。一方面是给了严舟权力，一方面也是让周崇宫里稍稍干净些，起码内院得干净。
哪个少年不惦记床上那点事儿，温暖思银谷欠，更何况周崇这种大小就没为吃穿发过愁的人。
自己兄弟先一步迈向成人世界了，可眼馋死周崇了。
文乐推拖不得，拉着周崇往前几步，躲开严舟的耳力范围，说道：“挺爽的。”
周崇愣愣地看着他，问：“没了？”
“没了。”
周崇啧了一声，厚着脸皮凑上去，说：“不疼啊？”
文乐想想，说：“不疼啊？”
周崇了然地点点头，说：“你不疼那应该是傅祭酒疼。”
文乐回想了一番傅骁玉发泄时性感的模样，忍着耳红说：“我瞅着他也不像是疼的。”
周崇：“......”
好一顿细问，把文乐弄得快发火了，周崇才知道，什么成人世界，都是狗屁。
周崇叹口气，拍拍文乐的狗头，说：“兄弟，晚上送你一礼物。”
说完就踏进了国子监大门。
入了国子监，处处都是别人的眼睛，文乐想问也不能多问，接过严舟的书唤他回宫，自己跟在周崇身后，低眉顺眼地入了书院坐下。
等到夫子说检查课业时，文乐者才想起来自己昨日左思右想都没能想起来的事儿！
忘记喊思竹和马骋替他补课业了！
文乐捂住头烦躁，自己这段日子是过得太浪了，连夫子布置的课业都给忘在脑后了。
周崇的课业老早就让严舟写了，大剌剌地摊在桌面上，等着夫子检查。他侧身看了眼文乐，看他空白的书册，倒吸一口凉气，说：“岳老夫子的课业你都不做，乖乖，你成个亲给你成出息了啊！”
文乐瞪了他一眼，暗骂自己猪脑子。
快到自己跟前了，外头传来了推门声。
岳老夫子眯着眼一看，不是那告假归来的傅祭酒还能是谁？！
皇子皇女们看到傅祭酒了，下意识往文乐那儿瞧去。
皇帝赐婚可是殊荣，更何况还亲自去了镇国府。不仅金林，整个南朝都知道，商贾世家傅家嫡子傅骁玉嫁给了镇国府少将军文乐。
众人心里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同窗和夫子在一块儿了，这说出去谁信？
岳老夫子给傅骁玉行了礼，问：“敢问祭酒大人何事？”
傅骁玉笑着说：“当初为了荔城知州贪污一案，走得实属匆忙。回了金林事情繁多，未能及时关心皇子皇女们的课业情况，今日前来一是想看看课业，二是想补了上月的儒学大课，不知岳夫子可否让一课？”
岳老夫子虽不喜傅骁玉，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学术成就，听他不是来看自己小丈夫，而是补课的，便摸了摸自己的长胡子，点头答应，挺直着腰板深藏功与名地出了学院。
傅骁玉接着岳老夫子的课业检查，检查到了文乐这儿，接过他空白的本子看了一炷香时间，时不时的翻阅，还拿着朱砂笔在上头批注，半晌才把本子合上递给他，说：“写得不错，再接再厉。”
周崇：“......？？？”
好家伙，文乐成亲给自己成出息了，你傅祭酒是特么成亲直接给自己成瞎了吧！
文乐红着耳朵，悄咪咪翻开书册，只见那空白的书页上只写了一句话。
【偏院杏花开了，待你休沐】
文乐还是没忍得住，耳朵红得像是要滴出血似的。
周崇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下了儒学大课，不知道是不是傅骁玉的余威仍在，皇子皇女们一个个八卦得不行，却不敢当着傅骁玉的面搞事儿，一节课竟然顺顺当当地完成了，无半点差错。
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天，傅骁玉刻意等到文乐下学，待人群散了后，走到人跟前，说：“我回家了？”
文乐点头，说：“记得帮我擦擦银枪，别落了灰。”
伴读可是要在宫内住的，只有等休沐时才能出宫。
傅骁玉可是外臣，下了宫钥就得离开。
听到文乐只在乎他那银枪，傅骁玉忍不住吃一个武器的醋，低声道：“就知道你那银枪，什么时候对妻子这杆‘枪’上上心。”
傅骁玉哪儿有枪，带过来的不都是画和书吗？
文乐俨然没听懂黄腔，目送着傅骁玉离去，回了周崇那儿，才后知后觉那“枪”是什么。
周崇一进屋，就瞧见文乐脸红红地趴在桌上降温，无言以对：“你这脸红了一下午了，有没有一点少将军的尊严。”
文乐换了个面儿继续降温，叹口气说：“哎，你不懂。”
他妻子可太会撩人了。
周崇气急败坏，从兜里掏出来一本厚厚的书册砸在文乐身上，说：“我看是我不懂还是你不懂！哼，船儿，咱们射箭去。”
说完两人出了院门。
文乐被书册砸了个正着，揉揉胸膛，打开那书册，刚看第一页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书册很厚，文字与图并存。
文乐原本还当个话本似的瞧，越往后越过火，桌子都被他脸颊弄得滚烫。
外头宫女走来走去的，还时不时传来问话声。
文乐拎著书册回了自己的房间，缩到被子里谁也不见，借着外头夕阳的余光，逐字逐句地往下继续读。
难怪傅骁玉说自己未长成呢，原来还有这么些事儿。以前傅骁玉也给他看过话本，但那会儿光顾着生气了，还未曾细看，这里头竟然有这么多学问。
文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是从这儿啊......
两人平日仅是用手，都能那般动情。
文乐想起以前种种，把脑袋往被子里又埋了一分。
书上的画粗制滥造，但神情韵味传达得很好，文乐看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慢慢地把自己也往那书上的人物画作套上去。
若是傅骁玉，当如何如何......
傅骁玉情动时，像是掩藏多年的美酒，光闻着就让人晕乎乎的想醉，更别说往上尝了。
文乐越看越难受，把书册床下一丢，整个被子都盖住了脑袋，好似这般就不会让人知道他的窘态。
平日被傅骁玉伺候得舒服，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依靠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文乐拧着眉，把手伸进了亵裤里。
自从成亲以来，他还是头回自己做这事儿。
想着傅骁玉的脸，傅骁玉的身体，还有傅骁玉独一无二的味道。
屋子里窸窸窣窣的，被子将人盖了个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小小的喘息声听了让人心痒痒。
夕阳落下了山，最后的光亮在那书册上扫了一下，就消失殆尽。
整个屋子渐渐被黑暗笼罩，也遮掩住了少年面色的红。
那是为喜欢的人展现的，最诱人的红。
作者有话说：
周崇：嫌弃却又羡慕。

第61章 “臣舍不得”
没有文乐的床好似要冷一些，那人熬过了最寒冷的冬，就会像一个小火炉一样，持续不断地发着热气。
在两人还未成亲时，他托了傅家最有名的工匠，做了那精细又实用的小手炉。要持续不断地发热，还要不烫手，傅家少爷的要求，愁秃了工匠的头。
还好最后成品完美。
傅骁玉把那精美的小手炉给了文乐，不说这玩意儿耗费了傅家多少工匠的心血，像个喜欢又不敢说自己喜欢的少年，执拗却又笨拙地表达自己的善意。
现在已经用不上小手炉了。
傅骁玉看到，那小手炉和镇国府好几千两的玉观音瓷瓶，一同摆放在了古董架上，每日都有专门的小丫头去擦。造价不过百两的小手炉，愣是被擦得像包了浆似的，圆润漂亮。
春雨延绵不断。
镇国府的地龙终于停了，连着好几日都没有文乐一同睡觉的傅骁玉把那小手炉抱着一同入睡。
惊雷声阵阵，傅骁玉做了噩梦，他梦到以前的文乐，在那草原上，拿着一把长刀杀草原狼。
傅骁玉记得那咬对穿的伤口，在文乐的腿根处。
而他的梦中，那个伤口不在文乐的腿根，在文乐的脖颈。
鲜血喷溅，绿油油的草地被染得一片血红。
傅骁玉猛地惊醒，这才发现，那精细的手炉，竟是被自己生生摁裂了。
“主子爷！主子！出事儿了！”
傅骁玉往外看去，惊雷下来，照在纱窗处，装着杏花花枝的花瓶一片死白。
边关战事告急，镇国将军重伤，急行军统领文钺战场失踪，去向不明，或被敌军俘虏。
仅一句话，就让傅骁玉出了一身冷汗。
他快速起身，顶着散乱的发，就想往外走。
刚刚三更，天还未亮，春雨如同瓢泼一般，停不下来。
马骋连忙伸手去拦，说道：“主子爷，宫钥还没起呢，您现在也进不了宫。”
傅骁玉咬紧了牙，还是没听劝告，把官服换上了，推开门往外走去。
马骋叹了口气，急忙拿了伞追在后头。
雨下不停，傅骁玉坐在马车里，脑子不断往前过朝中的人员安排，国库情况，还有粮草。
边关平稳多年，匈奴也有时不时地搞事儿，但都被镇国府铜墙铁壁给挡了回去。
这次镇国将军重伤，文钺直接失踪，定然不会这么简单。
战要打，要钱更要人。
人......
傅骁玉痛苦地闭上了眼，手撑在窗户上，竟是有些坐不稳。
宫钥未开，谁也出不来进不去。
高高的一座院墙，将宫里宫外的人，隔绝了个干净。
直到五更，宫钥还未开。
傅骁玉察觉到了不对，将帘子掀开，直直地往门口走去。
金吾卫拦住了他，为首的姓聂，低声说道：“祭酒大人。”
傅骁玉看他，勉强撑起笑意，说：“本官有要事禀告，不知何时宫门才开？”
聂寻左右看看，与傅骁玉走到僻静地方，说道：“祭酒大人，下官听到消息，说是今上昨日犯了头痛的病症，叫了御医，今日怕是不早朝。”
“本官在国子监办公，就在宫内，难道不早朝连本官的分内事都不让做？”
“祭酒大人慎言！”聂寻说罢，从袖口拿出一张纸条塞给傅骁玉，大声说道：“祭酒大人还是早日归家休息吧，这春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傅骁玉没多说话，冷哼一声，甩开衣袖似发怒回了马车。
饶是下暴雨，金林的百姓也开始了一天的日常生活。
远在天边的边关，尚未将战争消息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朝中大臣应当已知晓了消息，宫内估计也......
傅骁玉强压着担忧，将那纸条展开。
【乐已于议事殿跪一晚，请求边关出战。】
盛夏的字迹娟秀，却让傅骁玉看了狠狠地闭了闭眼。
担心的，还是来了。
传递消息的边关士兵跑死了六匹马才成功将消息传回金林，事情并未遮掩过多，周崇没有拦住文乐。
文乐心中已经被惊慌和恐惧所压迫。
皇上召集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与左右丞相紧急议事，文乐入门不得，在殿外长跪，请求边关出战。
从三更跪到五更，文乐仅穿了一件单衣。
雷声不断，雨势不停。
好些宫女太监都于心不忍，说着是少将军，实则就是个刚十六的小子。这个年纪，好些官生子还在侍女肚子上讨着好呢，谁能像他这般求战呢。
边关很少下雨，井里的水都要挖很深很深才能挖到。
原来雨打在人身上，竟是疼的。
周崇站在远处，紧咬着牙。
“小九儿是担心自己伴读吧？也是，那边关就是豺狼虎豹之地，你说说这人不贪图享乐，非要往那些地界钻，可不是得被父皇怀疑吗。”太子似笑非笑地说着。
周崇神色不变，笑着说：“太子哥哥这是哪儿的话，不过一个伴读而已，崇儿担心什么呢。只是父皇与朝中大臣已经谋事很久，崇儿有些担心父皇肠胃不适，伤着自己身体。”
太子打量着周崇的脸色，看不出如何后，心想自己平日还真是小看了这个九弟，笑着往旁边走去。
等人带着大批宫女太监大摇大摆地离去，周崇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消散。
远处的文乐似失力，慢慢地弓着腰，用手撑在地面上缓了缓，而后又直起身子，让豆大的雨点一颗一颗往他身上砸。
周崇翻过栏杆，却被身后的严舟一把搂住往回带了一步。
“船儿！”
“九殿下，你这不是在帮少将军，而是在害他。”
周崇这才停下动作，任由严舟把他带回长廊。
“边关人手不足，今上原本就有派遣文乐前去边关的意思，但文乐是镇国府放在金林的质子，文乐回边关便是蛟龙入海。以前还能借着文乐年纪小，应当回金林入学念书成才的借口叫人回金林，而如今文乐念了族学，又入宫伴读，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严舟压低声音说着，看周崇的表情，小心翼翼拉住他的衣袖，说道，“殿下，文乐回不去边关的。”
周崇不言一语，背着的手抓紧自己的袖子，骨节泛白。
文乐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对边关的惦记，他背书、做自己的课业，却每次都在骑术、箭术处迸发出十成努力。
百步穿杨，他是天生的将军。
这样的人，竟然回不去边关？
周崇扶着墙，撑着站立，说道：“走吧，回宫。”
他在这儿，只会让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严舟跟在周崇身后，回头看了文乐一眼。
文乐依旧跪得笔直，如同一把锋利的剑。
镇国府，祖祖辈辈，皆是英烈。
春雨下到中午才停。
文乐让太阳照得昏昏欲睡，嘴角干裂，之前这么大的雨也不能解了他的渴。
殿门终于开了。
文乐总算是来了点精神，跪行到殿前，说：“镇国府文乐，求见今上。”
出来的并不是文帝，而是文帝身边的大太监蒋玉。那人亦正亦邪，吃了傅骁玉不少的好处，如今看着文乐这般凄惨模样，少有的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蒋玉走到文乐旁边，他可不敢受少将军的正跪。
“文少将军，皇上与大臣们商讨要事，如今困倦不已，歇下了，您也回去歇着吧。”
文乐摇摇头，说道：“谢谢蒋总管，乐有要事，不得不在此等候，还请公公等今上休息后告知乐求见。”
蒋玉皱着眉，想了想又进了议事殿。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里头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传镇国府少将军觐见！”
文乐连忙起身，却因跪太久站不起来，腿酸麻不已，小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蒋玉想上前扶，又怕惹人猜忌，看了眼自己的徒弟，那人立马上前扶文乐。
文乐摆摆手，自己撑着地勉强站直。
他把外衣的水拧干了，又重新穿上，整理好仪容后踏步进入。
大臣们早已经退下，文帝高坐堂上，手里拿着奏折。
议事殿不大，是文帝与大臣们经常议事的场所。比起正殿要杂乱不少，书本奏折随意乱放，桌上还有糕点渣滓。
文乐不敢乱看，走到文帝前方五六步处，又一次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说道：“皇上，臣请求出战边关。”
文帝看着他，不提边关，直言说：“少将军新婚燕尔，可舍得家中亲眷。”
一晚上的跪坐。
文乐脑子里想到了边关，想到了匈奴，想到了自己重伤的祖君，想到了失踪的哥哥。
唯独，没想起傅骁玉。
文乐的额头抵着手背，沉声答道：“回皇上的话，臣舍不得。”
蒋玉站在文帝背后，小心翼翼给他捏肩，闻言动作微顿。
“哦？”
“傅骁玉是臣的夫子，教臣何为君臣、何为家国；他更是臣的妻，教臣何为情爱、何为动心。臣，舍不得。”
文帝冷眼盯着底下跪着，头也不抬的文乐，说道：“那你还来请求出战？胡闹！”
察觉到皇帝的怒意，蒋玉与殿里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一并跪下，喊道：“皇上息怒。”
“臣自幼学习银枪，会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祖君在教练场喊的号令。匈奴烧杀抢虐边关妇孺百姓，臣便杀匈奴二百四十余人；绿林寨抢劫，商户自顾不暇，臣便火烧绿林寨百余人。臣是枪，是武器，是皇上手中的棋。一支枪，一把武器，一颗棋子，如何想法不重要，它能不能为皇上所用才重要。”文乐说着，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流，和他头上的汗一并递到地上，“边关战事告急，臣，能击溃他们。”
殿里气氛紧张，空气凝固，落针可闻。
隔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声轻笑。
文帝大笑着鼓掌，说道：“镇国府的儿郎，不愧是镇国府的儿郎。”
文乐听到文帝的笑声，松了口气，终归还是失了力气，往旁倒去。
“少将军！”
作者有话说：
小手炉看看左右两边的古董花瓶：我他妈何德何能。

第62章 鸡丝粥
金林的春很短。
时常是刚刚换下冬衣，没过一段时日，就要换上夏服。
文乐以前贪凉，初春就要穿着单衣四处晃悠，薄薄的衣袖旁，能看到他臂弯上紧扣着的臂环样子。
杏花快败了。
文乐闻到了浓浓的杏花香气，第一次去傅骁玉偏院时，文乐像只刺猬，满身的刺，谁来也不好使。
他憋足了劲儿要发火，要生气。
看着那棵长得高高的杏树，起了邪心，非要吃那杏儿。
等后来与傅骁玉关系好些了，文乐再去那偏院，发现院子里原先种着的桃树、松树、柳树，竟是一并换成了杏树。
杏花一开，满地的花瓣。
文乐听傅骁玉喊他，回头一看，傅骁玉指着满树的花儿，说着，瞧，秋天你就有口福了。
文乐睁开了眼，膝盖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草药的味道十分刺鼻。
他一动弹，旁边紫琳就醒了，瞪大眼往外跑，说道：“快去通知老夫人，小少爷醒了。”
身上无一处不疼痛。
但却尤其轻松。
文乐饿极了，没等紫琳回来，自己拿上桌旁的粥，慢吞吞地喝了起来。
老夫人让人搀扶着走过来时，就瞧见文乐这般模样，气得快哭出泪来，一巴掌拍向文乐的后背，骂道：“你是要你奶奶的命是不是！”
文乐认了老夫人的打，把粥放下，挣扎着下了床跪她，说：“奶奶，我姓文，我当是如此。”
老夫人手一顿，叫紫琳扶文乐起来，自己坐在床沿边抹了把泪。
聚少离多，担惊受怕。
一辈子的心都吊着。
文乐他爹，除了姐姐妹妹均外嫁了，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都死在战场上。
最小的那个，文乐该唤小叔叔，才十六岁，和文乐一般大的年纪，尸身都未找到。
姓文。
姓文的，就当是如此。
战场厮杀，刀口饮血。
马革裹尸，不报世仇不还。
镇国府也知道边关的消息，老夫人与傅骁玉一般，猜到文乐要请战边关，都急得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那多疑的皇帝不会放人。
谁知文乐昏迷着送回来，一并送回来的还有圣旨。
老夫人看完了圣旨，差点站不住，由着傅骁玉扶着才坐到座位上，缓了好一阵。
圣旨已经下了，明日镇国府少将军带领十万将士前去边关。
边关，那吃人的地界。
“乐一定能取胜，奶奶不必担心。”
老夫人看着文乐稚嫩的脸，想起了那个最小的儿子，也是这般笃定。
手拂过文乐的额发，老夫人摇摇头，说道：“奶奶不要你立功，奶奶，要你平平安安。”
文乐眼睛微红，勉强挤出来一个笑，点了点头。
屋子里，两人难得安安静静坐下来，说着家长里短的话。
听到外头来了动静，两人看过去，是傅骁玉。
文乐手一抖，垂下了头。
老夫人拍拍他的肩膀，说：“与骁玉好好说说，奶奶先去给你打理打理部曲。”
人走了个干净，傅骁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才进了屋子。
他手里拿着纱布，走到床沿处，掀开被子。
文乐的腿跪了太久，原本就有寒气入体，这次更是严重，大夫给他换了膏药。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一些凝滞。
文乐悄悄地看了眼傅骁玉，刚想说什么，就见对方打算离开，连忙够着身子去拉他手，碰到了膝盖的伤处，“嘶”了一声。
“膝盖还疼？”
文乐原本不疼，被他这么一问，仿佛能从那厚实的药膏中察觉出一丝的疼，于是点了点头。
傅骁玉拿来护膝，在自己手心捂热了，再给文乐套上。
这护膝是年前就做好了的，今年冬天，傅骁玉斥了巨资在镇国府修了地龙。屋子里暖和起来了，自然是不需要护膝的，谁知道这刚养好的膝盖，又让雨夜跪坐一晚给毁了。
傅骁玉难得不开腔，垂首细看。他的手也顺势放在膝盖处，没收回来，用自己的手心温度，温暖着文乐受伤惨重的膝盖。
平日的傅骁玉总是自傲的，就如同他名字里的骁。
骁者，勇也，勇而有智，智勇双全，视为骁。
傅骁玉原本与傅光相同，以单字命名，为傅骁。与武帝在自家酒楼前，做酒楼对子结识，武帝说他取了骁字，却气势内敛，当用玉做底，压那骁字的血性。
而后傅骁便以傅骁玉示人，甚至托了人回祖宅，将族谱上的傅骁改为了傅骁玉。
他原本，也该是极其血性、刚硬的男子。
如今为了自己的心，嫁给人做了男妻。
“你......”
“文乐。”
两人一齐说了话，文乐先一步败下阵来，低头说：“你先说。”
傅骁玉捂着文乐的膝盖，问：“文乐，你知道自己能去边关，感觉轻松些了吗？”
文乐瞪大了眼。
文乐从来不属于金林。
这是个被欲望和心机堆砌起来的地方，官员们勾心斗角，要争上位争出头。皇子皇女要争夺文帝的喜爱，拍着马屁，如同文帝养着的狗一般，时时刻刻表现着自己的优秀。
傅骁玉很好，非常好，好到文乐忘记了边关，沉溺在他的怀抱之中。
他姓文。
金林，他志不在此。
如今，关外的血已经洒到了金林，文乐不能坐视不管。
边关不叫边关，叫自由。
文乐不忍说谎，看着傅骁玉，点了点头。
担忧祖君，担忧兄长，却也隐晦地生出一丝期待。
他可以回到他原本就应该待的地方。
傅骁玉看着文乐，轻轻地笑了，说道：“我明白了。”
手没有离开过膝盖，依旧是一寸寸地替他暖着。但文乐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文乐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傅骁玉的长发。那长发和自己的曾经紧密地结合着，结发夫妻，文乐记得清清楚楚。
早已经停了的地龙，在傅骁玉的要求下，又一次烧了起来。
文乐觉得这一烧好像把屋子里的空气也烧了干净，他明明没有被捂住，却总觉得，喘不上气。
老夫人替镇国将军收拾行囊收拾习惯了，什么物件儿都能准备妥当。让紫琳与思竹帮忙，文乐用惯的银枪也一并带上。
只一晚上功夫，该收拾妥当的都已经准备完成。
镇国府外聚集了很多人，有老百姓，也有少数官员，挤挤嚷嚷地等着镇国府开门，似想看看那镇国府所谓的最后“乐土”如何被沾染鲜血。
老夫人站在镇国府外，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府了，竟觉得外头光景是这般陌生。
文乐没多做言语，利索地骑上了马。
他穿着厚实的盔甲，手里拿着银枪。大毛毛也带了战甲，吭哧吭哧地打着响鼻，马蹄在地上不断踏步，和他主人一般，急着长上翅膀飞向那遥远的边关。
十六岁的少年，还未长大。
心已经强大起来了。
拜别了众人，文乐作为统帅，听着文帝鼓舞士气，自己却在官员中一个个望过去。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他的傅骁玉，去哪儿啦？
回过神来，文乐已经跪拜下来，领了文帝递来的虎符。
骑上马出城，听到那观星苑传来的颂告声，那是上千名观星者，在诵念远行书。替远行的战士祛除邪祟，气势昂扬离去，也要平平安安归来。
文乐骑着马，回头看了眼，那观星苑极高，在皇城中一处极为明显的地方。
傅骁玉平日上课，念书，本职工作却是祭酒。
祭酒，主管祭祀。
那绵长的远行书，是他的道别。
文乐收回眼神来，拉着马往前，说道：“众将士听令！全速前往边关！”
马匹在地上踏出一串一串的灰尘，士兵们还未上过战场，不知道何为马革裹尸。此时却被文帝的话，激发得热血沸腾。
听闻那作恶多端的匈奴，各个都恨不得现在就拿着刀去往边关，杀得那匈奴再也不敢踏过南朝地界一步才好。
文乐盔甲里还穿着一件白玉甲，那是傅骁玉以前给他的，他贴身穿着，仿佛那是傅骁玉为他做的最后一个庇护。
思竹骑着马跟在文乐后头，瞧见自己的发小、少爷和主子，又看了看去往边关的官道，终究还是没忍得住，伸手抹了把泪。
边关，他回来了。
车马散去，围观的百姓也渐渐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过自己的日子。
边关离他们太远了，他们感受不到那般血气是从何而来，也感受不到那些波澜壮阔的战场故事。
他们生在金林，就合该是他们生命中最为幸运的一件事。
傅骁玉站在观星苑外，眼看着天色渐暗，城门即将关闭，最后一名士兵也会跟上节奏，离开金林。
他合上眼，对马骋摆摆手。
马骋进了观星苑，不一会儿，念远行书的声音慢慢停下，各司其职，回到了自己办公的地方。
观星苑正殿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座空空的玉佛像。
傅骁玉主管祭祀，却从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
他只信自己。
但在文乐离开金林的第一日，他却跪坐在观星苑正殿，虔诚地诵念经文。
请让他，平安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乐乐总归要走这么一遭的，很快就会回来啦，我们可是小甜饼（骄傲挺胸（赏个海星（求你们了

第63章 羊肉汤
边关干燥得很，热得能让人赤裸着在街上行走。
这边民风淳朴，没那么多讲究。男女都可在街上肆意行动，偶尔洒脱豪迈的西北汉子，还会赤裸着上半身到处行走，露出坚挺的胸腹，还有那上头留下的疤。
边关的情况，远没有文乐料想得那般可怕。
文帝千方百计算计远在天边的镇国将军，镇国将军向来不是吃素的主，偶尔耍耍脾气闹回去也是常有的事。
所谓病重，不过是麻汤未过的昏迷。
醒来之后，镇国将军又重新回到了战场上，不日便听到了自己嫡孙前来边关的消息。
十万大兵走起来实在是困难，文乐带领着五百精兵走在前处。
官道复杂又绕，文乐实在是不想浪费时间，拿着地图细看一番后，与思竹决定从山上绕路。
绕路的地方是边关侧方，那处是与匈奴经常争夺的地界，人烟稀少，树木繁盛，伴随着严重的瘴气。
吃过百毒解后，文乐带着五百精兵，安安静静地穿过丛林。
刚走出丛林，文乐就举手，摁下众人行动的步伐。
谁能告诉他，面前这黑压压的人，是谁？
总不能是，边关将领，吧。
文乐带着五百精兵，又抠抠搜搜地，摸回了森林。
思竹面如土色，文乐也差不多。
两人面面相觑，思竹先一步问：“咱们是不是撞破了匈奴偷袭的阴谋？”
文乐点头。
思竹又问：“你刚扫那一眼，预估有多少人？”
文乐比了个五。
思竹猛地合上眼，说：“咱们还是退回去走官道吧。”
文乐想了想，说：“不可。咱们身上带的百毒解本就不够，这瘴气只够咱们来的，要回去出了岔子，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
文乐眼珠子动了动，说：“树林里不少枯枝，你让他们收捡收捡，咱们来一出‘空城计’！”
正是三更时分，夜色正浓。
天公作美，黑云弥补，仅剩一丝月光可视物。
匈奴也有在边关的探子，知道南朝援兵将有十万人在前来边关的路上。已是初春，匈奴也想赶着农忙之前最后搏一把。
两军交战，不杀来使。
他们边关打仗也有自己的规矩，春季战事就不那么吃紧了。匈奴地处严寒之地，冬日几乎养不活任何东西，全靠着南朝粮食过日子。给得少了要闹，给得多了蹬鼻子上脸，为了吃的保暖的，谁都有拼死一搏的劲儿，所以这匈奴才如同韭菜似的，一年来上这么一茬，一茬又接着一茬，只要镇国将军没死，他们就没有占领边关的能力。
说是偷袭，自是不会点火。
匈奴士兵们紧紧挨着，等着上头号令，距边关城墙约半里地时，才停下修整。
五千多人，可算不得少数，皆是精壮。
领头的将军留了十分厚实的胡子，几乎看不清脸，他看着天空。等到那乌云悄不声地散去，月光大范围地铺洒在地面上，黑夜之中还可看清时，举起手比划了个手势。
如同野狼一般的亮光，闪现在每个匈奴的脸上。
那是对于食物、女人的渴望。
突然，空气中传来了诡异的震动。
匈奴将军皱着眉往后看了一眼，但月光将要消散，再不准备偷袭，将会失势，于是高举长刀，喊了一句，窸窸窣窣的士兵猛地朝前激进。
半里地并不远。
尤其是在精神十分亢奋的情况之下。
一支箭忽然从后方往前射过来。
将军大怖，往前滚翻一下，堪堪躲过。
为什么箭羽会从后方袭来？
难道是五千精兵中，还埋有南朝的棋子？
将军的冷汗顺着紧实的头盔中流下，一旁的部曲也瞧见了箭羽，纷纷往后看去。
一束火把在微薄的月光照耀下，显得十分突出。
举着火把的男人......姑且算作少年。
那人背上背着一把银枪，将徽哪怕是隔了老远，也让那匈奴将军起了一身白毛汗。
那是镇国府的将徽！
火光之下，模样俊美如同天神一般。
一支箭从他手里高举，沾上了火星，箭头的火药点燃，随着松开的弓，朝着匈奴将军的脸上袭来。
恐惧占据了他的所有心思。
砰——
火药炸开，城墙上昏昏欲睡站岗的士兵听到了这动静，大喊：“敌军来袭！敌军来袭！”
匈奴将军躲过了火药箭，暗骂一句，说道：“后退！杀了那个小畜生！”
回应他的却不是后退，而是前进。
匈奴将军一面顺着人群跑，一面往后看去。
星星点点的火把，竟是要将那树林燃起来的架势。
那少年身后跟着数不清的人，站得密密麻麻的，最前排举着弓箭，都是南朝最先进的武器，火药一声一声地响。
这群人跟在他们后面多久了？
这是多少人，有一万吗？
南朝为什么能知道他们今日偷袭？
有人告密？
是谁？
匈奴将军既是紧张，又是慌乱，冷不丁被一只火药箭伤到了胳膊。炸裂的响声让他闷哼着往前倒去，那火药竟生生地炸断了他的臂膀。
城墙再也不像往常那般紧闭，而是大开墙门，马蹄声不断，踏着地面往前吼，一声接着一声。
前后夹击，五千匈奴如同困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匈奴将军靠着部曲的拼死血战，杀出了一条路来，骑上马往外奔去。
思竹高举着弓箭，对准了那匈奴将军的后背，却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文乐眯着眼睛，吼道：“替我谢谢尼日朗的帮助，若是尼日朗愿意归降，我南朝的大门随时向他打开！”
那匈奴将军带着五六残兵败将，终于消失在了天边。
思竹疑惑地看向他，问：“尼日朗是谁？”
“不知道，瞎编的，匈奴十个里有八个都叫这名儿。”
“你骗他有啥用？”
“今日偷袭纯属咱们运气好，可他们就不这么想了。”文乐摸着腮帮子，把弓箭收好，说道，“要找到那叛变的‘尼日朗’，得费一番功夫，让他们窝里斗斗。”
思竹：“......”
两人正说着话呢，一支箭就穿过两人中间。
文乐倒退一步，吼道：“别打！自己人！”
斩杀匈奴两千多人，剩下的都被活虏了。
大开城门的人眼神不善地看着他们，举着火把的人众多，遥遥一看，约有数万人。这援兵还远在不夜城呢，这一波人又是谁的人马。
火把该熄的熄，该灭的灭。
文乐上前半步，将令牌往前一抛，拱手说道：“在下镇国府少将军文乐，带五百精兵提前到达。”
接手令牌的人一瞧，往文乐身后的人瞅了一眼。
五百精兵，伤六人，死一人。
排列整齐之后，这才发现每个人的腰带上都绑着火把，上头还有燃烧的痕迹。手里也提着好几个火把。
那匈奴黑夜之中看不清人，瞧见火红一片，以为人数上万，其实也就是个五百多人。
边关还有不少认识文乐的，一听他说自己是文乐，立马往回跑，都抢着跟镇国将军说。
接了令牌的人，下了马，将令牌还给文乐，说道：“在下魏盛，见过少将军。”
文乐在金林听少将军的名号听了不少，那会儿倒觉得没什么。这一下到了边关，个个身上都有着功名，被这么一喊，让文乐咂摸出了讽刺的意味。
未等他开腔，马蹄声就由远及近，灰尘溅了一地。
那人两鬓斑白，胡子也白了，从马上下来，借着火把将文乐瞧了好一阵子。
文乐许久不见人，有点害羞，这才喊上一声：“祖君。”
镇国将军猛地拍了拍文乐的肩膀，说：“好小子，咱们进城再说。”
回了镇国将军的帐篷，一路上文乐都在认人。
当初与他一起在战场厮杀的人，如今已经好些都有了自己的功名，顾忌着文乐少将军的名号，不好直接跟他打招呼，等文乐进帐篷。
帘子一拉上，外头守着的思竹就被一群大汉搓圆捏扁，乖乖回答有关少将军的问题。
思竹就像是文乐的发言人，一手一个馍馍，碗里还有热乎的羊肉汤，一边说一边呼噜噜喝汤，他可是惦记这味惦记许久了。
镇国将军的旧部都是看着文乐长大的，想知道点文乐近况，眼瞧着思竹那骄傲的小模样气人得紧，又不好发火，纷纷拿出了什么小糖糕炒栗子之类的，就想着哄了思竹说说文乐在金林有没有被人欺负，文帝待他如何。
“挺好的，有吃有穿。”
“金林的娘子自然是比边关的俊些。”
“练？肯定得练啊，少爷书都没背完顾着练枪呢，第二天背不出书还得被那些老学究打手心。”
“嚯——感情生活都敢问？去去去，等少爷出来你自个儿问去，我可不敢多说这些。”
外头热闹，里头也十分温情。
魏盛也紧跟着二人进来，看着那战场上厮杀的镇国将军，亲手为自己孙儿脱下盔甲。
连日连夜赶路，文乐脖颈处，都被那盔甲领口磨出了血痕。
镇国将军手指往那一抹，弄得文乐直耸肩。
镇国将军瞪他一眼，文乐讨好地笑笑，说：“回了金林一趟，竟是把自己养金贵了，祖君莫气。”
厚实的盔甲里，还有一副白玉甲。
那玩意儿可是金贵，一片甲都是蚕丝和暖玉做的，据说还有一副白玉甲在武帝手中，让他穿着入了坟墓，没想到第二幅竟是在文乐身上。
魏盛看着文乐，这才发现使着精明计谋的所谓少将军，才十六。个头不高，长得粉雕玉琢的，那盔甲一去，整个人都单薄了一圈。
士兵送来了吃的，文乐也不客气，就坐在地上大剌剌地吃了起来。圣旨还和大部队远在不夜城呢，他可不管那念圣旨的人怎么想，先一步把事儿给自家人说了。
“你说蒋玉也跟着的？”
文乐点头，拿着小勺把碗里的羊肉吃了个干净，打了饱嗝儿说道：“蒋玉在文帝身边多年，由他前来看镇国府的忠心，再合适不过。”
镇国将军点点头，瞅见文乐停了筷子，皱着眉头说：“汤还没喝干净呢。”
文乐眨眨眼，摸着鼓起来的肚子，低声说：“祖君，吃不完了。”
镇国将军轻哼一声，拧了下文乐的脸，直接端着他的碗，将那羊肉汤喝了个干净。
边关物资稀少，这羊肉汤还是为了文乐，特意做的。
魏盛知道两人要说一些私底下的话了，便起身告辞。
等人走后，文乐才直起身子，问道：“祖君，哥哥呢？”
他进城到现在，满脑子都想着这事儿。
镇国将军的表情一顿，沉默着摇了摇头。
文乐手一松，拧紧了身上的白玉甲。
作者有话说：
乐乐：人小但心思大大的坏

第64章
那次大战，文钺带领的是急行军。
匈奴这次长了脑子，不再像往常那般横冲直闯。故意从两侧袭击，将文钺的两千人急行军断了后路。
若是往后汇合，可能死伤惨重。
文钺选择了往前走，直攻对方敌营，却没想到包抄他的匈奴没有与后方的士兵恋战，而是攻了回去，直接将文钺两千名士兵包围了个严实。
战争十分残酷。
所谓两国之战，却是要用无数个人鲜血去堆砌。
文乐从小就知道何谓分离，他刚出生就与父母分离。
认识的第一个边关的好朋友就是洛桑的哥哥，那人高大、豪爽，带着牛羊出去放，撞上了一支匈奴小队。那几人不要他的命，却要那牛羊充饥。
小少年，只学会了牛羊是草原儿女的命，没学会韬光养晦。
文乐找了他好久，最后在篱笆墙找到了。
只找到他的头。
牛羊也没了。
文乐不知道什么是伤心，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提着枪走到了草原边界。
风声呼啸着吹过，格桑花开了一地。
文钺找到他的时候，他抱着枪，手一直颤抖，跪在地上哭。
他很害怕，怕自己也被匈奴割掉脑袋，大摇大摆地放在篱笆墙上，等着人来发现。
文钺头一回见他哭没揍他，把他抱得紧紧的。
受了风寒，文乐拖着病恹恹的身体，在城中躺了三日，他用过饭，骑了马去往军营，竟然瞧见城墙上挂着五个人，都是匈奴的模样。
文钺站在边上，抱着手问：“还怕吗？怕的话，哥哥再吊他们一会儿。”
那几个人虚弱得不行，让风吹日晒弄得嘴皮干裂。有的求饶，有的念着佛经，祈求神灵，还有的一直在咒骂。
文乐拿着刀，上前一下砍了那不住咒骂的人的头。
军营的刀都是开了刃的，不像在家练刀时的木刀。
那人嘴还张着，最后一个污浊的词汇含在了嘴里。
文乐一身白袍，被血沾了不少。
他看着那人瞪大的双眼，握着刀的手再也没有抖过。
文钺是天生的将领，是文乐自小最为仰慕的人。
这样的人，只带了两千精兵，被重重匈奴包围。
文乐光想想都觉得喘不上气。
“带兵找过，士兵的尸首多多少少都找到了，只有文钺的没找到。”镇国将军叹了口气，没把剩下的话说完。
若是找到了，证明文钺是忠烈。
若是找不到，只怕被那匈奴掳走，那可更是麻烦。
文乐抿着唇不说话，撑了一阵，靠在镇国将军的膝盖上，紧闭着眼。
话分两头，文乐这边暂时缓住了局面，傅骁玉这头可算得上是焦头烂额。
文乐一走，傅骁玉整个人就像是绷紧了的弦，看谁都不顺眼。
别说干活儿了，傅骁玉甚至朝都不想上，请了一月的假，躺在床上要死不活。
要不是文帝亲自派太医来检查，只怕还以为傅骁玉装扮成了哪个小兵，悄摸地跟着去那吃人肉的边关。
傅骁玉躺着不理世事，他是没想到，自己这活儿都不干了，文帝都还能找到由头给他升职。
原因无他，张烈回金林述职，由着唐浩一案，留在金林升了职务，做了户部侍郎。就在孙煜儿他爹手下办事儿，一天到晚大眼瞪小眼的。傅骁玉也升一级，国子监除了他，没人敢说二话的程度。
马骋看着被甩到床底下的圣旨，都不敢伸手去捡，抠抠下巴说道：“主子爷，这降职不开心，奴才还能理解。可这明明是升职，您怎么瞧着还不开心呢？”
提起这个，傅骁玉就一肚子的火，说道：“这是升我的职吗？这升的是文乐的职！镇国府一家子英烈，没得升了，又怕文乐功名太大占了大头，压了他派去的兵部尚书。为了安抚住镇国府，可不得升我的职吗？”
马骋细一琢磨，这才听懂，忍不住咋舌。这皇宫里头那位，心思可谓深沉，可做的这事儿，是件件没讨着好。
主子最担忧姑爷去那边关，本就不乐意，这会儿升了职，还是由于对方远走边关杀敌得来的，这不是往主子肺管子上戳吗！
躺着没一阵，傅骁玉闻着枕头上早已经消散的文乐的味道，骂着娘坐了起来。
这都大下午的了，马骋也不敢多说，为傅骁玉穿戴好衣物，问：“主子想去哪儿？”
傅骁玉咬着牙，说道：“心情不好，回傅府找痛快去。”
马骋：“......”
文乐上战场杀敌的事儿，可没瞒着掖着，大家伙的都知道，更何况金林城的名门望族。
傅老夫人的嫡孙嫁给了一个少将军，还是有爵位的少将军，这事儿本来挺好。毕竟两人都是大男人，可生不出半个崽子。
以后继承家业，总要从家宅里过继。
镇国府一脉相传，没多少个远方亲戚，到时候要孩子，还不得往傅府看。
这一来二去的，傅府啥也没花，还白得了一个爵位，可不得高兴。
商人本性，总是逃不过算计。
傅老夫人哪怕是再喜欢文乐，也得掂量价值，更别说其他。
但这成亲还未一月呢，文乐就被送去战场杀敌了。
南朝律法，对男妻一事本就严苛。如今借了皇帝的光，可是有圣旨依托，自己嫡孙进了镇国府，若是文乐死了，那傅骁玉难道像个女人一样，守一辈子活寡？
傅老夫人为了这事儿，愁得是夜不能寐，仿佛已经看到了多年之后，傅骁玉一个人坐在摇椅上孤苦伶仃的，谁也不搭理他。
刚想着傅骁玉呢，丫头就来传话，说是大少爷回来了。
傅老夫人眼珠子一转，喊来自己最信任的丫头，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才说：“快快喊他进来。”
傅骁玉这些日子是瘦了不少，自从文乐走了，这一个月请假请得，就仿佛皇宫是他家开的一般。
人家装个病假，好歹还知道收敛点，别大摇大摆地跑去青楼就成。
他倒好，这头请了病假，那头就惨白着脸往观星苑跑，跪在蒲团上默背远行书。
观星苑那里头的大师都快被傅骁玉折腾死了。
远行书是好听，谁受得住这一天到晚地念啊，连创作那远行书的了通大师都念不了经了，求着喊着他赶紧走。
以前观星苑见着工作是祭祀却从来不祭祀的傅祭酒，是求着他进。
现在观星苑远远地瞧见傅祭酒，都恨不得把门锁死，钥匙丢那护城河里。
“给奶奶请安。”
平日傅老夫人身边的人都是傅骁玉眼熟的，一个个不说漂亮吧，但总归是小家碧玉，瞧着顺眼的。
今日伺候傅老夫人的，是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还不大呢，模样就已经能瞧出是个美人坯子。更何况身形高挑，眉眼俏丽，上了薄妆之后，更是看着喜人。
傅骁玉跪下磕头请安，抿着唇想了想对策。
傅老夫人让那俏丽的丫头把他扶起来，那丫头不知道用了什么熏香，腻得人鼻尖发痒。
“少将军可到了边关？”
傅骁玉算了算日子，说：“应当是到了，不过他这性子急，又赶上祖君昏迷，哥哥失踪，多半前几日就到了。”
傅老夫人看着傅骁玉这了解对方的模样，忍不住叹气。
神童之名，可不是傅府传出来的。这么聪明伶俐的人，怎么就被一个情字绊住了手脚呢。
“奶奶怎么了？为什么叹气？”傅骁玉眉头一皱，借着这由头发火，看向旁边的丫头，说道，“我是嫁出去，又不是发卖出去。怎么了？我走了，你们就学不会伺候人了？”
俏丽丫头刚刚还想着如何搔首弄姿，勾到大少爷呢，被这一句话吓得站立不稳，连忙跪下讨饶。
傅老夫人把那吓得不行的丫头打发出去，暗自骂对方不争气。
等人走了，屋子里也没剩下几人。
傅骁玉有些不愉，皱着眉说道：“奶奶，今上金口玉言、落子无悔，这开了弓可没有回头箭的说法。”
傅老夫人哪儿不知道他在暗示什么，挥挥手把屋子里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低声道：“你当奶奶乐意管你房中事儿？当初你嫁过去，镇国府老夫人可是没过问你通房的事儿，咱们正好可以钻这个空子。奶奶不要多的，就想你留个孩子，这也是为难到你了？”
傅骁玉抿唇，起身跪下，说：“奶奶，欺君之罪，可诛九族。”
诛九族。
傅老夫人气得发钗都歪了，看着傅骁玉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就来气，一脚踹在他胸膛上，说道：“行行行！你从来都是天底下第一有主意的！我看你那心肝儿若是在那战场上丢了命，你拿什么傍身！”
“奶奶！”傅骁玉打断了她剩下的话，双目通红。
傅老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竟是挑了最伤傅骁玉的话说出来。
傅骁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抿着唇似叹了口气，磕了头说道：“我去瞧瞧澈儿，等晚上再来与您说说话。”
说完便起身离去，孤身一人，背影孤寂。
与之前回门时那模样十分不同，那会儿傅骁玉可是爱笑的，看着文乐喝茶被烫会笑，看着对方走路被石子绊会笑，看着对方不说话也笑。
仿佛对方的存在就是他笑的唯一来源。
傅老夫人看着他离开，心里也跟针扎似的，把茶盏往地上一摔，刺啦一声，瓷片碎得到处都是。
天杀的镇国府，怎就生出了那勾人魂的东西。

第65章 凉拌鲫鱼
文乐一走，受影响的除了镇国府，就是傅府了。
闺阁儿女，就爱想东想西的。
傅澈崇敬傅骁玉，自然也不会看低文乐。在她心中，文乐就是除开傅骁玉之外最好的人。
他替自己梳头，从不跨离边界一步，仿佛自己真的就是他妹妹一般。
若是这样的人，在那边关出现半点差错。
傅澈闭着眼，本在缝荷包，这会儿却怎么也无法下手，指尖抵着布料有些发抖。
“小姐，大少爷回来了。”
傅澈缓了缓神，说道：“哥？”
傅骁玉进屋，神色已经回到了正常的模样，看着傅澈绣的花样，抿着唇说：“这大白鹅......绣得真好。”
“......那是鸳鸯。”
“你说是就是吧。”
把傅澈惹得直捶他，傅骁玉心情才稍微好了些，坐在桌前倒了茶，问：“之前给你那些画像，可看了？”
傅骁玉对待自己在意的人，可学不会拐弯抹角，冷不丁说出这么一句，让傅澈直接红了脸。
之前傅骁玉拿了些画像给她看，她还以为是画本呢。
谁知道回了家一瞧才发现，那些都是傅骁玉亲自挑选的，金林尚未娶妻的人。
从官生子到普通老百姓都有，只要是人品家世，入得了傅骁玉的眼的，他都找人画了下来，给傅澈看。
傅澈拧着帕子把话题岔了过去。
傅骁玉挑眉，说：“快入夏了，可有做什么好吃的给哥哥备着？”
“当然有！这季节鲫鱼鲜呢，我给哥哥做个凉拌鲫鱼尝尝。”
傅澈说风就是雨，提着裙摆就往小厨房跑。
盒盒原本在旁边安静如鸡，刚想跟着跑出去，就被傅骁玉揪住了后领，带到跟前来。
“她可有动心的？”
这些话问傅澈当然不合适，毕竟是闺阁儿女。
盒盒像是个被提溜起来的小狗一样，缩着脖子，从自己荷包里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折叠好的画像，递给了傅骁玉。
聂寻？
傅骁玉挑眉，说：“这真是澈儿自己挑的？”
盒盒不敢搭腔，眼睛往上看往下看，就是不敢盯着傅骁玉。
傅骁玉叹气，起身往小厨房走。
傅澈做饭好吃，为人又没什么架子。
虽说盒盒在她身边照顾着，但傅骁玉总担心盒盒那粗心大意的，照顾不当。
傅澈喜欢做饭，大厨房人多口杂，又有不少家宅里短的事情让人烦心。
傅骁玉干脆叫人把那傅澈院子里辟了一个屋子出来，柴米油盐，物件儿都给傅澈准备齐了，她乐意自己做饭就自己做，省得被别人叨叨。
傅澈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曲儿，一边腌制鲫鱼，一边烧火。
傅骁玉靠着门看了一会儿，问：“聂寻，你可认识他？”
傅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说道：“见当然没见过，那可是外男呢。”
“那你怎么就瞧上他了？”傅骁玉问，“论家世性子，他都算不上顶好。”
鲫鱼下锅焖煮，味道咸香。
盒盒闻着，皱了皱鼻子，觉得早前吃的那五个大包子仿佛都是假的一样，这还不到饭点，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叫了。
傅骁玉看着傅澈有条不紊地做饭，答道：“盛夏与盒盒都是与我一同长大的，感情与别人不一般。聂寻我确实想与他结交，你怕他有二心？”
聂寻是金吾卫，父亲是朝廷重臣，曾经是武帝旧部，前途无量。
傅骁玉与他结交，无非是怕那宫墙拦住所有消息。盛夏在宫中立足再稳，也是女子，出不了宫墙门，要想与他联系，还缺个人。
聂寻是傅骁玉千挑万选得来的，上回文乐求战，就是傅骁玉试了试水。
若是人才，聂寻算得上。
若是良人，傅骁玉还真不知道他是不是。
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傅澈切好了辣椒，将热油往那上一滚，回头一看，傅骁玉正拧着眉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傅澈忍不住笑，上前说道：“哥，你想太多了。妹妹脑子再好，心神也都是放在后宅这一亩三分地的，可想不到前头的事儿去。”
傅骁玉眉头微松，觉得自己是习惯了傅家商贾之地的算计，总怕傅澈惦记着为他付出什么，有些怕过头了。
闻着空气中的香气，傅骁玉揉了揉眉间，说道：“所以你还是中意他？”
傅澈眨眨眼，别过头，耳朵微红，却努力保持自己乡野出身的直接，说道：“他长得很好看啊。”
傅骁玉看着她的红耳朵，笑着没继续说话。
一旁的盒盒是饿够呛了，直揉肚子，惹得傅骁玉回头瞪她，说：“你这模样，到时候怎么陪嫁？”
聂家该不会觉得傅家在怠慢他们吧？
盒盒：“......？”
边关的日子一月仿佛一日，过得非常快。
十万援兵也到了，镇国将军第一时间将队伍打散，分散到了各个兵部去，蒋玉见状也没说什么，行了礼，将圣旨念了，就骑着马往回走了，安分地仿佛不像是文帝派来的人。
除了蒋玉以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位兵部尚书——许弋江。
许弋江的父亲乃是出了名的兵法大家，他也学到了自己父亲的不少功力。
按照圣旨里所说，文乐这个少将军的分位，还不如那兵部尚书的高，也就是说，援兵是援兵，出战是出战，但文乐就是许弋江手里的兵，有十分的勇气，都得被那人捏在手里。
文乐倒是没什么所谓，反正皇帝让他出战了，他能来边关晃悠一圈也觉着高兴。
文钺依旧没有消息，镇国府上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文乐也亲自写了书，派人送去南岸，给他那还在守着海岸线的爹娘。
刚送出去，思竹就掀了帘子进来，随同一起的，是个极其高壮的大个子。
那人留着和边关的人一般的胡须，大半张脸都瞧不见，原本人就高壮，这下看着更像是山中猿猴似的，极其魁梧。
文乐喝着热茶，冷不丁看他一眼，差点吓着，直白地说道：“洛桑，你像个猴。”
洛桑哼了一声，掀开衣摆坐在地上，倒了油茶喝了一口，说：“今日我路过兵营，你猜我瞧见了什么？”
文乐托着腮说：“什么？”
“我瞧见那许弋江在练兵！”洛桑啧啧摇头，说，“好家伙，这大太阳底下，愣是让人练马步，我瞧着那些兵一个个都瘦下去不少。”
文乐皱着眉，想了想，还是说：“各人有各人的练兵手法，多说无益。”
洛桑摸着自己的大胡子，摇头晃脑的不说话了。
思竹探头，瞧见文乐的书信落款一个傅字，笑着说：“以前镇国将军家书就是一月一封呢，按着时间也该写了。”
文乐被他瞧见，脸一红说：“谁说我给他写了！”
洛桑没听明白，问：“啥啊？啥家书？”
思竹到了边关，胆子可是一天比一天大，说道：“还能是啥家书，少将军给少夫人写的呗！”
洛桑这才想起来，说道：“对了，咱文乐可是大人了！诶诶，思竹，那男妻漂亮不？我听人说，傅家嫡子可是个商贾出身，是文人，跟咱们武夫比还是不同吧？”
“漂亮倒是说不上，毕竟男人嘛。”思竹说着，挤眉弄眼道，“少将军夫人可是两朝老臣，皇中新贵。媒人能把他家门槛踏破那种，出了门还要被人丢花，小道消息，说咱们少将军夫人以前还有男人追着不放呢！”
洛桑来了兴致，吼道：“那肯定好看！真想见见！”
文乐越听越不是滋味，一脚踹在洛桑的屁股上，说道：“朋友妻不可欺，再是男妻也是老子的人，少他娘的惦记！出去出去！别搁我这儿坐着，招人烦。”
把两人赶了出去，文乐坐在位置上，看着那信头的傅字，咬咬牙，还是憋了些话往上填。
以前在边关感觉不出来，回了金林，老夫人常年礼佛不见人，可每月总有一两天是站在外头候着的。
她是候着那边关传来的家书。
哪怕那家书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她也爱看。
这么些年过去了，看过的家书都开始用那木箱子装着收捡。
墨滴在了信纸上，文乐也没憋出什么好话来，干脆放下了笔，拿着银枪往外走去。
他那银枪屁股上挂着一只木雕的小老虎，是以前傅骁玉为了讨他欢心，托人刻的。本就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但文乐就是喜欢对方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惦记他的心。
哪怕是到了这老远的边关，他也没舍得把那小老虎解下来。
“哪儿来的傻小子，这儿得排队知道吗？”
文乐这一路溜达，竟是溜达到了伙房。
负责做饭的老兵正在蒸饼子，外头排了老长的队。文乐这闷头闷脑地走，倒是打乱了人家的阵型。
文乐道了歉，觉得自己肚子有些空，自觉站到了最后一位去，等着排队吃那香喷喷的蒸饼子。
援兵与驻扎在边关的老兵形成了两个阵营。
哪怕镇国将军第一时间打散，也无法将十万人完全分散到兵营之中，到底还是有一些小团体出现。
文乐就撞上了其中一个。
三五壮汉走到最前，大剌剌地举着碗要老兵给他盛饼子。
身后的人依样画葫芦骂了一句：“排队！”
那壮汉看他一眼，说：“关你屁事儿。”
“你说什么？”
火药燃烧起来，只需要一点火星。
作者有话说：
澈儿也要嫁人啦，会是个疼她的小靓仔（拍胸脯保证

第66章 蒸饼子
兵营的衣服都是一样的，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援兵的精气神。
老兵们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的，一个个看着颓废，实际上眼睛里冒着的都是杀人拆骨的绿光。
而那些个援兵，各个精壮，有着厮杀的血气，却还未上过战场，仿佛一张白纸。
文乐站在队伍最末，找旁边年纪大的老兵分了半块饼子尝，蹲坐着看双方比武。
在兵营，可不是你说打就能打的。
但都是男的，火气也旺，冷不丁烧起来也是应当。
这蒸饼子比那馍馍好吃多了，软乎，里头还用芝麻油刷了一层，吃着喷香。
文乐十六岁，正是抽条儿的时候，晚上床头都得给他备着吃的，要不然得饿醒。这蒸饼子恰好抵了他下午的饿。那些个人的肉搏，别的不说，还能当个戏看。
那老兵家里也有孩子，看着文乐的模样，觉得这么小的娃上战场可苦呢，便起身，找了那灶房相熟的士兵，多给他匀出了一块饼子来。
“吃吧。”
文乐瞪大眼，接了过来，说：“你给我了你吃什么？”
那老兵笑笑，摸摸自己的肚子，说：“以前让刀捅豁过肚子，捡回一条命之后，就吃不了太多东西了，吃多了就吐。”
文乐看着对方肚子上那道唬人的疤，道了声谢，大口大口地吃着。
战火逐渐升级，从两个人打到了一群。
文乐舔了舔手指上的芝麻粒，上前一脚踹开那个最混事儿的男人。
劝过架的人都知道，劝架讨不着任何的好。
文乐在多个壮汉中，就像是一个混进来的小娃，谁也瞧不上眼。这会儿强出头，更是触及了那群人的底线。
“毛都没长齐呢，少掺和你爷爷的事儿，滚！”
三句话，愣是每句都戳中了文乐的肺管子。
文乐抿着唇，说：“我滚？我还偏不，有种你就揍我，谁揍不过谁孙子。”
刚给文乐递饼子的老兵见那壮汉黑了脸，连忙上前把文乐护住，说道：“兵爷别生气，大家都是当兵的，都该杀那些匈奴畜生，怎么自己打起来了呢。”
“滚开！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那壮汉说着，一脚踹了过来。
文乐推开面前的老兵，往后退了一步，说道：“刀拔出来，我不打手无寸铁之人。”
壮汉被文乐那阴阳怪气的样子弄得上火，咬着牙冲了上来。
文乐一步步退，看着像他是弱势，实际上只是喂着招，想看看那所谓的兵部尚书许弋江练出来的兵是什么模样。
长期练马步还是有效的，下盘很稳，站得住，也活动得开。
文乐用长枪支着地面，一个飞跃竟是从那壮汉头上跨了过去。
壮汉被彻底激怒，骂道：“小兔崽子，今天我不撕碎了你——”
文乐哼唧一声，说：“要赌赢了可怎么办，我夫人最讨厌的就是长得丑的人，更何况是做自己孙子呢。”
双方过招，文乐不再藏着掖着，没有使出自己的枪法，直接杵在地上，一脚踹上去，将那人踹了个滚翻。
文乐力气极大，能用枪挑起四五个壮汉，这点人都不够他练的。
那人被踹倒在地后，刚想起身，就发现身上剧痛无比，坐不起来。
“别乱动，你断了两根骨头。”文乐说着，收了枪，看向众人，说道，“镇国将军的规矩，年轻人火气大，内斗实属正常。新兵注意着礼貌，别上赶着犯贱，不给别人面子，到时候上了战场，可没人替你们看着背后的刀。老兵也别夹着尾巴做人，都是杀过人的，难道这几个战场都没上过的奶娃还怕吗？”
在场的人，都让他数落得一无是处，觉着脸上无光。
被踹倒在地的人强撑着看向他，说：“我还会找你打的！我一定会赢过你！”
文乐笑笑，说：“好，镇国府少将军文乐，帐篷可别找错了，乖孙孙。”
少将军？
文乐？
那银枪上刻着的将徽，这才让他们反应过来。
面前这个十六的少年，是那镇国府的嫡孙，文乐。
闹腾的动静不小，镇国将军听到事情赶紧过来了，生怕文乐走了这么久，让这些兵油子欺负了去。
谁知道过来就瞧见，文乐人畜无害地站在正中，老兵新兵都站在圈外，地上趟着个人，怎么看怎么不像被欺负了的样子。
文乐看到自己祖君，笑眯眯地凑上前，说：“祖君，文乐给您认了个重重孙子。”
镇国将军：“......”
地上的人：“......”
军法不可改，私斗是可以的，但不能让上头发现。
参与斗殴的人，都被摁在沙场外头打了十军棍。
文乐自然也被打了。
他出生之后，有祖君，有哥哥，皮实得很，这十军棍自然不够他看的，更何况打他那人还是旧识。
于是这十军棍打完了，另外两人趴在凳子上起不来，文乐不仅自己爬了起来，甚至还往前蹦了蹦，握着自己的银枪摸进了自己帐篷里。
他把银枪往边上一放，含着笔尖干涸的墨，大剌剌地在信纸上写写画画，最后封好，递给了传信的小兵。
总算是有点好玩的事告诉夫人了。
文乐看着那小兵的背影，突然很想跟他换换，若是他今日就能往回走该多好。
他能来边关，说起来还是借了傅骁玉的风。
他赌文帝信任他俩的感情，当着文帝的面，直言自己舍不得傅骁玉。
有傅骁玉在文帝手里，文乐后面就是闹腾得再大，也得回金林，继续做他的富贵闲人。
在文乐不知道的时候，金林里最新的八卦已从他与傅骁玉转向了傅家嫁女那儿。
傅家庶女傅澈，嫁给了聂家金吾卫聂寻。
吉日比较紧，但傅骁玉也没能委屈了自己的妹子，别家嫁女儿要有的，他妹妹也得有。
傅老夫人看着陪嫁都忍不住咋舌，说句要掉脑袋的话，这都快赶上皇帝嫁女了。
盒盒是傅澈的陪嫁，她已经从不知道怎么绑头发到如今会了一些繁密发饰。
傅澈的娘早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傅盛有跟没有一般，她出嫁只跪了老夫人和傅骁玉。
新姑爷到门口，傅骁玉将傅澈背了出去。
金林规矩，周崇背着送嫁周十二，傅骁玉也送嫁傅澈。
傅府张灯结彩，傅骁玉一改往常模样，穿了深色袍子，衣摆绣着朵朵百合，百合是好寓意，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傅骁玉亲自将傅澈送上了轿子，眼睛看着马上的聂寻，却是对傅澈说道：“澈儿，有空常回来。开心回来，不开心也回来，傅府永远替你留着位置。”
聂寻只觉得后背发凉，讨好地对傅骁玉躬身行礼。
他这个大舅哥可不好惹。
盒盒也穿了红衣，看着不伦不类的，她老扒拉头上的花儿，看着傅骁玉瞪她，连忙停下手，跟着轿子朝那聂府走去。
女儿可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傅澈嫁人的年纪已算不得小了，但在傅骁玉看来，可是刚好。
与文乐差不多的年纪，知事，也懂事，有能力操持一个家。
等着吃喜糖的小孩儿聚集在傅府外，马骋与盛夏刻意空出时间过来也有些忙不过来，还好镇国府的大丫头紫琳带了人来，又是帮忙又是送礼的，仿佛是自己家似的。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波人，傅骁玉抱着胳膊坐在院子里，脸色臭得不行。
文乐走了，澈儿也嫁人了。
他还真是孤家寡人。
马骋看了看盛夏，盛夏看了看紫琳，紫琳没有办法，只能上前说道：“少夫人，今日从边关那儿传了家书来，写了您的名。”
傅骁玉倒茶的手一顿，轻咳一声，当着紫琳的面还不好展现自己的本性，接过信后，一边饮茶一边看。
前面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一点都不像是写给自己夫人的，倒像是写给皇帝看的。
傅骁玉心里骂他，面上却不露半分。
薄薄一页纸，都没写满。
看到最后一句，傅骁玉愣神，又细看了一眼，说：“你们来给我瞅瞅，是不是我太想你们少将军，出现幻觉了。”
三人上前看，只见那信件最后一句写着——
【......对了，我给你认了个孙子。】
没了。
没有解释的话，也没有前因后果。
紫琳：“......”
盛夏：“......”
马骋：“是不是少将军在外头有人了？”
傅骁玉拿着茶杯就往马骋脑袋上砸，吼道：“你他娘的俩月给老子造一孙子试试！”
马骋还不敢躲，不顾茶水多烫，想方设法把那茶碗接住，暗道：五十两五十两，可不能砸了。
新婚燕尔，分别的日子总是不好过的。
尤其是对于文乐这样，少年贪欢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他心里也急，也慌，也想往回走。
他还记挂着，傅骁玉的及冠礼。
不过战争不等人，上回休养生息，匈奴那边斩杀了一名叫尼日朗的得力将领。镇国府这边都不知道为什么，还以为是匈奴新战术。只有文乐挑着眉看了思竹一眼，两人憋着笑，眼观鼻口观心。
屋子里都是大腕儿，没人敢看轻任何一个人。
许弋江记挂着之前自己士兵被文乐揍的事儿，眸子往后一挑，说道：“少将军是何想法？”
作者有话说：
文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咱家有后了！
傅骁玉：......你开心就好。

第67章 油茶
屋子里落针可闻，安静得不行。
这话转得够快，不够高明。
文乐垂眸，随即走向沙盘前，说道：“休养生息自然是暂时的，匈奴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要打就得打服。之前边关侧方的偷袭想来你们也清楚，既然匈奴能大老远绕来侧方袭击，我们也可如法炮制。”
许弋江暗道文乐纸上谈兵，说道：“匈奴的住处可与咱们南朝不同，放牧要时刻变换地界，他们已经有了自己迁徙的资本，连常驻的地方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偷袭？”
“兵营可变，粮草不可变。”文乐轻声说，“咱们的粮草在仓库中，动不得。他们的抢去的牛羊可是随时随地都跟着营地变化，牧民养的猎狗帮助放牛放羊，追踪这些牛马不在话下。他们随处迁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咱们追着那牛羊打，看他们是要吃的，还是要活着。”
镇国将军坐在上位，不怒自威，闻言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意。
许弋江自然知道文乐口中的办法漏洞百出，可他也不得不感叹对方这个计策的新，兵书万卷，阵法也是常年不曾推陈出新的。
那群匈奴贼子就像是地鼠一般，打了就隐秘起来，不打又出来叫嚣，能力不大却属实烦人。
若真能追踪到对方牛羊，从而找到兵营所在地，直捣黄龙的话，只怕匈奴会元气大伤。
文乐只提意见，可不管这事儿能不能成。
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文乐有些饿了，看着桌上的茶渍不再多说。
若是傅骁玉在，铁定随身给他带些吃食，可这儿别说伺候他的了，连思竹都得每日与洛桑去巡逻，哪儿有人细心照顾他。
文乐想着想着，又惦记起了没有消息的文钺。
文钺不是神，那种情况之下，要脱身确实困难。
可文乐总觉得，他的哥哥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在战场上。
想着文钺，文乐出了神，被镇国将军逮了个正着，一脚踹出大营。
今日不该思竹巡逻，文乐骑着毛毛往城里走去。他十一二就回了金林，那会儿还是小孩儿。如今长大了回了边关，这地方将领就跟韭菜似的，一茬接着一茬长，他百夫长的名号老早就被百姓忘了。
买了个牛肉饸饹，一边吃一边看边关的风土人情。
风吹，沙子能把脸都糊住。
文乐吃完牛肉饸饹就风沙，把大毛毛给了小厮牵着，自己进了院宅。
洛桑在院子里打拳，十分威武，脖子上挂了个狼牙，那是他们仨的荣誉。
“思竹呢？”
洛桑把自己胡子掀起来擦脖颈处的汗，说道：“我哪儿知道去。”
文乐看着没什么兴致，往摇椅上一躺，整个人都蔫儿了。
洛桑搬了个板凳坐他旁边，问：“......你那媳妇儿，展开说说？”
文乐半阖着眼睛，默不作声地翻了个身。
洛桑一个跨步就坐对面去了，非得和文乐面对面交流，说道：“哥还没成亲呢，你做弟弟的分享分享经验怎么了？”
“你出去扫听扫听，谁够格喊镇国府嫡孙弟弟？”
洛桑想想，还真是这个理，賟着脸凑上去，改了话头说道：“哥哥，真不给小弟说说？”
本就惦记着金林的宝贝疙瘩，还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越发想得疼。
文乐被烦得坐起了身，问：“你是不是尽想着娶妻呢？”
洛桑嘿嘿地笑了，说：“我哥去世这么久了，我也在兵营混出了小名堂。现在战事吃紧，我想着还是早些娶妻，给咱家里留个后。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那老娘年纪大了，为我成天提心吊胆的，有个家我也有惦记了，我娘也放得下心。”
文乐抿着唇又躺了下去，回忆了一番，说道：“成亲就像是......自己多了一副躯体。吃饭想着自己另一副躯体有没有吃，睡觉想着有没有好好睡觉，天凉了惦记他添衣，天热了忧心他中暑。”
“这么麻烦呢？”洛桑摸摸胡子，说道，“那你跟你夫人分隔两地，岂不是想得厉害？”
文乐踹他一脚，骂道：“知道我想得厉害就别特么招我细琢磨！滚蛋！”
洛桑借着力溜了，心想以前他们仨，属思竹的心最细，现在文乐娶了妻也不遑多让。
太阳晒得人及其困倦，文乐晃着摇着就睡了过去。
天色刚暗，号角就吹响了。
文乐猛地起身，毛毛都没带上，使着轻功就往兵营赶。
战士集结成队，黄沙被风吹得乱飞，只能瞧见远远地如山一般成群的匈奴与马匹。
镇国将军坐镇，听着对面匈奴乱骂，声音洪亮如钟，说道：“听不懂犬吠，想要南朝的地，先学了南朝的话再说吧。”
那边吵闹声不断，匈奴将军阿斯在人群中看了几眼，突然笑了，用了南朝的话说道：“镇国府少将军文乐何在？”
作为右翼军的文乐挑眉，心想怎么还有自己的事儿。
思竹把马往前方挡了挡，遮住文乐大半张脸。
“本将军今日，就是来拿少将军文乐的头的。”阿斯大言不惭地说道。
之前那场偷袭，他们终于回过味儿来了，这次的矛头就是对准了那少将军文乐，狡猾的南朝人。
镇国将军愣是给气笑了，拿起银枪，回道：“想拿我乖孙孙的命，得看看你的本事。”
阿斯手里把玩着一把弩箭，说：“本将军既已取了文钺的命，自然可以取得文乐的命。听说你只有两个孙子，不知道这两个孙子都在草原上殁了，你这银枪该传与何人？”
镇国将军心一颤，却是第一时间望向了右翼军的文乐。
果不其然，提起了自己的哥哥，文乐双目通红，推开思竹便往前冲去。
镇国将军松开缰绳，大喊：“战！”
文乐如同入了水的蛟龙，马儿在铁骑中穿梭，他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为了那阿斯的命。
夜色将至，血液在月光衬托下不像是红色，像是黑色。撒在黄沙处，溅起灰尘。蜥蜴和蛇都已被马匹的踏步声激得缩回了自己的巢穴，厮杀声不绝于耳。
文乐轻功较好，并不给敌军碰到自己的机会。
阿斯不躲不让，坐在战马上，仿佛等着文乐过去一般。
踩着战马的头，文乐一脚往阿斯胸膛上踹。他的银枪是近攻，隔远了只能躲，一点反击之力都无。
阿斯向后一躲，一匕首划在自己战马的肚子上。
战马嘶吼着，将两人都甩下了地。
或许是把战马的肚子捅豁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阿斯在月色中看着文乐的眼睛，都说匈奴是草原母亲喂不熟的狼，他倒是觉着这镇国府的少将军也差不多。
眼睛比那狼崽子还要亮。
两人迅速交手，文乐的银枪不及他祖君出神入化，但也是从小练到大的，一勾一刺，准头和力度都不小，把阿斯揍得直往后躲。
鞭子直直地挥向文乐的脖子，文乐躲闪不及，只能往上跳。那鞭子落在了自己的锁骨处，只一下就让文乐喘不上气，胸口火辣辣的疼。
阿斯鞭子不停，一边往后躲，一边说道：“文乐，你可知你与你哥最像的地方在哪儿？”
文乐抿着唇不说话，银枪裹住阿斯的鞭子往前一拉，踩住其中的一部分，银枪划过，那鞭子就让枪头直接斩断。
“你们最像的地方，就是一样的冒进。”
阿斯往后退，文乐往前赶，不消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到了敌营深处。
文乐抬头，就瞧见周边围着密密麻麻的匈奴士兵。
阿斯把破裂的鞭子一丢，说道：“文乐，来草原做做客吧。”
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弩箭手，箭头直指文乐的脖子。
文乐把银枪往地上一插，身后就凑上来人将他用绳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阿斯满意地看着地上的文乐，用匈奴话说道：“我还以为镇国府的人，应当英烈至极，咬舌自尽也不受匈奴俘虏呢。”
哄笑声不断。
文乐感受着四肢被绳子捆绑住的紧迫感，用匈奴话回到：“那说明你也不如你想象中那般了解镇国府。”
阿斯笑意一僵，轻哼一声，让手下将文乐带走。
匈奴来得快去得也快，刻意对文乐形成包围之势，不管外部如何被南朝追着喊着打。
一场战役下来，匈奴死伤近万，就为了掳走文乐。
镇国将军脸色臭得如同活吃了一只老鼠。
兵营里十分安静，连斟茶的小兵都不敢动作，没人敢在这会儿触镇国将军的霉头。
油茶冒着热乎乎的水蒸气，镇国将军端着喝了一口，指着眼珠子一直在疯狂转的思竹说道：“你少爷到底有个什么计谋，说来听听？”
文乐与文钺不同，向来不是个爱出风头的性子。
以匈奴那点话，根本不足以激得他直冲敌营。
思竹原本想打着哈哈，把事情混过去，瞧着帐篷里七八双眼睛死盯着自己，还是败下阵来，乖乖跪在前头，说：“二少爷还惦记着大少爷的事儿，说.......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在场的人清楚地看到了镇国府将军额头的青筋爆了起来。
“那他若是在里头出点事儿，他指望我们怎么救他？”
思竹看了看自家老爷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少爷说、说他给你们说过了。”
以牧民的猎狗追踪匈奴牛羊，能摸到对方的大本营，一锅端的同时，顺带着救救他，一举两得，一石二鸟。
镇国将军把热腾腾的油茶往思竹旁边一丢，破裂的茶碗声把帐篷中的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思竹哪儿还敢说话，忘了将军称谓，磕了个头说道：“老爷息怒！”
作者有话说：
文乐乐要搞事啦！

第68章 烤羊腿
说起镇国府，还真是厉害。
在南朝吧，文帝怕功高盖主，又怕掀竿而起，把镇国府置于一个又荣耀又尴尬的位置。
都与匈奴世世代代斗了这么多年了，难得被俘虏一次，竟然还是住了个单独的帐篷。
文乐手上挂着铁镣铐，一根棍子穿过那铁料跨挂在两边。他整个人必须得踮着脚站，不然就跟挂家里那腊肉似的，风一吹就晃悠。
啧，不跟别的俘虏关在一起，他很难去找自己哥哥啊。
文乐心里暗骂，四下打量着。
不一会儿，进来一个匈奴头子。那人的胡子快遮住自己半张脸了，仔细一看，发现那人竟只有一只手。
文乐细琢磨一番，想起这人是那回偷袭的头目。原本思竹还想一箭要了他的命，自己拦了下来，想着再给匈奴军营里搅和搅和。
那人叫乌孙烈，半个胳膊空荡荡的，袖管扎在腰间。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鞭，上头还带着森然的血迹，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文乐看着那长鞭，心里还想着，这匈奴常年放牧就是不一样啊，每个人都耍得一手好鞭。
还没想完呢，那带着倒刺的鞭子就朝着自己身上招呼过去。
嘶——
真他娘的疼。
文乐猛地垂下头来，狠咬了一口牙。
乌孙烈看着对方一瞬爆开的衣领，以及上头遮掩不住的血迹，心情好了不少，笑着说：“上头给了我一个任务，要让我从你嘴里套出边关远城的军事部署图。”
说完一鞭子又抽了上去。
这一鞭抽到了文乐的侧肋，文乐只觉肋下一阵火辣，随之而来的才是疼痛。
古人说皮开肉绽，这会儿体会得刚好。
文乐头上都是冒出的冷汗，汗液渗到了伤口里，更是疼痛异常。
乌孙烈这才把剩下的话说完：“不过我与你有私仇，文钺与你死了，镇国府就倒了，什么军事部署图，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文乐抬起头看他，哑着声音说了句什么。
乌孙烈举着鞭子，先是抽了他一下，才冷笑着靠近，说：“你说什么？”
文乐虚弱得很，费力地看了他一眼。
乌孙烈四下看了眼，再往前半步，俯身侧耳。
文乐轻声说道：“你脸上那么多胡子，是为了遮丑吗？”
“你！”
鞭子高举，正要落下之时，帐篷被人掀开。
文乐把着栏杆，利用自己的腰腹力量往旁边侧了一下。鞭子扇到帐篷上，竟是直接将帐篷的牛皮扇破了。
阿斯看着文乐的身体，皱眉问：“问出什么了？”
乌孙烈气得面色铁青，回道：“嘴严实，尚未问出。”
文乐喘着粗气，说道：“诶！我年纪小还想多活两年呢，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商量吗？非得动手动脚的。”
“问你你会说？”
“你要问啥都不告诉我，我怎么说。真当我是观星苑那群人，能视人心吗？”
阿斯抿着唇，看向一旁的乌孙烈说：“军事部署图？”
文乐刚刚动了一大的，现在挂在栏杆上晃荡来晃荡去，接话道：“将军我给您透个实底儿，我和这位将士在战场上见过，有仇，他前来报仇也是应当。可他这一进来二话不说就抽了我好几下狠的，可见他进这帐篷第一想着的是报自己私仇，而非军营。”
乌孙烈哪儿会文乐这些狡辩，偏偏对方半真半假地掺着说，他还无力反驳。
阿斯抬脚一踹，将乌孙烈直接踹到了旁边，木桌子砰地一声碎裂。
文乐也跟着腰腹疼了一瞬，不敢乱晃荡了，抿着薄唇眨眨眼。
阿斯收了腿，看着一旁的文乐，说道：“如此，少将军可否将军事部署图告知？”
文乐瞪着他那大眼睛，说道：“自是愿意，可我这吊着又饿着，身上还受着伤，脑子突然就旷得厉害。”
阿斯向后招招手，那些个将士就上前，将文乐放了下来。
吊了大半日，文乐手都快断了，坐地上缓了一阵。
阿斯临出门看了文乐一眼，说：“乌孙烈，守着少将军，确保将军能够在明日傍晚前将军事部署图想起来，如若不能......新仇旧怨，你就并着报了吧。”
乌孙烈捂着胸口，惨白着脸点头，目光往文乐一扫，如同狼一样森然的恨意。
文乐靠着帐篷坐着，见乌孙烈的模样，勾着唇一笑。
看什么看，看瞎了眼我也比你俊。
“诶我说，听说你们这儿的烤羊腿一绝，给我来一个？”
乌孙烈大骂：“厚颜无耻！当心爷的鞭子抽你一个皮开肉绽！”
文乐“啊呀”叫唤一声，把笔往桌上一丢，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说道：“没吃饭手好软，什么图都画不出来！”
乌孙烈脸色黑得不行，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踢了文乐一脚后往外骂骂咧咧地走去。
文乐就势一滚，等到帐篷里没动静后，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
匈奴的鞭子属实厉害，这一道道的，伤口都裂开了，还真应了那乌孙烈说的“皮开肉绽”。
文乐拿着柜子里的烈酒出来，用帕子沾湿后，将伤口清理了一番，随后利索绑上。
酒触碰到深可见骨的伤口，痛也像是渗到骨子里似的。
处理完身上的伤，文乐出了一身的冷汗，靠在牛皮帐面缓了一阵。
他靠的位置旁边就是一整副野狼的皮，脑袋活割了下来，眼珠子已经没了，用绿宝石嵌在上头，更显瘆人。
文乐凑近瞧，那狼皮底下有一个若有若无的飞镖印子。
似近日射上去的，划痕还新。
外头传来响动声，文乐连忙坐在地上，咬着笔头看向来人。
乌孙烈先一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妙龄少女，穿着颜色艳丽的长袍，额上戴着玛瑙发饰。
烤羊腿放到了桌面上，文乐饿得够呛，眼瞧着乌孙烈坐在他身旁，拉着其中一位少女亲昵起来。
文乐目不斜视，专心吃着自己的烤羊腿。
阿斯怕他玲珑七窍心，想方设法往外跑，连把小匕首都不敢给他。
文乐也不嫌丢人，抓着羊腿，一点也没有在镇国府那小少爷的精细模样。
一口肉一口酒，这羊羔肉确实不同，比起那长成的肉羊，就指甲盖儿那么大的羊膻味，吃着刚好，喷香喷香的，油和汁水弄得满手指都是。
文乐吃完打了个饱隔儿，拿着衣袖摆将手上的油擦了个干净。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用来包扎伤口又用来擦手，就没点干净地方。
一旁的乌孙烈看着他露出来的手臂，带着青年特有的线条，十分漂亮。顺着手臂往上，是个银色的臂环。
那是镂空的，十分精妙绝伦的工艺。上头是桔子的图样，藤蔓攀爬，长出的颗颗果实用了各色宝石嵌上。金林有个说法，桔子同吉，小孩儿戴不得松鹤、麒麟，怕折人福气，就拿桔子做底，看着讨喜也寓意吉祥平安。
乌孙烈的手一伸上来，文乐就往旁躲，不料自己身体微恙，没躲得过，愣是让那人摘了臂环去。
“怎么？乌孙将军还有夺人物的喜好？”
乌孙烈把玩着臂环，笑着往怀里一揣，说道：“我们匈奴一族一直是从马背上生活的，争夺食物，争夺土地，争夺女人，怎么？对你南朝人来说，很新鲜？”
文乐冷眼看着他，勾着唇一笑，将干涸的笔墨抿在唇间。嘴唇立刻染上一丝墨色，他拿着笔往空白的纸张上画，说道：“有些物件儿贵重，命薄的人可压不住。”
手臂上难得的空。
乌孙烈饮酒作乐，文乐依旧画着他的军事部署图。
外头吵嚷着练兵，乌孙烈也不再继续喝酒，揽着那少女出去。到了外头，乌孙烈看着密闭严实的帘子，说道：“看好咱们的‘贵客’，我要一丝风都进不去，明白吗？”
士兵行了礼，立刻将帐篷包裹得严严实实，五步一岗，还真是一丝风都进不去。
文乐听着外头的动静，起身掀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
约莫两眼，就将外头密密麻麻的士兵瞧了个清楚。
要从这儿出去可算不得容易，更何况还不知道那该死的俘虏营在哪儿。现在受了伤，哪儿都不舒坦，救了文钺又如何，两兄弟关一块儿比现在更好？
文乐心里思索着法子，正想着，突然帐篷顶落下一些沙尘，正好落在文乐发顶。
文乐往后一避，躲在了那帐篷里的狼皮后面。
进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整张脸都用黑色丝巾包裹着，看不清脸，甚至是男是女都瞧不清楚。
他的武功并不算低，落地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支镖就射往文乐所在的狼皮。
文乐踏着桌子角往旁边后撤去，眯着眼瞧着那人，说：“哪家兄弟？”
那人动作一顿，拿着镖却没射出来，问：“南朝人？”
两人之间的气氛还在紧绷着，尚未缓解。外头就传来了乌孙烈的声音，十分嚣张。
那人上前一步，手刀敲在文乐后颈处。
文乐只来得及一拳揍在他肚子上，便眼睛一黑，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风声呼啸，沙子将自己耳朵都堵了个遍。
文乐被黑色的罩纱包裹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家伙，你偷人了？”
“......你这话就不太好听了。”
是谁？

第69章
罩纱中能闻到一点药香味。
文乐身上半点武器都无，好不容易清醒了，后颈一钝一钝地疼就算了，还得听外头俩人吵架。
罩纱掀开了半点，光亮透进来。
文乐睁开眼，一把摁住那人的手，顺着自己翻滚的方向一带，就将人死死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乐乐？”
文乐一愣，扭头看去。
剑眉星目，胡子拉碴。
不是他哥文钺，还能是谁！
文乐一把踹开身下那人，快步扑到文钺那头去。
文钺一怔，拍拍文乐的后背，察觉到黑衣男子不悦的目光，伸出手指状似警告地指了指他。
文乐嘴里藏不住事儿，把文钺失踪后的事情说叨了个遍。
“你说那阿斯大言不惭说我死了？”文钺瞪大了眼，骂道，“那狗杂种。”
文乐揉揉眼，说：“哥，你怎么会在这儿？祖君可担心你了。”
文钺挣扎着坐起来，把被子掀开，说：“当时情况你也知道，前后夹击，我那三千多人就跟白带了差不多，死的死，伤的伤。镇国府宁死不屈，我知道我一旦被俘虏，后果不堪设想，无论祖君惦记我或是不惦记我，都得是一辈子的伤痛。咱们镇国府在战场上折的人够多了，不该再让他们受回痛。
“那匈奴的战马踩碎了我的腿骨，我逃不了。我原本是打算自戕的，昏迷后被了......了先生救了回来，因着伤，才没能及时回到兵营。”
被子底下，文钺的右腿伤得严重。用俩牛骨固定着，上头带着膏药的苦涩味道。
文乐看了看那伤势，说：“这外头，保不齐骨头没长好。要不回边关让军医看看？”
“待哥哥能动了，立马就回。”
文乐这才看到文钺脸上结了痂的伤，他这哥哥周身就没点好的地方。
“再待待也行。”文乐笑着说，“你没事儿我就放心了。”
文钺听着这话就来气，伸手往文乐屁股蛋上一巴掌拍过去，说道：“还好意思说，以前说起打仗你是吓得直往后背躲，好不容易哄着敢动手了，又给带回金林当少爷金贵养着，这刚回边关几日啊？连祖君都敢算计进去，你是不怕祖君抽你是不是？”
文乐揉着屁股笑，说：“跟什么人学什么人嘛，回金林到处都是算计，也没学着半点好的。”
兄弟俩谈天说地，愣是吹了有小半刻钟，文乐才看向屋内的另一个陌生人。
那人就是自己在帐篷里遇到的那黑衣人，手段不错，轻功也高。
“他就是了先生？”
“对。”文钺说道，招手喊那人，“阿了，这是我弟弟，唤文乐。”
阿了跨步过来，打量了一番文乐，皱着眉说道：“文乐？与傅祭酒结亲那少将军？”
文乐眨眨眼，自己和傅骁玉这么般配呢？
都能传到边关来！可厉害死他了。
“谢谢你救下哥哥。”文乐躬身行了个礼，说道，“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来镇国府，镇国府欠你一个人情。”
阿了似笑非笑地晃了晃自己的脚丫子，没搭腔往外走去。
刚走一步，就让文钺喊住。
“阿了，右手。”
文乐一愣，看向阿了。只见那人不耐烦地伸出右手来，手心竟是傅家那传世的玉扳指。
文乐猛地摸向自己脖颈，平日戴惯了，这冷不丁掉了，竟一点没发现。
拿过玉扳指后，阿了轻哼着往外走去，文乐透过对方包裹的黑衣领口，隐约瞧见那锁骨上类似梅花一样的胎记。
“他别的都好，就是手脚不听使唤，乐乐可别生气。”
文乐有些后怕地把扳指戴好，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生气。
文乐这头找到文钺，休息了几日，那一头，镇国将军带领着大军，也同样找到了匈奴部队驻扎的地方。
数百条猎狗被绳子牵引着，身后跟着的是数以万计的铁骑。
一旁的魏盛还想着再排兵布阵，镇国将军却拦住了他，说道：“偷袭可不讲这一说，你传令下去，可追可赶可杀，就是不可退，咱们这次必将那匈奴赶出草原才罢休！”
魏盛点头，传令下去后，骑马奔赴最前列，看着那一个个猎犬流着口水，森森白牙看着极为瘆人。
这少将军年纪不大，诡计多端，有谋；孤身一人前往敌营，有胆；为自己亲哥赴汤蹈火，有义。
如此人物，当是天生就长在这片荒凉土地上的将军才是。
令牌往下，猎狗的牵引绳也丢到了一旁。
铁骑上的士兵们拿着银枪，上头刻着镇国府的将徽。军旗上刻画着南，也刻画着文。文家军，是南朝那抵御万敌的坚固城墙。
而如今，匈奴却看到，那城墙，竟是朝着他们扑过来了！
阿斯知道消息后，从军营中走出，上了马匹，快速叫人组织好军队迎战。
瞧着人群中年过六旬，却依旧勇猛的镇国将军，大喝一声说道：“无耻南朝狗！你两个孙子都在我手！讲究香火后代的南朝，如今竟是丢弃自己孙儿性命不顾？！”
镇国将军手一顿，旁边扑上来的匈奴士兵高举着刀，劈向镇国将军的胸腹。
魏盛举着银枪，将那士兵捅了一个对穿，直接抬起那人，砸向旁边冲上来的杂兵们。
“将军！”
听到魏盛的声音，镇国将军才回过神来，一边迎战一边吼道：“我镇国府先烈，世世代代皆与匈奴抗战，马革裹尸。只要这草原上，还有一个南朝人在抵御匈奴，我镇国府文氏的血脉，便是千秋万代！不死不灭！”
镇国将军的声音很大，士兵们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兵血泪纵横，刀枪无眼，身上到处是伤，却执着地砍杀着匈奴。新兵热血沸腾，被激励得恨不得立马就百步穿杨，取了那阿斯的头。
“阿斯将军好大的口气！就凭你想要我文乐的命？”文乐骑在马上，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白色衣物，手里不知道是从哪儿抢过来的大刀，已经卷了刃。
思竹眼睛尖，一眼瞧见了文乐，喊道：“少爷！！”
大毛毛打了个响鼻，叼着一把银枪，高高抬起马蹄，直接将前方两个匈奴踩死。众多棕色的马匹中，它红色的毛发格外明显。
文乐丢开大刀，踩着匈奴的脑袋飞过去，在毛毛身上坐稳后，手拿银枪，往后一戳，如同糖葫芦串儿似的，将三个匈奴的串成了一串。
“击溃匈奴！在此一举！南朝儿郎！浴血奋战！”
文乐举着银枪，头发披散着，一身白衣已染得不像是白衣，倒像是他洞房时穿的嫁衣，血红血红的。
那会儿是幸福。
这会儿是勇猛。
都是文乐喜欢的感受。
刀枪触碰声十分清脆，毛毛听从文乐的指挥。盔甲把它包裹得严严实实，它不像一般马匹那般容易受惊，哪怕置身于战场，也能从容不迫地完成主人的所有安排。
文乐目标极其明显，瞥见因仅剩一只手而懦弱躲在后方的乌孙烈，勾起了嘴角。
乌孙烈似有所感，扭头就瞧见了文乐的脸。
明明只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年，竟是将他冷汗都给激了出来，仓皇逃命。
人的两条腿可跑不过马匹的四条腿。
文乐见到距离将近，拍拍毛毛的脑袋，一脚踏在脚蹬上飞身过去，直接一枪戳穿了乌孙烈的另一只手臂。
乌孙烈痛苦地吼叫一声，连连后退，抖着仅剩的手说道：“绕、绕了我！饶了我！”
文乐活了十六年，受了傅骁玉的儒家学说教导，唯一没学会的就是那宽恕。
银枪挑了个枪花，文乐上前，在乌孙烈身上摸出了那银色臂环，扣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说道：“我告诉过你了，有些物件儿贵重，命薄的人，他压不住。”
话音刚落，银枪就利索地直接捅破了乌孙烈的脖颈。银枪的倒钩一拉，皮肉都绽开了。
乌孙烈临死前还想逃，只能看着自己脖颈冒出的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最后瞳孔放大，死在了他帐篷前。
文乐没多看一眼，收回银枪，骑着毛毛离去。
这次偷袭十分成功。
匈奴那约莫十五万的兵力，竟是经此战，杀死了近四万的兵，活掳了五千人。
边关紧绷了许多年的弦似乎松了不少。
文乐顶着一身的血腥气味，走在兵营里。
洛桑受了点伤，躺在床上要死要活的。思竹在旁边给他熬药，听得烦了一脚就往他脑门上踹。洛桑嫌他脚丫子臭，又受伤动弹不得，气得直翻两个白眼。
文钺那边，文乐已经叫人去接了。镇国将军叫了亲信魏盛去，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眼下，就剩一个事儿没做了。
文乐深吸一口气，在镇国将军帐篷外头，把身上的盔甲卸了个干净。
守卫士兵看得发楞，说道：“少、少将军？”
文乐把银枪递给他，上下看看，啧了一声后，问：“你知道城里哪儿找荆条吗？”
士兵面面相觑，说：“荆条？”
文乐点头，说：“我要负荆请罪。”
士兵：“......”
“文乐！滚进来！”
文乐吓得一哆嗦，摸着脖颈间挂着的玉扳指，虔诚地求了求傅家老祖宗，随后认命地掀开了面前的帘子。
作者有话说：
离小夫夫相见还有倒数三章

第70章 鹿肉汤
镇国将军到底还是年纪大了，这次战得漂亮，他也受了一点伤。
军医给他上了药后，给了活血化瘀的药方子，刚准备出去，就被镇国将军叫住。
“给文乐也看看。”
军医点头，文乐就势跪坐在镇国将军脚榻下，乖顺地一点都不像今日在战场中举着银枪一枪一个小匈奴的少将军。
文乐赤裸着上半身，可见胸前三道鞭痕，伤口有些化脓，看着格外吓人。
军医拿着银针把那脓疱挑破了，悄不声地看了眼文乐，将红肿的脓疱挤干净，这才上了药。
文乐到底是军营里出来的，傅骁玉那儿养出的撒娇性子都给丢了个干净。忍着疼，一声都不吭，扛着让那军医把药上完。
镇国将军还怒着呢，可瞧着家里最小的嫡孙身上有伤，又有勇有谋，还是不忍心罚他。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说道：“金林来了家书，要不要看？”
文乐手死死扣着脚榻，疼得声音都发颤了，怕让镇国将军瞧出来，讨好似的笑笑，央着镇国将军说：“祖君，乐乐刚刚战场杀敌，手有点软，您替乐乐念念吧。”
镇国将军权当他撒娇，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撕开家书信封，念到：“文乐，玉的夫君。知晓你一切都好，玉便放心许多。镇国府中的事情，玉帮衬着操持......家书家书，既是叫家书，写的倒是让人看了生分。从前是爱与玉闹的，如今去了边关，心野了，金林的糟糠妻，倒是叫你不受用了......”
文乐听得脸红，也不管军医包扎的伤口，一把夺过信件往外跑去。
“诶！少将军，还未包好呢！”军医喊道。
文乐却头也不回，耳朵通红。
军医发愣，问道：“镇国将军，这......”
镇国将军难掩笑意，说道：“让你见笑了。哎这些年轻人，说些酸话可真让人受不住。”
军医也笑，接了句话。
镇国将军立马顺杆儿爬，问：“听说你家里还有个独女，你瞧瞧我大孙子文钺如何？”
被士兵当宝贝似的护在马车里的文钺打了个大喷嚏。
阿了摸了摸从魏盛身上顺来的小荷包，兴趣缺缺地靠在窗户上。
回到了自己帐篷的文乐，先是将自己身上的伤包好了。随后换了衣服，梳洗了一番，等到头发都快干了，脸上的血色才堪堪降下去。
文乐吃着思竹叫边关镇国府中的厨子做的鹿肉汤，碗里的肉没有半点土腥气，喝着舒服，汤沫都一并进了肚子。
等到饭菜都撤了，文乐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信件看。
前头与镇国将军念的没什么两样，文乐还是从头开始看，看到后头，耳朵又开始红了。
那人可真是在金林呆久了，想他想得什么话都敢往信上写。
文乐觉得又甜又酸的，想插上翅膀就往家里赶。
他那勾人的夫人，铁定是写着信惦记着他，最好惦记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那才叫人内心舒坦。
文乐暗骂自己不懂得心疼人，看向信的末尾。
【......玉将要及冠了，于不夜城举办及冠礼。望夫早日归来，平安归来——玉，敬上。】
傅骁玉要及冠了。
文乐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就剩一月。
原本两人是打算在傅骁玉及冠后成亲的，后头发生不少的事儿，文乐惦记傅骁玉，傅骁玉也惦记他，干脆两人就提前结了亲。
文乐这段日子过得极快，算算自己也离开傅骁玉四月有余。
这般忙碌，才暂时忘了思念却触不可及的爱人。
那人国子监的事情向来清闲，动不动就告假在家休息，这般日子，该是如何抵过相思之苦呢。
和文乐想得相同。
傅骁玉这几个月过得，可谓是生不如死。
文帝怕他难得心悦一人，整颗心都想扑到边关去，都不敢给他放假了。平日上朝也是，以往十天半个月都轮不到他讲话，现在文帝动不动就要在朝中问他近况。
整得好像他已经开始守寡了似的。
傅骁玉向来冷情，有了文乐好了些，如今变本加厉，偶尔马骋与他讲话一句不对，都得受罚。
蝉鸣声吵得人心烦，傅骁玉躺在院中的摇椅里乘凉，扇子盖住了大半张脸。他拧着眉，说：“吵得很。”
马骋立马招呼丫头小厮，将院里的树一个个看，把上头嘶鸣不断的蝉丢了出去。
傅澈进来时，就瞧见自己哥哥那要死不活的模样，失笑走上前来，拍拍他的手臂，说道：“哥哥，太阳底下，可晒着呢？”
傅骁玉收了扇子，看到是傅澈，说：“如今做了人妇，大门敢出了二门敢迈了，三天两头就往镇国府跑，不怕你丈夫吃味啊？”
说起聂寻，傅澈有些脸红，低声说：“他才不会呢。”
傅骁玉点头说道：“也是，他敢叨叨你，我活撕了他。”
傅澈噗嗤一笑，让盒盒招呼几个小丫头多搬些冰放置在院中。
他这哥哥，天生血热，贪凉得厉害。
待院子凉快了，傅澈才说：“祖君让哥哥去南岸办及冠礼？”
傅家祖君在南岸，与金林的傅家为两脉，但那边辈分大些，非得让傅骁玉去那大老远的地方办什么及冠礼。
先不说傅骁玉是朝廷命官，非皇帝号令不得离城。
就按着傅骁玉原本的意愿，也不想去那湿热的地方。
最后与皇上告假，在金林与南岸中间的不夜城定下，办理南朝新贵，两朝老臣傅祭酒的及冠礼。
说完了及冠礼的事儿，傅澈打量着傅骁玉的脸色，问：“少将军那儿......还没回来的消息？”
要是旁人问，傅骁玉铁定发火了。
到底是自己养着的妹妹，傅骁玉托着腮帮子，轻声说：“那小子野着呢，估计在那边关遇到什么美娇娘了吧，一时半会儿离不得温柔乡。”
傅澈连忙捂住他的嘴，四下看看，说道：“哥！镇国府里呢，可不能编排人家少将军。”
傅骁玉也是气急了，闻言叹了口气，不执一言。
两人顶着大太阳，愣是聊了两个时辰。
等到天色渐晚，傅骁玉才说：“最近天热，我让马骋给你准备了点消热的药方子，你拿回去。聂府家境一般，要像咱们家那样每日每夜都供着冰怕是不能。哥也怕你那多心的妯娌关系弄得你不好做人，不敢多帮衬，这消热的方子是苗远开的，我试过两回，确实不错，府上要是没个凉快地儿，你就叫盒盒给你煮一碗喝，实在不行就回家来，待得太阳落了山再回去。”
已嫁了人哪儿能回去。
傅澈想笑，看着傅骁玉那认真的神色，才发现对方说的并不是玩笑话，心里软了分，说道：“澈儿听哥哥的。”
除了药方子，还有不少文帝赐来的珠宝首饰，马骋带着，一并让傅澈去挑了挑。
等人走了，盒盒就十分有眼力见地俯身在傅骁玉耳边叨叨叨说了好些话。
傅骁玉皱眉，说：“那聂寻还有表妹呢？”
“对，姑爷与咱小姐琴瑟和鸣，感情甚笃。主子您放心，奴婢手毒着呢。”盒盒说着，伸手捏了个响的。
她这一拳下去，那表妹可能会死。
有盒盒罩着，傅骁玉还是有些不放心，抿着唇说：“你多上些心，实在不行，叫些傅府的丫头小子去聂府照看着也行。要聂寻觉得不快，叫他来与我说。”
盒盒乖乖点头，听到脚步声后立马直起身子，站回原地，眼观鼻口观心。
挑了一个玉簪子，傅澈与盒盒去找了老夫人请了安，这才回了家。
马骋送走了傅澈，又赶紧收拾傅骁玉的衣物。
他们这去不夜城得耽搁些日子，照傅骁玉那金贵的身子，还真得什么都备上。
傅骁玉依旧躺在院中，夜色把院子最后一丝光亮给占据，他才睁开眼，看着院中收捡得十分整齐的行李，毫无兴趣地回了自己屋子。
次日大早，老夫人难得出了佛堂，与紫琳一同站在镇国府外头，送傅骁玉去往不夜城。
傅骁玉这些日子清减了一些，文人衣袍更显宽大。他行了礼，说道：“玉待半月便回，劳烦紫琳多多尽心照顾奶奶。”
紫琳回礼，说道：“小少夫人放心，紫琳记着的。”
老夫人年纪也大了，看看傅骁玉俊秀的脸，叹口气说：“及冠可是重要日子......”
可惜最该陪着傅骁玉的人，此时却在边关浴血奋战。
傅骁玉也听懂了话里未尽之意，说道：“玉能与少将军成亲，已是玉的福气。少将军若是在边关平安即可，玉不求别的。”
老夫人拍拍傅骁玉肩膀上的衣服褶皱，将靠右的玉佩往腰带侧方挂了挂，检查来检查去，最后说道：“去吧。”
傅骁玉拱手拜别，这才上了马车。
金林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离城的文书给了城门的守卫，等到马车越来越快，金林热闹的动静也没了，离自己越来越远。
傅骁玉端着水抿了一口，从兜里拿出来一封信，正是之前文乐寄给他那一封。
上头没什么特别的话，更没什么思念。
傅骁玉却看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信上的字都给背下来。
作者有话说：
文帝：祭酒大人最近心情怎么样啊？工作顺利吗？吃得如何？瞧着瘦了啊？
傅骁玉：…………烦死了。

第71章
五天的马车，坐得傅骁玉是屁股都摇散了架。
不夜城的名字是武帝亲自取的，以前叫凤都。说武帝打仗路过此地，见每家每户不落锁，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便改了凤都的名字，改为不夜城。
天色不暗，人间永远星光闪耀。
到不夜城的时候正是晚上，赶上了这座城市最有魅力的时刻。
家家户户都点着灯，灯笼上头写着些吉祥话。
不夜城出了好几个折扇大家，傅骁玉难得有兴致，下了马车，一家一家看过来。
他手里的玉骨扇是古董，好几百年前的物件了。玉骨扇，扇如其名。扇骨是用玉做的，圆润而剔透。扇面是缎面的，上头嵌着银丝，十分贵重。
挑了两把扇子揣怀兜里，傅骁玉这一逛就是一个时辰，马骋尽职尽责地跟在后头。
南岸傅家提早就知道嫡孙傅骁玉要置办及冠礼，购置了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宅，买了些丫头小子，好好布置了一番。
傅骁玉由着马骋带领，一边欣赏自己买下的折扇，一边跟着往前走。
这不夜城属实热闹，没有宵禁，男男女女都在外头闲逛着，比金林开放多了。
快到七夕佳节了，路上有不少带着面具走来走去的丫头小子们。灯笼的光不亮，罩在每个人脸上都有些奇怪的光晕。
马骋见傅骁玉四下打量，说道：“七夕不夜城不像咱们金林那样投壶，而是登高栽桃树托愿，主子有兴趣吗？奴才给您安排安排？”
傅骁玉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说：“种棵桃树就能愿望成真？观星苑去年还说风调雨顺呢，结果呢？荔城洪灾，匈奴压境。”
马骋：“......”就管不住这个多嘴的毛病。
不敢招惹自己主子的马骋，全程安静如鸡地带着傅骁玉来了傅府外头。
门口护院不知道不认识人还是怎么的，竟将马骋拦了下来。
马骋不回头都能感受到自己身后的主子爷的气场，连忙说道：“睁开你眼睛好好看看，我身后的人是谁？”
护院扫了眼，说：“我管你是谁，没有请柬不能进傅府！”
傅骁玉挑眉，说：“请柬？敢问小兄弟，贵府最近是置办什么酒席，需要请柬呢？”
护院骄傲地抱着肩膀，说：“你还不知道呢吧。主家少爷要置办及冠礼呢，来的都是大户，还有好些官员，可厉害着呢！”
傅骁玉气乐了，扭头往外走去。
马骋连忙追，跟着傅骁玉一同去了客栈。
顶着傅家那标志性的大马车终于停靠在了傅府外头。
护院喊着管家，一层层往上传，不消一会儿功夫，整个傅府的人都知道了，傅家大少爷来了。
也是十好几年没见过，傅家祖君难得起身，出门看看那朝中新贵傅祭酒是何模样。
傅家祖君与傅老夫人是亲兄妹，傅老夫人无所出，傅家祖君便将最小的孩子傅盛过继给了她，由傅老夫人带着傅盛，来到了金林站稳脚跟。
虽说是两兄妹，但是关系一般，不怎么亲近。
这次傅骁玉及冠礼来不夜城，傅老夫人为了躲避见傅家祖君，连傅骁玉的及冠礼都懒得参与，借口天热身子不舒服，干脆独留在金林未曾过来。
傅盛下了马车，见着这么大动静还吓了一跳。
傅家祖君，按着血缘关系，他应当是喊一声爹的。但已经过继给了傅老夫人，名义上可不是这关系，只能躬身道一句：“舅舅。”
傅祖君上上下下看了傅盛好几眼，摇摇头不执一言，女人身上缠绵的性子，难登大雅之堂。
“玉儿呢？”
说来奇怪，傅家祖君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女儿都嫁了出去，傅盛过继了出去。唯二的两个儿子，竟然都没有生出儿子来，家中都是些女孩儿，一个继承家业的人都没有。
也难怪傅家祖君，这么看重傅骁玉。当初傅骁玉破格剔除商人贱籍，成功入仕，别人想都想不来的荣誉，傅家祖君却看不上眼，总想着让傅骁玉好好在家振兴傅氏一族，少在朝廷搅浑水。
傅盛听祖君问，连忙答应说道：“玉儿嫌马车吃重跑得太慢，与马总管先行一步，应当已经到不夜城了才是。”
到了？
傅府哪儿听到过消息？
一旁护院冷不丁想起那俩非要入傅府的人，虽然没有请柬，但身后跟着那穿着墨蓝色长袍的官人，尚未及冠，披散着长发，用发带固定，非富即贵的模样。
那、那是？
护院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下，跪行到了傅家祖君跟前，把自己遇到的事儿说了个遍。
傅家祖君脸色不太好。
谁家嫡孙回宅子被拦下来会心情好啊？
傅骁玉大伯傅壹摇着扇子说：“侄儿气性还挺高的，进不来就扭头住了客栈？”
傅骁玉二伯傅尔也笑了，说道：“可不是嘛。咱们家中，谁敢有这气性啊。到底是在朝里办事儿的，不认咱们傅府的人了。”
傅家祖君嘴唇轻抿，头发花白的他原本就有不怒自威的态势，此时看上去更是不好招惹。傅家大伯与二伯都不敢在他面前做出幸灾乐祸的模样，皆收了扇子站直了身，乖乖等他吩咐。
“唤人去客栈，叫傅骁玉回来。”傅家祖君说完，便甩了袖子往宅子里走。
傅壹与傅尔紧跟其后，丝毫不看自己血缘里算是亲弟弟的傅盛一眼。
没过半个时辰，客栈里传来了话。
不知道来喊人的人是谁，不回。
傅家祖君叫了刚回院子的傅盛前来，一杯热茶就摔在他膝盖旁，吓得他往地上跪，求饶。
“你傅盛教出来的好儿子，我派人去请，都敢不回？”
傅壹点头称是，说道：“咱们也是常年在南岸，傅盛与姑姑在金林。这府里上下的人，不认识脸也是正常，他一个小辈至于这么大火气？”
傅盛不敢搭腔，跪坐着说道：“玉、玉儿自幼敏感多疑，来了不夜城人生地不熟，怕遇到坏人不轻易前来，也是正常。”
傅尔轻声笑道说：“这么说来，他傅骁玉是要我们亲自去请了？”
屋子里正吵闹，外头进来一个丫头，行了礼说道：“老爷，裁缝上门了，说是想比对玉少爷的身形，怕及冠礼的衣服大了小了不合身。”
傅家祖君闭了眼，摆摆手说道：“罢了。在金林那地方长大，没好好教育过，有点性子也是正常。傅壹，你亲自去喊他，别耽误了及冠礼置办，那才是丢了傅家的脸。”
傅壹合上扇子，退了出去。
回了自己屋子，傅壹推开门，端着茶水喝了一口，把茶沫随口吐在地上，骂了一句：“那小兔崽子，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老爷别气，当心气坏身子。”风韵犹存的美妇上前，轻手轻脚地拍着傅壹的后背。
傅壹被这柔弱无骨的手弄得心痒，拉着人坐到自己怀里，对着那柔嫩的脖颈亲了好几下，说道：“还真如你所说，那傅骁玉是个不好对付的小杂种。”
美妇就是那被傅盛赶回祖宅的吴茉香，她回去路上，求了大夫医治那脸上的疤痕，好生休养了大半年功夫，才将疤痕祛除。
祖宅常伴青灯古佛，吴茉香心里的怨气却是一点不减，她恨那傅盛，更恨傅骁玉，和那杀人不眨眼的少将军。
若不是他们，自己如今还是那金林有名的贵妇人，何至于每日每夜在祖庙里供奉傅家列祖列宗。
吴茉香天生就是内宅的好手，勾引男人这种手段也是她玩玩剩下的。傅壹与傅盛差不多的性子，好色贪财，得知这吴茉香是善妒被罚来伺候祖宗的，又有一番好容貌，抢夺自己亲弟弟的女人让他舒服至极，两人就搞到一块儿去了。
这次出行，吴茉香也是求了好久，才央着傅壹带上她。
一到不夜城，得知傅骁玉还未到，便让傅壹把傅骁玉的画像烧了，不让全府的人知道这傅骁玉模样如何，想着给他一个下马威。
没成想，下马威倒是给了，可这傅骁玉也不像他们那般好掌握，竟是直接住客栈去了，一点也不把南岸这一脉的人当做什么人物。
傅壹气得够呛，得美人在怀仍旧生气，手下动了点力气，折腾得吴茉香头冒冷汗，还得讨笑着伺候他。
两人颠龙倒凤玩了一阵，傅壹还记得自己的正职。
吴茉香斜躺在床上，露着大半个白皙丰腴的身子，说道：“那傅骁玉就是狼子野心，喂不熟的白眼狼，爷可千万别给他好脸色看，免得他蹬鼻子上脸。”
傅壹整理衣物，闻言回到：“不过就是一个没及冠的毛头小子，算得上什么好人物。爹看重他，也无非他是傅家嫡孙罢了。待我有了儿子，看他还能蹦出什么花来。”
吴茉香笑着看他，说：“那老爷可得抓点紧，香儿等着给老爷生个大胖小子。”
傅壹爱极她这副如青楼女子一般的大方，也厌恶她闺阁女儿出身却不知羞耻。带着笑意与她亲昵之后，和上门往外走，却是冷淡的表情。
一个别人不要的女人，还想要给他生儿子。
傅壹摇摇头，似在说她尚不够格。上了轿子，听闻外头轿夫问话，傅壹理好衣袖，说道：“去客栈，接‘小少爷’回府。”
作者有话说：
必读真好 我爱必读 我感觉我现在火了 明天就月入百万（不是
谢谢大家支持 给大家拜个晚年 （鞠躬

第72章 什锦乳燕
客栈可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眼线，傅骁玉反倒是舒服多了。
明日就是他的及冠礼，傅府再想耍下马威，也不敢临当前了把真正的主角放在客栈不管。若是明日官员富商都到了，他这个主角还得从客栈出入，那才是丢了傅府的脸。
马骋一直盯着楼下呢，瞅见傅壹那脸，就赶紧敲了敲傅骁玉的房门，说道：“主子爷，傅壹来了。”
傅骁玉起身，整理好衣物。
一炷香时间后，房门再次被人敲响。
“进来。”
傅壹走在前头，两个小厮在后，马骋紧跟着关上了房门。
傅家除了傅盛以外，遗传的都是傅家祖君那不怒自威的脸，眼睛狭长，带着些商人的算计，如同狐狸一样。
傅骁玉倒是跟他娘亲长得相像，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饱满。金林人说面若冠玉，大多数的人第一想到的就是傅骁玉那张脸。
上房摆放得可谓是精致，傅骁玉坐在那凳子上，牢牢地霸占着桌子上位，一寸都不让。
傅壹带着笑意的脸有些龟裂，上前说道：“玉儿，我是你大伯，之前有些误会，害得你没能进府，你爷爷特意让我来带你回去，你没生气吧？”
原以为傅骁玉那高傲性子，再怎么也要甩脸色，谁知对方挑眉，状似惊讶地握住了傅壹的手，说道：“原来是大伯啊。玉是小辈，怎么会生气呢？”
马骋：“......”
傅壹被傅骁玉哄得心情稍微舒适了一些，攥着他的手拍了拍，说：“走吧，这客栈肯定不如家里住着舒服。”
他们去的也快，回来也快，正赶上晚饭。
傅家祖君信道，晚上不进食，太阳刚落山他就回屋歇着了。
家宴桌上，就傅壹、傅尔、傅盛，以及傅骁玉。
桌上摆了八大盘，四道冷菜四道热菜，都是不夜城出了名的菜品。其中一道什锦乳燕味道鲜美，傅骁玉看了马骋一眼，马骋立马退下去那厨房挖厨子去了。
他家这主子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吃到什么好吃的都想给少将军捎上一份。
少将军忙得脚不沾地的，也不能处处都能吃着。
主子就干脆把做菜的师傅挖回去，这一年到头就出这么几次门，好家伙，挖了七八个厨子在镇国府里头养着。
知道的说主子爷贪嘴，不知道的，还以为镇国府那厨房是御膳房呢。
表面功夫谁都会使，傅骁玉也不例外。
还没进国子监的时候，他也是跟在傅老夫人背后一个一个商家认过来的，那会儿还得学珠算，学不会就跪算盘。
傅盛听不懂藏在桌面底下的话语，只觉这南岸一脉傅家还挺会说话。也是，按着血缘也是自己亲哥哥，合该对自己客气些。
一席吃完，傅骁玉回了自己的屋子，刚进门就瞧见跪在门口的男人，头都不敢抬，肩膀微微发抖。
马骋在一旁站着，说：“主子，傅大爷送来的人。”
“少、少爷，奴才狗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奴才吧！”
傅骁玉歪歪头，看了那人一眼，这才想起是那门口拦着他不让他进的护院。
护院从今早上一直胆战心惊到现在，颗粒未进，就怕下一秒就给赶出去了。这傅家刚在不夜城定下，正是缺人的时候，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往里头挤，他倒好，头天就得罪家里的大少爷。
“你叫什么名？”
“回、回少爷的话，奴才叫张添。”
“就是稍微不懂变通了一点，没那么大错，我们傅家是从商的，商人以和为贵。”傅骁玉把张添扶了起来，说道，“更何况尽忠职守，何错之有？”
张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被扶起来还傻了吧唧地看着傅骁玉，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傅骁玉收回了手，说道：“马骋，赏。”
“是，主子。”
张添回了下人住的偏院，目瞪口呆，坐上大通铺，怀里抱着个布兜。
外头进来个他同乡的兄弟，把他拉起来，说：“怎么样？大少爷有没有罚你？罚哪儿了？”
正是夜晚，下人们都回屋歇息，看见张添少有不讽刺的。
说他眼瞎了大少爷都不认识。
他同乡的兄弟反驳道：“府里又没有人知道大少爷长什么样子，不认识又怎么了？”
“这倒也是实话。咱们做下人的，眼睛嘴巴耳朵都得时时刻刻注意着，主子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反应，都是命令，做错事儿被罚出去还是小。我听说啊，那大少爷在金林又有傅家做底，又当上了官，府里下人皆把他当神一样供着，一个不开心就罚。”
“不会吧？我今天偷摸着瞧了一眼，大少爷挺面善的，还赏了钱呢！”
“就是就是。”
那人轻哼一声，脱了鞋袜上床，骂道：“所以说你们眼皮子浅啊！这宅子刚买，咱们这种进来伺候的，哪个不是干短工的，现在就又打又骂，咱们谁还敢跟他们签契子？”
张添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抱着布兜说：“别再说大少爷的坏话了，再让我听到，撕了你的嘴。”
“哎哟？今天还没被罚够呢，这有些人还真是命贱，就爱上赶着给自己找不舒坦。”
那人话刚说完，就被张添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张添个子大，原本就是干护院的，腱子肉一块儿接着一块儿，这一巴掌下去，愣是打得那尖嘴猴腮的人往旁边一倒，差点撞上烛台。
张添站直了，指着那人说：“大少爷心地善良，赏罚分明，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说着，张添把自己拿回来的布袋子解了开，里头是一串串的铜钱子。
“......你口口声声说大少爷不把下人当人，可这儿谁不知道你是跟着傅二爷入府伺候的，明明都没见过大少爷，就开始张着嘴瞎咧咧，尽说大少爷的不是，当心我明日就捅到傅二爷那儿去，有你好果子吃！”
那人听到傅二爷的名号，眼珠子往旁边一瞥，不敢搭腔了，轻哼一声爬上了床，也不管自己一嘴的血腥味。
张添把布袋子的银钱收捡好，累了一天的下人还想着多听些主人的八卦，张添也乐得多说些，把傅骁玉说得跟神仙似的。
什么模样又好，性子又温柔，合该人家这般出身。
说不定就是那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来渡劫来的！
不夜城不比金林，那儿有盛夏，有盒盒，还有傅骁玉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网。
区区一个后宅，连盒盒都能搞定。
到底是慢别人一步，傅骁玉向来是工于心计，这后来者也能居上，就先从这下人开始。
一日的疲惫，躺在床上的傅骁玉借着烛光看那折扇。
扇子上画的是一少年，站在竹林下，背对着人瞧不清脸。可那身板刚正，四肢修长的模样，就让傅骁玉想起了那远在边关的狼崽子。
四个月一晃而过，傅骁玉是想人想得骨头都疼了，也是没了办法，整日嘬着牙根骂。
骂那文帝心眼好比针尖。
骂那匈奴横行迫得边关战事吃紧。
骂那没良心的夫君，年纪尚幼，还不懂相思之苦。
扇子掩面遮住了烛火的光亮，傅骁玉透过扇骨望那青色的画影，影影绰绰，皆是那文乐的模样。
吹锣打鼓，鞭炮齐鸣。
不夜城也有不少民众知道傅骁玉与那少将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什么少将军深夜与傅家嫡子把酒言欢。
什么少将军身陷匪林，傅祭酒身体不适仍要前往，孤身救人。
什么今上赐婚，天作之合，以大雁为证，喜结良缘。
那金林的话本都能传到不夜城来，不夜城可不比别的地方，本就风气大方，更是把那话本买得断了货，甚至还嫌人话本老板画得不够入神。
傅家将在不夜城置办傅骁玉的及冠礼，不夜城都盼着等着看那传说中的傅骁玉是什么模样。
天还未亮，傅家老老少少就动身前往不夜城外竹林小筑里，找那东莲隐士为傅骁玉加第一层冠。
傅家祖君信道，与那隐士谈论了一下道家绝学，怕误了吉时才匆匆往回赶。
傅骁玉没坐轿子，为了给傅家撑场面，拖着他那“金贵”的身子，上了马。没有文乐坐在自己身前牵着，傅骁玉是觉着这风景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头冠只有一层，有些散发落于肩膀。这还是头回将头发都拢到了脑后，傅骁玉本就模样俊美，这头发一拢，更是能让人一眼就瞧见他那格外精致的五官。举手投足，谁不羡慕那国子监的官员，能时时刻刻瞧见傅祭酒的容颜。
入了不夜城城门，竟是一堆公子小姐站在路边。
手帕鲜花往他身上丢，傅骁玉瞅准一个捻起看，手帕上写的可不是什么酸诗。绣着一双大雁，底下一句诗。
【文王事业已千秋，傅说精忠万古留。】
精忠万古留。
傅骁玉一挑眉，没多管那藏头的名字，细细琢磨了这一句话，看向丢手帕的小姐，勾唇一笑，说道：“借你吉言。”
他家的夫君，自然是要名垂千古的。
小姐脸通红，和丫头握着手躲到人后去了。
傅府因着及冠礼的事情，忙成一团。
马骋反倒是闲了下来，他这一天只要照顾着自己主子爷就行，压根不用管那些杂事儿。
到底还是出来舒服，比起金林自由许多。
想那少将军，也是如此。
马骋叼了个草根，嘬着上头的甜味，正想着呢，突然听到屋内有些响动。他皱着眉往前面看，这会儿，主子可是在前院呢。
寻着声响过去，马骋瞧见一片黑色衣角，上前一抓，右手拿着靴中藏匿的匕首高抬，直往那人脖颈处刺去。
那人像水里的鱼儿似的，滑不溜秋，一个扭身，就躲过了马骋的手。他这一躲却不往外跑，反倒快步上前，对着马骋一笑。
马骋收了匕首，瞪大眼说：“少将......”
“嘘！”
作者有话说：
来啊！把小别胜新婚打在公屏上！

第73章
男子及冠一般有三层，代表着他有了为国效力的能力，为祖上效力的能力，以及为自己家效力的能力。
祖上那一层冠，由傅家祖君信任的东莲隐士所戴。
家里的，本该由傅盛戴。但傅家祖君嫌傅盛难登大雅之堂，愣是扒了他的权利，自己接了冠替傅骁玉戴上。
散发被傅家祖君往上收拢了些，第二层是银的，扣得紧了。傅骁玉跪在祠堂里，看着傅家列祖列宗，任由傅家祖君折腾自己头发。
好不容易戴上了，傅骁玉对着傅家祖君磕了个响头，说道：“谢谢舅爷。”
傅盛正打哈欠，差点让这口气憋死过去。一抬头，果不其然，傅家祖君的脸色黑如锅底。
按著名义上，傅骁玉喊得确实没错。
可按着血缘，傅骁玉可是该喊祖君的！
傅骁玉可不管自己搅出了什么风浪，喊完了由着张添把他扶起来，出了祠堂。
他这一声也没收敛，外头官员富商都听得清清楚楚。
亲爷爷倒还有个说头，可以帮衬着南岸傅家一脉，这舅爷算哪门子亲戚。
傅骁玉来这不夜城两天，就能将南岸傅家一脉与金林一脉，直截了当地画了条井水不犯河水的线。
皇帝眼前红人，皇帝是大老远的来不了了，但蒋玉还是时不时可以外遣出来打发打发大臣的。
大中午蒋玉刚来，就瞧见这么一戏，是憋不住的笑。
傅家祖君想自己认下这金林一脉，也得看那满身反骨的傅骁玉认不认。
自荔城知州一案过去，傅骁玉已经官拜二品，头顶上除了丞相可就是皇上了，谁能找他不痛快，他能活撕了对方的皮。
“蒋公公，千里迢迢，玉承蒙皇上厚爱。”
蒋玉回过神来，一旁的徒弟拿了软垫子过来，铺在地上，朝着金林所在的方向，扶着傅骁玉跪下。
浅黄色的罩子里，盖着一个玉冠，上头镂空雕着莲，空档处用那波斯的玉石装饰，极其贵重。
戴好最后一层冠后，傅骁玉朝着金林方向拜谢，再起身时，由着蒋玉的徒弟替他拍打衣摆的灰尘。
这一幕幕下来，周边观礼的官员和富商心里都打了个秃噜。
都说文帝眼前的红人，可真是不假，竟是这般受宠。
送走了蒋玉，宴席终于有了些活力。
有这么一尊大佛摆在这儿，谁也不敢多说话，生怕一句话不对，惹得蒋玉不快。
珍馐美酒，桌上恨不得嵌上金银，以显示傅家的家底。
不少官员上前与傅骁玉说话，送来了贺礼，傅骁玉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的本事炉火纯青。平日在金林眼高于顶爱谁谁的模样完全变了，连带着周围富商也敢与他搭腔。
这一下来，傅骁玉就如同星辰供着的月。
礼是傅家祖君办的。
府邸是傅家祖君买的。
甚至连府上下人都是傅家祖君安排的。
而现在，富商与官员围着傅骁玉转，张添在旁警惕地盯着，众人都夸傅骁玉才情艳绝、俊美无双，祝他官运亨通，没有一个人望向傅家祖君。
傅盛坐在桌前，愣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傅家祖君脸色铁青，一旁的傅壹更是如此，刚想走过去大骂傅骁玉卸磨杀驴，就被傅尔给拦了下来。
“放手，我要去教训教训那不知死活的兔崽子。”
“你是想让人看咱们傅家笑话吧？安生坐着不行吗。”
“呵，三弟，你这养的儿子养得好啊，这是祖宗也不认了，傅家也不要了？你们金林一脉是想直接分家吗？”
傅盛吓了一跳，这分家一词可是太重了，说得他直冒冷汗：“这、这是哪儿的话......我可从未想过。”
“你是没想过，你那儿子可是没想，直接就做了，瞧今天这一串串的事儿！说好听点，傅骁玉是不忘咱们老姑姑，说难听点，他就是不想认祖！”
“大哥这话在理。老姑姑早在三弟刚出生，就带着三弟去往金林，这都快五十年的日子了，有些人是忘了本了。”
“都闭嘴！”傅家祖君杵着拐杖往地上一杵。
桌上瞬间没了话语。
傅家祖君深吸一口气，胡子看着是比往日更白了一分，说道：“傅壹、傅尔，你们俩去给傅骁玉祝酒。”
傅壹瞪大了眼，说：“爹？你让我们去给那混小子祝酒？”
傅尔皱眉，沉吟道：“我们到底还算是他长辈，这样岂不乱了规矩？”
“官比民大。”傅家祖君看着人群中喝着酒与他人谈笑，眸子却始终清醒的傅骁玉说道，“他是要告诉我们，以前金林一脉依附着南岸，而如今有了他，到了南岸依附金林的时候了。”
傅壹与傅尔对视一眼，震惊之余，还是听从了傅家祖君的话，端着酒去往了那人群中。
他们正玩着酒对子，傅骁玉神童之名可谓传遍了整个南朝，被官员们笑着剥夺了参与的权利，做那负责裁决的判令官。
傅骁玉乐得不动脑子，坐在高位。旁边就是那稀里哗啦流着的小溪沟，繁密的花朵点缀在假山之中，他靠坐着，偶尔听到什么好笑的，勾着唇轻笑一声，如画一般。
“骁玉，今日你及冠，大伯和二伯祝你官运亨通。”
傅骁玉捏着酒杯，看向人群空隙中的傅家祖君，好一会儿才起身，颇为恭敬地接了酒，说道：“大伯二伯这是折煞玉了，张添，满上。”
张添拿了酒来，替他满上。
傅壹与傅尔对视一眼，与傅骁玉碰杯。
三人喝了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傅骁玉带着傅壹与傅尔，跟那群富商认识，彼此谈笑风生，仿佛已是认识多年的兄弟一般。
傅家有心要把生意往不夜城搬，不然也不会特意选这么个三不沾的地界置办及冠礼。
想借东风，傅骁玉当然乐意之至，毕竟傅家也是他的一大家底。但是又要借他这二品官员的东风，又要把自己摆在高位一副施舍的模样......
傅骁玉笑着看傅壹傅尔去周旋，喝干净了杯子里的酒，与那常年纵横商界的傅家祖君对视，竟是半点不落气势。
只要我傅骁玉还在官场一日，这傅家就当是我主权。我愿意守着金林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是我性子良善；我愿意帮衬着南岸一脉往上爬，是我心里顾家。
蹬鼻子上脸的事儿，只许一次，不可再犯。
傅骁玉收回了眼神，勾着唇把酒杯往桌上倒放。都是官场商界的油滑人，谁能不知道他这是不喝了，都不劝酒，邀着傅骁玉来为这酒对子判出个输赢来。
这及冠礼算是办完了，等着回了自己院子，张添才想起来一个大事儿，问傅骁玉：“主子，您的字还没取呢！”
傅骁玉被这过堂风吹了头，冷不丁才想起来这茬儿，说道：“我奶奶在金林呢，她掌事儿，自然由她去琢磨。”
说着，由张添扶他进院子。
马骋在门口站着，一瞧见傅骁玉就上前替了张添的位置，说道：“你去厨房唤人做些醒酒汤，亲自盯着，做好了自己端来，别经他人的手。”
张添为人木讷，却是一顶一的忠心，闻言点头答应，快步朝着厨房走去。
屋子里点了蜡烛，马骋走到门口就不往里头去了，说：“主子，您歇着。”
傅骁玉醉是醉了，脑子却保持着应有的警醒，狐疑地扫了马骋一眼。
马骋被他看得直起鸡皮疙瘩，把人往屋子里一撂，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傅骁玉：“......？”长胆子了啊这小王八蛋。
屋子里被烛光照得格外亮堂，傅骁玉摸索到了桌前，自顾自倒了杯茶。
茶水还温热，马骋向来胆大心细，长得五大三粗的，伺候人的心却是极细的。
头疼得厉害，像是有个小锤在不断捶打自己的穴位，一想事情就刺刺地疼。
傅骁玉皱着眉，感受到侧方有人凑了上来，手指顺着自己的脸颊摸到了太阳穴，按压的力度刚好，舒服至极。
傅骁玉啧了一声，一把将人薅开。
文乐躲闪不及，倒还真让他推开了，与那过门的珠帘一撞，发出莎啦啦的响声。
傅骁玉酒醉地看不清人脸，还强撑着自己的气势，说道：“爷成亲了，少来爬床，滚！”
文乐憋不住笑，抬高了嗓子，说道：“少爷，床铺冷着呢，奴才给您暖暖？”
傅骁玉看他能看出三个头来，拿着杯子就往他身上砸，说道：“少二皮脸了，马骋！把这个不知羞耻的奴才打断腿赶出去！”
外头望风的马骋听到喊他立马进院子，听到后头又赶紧出了院子，捂紧了自己的小耳朵。
主子和少将军玩得可真大。
什么主子和小奴才的，哎呀，可经不起细想！
见傅骁玉坐立不稳，文乐上前搂住他，扒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放，不再学那伶人装腔作势，说道：“你好好瞧瞧我是谁？”
傅骁玉还是看不清人，伸手从文乐的手臂上摸，摸到了臂环，再往上，摸到了玉扳指，最后停留在文乐的脸上，一寸寸的，从眼眸摸到鼻尖，最后停留在唇上。
傅骁玉压低身子，凑过去与他亲吻，浓烈的酒气在唇齿间散开，连着文乐也像是醉了一般。
“唔......你还没说我是谁呢？”
“你是、你是我的小夫君，是刻在我心肝上的印子，叫人疼痒得厉害。”
文乐被他带着酒气的话弄得面红耳赤，总算是寻到了那唇，用自己的舌/头堵得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说：
你是不是男人啊！！！给我搞他啊！！！搞啊！！！（敲碗
存稿箱：您这里只有这个车轱辘，鳖喊了，当心让读者晓得这里没肉，再骂你。
……（捂紧小碗碗

第74章 糟香鹌鹑
秋老虎十分迅猛，早上也能把人热醒。
外头乒乒乓乓直响，似有人进屋放置了冰。
不消一会儿，屋子里就凉快起来。窗户大敞，防蚊虫的草药香气顺着风往屋子里钻。珠帘被风吹得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傅骁玉眉头微皱，听到动静，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怀里的人。
傅骁玉猛地睁开眼，把手一松，不料自己坐在床沿，直接往后一倒，摔在了床底，那一堆泛着酒气的衣物中。
床上那人只着亵衣，听到动静揉了揉眼，翻过身来，用手撑着自己下巴，侧躺着一笑，瞧床底那人。
“夫人，起这么早？”
傅骁玉还没回过神，连着四个多月没瞧见的人，竟躺在自己床上。
傅骁玉起身，差点让衣物又绊倒，上前半步，将那一直带着笑意的小混蛋狠狠地压在床上。
亲吻从耳后开始往前，像是怕自己梦魇被亲吻的力度碾碎一般，傅骁玉动情，又不敢用力，恨不得在对方脸上都嘬出一个印子来。
文乐勾着傅骁玉的肩膀，一手捏住那下巴，迫着那处转向最应该去往的战地。
两人就着草药香味在床铺上亲吻，一会儿文乐觉着不得劲儿，翻身压制傅骁玉，一会儿又觉着撑着手累，揽着对方肩膀压向自己，总归是在整张床上闹腾来闹腾去的。
文乐嘴唇都有些发麻，喘着粗气把傅骁玉抱得紧紧的，说：“惦记我没？”
傅骁玉在他侧腰轻拍了一下，说：“骨头缝都惦记疼了。”
文乐憋不住笑，拉着他一同侧躺在床上。
傅骁玉憋着话问他，却不想毁了气氛，把家国大事抛在脑后，只管在这张床上的翻云覆雨。
文乐比他清醒，与他十指紧扣，枕着自己的手臂，把在边关的战事说了说。
匈奴经上次一战，元气大伤。
如今朝中已降旨，催文乐回去。
文乐自然是乐意回去的，不过去往金林和不夜城可是两条路，文乐怕赶不上傅骁玉及冠礼，让思竹穿了自己衣物，整日待在马车里不出去见人，他则骑着毛毛连夜赶路，来了不夜城。
傅骁玉听到这儿，眉头一皱，起身就要扒文乐的裤子。
文乐吓了一跳，说道：“呃......现在吗？等、等下，你不给我点准备时间......好、好吧.......”
亵裤被扒了下来，文乐紧闭着眼，眼皮还在微微颤动，任由那人掰开自己的腿。
半天没动静，文乐悄咪咪睁开眼睛，只瞧傅骁玉铁青着一张脸，穿着单衣往外走去，似找人吩咐了什么。
文乐身上就着一件亵衣，下半身不着半缕。他坐在床铺上，看着傅骁玉在屏风外的影子，又低头瞧了瞧小文乐。
都坦诚相见了，怎么还带嫌弃的呢？
是咱们小文乐不够直还是小文乐不够硬了？
文乐垂头嘟囔着对小文乐说了几句话，听到关门声，立马翻过身，屁股蛋对着那人。
傅骁玉进来，就瞧见文乐侧过身的模样。去边关这四个月，似乎又长高一些，如今个子差不多到他眉间了。只要低低头就能寻着他的唇，给予一个吻。
鲜衣怒马少年时，傅骁玉这才稍微意识到，他喜欢的那个崽子已经脱去了少年的青涩，如今已有了成年人的身形。
手顺着膝弯往上，摸到了侧腰。
文乐一抖，伸手推开了他，说：“你不是不喜欢吗，不喜欢摸我干嘛，摸你喜欢的去。”
傅骁玉一乐，这横醋吃的。
他强硬地抱住文乐的腿，分开那膝盖。冰凉的药膏被他捂热了，一点点上在腿根处。
文乐骑马骑惯了，却从未这般赶过路。再好的骑术，也难免被这颠簸折腾。
一路过来，怕误了时间，几乎没怎么休息过。那细嫩的腿根磨破了皮，红肿得不行。
文乐感觉下头冰冰凉凉的，悄咪咪地扭头看，只见傅骁玉披散着头发，亵衣半解，大半个胸膛露在外头。
四个月不见，血气方刚的男儿憋得够呛。刚刚都摸到底下了，傅骁玉愣是收了手去拿药，回来伺候自己的心肝。
文乐原本大张着腿任由他伺候，被他这么细致地上药弄得耳根有些泛红。
上好了药，傅骁玉擦擦手上的药膏，一抬头就发现了文乐的红耳朵。他把耳畔的发往后别去，说道：“脸红什么？”
文乐不肯说话，把一旁不知道谁的衣物掀起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傅骁玉凑到那衣摆处，脑袋往上一寸一寸地蹭，总算在薄薄的衣物中，寻到了文乐像小狗一般湿漉漉的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肯看他。
衣物很薄，外头的光渗过布料透进来。脸上的表情，无所遁形。
傅骁玉难掩爱意，与文乐在衣服底下接了一个黏糊糊的吻。
直到太阳高升，两人才收拾着起了床。
院子已经完全被张添接管，更有马骋监督，文乐还是担心自己偷溜的事情传出去，不敢出院子。
毕竟这一溜，往严重了说，就是欺君大罪。
桌上放的菜都不是一个菜系，什么都有，文乐挑了一个糟香鹌鹑吃，味道有点咸，就着喝了两口米粥。
傅骁玉在一旁给他把菜里的姜片挑出去，半晌没动自己的碗。
“对了，差点忘了。”文乐突然想起来什么，喝完最后一口粥，往自己的衣物里翻了翻，拿出一封信来，递给傅骁玉，“这是祖君让我给你的。”
傅骁玉拆了信，挑眉。
文乐探头探脑的，光明正大地偷看，冷不丁看到一句话，嘟囔着说：“什么让你好好照顾我，明明我也照顾你了的！说得好像我还是小孩儿似的。”
傅骁玉一边看信，一边给他挑姜片，点点头说：“对，我家夫君都娶妻了，怎么会是小孩儿呢。”
看完了信，傅骁玉又将纸叠了回去，收捡好，说道：“祖君给我取了字。”
文乐眨巴眨巴眼睛，说：“真的？叫什么？”
傅骁玉笑笑，说：“不磷。”
文乐合着眼想了一阵，笑眯眯地说：“高兴了吧，祖君还没见过你就喜欢你了，亲自给你取了字。”
当初镇国将军前来金林，偷摸着寻到傅骁玉，让他与文乐成亲摆脱皇帝束缚的事情，傅骁玉还未曾给文乐说过。
现在两人关系甚好，说了反倒不美了。
傅骁玉捏捏文乐脸颊，从他亵衣里瞧见一处红痕，伸手一碰，立刻被文乐推开了。
文乐把衣服收紧，说道：“别耍流氓啊！当心我叫了！”
傅骁玉注意力被引开，弯着眼睛问：“你怎么叫？”
文乐琢磨一番，吼道：“姐夫，我们这么做是不对的。”
傅骁玉：“......？”
抱着一身新衣服进屋的马骋，听到这句话脚步不停，一个扭头就往回走，差点把自己脖子甩断。
呜呜呜呜这般痛苦为何不是思竹来承受。
远在颠沛路上的思竹：啊嚏——
傅骁玉来不夜城还有别的人要结识，不能每日都在屋子里呆着。与文乐在屋子里歇了两日，总算是预备着出门了。
文乐难得“贤惠”，亲自替他戴上腰佩。
傅骁玉看他缠人的模样，心里软乎几分，摸摸他脸颊问：“要走了？”
文乐知道瞒不过他，说：“再不走，赶不上回金林了，思竹估计都在马车里晃吐了。”
“我办完事儿就能回金林，在家等我？”
“可真是能耐死你了，丈夫远行边关，哪家夫人不是在家里盼着等着的。”文乐嘟囔一句，捏着他腰佩玩，“换做我俩，竟是我先到家候着你。”
傅骁玉冷哼一声，说道：“也是该让夫君尝尝等待的相思之苦。”
去边关请战的事情，文乐可是一点没跟傅骁玉商量。这事儿原本翻篇儿过了，文乐可不知道傅骁玉心眼只有针尖那么大，憋着劲儿在这儿翻旧账。
文乐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不敢说话。
外头马骋敲了敲门，问：“主子，咱们得走了。”
傅骁玉这才搂抱住文乐，摸着他披散着的黑发，轻声说：“小没良心的。”
送人送到院子里，文乐靠着墙，戴着一个黑纱兜帽，脸部罩得严严实实的。
傅骁玉与他作别，马骋走在他后头，也遮不住他的风采。
以往披散着头发，只用发绳系发。如今这玉冠戴上，遮着脸的发丝尽数挽在头上。眉毛轻扬，丹凤眼上挑，嘴唇红润而饱满，哪家小姐公子看了不春心萌动呢。
文乐欣赏了一番，想着：啧啧，难怪我在他身上栽了跟头，也是应当。
张添在旁边伺候着，只知道马骋说这人是贵客，得当少爷似的照顾，此刻也不敢抬头看他，弓着身子等他目送傅骁玉离去。
侧面树木底下有人的身影一闪而过，文乐从腰间摸索出一枚铜钱丢过去，只听一声闷哼，随即又没了声响。
张添吓了一跳，说：“您歇着，我过去看看。”
文乐拦住他，说：“不用。”
他戴着兜帽，这宅子里知晓他的人不外乎傅盛，让那傅盛知道了又如何，如今傅府与镇国府紧密相连，他没这个胆子与傅府结怨。
文乐想完回了屋子，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后，从墙上翻出去，骑着大毛毛消失在了不夜城之中。
傅壹的偏院里，一个丫头瘸着腿往屋子里走。
正是天热，秋老虎弄得人燥热不堪。蚊虫顺着血液的味道爬到了她的小腿处，她一边打蚊子一边顶着满头冷汗进了屋。
跪下行礼后，伺候的人才瞧见那丫头小腿处有一道血痕，深可见骨，却瞧不出是什么东西。
“奴婢看清了，是个带着兜帽的人，约莫比奴婢高一个半头，瞧不清脸。”丫头跪着说道。
作者有话说：
文乐：被人迫着看了那么多的话本，我现在满脑子黄色废料。

第75章 杏仁豆腐
吴茉香已经被赶出金林傅家，自然不肯顶着傅姓，老早就让伺候自己的人唤她吴小姐，能让她回忆起还未嫁人时自由自在的快乐。
听了丫头说的，吴茉香皱着眉想了想。
这两天，她的眼线说大少爷一直在屋子里未出来过，打听到厨房那边准备的两人份的吃食，那姓马的主管也一直在院中守着，不离开半步，可见屋内的人如何重要。
吴茉香原本想的是这阴阳之道是天理伦常，傅骁玉贪图镇国府权势，甘心嫁给一个男人，心里铁定有狠。远离金林，少将军又远在边关，血气方刚的，他自然得想方设法偷个香。
但听丫头这么一说，哪家小姐能有那么高的个头？
吴茉香抿着唇，念及边关胜战的消息接连不断地传及南朝，若是那人是少将军文乐呢？
战事没那么吃紧，而傅骁玉及冠又是大事儿。
吴茉香眉头一松，用手帕捂着嘴大笑，说道：“还真是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疯子。杀敌剿匪，外人口中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少将军，竟是这般痴人！”
一旁伺候的丫鬟替她满上了茶。
吴茉香心情颇好地看着地上的丫头，说：“你要什么赏？”
“奴、奴婢伺候吴小姐，自是吴小姐的人，什么赏都不要。”
吴茉香笑着晃晃腿，叫来大夫，替那丫头看看腿。
丫头送到了里屋去，大夫进去瞧了一阵，只听那丫头疼得直喊，不一会儿一盆血水端了出来，大夫捧着的白布上放着一枚带着血丝的铜钱。
“铜钱嵌进了骨头里，吴小姐，您那丫头以后走路怕是不太灵便了。”
吴茉香让那铜钱吓得起了一身冷汗，只觉脸上早已愈合的伤疤竟开始疼痒起来。她打发了大夫，由着人扶到座位上，把“文乐”两个字含在嘴里，愤恨地念叨了好几声，如同那些信教徒念咒一般。
消息是长了翅膀的，能够快过所有车马。
去往边关支援抗击匈奴的少将军回来了，班师回朝，可比镇国将军回来时热闹多了。
原因还是最近流传的八卦，说是少将军为了傅祭酒的及冠礼，去了不夜城偷偷与他相会。
老百姓可不管什么欺君之罪、述职拖延的罪，只觉得这少将军也不如传闻中那般无情，这不挺疼媳妇儿吗？！
大军驻扎在城外，只留镇国府自己的二百精兵回城。
嵌着四个荷叶包的马车在一众气势汹汹的兵马之中，显得格外刺眼。
城墙上，文帝站在最高处，看着远远溅起灰尘的兵马入城。
蒋玉悄不声地打量着文帝的表情，说道：“陛下，是否需要人去......”
文帝拧着眉没说话。
班师回朝的将领们，为首的将军竟是坐马车回城。
文乐从未骑过马出现，难道马车里真不是文乐所以不敢露面？传闻中说的是真的？
文帝后头的大臣都在小声讨论着，如今傅骁玉还远在金林没回来，可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突然那马车停了下来，道路两旁的百姓们削尖了脑袋，探头探脑的，像是要通过那马车帘子，瞧见里头的人是谁。
帘子被人掀开，里头出来的正是文乐贴身伴侍思竹。思竹下了马车，取了脚凳来，扶着里头那人出来。
白玉甲着身，手持银枪，镇国府的将徽绣满了整个衣摆。
单膝跪地，那人说道：“文乐，幸不辱命。”
两百人的镇国府精兵一并跪下，整整齐齐。
老百姓站在外围，能瞧见那些盔甲上洗不掉的血垢。
文帝站立原地许久，瞧着那些只看得见头顶的镇国府精兵，好一会儿才勾着唇笑，说道：“免礼。”
战事七日便会往金林送一次，文乐所述职的东西，无非是将那些文帝早已看过的信件再人为复述一次。
文帝端着酒杯，兴趣缺缺地听着文乐说，好不容易说完了，喉咙都快干了。
蒋玉察觉到文帝的眼色，立刻上前，亲自扶起了文乐，说道：“少将军请坐。”
白玉甲遮得十分严实，但也能瞧见那锁骨上方一点渗着血的鞭痕，尚未愈合。
蒋玉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对文帝点点头。
领功得赏之后还有庆功宴，一直闹腾到了快下宫钥，将领们才满足地回去。
经此一战，兵部侍郎许弋江升了两品，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将士也有了官职。明明是战功显赫的文乐，却只得了金钱赏赐。
抬着十几二十抬珍珠翡翠回镇国府，一路思竹都脸臭臭的，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文乐抬眸看他，说：“怎么的？嘴上都能挂油壶了。”
思竹瞪他一眼，一脸你还不知道我想什么的表情。
文乐笑道：“镇国府出的将军，比周家出的皇帝都多，你替我不忿个什么？”
思竹连忙捂着文乐的嘴。
这少爷真是跟那少夫人混太久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出来。
回府的路上没那么着急，思竹看着文乐惨白的脸色，说道：“伤口如何？”
文乐闭着眼睛缓神，说道：“尚可。”
“尚可个屁。乌孙烈的鞭伤本来已经愈合了，你为了避免文帝怀疑你去不夜城，把伤口生生撕裂了，能不疼？而且，白玉甲不是能遮住吗？再撕裂有必要吗？”
文乐靠着马车，摸到手臂上的臂环，笑着说：“不疼。”
他回金林，一路都是在马车上，甚少下来。总得找个合乎情理的理由，他被乌孙烈留下三道鞭伤可是整个军营的人都知道的，这事儿不会作假。
若今日蒋玉没来亲自扶起他，文乐恐怕还会后悔多此一举，平添身上疼痛。可今日是蒋玉来扶起的他，上位那人可没这么闲情雅致，对自己忌惮的人，这般亲热。
回了镇国府，文乐跪拜了老夫人，两人在屋子里聊了许久。
文乐不提战事，只提祖君，说祖君如何英勇，如何把那些敌军气得胡子直翘。
紫琳也跪坐在一边听，拿了甜点来。
三人就在昏黄的烛光下头，说着远在天边的事情。
去了边关，文乐最惦记的还是家里的厨子，甜点饭菜，哪个都让文乐的胃惦记得厉害。
杏仁豆腐是甜口的，上头撒着果子露，滑嫩得入口就碎了。
把老夫人哄得困了，文乐才磕了头，回自己院子。
他不在的时候，屋子都是傅骁玉一个人住。傅骁玉不喜外人，屋子里向来都是马骋和思竹收拾，思竹一走，马骋又忙，偶尔这屋还是傅骁玉自己收捡的。
书画摆放得十分整齐，文乐的兵器架上也没有一点灰尘，不知道被人擦了多少次，干干净净的。
洗漱后，文乐自己上了药，往那床上一趟。
金林比不夜城冷一些，外头的风吹得人脑瓜子疼。
不一会儿地龙就生了起来，屋子里暖和得很。
文乐困倦得厉害，缩在床铺里，手往枕头后一塞，摸到与那杏仁豆腐一般滑嫩的触感。
文乐一下就醒了过来，别是什么肚兜之类的吧。
这狗/日的傅骁玉。
文乐骂骂咧咧地掀开枕头，底下确实是一件衣裳，却不是那肚兜。
展开一看，是件亵衣。
文乐起初还皱着眉，而后又疑惑起来，最后不知道怎么的脸突然通红，掀起被子把人盖在里头不再动弹。
这亵衣......不正是他自己的吗？
傅骁玉把他亵衣搁床上干嘛呢？
嘶——不能想不能想，这大色胚！
次日一大早，文乐就去了宫里。
再显赫的军功也抵不过文帝的猜忌，文乐没升职位，手头好不容易靠着这四个月养出来的精兵也一并打散，分到不同的军营去了，文乐手底下还是镇国府那几十个人。
文乐倒是一点微词都无，听圣旨时，连一丝不忿的表情都没有表现出来，干脆利落地接了旨，替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们磕了头。
只不过四个多月的功夫，宫里就像是变得不甚熟悉了。
由着小太监领进宫，文乐推开九殿下的宫门，突然发现最开始那厚重的门，这会儿竟轻便不少。
门口站着严舟，依旧是那太监服，不过好似从一等太监升到了殿总管的位置，衣袖上也开始绣起了暗徽。
“少将军。”
文乐知道他是周崇眼底下的红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九殿下近来如何？”
话音刚落，就听屋中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话语来——
“这么关心本宫，干嘛不亲自来问？”
文乐摸摸鼻子，见严舟抿着唇微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叹了口气。
他走得匆忙，连傅骁玉都只能说上半句话的功夫。
哪儿顾得上与周崇道别。
进了屋子，只瞧见周崇穿着一身玄色对襟长袍，坐在凳子上看书。窗边的花瓶上摆放了一束秋菊，开得正艳，花瓣落在桌上，无人去扫，自有一番秋日的零落美。
文乐乖乖走到人前，跪了地，说道：“九殿下，臣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
严舟听到屋里的吵闹声，把门一关，对着门口听到动静侧目而视的侍卫挥了挥手，侍卫立马站直目不斜视，假装没听到那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少将军夸张的求饶声。
屋子里乱成一团，周崇闹累了，瘫在地上晃着脚。文乐与他头对着头，小心翼翼查看了下尚未崩裂的伤口，松了口气。
“最近太子和二皇子杠上了，为陆洲的事儿。”
陆洲？
文乐眉毛微敛，那可是他娘的娘家所在地。
作者有话说：
周虫虫：我开推动剧情啦

第76章 油酥
往常金林也有人丢孩子，人牙子拐卖小孩儿可不看你孩子家世多么金贵，卖到想要孩子的家里，一个孩子就值五十两白花银，还没什么成本，赚钱买卖。
近日丢孩子丢得多，六扇门的一查，抓着了一个人牙子，供出来的人在陆洲地界。
有这么大战旗鼓的查案，金林人心惶惶，孩子倒是没怎么丢了，但线索也断了。
文帝在百姓眼中就是心善、德行甚好的一任皇帝，无论是将亲哥哥的遗腹子作为自己亲儿子养大，还是赐婚少将军与祭酒，都获得了不少的好名声。
孩子都是家里人的心头宝，这事儿算不得大，但办好了可能得到不少人心。
太子想去搏这个好名，二皇子自然也想。
双方都是格外老实，一点也不慌乱，由着自己的外戚或是大臣，每日在朝堂上吵吵闹闹，可谓热闹。
傅骁玉回了金林，都没来得及回镇国府休息一阵，就得立马去宫里谢过文帝赐冠的恩典。
此时已经下了朝，文帝的心腹大臣还在御书房里吵得不可开交。
太监通传后，傅骁玉踏进御书房大门，刚跪下磕头谢恩，就听文帝说：“上回玉书院尉迟院长身亡，知州唐浩中饱私囊一案，傅骁玉做得甚好。如今傅骁玉回来了，就让傅骁玉去查查这事儿。”
傅骁玉：“......”
太子与二皇子的臣子：“......？”
出了御书房，太子的权臣走到傅骁玉跟前一拱手，说道：“祭酒大人好手段。”
二皇子的也不遑多让，走到傅骁玉另一侧说道：“刚回宫就能得皇上赏识，获得这么大一差事，祭酒大人真是有福气。”说完就甩袖子走了，一点回话也不让人说。
傅骁玉：“？”关我屁事，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高高兴兴进宫谢恩，丧里丧气回府咸鱼。
横批：我想告老还乡。
好歹回家还能见着自己的小夫君，傅骁玉总算是打起了一点精神。
文乐的兵器架又一次摆满了，银枪屁股后头挂着的小老虎木雕也像是染上血一般，颜色变得深邃起来。
傅骁玉推门而入，只见思竹站在桌前收拾，说道：“少夫人，少爷去宫里述职了，待会儿就回。”
傅骁玉点点头，招来思竹说：“再喊一声。”
思竹狐疑地看他一眼，说：“少夫人？”
傅骁玉笑眯眯地答应：“诶！”听着真舒适。
思竹：“......”年纪轻轻，怎么看着脑子不好使的样子。
已是秋日，屋子里有了些许寒意。
屋子里撤下那挡不住风的纸屏风，换成了翡翠的。那翡翠通透干净，雕着祥云与麒麟，及其昂贵，差不多抵普通人家吃上一百年的。
傅家向来不差钱，傅骁玉也不懂得什么叫节俭。
原本普通妥当的婚房，早已被他改得越发奢靡。
脚步声传来，傅骁玉听到动静，有意装睡，靠在榻上紧闭着眼。
来人推开门，似乎瞧见他睡着，脚步声渐渐放轻了。
不知道这一路从宫里回来，是吃着了什么好吃的，身上带着些油味，闻着腻人得很。
文乐把刚买的油酥搁在小桌上，悄摸着跪坐在小榻边，把傅骁玉的脸好好欣赏了一番后，低下头在那人嘴上嘬了一口，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没睡。”
与习武之人装睡，当他听不到那震若雷鸣的心跳声？
傅骁玉猛地睁开眼，扣着文乐的腰就往身上拉，说道：“好啊你，故意耍我呢？”
文乐捂着嘴笑，不开腔，任由傅骁玉挠他痒痒。
两人闹成一团，傅骁玉掰开文乐的手，在他嘴里肆虐一番，尝到了一嘴的油花味道，说道：“走，洗澡去，小脏狗。”
文乐走前穿着白衣，与周崇在宫里闹腾来去，着实沾染上不少的灰尘。
傅骁玉怕文乐挣扎再摔了他，干脆摁住他的腰往自己肩上搁，将人扛了起来。
文乐脑袋朝下，血色都往脸上涌，还反驳道：“我哪儿脏了！”
两人一路走到洗浴的浴房中，思竹老早就烧好了水，听到文乐的声音，立马带着仆人们撤下，将小院儿的人撤了个干净，连个留着听门的都没留。
新婚燕尔就分离，小别胜新婚。
这俩估计能把浴房给拆了。
思竹想着，红着耳朵把仆人遣散，催促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马骋端着一碟子花生米过来，手里还拿了一壶花雕酒，说：“不夜城买的，一块儿尝尝？”
思竹跟马骋充其量就算是个同工关系，闻言摸摸鼻子，还是顺从了馋虫的诱惑，接了那白玉的酒杯。
浴房热气腾腾，该有的物件都摆放得十分整齐。
血色上了脸，眼瞧着傅骁玉要把他丢到木桶里，文乐也不管会不会被唠叨了，猛地撑起身子来，喊道：“我身上有伤！”
傅骁玉动作一顿，将他抱至高台，褪下那白色的袍子。
果不其然，胸前三道鞭痕，及其明显。
文乐打量着傅骁玉的脸色，瞧着那玉/势离自己不过一尺的距离，总觉得自己后腰都酥麻得厉害，小心翼翼开腔说道：“在边关受的伤，那人已经被我杀了。”
傅骁玉这下可是什么兴致都没了，瞪了文乐一眼后，喊道：“马骋！拿药来！”
平日马骋听到动静，一炷香就能搞定傅骁玉所说的事情，今日却不同往日。
傅骁玉光想着与文乐亲昵，叫那些人离院子远点，如今是搬起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刚压着你伤口没？”
文乐看着傅骁玉的脸色，摇摇头。
傅骁玉叹气，不管那一高台上放着多么令人遐想而又暧昧的器具与药油，错开文乐的伤口，将人抱回了屋子。
放置好忐忑不安的文乐，傅骁玉自出生以来，就没干过伺候人的活计，这会儿却取了热水来，拿着干净的帕子，将文乐的脸擦了一遍。
热水滚烫，傅骁玉的手烫得通红，文乐却觉得那蒸汽弄得他晕乎乎的，想把整个脑袋都埋在那帕子里。
傅骁玉捏捏文乐的脸颊，骂道：“小脏狗。”
文乐对他龇牙咧嘴一番，说：“我是老虎！”
周身都用湿帕子擦了个遍，傅骁玉逮着文乐的腰，在那屁/股上狠咬一口，说：“人都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我这不仅摸了，还咬了，你待如何？”
文乐疼得一抽，捂着屁股躺到了最里面的位置，看着傅骁玉自己端水洗漱，熄了蜡烛躺上床。
被子里有一股熏香的味道，闻着让人及其困倦。
文乐觉得屁股还发麻，想着找回面子来，从枕头底下抠抠搜搜地刮出一件薄亵衣来，往旁边一丢，说道：“某些人，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拿着别人的亵衣做些不知羞耻的事儿来！”
傅骁玉被丢个正着，把丢到自己脸上的亵衣拿起来细看，瞧见那衣袖的将徽有些哭笑不得，顺着文乐的话说：“不知少将军所谓不知羞耻之事是指哪些，玉不懂。”
“就是、就是......”文乐话到口中却开不了腔，背过身嘟囔说，“反正就是那些......的事儿。”
傅骁玉铁了心要逗他，撑着身子靠近他，问：“何事？颠龙倒凤？翻云覆雨？”
越说越不能入耳，文乐捂着耳朵回头瞪他，一瞧发现傅骁玉离自己就半寸的距离，仿佛自己一眨眼就能用睫毛碰到他的脸颊一般。
傅骁玉的发还未解开，玉冠扣得十分严实。他瞧着文乐眼里的自己，低声说道：“要不要玉给少将军表演表演何为不知羞耻的事儿？”
文乐被他低哑的嗓音弄得直咽唾沫，还不忘点头。
傅骁玉拂开那薄薄的亵衣，压低身子靠近文乐。
文乐直往后躲，指着那亵衣说：“你、你不用那个？”
傅骁玉失笑，说：“少将军就在玉跟前，玉还用那死物作甚？”
文乐耳根一红，逞强地“哦”了一声。
傅骁玉离他很近，却不触碰，就压低身子闻他身上的味道。
文乐觉得自己就是一根活脱脱的熏香，被人闻来闻去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药物的苦涩味道十分刺鼻，却给活色生香的躯体增上了些许的魅力。
脑子里想的东西已是突破文乐羞耻心的底线，表达出来的却又克制得很。
他还没忘记自己要做的，是将文乐当那亵衣，只留着闻闻文乐留下的味道，缓解相思之苦罢了。
文乐被傅骁玉的目光盯得想往后退，却又强迫着自己不动。他自小就是个不善于察言观色的小孩儿，可如今他却能清晰地从傅骁玉的眼光中看出不少东西。
若是他今日没受伤，傅骁玉，一定会将他从里到外，吃个干净。
除了傅骁玉的声音十分诱人，文乐还察觉到了自己的窘态，掀开被子，把自己裹到里头去，就留出一卷发在外。
傅骁玉清理好自己，抱住文乐，如同抱着自己的宝藏。

第77章
文帝支使傅骁玉尽快前往陆洲，只给了他一天修整的时间。
傅骁玉半日花在文乐身上，半日回了傅府。
给老夫人请了安，屋子里充斥着茶叶的香气。
傅老夫人亲自扶了他起来，问：“你祖君可给你取了字？”
南岸一脉，傅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的。那处依旧是她的家，那家掌权人也是她亲哥哥。
虽说关系不亲近，但血缘纽带十分深沉。
傅骁玉撇开拿他当东风使的事儿不谈，说道：“镇国将军取了。”
他简单的将事情一说，只见傅老夫人眉头一皱，说道：“这少将军也太......”
太怎么了？
傅老夫人不好说出口，按着情义来说，少将军可谓是把她的孙子放在了心里，甚至不惜让小厮做饵，自己前往不夜城，就为陪伴傅骁玉及冠。
作为傅骁玉的奶奶，傅老夫人自然乐得两人相处亲热。
可镇国府如今与傅府相连，这少将军若是行为不端一点半点，傅府也要遭殃。傅老夫人首先是金林一脉的掌权人，其次才是傅骁玉的奶奶。
傅骁玉看傅老夫人不说话的样子，就猜到了几分，低声说道：“您不用在意那些，上头那人，只怕巴不得文乐全身心都在我身上。”
“怎么说？”
傅骁玉叹了口气，说：“文乐若是风筝，我就是牵制住他的那条线。我一日被攥在今上手里，文乐也会被攥在今上手里。文乐那些伎俩，根本骗不过他。但他没有惩罚文乐，无非是乐得看文乐在我身上耗尽情意，只要我在金林，文乐便不会常驻边关，镇国府的‘质子’便永远都是‘质子’。”
屋里安静了不少，傅老夫人琢磨了个清楚，也跟着傅骁玉一起，叹了口气，反倒是把傅骁玉逗乐了，拍拍傅老夫人的肩膀，说道：“奶奶不用多虑。”
傅老夫人揉揉眉间，岔开话题问：“取了什么字？”
傅骁玉弯着眼睛笑道：“不磷，傅不磷。”
“不磷......不曰坚乎，磨而不磷。”傅老夫人摇着头笑笑，说，“寓意高洁，君子身在浊乱，却不为浊乱所污。这镇国将军，倒是喜欢你。”
两人坐在茶坊里喝着茶，外头传来响动，马骋敲敲门，低声说道：“老夫人，二少爷来了。”
傅老夫人把茶盏放下，说道：“让他进来。”
傅光比傅骁玉小了五岁，这会儿已经有了青年的模样，穿着一身青绿色短衫，手里拿着一个珠玉算盘。
他进了屋，跪下磕头请安，一抬头瞧见了傅骁玉，瞪大眼喊道：“哥......咳，兄长。”
一旁的丫头将他扶了起来，傅老夫人问起了他的功课。
或许是因为傅骁玉在，傅光回答得磕磕巴巴的，惹得傅老夫人有些不快，随意几句话敲打敲打他后，让他回去温习课业。
等人走了，傅骁玉说：“傅光已算得上努力认真的，奶奶何必如此苛求他。”
傅老夫人摆摆手，说道：“他既是傅家的孩子，就不该平庸。”
傅骁玉给傅氏一族的小孩儿留下了太大的神童阴影，在傅骁玉后头出生的孩子，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影响。
提起傅光，傅骁玉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人，与傅老夫人说道：“文乐这次去往不夜城，从未出过院子。消息上下都瞒得严实，张添替我查过，我住在不夜城时日，府中除了傅姓的主子以外，还有一位夫人住在后院，姓吴。”
“傅盛又与那不知羞耻的贱货滚一块儿去了？”傅老夫人拍了把桌子，厉声道，“来人，最近几日把你们老爷看紧了，少被那些莺莺燕燕的绊住手脚。”
听命的人答应着，出了院子。
傅骁玉挑眉，没替傅盛做解释，按着傅盛这年纪一大把还整日与女人纠缠不休的架势，只怕哪天要给他折腾好几个庶弟庶妹来，还不如让老夫人管教管教。
“南岸那边我不便插手，不过那人我想奶奶你应该心里有数，就由奶奶您处理了。”傅骁玉说道。
傅老夫人拧着眉没说话，握着那珊瑚串儿仿佛捏住的是那吴茉香的脖颈一般。
回了镇国府，马骋把马车已经收拾妥当了，就停在镇国府大门。
傅骁玉恨不得天晚了陪着文乐吃完饭再出门，瞅着那马车就来气，顺带着瞪了马骋一眼。
马骋：“......”
进了院子，傅骁玉看着文乐正大箱小箱地往外搬着什么东西，像是珠玉宝石，还有一些绫罗绸缎。
“你这是干嘛？与我分家？”
文乐听见他的话，气得“呸呸呸”三声，说道：“我去了边关那么久，刚知道傅澈嫁人了。好歹算得上她半个哥哥，自然得送一些东西送过去......思竹，点好数了吗？”
思竹点头，一旁的傅骁玉拿过账本瞧，说：“好家伙，你这去边关挣回来的军饷都给出去了？”
文乐擦擦汗，说道：“对啊，咱府上又没些个女孩儿，我分了一些给紫琳，剩下这些珠玉也用不上，搁在库房也落灰，干脆给傅澈拿去打几副头面戴戴。”
说完，文乐把那箱子一合上，拍拍上头的镇国府将徽。
傅骁玉就这么眼看着文乐把自己的军饷搭了进去，还是为了自己的妹妹，心里又甜又酸，什么滋味都有。
箱子是思竹送过去的，走之前，文乐把人拉到一旁，附耳说了几句话。
思竹直挑眉，问：“真、真这么说？”
文乐踹他一脚，说：“拿出你杀匈奴的魄力来。”
思竹讨饶，支使小子们抱着一箱又一箱的物件出了镇国府。
人走差不多了，文乐看向傅骁玉，说：“天凉了不少，陆洲那边四季如春，我让马骋给你收拾了几件轻薄的衣物穿，你过去了呆着也舒适。”
还是老样子。
文乐这人对付离别总是比别人更加适应一些。
傅骁玉是想文乐想得骨头缝都疼，每回与他分别总觉着心里的一块儿落在他身上了似的，一走就伤筋劳骨。
文乐与他刚好相反，他习惯离别了。
看着为了他忙前忙后的文乐，傅骁玉由衷地叹口气。
文乐听到他的动静，凑过来问：“怎么了？”
傅骁玉半个脑袋耷拉在他肩膀上，说：“想把你揉巴揉巴塞兜儿里，一块儿带过去。”
两人靠得极近，马骋很有眼力价儿的赶走了院中那些耳朵微红的丫头小子们。
文乐捏捏傅骁玉的耳朵根，又揉揉他的脸颊，把人捏圆搓扁半天，问：“你走了，国子监儒学大课是得由岳老夫子上了吧？”
傅骁玉猛地抬起头，带着些不愉看他，说：“我又要去那大老远的陆洲，你不关心我，关心国子监那群小毛孩子？我这就辞官去——”
“逗你呢逗你呢！”文乐连忙把人拉住，说道：“边关那边休养生息，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了，你这一去最多半月就归，我等得。”
傅骁玉腹诽等个屁，看着文乐认真的模样，又舍不得把这话说出来，抱着他不撒手。
就站在院中，大白鹅在池塘里抓小鱼，嘎嘎嘎叫唤不停。风吹着院子里的兰花，飘散着及其沁人的馨香味道。
文乐心里藏着的不舍，似被那味道钻出一个小孔来，肆意散出，他抱着傅骁玉的腰，低声问：“祖君取的字好听，今后我就叫你不磷，可好？”
傅骁玉也察觉出来了些，手指勾勾他的下巴，说：“夫人、骁玉或是不磷，随你喜欢。”
“不磷。”
“我在呢。”
“不磷。”
“嗯？”
“不磷......”
“怎么了？”
“我突然有点舍不得你。”
院门被敲响，傅骁玉还未回答，马骋就在催促，再晚城门该关了。
文乐迅速松开手，理好傅骁玉的腰佩，说道：“去吧。”
话说得干脆，刚刚那句舍不得仿佛是傅骁玉的幻听。
马车遥遥地离开了镇国府，傅骁玉坐在马车里，手里拿著书看，却怎么也读不进去。
外头吵闹着，属于南朝国都特有的闹腾。
傅骁玉掀开帘子，略过了聂府，叫马骋在门口停了下来。
思竹与几个镇国府的侍卫正在门口等聂寻休沐归家，好几个箱子摞在一块儿，都快有人高了。
聂府的下人想请他们进去坐，思竹却摆摆手，非要在门口等那聂寻回来。
不到一炷香时间，聂寻就听了消息，急匆匆从金吾卫那儿赶回来，出了一头的汗。
“思竹先生。”
金林城内，谁不知道思竹是少将军文乐的手下人。
思竹让这声先生喊得直起鸡皮疙瘩，大声说道：“当不得您这句话。傅小姐嫁得急，少将军在边关不能亲自观礼，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替少将军送傅小姐的新婚礼。”
礼单递上，箱子就在聂府门口打开来，供管家对礼单。
思竹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少将军与傅小姐相识已久，又有祭酒大人这层关系在，自是亲热。傅小姐也算得上少将军的亲妹子，咱们镇国府别的没有，就珠宝赏赐成堆，这些只是十之一二。咱们少将军说了，镇国府就是傅小姐第二个家，傅小姐可随时可上镇国府挑选，管够。”
一口一个傅小姐的。
傅骁玉看了头疼，心想澈儿嫁过去，现在谁人看着她都得唤一句聂夫人，谁还敢当着金吾卫聂寻的面称上一句傅小姐呢。
好家伙，镇国府就敢。
文乐这是把镇国府都搬出来给傅澈撑面子了，还是在人家府邸门口，挤挤嚷嚷的老百姓面前。
傅骁玉看得眼热，说道：“走吧。”
马骋答应着，拿鞭子往马屁股上一抽，听见思竹那狐假虎威的声音，也忍不住勾着唇笑了笑。
镇国府的人，都是嘴硬心软的主。
作者有话说：
文乐：谁欺负我妹子，我削谁嗷！

第78章 烤鸡
镇国府向来安静，有了傅骁玉之后，才勉强多了些人气。他一走，整个府邸立马又回到了之前那沉静得恍如一棵千百年古树一般的气氛。
文乐正收拾着东西，他不去别的地方，就去那陆洲。
舍不得傅骁玉是假的，悄摸着跟在人家屁股后头等着给惊喜才是真的。
思竹去了一趟聂府，耍完了威风之后，走路感觉都比人高了一截。
回到镇国府，思竹也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被文乐瞪了一眼说：“你收拾东西干嘛？”
思竹一脸疑惑，说：“我不去？”
文乐打量他一番，说：“你去干嘛？”
思竹瞪大眼，说：“您不要我伺候了？”
文乐回瞪，说：“有傅骁玉之后，我还用过你伺候？”
思竹捂住了胸口，退后半步。
虾仁猪心。
文乐拾掇好了准备溜，拍拍思竹的肩膀，说：“我与傅骁玉都不在金林，镇国府和傅府的事儿，你多个心眼帮衬帮衬。盛夏和盒盒都是傅骁玉的心腹，若是有什么情况不对，你差人告诉她俩，她们能联系上傅骁玉，就能联系上我。”
思竹这才意识到自己留在金林的重要性，泪眼婆娑地握着文乐的手，说道：“思竹一定不负您的期望，把镇国府和傅府看得严严实实的！”
文乐也点了点头，随后头也不回地抱着小包袱就去后院寻大毛毛去了。
文乐此番前去，是提前跟文帝告了假的。他没提傅骁玉，说是已是十多年没见过他娘那边的亲戚，这回借着文乐他小舅舅权谨的婚事，想着回陆洲一趟。
文帝的眼神还是那样犀利，看得文乐直起鸡皮疙瘩，最后还是放行，让他请假去往陆洲。
文乐是随便找的借口，文帝也是随便答应的。
只要文乐与傅骁玉感情甚笃，文乐就还是那个质子，文帝也就能把控住镇国府。
文乐这千方百计地要与傅骁玉相好，文帝是乐享其成，恨不得把傅骁玉扒个干净用棉被一裹，直接送到镇国府文乐床上。
甩开了思竹，文乐骑着马追傅骁玉。
他就想着给傅骁玉一个惊喜，压根没告诉他这些事情，想着对方高兴的样子，文乐骑着马都憋不住笑，惹得大毛毛一个劲儿地打响鼻。
傅骁玉拿着国子监祭酒的官响，干着刑部的活儿就算了，现在连钦差大臣的事情都要干。
都说傅家的孩子流着商贾的低贱血液，傅骁玉瞧着那文帝也挺厉害，一份钱相当于请了三个工，赚翻了。
马车都是傅家能工巧匠设计出来的，比一般马车快不少，而且还不颠簸。
傅骁玉就这么在马车上待了十好几天，等出了马车，他才发现路窄得很，问道：“咱们没走官道？”
连着吃了好些日子的干粮，马骋打下来一只野鸡，正搁在火上烤着，说道：“官道要绕路去一趟徐州，这条路近些。”
野鸡放在木头上烤，这条路平日只有镖局会前往，比起官道人迹罕至，连野鸡也肥嫩不少。表皮被木炭烤得直冒油花，滴溅到底下，又是冒出更大的火苗来。
主仆二人坐在树下分食了一只野鸡后，马骋听到些动静，把鸡骨头嚼碎了咽下去，说：“主子......”
傅骁玉洗净了手，说：“去瞧瞧。”
马骋拿着土将火熄灭了，从后腰处拿出一把手掌大小的匕首，悄声前去。
半刻之后，马骋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中年人，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马骋俯身说了几句，只见那几个中年人上前，对着傅骁玉抱拳行礼，说道：“谢谢公子相救！”
这几个中年人是陆洲雷鸣镖局的镖师，这些日子送镖去徐州后回陆洲，不料被几个宵小拦下。
傅骁玉捏着腰间别住的玉骨扇说：“几位看上去武功高强，怎会斗不过几个无名之辈呢？”
领头的那个及其壮实，说道：“我们的吃食让人动了手脚，除开我们几个只吃干粮的，其余十多位兄弟都中了招，现在还昏迷着呢。”
傅骁玉勉强接受了这番说辞，笑了下说：“原来如此。”
领头的那个扫了眼马骋，又看看傅骁玉，说道：“公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问问公子可否愿意与我们共同去往陆洲，我们还有人要护送，可如今兄弟昏迷的昏迷，受伤的受伤。在下看这位马兄弟武功高强，若是能与公子一同去往陆洲，雷鸣镖局就算欠下公子您一个人情。”
傅骁玉玩了玩扇子，说道：“这是说的哪儿的话？能不花钱得几位壮士护送，也算是傅某的运气好。”
等人散了，马骋才重新燃起了火，说道：“主子，雷鸣镖局奴才听说过，在陆洲十分有名，也做周边地界的生意。但这伙人来历不明，不一定真是那雷鸣镖局的人，需不需要奴才......”
“不用。”傅骁玉托着腮帮子，兴趣缺缺地看着火苗，说道，“这一路属实无聊，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多个乐子。”
马骋：“......”
于是，两路人合成了一路。
傅骁玉下马车的时间多了不少，对方这次从徐州护送的镖是一个人，还是个十二三的小少爷，看着傻不愣登的，模样讨喜，笑起来两个梨涡，不谙世事的模样讨人喜欢。
听镖师的话，那小少爷姓于。
那于小少爷特别喜欢缠着马骋，说要找他学功夫，马骋对付过匪徒，杀过死士，哪怕是伺候自家少爷也是习惯对方的冷言冷语，头一回让一个软乎乎的少爷缠住了，马骋是叫苦不迭。
傅骁玉坐在树下吃干粮，再金贵的人，也难逃糕点吃完后的窘境。
背后窸窸窣窣的，不一会儿冒出个脑袋来，于小少爷笑嘻嘻地看着傅骁玉，说道：“马骋说你的武功比他还高，是真的吗？”
傅骁玉一双沁了冰的眸子往马骋身上一撂，马骋立刻躲到树后头，与那镖师谈天说地去了。
“我不会武。”
“怎么会呢？那马骋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做你的仆人，我花了好多钱挖他，他都不过来。”
傅骁玉懒得说话，闭目养神，耳朵边萦绕着那于小少爷的话。
“你叫什么啊？”
“你家在哪儿？徐州吗？”
“我瞧着你像是及冠了，你的字叫什么？”
“你为什么不爱说话呀？是不是不舒服？”
“这次去陆洲你是寻亲吗？还是做生意？我瞧着你就像是个做生意的。”
“你真的不能教我武功么？我可听话了，又爱学，连家里夫子都夸我用功呢！”
傅骁玉咬紧了压根，撑着眼皮子看向于小少爷，认真问道：“你家里人真的没有嫌过你烦吗？”
于小少爷瞪着大眼睛眨巴眨巴，说道：“当然有啊！”
傅骁玉：“......”
“打是亲骂是爱嘛！我就当他们在爱我嘞！”
傅骁玉：“......”真想回到过去给那个同意一同前去陆洲的自己一巴掌。
好不容易送走了粘人的于小少爷，傅骁玉耳朵都要起了老茧。
傅骁玉嫌于小少爷吵闹，特意让马骋加快速度。
两日之后，终于到达了陆洲。
四季如春，不是虚名。
放在金林，只怕老早就冷起来了，而陆洲依旧是春日的温暖，甚至还有怕热的年轻人高高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的线条。
傅骁玉进了城就与雷鸣镖局分道扬镳，压着马骋住到了与雷鸣镖局完全相反方向的客栈里。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又换了身轻薄的衣裳，傅骁玉在包袱里，发现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亵衣，尺寸一瞧就是那没良心的文乐的。
傅骁玉捻着那亵衣，失笑后，将亵衣塞到了枕头底下，心想着，聊胜于无。
陆洲城并不大，没有不夜城的热闹，也没有金林那般繁华，除了普通，就是普通，甚至没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
傅骁玉身着一靛蓝色长袍，外衫上暗绣着朵朵祥云，拿银丝勾线，价值千金。头上的玉冠也十分贵重，怕是只有皇宫里的巧匠才能雕刻出来。
及冠后，傅骁玉以往藏匿在头发下的凌冽，便不加修饰地展现出来。尤其是在天高皇帝远的陆洲，他是巴不得横着走路。
若是旁人，只怕还招人厌烦。
偏偏他生得漂亮，俊美无双，让人觉得他这般娇奢乖张，都是他应当的德性。
刚出客栈门，傅骁玉就让人给拦住了，马骋清晰地看到自己主子额角的青筋冒了起来。
“公子公子！又见面啦！我们真是有缘分！”于小少爷笑眯眯地说道。
傅骁玉抱着肩膀看他，问：“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于小少爷嘿嘿两声，说道：“我这一路肯定是吵着公子不快了，公子若是想躲我，必然是要住远些。公子不知道我是哪个府上的少爷，只能远着镖局去，这远离镖局的城南，就那么三四个客栈，还因中秋百姓灯住满了，唯空着上房的就是这家了。”
马骋眼神微眯，这小少爷不过十一二的年纪，竟是这般心思深沉。
他不着痕迹地上前了半步，将傅骁玉严严实实地挡在背后。
于小少爷还不死心，偏着头看傅骁玉，说：“公子，你就教教我武功吧。你住我家去，吃我的住我的用的我，只要你能教我武功，什么都好说。”
傅骁玉依旧不执一言。
于小少爷想拉他，被马骋摁住了肩膀。
马骋心里怀疑这少爷，手里没收着劲儿。
于小少爷一下就疼哭了，推着喊着要揍马骋，绵软的拳头打在马骋身上，跟棉花似的没两样。
马骋：“......？”操，还真不会武？
“三儿！你们是干嘛的？！”
一个穿着不俗的男人走来，护住了于小少爷。
此时行走在官道上的文乐：操，人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一届读者难带，取贺新春（刺猬与虎）程鹏飞（面基失败）嫌人名字土，我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查了论语和百科（？），好不容易找了个不磷，又有文化又好听。
结果评论区：布灵布灵，bulingbuling，傅buling。
你们呜呜呜呜呜没得良心啊呜呜呜
给我海星，不然我要闹（伸手

第79章 驴肉火烧
街上人来人往，文乐从徐州饶了个大圈，总算是骑着马赶到了陆洲来。
一路上都没能瞧见傅骁玉的踪影，文乐忍不住念叨，说：“他该不会没来陆洲吧？是不是偷摸着在外头养了个小的，去那儿撒欢去了？”
大毛毛：“......”
文乐想了想觉得不靠谱，拍拍大毛毛说：“是不是你跑太慢了，没追上他们？”
大毛毛一个尥蹶子，差点把文乐从马上掀下来。
老子跑得就差那追剿匈奴了，还嫌慢？还嫌慢你自个儿跑！
一人一马进了城，文乐下了马，开始自己的逛吃之旅。
他出来也没带钱，只要脖子上挂着那玉扳指，走到傅家有名号的商铺里就能支出店里的钱花。
一路就靠着傅家的店铺支持，过得有滋有味的。
陆洲善吃肉，什么马肉、驴肉、狍子肉，什么跑得快吃什么，好像吃了自己就能腿脚利索一样。
路上卖着的驴肉火烧闻着贼诱人，肉切碎了拌着青椒，肉汁都渗到了饼子里，吃着别提多香了。
文乐吃着一个，还往包里塞一个，瞧着卖马肉的店铺刚想进去尝尝，就被大毛毛用嘴叼着衣摆硬生生从里头拉了出来。
大毛毛：“......”少惦记我同类的肉！
逛完了店，想找地儿住着，文乐瞧见江边的人挤挤嚷嚷的，问：“大爷，那儿怎么那么热闹呢？”
做花钿的大爷眯着眼瞧，说：“中秋要到了，百姓灯听说过没？咱们陆洲老规矩了，要放灯祈求团圆。”
“百姓灯？咱们老百姓？”
文乐的话，把大爷逗得直乐，说：“哪儿是那个百姓，是百家姓的百姓，懂了？那花灯上写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意思是啊，咱们百家，是一家。”
文乐点了点头。
那大爷瞧着文乐年纪不大的样子，看着怪讨人喜欢的，拿了个花钿给他，说：“收着吧，拿去送你喜欢的姑娘。”
文乐脸红红地接了过来，往桌上留了一枚金叶子后，带着毛毛离开了。
因着百姓灯的缘故，陆洲客栈都爆满了。文乐又是被傅骁玉养得金贵不少，想住那上等房。
掌柜的指了指外头，说：“您啊，还别不信，咱们这儿只有街角那处客栈没满房。那儿啊，上等房一晚上，得这个数，肯定住不满，您非要住上等房，银子也够您蹉跎的，就奔着那处去吧。”
文乐捻着花钿，不理会掌柜话里的冷嘲热讽，牵着马往那处去了。
隔远了看，外头似有些热闹可瞧，挤挤嚷嚷的。
文乐在金林难得瞧个热闹与自己无关，来了陆洲可不得瞧瞧别人热闹。
于是乐呵呵地牵着马进去，一打眼就瞧见了自己的夫君，另一方也不是外人，是自己那小舅舅，权谨。
操！大意了。
天热，权谨穿的袍子宽大，露出小半个胸膛出来，脖颈处戴着一串珊瑚串，更衬得他皮肤白皙。
正当权谨要骂人，一个身子就挡在了他跟前，他定睛一看还不是外人，是他那金贵的小侄子。
文乐把权谨举起的手扒拉了下来，说道：“误会误会，绝对是误会。”
话还没说完呢，就被人一把拉了过去，紧紧扣住了腰。
傅骁玉欣喜地看着他，说道：“你怎的来了？”
权谨一看傅骁玉吃于三儿的豆腐不成，还要吃自己小侄儿的豆腐，更是火大，气急败坏地骂道：“嘛呢！给爷松开！好家伙，你是嫩的吃不成，又抓着别人不放了？看着挺干净一人，怎么这么不知羞耻呢？手往哪儿搁呢王八犊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看着跟个读书人似的，怎么手就这么贱呢？
“瞪什么瞪？就你眼珠子大就你了不得，脑浆子摇匀了吗就往外溜达，不怕撞上个怕登徒浪子的当场给你一大嘴巴子啊！我就说昨日夜观天象，今日不宜出门，好家伙这黄历也没说出门遇流氓啊！”
马骋：“......”
傅骁玉：“......？”
文乐赶紧上前一把捂住了权谨的嘴。
他这个小舅舅别的都好，就是不知道怎么的，这张嘴仿佛有自己的独立人格，一发火就跟炮弹似的一溜串不停。
回了客栈里头，权谨还发火呢，把于三儿揽到自己身后去，抱着肩膀瞪傅骁玉，仿佛对方脸上就写着登徒浪子四个大字。
文乐给他倒了杯茶，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说道：“我介绍一下，小舅舅，这是我爱人，傅骁玉。”
权谨一怔，更怒了，指着傅骁玉说道：“你有了文乐还不够，还想动于三儿？原以为你就是个普普通通臭流氓，没想到这里头还掺着这种狗血戏码。长得这么俊，怎么就不干人事儿呢？你是心情不好了还是行情不好了，非得逮着我们这一脉薅......”
权谨话还没说完，就被马骋打断了，利索地把事情说了个遍，重点突出于三儿揪着人不放的事情。
马骋这一解释，权谨还没发火儿呢，文乐倒先一步生了气，看着于三儿说：“三儿，你这是墙角挖到哥哥这儿来了啊？”
“什么挖不挖墙角的，这多难听！”权谨双标得十分明显，瞪了一眼于三儿后，轻声，“回家我再收拾你。”
于三儿不敢搭腔了，噘着嘴玩腰带上的流苏。
权谨这会儿才正眼瞧傅骁玉，说道：“傅骁玉是吧？傅家，有点印象。我是文乐的小舅舅，权谨，谨言慎行的谨。”
谨言慎行？
名字倒是取得好，就是一点没做到。
傅骁玉轻笑一声，活前半生二十年，还从未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这会儿也不见火气，挑眉望向权谨，说道：“权公子客气了。只是玉有些私房话与文乐说，还请权公子带着于小少爷回去，待玉这边处理妥当了，再登门拜访。”
权谨摸摸鼻子，说：“要不你们退了房住权家来吧，我娘可惦记着乐乐呢。”
傅骁玉依旧是油盐不进的样子，勾着唇笑笑，说：“您请吧，不送。”
权谨自知理亏，拉着还不情不愿的于三儿走了。
马骋出去带着毛毛去后院吃草，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傅骁玉先一步动作，把文乐拉过来，让他直接坐到了腿上。
这个姿势，文乐之前也做过。可是到底是长大了些，现在他与傅骁玉，也就差那么一寸半寸的距离，这一坐立刻就比他高了不少，脸上表情无所遁形，叫人羞怯得很。
文乐不敢隐瞒过来的事情，把自己如何告假的事情说了个遍，随后才摸了摸傅骁玉的耳根，说：“我小舅舅嘴巴毒，性子也急，你别生他的气。”
傅骁玉笑笑，亲了亲文乐的嘴角，说：“你的小舅舅，自然也是我的舅舅，自家亲戚，何谈生气？”
文乐松了口气，手指抬高傅骁玉的下巴，迫着他与自己亲吻，难得自己高居上位占据主动权，文乐尝了个够本。
感觉到傅骁玉的手不住地抚摸他的后背，顺着宽松的衣摆摸到了里头。
陆洲四季如春，暖和得很，衣服也不厚。隔着衣服抚上胸前，文乐像是能瞧见隔着薄薄衣服凸起的地方，忍不住脸红，靠在傅骁玉的肩膀处，捻着他的耳垂亲吻。
傅骁玉喉头微动，扣着他的腿根，将人抱到了床上。
帐子一拉，所谓光天化日，也遮挡不住连天的爱意。
结束了情事躺在床上，傅骁玉在文乐的鞭伤上亲吻了几下，说：“等伤好。”
文乐尾椎骨都跟着痒痒，闻言抬眸看他，说：“伤好如何？”
傅骁玉勾着唇倚在枕上，答：“行周公之礼。”
文乐觉得伤口似乎灼热了几分。
少年人对情事就是食髓知味的，尤其是两人这一年以来聚少离多。说着说着话，文乐又贴上了傅骁玉的身体，腿一跨正卡在傅骁玉两腿之间，暧昧地磨蹭了几下，喊道：“不磷......”
不等傅骁玉回答，文乐就红着耳朵害羞起来，说道：“像是在喊另一个人似的。”
傅骁玉压低他的腿，往上蹭，哑声说道：“就当是两人吧。傅骁玉是傅府、镇国府、皇族的傅骁玉，傅不磷是你一个人的傅不磷。”
床帐以内像是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文乐耳根红得厉害，不敢看他，解开那松松垮垮的亵衣带子，整个人像是恨不得埋在他身体里。
“等我们老了，让我们像这样合葬吧，我想死在你身体里。”
傅骁玉被他孩子气的话逗笑，说道：“死在我身体里怕是有些难度，死在我身上倒是可以尝试尝试。”
说完抱着文乐翻身，让他整个身子压住自己，从肩膀处往下划，肆意地抚摸属于自己的地界。
文乐半夜有些口渴，起床喝了茶水。
屋子里没点蜡烛，安静得不可思议。
文乐在自己衣服里寻到了那绒花的花钿，钻上床铺后，认认真真地粘在傅骁玉的额头上。
送给自己喜欢的姑娘。
姑娘倒是难。
喜欢的人，就在眼前。
文乐拉开他的胳膊，让自己被他牢牢地包裹起来。
傅骁玉被他闹腾得清醒了不少，睡眼惺忪地裹紧被子，拍拍他的后背，说：“睡吧，天还早呢。”
做南朝的城墙，是镇国府每个小辈必须面对的责任。
可在这一方小床上，文乐却只想做傅骁玉臂弯下的小孩儿，就任由对方护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惦记。
这人的怀抱，总是温暖至极。

第80章 猪血
次日一大早，马骋就在外头敲门了。
傅骁玉怕吵醒文乐，先一步起床，问：“何事？”
宛如一只吃饱了的猎豹，缱绻的满足感隔着一米都能让马骋感受到，他连忙低下头，说道：“主子，是权家的人，说来接少将军去府上。”
傅骁玉有些不愉，说道：“少将军还未醒，让他们等着。”
马骋刚想走，却又被傅骁玉喊住。
傅骁玉抿着唇，将头发往后抹了抹，强掩下不耐烦，说道：“我去喊文乐起床，叫他们进客栈稍做休息。”
马骋答应着，快步下楼，将那几个权家的下人请进了客栈，倒好了茶水站在一旁。
马骋并不和盛夏、盒盒那般，自小就跟着傅骁玉的，他是村头杀猪匠的儿子，被道观的大师看中，说是有慧根，那杀猪匠也不懂什么叫慧根，总觉得这儿子是比旁人厉害的，干脆送到道观当道士去了。
道观也有功法，马骋学成归来，才知道杀猪匠惹了是非，一家子都叫那县衙的县令斩杀，无一活着。
马骋回了自己家那茅草屋，找出了杀猪刀来，用石头一下一下的磨。锈迹斑斑的杀猪刀，被他一晚上磨得极为透亮，削铁如泥。
那县令每月都会去山上拜佛，那就是他动手的最好机会。
不过他的复仇大计没能成功，那县令惹上了傅骁玉。
那好色的县令看上了当时只有十岁的盛夏，偏远的庙里，没有人烟。
盒盒年纪更小，取下自己戴着的银钗子，直接戳进了那县令的手心。她宛如地狱出来的鬼魂，散着头发，将那素来擅长绘画的县令右手，狠狠地戳了七八个洞。
鲜血淋漓，庙里头供奉的佛像都被飞溅上血。
傅骁玉就站在庙外，看到了手拿杀猪刀的马骋，问道：“你想杀他？”
马骋捏紧了那刀，点头。
傅骁玉朝着那庙，喊了一声：“盒盒。”
里头没了动静，不一会儿，盒盒拉着盛夏出来，两个丫头片子还没长成呢，都溅了一身的血。
那县令吓得腿软，爬了出来，对着傅骁玉磕头，说道：“我错了，我错了，求求公子，饶了我一命。”
傅骁玉没搭理他，侧头看向马骋，问道：“你在等什么？”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可是朝廷命官！暗杀朝廷命官，你想丢脑袋吗！”
不等那人说完，马骋的杀猪刀，就把他脑袋给砍了下来。
就像他小时候瞧见他父亲杀猪那般，割了喉，放那喷薄而出的猪血。小时候家里穷，这些内脏血液都是腌臜的东西，外头人不会买，他娘就拿盆子接满整整一盆，等天凉了凝固了，拿来下面条吃，也算得上一道肉菜。
割了喉，马骋的脸上都是血，几乎看不出脸色，只能瞧见那露出来森森的眼眸。
剥皮、割下肢、刮毛、撬开胸、剖腹、割头、劈半、割上肢。
父亲杀猪的步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印在了马骋的心里，他就这般，花了一个时辰，将那县令当成一头猪，剖了个干干净净。
月亮高挂，马骋回过神来，手有些微抖。这才发现院中主仆三人，竟一直没走，站在原地看着他动手。
傅骁玉看着马骋，说道：“你可愿意跟着我？”
马骋松开手，杀猪刀掉在地上，嵌实了那沟壑。
而后马骋听闻，那县令据说是去山里拜佛，被野猪群啃吃了，就剩一个脑袋在庙里。
菩萨眼下，尽是血孽。
傅骁玉把事情抹得干干净净，他出身商贾之家，从未看过任何人的眼色。前朝皇帝喜爱他的才学，新皇又急于培养自己的势力，几乎人人都把他捧在手心里。
就这样的一个人，为了自己心爱之人的劳什子亲戚，按捺下那些骨子里的傲气，愿意俯首称臣。
文乐那小舅舅没来，于小少爷也没来。或许是昨日的事情闹得有些不愉快，权谨自知自己丢了大脸了，不好再跟傅骁玉跟前晃荡，干脆请了宅院里一老太太来。
这老太太不是什么外人，亦主亦仆的，是文乐他娘的乳娘，在权府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文乐他娘远嫁金林，仅有的一点情分也蹉跎了干净，更何况还隔着一辈儿。
王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也没那么好，坐着没一会儿就觉得腰疼，拧着眉说道：“这小辈儿不早些面见长辈，给长辈请安，怎的还住客栈这般拿乔？”
马骋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约莫两炷香后，文乐才与傅骁玉下来。
傅骁玉走在文乐身后，马骋上前，问道：“主子，可要收拾行李？”
傅骁玉看了看权家的人，说：“暂时留着。”
马骋挑眉，与那客栈老板提前支付了一月的房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权府走，说来也巧，傅骁玉是有事情来的陆洲，而文乐则是告了假来的，并未提前与权府知会。
他的姥姥和姥爷都去山上清修去了，昨天听说的消息，今日火急火燎往家里正赶着呢。
文乐姥爷叫权似锦，是前朝武帝的户部尚书，武帝薨了之后，他便辞官带着一家老小前往陆洲，除开嫁给镇国府的二女儿。
权似锦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嫁了人之后，因为夫家不慈，直接休夫带着儿子于杉回了权家。二女儿就是文乐他娘，现在还在南岸与夫君守着海上呢。唯一一个儿子就是权谨，是老来子，自小就受宠。
权府如今也是陆洲的名门望族，有一些商铺，权似锦以前作为户部尚书，收了不少门生，如今也有好些还在文帝的朝廷里任职。
府邸并不大，但胜在有气韵。进府就是好些竹林，陆洲四季如春，那竹子青绿喜人，风一吹莎啦啦的声音，听着也高兴。
文乐与傅骁玉进去，隔着远远的，就瞧见于三儿在那儿射箭。
不过二十步的距离，于三儿愣是眯着眼射偏了靶子。
于三儿文不成武不就的，自己也着急，看着靶子叹了口气，说：“我又射歪了。”
远处的仆人见于三儿瘪着嘴，立马说道：“不不不，不是少爷您射歪了，是我靶子没摆正。”
说着把那靶子往旁挪，捡起地上的箭就往靶子上扎，正中红心。
傅骁玉与文乐：“......”
于三儿听到动静，扭头看，跟一个小风筝似的，蹦蹦跳跳地，瞧见傅骁玉后，扭捏地道了歉，说道：“昨日是三儿不对，不该耍小聪明堵着嫂子不让出门，小舅舅已经罚了三儿了，玉嫂嫂您别生三儿的气。”
傅骁玉眉头一挑，问：“你唤我什么？”
于三儿眨巴眨巴眼睛，指了指文乐说：“文乐是我哥哥，你难道不是我嫂嫂吗？”
傅骁玉心情舒畅了不少，看着于三儿傻了吧唧的模样也觉得可爱，伸手摸摸他的头，说道：“再叫一声。”
“玉嫂嫂。”
“再叫一声。”
“玉嫂嫂！”
“诶，真乖。”
文乐：“......？”
于三儿就是文乐那特立独行的大姑姑权岫生的孩子，当时权岫怀着于三儿，那丈夫就流连青楼瓦房，权岫也是从小被惯大的，没受过这种气，直接留了一封和离书，揣着肚子里的于三儿回了权家。
权家也是不在乎别人戳脊梁骨，女儿受了委屈回来，那能忍吗？权似锦就差写一封信告到他二女婿那儿，让他带着兵马把那管不住下半身的大女婿直接斩杀了！
而后那于家拿着权岫留下的和离书，三天两头地往权家跑，求着喊着让权岫回去。不知道文乐他爹从哪儿来的消息，知道了自家大姑子受了欺负，三千精兵将那于府给包围了起来。
文乐他爹文长征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德性，那是一个脾气大不好惹，自小就权家那二丫头能收拾住他。
他头回远离南岸，来这陆洲撒泼打滚的，自然是要耍够了威风。
于家那些个人被他那兵吓得不敢说话，文长征拿着那和离书，当着于家撕了，说道：“和离？和锤子离。你们给我竖着耳朵听好了，权家不是和离，是休夫！”
官府的人也不敢招惹文长征，天高皇帝远，镇国府可是跺跺脚，整个南朝都要抖三抖的，更何况还是这煞神！
休了夫，文长征还守着官兵把权家搭进去的嫁妆一箱一箱地抬回了权家，丝毫不提那彩礼的事儿，忙活完了回了南岸，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也稀得他这么一闹，陆洲才知道那向来家风甚严的权府，为什么会让女儿回家。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谁又不心疼呢？
一时间风言风语的也少了些，倒是那于家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不少时候。
“瞧瞧，瞧瞧，我这乖侄儿，竟长得这般好！”
穿着桃色大袖的夫人从那偏院出来，脚步轻快。已是嫁过人了，头发也盘了起来，却还能见到那般秀丽而又明朗的笑意。
文乐有些害羞，喊道：“大姑姑。”
傅骁玉抿着唇，他到底是个男妻，还不知道这权家对他看法如何，贸然开口，怕是招人不喜。
“这就是骁玉吧？”权岫空出手来，也拉了拉傅骁玉的，像看文乐一般上下打量一番，笑嘻嘻地说道，“咱们文乐不光长得好，运气也好呢，瞧这俊的。碧兰丫头，去取那琉璃冠来，权谨不爱戴冠，家里也没个年纪恰好的孩子，就怕遮掩了这冠的颜色。还好骁玉来了，我瞧着配你是刚好呢。”
被唤作碧兰的丫头腿脚利落，立刻就取了回来。
傅骁玉在傅家生活这么久，山珍海味、珍宝玉石，什么没见过。此时却被一个普普通通的琉璃冠暖了心肠，掩下了最后那点防备，喊道：“谢谢大姑姑。”
“真懂礼数，可比我家的小子厉害多了。”
于三儿还在旁边站着呢，闻言皱着鼻子说道：“娘，您昨日还说儿是您的小棉袄呢！”
“胡说，女儿才是娘的小棉袄呢。”
“那儿是什么？”
“儿是娘的报应。”
于三儿：“......？”
作者有话说：
马骋：人狠话不多。

第81章 金乳酥
权府书香气十足，连权谨这个脾气暴的人，也是有功名在身的。
权岫热情好客，又宠文乐，不许他们回客栈住，特意辟出来一个单独的小院子，给新婚夫夫居住。
思竹与盛夏都不在，马骋忙得跟条狗似的，上下打理一番，指使着丫头小子们把屋子里的物件都换成主子爷们惯用的。
文乐被权岫拉着去叙旧，傅骁玉很有眼力见地没跟着去，就孤身一人坐在那假山前头，端着一杯凉茶看假山。
那假山看着十分奇特，前前后后加起来能有一个院子那么大，里头还有洞，一些野花到处盛放着，中间还有一些水流响声，通过绵延不断的岩洞传出来，声音格外清脆。
于三儿被自己亲娘打击得蔫兮兮的，拖着沉重的身子落座到傅骁玉边上。
“玉嫂嫂，你能教我武功吗？”
傅骁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你若是想学策论，玉嫂嫂还能帮帮你。”
于三儿想起那些个被自己气坏的夫子，打了个寒颤。
一大一小就这么靠着说话，暖阳照得人直打哈欠，一点也看不出像是要过冬天的样子。
傅骁玉玩着扇子，问：“你年纪尚幼，怎么就想着学武了？”
于三儿抠着腰带上的翡翠，说：“小舅舅说学了武功，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傅骁玉看他嘟囔说话的样子，笑着说：“有喜欢的人了？”
于三儿脸一红，结结巴巴地把话题岔了开去。
十二还未长成呢，心思倒是重，不知道看上哪家闺阁女儿，这般春心荡漾。
小少年的模样让傅骁玉想起了以前的文乐，把扇骨一合，说道：“想学就找马骋吧，他若是不愿意，你就说我同意了的。”
于三儿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揽住傅骁玉的肩膀，在他脸上嘬了一口狠的，说道：“谢谢玉嫂嫂！”
说完人就跑了，腿脚利索。
傅骁玉笑笑，一回头就瞧见端着一碟子金乳酥，看着他挑了挑眉的文乐。
文乐的表情难以描述，大约等于自己的妻子与自己的小表弟搞在一起了又不可思议又震惊还伴随着一点点的愤怒。
“我可以解释。”傅骁玉擦下额角的冷汗，冷静说道。
文乐点点头，端着金乳酥坐在于三儿坐的位置，捻起一块儿往嘴里塞，说：“我在听。”
傅骁玉：“......”
金乳酥是蒸出来的，里头是加了牛乳的面点，外头刷着蜂蜜，蒸出来后表皮金黄酥脆，还伴随着蜂蜜的甜香味，一口下去丝毫不腻，小孩儿都能吃下一笼来。
傅骁玉掏心掏肺地解释半天，文乐吃完了金乳酥，拍拍衣服上的碎渣，说道：“天色暗了，回屋歇歇。”
傅骁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乖乖地跟着文乐往屋里走。
男妻男妻，比起寻常人家的妻妾，有更多的教条规定。
寻常人家娶的男妻，都不怎么能出府邸的门，更别说为官了。
傅骁玉嫁给文乐，仗着文帝的默许，不仅当官，还三天两头往傅府跑。
七出之条，傅骁玉无子就占了一条，如今还要占一条淫佚，可真是冤枉死他了。
刚进院子，文乐突然发难，解开头上的发带，一把揽住傅骁玉的手，系了个死结。
傅骁玉不会武，有心挣扎，又怕文乐生气，干脆由着他弄。
院子里没什么人，马骋知道两个主子爷的脾气，不喜人多，整个院子伺候的人都给赶到了外头去。
篱笆墙爬满了喇叭花，看着艳红翠绿，及其喜庆。
傅骁玉被压在墙上时，背后就是浓烈的花香气，仿佛倒在一块儿地毯上，柔软得不可思议。
文乐拧着眉看他，一只手握住那死结，将他禁锢得死死的。另一只手顺着长袍往里摸，找到那外裤的系带，轻轻一拉就解开了。
文乐这人很少害羞，脸红耳朵红都是生理反应，其实心底里比谁都大方。他还没和傅骁玉成亲时，就敢裸着身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两人坦诚相见之后，除了周公之礼，该亲的亲，该摸的摸。
傅骁玉一直追着他跑，或许是对方平日在金林表现得太过全心全意，满腔的热诚尽数投注在他身上。
文乐竟已忘了，傅骁玉是一个多么招人的孔雀精。
手已经摸到了里面去，亵裤都一并被拉了下来。
傅骁玉再厚的脸皮也有些撑不住了，紧紧攥着拳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文乐摸了一阵，突然停下动作，耳朵微动。随后抽出手来，拉着傅骁玉躲进了那如同岩洞一般层层叠叠的假山之中。
傅骁玉让自己裤子绊了一个趔趄，半跑半跳地跟着躲了进去。
假山里回音很大，任何声音都像是放大了十倍。
两人刚隐藏好身体，外头就进来一人。
文乐听得出是马骋的脚步，习过武的人总是与普通人不同，走路的步子更大一些。
文乐看着傅骁玉的脸，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叫他闭气，免得让马骋听到呼吸声。
傅骁玉皱皱鼻子，无言地看看他的手。
文乐这才发现捂着他的手刚刚才从人家裤子里摸出来。
憋出来的火气，被这一刻的笑意击溃。
“主子？于小少爷缠着我习武，说是您同意了？”
马骋的声音就在院子里，与他们不过五六步的距离。
文乐勾着唇收手，微微扬起头去亲吻傅骁玉的嘴唇。唇齿之间的纠缠，隐秘而又暧昧。
缩在假山之中亲吻，好像舔/舐的声音也被放大了十倍。
马骋的步子顿了顿，文乐半睁着眼，从腰带里摸出一枚铜钱来，分了丝内力投掷出去。
那枚铜钱带着凛冽的风声，擦着马骋的手臂过去，嵌在了那杨梅树上。
马骋吓了一跳，顺着铜钱的方向，目光投掷到了假山上，随后一个健步跨出院子，捂着耳朵跑了老远。
于三儿瞧见马骋的衣角一闪而过，簇拥着七八个小厮丫头追赶他，一时间不知道听到什么而红着脸的马骋出尽了风头。
院子又一次安静下来，文乐被亲得有些腿软，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傅骁玉摁到墙上，随后顺着力道半跪下来。
长袍掀开，把整个脑袋都罩住了。
文乐埋头，拉开面前如同绸缎一般丝滑的裤子，暗叹：果然是傅家，连亵裤上都有暗绣。
手还被发带扣着，傅骁玉舔着下唇，不知长袍底下的人做了些什么。让他倒吸了一口气，仰着头舒服地喘了一声。
四季如春的陆洲，花季十分长。
闻着喇叭花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在假山之中，文乐尝尽了爱。
权府因为二小姐的次子前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喜庆当中。
平时受尽宠爱的于三儿，仿佛在这阵少了些关注。
玉嫂嫂跟他说可以找马骋习武，可马骋不乐意教他，老躲着他，这可把他愁坏了。
小厮丫头们围着他转，于三儿想一个人享受一下少年愁思都不行，抿着唇躲进了自己屋子，随后悄悄翻窗往外跑，找到那偏门的狗洞，爬了出去。
换了一身小厮的衣服，于三儿打扮得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小崽子，充满活力而又莽撞，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寻着一处府邸走过去。
那府邸后门也有一狗洞，只可惜前些日子让里头管事儿的发现了，竟是用砖头填了去。
于三儿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树，够着脑袋看，将杨梅树上早已烂熟的果子摘了下来，往那宅院一丢。
寻常人家的小女孩儿都在做女工，这女娃不同，拿着一把小木锯子利索地切割木头，像是在做一把小木弓。
杨梅落到地上就裂开了，一地的红色果汁。
女娃抬眼望去，笑嘻嘻地丢开小木锯子，仰头说道：“小杉树！你怎么来了？”
于三儿摸摸鼻子，说道：“我、我最近家里有点事儿，不能常出来找你玩，我与你说一声。”
女娃眯着眼，像个月牙似的，她还不够高，踮着脚去看于三儿，说道：“这么忙呀？我娘说明年春天就要考秀才了，大家都忙呢。”
于三儿气走四五个夫子的功夫，哪儿有那能力考秀才，闻言低头看到鞋面上的污渍，在树上蹭了蹭。
女娃背着手，捏了捏自己的衣摆，说道：“过中秋我爹娘要带我去看百姓灯，到时候我求着机会，与你一块儿逛逛郁河吧？”
于三儿睁大了眼，忙不迭地答应。
突然屋里传来了一个妇人的声音。
“絮儿，在和谁说话呢？”
吴絮吓了一跳，扭过头瞧见自己娘亲过来，低声说道：“没、没谁呢，女儿正在做木工，自言自语呢。”
吴絮她娘亲一听木弓，眉头就皱了起来，说道：“一个女儿家，整天学那木工做什么，我看你是跟你那爹一般，一天到晚琢磨木头，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吴絮被念叨一番也不气，余光往外一扫，那杨梅树上早已经没了那小厮模样的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院子外头，被吴絮他娘的声音吓得直往后仰，差点摔到地上的于三儿，此时被马骋扣着腰，抱了个满怀。
马骋一手提着购置的物件，一手揽着他。
于三儿的小厮帽子都落地上去了，看着马骋，眨了眨眼，傻兮兮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车轱辘车轱辘，我爱车轱辘。

第82章 凉拌三丝
次日一大早，文乐的姥姥姥爷就回来了。颠簸了大半天，下了马车时，权姥爷觉着屁股都快散架了。
回家也不曾歇脚，几乎是进了权府，就往文乐那小院子里去了。
文乐常年习武，耳朵灵，躺在床上听到院中窸窸窣窣的动静，立刻起身穿衣。床上的傅骁玉可没这么大的耳力，看着外头天色雾蒙蒙的样子，皱着眉翻了个身。
收拾好的文乐扭头看傅骁玉还嗜睡得很，不忍心把他叫起来，干脆给他掖了掖被子。难得不用上朝，傅骁玉总算是把自己平日没睡够的懒觉一并睡了出来，哪怕睡得再早，白日也要赖在床上不动弹。
平日两人都是文乐在床上躺着，看傅骁玉穿衣梳头去上朝，倒是头一回自己起身了，他还躺着。
文乐细细地打量他一番，笑着用手捏了捏他的耳朵，这才起身，把帘子一拉，往外走去。
外头果然热闹，权府数一数二的人物都聚集过来了。
连还在睡梦中的权谨都被叫了过来，一边打哈欠一边伸懒腰，似睡得不自在，整个人困倦得紧。
文乐开了门，快步走到人的跟前，对着院中石桌旁唯二坐着的两位老人磕了个头。
还没说话呢，文乐就被其中一人给扶了起来。
姥姥慈眉善目，这辈子养的三个孩子，除了小儿子权谨暴躁得跟个小旋风似的，两个女儿都是大家闺秀，教养得当。
要不是怕到了年纪，会被送进宫里做秀女，一不留神在万千佳丽中脱颖而出，那就是享受常人之上的荣华富贵与无尽孤独，除了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家，谁会舍得把自己孩子送进宫里呢。赶上文帝大选秀女，没了法子，只能想办法早些嫁出去。
二女儿还好，自小就与镇国府订了婚约。
大女儿是吃尽了苦头，权家二老到现在午夜梦回都在后悔自己识人不清。
儿女都是爹娘前世的债。
权姥姥打量着文乐的脸，笑着伸手用手帕擦去他嘴角还残留的湿痕。
文乐脸一红，连忙接过自己擦了擦，说道：“文乐不知道您回来这么早，院子阴凉，怕让您久等，就火急火燎地出来了，姥姥别生气。”
权家小儿子脾气暴，小外孙于三儿又文不成武不就，傻里傻气的。文乐几乎算得上完美的小外孙了，长得好，又知礼数，还是那有名的少将军。
权姥姥笑着拉他坐下，让小丫头倒上热茶，说：“我和你姥爷去山上拜佛，怕你事情繁忙，在这儿不长住，就赶着回来见你一面。年轻人哪个不是觉多的，你年纪还小，多睡睡好，长身体呢。”
权姥爷长得比较威严，胡子已经花白了，眉头不用皱都有十分明显的纹路，想来也是个平日爱操心的主。他不爱说话，文人气质十足，对文乐起晚的样子颇有微词。
权姥姥与镇国府夫人是手帕之交，早在肚子怀着娃的时候就定下了亲，也就是文长征与权峤的娃娃亲。
但权姥爷是看不上文长征的，他老觉得对方常年习武，是个粗人，哪儿配得上他娇花一般的权峤。
家里还是权姥姥做主的，这个婚事说定下就定下了。
有二女儿的婚事作陪，大女儿的婚事由权姥爷一手操持的，选了陆洲城中最富文采的学子，也是他的得意门生。可谁知这满口风花雪月家国情仇的诗人，骨子里也是眷恋女人皮骨的浪子，硬生生把他们大女儿蹉跎了。
权姥爷不喜文长征，自然也不喜文乐。
文乐这般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模样，与他那爹一模一样。
权姥爷怕自己妻子生气，虽心里不喜，却也按捺着这一分，看看天看看地，坐在桌前品茶，也别有一番风味。
文乐早起还没吃东西呢，这会儿肚饿得厉害，与权姥姥说起家长里短的话，怕肚子响了丢了礼数，把那茶当水一般喝。
权姥爷暗自摇头，心里只有四个字：牛嚼牡丹。
权姥姥叫人去厨房催促摆膳，就说在这儿小院吃顿家常便饭。
权谨打了个哈欠，四下望望，心想这傅骁玉是还没起怎么着？
刚想着呢，那木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屋子里不留人伺候，马骋在文乐出现的时候就自觉站在他身边等着吩咐。傅骁玉自己梳了头，将碎发往上别去，扶着琉璃冠，推门而出。一身玄色长袍上头用银线绣着白鹤，外头的罩衫轻薄，衣摆用细碎的宝石嵌了底。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大公子，没有那些琐碎的规矩。
似察觉到了众人的眼光，傅骁玉略一抬头，没有一丝被紧盯着看的窘迫。他仔细地将琉璃冠别好，不慌不忙地走到两位老人面前，行了礼。
权姥姥还未说话呢，权姥爷就是一声明显的“哼”。
原本就安静的院子，更是没人说话。
文乐表情微敛，看不出心里想什么，却收回了与权姥姥相握的手，拉着傅骁玉坐到了自己身旁。
傅骁玉二品高官，文乐的少将军才是那个虚职。
只是嫁给了镇国府家，又不是嫁权家，这个脸色摆得，属实有些过分了。
傅骁玉左手执杯，右手用杯盏撇开茶沫，说道：“山泉水泡的茶，是要比寻常井水泡的，更沁人些。”
权姥爷兴趣缺缺地扫了傅骁玉两眼，说道：“祭酒大人还懂茶？”
“雪尖山，味道清冽，井水泡出来总有一股子泥土腥味，尝不出那山间清雪的味道。”傅骁玉说着，端着杯子慢饮一口，舌尖抵着上颚嘬着那丝余甘。
陆洲远离金林，位置偏南，这边四季如春，林木丛间却也瘴气横生，当地的人爱饮酒，也善于饮酒。
权姥爷从金林搬到陆洲来，从未找到过一个茶友，没成想这外孙子探亲，竟然能让他发现这般懂茶之人。
傅骁玉喝完最后一口，喊来马骋，说道：“随行的行李里拿了茶吧？”
马骋点头，说：“拿了的主子，御赐的峰梅也拿着的。”
傅骁玉把玩着茶盏，说道：“叫人沏了，给权大人尝尝。”
不一会儿功夫，马骋就端着五六个杯子回来了。
“权大人若是喜欢，就取上一些去。”
权姥爷忙不迭地端起杯子细看。这峰梅是北方的特供茶叶，山顶气温低，梅花花期长一些，山底下却已经入了春，茶树开始发芽。那梅花的香气日日夜夜浸着茶尖儿，光闻着都有一股浓烈的梅花香气。
说是前朝皇后，最爱这茶，一天都要饮上个七八杯，眼目清明，口舌也带着浓烈的梅香。
权姥爷一直想买来尝尝，可特供皇家，流到民间的一两半两价格水涨船高，一两茶就是一两金，只是为了满足口舌之欲，那是富人家干的事儿。
到底是爱茶懂茶之人。
权姥爷看不上文乐，倒是高看了傅骁玉一眼，放下茶杯后，有些踌躇地问道：“这御赐之物......”
御赐御赐，那就是皇帝赐下的莫大殊荣，有些清廉的大臣，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却堆积着今上赐的金玉珠宝不敢乱花。
文帝是喜爱臣子至极，才会摸索着对方的喜好送物件儿。镇国府有那一品诰命，傅骁玉有这贡奉的茶。
这随随便便就把御赐的转手给别人？
马骋听傅骁玉说要送人，就取了茶来，包得严严实实的，用一方紫檀木盒装好，递给了权姥爷身旁的小厮。
“峰梅特供，只是因为价格高昂，做不了寻常百姓的生意，除开皇商以外别无选择。”傅骁玉说完，笑着补充一句，“傅家又不缺钱。”
权姥爷：“......”
傅骁玉说着，把文乐面前的茶盏撤了，面色有些不好看，紧蹙着眉头看向马骋，问：“不是吩咐过你了少将军肠胃不好，早上用不得茶，我看你是出了金林就把脑子忘在那儿了，这般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还需我再三提醒？”
这茶可是权家二老倒的。
马骋却不多做辩解，由着傅骁玉发火，乖乖磕头告罪，又马不停蹄地去厨房取了牛乳来。
权姥姥长居深宅大院，哪儿看得出傅骁玉这一来二去的，就是给自己小夫君找场子，带着一丝歉意望向文乐，问：“倒是不知道这事儿，现在可有不舒服的？叫大夫来瞧瞧？”
文乐连忙摆手，耳朵有些微红，不好拆傅骁玉的台，乖乖认了这肠胃不好的由头，说道：“一天半天的无事。”
在小院子里用了早饭，傅骁玉将往日的黏糊劲儿又往上增了十成，给文乐盛粥，又给他夹菜，文乐的喜好他是一清二楚。
搞得负责布菜的小丫头没了活儿，只能站在两人背后，当自己是一块儿不说话的背景板。
傅骁玉将自己“贤妻”的名号坐得稳稳当当，权姥姥开始还看得极为满意，慢慢地就琢磨出了滋味来，说道：“乐乐，别光让骁玉伺候你，你也给人家布布菜啊。”
就一餐饭的功夫，就从祭酒大人变成了骁玉。
文乐夹上一筷子凉拌三丝，就往傅骁玉嘴里塞。
傅骁玉一怔，还未回过神来呢，自己身体跑得比脑子快，就把那三丝给吃了。
文乐接着吃饭，看着面前的餐碟想起了傅骁玉给自己夹菜都是夹这餐碟里，自己刚刚是不是直接给喂人家嘴里了？
权姥姥也没想到现在的小年轻这般大胆，手肘推了推权姥爷，说：“瞧瞧，可有你当年风范。”
权姥爷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老脸一红，恼羞成怒道：“都多少年的事儿了！”
权谨也在一旁晃晃悠悠地说：“七老八十了还害什么羞啊，哎哟——爹！真踢啊！”
一家人十分热闹，文乐脸上的血色也下去了一些，跟个鹌鹑似的埋着头吃自己的。
傅骁玉借着擦嘴的功夫，俯身在他耳边说道：“权府的厨子倒是盐和糖都分不清，这凉拌三丝怎么会是甜的？”
文乐刚刚正常的脸色，又一次转红——
陆洲确实舒适，风吹着暖和得很。
权谨勾着文乐的肩膀出了权府，文乐一边走还一边往院宅里看呢，一副不放心的表情，权谨无奈地揉乱他的头发，说道：“行了，还真离不得你那男妻了。”
文乐拧着眉瞧他，说：“小舅舅，他位居二品，妄论官员你可知道是什么罪？”
权谨啧了一声，说：“差点让你唬住了。别跟我吹胡子瞪眼的，瞧你这小脸绷的，我就这张嘴有时候管不住，你也不是不知道。”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不一会儿，走到一处木工坊里。
木工坊上头写着一个于字，进屋就是好几个壮汉坐在树荫底下做木工，桌子椅子小板凳，不一会儿就能做出来。
能工巧匠众多，瞧得出都是手上功夫的。
再往里走，有几个熟脸一晃而过，文乐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呢，就感受到一股掌风。
文乐第一时间推开权谨，错开身子后，一手往后，顺着掌风的方向，将那手腕扣得死死的，随即扭头，直接将人的手往后掰，将人狠狠地往地上砸去。
“哎哟少将军，我就想跟你打个招呼，不至于下死手吧！”
文乐的白靴就停在那人脸上三四寸处，听到喊声才将腿移开，说道：“王虎？”
王虎裸着上半身，身上的腱子肉都是汗，看着油光水滑的，跟那水牛似的。
他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道：“巧呢少将军。鹤儿在工坊呢，一会儿我去叫他来。”
文乐点头，与权谨一同往前走去。
权谨掰着手指算，说道：“权家在陆洲也算是大家，你给我塞这两百号人实在是没地方搁。大姐休了于家那畜生之后，因着怀了三儿，于家那边也分过来几家铺子，这木匠坊就是其中一个。”
“所以他们两百号人都拆分到这儿了？”文乐扫着木匠坊问道。
权谨摆摆手，与文乐进了里院去，说道：“权府还分有田地，有些安置在那儿的。”
权谨嘴上功夫了得，总给人一种不好相与的大少爷感觉，但到底还是心细如发的，原本应当是个做官的料子，非不愿意入朝，顶着那秀才的名号满大街晃悠，气得权姥爷是每日看着他就冒火，想拿着院中的笤帚追着他暴打三天三夜。
两人在院子里等庄鹤，文乐突然想起自己远来陆洲的由头，问道：“小舅舅，说你这结亲，结的是哪家？”
权谨提起这事儿脸色也不好看，拧着眉说：“你还不知道你那姥爷，就喜欢书香门第呗，给我寻了个大家小姐，家里在徐州发迹的，以前在诗会上见过，那是一个死板木讷，知道的是大家闺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块木板呢，我都能预料到我今后的痛苦生活了——”
权谨是家里的老来子，自幼得宠，编排自己亲爹也不是一天两天。
不过作为小辈的文乐倒是不敢乱接话，说道：“若是不喜就求求姥姥吧，别耽搁自己，也别糟践人家姑娘了。”
权谨叹气，说：“你能想着的方子我都试了，我娘说要找个德性好的管管我，与我爹的意见相同，现在一致对外呢。”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进来一个人。
活算盘庄易明——庄鹤，如今却脱下了那身文人长袍，穿着一件短打进来，一点也瞧不出以前干的是军师的活儿。
庄鹤进屋，先对文乐行了个大礼，随即才上桌。
他斟茶的姿势和以前相似，哪怕穿着不一样的衣服，举手投足也是十分风雅的。
“先生可好？”
庄鹤笑笑，说：“可当不得少将军一句先生，若是少将军不嫌，就唤庄鹤即可。”
文乐也向来不喜欢讲虚礼，不可置否地耸耸肩，一旁的权谨不由得挑眉，这小侄儿这般随性的模样和他那爹倒是如出一辙。
“多亏少将军帮忙，如今我与王虎，还有二百来号兄弟，已经在陆洲安置妥当了。”
文乐点点头，随后摸摸下巴，对权谨说道：“小舅舅，我有些饿了，这木匠坊可有啥吃食？”
权谨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说着：“不想让我听就直说，还学会拐弯抹角了小王八蛋。”
一边骂一边往外走去，刚准备合上门，突然又探出头问道：“吃鲟鱼饼可好？”
文乐眯着眼笑，说：“嗯！谢谢小舅舅！”
“鲟鱼饼半个时辰就做得好。”权谨还好心提醒时间，合上门，跨步声音越来越远。
文乐常年习武，合着眼听了一会儿，才问：“当年武帝旧部就这二百来号人？”
权谨打发出去，庄鹤也不再藏着掖着，大致算了算，说道：“远不止。光我与王虎联系的，就有四千人，还不算文帝上位之后打散的部队。笼统算下来，应当小一万人。”
文乐琢磨了一下，说：“除了文帝上位打散的那些人以外，其余的，你与王虎联系联系。”
说着，文乐从自己腰带内侧取出一枚玉佩，那块玉佩为蛇，头对尾，两条蛇的蛇头相对，刚好吃下对方的尾巴。
文乐将玉佩一分为二，递给庄鹤，说道：“这玉佩你与王虎一人一半，若有要事，可寻求南岸文家军的帮助。王虎着手练兵，你负责观察这些人，如若有心思不纯的，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杀一个。”
文乐说这话时，未曾有过半点迟疑。
这是周崇下的命令。
庄鹤接过玉佩，半跪在地朝着金林行了个礼。
皇子私自屯兵，那可是砍头的大罪，更别提他还是武帝遗腹子，罪加一等。
周崇不能冒险。
文家军将徽是一把枪头周围缠着祥云，十分乍眼。而文少将军给他的玉佩，却是首尾相连的蛇形玉佩，与那将徽无半点相似之处。
想来，这应当是文少将军自己的势力。
庄鹤想起自己与王虎还在做绿林匪徒时，便听闻在边关从小士兵做到百夫长的文乐。少年意气，边关的将领常年不归金林，年少离家，自然就在边关成亲生子。
那些从小就在兵营长大的小子们，以洛桑和思竹为首，都听从文乐的调配。
回了金林之后，文乐的职位被撤，得了少将军的虚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人马也被打散到了不同的部队。
那些人不像武帝的军马，靠着金钱、地位、田地与女人堆砌起来。
他们是小孩子，是少年，是还不懂事就跟着文乐在镇国将军面前露脸的一群狼崽子。
义，是将他们拧成一股绳的工具。
而现在，这些人与文乐一样，十七八岁，正是在各个势力层里崭露头角的时候。
这股势力，只怕除了文乐，谁都不知。
庄鹤思来想去，竟觉得有些心惊。
他将那玉佩塞进了自己的暗袋里，喝了口茶，润润干涸的嗓子，说道：“权家在陆洲数一数二，又与南岸相邻，如若把控住这部分的势力，对九殿下的大业是极大助力。”
文乐手一顿，将茶杯搁置到桌上，说道：“我爹重伤之时，被文帝迫着去南岸这湿热的地方驻扎，姥爷随后从金林到了陆洲，半个身家都用来帮我爹在南岸站稳脚跟。镇国府与权府因着姻亲绑在一起，但镇国府的事情......只能是镇国府的事情。”
文帝对镇国府最为顾忌的时候，文长征偷着写了一封和离书。
他这人一辈子都不爱念书，却为了写那一封和离书，翻遍了书房所有的书籍。
所有的差错都归结到了他一人身上。
文长征怕得很，他不怕匈奴，不怕倭寇，不怕漫天刀光剑影，更不怕那背地里的暗箭。
他是怕自己一步踏错，将权峤与权家一并拉入深渊。
那封和离书，文长征不敢亲自给权峤，而是转交了权似锦权姥爷。
指腹为婚，文长征再粗的神经也能感受到权似锦这老丈人对他不喜，这封和离书只怕权似锦是梦里都惦记着的。
可惜，文长征的算盘打错了。
那封和离书送到权家，如同石沉大海，一丝波澜都无。
文长征被扒了军权，只身一人顶着硕大的头衔去了南岸，一个文家军都不能伴其左右。
同时，权家也从金林搬去了陆洲。
半个身家都帮着文长征从头开始，一步步地站稳脚跟，一点点的收拢南岸兵权，最后将文家军的大旗，插在了那象征着胜利的海船上。
那一封和离书权峤从未见过。
回了权家，文乐手里还拿着油纸包着的鲟鱼饼。
傅骁玉与权姥爷下完棋回来，闻着油味都能找到文乐。
鲟鱼饼表面炸过，金黄酥脆，里头是鱼肉，包裹着甜丝丝的玉米粒，用那个酱辣椒一蘸，酸酸辣辣，又透着油香味，别提吃着多美了。
解腻的果子茶放在石桌上，马骋退了出去，合上了院子大门。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于三儿看着马骋乐呵呵地笑，说：“师傅，我马步蹲完了！拳法也练了！你来替我瞧瞧吧！”
马骋叫苦不迭，认命地被那前后拥簇着七八个人的小少爷拉走。
傅骁玉喝了一下午的茶，肚子里一走路就晃荡，可惜为了讨好权姥爷还得硬着头皮上。
文乐倒是不知道去哪儿野了，一下午没见，小没良心的。
傅骁玉抢过文乐手里最后半块鲟鱼饼，嚼吧嚼吧咽下了。
文乐眨眨眼看他，说：“你饿了？”
也不怪他惊讶，傅骁玉平日可不爱吃这些零嘴。
傅骁玉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说：“我陪你姥爷下了一下午的棋，说了你一下午的好话，喝了一下午的茶。你倒好，人影都见不着。”
说着，傅骁玉就往文乐身上这儿闻闻，那儿闻闻。
文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推搡着他的肩膀，直往旁边躲。
傅骁玉那若有若无的呼吸，打在他脖颈处，弄得他直痒痒。
“你、你闻什么呢！”
傅骁玉抿着唇看他，带着一丝怨妇模样，说道：“闻闻我的夫君有没有去那勾栏瓦子，听闻那处都是女儿香遍地。”
文乐看他那小狗模样招人稀罕得很，面上却不露半分，反问道：“那倌儿馆该是什么味道？”
傅骁玉眼睛一瞪，起身就准备往外跑。
文乐一把薅住他，说：“你上哪儿去？”
“我去打折权谨的腿，让他带我夫君去那腌臜之地。”
“小舅舅的部曲能人异士众多，你手无缚鸡之力，能打折他一条腿？”
“......”
傅骁玉被噎得不行，又撒丫子准备往外跑，说道：“我去找权姥爷去，打折他两条腿！我的茶呢，马骋！我的茶呢！”
傅骁玉一犯起浑来，是谁也管不住。
文乐失笑，凑到傅骁玉怀中，与他面对着相拥，只稍微抬一点头，就能将那唇吻住。
舌战群儒，祭酒大人的舌头可是好使得不行。
两人拥着在院子里旁若无人地亲昵，傅骁玉扣住文乐的后脑勺，手指顺着他的脖颈，轻微摩擦就能惹得对方战栗。
文乐喘了口气，嘴唇被傅骁玉啃得樱红，看着他说道：“夫人可尝出来了？”
傅骁玉舔着唇，说道：“最近有些风寒，怕是夫君嘴里太淡，尝不出什么来。不知道夫君愿不愿意让妾身换个地儿尝尝？”
那得换哪儿？
文乐耳根微红，蹦跶到了傅骁玉的怀中，任由对方一把搂住他的臀，相缠着往屋子里走去。
四季如春，院子里开了海棠花。
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喜鹊的叫声，遮盖住了屋子里的吟哦。

第83章 糖炒栗子
中秋要到了，陆洲与金林差不多，过节也要吃那月饼。
权姥姥知道文乐喜欢吃甜的，特意请了专门做甜点的厨子来府上做月饼。
那月饼的饼皮薄得很，里面塞了满满的馅料。
文乐最爱那芝麻花生馅儿的，吃着不仅甜，还贼香。
权谨与于三儿早就出去外头逛了，不愿意与傅骁玉和文乐一对儿走到一块儿，说是要给他俩一点二人世界。
还未放百姓灯，街上就挤满了人。
于三儿前前后后拥簇着很多人，与权谨一起走在街上，和二世祖没什么区别。
街上有个卖簪花的老伯，长得慈眉善目的，也不学人家吆喝，就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慢悠悠地簪花。
于三儿瞧中了那迎春花的样子，伸手要拿，却与另一人一同拿住了那迎春花的簪花。
权谨一抬眼，看见于家那大少于试鸣皱起了眉头，默不作声地将于三儿揽在了自己身旁。
他这动作也不是没有缘由，大姐刚生于三儿时，可谓是鬼门关走了一遭。于三儿月子不足，出世就生了大病，差点夭折。
镇国府远在金林，也送了不少的名贵药材过来，堪堪将于三儿的命吊住了。
挨过一岁后，于三儿才能出屋子。
不料对那阎王爷和小鬼千防万防，没防住人世间的丑恶。
于家派了人将于三儿偷了回去，这本就是他们的种，一直在女方家住着像什么名堂。
权似锦这下气得直咬牙，寄了信去南岸，没了老脸直接求了文长征回来。
文长征也不丢权家面子，没带文家军，自己一人一马，踹开了于家大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
谁挡谁挨揍。
哪怕是跪在地上求他的于家老夫人，文长征也没多看一眼，只留下一句“听闻陆洲恶匪不少，烧杀抢掠，您看您于家够不够格儿被抢上一次”便离去。
于家自此再也不敢找事儿，甚至是于试鸣，连权府的那条街都绕着走。
与于三儿抢簪花的不是旁人，正是于家大少爷的大儿子于涟。
权岫十月怀胎，于试鸣与那勾栏的妓子有了孩子，竟是瞒着权岫生了下来。算着时间，这孩子比于三儿这嫡子还年长。
因着于三儿没入于家族谱，一直让孩子住在勾栏也不像样子。于家便求了一个老相识认了那妓子做干女儿，再偷摸着迎娶了，让孩子认祖归宗。
于涟自小被家里人惯着长大，对于三儿也有耳闻。无非是他爹不要的女人生的孩子，算得了什么东西？
于涟想到这儿，握紧了那簪花，说道：“放手！是我先看到的！”
原本于三儿还不想争，一听他这目中无人的口气，直接将那簪花死死攥住，说道：“你说你先看到的就你先看到的？谁证明啊？”
于涟咬紧了一口银牙，暗暗使劲儿，说道：“怎么？没在你娘家学到孔融让梨吗？你当让着我才是！”
一提起权岫，权谨这气就没地儿出了，仗着于试鸣好面子不敢当街说道说道，直接一把将于涟掀开，大骂：“让着你？我比你年纪大还比你早死呢，你怎么不让着我！什么玩意儿一天天的，真把自己当于家嫡长子了？搞清楚小杂种，你娘只是于家接进府里的偏房，上不得台面的腌臜玩意儿！”
于涟何时被这么骂过，指着权谨说道：“你、你！”
权谨一把挥开他的手指，站得笔直说道：“你什么你！自己扫听扫听去，于家不过是靠着丈母娘发迹起来的，还什么书香门第，老子考上秀才的时候，你爹还在温柔乡里抱着你娘怀你呢！中秋佳节还真是奇了怪了，你们一大家子人不去找那些个妖魔鬼怪团圆，尽来人间到处晃荡，平白污人眼球，脏死了！”
于涟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于试鸣也被权谨话里话外的意思怼得脸部通红，想骂人又还顾着自己的学子面子，骂不出来。
于家小厮倒是想说上几句，直接被权家的几个护院揍了一顿。
好好的节日，出门就遇瘟神。
于涟一放手，于三儿的簪花就到手了，他看了一眼于涟，把钱给了老伯，将那簪花掰断了丢到地上。
“抢来的东西确实是好的。”于三儿说着，看着那簪花在地上被泥头沾染上灰尘，说道，“不过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乡井玩意儿，把玩把玩倒是可以，送人可实在是送不出手，不合身份。”
说完与权谨一同离去。
于试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于三儿这话不就是说的他吗。
谁人流连勾栏不是图个刺激快活，哪儿像他一样，竟是忘了身份，娶了回去，还留了那贱人的种，让这不入流的东西顶着于家嫡子的名号肆无忌惮。
于三儿姓于，也是权岫心地善良，父辈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孽，与孩童无关。南朝以孝为先，权岫也是存了让于三儿记得自己亲爹的意思，不要忘孝。
在权家平安长大，于三儿比起权谨的受宠有过之而无不及，虽说文不成武不就的，人却不傻。
于家做的事情，他知道，也清楚。
权谨打量着于三儿的表情，买了一袋子糖炒栗子给他，说：“瞧你魂不守舍的，还想着刚才的事儿呢？”
于三儿摇摇头，剥开栗子吃，说：“我约了人，在想着一会儿去哪儿玩呢。”
权谨失笑，揉揉于三儿的脑袋。
十二三的小子，能顶事儿了。
陆洲每年中秋都要放百姓灯，这季节要赶在金林，早就开始冻人了，只是陆洲竟还湿热着，人挤人更是难耐，风一吹各种吃食味道混杂在一起。
于三儿揣着一袋子糖炒栗子，站在河边等。
肩膀被人拍了拍，于三儿回头瞧，倏地后退一步，说：“你、你来了。”
吴絮今日好好打扮了一番，脸上带着小纱巾。她年纪尚幼，并未及笄，没有头面带，缠着她娘给她梳了两个鬏，用红绳绑着，上头卡着一朵兰，瞧着温婉可人。
于三儿摸摸鼻子，说：“我刚瞧见一处看百姓灯的好地方，我带你过去？”
吴絮点点头。
她本来不是这么娇柔的性子，可见着于三儿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脸红红的，不敢抬头看人。
两人并着走，一前一后。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叫卖声不绝于耳。
于三儿一步三回头，生怕人丢了，侧身对吴絮说道：“你抓着我袖子吧，我老怕你丢了。”
吴絮娇嗔地拍了他一下，一手拿着小包裹，一手紧紧地攥住了于三儿的袖口。
周围人很多，吴絮家父亲十分忙碌，常年在木匠坊干活儿，母亲对她管教甚严，还从未这般自由地走在街头。
中秋出来做买卖的人也不少，吴絮看花了眼，一扭头，瞧见那卖簪花的老伯。那簪花可真是漂亮，活像枝头刚采摘下来一般。
离她最近的是一朵梅簪，她手里的包裹还没送给于三儿，便空出另一只手去拿那簪子细看，没成想一松手，刚握住那簪，人潮汹涌，就把她牢牢地掩盖住了。
吴絮有一丝惊慌，喊道：“小杉树！”
此时，走在人群中的于三儿也回头了。
袖口上有一处很明显地抓痕，那是吴絮刚刚抓着留下的痕迹。
人呢？
于三儿眉头微皱，刚想往后退，就听到人群中传来了一句“百姓灯推到河中间了”！
一时间人流更加密集，且个个都往河边走，与于三儿的方向相悖。
于三儿只得站在路边等人群过去，等到人流稍微稀少一些后，已经看不见吴絮的身影。
“吴絮！”于三儿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
女子都带着面纱，谁也认不出是谁。
于三儿只得去瞧她们头上的花，一个个看过去，竟是没有一个人佩兰的。
拐角处落有一个包裹，孤零零的，上头已经被人踩了几脚，沾着灰尘。
于三儿捡起来一看，是一个木雕的小树桩，年轮和新叶，栩栩如生。
是一棵小杉树。
顺着小巷子往前走，于三儿步子急促，担心吴絮出事，干脆跑了起来，一路跌跌撞撞摔了好几跤。
刚走出巷子，就被一个高壮的汉子捏住了喉咙。
于三儿不过十二三岁，个子还没见长，被这一下弄得差点没喘上气，扶着墙咳嗽了一阵。
他定睛一看，吴絮嘴里塞着纱布，手被人绑得严严实实的，头上的兰花早就掉了，连绑鬏的红绳都散了一个。
壮汉扇了于三儿一个巴掌，说：“坏事。”
“别弄坏了，男孩儿也能卖。”轿子里传来一个低沉的老婆婆的声音。
壮汉似乎是她的手下，闻言停下了手。
于三儿缓了一口气，见壮汉找绳子，对吴絮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吴絮摇了摇头。
于三儿在心里默默念了三个数，等那壮汉回头的功夫，一拳直接砸向他的脖颈。
男人的喉结最为脆弱，其次是鼻子，最后是下/阴。
于三儿动手的那一刻，吴絮就爬起来往外跑，她并不愚笨，朝着光亮最为亮的地方跑去，边跑边扯下嘴里的纱布，大喊救命。
女孩儿的声音尖利高昂。
于三儿只学了三招，脚还没踹到那壮汉，就被对方一拳直接揍向了旁边的断壁。
砖头硌得人腰腹剧痛，于三儿觉得肠胃都像是换了个位置，弄得他想吐。
“行了！待会儿招来人，赶紧上马车！”
壮汉听从老婆婆的命令，又扇了于三儿一个巴掌，直接将人甩上了马车。
寂静的夜，与那热闹的街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仿佛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
于三儿头晕眼花，鼻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他也没工夫去擦，脑袋往马车上一靠，便昏了过去。
而跑走的吴絮，一路摔跤，却不敢停下来，脚踝已经肿得穿不上鞋了。她便脱了鞋，往前跑去。
热闹的街头就在面前，她噙着泪，被木架子绊倒，直接摔在了一双白净的靴子面前。
“公、公子，救命，救小杉树的命！”
傅骁玉揽住那十一二的小女娃，说道：“马骋，去叫大夫。”

第84章 安神茶
陆洲城一直有人丢孩子，拐子每个城市都有，陆洲的却是十分猖獗，甚至拐到了金林那边。
傅骁玉也是接了这个命令前来的陆洲，没成想这一趟功夫，权家大小姐的儿子也是给拐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吴絮都是皮肉伤，醒过来后用了小丫头递来的安神茶，便爬起来要找人。
傅骁玉是负责调查这事儿的官员，吴絮不藏着掖着，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磕头，将事情说了个清楚。
一旁的马骋嘴角轻抿，指头关节被他摁响了。
权家也乱成一团。
吴絮的爹是于家木匠坊的长工，带着吴絮的娘亲上门接孩子。
权谨站在他父母面前，说道：“如今于杉还未找到，吴小姐便留在府中休养，如若想起了什么细节，也便权府及时报官。”
吴絮爹娘再不喜也没办法，毕竟那权家金贵的小少爷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女儿出的事。
中午，文乐与傅骁玉去往吴絮所说的小树林看。
这树林外是小道，与城中最热闹的街道竟然只隔着一条小巷子。
地上有马车的车辙痕迹，马骋细致地查看了一番，瞥见了断壁处，上前半步，拿着那破裂的布料与砖头给傅骁玉看。
米黄色的罩纱，正是于三儿出门前穿的衣物。
那砖头上还有血迹，早已经干涸，铁锈的味道十分浓烈。
文乐捻着那砖块，说道：“我顺着路走去瞧瞧。”
傅骁玉点头，说：“我与马骋在这儿等县令的人过来。”
文乐骑上了大毛毛，大毛毛在权府待了许久，被养得膘肥体壮的，有些激动地在地上踏步。
“文乐！”
“怎么了？”
傅骁玉看着他骑马就有些后怕，像是看到他在战场厮杀一般。
“小心些。”
文乐握紧缰绳，从腰带处抽离一把长鞭，在那断壁处一扫。
那处本就破裂不堪，被掺着内力的鞭风直接碾碎，落了一地灰尘。
文乐这才收回了鞭子，说道：“如若真遇着那拐子了，他们才应小心些。”
马蹄声渐渐走远，傅骁玉的心恍若擂鼓。
让他心动的文乐，远不止那娇憨可爱模样。
浴血奋战，挥手间夺人性命的嗜杀，也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傅骁玉按下乱了的心跳，收回了眼神，与马骋在原地看了看，比对了一下车辙的痕迹。
马骋比平时要迟钝半分，眉头也皱得很紧。
不等傅骁玉张口问他，马骋便说道：“主子爷，昨日发生的事情，吴小姐事无巨细地说了。于少爷，用的是我教他的功夫。”
马骋偷懒，给了于三儿一本拳法，外加练练马步就完事儿。
多说的那句话，就是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之下，如何脱身。
第一下，砸人喉结。
第二下，断人鼻骨。
第三下，切断下路。
昨日于三儿使用得很好，他甚至救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马骋捏着砖头，低声说道：“我若是......再细心些教他就好了。”
至少他还会学些别的，说不定他也脱身了呢？
陆洲的县令是不靠谱的，傅骁玉都在陆洲待了三四日，那人竟是一点消息都不知。
马骋派人去县城找那县令，对方才知道文帝眼前的红人傅骁玉来了陆洲。
官服穿得乱糟糟的，边跑边扶帽子。
这秋雨也下了起来，路上湿滑，落下靴子一片的泥泞。
“下官、下官有失远迎。”
傅骁玉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说道：“陆洲城内孩童失踪的案宗，都送到权府来。另外，所有捕快捕头，在城中搜捕，给我挨家挨户地搜，若有违抗者，直接收押。”
文乐回金林没待几天，就说要去瞧小舅舅权谨娶亲，去了陆洲。
可谁都知道，文乐是追着去陆洲干钦差大臣的活儿的傅骁玉去的。
没了文乐，周崇的孩子气也少了很多。
临走前，他给了文乐一个小任务。
庄鹤与王虎是个人才，糖与鞭子，都得给到实处。
武帝之子的名号，实在是站不住脚。
周崇想着陆洲的事儿，外头进来一个小太监，递上来一张纸条。
周崇看完之后便烧了，与身后给他捏肩的人说道：“文乐的小表弟让人拐了。”
严舟动作一顿，说道：“可严重？”
“不知道，还在查。”周崇拧着眉头，说道，“除了文乐与傅骁玉以外，还有镇国府与傅府的势力在，应当没什么大差错。”
严舟点头。
他对周崇有着十分盲目的信任，若是周崇说是，他就觉得是，若是周崇说不是，他就觉得不是。
屋子里去了旁人，就剩他们俩。
严舟让那安神香熏得有些犯困，周崇一边练字，一边偷摸着打量他。
隔着珠帘，严舟靠在柱子上，困倦得很，头一点一点的。他生来就高大，皮肤也黝黑。看着格外不好相与的模样，却生了观世音一般的眉间痣。
周崇有段时间特别喜欢观音像，明明殿里的人不拜佛不信道，却摆了不少的观音像。那悲天悯人的模样，俊美与柔情结合得天衣无缝。
拂开珠帘，周崇走到了严舟跟前，搂着人的腰，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严舟猛地清醒过来，没回过神，就已经被安置到了温柔干燥的被窝里。
“殿、殿下，奴才该死。”
周崇拿著书坐在床沿边，手摁着严舟肩头往下，说：“天凉了，金林可不比陆洲暖和。你先帮我暖着被窝，等热乎了我再睡。”
严舟闻着被子里的味道，是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周崇身上的熏香。
严舟脑子仿佛进了浆糊，脸色黑红黑红的，愣是坐起身来，说道：“于理不合。”
周崇抬起他下巴，说道：“这是哪儿？”
严舟看着周崇的眼睛，磕磕巴巴地说道：“您的寝宫。”
“嗯，我的寝宫是不是该听我的。”
“您是主子，这是当然。”
“我说的话是不是就是天理？”
“这......”
“别这那的，这热乎气都跑了。”周崇气冲冲地说着，将严舟摁到被子里，掖得严严实实的。
严舟本就困，这瞌睡来了不仅有人递枕头，还有人递床的。
嘟囔几句于理不合之后，严舟就在床铺里睡了过去。
他衣服还没脱，穿着厚实的三等太监棉衣。被子厚实，不一会儿就热得出了汗。
周崇小心翼翼地把他帽子摘了，解了他的头发。
严舟热得厉害，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周崇。
周崇失笑，一边看书一边说道：“平日对我使个性子都不敢，睡着了倒是老实，敢拿后背对着主子爷。”
睡梦中的严舟一点也不知道周崇的腹诽，只觉得这被子里的味道十分好闻，恨不得把脑袋埋在里头。
这一待就是深夜。
直到三更的声音响起，周崇才合上了书，侧头在严舟略汗湿的额角处亲了一下，这才悄声离去。
刚出院子，就瞧见了一个鬼祟的身影。
周崇一把将人薅住。
是个眉目清秀的宫女。
周崇看着那人，笑了下，说：“你是熟脸啊。犹记得在太子哥哥那儿见到过你侍奉。大晚上的，你在这儿，看到了什么？”
宫女抖着身子磕头，说：“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到。”
次日，九殿下宫里有一婢女染了恶疾去世了。
于三儿丢了的事情，瞒不住所有人。
于家也知道了，大清早，于老夫人就带着七八个人上门，直接推开人往里头走去，走得是气势十足，仿佛是来要债的。
权家二老不见客，权谨也怕耽误他们休息，这几日一直安顿二老住在偏院。
府中只有权岫在，这于老夫人上门的消息，一下就传到了她的院子里。
权岫的丫头也是个烈性的，叫敏儿，听到消息后，丢下刺绣的绷子就往外走去。
这一路风风火火，可算是将人拦在了东厢外。
当初嫁人，敏儿也是作为陪嫁一并去了于家的。
于家这些个人，这些个事情，她比谁都清楚。
一瞧见那于老夫人，敏儿就忍不住想拿出她以前在家与隔壁王寡妇对骂的架势出来。
这于老夫人可是装腔作势一把好手，连带着那小白脸似的于大少爷也是一般。
最初见面时，敏儿借着倒茶的功夫，替自己小姐扫了一眼。
于老夫人那会儿慈眉善目的，仿佛一尊活脱脱的菩萨，于大少爷更是，器宇轩昂，虽说看着身弱了些，可到底是文人，不能苛求太多。
谁知嫁过去，那于老夫人可是摆了好大一个谱。
什么媳妇儿侍奉公婆理所应当，好家伙，说着是少夫人，其实跟奴才没什么两样。
晨昏问安，有个小病小痛的就要伺候。
自己倒是没什么事儿，累得小姐瘦了一大圈。
权岫虽说性子烈，可到底是权家好好教养的，知道嫁人从夫的道理。刚成亲，夫妇俩关系很好，浓情蜜意的。
可这于老夫人就是不做人，刚嫁三个月，就嫌权岫不生孩子，竟把主意打到敏儿身上，说陪嫁就是嫁过来的物件儿，给少爷收用了也是理所应当。
气得敏儿是大半夜睡不着觉，往于老夫人晾着的衣物上吐了好几口唾沫。
“瞧这是谁？不是于老夫人吗，怎么不等通报就来权府了？”敏儿说着，喊来管家，问，“护院都吃白饭的？老爷老夫人不在，就这般怠慢？府上可是有贵人入住的，你们再这般玩忽职守，当心我告到老爷那儿去！”
管家连忙叫人把于家带来的人围了个团团转，说道：“给姑奶奶告罪了。这人和狗能一样吗，狗不听劝啊！”
敏儿点点头，说：“那倒也是，是敏儿错怪你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把于老夫人气得直抖。

第85章 姜茶
于老夫人带来的人也不算少，她扶了扶自己的步摇，说道：“今日我是来要人的，我的乖孙孙，你们给藏哪儿了？你们权家这么多人，连个小孩儿都照顾不了？我看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和你们家小姐一样，看着是个知书达理的，实则与乡村野妇一般，不知礼数！”
“老不死的，你再乱说一句，当心姑奶奶我撕了你的嘴！”敏儿大骂。
于老夫人看他们不提于三儿的事，心里便有了谱，于三儿还真是让人给拐了。否则他们哪儿放任她过来说三道四的。
于老夫人定色，说道：“我来也没有别的目的，不是非要给你们招不痛快的。我就是想与权岫谈谈，于府的嫡长子一直住在你们权家，权岫与我儿子早已经和离，于情于理都不该如此。于杉是于家的人，我们于家也会出一份力，等找到于杉后，于杉必须回于家。”
敏儿都气乐了，说道：“您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让哪处鬼魂上了身，怎么的尽不说人话呢？”
于老夫人离敏儿近，三番两次被对方触霉头，早已气极，伸手便给了敏儿一巴掌，骂道：“我是于府的大夫人，你一个权府小婢女，有什么资格跟我叫嚣？”
敏儿可是自小与权岫权峤一起长大的，性子被惯坏了，贞烈得很。
摔到在地之后，敏儿一滴眼泪都没掉，撑着站了起来，对着于老夫人反手就是一巴掌。
一巴掌换一巴掌。
敏儿一点也没收手，直打得于老夫人步摇都掉了，撞到了一旁的护院身上。
“姑奶奶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现在见着贱人了，说出来的话自然就没那么好听。”敏儿抹开裂开的嘴角流出的血，说道。
于老夫人此生都没这么没脸过，气得呼吸急促，说道：“都愣着干嘛，把那小贱货给我扒了衣服丢到外头去！”
于老夫人带来的人与权家的人纠缠到一起，竟是不相伯仲。
双方闹腾得厉害，靠近门口处的于家护院突然被一个大力踹倒。
这力气可不是权家的人能踹出来的，像是给他内脏都踢散架了一样，他倒在地上一时半会儿爬都爬不起来。
动静太大，双方都停了手。
傅骁玉跨过屏风走进来，看向于老夫人，问：“您是哪位？”
于老夫人没摸索出对方的底，还是摆好了她那见外人的一套，说道：“大人见谅，是这小丫头属实不知好歹，民妇才动了手。”
敏儿可不让她一个人说话，与踹人进门的马骋说了这于家前来的意思。
马骋原本就自责，被这于家搞得是头都大了，甚至想拿着杀猪刀去于府一个一个好好伺候伺候。
傅骁玉挑眉，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于老夫人眼睛一亮，靠近说：“大人您说。”
“......于大公子，是被人休了吧？可不是跟权家和离。”
敏儿：“......”不愧是傅祭酒，重点拿捏得死死的。
傅骁玉倒了杯茶，靠在座位上坐着，说道：“于三儿是个人，不是物件儿。照理说，也不该由权家一家独大，决定于三儿去留。”
于老夫人瞪大眼，说道：“大人英明啊！”
敏儿嘟囔着嘴，刚想说什么，就被马骋给拦住了。
外头传来一声马儿的嘶鸣声，有人迈着步子进府里来。
刚一推门，就踩到了一地的瓷片碎。
文乐低头瞧了瞧，问：“府里遭贼了？”
管家哭笑不得，唤人来将刚刚吵闹时打碎的瓷器打扫出去。
于老夫人看着文乐还有些犯怵，虽说年纪还不大，可这鼻子这眼睛，和文长征那煞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初文长征让于家在陆洲遭了好长一段时间白眼，这会儿不知道他儿子会不会也是那般粗鲁暴劣。
傅骁玉看着文乐湿透的衣物，没给于老夫人多观察的时间，直接脱了外衣，将人罩住，随意摆了摆手后，便拥着人去了后院。
管家没看懂傅骁玉的意思，马骋在一旁说道：“送客！另外，再差人送一桶热水去文少将军院子里。”
文乐骑着马走得急，走到一半就下了暴雨，弄得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湿了衣服干脆就这么淋着查了一整晚。
府里上上下下的忙活，文乐在热乎乎的泡澡桶里舒了一口气。
傅骁玉怕他发热，让马骋去沏了姜茶过来，端着进了屋子里。
里头热气腾腾的，都瞧不清人。
傅骁玉拂开黏在文乐脸侧的发，说：“把姜茶喝了再泡。”
文乐乖乖翻过身来，筋骨都软乎了，这会儿正是舒服得紧。
姜茶入口是辣的，涩口的味道被茶叶中和了，可到了胃，还是烧得文乐打了个激灵。
傅骁玉见状笑了下，把喝空了的碗搁在一旁，开始脱起了衣服。
文乐躲闪不及，眨着眼睛看他，说：“你干嘛？”
傅骁玉脱下最后一件衣物，大步跨进浴桶里，说道：“与夫君共浴。”
满满的热水桶，承载了两个男人。
桶里的热水冒出了头，文乐怕坐着挤得慌，干脆坐到了傅骁玉的腿上，靠着他后背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傅骁玉揽着他的腰，在他脖颈处咬了一口，说：“少将军倒是会享受。”
文乐躲闪不及，被咬了个正着，说道：“那小树林出去有两条路，一条是去往南岸的路，另一条则是深山老林的，与陆洲静山的不争寺相连。南岸那条我去过了，比对了一下车辙，没有咱们在巷子找到的那车辙。不争寺那边我还没来得及查，就下起了大雨，痕迹都冲刷没了，不过都走到那儿了，我还是先一步上山扫了一眼，和寻常寺庙无甚区别，无非就是尼姑多了一些。”
文乐说得自己都困倦起来，嫌傅骁玉的腿有些瘦，坐着不舒服，朝他上头挤了挤。
傅骁玉呼吸一重，拉着文乐的腰往自己身上一撞。
文乐瞌睡一下就飞没了，连忙撑着浴桶，磕磕巴巴地说：“这、这，咱们可有正事儿！”
傅骁玉并拢文乐的腿，缓慢地动作着，说道：“我知道，等正事儿忙完的......”
傅骁玉的声音十分有磁性，这会儿平添一分喑哑，弄得文乐整个身子都红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被水蒸的，还是被傅骁玉的话臊的。
两人赤身裸/体的，总该发生点闺房应当发生的事儿。
文乐忍了许久，还是没抵抗得住，扭头寻着傅骁玉的唇索吻。
浴桶里的水，被挤出来更多了。
次日一大早，文乐就与傅骁玉一同坐马车到了静山。
中途文乐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马车留下了深深的车辙。
若是那会儿没下雨，痕迹便能留下来。
不过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这个不争寺不查不行。
“你小舅舅怎的没来？”
文乐吃下糕点，靠在傅骁玉怀里说道：“让他知道昨天于家来找茬的事儿了，今早上气冲冲地，奔着于府就去了，只怕又是鸡飞狗跳的。”
傅骁玉想着权谨那与斗战公鸡似的模样，说：“确实。”
“这次来陆洲来得急，还没和张烈他们说说话呢。”文乐叹了口气。
“张烈官运亨通，礼部尚书尹尚书被告捐官，正好赶在今上彻查买官卖官的当口，直接被撤了职。这空缺，张烈卡了上来，与户部尚书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文乐忍不住笑，说：“以前煜儿的爹还对张烈看不上呢，谁敢断言少年前途，这几年功夫，张烈就与他平起平坐了。”
傅骁玉看他那模样讨喜得很，伸手揽住他的腰，说：“孙煜儿名义上还在荔城玉书院做客，其实闭关画画呢。”
文乐抬眼瞧他，说：“闭关？去哪儿闭关了？”
“这谁知道呢。”
文乐皱着鼻子看他，跟个小娃似的凑他怀里这儿捏捏那儿摸摸，刻意找他痒痒地儿，说：“告诉我吧夫子。”
“我真不知道，你当我是神仙啊。”傅骁玉被弄得眼睛都弯了，补充道，“不过听闻礼部尚书张烈有一偏院，里头种满了茶花，金林的人都说他至今未娶妻都是因为金屋里藏着娇。”
“主子爷，到了。”马车停了下来。
文乐还有心念叨念叨朋友的八卦，这会儿也按下心来，回归了那正经模样，先一步下了车，四下打量。
静山并不高，寻常人从山底上来，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不争寺是这几年才修起来的寺庙，里头也不知道拜的是什么佛，总归是一堆和尚一堆尼姑。
文乐刚想往里头冲，就被傅骁玉捻住了脖颈，又给提回了车里。
“干嘛？”
傅骁玉拿出两套衣物来，递给文乐，说：“公子和小厮，咱们可不能大摇大摆地就往里头冲，真要有什么也都给瞒得严严实实了。”
文乐深以为然，抢了那套华丽的衣服就往自己身上套，穿上一瞧，袖子长出一截来。
“你故意的！”
傅骁玉笑眯眯地递给他小厮的衣服，说：“可要伺候好主子啊，小郎君。”
不争寺里檀香味道十足。
跪坐在地上念经的尼姑敲打着木鱼，一旁的人说道：“师傅，外头来了身着不俗的少爷，说是路过此地，来上柱香。”
尼姑眼睛也不睁开，就这么闭着眼继续敲木鱼。
那人说完就出去了。
独留下尼姑一人，与那渡了金身的佛。
那佛说不出的诡异，都说佛的面向是最为向善的，可这看着总让人觉得不适。木鱼声不断，念经的声音如同咒语一般，在偌大的供奉处不断回响、回响。
作者有话说：
主仆play！（bushi

第86章
昨日下雨，山上的空气十分清新。
不知道是谁在山间种了几棵橘子树，那橘子结得黄澄澄的，看着格外喜人。
玄色衣袍上用金线绣着两只麒麟，各居衣摆，看着栩栩如生。嵌着珊瑚石的靴子上，不沾染半点尘土。
少爷在前头走着，小厮紧跟在后。
这小厮穿着一件褐色短打，头发绑了个小孩儿的髻，用洗得发白的发带绑住。
并列地走在不争寺前头，小厮一脚就想往里头跨，却猛地顿住脚步，就这一错身，少爷就进了寺庙。
“你什么时候见过马骋走在我前头的？”
低语声传来。
文乐扶了扶小厮帽，揉揉被捏疼的屁股，骂骂咧咧地跟在了面前那人的背后。
进了寺庙，这处香火还不错，挺旺盛的。
傅骁玉四下看看，仿佛真是一个路过前来上香的少爷，也见不得多虔诚，就是好玩，乐意耽搁自己时间。
一头戒疤的和尚上前，对傅骁玉行了礼，说道：“施主，此处可上香。”
傅骁玉点点头，拿着一包银子，数都没数就丢给了那和尚，说：“替本公子拿香来。”
和尚额角青筋一起，像是强按下什么，又退了下去。
文乐上前半步，说道：“那和尚喉咙红肿，近日被重击过。”
傅骁玉笑意微敛，宽松的衣摆处，伸出手来，悄悄地捏了捏文乐的手心。
上了香后，傅骁玉便在寺庙里四处逛了起来，还强拉着那和尚一起。
“诶小师傅，怎么称呼？”
和尚握着戒珠，说道：“法号智通。”
傅骁玉点点头，念了几句说道：“原来是智通大师。今日不凑巧，马车卡在路边，与那石头相撞，又偏偏近几日下暴雨，山路太难走。如今马车交由马夫正在修，若是天晚了，不知智通大师可否让我与小厮在此地叨扰一晚？”
智通动作顿了下，说道：“当然可以，只要施主不嫌弃寺中素餐便可。”
傅骁玉大剌剌地拍拍智通的肩膀，说：“这个小事儿，山珍海味吃腻了，尝尝素食也不错。”
智通：“......”拳头捏紧了。
晚上，傅骁玉与文乐入住一处通铺。
可说是通铺，却只有他们两人同住，不知道寺庙里其他和尚尼姑住哪儿去了。
洗漱好后，一齐躺在床铺里。
今日一直下小雨，弄得人平白心烦，到了晚上也无半点云彩。夜半三更，月亮的光太亮，不好查证。
两人决定再缓缓等那云遮月了再查。
傅骁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惹得文乐也打了一个。
通铺硬得很，傅骁玉睡惯了软床，娇生惯养的，还真有些不适应，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瞧见文乐有些昏昏欲睡了，便勾着他的腰轻捏，惹得文乐睁眼瞪他。
两人闹作一团，文乐突然动作慢了下来，在傅骁玉的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有人】
傅骁玉依旧捏着文乐的腰不放，大声说道：“躲什么躲？又不是没被爷尝过，这会儿倒是比那倌儿馆的小子们贞烈不少，当初床上勾引爷的架势去哪儿了？”
文乐瞪大了眼，神色不定地挑了挑眉：勾引你？
傅骁玉眨眨眼，继续说道：“怎么不开腔？爽的时候一口一个好人相公的，怎的？在这佛门清修之地，你还学会羞了不成？”
文乐被他摸得起了火气，知道暗地里有人正睁着眼看他俩，更是耳根通红，仿佛他真是那恬不知耻勾引少爷的小厮。
手往腰腹处摸去了，文乐这才伸手抵抗，又怕暴露武功，躲得及其费劲。
“爷......这是在外头，等、等回府的，奴才随您折腾行吗？”
或许是文乐的话太勾人，傅骁玉喉头微动，差点演不下去这戏码，恨不得将这人就地正法了。
被文乐不设防的眼神包围，傅骁玉还是没忍住，伸手摸到文乐裤子里，暧昧地揉捏了一把，这才说道：“随爷折腾？”
“随、随您。”
“不喊疼？”
“奴才不怕疼。”
“......等回去的。”傅骁玉说着，被子一拉，将两人盖得严严实实的，拉过文乐的肩膀，手在他脑袋上摁了摁，哑声说道，“替爷舔舔。”
暗处的呼吸声还在，甚至更加粗重了。
夜晚，文乐的脸看不出红，但他却觉得格外羞耻。
不同于马骋和思竹那般，差一点看到那也是差上一点。可现在，那人却是实打实的在暗处，并且自己还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
文乐在被子里，仿佛那被子是自己最后一层遮羞布，随后抖着手将傅骁玉的裤子解开。
月色越来越昏暗，屋子里有两处粗重的喘息声。
文乐就近能听见一处，还有一处随着脚步慢慢消失，出了院子，再远就听不到了。
随着最后一丝月光在屋子里消散，外头漆黑一片。
傅骁玉喘了一声，将文乐拉起来，恶狠狠地在他脖颈处咬了一口，仿佛要将他皮肉也撕扯下来一块。
月黑风高。
两人终于出了院子，四周寂静得如同坟地一般。
文乐脸还臊得通红，搂着傅骁玉的腰，从房顶走，踩过瓦片都无半点响声。
走到一处，那瓦片透露着半丝微光出来。
文乐捏捏傅骁玉的腰，随后自己猫着掀开了那处瓦。
两人头抵着头，看向屋子里。
佛门清净地，尼姑不念经，不打坐，甚至不砍柴烧水做饭。
光溜溜的脑袋，和光溜溜的身子。
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色戒不能犯，一犯就再也脱离不了尘缘。
这屋子里却是不是佛门该管束的事儿，好端端一个寺庙，却连勾栏瓦子都不如，活脱脱一个淫/窝！
傅骁玉一把捂住文乐的眼睛，迫着他抬头看自己，做了一个手势。
【给我忘掉！】
文乐翻了个白眼，揽着傅骁玉，使着轻功离去。
查了七八个屋子，都与最开始看着的类似。
这地方说是寺庙，实际上赚的是两门钱。
一门香油，一门卖/春。
难怪这寺庙尼姑众多，竟是干了这些买卖。
两人还在屋顶猫着，文乐突然瞧见一熟人，按低傅骁玉的身子，指了指自己头。
傅骁玉挑眉，眯着眼望过去，果不其然远处那提着灯笼顶着一头戒疤的人，正是智通。
智通往后山走去，头顶的戒疤在灯笼发出的微弱光亮下显得格外瘆人。
等人走远了，确定对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文乐才说：“我得跟着去，你在这儿等我。”
傅骁玉从兜里掏出一支焰火来，塞到文乐兜里。
这玩意儿是兵用，比起狼烟更快，能让自己的盟友知道战事情况。
这东西，傅骁玉一个文职怎么会有？
文乐没多想，将那焰火揣到兜里后，快步跟上智通的步伐，人影在树林里一晃，就没了动静，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去了。
黑夜是掩饰人的最好底色。
文乐紧跟在智通身后，看着智通将灯笼放到一边，随后掀开一堆草木遮掩的盖子，吹熄了灯笼，钻到了里面去。
是个地牢一般的存在。
文乐打量了一下周围，从自己腰侧拿出了长鞭，手指在鞭子上一下一下地敲击。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智通从里头钻了出来，还带有一个小女娃。
那女娃估摸着四五岁的年纪，丹凤眼睛瞧着漂亮得很，她已经被打得不敢哭了，瘦得不成人形，身上也是衣衫褴褛的，只能瞧见腰侧挂着一个杏色荷包，上头绣了一颗红艳艳的桃子。
文乐没掩饰身形，直接上前一把扣住了智通的脖子。
智通武功并不低，与文乐缠斗起来。
两人的动作极大，抽了空，文乐将焰火点燃。
如同烟花一般升到了上空，迸发出许久未散的烟尘来，却一点动静都无，安静得仿佛死寂。
文乐丢开火捻子，甩着长鞭在那智通腰上狠狠一抽。
这一下下了死手。
智通躲闪不及，被抽了个正着。皮开肉绽的滋味可是不好受，仿佛腰侧已经断开一般，血啦啦的肠子正在往外扑。
文乐伸手将智通的双手都卸了下来，随后用鞭子狠抽了一下他的头顶，将那戒斑直接抽裂了。
智通哭喊不断，头顶的鲜血喷涌而出。文乐收了鞭子，说：“你也配信佛。”
文乐刚准备脱下外衣，给那女娃。不料那女娃见到他脱衣服就开始哭喊起来，瘦弱无比地缩在地上，仿佛要将自己四肢都钻进土里，再也不面见阳光。
文乐动作一顿，又是踹了那智通一脚，随后狠了心，将女娃抱了起来，去看那地牢是何模样。
里头几乎都是女孩儿，男孩儿很少，唯一的那个就挤在最后，还不忘安慰别人。
“别怕，我家里人肯定找得到我。”
“不骗你，我姓于，你知道权家吧？权谨是我小舅舅！”
“这不知道啊......那文乐呢？少将军听说过吧，一支银枪能把匈奴当糖葫芦串儿似的走街串巷！”
“你怕这些啊，那我再想想......傅祭酒？啊，你听说过他吧！我跟他可熟了，他是我玉嫂嫂！”
文乐失笑，一脚踹在那还在吹牛的于三儿腿上。
于三儿手里攥着个石头，扭头就是一丢，被文乐躲了过去。
于三儿这才眯着眼瞧，发现那人不是那臭和尚，是文乐。
“哥！你可算来了！”
作者有话说：
傅布灵：好会一男的

第87章 爆鳝段
捕快一直就在山腰处等着，瞧见了焰火，就立马与马骋包围了整座寺庙。
马骋先一步进寺庙，正找着自己主子呢，就让一块瓦片丢了个正着。
“谁啊！”这年头不兴丢暗器了哈！
傅骁玉在房顶，抱着自己肩膀，就这么站着瞧他。
马骋诧异地看了看周围，问：“您、您这是怎么上去的？”
傅骁玉耸耸肩，答：“你不如先关心关心我怎么下来？”
马骋：“......”
地牢中的女娃一共三十二个，再加一个于三儿。
除了陆洲本地的，还有几个金林的。
应当是之前陆洲查得紧了些，便打主意打到了金林，没成想金林更是把这事儿当成了皇子们寻得百姓支持的渠道，揽活儿揽得，跟丢了的是他们的孩子一般。
文乐没让女孩儿多待，直接送去了马车里好好照顾着，捕快都不许进马车，直接等女娃们的爹娘来接。
于三儿敲了敲手，拉着傅骁玉说道：“玉嫂嫂，还有一老妖婆！”
傅骁玉招招手，对捕快说：“去找，撅了地皮也得给我找出来。”
过了片刻，马骋押着一个老尼姑过来，约莫已经六七十岁了，身子佝偻得厉害。
“躲在枯井里，让我逮出来了。”
于三儿偏头看去，指着她说：“就是她！她、她......”
话到嘴边说不出口了，于三儿悄摸着靠近文乐，压低声音说：“她摸了我下边儿。”
文乐牙关一紧，问：“哪只手？”
“我忘了。”
文乐拿了捕快的佩刀，寒光一显，只听到那老尼姑的惨叫声，手起刀落，一双手生生地被文乐砍了下来。
血花四溅，喷薄而出的血液将地也染成了红色。
不理会那老尼姑的痛呼声，文乐抹开脸颊的血，对一旁战栗的捕快说的：“把她伤口包扎好，审问之前，不得出半点差错。”
捕快连忙答应，派人将那不断吼叫的老尼姑带了下去。
做完一切，文乐才想起傅骁玉还在。
文乐张了张嘴，想说啥，看到傅骁玉又说不出口了。
我平时没这么戾气的。
傅骁玉上前一步，用沾了茶水的帕子，一点点擦去文乐侧脸溅上的血迹。
“真俊。”
文乐脸一红，抢过帕子自己擦去了。
傅骁玉则看着那一地的血红，对县令说：“不争寺表面是寺庙，背地里干着卖春的活儿，更是贩卖小娃，供出得起价的人购买或亵玩，智通与那老尼姑是首脑，只要留条命就成......我要他们的账本。”
县令擦干头上的汗，说道：“是，大人。”
不争寺热闹了一整晚，直到天微明，一行人才下了山，回到权家。
于三儿自然是众人关注的对象，让大夫看了又看，洗完澡还从头到脚拾掇了一番，将那穿去地牢的衣服用火烧成了灰烬。
好不容易出了院门，权岫虽说笑着，眼睛却是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把柚子叶。
于三儿认命地叹了口气，乖乖伸直手，任由权岫拿着柚子叶沾水，将他浑身都扫了一遍。
等弄完，于三儿才像个小孩儿似的扑到了权岫怀里，说：“娘，三儿不是小孩儿了，三儿保护了心悦的女孩儿。”
权岫拍拍于三儿的后背，躲着抹开了泪，这才笑道说：“还说呢，救了别人还折了自个儿。”
于三儿跟往常一样笑笑，与权岫一同出了院门，跨过门口马骋准备的火盆，总算是祛除了一身的霉运。
于三儿给权家二老磕了头，告了罪，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把权家二老哄得眉开眼笑的才完事儿。
这次的事情，文乐与傅骁玉出了大力，哪怕对文乐不喜的权姥爷也难得好了几分脸色。
一家人正和和乐乐地说着话呢，敏儿敲敲门，说道：“老爷，老夫人，于家的人来了。”
于三儿放下筷子，将爆鳝段的皮吐在桌上，不等他人答话，就说：“叫人进来吧。”
这爆鳝段是厨子拿手菜，陆洲湿气重，就得吃些辣的酸的去湿气。
于三儿最爱吃这个，可又不喜欢吃那鳝鱼的皮，不好麻烦厨子，自己每回吃就秃噜秃噜那皮。
生在权家，他比谁都金贵。
可就是有些自以为是的人，觉得他多缺那爹的宠。
人进来了，权家每个人的脸色各异。
于老夫人拉着于三儿上下打量，说：“好孙儿好孙儿，还好你没事儿，走，跟奶奶回家去，奶奶准备了你最爱吃的卤牛肉。”
于三儿收回了手，说：“谁说我要回去的？”
于老夫人一怔，看向傅骁玉。
傅骁玉摆摆手，说：“我只是说他不是个物件儿，想去哪儿住是他的自由。”
于三儿站起身来，说：“奶奶，您真的挺奇怪的。打从我还小，就千方百计地寻我，寻去了学堂又寻去了练武场，一天到晚也不干别的，就说我娘多不好，拦着我与爹相见。奶奶，您别误会我娘亲了，从我出生到现在，我未曾在我娘口中听到一句我爹的不是，倒是从您这儿听到不少对我娘的污言秽语。
“娘亲从没有拦着我不与爹相见，是三儿自己不行，过不了那个坎儿。我没法儿承认那与一勾栏女子成亲甚至孕育后代，宠妾灭妻的人，是我爹。我甚至觉着，我如今文不成武不就的，都怪我那三十岁才考上秀才的爹。
“我如今还姓于，是娘亲力排众议定下来的。”于三儿说着，将于老夫人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拉下去，补充道，“如今我也大了，奶奶，别逼着我入权家的族谱。权杉是难听些，多听听说不定就习惯了？”
于老夫人脸色惨白，站不稳，直接跌坐在地。
送走了于老夫人，敏儿的脸都快像包子一样，笑出褶子了，先是给于三儿添了饭，又给于三儿准备了他爱吃的糕点，忙前忙后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于三儿看向权家二老，笑着说：“姥姥姥爷，你们不动筷，孙孙也不敢动啦！”
权姥爷笑着摇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爆鳝段给于三儿，说：“多吃些，下回让厨子给你扒了皮再爆，省得你吐来吐去的，看着怪脏的。”
于三儿端着碗地接过，说：“不嘛，我就是喜欢嘬那个皮上的味儿！”
吃过饭，傅骁玉在院子里看县令送来的账本与名单。
于三儿吃饱了也没事儿干，被七八个小厮簇拥着到傅骁玉这儿看书。
或许真是给家里人吓着了，于三儿现在出入更加不便，前前后后好些人，生怕他又出什么差错。
好不容易摆脱那些个小厮，于三儿坐在傅骁玉书房里晃着腿，探头探脑地瞧了眼，说：“好家伙，难怪愿意干这买卖呢。”
傅骁玉数著名单，说道：“怎么说？”
“她这压根没有成本，女娃或卖或玩，都能赚钱，若是养大了就当这寺里的尼姑，与那勾栏的女子并无两样。一本万利，这么算下来，一分钱没花，就能得不少利润，按着这账本写的，若是按五岁算，直接购买就有二百两入账，玩一次也有十两入账，一月四次就算四十两，三十二个女童就是一千二百八十两。”于三儿琢磨一阵儿，又念叨，“五岁小娃，不知道她们今后怎么生活。这老尼姑......真该凌迟处死。”
傅骁玉拧着眉看他，说：“傅家在陆洲也有两个铺子，你若是不考功名，不如替我做做买卖？”
于三儿来了兴趣，撑着看他说：“利润怎么算？”
“成本我出，利润二八。”
“玉嫂嫂，自家买卖呢！”
“三七。”
“成交！”
送走了于三儿，傅骁玉想起他说的话迟疑地看了看手里的卷宗。
报官的爹娘，受尽苦楚的女娃。
这些人以后该怎么生活呢？
平白得了两个铺子，还不用花一分钱的于三儿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换上了小厮的衣服，刚打算从那狗洞钻出去，就发现那处让敏儿姐姐发现，已经堵得严严实实的了。
于三儿叹气，最后死乞白赖费尽了一身的力气，才翻出了墙。
在街上这儿拐那儿拐，终于走到了一处普通民宅。
爬上那棵杨梅树，于三儿笑着看那院中坐着的人。
吴絮和别的女孩儿不一样，她不爱女工，爱做木工，和她爹一样。
她会雕刻很多东西，也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院中的吴絮认真地摆弄着刻刀，偶尔皱着眉放下刀，似想起什么，眉头紧蹙着，偶尔又叹口气，拿着刻刀不知道下一刀该刻在哪儿。
一颗烂熟的杨梅丢到了地上。
吴絮眼睛一亮，一瘸一拐地跑到墙下，说：“你来了！”
于三儿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吴絮看着他那小厮打扮，皱皱鼻子说：“还穿小厮衣服呢，我都知道啦，权府的小少爷。”
于三儿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出事儿，吴絮肯定会与自己家人沟通，肯定知道了他身份。
见于三儿尴尬，吴絮噗嗤一笑，说道：“瞧你吓的。”
于三儿也察觉到了对方在逗她，有些脸红地直起腰来，给她看自己腰带上的配饰，说：“你瞧，你送的我戴上了。”
原本只是一个小杉树，如今用红线绑住，底下还吊了两颗珍珠，一动珍珠就会碰撞，发出砰砰的响声。
“絮儿，和谁说话呢？”
吴絮连忙答应，说道：“没谁！”
她娘可不听这些，推开门就进，瞧着院中那落下的烂熟杨梅，又扫了眼那高高的杨梅树，低声说道：“迟早有一天得叫你爹把那杨梅树砍了。”
吴絮瞪大眼，说道：“砍了干嘛呀！”
“你说干嘛，做成箱子，给你装嫁妆！”
吴絮倏地脸涨得通红，推开他娘，一瘸一拐地往自己屋里走，嘟囔着说：“不、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院外，又一次砸到马骋怀里的于三儿笑眯眯地与马骋打了个招呼。
马骋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说：“走吧小少爷。”
“做、做啥？”
“你不是要学武功吗？”
“真的！你愿意教我了？”
夕阳余晖照在杨梅树上，又一颗杨梅落在地上，溅起一地的尘。
作者有话说：
人贩子不得好死

第88章 章鱼片
在陆洲待了半月有余，总算是决定要换地儿待了。
傅骁玉与文乐告别权家众人，县令有些踌躇地看着傅骁玉，说道：“祭酒大人，之前前来衙门报官那些百姓的卷宗，是不是还在您那儿，您看什么时候能......”
“烧了。”
“什、什么？”
傅骁玉托着腮帮子，慢条斯理地说：“那日我心情不是很好，就找少将军前来院子里烤制一些鹿肉吃，你是知道的明火烤出来的滋味可是美味至极。”
县令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说：“这跟卷宗有什么关系？”
“您听我细细道来。”傅骁玉给县令也倒了一杯茶，说，“您是不知道，我年少看书太多，到现在啊眼神不太好，只能借着日光去看卷宗，所以卷宗都被小厮摆在院子里。我与少将军烤了鹿肉，又煮了鹿血，最后还拿女儿红把酒言欢。结果我俩没注意，那火星儿溅到了卷宗上，这一起就是一片，一夜功夫，就给烧没了。”
县令瞪大了眼，说：“烧、烧没了？不、不是，祭酒大人，这烧东西这么大动静，您与少将军竟是一点都没听到？”
傅骁玉似想起什么一样，勾着唇笑了笑，仿佛那吃饱喝足的狼。
“县令大人，我与少将军，吃的可是鹿肉、鹿血。”
县令的脸蹭地一下就红了，仿佛看到“壮/阳”两个字噗的一下打到了自己俊美的面庞上。
神志不清地出了权府，县令把傅骁玉的话转告了捕头。
捕头还没听明白，问：“为什么没听到？”
“废话，人家有更要紧的事儿要办呗。”
“有什么要紧事儿卷宗烧起来了那么大动静都听不到？”
县令瞪他一眼，说道：“去去去，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你回家自己抱着媳妇儿喝一碗鹿血就知道了。”
傅骁玉可不管这陆洲县令如何编排他与文乐，反正走了就当再也见不了面了，爱谁谁。
上了马车，文乐嫌马车里闷，坐在外头晃腿。
出城的路竟站了许多百姓，有些抱着小孩儿，有些是一个人来的。挤挤嚷嚷的，比起那日放百姓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文乐愣神，瞥见了其中一位。
那妇人牵着那女娃的手，女娃穿着干净，眼睛澄澈亮堂，腰带处绑着一个小荷包，上头绣着红桃子。
文乐似想起了些什么，笑了下，对着那女娃挥了挥手。
女娃还是有些害羞，往妇人背后躲了躲。
记录名字的卷宗已毁，所有参与买卖的人已经抓捕归案，老尼姑和智通也收押等着问斩。
这些孩子的新生活，才刚刚到来。
马车出了城，没去官道，而是去了狭长小路。
马骋在前头赶车，敲了敲车门。
不一会儿，从里头钻出两个衣着普通的人。
枣红色的大毛毛绑在路边，与两人相遇后，对着其中一人蹭蹭。
马骋没有停下，赶着马车往那金林方向走去。
而那两人，则骑着马，去往了南岸的方向。
南岸地处南朝最南边，临海而建，城市狭长。这也导致了不好镇守，战线拉得太长，倭寇盯准一个地儿死攻，不消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能攻破南岸。
文长征未到南岸之时，倭寇十分猖獗。
等文长征掌权之后，兵营就驻扎在那南边，一里一亭。
越往南走，温度越高。
明明都已经快过年了，这边的人还穿着单衣，甚至好些刚捕鱼上来的壮小伙衣服都没穿，光着上半身，太阳晒着一身的晒痕。
文乐与傅骁玉显得格外突出，白白净净的，一点也不像是南岸人。
烤制的章鱼片上头撒了黏得细碎的芝麻，闻着喷香，一边走路一边撕着吃，说起话来都一股子海腥味。
文乐就爱吃零嘴，一路拿着这章鱼片就没个头。
傅骁玉嫌腥，连带着与文乐亲昵的次数都少了些。
文乐还不忿呢，说道：“我连你那玩意儿都吃了没嫌腥，你凭啥嫌？”
一向舌灿莲花的傅骁玉竟是没接上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泄愤似的撕下一块章鱼片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文乐戴着纱帽，大半张脸都被纱布遮住，只能见着下巴。
傅骁玉与他一路往南走，直接走到了海岸边上。
细白的沙子里掺着不少的贝壳，扑面而来的海腥味与那炙热的阳光一下下打着人们脆弱的五觉。
文乐脱了靴子，赤着脚踩在沙滩上，舒服地将大半个脚丫子埋在沙子底下。
傅骁玉替他抱着靴子，看他在沙滩上撒欢，把贝壳和小石子揣到荷包里。
“小郎君，可不敢再往深处走了，待会儿得涨潮了。”老婆婆腰边别着一个篓子，里头装得满满当当的，喊着文乐。
文乐把裤脚挽到腿根了，闻言往岸边走了走，说：“婆婆，您采什么呢？”
老婆婆从里头捡出来一个手掌大的贝，递给文乐，说：“头回来南岸吧？”
文乐笑嘻嘻地接过，说：“是呢，与夫郎过来避寒。”
夫郎？
老婆婆朝着岸边看，果不其然在那芭蕉树底下，看到一个面若冠玉的男人。
“避避寒好，咱们南岸就是暖和。”老婆婆说着，佝偻着身子指了指海，说，“这晚上要涨潮，小郎君可别往深了去了。”
文乐点头，说：“婆婆放心，我会水嘞！”
“咦——傻崽崽，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婆婆说着，摆摆手后往海边的渔村走去。
文乐拿着那贝快步走到傅骁玉跟前。
傅骁玉拍拍他腿上的沙子，说：“让你调皮，捱教训了吧？”
文乐不可置否地笑笑，举着那贝，说：“我脚酸了，你背着我回客栈吧！”
傅骁玉轻哼一声，还是将他背了起来。
太阳落山了，潮水飞涨。
文乐赤着脚丫子靠在傅骁玉的后背昏昏欲睡，手里还攥着那贝不放。
傅骁玉任劳任怨地当苦力，与一些进城卖东西的渔夫错身而过。
回了城里，傅骁玉叫来小二烧水，坐在脚踏上将文乐晒破皮的后颈上了药。
文乐早就陷入了睡眠中，不知道梦到什么了，叨叨着“大熊”、“石头”。
一只信鸽飞到窗沿处，傅骁玉擦擦手，将那信纸取出，展眉大笑，将熟睡的文乐叫起，说道：“乐乐！乐乐醒醒！”
文乐困倦得很，抹开一头的热汗，说：“金林出事儿了？”
傅骁玉把纸条递给他，说：“你瞧。”
文乐接过一看，困意也一并消散，勾着唇说：“澈儿有喜了？”
聂府热热闹闹的，恨不得敲锣打鼓把少夫人有喜的事情四下宣扬。
傅澈摸着肚子，一旁的盒盒都不敢碰她，只远远地站着。
外头嬷嬷说了声“少爷回来了”，还没等通报呢，门就给打开了。
聂寻刚下朝，衣服还没换，进屋就将傅澈抱了起来转了两个圈。嬷嬷和盒盒吓了一跳，一个拦一个喊的，好不容易才把聂寻喊清醒。
聂寻脸上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狠狠地在傅澈脸蛋上嘬了一口。
大下午的，屋里还都是人，脸皮薄的丫头别过头不敢看。
傅澈拍了聂寻一把，耳朵红红地摸着肚子，说：“都仨月了......怪我，身子骨皮实了不常请平安脉，竟差点忘了这孩儿。”
聂寻并着抚上她的手，说道：“说明咱们孩儿乖，不舍得让娘亲吃苦呢。”
傅澈让他哄得直笑，两人一并坐到桌前去。
知道夫妇俩要说些体己话，盒盒将屋子里的人都赶了出去，大门一关，叼着一颗不知道哪儿寻来的糖，跟个门神似的站得笔直。
屋子里，傅澈说道：“夫君，有一事儿想与你商量。”
聂寻给她倒了茶，又怕孕期的女子喝茶不好，换成了一杯白水，说道：“何事？”
“哥哥与少将军去了陆洲还未回来，傅府傅光又去了玉书院进修，你也知道，家中父亲是个......奶奶不喜。”傅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继续说道，“我想着刚有孕，回傅家住上一个月，全当陪陪奶奶。等后头生产又坐月子，可是小半年不能回傅府了，我忧心奶奶惦记。”
聂寻想了想，握着傅澈冰凉的小手，说道：“你若是想回便回吧，只是傅府你还有一妹子在，我不便常去，若是有事儿，你就差盒盒来找我。”
傅澈心下一松，点了点头。
次日一大早，聂寻就让管家收拾了不少药材珍宝，与傅澈一并带着回了傅府。
傅家在金林算响当当的大家，只是回家小住而已，可不是什么和离，万不能让别人嚼口舌。
傅澈感激聂寻的细心，趁着管家上上下下搬东西，与他站在门外头说闲话。
聂寻怕她受风，还替她穿上了一件貂绒的大衣，说道：“不求别的，可得平平安安的。要不大舅哥和少将军能活撕了我。”
傅澈让他逗笑，最后那点离别的愁思也给一并打散，又多嘱咐两句后，由盒盒搀扶着上了轿子。
傅府的牌匾可不像别家的镀金，他们家是实打实的纯金雕刻，每年都得花时间去修补，就怕变了形状瞧着不美。
傅澈掀开裙摆一角，踏进傅府大门，就见老夫人与一俏丽的美人站在院中。
金林大雪，那美人着实吸引人注意，细腰盈盈一握，脸蛋也是柔美至极。
傅澈一步步下台阶，刚给老夫人跪下就让她拉着站了起来。
“都当娘的人了，怎的还这么较真儿？”
“礼不可废。”傅澈笑着说道，望向那美人喊，“四妹。”
吴莹似羞怯地低头一笑，温婉动人。
作者有话说：
傻崽崽！

第89章 猪蹄
暖和也有暖和的坏处，在金林两人躺在床上，恨不得长在一块儿，相互依偎着暖和极了。等到了南岸，傅骁玉直接被怕热的文乐踹下了床。
扶着腰从床下坐起来，傅骁玉无言地看着睡得直打呼的文乐，最后还是没忍心将人喊起来，只克制地在他屁股蛋上拍了两把，这才洗漱出门。
外头天色大亮，来来往往的人贩卖着退潮捡着的海味。
小二准备了早饭送到房中，热腾腾的海鲜粥，里头有甜虾和海胆，鲜甜可口。
文乐闻着味儿起的床，喝完粥后，猛地往后退去，一个飞镖从暗处擦过他的脸射到墙上。
飞镖上钉着一张纸条。
【前来琼林楼一会。】
纸条里头掖着一块布料，上头是银线绣的暗绣。
傅骁玉的衣摆。
文乐嘬了一口牙根的血味，推门而出，把长长的鞭子别在腰间。
楼下人声鼎沸，正是热闹时候。
横冲直撞的，一下楼就撞到了人，那人横眉一瞪，骂道：“没长眼睛啊？”
文乐戴着纱帽，性子急得很，横眼一瞪，伸手一巴掌直接将那人扇倒在地，说道：“再挡路，爷碾碎了你。”
说完快步往外走去，那人前前后后簇拥着的小厮护卫面面相觑，竟没一人敢拦。
一路打听，总算是找到了琼林楼。
这琼林楼早年间是南岸出名的酒楼，以前武帝与一藩王有囹圄，传那藩王为夺位，与匈奴勾结，就在琼林楼被武帝亲手斩杀。
为了杀鸡儆猴，震慑其余有反叛心思的藩王，武帝还将那人的头颅挂在了酒楼最高的雅座外头。妻子儿女也一并杀了，填了后院的井。
此后，琼林楼就被视为不祥之地，没人敢买这酒楼，渐渐的就荒废了下来。
文乐推开琼林楼的门，灰尘满天。
吱呀一声，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箭羽声划破空气，文乐踏着桌椅的高度躲开箭羽，飞速冲向了二楼。
三个弓箭手没想到他能这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躲闪不及，去搜箭篓里的箭，却被快步上前的文乐直接薅起腿根，一个倒拔葱的姿势就给仨人一并丢下了楼。
解决了弓箭手，文乐一个撤步，躲开后方攻上来的刀。
琼林楼里死气沉沉的，灰尘味道十分难闻。
文乐往后躲，踩着一旁的烛台，将那上头燃灭了的烛油泼向刀片。
未凝固的烛油一下粘住刀刃部分，那人手法再快，一刀砍到文乐身上，只掉下四五片干涸的蜡烛油。
文乐前进半步，握住那人的手腕，以背对人，将其狠狠地撞向那嵌着烛台的墙面。
那人吃痛，手一松，刀把就落入了文乐的手中。
文乐高举刀把，敲向那人的后颈，将人敲晕在地。
上了三楼，文乐没敢往前多走，只贴紧墙面，感受着空气中的波动。
这处与下头完全不同，一丝气息都无，连他也不确定到底来人有多少，有何能力。
一股熟悉的气势从后背传来，文乐侧身一躲，自己身后的墙面生生碎裂，昏暗无光的三楼，只闪过一瞬的亮光，那是武器反射的光亮。
文乐取下腰间的长鞭，随手一挥，便缠到了那武器的头部。
一旁的窗户被文乐一脚踹裂，光线透进来。
文乐尚未看清，那武器就回身一卷，直接将长鞭卷了一个稀碎。
银枪！
文乐后退，却躲不过银枪攻势，后头就是墙，半步都退不得。
那银枪便直直地插到了文乐身上！
似觉得给够了教训，银枪主人停下手，收了银枪，说道：“日日夜夜练的枪不用，用这软绵绵的鞭子，真不像话。”
文乐被戳得说不上话，一喘气就疼，闻言抬头瞧了眼那躲在昏暗中的人，撒娇道：“爹爹，乐乐疼。”
文长征手一顿，轻咳一声，说道：“疼也是该的！”
文乐鼓着嘴，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腰腹。
楼底下或伤或晕的人也一并上了楼，单膝跪地，喊道：“主子，少主子。”
文长征总算是有了半点人情味，伸手扶起了文乐，絮叨说道：“错开你的内脏戳的，不过就是皮肉伤，十日就能痊愈，就该给你个教训，你......你伤呢？”
文乐笑眯眯地脱下外衣，指了指里头的白玉甲，说道：“你儿媳送的，护送我上过匈奴战场，平平安安过去，全须全尾回来。”
文长征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抄起银枪就刺，大骂：“好小子！都敢算计到你爹头上了！跑什么跑！阿壹阿贰，给我把他拦住！”
傻子才不跑呢。
文乐跳下了窗，知道是自己爹爹搞鬼之后，直接使着轻功往文府跑。
昨日近乡情怯，把南岸好好游玩一番，岂料这处处都是文长征眼线，让他抓个正着。
傅骁玉不在琼林楼，铁定在家中，他要是回去晚些，只怕都被他娘欺负死了。
文府的暗卫瞧着一个人影一晃而过，吓得赶紧往上追。
文乐身形未收敛，文府的侍卫也瞧见了，大喊：“刺客！”
丫头小子们也吓得够呛，一个个抄起锅碗瓢盆的，就等着那刺客出现。
一时间，文府热闹非凡。
后院，傅骁玉与权峤喝着茶。
权峤这些年与文长征在南岸风吹雨打的，看着比权岫要年老一些，可到底是底子好，哪怕晒出了小麦色的皮肤，这容貌与身段，都是金林里的大家闺秀比不了的。
“......你说三儿竟与于老夫人那般说话？”
傅骁玉点头，说：“于三儿虽说在学业上没什么天赋可言，到底还是权家养出来的孩子，比起一般人要早熟懂事儿得多。”
权峤笑笑，弯弯的眼睛与文乐一模一样。
“家姐性子软，我还担心她受人欺负呢，三儿性子强硬些反倒好。”
傅骁玉替她倒了一杯茶，继续说道：“这茶是权姥爷临走前给的，说是您爱喝的。”
权峤端着闻了闻，笑着摇摇头：“未出阁的时候爱尝甜的，如今倒是喜欢劲儿大的，越苦越好，喝着精神。”
傅骁玉想起了文乐，说：“文乐倒是和您未出阁的时候相像，到现在也是个小孩子口味，爱吃甜的油炸的，喝口药能要他半条命去。”
权峤听闻仿佛勾勒出一个俊俏孩子的模样出来，无言地低头，摩擦着杯沿的花纹。
风声骤起，穿着白衣的小郎君从楼房上翻身而下，一把握住傅骁玉的手拉起来，这儿瞅瞅，那儿瞧瞧，瞪大眼睛看他，问道：“没哪儿伤着吧？”
傅骁玉被他摆弄得有些想笑，说：“我能伤着哪儿。”
刚说完，院子里迅速聚集起了十七八个侍卫，墙头还有三个暗卫，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权峤站起身来，挥了挥手，说：“自家人，散了吧。”
侍卫一愣，说：“夫人？”
权峤合上手，重复一遍，说道：“我说了，自家人。”
侍卫与暗卫那头对视一眼，皆退下了。
权峤回过头，替他把纱帽取了下来，打量了一番文乐，又打量了傅骁玉，怎么看都觉得自己这儿媳俊美非凡，不像是传闻中倒求嫁到镇国府那恨嫁的样子，问：“乐儿没逼你吧？”
傅骁玉一怔，失笑说道：“这是哪儿的话。”
权峤啧啧两声，说：“瞧瞧，都给你逼得不敢说实话了。”
傅骁玉：“......”
文乐：“......”
等文长征赶到，文乐拉着傅骁玉给二位磕了个头，说道：“成亲之日您二位都不在，今日也算补上个‘二拜高堂’了。”
当初见着权家二老，文乐还没带着傅骁玉磕头，这回可是实打实的公婆，傅骁玉拜得那叫一个认真，比拜皇帝还虔诚。
权峤扶着两人坐起来，说道：“在南岸也呆不长吧？”
文乐应声，他俩本应在回程的马车里，现在却在南岸，马骋竭力争取时间给文乐见见亲人。
权峤扶起了人，却没收回手，握着文乐的手心，捏了捏手掌的老茧。
他家小孩儿的虎口处，都有十分厚实的老茧。
那是长期练枪练出来的茧子，消也消不掉。
她的夫君平日定期还得拿矬子去把老茧磨得薄一些，免得握枪手感不好，失了准头。
文长征就那儿坐着盯文乐，盯了半晌，伸手把文乐的手拍落了，说：“差不多得了，握着还没完没了呢？”
文乐：“......？”
说着话呢，下人将晚饭呈了上来。
这儿的猪蹄炖得尤其的软糯，皮肉一下就能分离，捻在舌尖就碎了，文乐啃着猪蹄，说：“娘，这抢人的事儿有一就别有二了啊，他难得跟我出来一趟，您找人把他掳了，可把我吓出个好歹来。”
权峤给他盛汤，说道：“怎么的？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娘了？逗逗你媳妇儿也不成？”
文乐抿着唇看她，反问：“您问爹，要有人逗他媳妇儿，他能如何。”
文长征与文乐一同啃着猪蹄，闻言想都没想说道：“老子活撕了他！”
权峤拿着筷子在文乐和文长征脑袋上，都狠狠地敲了一下。
先看着文长征说道：“孩子还在呢，说话没个把门的。”
文长征：“......”头疼。
随后又看着文乐说道：“可别跟你爹学，我可是你娘，对娘客气着点。我能再生个孩子，你还能再生个娘吗？”
文乐：“......”头疼。
作者有话说：
权峤：一家老小，没一个省心的。

第90章 茯苓膏
深夜，严舟在噩梦中醒来。
冬日的雨是安静的，金林太冷，等到了地上，都成了轻飘飘的雪。
梦到了以前住的地方，那是个茅草屋，一下雨他爹就会穿着蓑衣去房顶，这儿修补一下，那儿遮掩一下。
可还是挡不住那雨，严舟小时候的印象，那雨能比雪还冻人。
四面都是风，躲在被子里，手脚都是冰凉的。
严舟他娘烧了一壶热水，灌在猪下水里，往那被窝一丢，给他暖和暖和。
爹娘在门口说着这雨下了好几个月，严舟在被窝里与妹妹抱着那猪下水睡觉。
堤坝被冲垮了——
严舟忘了发生什么，就记得他娘塞给他一块破碎的玉坠子，将他塞进家里唯一一个木桶之后，推他出去。他爹和他娘回屋去救妹妹，混杂着泥沙的水铺天盖地地卷来，那一个小小的茅草屋就像水中浮萍，只冒出一个尖儿就消失了。
真冷。
那水里真冷。
严舟抱着的猪下水早就凉透了，混杂着腥臭的气息。
“船儿？怎的醒了？”严伯点起灯，探头看他。
严舟睁开眼，嘴唇惨白，沙哑着声音说：“没什么，孩儿起了去伺候殿下，这些日子殿下太累了，怕睡过头误了时辰。”
严伯看他利索地换了衣服出去，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叹着气回了自己屋子。
梅花香自苦寒来。
九殿下的院子里种了不少的梅花，腊梅颜色是浅黄的，开了花一朵朵闻着沁人心脾。
严舟深吸一口气，花香味没闻到，倒是把自己鼻子冻得通红。
里殿无人可进，小太监们都在门口等着他，端热水的端热水，拿帕子的拿帕子，有条不紊。
严舟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殿里，却回头看着队伍最后那人，问：“拿竹盐的，新人？”
“回小严公公的话，上回皇上说伺候九殿下的人少了些，恐伺候不得力，这回内务府招新人就上了心，挑了个伶俐懂事儿的。”
严舟听着回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最末那人，好久才开腔：“既然如此，就好好伺候。若是近侍伺候不好，殿里倒还缺个倒夜香的。”
小太监们被他吓得不敢说话，低眉顺眼的，颤抖着手。
进了屋子，众人都在外殿等着。
最后那小太监悄悄抬了头，见严舟旁若无人地进了里殿，小心翼翼拉开珠帘，略过长长的屏风后，里头传来了动静。
“殿下，该起了。”
“......什么时辰了？”
“寅时。”
周崇在被子里痛苦地翻了个身，说：“赶紧让我封王吧，我累了。”
严舟：“......”
往年祭祀都是由傅骁玉与太子进行，傅骁玉已经两年过年时不在金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每回有点啥事儿，他都在外头。
今年原本也应由岳老夫子和太子一起祭祀的，太子说今年开年小九儿就到年纪封王去封地了，在金林待不了多少时间，该让金林百姓瞧瞧九殿下英姿，别去了封地就忘了。
周崇表示：“......”忘了吧，挺好的。
不知道太子祭祀有没有这么麻烦，反正周崇是废了好大劲儿，内务府的祭祀用品每回都要拿给他一一确认才敢去做，岳老夫子那边还对他的祀文不喜，三天两头就让他改。
这年过得跟受刑似的。
好不容易从床上起来，严舟跪在地上给周崇戴腰佩，下巴被人用手捏了捏。
严舟抬头望过去，只见周崇站得笔直，笑着说：“沾了脏东西，替你擦了。”
说完将手收回宽大的袖子里，往外走去。
水温正好，周崇擦了擦脸，坐在镜子前头，由严舟给他束发。
周崇今年年初及冠，这头发就得用漂亮的玉冠绑起来，他再也见不着披散着头发的九殿下了。
严舟梳得及其认真，依着周崇今日的墨色衣袍，挑了一根底部嵌着琉璃珠的发带。
周崇依旧昏昏欲睡，伺候的太监将温水递了过去。
含着温水，随口吐在金杯之中，一勺竹盐也随之递到了嘴边。
周崇半睁着眼，瞧那小太监一眼，刚张嘴，那勺竹盐就被严舟用袖子挥洒在地。
“你抖什么？”严舟问。
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跪地，说道：“奴才失仪，殿、殿下息怒。”
周崇没发话，一旁的严舟将那竹盐递给小太监，说：“你漱一次口。”
小太监猛地抬头望向他，天还没大亮，屋子里黑黝黝的，只有微弱的烛光。严舟背着光，小太监只能瞧见他的下巴，平日里极好说话的小严公公，此刻眼神十分凌厉。
周崇不开腔，小太监也吃不准意思，抖着手将竹盐送入口中，合着水含了一阵后，吐在一旁的空杯中。
殿中安静如死寂一般，等了一炷香时间，小太监依旧跪坐着，面色红润，无半点病痛之色。
严舟这才松了口气，挑了一个知根知底的太监，说：“内务府上回送了茯苓膏，你去拿来给殿下漱口用。”
那人领命，磕完头就出去了。
殿中依旧无人说话，尤其是作为主子的周崇，笔直地坐着，头发梳了一半。
茯苓膏送来了，周崇用过之后，呵退了众人，等到人都快出去了，周崇才说：“末尾那个，既然小严公公看你不喜，你以后也不必进殿中伺候了。”
那小太监身抖了一下，答应一声后，跟着众人出了殿。
严舟额头上有些汗，不知是吓的还是紧张的，总之是脸色不太好。
等人走光了，严舟才在周崇侧边儿跪下，说：“奴才知罪。”
“何罪之有？”
“不该妄加揣测，误了时辰。”
周崇看了看严舟的太监帽，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坐在自己椅子边。镜子边上有一小盒子，里头装着周崇的配饰，内里有一刀片，周崇并不遮掩，当着严舟的面取了出来，抬高他的脖颈，刀片直直地对着那鼓起的青筋处。
严舟手一紧，紧紧地闭着眼。
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他能察觉到刀片的触感，睁眼就瞧见周崇离他极近，仿佛两人的呼吸都交缠到了一起去。
刀片并不是要他的命。
周崇摸着他的下巴，一点点地将那未刮干净的胡茬刮去，说道：“你不比旁人......身形还能装奴才掩饰掩饰，这胡茬得日日刮干净，可明白了？”
严舟耳根一红，刚想点头，就被周崇捏住了下巴。
“刀子还在呢，真不怕刮着你。”
严舟喉头微动，说道：“奴才不怕。”
周崇抬眼瞧他，说：“让我试试刮干净没。”
怎么试？
严舟还没问，周崇的脸就贴了上来。
温热的嘴唇吻在下巴处，严舟想屏住呼吸，却又被周崇口中那香甜的茯苓味道所迷惑，忍不住细闻。
周崇瞧着严舟迷离的表情，以及那微张的嘴唇。他的船儿，生了可爱的虎牙，尖利得仿佛一张口，就能撕扯下敌人的一片肉。
“殿下——到时辰了。”
严舟回过神来，退后半步跪在地上，严伯的声音激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周崇怕他伤着，只顾着收刀，就这一瞬的功夫，两人又是一坐一跪，仿佛隔了千万层沟壑，横跨不过去。
严舟没等到周崇的吩咐，那人藏好了刀片之后，就站起身往外走去。
今日是祭祀的大日子，由不得再优柔寡断。
观星苑为了祭祀，从里到外好好收拾了一番，那地砖干净得仿佛能照出人脸来。
周崇跪坐在地上诵读祀文，一旁的岳老夫子主持着整场仪式。
无数观星大师跪在蒲团上，念着从以前传颂到现在的咒文，空旷的观星苑立刻出现一层一层的回声。
突然周崇握着的玉牌断裂开来，一丝血从玉牌中沁出来。岳老夫子瞪大了眼，刚想错身遮掩住，就听一观星大师手指着周崇说道：“灾星出没，灾星出没啊！”
文帝站在殿里，一抬头就瞧见他那哥哥的遗腹子站得笔直，神色不定，而观星大师则围着他，其中一人愤恨地说着什么，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似想说些什么，又不敢直接搭腔。
文帝皱着眉，问：“发生何事？”
一年一次祭祀，可不能出现问题。
蒋玉听了小太监的汇报，抿了抿唇，刚俯身对文帝说道：“九殿下......”
“报——”
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快速上前，跪到文帝面前，说道：“陛下，倭寇突起，南岸起战了！！！”
文乐与傅骁玉在南岸待的第三日晚上，号角就吹响了。
睡梦之中，傅骁玉还没醒，就感觉旁边的位置一空，也就一阵风的功夫，文乐就不见了。
号角声不停，傅骁玉这才意识到，开战了。
他快速换了衣服，推开门往外走去。
文府灯火通明，丫头和小厮们有条不紊地将府里小娃塞地窖里去，还留有干粮，随后拿砖头的拿砖头，拿刀子的拿刀子。
过路的傅骁玉都被塞了一根烧火棍。
外头吵闹得很，一点也不像往日平静的三更。
傅骁玉拿着那根烧火棍往外走去，他知道，他的文乐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外头闹哄哄的一团，文家军穿着的盔甲，帽子上戴着一串红穗子，看着尤为显眼。
“孩子躲好，门也锁上。”士兵说着，指了指屋子里，吼道，“不用不用！你们躲好就行！”
士兵被人推了出来，怀里塞着刚刚那男人递给他的一把砍骨刀。
士兵手里还拿着银枪，突然面前站了穿着文人长袍的俊美男子，对他伸手问：“用不上可以给我吗？”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刀子不用可以留给有需要的人（有个小读者生日，给她写了个番外梗，放在微博了嘿嘿。@游目目目 大家有兴趣的可以来看看，不耽误正式剧情的～啾咪）

第91章
战火纷飞，狼烟四起。
南岸的地界随着海岸线分散，十分狭长，不好防御。
哪怕文长征设置十里一亭，也无济于事。
倭寇瞅准一个地界攻打，周围的官兵支援还是不支援？
若是支援，倭寇佯攻，岂不是直接让人从旁边穿城而过。
若是不支援，倭寇全力攻打，城中百姓如何活命。
敌暗我明，只能用官兵的命去堆砌城墙。
文乐站在城墙最高处，手里握着一把长枪。
倭寇穿着短衣，盔甲也十分轻便。就这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们就已经攻破了一艘海船，肆意地厮杀上面的官兵，耀武扬威。
火把一点，直接将文家军的军旗烧破了一个角。
文乐眼睛一红，往城墙上看，吼道：“来十个水性好的跟我从侧面攻！”
“攻？咱们、咱们不守吗？”官兵问。
“守就意味着挨打！”文乐吼道，拿着长枪往那海船上一指，说道，“攻才算得上抗衡！”
官兵手一抖，喊道：“来十个水性好的，跟着将军！”
文乐在边关也听惯了少将军称号，这会儿也没觉察出不对来。
加上文乐十一人，摸下城墙之后，厮杀到了海岸边。
军营里，文长征与人商量着守城对策，听到战事吃紧的号角声，额头起了青筋，布下战防后，文长征与权峤上了城墙。
文长征皱着眉，指着那城墙一处薄弱地段，问：“那处怎么少人？”
厮杀着的士兵空出手来瞧了眼，说：“说是将军带着十个人走了。将军......诶，将军？”
权峤手一抖，攥住了文长征的手腕。
文乐。
家里两个孩子，文钺长得像权峤，不打仗时脱下盔甲，和傅骁玉一般的文人打扮，谁也猜不出他是个砍人跟砍菜差不多的将领。
文乐年幼时还能瞧上点权峤的影子，越大越像文长征，剑眉星目，下巴也开始长出胡茬子了。
这黑夜之中，士兵将他认成文长征，也难以怪罪。
可问题就出在，真正的文乐应该正从陆洲回金林才是，怎么会出现在南岸呢？
这可是，欺君大罪。
黑夜之中，文乐带着那十个人悄不声地摸进了海里。
白玉甲再沉重，水下还是箍得人直往下沉。
摸到了海船边上，文乐压低声音，说：“调虎离山，你们瞅准机会。”
说完也不给那十个士兵反应的时间，借力踏着那船底，一个云中梯就飞上了船。
长长的银枪将那倭寇的旗帜斩断，文乐站在那桅杆上，骂道：“一帮宵小，也敢与明月争辉。”
他声音并不小，装填炮弹的倭寇第一时间瞧到了他。
“来人！放箭！”
文乐站在桅杆上，取来文家军的旗帜，箭羽对着他射来，他也不躲，以旗帜为盾，将那些飞来的箭羽一并包裹住，折断后丢到了地上。
正当所有人都针对着桅杆上的文乐时，船尾爬上来十个士兵。
“先控制炮弹的位置，保护城中百姓。”
听从文乐的指挥，十人举着刀，将炮弹前的倭寇砍杀。
“海船能装六十余人，船中一定有俘虏。”
刀枪剑影之中，一个矮小的士兵斩杀门口的倭寇，一刀砍断锁链。
吱呀一声，甲板后的门开了，里头十七八个士兵双目血红，身上还沾着血。
那矮小的士兵咽了口唾沫，对他们伸出了手。
半个时辰，船中四十个倭寇只剩二十，全部跪坐在地上，不敢说话。
文乐走向前，问：“领头何人？”
领头的还算有点血性，说道：“黄口小儿，诡计多端。”
文乐压根没理会他说的话，将那人拉至脚下，银枪一抬，戳进了他的身体里。
火焰烧着倭寇的旗帜，淡淡的焦味与海腥味混杂在一起。
文乐抬起了银枪，不顾那人的痛苦呼喊，似刚刚的举动只是让他痛苦一般。银枪在他身体里慢悠悠地转了半圈，枪头撕扯着皮肉，那人喊不出声来，痛苦地在地上往后躲。
而那银枪是支箭，他就是那靶子，逃不掉，只能让银枪在身体里越戳越深。
似欣赏够了那人的惨叫，文乐抠抠耳朵，抬手用银枪将他脖颈刺穿，枪头与颈骨的碰撞十分清脆，倭寇们不敢说话，刚刚的絮叨声也停了。
杀鸡儆猴。
文乐不爱这作风，他向来是谁冒头就杀谁，在他面前玩血性这一套，不知道说这匈奴不知分寸好，还是说愚笨无知好。
脑袋割了下来，文乐拿着文家军的军旗飞身上了桅杆。
血红的文家军军旗旁边，就挂着倭寇那小头领的头，双目呲裂，这片刻功夫头领的血已经流干了，看上去惨白得吓人。
文乐随即跳下，在俘虏中挑了最为瘦弱的那位，将自己手上的血抹到他的脸上，说道：“回去告诉你的首领，文家军的旗帜，还差些红。”
那倭寇抖着身子，面前这位与那传说中的文长征十分相像，可又不太像。背着那漫天的火光，如同因杀孽而修道的白骨菩萨一般，从那地狱归来，俊美的骨相，却是一身的血孽！
那倭寇顶着满脸的血，一边抖一边往外爬，没人拦他，他却不敢抬头看。身后全是自己兄弟的吼叫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喷涌的血液溅了一地。倭寇不敢回头，他怕又瞧见那白骨菩萨，伸出那长长的手，捏碎他的脖颈。
文乐不多待，等到所有倭寇杀完，便踩着桅杆往岸上走。
士兵的武艺都比不上他，只能看着那白色身影消失在城墙之上。
“那是......文将军吗？”
“我只远远地见过一次，瞧着面向挺像的。”
“可......”
“别想了，那就是文将军！”讨论声被打断，是那矮小的士兵，“今日的事情都把嘴闭严实了。”
“是。”
文乐上了城墙，一打眼就瞧见了权峤。
城墙上还有一些倭寇不肯离去，厮杀的声音极其大。
他一脚踹开那倭寇，银枪往前一送，顺带着了结了那人的命。
不料一回头，权峤却是对着他的脸，狠狠的一巴掌。
文乐被打得愣了，想看看权峤的脸色，却被一个白色兜帽罩住了脸。
跟随权峤下了城墙，大毛毛就在路边等着，旁边站着文长征与傅骁玉。
走近了，文乐才瞧见傅骁玉那满身的血，他动作一顿，扑了上去，颤着手握住傅骁玉的，问：“怎、怎的了？伤着哪儿了？让我瞧瞧。”
文长征面色铁青，说：“你倒是恋战，走得笃定。这小子跟着一群士兵去城里杀倭寇，我发现的时候，差点让刀子捅上。”
傅骁玉抿着唇，小声反驳一句：“那不没捅上吗。”
文乐这才意识到权峤扇他那一巴掌是为何。
南岸再凶险，文长征也没让权峤陷入过半分危险。
而自己，竟是犯了这么大一个错处。
战事吃紧，由不得他们多说。
权峤把文乐的白色兜帽罩好，终究还是没硬下心肠，揽着文乐抱了抱。
“我的乐乐。”
文乐眼睛一酸，喊道：“娘......”
文长征喉头微动，伸手摸了摸文乐的脑袋。
他的次子，刚生出来的时候，感觉只有他手臂长，只一转眼功夫，竟能上战场了。
权峤声音不稳，抹开泪后，推了推他，说：“和骁玉回金林去。”
文乐抿着唇不说话，那海岸边厮杀的声音仿佛能传到千里远。
“听话，乐乐。”
文乐抹了把脸，拉着傅骁玉上了马，两人共骑一匹没多耽误，快速地离去。
南岸越来越远，厮杀声仿佛也停了。
往常傅骁玉都是坐后头，他喜欢抱着文乐，今天事急从权，他头回坐前头来，才发现这顶头吹着劲风，脑子都快吹懵了。
难怪文乐从不与他争后头的位置。
文乐就是这样，他是文长征的种。在边关的时候，学着保护那些跟着他的小男娃；回了金林，收敛锋芒，做一个不谙世事的伴读；等重新回到边关，仿佛不需要适应一般，就能直接上战场杀敌。
傅骁玉相信，对付匈奴与倭寇的办法，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算万遍。
这般将才，只能做一个小小伴读。
傅骁玉伸手往后摸去，略过那白色兜帽，摸到了文乐的脸。
湿哒哒的。
他的小文乐，哪怕再早熟，也是个小孩儿性子。
刚离开爹娘，就开始想念了。
这一赶路就是连着三日。
自别过南岸后，文乐就沉默了许多。
两人终于追赶上了一路插科打诨赶马遛鸟的马骋。
大毛毛也累得够呛，连草都不想啃，一个劲儿地把脑袋往马骋怀里埋。
呜呜呜主人不做人，可累死马马了。
马车里，文乐把座椅往后推了推，和衣躺下。
傅骁玉躺在他身旁，也不说话，就枕着自己手臂瞧他。
越来越成熟了，下巴的胡茬一日不刮就会如同雨后春笋一般长起来，摸着刺手得很。
文乐察觉到傅骁玉的目光，睁开眼后，伸手往他下边儿摸去。
腿根被磨得破了皮，用了手帕包裹住，摸进去滑溜溜的。
傅骁玉勾着唇笑笑，说：“往上来点？”
文乐瞪他一眼，随后又像是失了力气一般，靠在他的胸膛处，听着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说道：“那日是我不对，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去城墙，是我忘了你觉浅，我一走你就睡不安稳。”
傅骁玉摸摸他的发尾，说：“若是下次还有一样的情况，你还会丢下我去吗？”
文乐看着傅骁玉的眼睛，张了张嘴，哑声说：“我骗不了你。”
傅骁玉点点头，将他抱在自己怀里，说：“嗯，人也骗不了自己的心。”
文乐蹭着他的肩膀，问道：“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傅骁玉勾着唇笑笑，说道，“我可是个贤妻。”
文乐失笑，说道：“就一点不记恨我？”
“那还是记恨的！”傅骁玉说着，“记恨你竟没给我留下个武器啥的，你可知我最开始出文府的时候拿着的是根烧火棍......”
马骋叼着一根草根，拉了拉大毛毛的缰绳。大毛毛乖乖咬住缰绳，主人不在的时候有非常好的自我管理意识，跟着马车往金林方向跑去。
马车里传来傅骁玉那絮絮叨叨的声音，以及文乐的笑声。
马骋微微勾着唇，鞭子往马屁股上一抽。
作者有话说：
文乐：老子今天帅得鸭批

第92章 糖馃子饼
回了金林，傅骁玉进宫述职，文乐也换了身伴读的衣服去了周崇那儿。
九殿下的住处一如往常的安静，文乐在屋子里找到了周崇。
周崇往常爱穿深色衣物，今日一反常态换了杏色的，衬得人也精神不少。
等屋子里的人走光了，文乐才坐起来，说：“庄鹤与王虎已经开始收敛兵马了，交代的话也交代了。”
周崇点头，从面前的桌子底摸索一会儿，与文乐一同坐在地上，把手中的物件儿丢给了他。
文乐看了看，那是一块断裂的玉牌，玉牌中有一些干涸的红色，像是血，颜色又过于淡了，闻着有股腥味。
“这是？”
周崇简单地将祭祀那日情况说了，将那玉牌拿起，说：“当时正好南岸战事，父皇叫了大臣回朝，没顾得上这边儿。”
文乐皱眉，问：“那最早出声儿的观星大师呢？”
周崇说：“人已经死了，自缢，尸体送去了观星苑。”
“观星苑？为何不是大理寺，刑部也应该插手吧？”
“观星者都是观星苑亲自选的人，与家里断绝关系，只掌观星祭祀，就像卖身契卖给了皇家，死后尸体也归观星苑。”周崇从桌上拿了一盘糖馃子饼下来，说，“船儿去观星苑看过，说尸体已经火化了，渣渣都没留下。”
文乐回来镇国府都没进，饿得要死，也不管什么君臣礼仪，拿着糖馃子饼就吃了起来。
外头的糖丝冻硬了，咬着清脆，里头的馃子油炸过，闻着喷香。
“你说太子给你支使的活儿？”
“对。”
两人对视一眼，未尽之语在彼此的眼神里说完。
那日情况确实紧急，周崇现在想想都还觉得一阵后怕。
他突如其来觉得疲惫，掀开衣摆，躺在厚厚的地毯上，看着天花板的琉璃顶，说：“当时说完南岸战事吃紧之后，除了大臣以外，我与太子，还有几个适龄的皇子也一同去了军机要处。你可知这玉牌是怎的藏的？”
文乐想了想，说：“给了严舟？”
“船儿是太监，不能进观星苑，朝中除了蒋玉有此殊荣，再无旁人。”
“那是谁？”
周崇看向文乐，说：“你意想不到的人。”
玉牌就在手中，祭祀台上只有主持的岳老夫子和他。
台下众人连同那对着周崇喊“灾星”的观星大师都在，一个人两只眼睛，那在场的岂止百双眼睛。
周崇手微抖，看着远处的皇帝召使自己过去。
若是让他看到玉牌，追问玉牌断裂之事，他混不过去。
就在这时，旁边的岳老夫子借着收祀文的功夫，伸手将周崇的玉牌一并收起，揣到了自己的长袍之中。
文人的长袍是大袖，袖子底部是缝制起来的，方便装书册、信纸等。
那玉牌就合着祀文一同，装到了那大袖之中。
“九殿下，蒋公公在唤你。”
周崇看了岳老夫子一眼，空着手走过三十多个观星大师面前的路。
那喊他灾星的观星大师瞧着他手里空无一物，周身又无处可藏匿，皱着眉看了眼太子方向，接触到对方眼神后，保持缄默，一个眼神都没给周崇。
“岳老夫子？？？”文乐一怔。
他这伴读做得相当不靠谱，这几年陪着周崇去念书的时候少之又少。
岳老夫子在他记忆中，还是那个长长的胡子，发白的头发，一句话能有四五个典故，交流全靠猜的老学究。
怎的能与他勾上？
周崇见文乐也如他那般惊讶，说道：“若不是你的关系......岳老夫子常年在国子监，与傅骁玉上下级关系。”
“不可能。”文乐摇头，说道，“他从未过问......”
从未过问。
文乐倏地闭上了嘴。
就是因为从未过问。
傅骁玉是何等人？
神童名号背后的故事，金林每个上族学的小儿都会被夫子念叨。
文乐与周崇交好，稍微有心的人都能瞧出来，不管镇国府如何，至少文乐已成了周崇的一支羽翼。
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什么都不问，他就是那么安静地、淡然地追随着自己的脚步。
若是用不上岳老夫子这枚暗棋，到现在文乐还觉得自己将他与傅家保护得很好，岂料对方早已经深入棋局，甚至比他的布防更为缜密。
从周崇那儿出来，路过御花园。
正是天冷的时候，什么花花草草都给凋谢了个干净。干枯的树枝直挺挺地往天空伸去，仿佛一个饿极了的乞丐在要吃食。
怕惹得皇上不喜，御花园中的干枯树木，都挂上了小灯笼和纸花，微弱的烛光中透露着一丝红，格外漂亮。
“少将军？”
文乐回过神来，带路的小太监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
“奴才是怕少将军出神，这御花园有些地方积水很深，一不注意靴子就给进了水，都说寒从脚起，哪怕这日头开始暖了，也得注意着呢。”
文乐应了一声，紧跟着那小太监往前走。
果不其然，就这一炷香的功夫，文乐的靴子就进了水。
他从那南岸回来，与傅骁玉在马车上换的衣服，火急火燎地就要进宫。靴子嫌麻烦就给忘了，那薄底的靴，进了水，刺骨的冷。
一路快走到前门了，文乐瞧见了傅骁玉。
傅骁玉也是刚刚述职出来，由着马骋将皇上的赏赐搬出去，自己与另一位相熟的臣子正聊着天。
他并不会武，这些日子随着文乐赶路回来，困倦至极，却还得装出一副精神模样来，以免被人瞧出问题。
正说着话呢，傅骁玉就见那臣子瞪大了眼望向自己旁边，他一扭头就被人猛地抱住。
文乐早已不是那个只到他肩头的小娃，去一趟边关就长了不少个子，现如今已和他差不多高了。
这一个扑过来，傅骁玉感觉像是被一只小老虎抱住一般，肉乎乎的，像是没骨头一样。
一旁的臣子看了看文乐，又看了看傅骁玉，脸部通红地告罪后，同手同脚地往外走去。
什么皇上赐婚，姻亲关系其实不好！
谁说的！
谁传的谣言！
都给我出来死一死！
宫门处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集权大臣，也有小宫女小太监，这一来一往的，都往傅骁玉那儿瞧。
傅骁玉脸皮可是堪比城墙的，被人盯着一点也不会觉得害臊，反倒将人抱得更紧了，一脸“我现在好幸福谁搭话谁今晚就上我的暗杀名单”的表情。
等文乐情绪平稳下来，傅骁玉看着他眼睛微红，手指在眼下摸了摸，问：“怎的了？受委屈了？”
一枪一个小倭寇的文乐瘪了瘪嘴，说：“鞋底进水，特凉。”
傅骁玉学着他的语气说话：“嗯嗯，特凉，让你换厚实靴子的时候谁和我说麻烦啦？”
文乐不说话了，赌气似的，又把脑袋埋在他肩头，哼哼唧唧的。
傅骁玉笑得都快看不见眼睛了，拍拍文乐的腰，说：“那乐乐现在打算怎么办呀？要夫人抱着上马车还是背着上马车呀？”
“哟，少将军这是咋的了？”
“受伤了？撑不住了？是不是陆洲那群不长眼的王八犊子嚯嚯咱们镇国府小苗苗了？”
“你们怎么回事，就不能是少将军给祭酒大人撒撒娇吗？”
“撒娇？少将军？放你娘的大臭屁！”
讨论声音刚过，他们就见到傅骁玉将文乐抱了起来，两人跟连体婴似的一步步走向宫门外的马车里。
“......”
“翠玉楼那话本老板还在吗？我寻思今日这出够他写上个五六本的。”
上了马车，傅骁玉坐着将文乐的鞋袜除去，等他等得有些久了，脚指头都被水泡得发白。
傅骁玉瞪了文乐一眼，始作俑者立马眼观鼻口观心，假装自己啥都不知道。
马车咕噜咕噜往家走，文乐抱着手炉，把脚丫子揣傅骁玉怀里头暖和暖和，说：“对了，咱去瞧瞧澈儿吧，她这有喜咱们还没见过呢？”
说完不等傅骁玉回复，就探头喊马骋，说：“马骋，咱去聂府。”
“聂府？少将军想见小姐？”
“对，是得瞧瞧呢。”
“小姐如今回傅府了。”
“怎么回了傅府？”文乐眉头一皱，话语也冷冽下来，说道，“我听闻那聂寻有几个表妹，以前聂老夫人说是想着从这些个旁系表妹娶上一个两个的。刚怀上就急着纳小，聂寻欺辱她了？”
马骋失笑，说道：“盒盒说小姐是怕诞下麟儿之后，抽不出时间回傅府看老夫人，就说趁着胎稳的时候多在傅府住些日子，也避免老夫人惦记她，这才回了傅家住。”
文乐点头，接受了这个说辞，紧接着又问道：“澈儿一直是有孝心的，不过这有了喜就回娘家住......那聂寻没多言吧？”
还没等到马骋回复呢，傅骁玉就说：“行了，回傅府。”
文乐的脚丫子还在傅骁玉肚子那儿呢，用脚指头戳戳他的肚脐，说道：“我还想多问问呢！”
傅骁玉摁住他乱动的脚，把厚实的靴袜搁置在手炉上烤，说道：“问两句得了，还没完没了的。”
文乐噗嗤一笑，惹得傅骁玉看他，说：“笑什么？”
文乐歪着头，说道：“你怎的跟我爹说一样的话？”
权峤握着文乐的手时，文长征也是这般打落文乐的手说着：差不多得了，握着还没完没了的。
酸得很。
不知道打翻了哪儿的小醋罐子。
作者有话说：
话本老板：我累了，要不你们正主自己写吧。
文乐：你好，我来收拾你们家四妹了，人现在搁哪儿呢？

第93章 豌豆黄
马车转回了傅府，那一堆堆的赏赐自然也到了傅府。
文乐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傅骁玉却得替他惦记着。
哪怕到了傅家，也差了人将那些金玉珠宝赏赐尽数带回了镇国府，顺便给老夫人带话，他们在傅家居住几日。
傅府依旧是那样子，装饰得比那皇宫还亮堂。
傅骁玉带着文乐先去给老夫人行了礼，傅骁玉磕头，文乐挺着背只鞠了个躬。他背后的镇国府顶着他的脊背，要是跪下去，傅老夫人都受不起。
“澈儿昨天开始害喜了，今日都没起得来，床上歇着的。”傅老夫人把傅骁玉扶了起来，说，“你们回来住住也好，让她也宽宽心。”
傅澈依旧住在自己未出阁之前的宅院里，傅骁玉去陆洲之后，盒盒就不天天往外跑了，每日都待在房中与她说话。
她前仨月一点动静都没有，谁知这会儿开始害喜了，昨日一天就堪堪喝下一碗粥，其他时候见着什么都反胃。
往常爱吃那豌豆黄，越细腻越爱吃，看点话本，抄抄诗词，捻着一块儿吃，又糯又甜。
现在看着那豌豆黄都犯恶心，哪怕惦记惦记都不成。
傅澈屋子里被捂得一点风都不见，盒盒还让人把地龙升起来，屋子里暖和得很。
聂寻昨日还来过一趟，说家里这些桌子椅子边角旮旯太尖锐了，今日就喊了木匠来讲这些尖锐地方都给磨平了，贵的木材舍不得磨的，就拿那绣着小儿画像的布包住。
傅老夫人听聂寻如此上心，便也由着他弄了，心想这澈儿以前在农家受了些苦，谁知好日子都在后头，有个哥哥顾着，又有个相公怜惜。
看到这些的可不止傅老夫人，还有傅澈的四妹，吴莹。
吴莹如今已经及笄了，也开了脸，是傅老夫人请人来梳头的，也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家。
傅老夫人原本是不喜吴茉香的血脉，可傅骁玉做了男妻，傅澈又嫁了人，唯一一个傅光又被送去玉书院求学，家中只有吴莹一个小辈。
爱屋及乌，大家一个屋檐下，说说闲话聊聊天，傅老夫人把对傅澈的喜欢转到了吴莹身上。
傅澈未嫁之时，吴莹还是单独辟出一个偏院给她住的。嫁人之后，吴莹已经搬来了内里，就住在傅澈对门，中间隔着一小花园。
得了老夫人青眼，吴莹在府中地位越来越高，按着岁数，她是家中孩童最小的，自此傅盛也多顾及她些。
按理说，她应当有很多人求娶才是，可她都看不上眼。
对傅老夫人说是惦记家里，想多陪她几年。
如此贴心，傅老夫人也不说什么，往她院子里多分了些珠玉宝石。
除了吴莹的丫头芷兰以外，无人知道她内心的想法。
吴莹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坐不住，又是绣手帕又是看书的，总归是一样事儿都干不下来。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取下一支钗来，换成了另一支，问：“芷兰，你瞧瞧，这支是不是衬得我颜色好些？”
芷兰替她插上，说：“我的好小姐，你都摆弄一天头发了。您现在啊，就跟那天仙似的，谁不知道傅府有个还未出阁的丫头漂亮至极呢。上回老夫人出去参加诗会，还有那得了诰命的夫人询问您的年纪呢！”
吴莹娇嗔地拍了她一把，说：“你还不知道我惦记什么，就知道说这些羞我。”
芷兰笑着沾了沾茶水，在那桌上写了一个字，说：“奴婢知道，您啊，是惦记这个！”
“时候不早了，咱们现在就去二姐那儿吧。”
“再缓缓吧小姐，二小姐最近害喜......弄得屋子里都是味儿。”
“不可，再晚撞上......岂不尴尬。”吴莹说着，与芷兰两人去了对面傅澈的屋子。
桌上沾着茶水的“文”字被风一吹，干涸了不少。
吴莹只见过文乐一面，还是在傅澈未出阁时见的。
那会儿倒是不觉得如何，无非是容貌好些。
后头与别家小姐踏青春游，总听她们提起——
说那少将军在边关如何英勇，只身一人去往敌营，救了自己的亲哥哥，将紧急的边关局势反转。
又说少将军足智多谋、武艺高强，能使长鞭与银枪，是难得的人才。
那些小姐都是没见过少将军的，只会在传闻中加上自己的理解。
吴莹听了多次就腻歪了，后头忍不住多嘴，说：“少将军不仅如此，还十分俊美。”
话一说，那群小姐才想起来，这个一直跟着她们的小姐，是那傅家的，虽说不姓傅，却也该叫少将军一句姑爷。
平日瞧不上她的小姐一个劲儿地询问那少将军的事儿，吴莹被她们吹捧得飘飘然，回想着那一面的细节，竟觉得那人确实比她见过的公子哥儿都要坚毅，并且面对着傅骁玉，他总是温柔至极的，说话做事，眼神瞧着的时候都像是掺着一池春水，软乎得让人想抱住他，想与他亲热......
从那之后，吴莹就不再参与这些小姐的聚会了，她以前觉着那些女人十分高傲，像是生来比别人多长一个胸似的，如同孔雀一般对谁都看不上眼。后头才发现，这群人和她没什么不同，都是动了春心却求而不得的普通女人。
不过她比她们有一个优势。
她是傅骁玉的妹妹，她可以近距离接触到少将军。
最初芷兰知道吴莹心思时，也觉得不妥。
这傅骁玉是吴莹亲哥哥，虽说同父异母，却有血缘关系，这嫁过去可不合常理。
吴莹倒不这么觉得，她的娘与傅骁玉的娘就是亲姐妹，共侍一夫。
如今傅骁玉是男妻，不可为镇国府诞下一儿半女，而她可以。并且她可是姓吴，并不是姓傅，吴家和镇国府可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她嫁过去怎么会遭人诟病呢？
再说过分些，傅骁玉现如今是长得俊美无双，可日子长了，男人尝过新鲜之后肯定会腻歪，就跟她那爹一样，有了傅骁玉他娘和吴茉香，不还是找了傅澈的娘？
这些女人，哪个不是颜色美的呢，不还是被抛弃了。这时候文乐可不一定就娶他们俩，到时候后院七八个美人，傅骁玉对付得了后宅吗？
吴莹心里暗想着，她若是能嫁到镇国府去，哪怕是做个妾，也比嫁给普通人好一万倍。
吴莹一边与傅澈说话，一边想着等会儿应当如何与文乐搭上话。
刚惦记着呢，外头就传来了盒盒的声音。
“主子！”
来了。
吴莹将头发理好，继续与傅澈下棋，心中却恍如擂鼓，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澈儿，瞧着倒是胖了些。”
傅澈听闻傅骁玉的话，瘪着嘴说道：“你这侄儿好爱胡闹，前几个月不闹，非等到现在闹，折腾得澈儿是吃不下饭，哥哥还嫌弃澈儿胖了。”
傅骁玉失笑，说：“如此说来，倒是侄儿不听话，等他出世，哥哥替你揍他。”
“你可别说大话，到时候出世，怕是谁都不比你溺爱些。”文乐笑着说道。
吴莹在一旁打量他，眼神微闪。
少将军比起她记忆中更加高大了，同时也越发俊俏了。以前多少带些稚气，如今这脸上的肉都少了，目光也比以前犀利，声音低沉很多，举手投足都自有一番气势。
这会儿，傅骁玉才意识到旁边还坐着一人，丹凤眼，唇红齿白的，活脱脱一个俏美人。
吴莹看着傅骁玉，行了礼说：“大哥。”
傅骁玉点了点头，与她并不熟稔。
见文乐瞥过来，吴莹又行了个礼，说道：“少将军。”
文乐总觉着这女人打量自己不太舒服，但记起是傅骁玉亲妹子，便没说什么。
傅澈本躺在榻上，总觉着她这般有些不知礼数，挣扎着要坐起来。
文乐叫来盒盒，从那柜子里取了厚实的棉被来，往她身后垫着，不伤着腰。
“对了，紫琳送来了不少安胎药材，送去聂府才知道你不在，刚刚给管家了。”文乐说着，指了指外头，“家里备着大夫没？”
盒盒回到：“备着嘞，姑爷您放宽心吧，现在小姐就是金饽饽，谁都得多分一处心思在这儿呢。”
文乐瞪她，说：“就你闹腾，若是澈儿......呸呸呸，我到时候可送你去边关打仗去，折腾你成黄脸婆，看你还嫁得出去。”
盒盒面露向往，说：“哎，杀杀人多快乐啊。”
文乐：“？？？”
几个人说得热火朝天的，吴莹心里不耐，却也不敢表现出来，跟着陪笑。
文乐怕傅骁玉与傅澈还有体己话说，找了个借口拉着盒盒出去了。
出了院子，这过堂风一吹，弄得文乐脑子都混沌起来。
盒盒也缩着身子，问：“姑爷饿不饿？厨房那草木灰里还温着俩烤红薯呢，我给你拿来？”
文乐看她，说：“这是你自己口粮吧？”
盒盒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小梨涡说道：“奴婢还在长身体，不经饿。”
“自己吃去吧。”文乐说着，瞧了瞧屋内，估量了一下傅骁玉呆的时间，说：“最迟一炷香，傅澈这儿离不得人。”
“知道了！”盒盒一个轻功就闪没了。
屋子外头冷是冷些，那花园的景倒是不错。
文乐摘了朵腊梅，闻了闻味道，勾着唇往自己衣袖里塞了几朵。
“少将军可是喜欢这腊梅？”
文乐回头，吴莹打着一把嫩黄色的小伞，如同一幅画一般。
作者有话说：
别家丫头：好可怕，怎么可以打打杀杀呢QAQ
盒盒：哎，杀杀人多快乐啊。

第94章 焖红薯
冰天雪地，这雪已经开始化了。
金林冬天来得快，去得也快，腊梅还开着，雪就融了起来。
文乐听到吴莹的问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是不是女人都爱问这个问题？
他怎么记得，那波斯圣女也这么问过。
当时他怎么回来着，文乐皱着眉想，算了，想不起来。
吴莹见文乐不说话，上前一步，站在文乐身旁。
她这距离可是过于近了，文乐眉头微皱。
金林不比边关、不夜城，那些地界没那么多戒条。可金林对女娃的管束还是很强的，像紫琳，到现在出门还得带着兜帽或者面纱。
真在街头抛头露面的，都是家中穷的，得靠着挣钱。
这吴莹在傅老夫人手里养着，咋还是养出这个不设防的德性。
文乐闻着腊梅的味道，踏着雪后退了半步。
“浓香吹尽有谁知，暖风迟日也，别到杏花肥。”吴莹念了一句诗词，余光却一直在文乐身上扫。
文乐眉头皱得更紧了，都快能夹死一只蚊子了。
他是自小就不爱念书，可他也不是个傻子。
这句诗说是梅花开得香，却怕被这暖风吹了，误了梅花时候，直接吹来了杏花盛开的季节。
金林那些酸诗人，就爱以花比作美人。吴莹问文乐喜不喜爱梅花，又暗喻这暖风会吹过梅花的好时候。
几乎就是在问一句：你好，你喜欢我吗，喜欢就娶我，别把我的好年纪耽误了。
文乐心里毫无波动，甚至很想骂傅骁玉。
你若是当初不让我乱背诗词，指不定我现在还傻乎乎地回她一句好诗好诗，就把这轱辘略过去了。
文乐心里骂娘，脑子里转了好几转，最后往那梅花上一瞥，突然伸出手来，取下腰间的鞭子，往那梅花树上就是一鞭。
吴莹吓了一跳，往后退一步踩着一块石头崴了脚，她今日还是特意为了文乐穿着高脚鞋，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不会赏花，不过这梅花做的糕点倒是好吃。”文乐说着，瞧见抱着烤红薯回来的盒盒，说道，“把这些打下的花捡了，送去厨房，明日我要吃梅花糕。”
红薯香喷喷的，被草木灰埋着，生生焖熟的，口感细腻。
盒盒嘴里叼着半个红薯，眼睁睁地看着文乐抢走她怀里的红薯，飞速往外走去，自己则看着一地的梅花。
妈了个巴子的，捡起来？逗呢？
嘱咐了傅澈的傅骁玉终于想着回屋了。
今日文乐那般黏他，他心里高兴得很，一路都是笑着回去的，和刚抱着一堆梅花去厨房回来的盒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了自己屋子，傅骁玉脱了雪貂披肩。
被子里鼓鼓囊囊的，傅骁玉走过去把被子掀开，瞪大眼说：“怎的在床上吃东西？”
文乐瞪他，故意把红薯的皮丢床沿，说：“就吃怎么了！”我当初就说不背那劳什子诗词！
好家伙，回来还你是我的心肝呢，这就一下午功夫，怎么就从心肝待遇变成了石头了？
傅骁玉对文乐向来是宠着的，没回想起自己的错处，干脆脱了外衣缩到床铺里，与文乐一人一床被子，面面相觑。
文乐吃烤红薯吃得香，腮帮子鼓着，跟个仓鼠似的。
傅骁玉瞧着也馋了，伸手去抢。
文乐瞪他，高举着手，把红薯举至头顶，说道：“这你也抢！”
傅骁玉恶狠狠地伸手过去，说：“你人都是我的！吃你一红薯怎么的了！”
两人跟五岁小孩儿一般闹作一团，红薯被丢到了床下，文乐也被傅骁玉压得严严实实的。
文乐还气着呢，嚼着嘴里的红薯，一点气势都无地瞪着傅骁玉。
傅骁玉看他那模样就想笑，没勉强自己，压着文乐吻了上去。
到底是焖熟的红薯，吃着就是比那些生烤的甜不少。
文乐开始还躲呢，就是不肯张嘴，小舌/头也藏得严严实实的。后头被伺候爽快了，也不满足于仅仅唇齿相碰，刻意张嘴去迎合。
谁知傅骁玉这会儿憋着劲儿欺负他，就跟最初亲吻一般，只亲吻那柔软的唇瓣，多的一点都不渴求。
文乐气得很，干脆压着傅骁玉翻身，说道：“故意的呢你？”
傅骁玉憋不住笑，也学着文乐的模样，紧闭着嘴瞧他，像是在说：怎么了？少将军也像我那般急色？
事实上，当然如此。
文乐对傅骁玉的吸引力有多大，傅骁玉对文乐的吸引力就有多大。
文乐恶劣地使了一分蛮力，扣在傅骁玉的下巴上，再往里一寸，就能生生地把傅骁玉的下巴捏脱臼。
这张，会说出各种气人话的嘴。
这张，无数次说情话的嘴。
这张......能馋得他心肝都颤的嘴。
傅骁玉对于见好就收这招是使用得炉火纯青，迎接了文乐所有的怒气与爱意，吸/吮着对方的舌/头不放，刻意用牙去咬他的嘴唇。
爽能记着吗？
不能，只有疼过了才知道什么是爽。
就这么一招功夫，弄得文乐撑不住腰，一边脱自己衣服，一边扒开傅骁玉的。
仿佛他是那急着洞房的新郎官。
怎么新娘服，这般复杂？
屋里春意不断，屋外却不是这般。
盒盒记着文乐抢她红薯的事儿，气得她伺候傅澈用饭时，还噘着一张嘴，都能挂上油壶了。
傅澈瞧着她那模样，问：“怎么了？谁惹我们盒盒小姐生气了？”
盒盒心里是藏不住事儿的，三言两语地说了个清楚。
傅澈动作一顿，问：“你说四妹也在？”
“对啊。”盒盒想了想，说，“当时和姑爷站一块儿的，我过去的时候，就瞧见姑爷拿着鞭子把花给抽了下来。”
“别的没听见？”
盒盒见傅澈这般刨根问底，仔细回忆了一下，说：“好像说了什么诗词的事儿，我没听清。”
傅澈放下了筷子，觉得又有些害喜。
吴莹这些日子经常来看她，今日也同往常一样，打扮得仔细了些，倒也没什么不对，哪个年纪好的姑娘不会打扮呢？
少将军与盒盒一起出去，吴莹也告退，当时还以为这吴莹是为了给她兄妹俩留地方说说话，现在看来，她是为了少将军出去的？
“小姐？”
盒盒喊了一声，瞧见傅澈捂着嘴不说话，立马取来木桶，由着她吐在里头。
“您悠着点，我去叫大夫来？”
傅澈扶着胸口摇头，眉头皱得死紧，说道：“你去叫吴莹过来。”
“四小姐？”
“对，叫她过来。”
一桌餐饭就这么撤了下去，傅澈也没用上过一两口。
等了大约半刻钟，吴莹由丫头芷兰搀着进来。
“你这腿怎么了？”傅澈问。
吴莹笑着低下头来，坐到边上，说：“今日穿了高脚鞋，不小心踩到石头，崴了脚。”
傅澈喝了一杯茶，将心里头那股子恶心压了下去。
平日吴莹都爱穿布鞋，最好是薄底的，她嫌那厚底的走着崴脚。
今日怎么突然换了鞋？
也怪吴莹像她亲娘，个子矮了些。
傅澈紧闭着眼，缓了一阵儿，说道：“四妹也是十六的年纪了，奶奶年纪大了，没以前那么精神，顾及不到你。女孩儿的花期短，过了就是过了，今天叫你来也是想问问你，屋子里没旁人，我听闻之前大理寺卿虞老先生的孙子曾上门求过亲？”
吴莹手搅着手帕，说道：“是、是有这事儿。”
“虞老先生的孙子，我未见过，不过她娘亲倒是上聂府做过客，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虞家家风甚严，想来这般家庭出身的孩子，应当也差不了哪儿去。”
“......”
“你若是同意，改日就叫虞府上门瞧瞧，今年黄历吉日少，早些把日子定下来也好。”
“......我、我还想再多陪陪奶奶。”
傅澈端着茶，问：“奶奶年纪大了，说句不怕你多心的话，若是后头奶奶去了，守孝你就得守一年，到时候二十好几，谁愿意娶你？”
吴莹抿着唇，似有些委屈，低声说：“妹妹有心上人了，二姐别说这些话了。”
傅澈把茶放置在桌上，茶盏没放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吓得吴莹抖了一下。
“妹妹心上人是哪家公子？姐姐也替你掌掌眼。”
这吴莹哪儿敢说呢，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妹妹就是害羞了故意找的托词呢。你放心，姐姐不会害你的，等开年了，我便请虞家上门做客，你躲屏风后头瞧瞧那公子。”
吴莹急得不行，说道：“我不嫁！那什么虞家公子我都没见过！我才不嫁他！！”
“你不嫁他，你预备着嫁谁？”
“当然是......！当然是......”
吴莹说不出来，傅澈撑着椅子站起来，几个月的肚子还没那么显怀，只能瞧见腹部微微凸起。
她站直了，一旁的盒盒搀着她。
“你不敢说，是因为你想嫁的不是旁人，是我哥哥的丈夫——文乐。”
吴莹吓了一跳，脸色一瞬变得惨白。
一旁的芷兰也被傅澈的模样吓到，连忙跪了下去，不敢开腔。
“吴莹，你向天借胆，你敢把这些腌臜主意打在少将军身上。”
“那、那又如何？我姓吴又不姓傅，更何况大哥又生不出孩子，没个底气在，他在镇国府能待得长吗！”
吴莹说话，一杯滚烫的茶水就扑面而来，浇得她痛哭出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傅澈握着盒盒的手，另一只手拿着那空空的茶杯，指着吴莹骂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你和你那娘亲一样，这辈子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第95章 鲜肉酥
冬雪开始融化，金林的春雨悄然而至。
外头的雨水打击着树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屋子里的吵闹声大了些，外头有人探头探脑的，想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不一会儿，出来一个打着伞的婢女，是傅澈的陪嫁，盒盒。
盒盒以前跟着傅骁玉，而后又跟着傅澈，在傅府的重要性不亚于管家。
她打着伞出来，说：“小姐今日又害喜，不太爽利，屋子里留我一人伺候就行。”
众人讪讪地点头，刚准备走，就听盒盒说：“女人屋子里的事儿算不得体面，别惊扰了别院的大少爷，若是让他知晓了，仔细你们的脑袋。”
盒盒说完，看着众人离去，等到院中无人之后，才合上院门回了屋子里。
傅澈坐在床榻上，盒盒替她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吴莹倒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也被热茶烫得通红，不断抽泣着。
傅澈紧闭着眼，说：“没有你可以置喙的地方，等入了春，你便嫁到虞家去。”
吴莹抽抽噎噎地说着：“奶奶疼我，肯定不愿意把我嫁出去。你、你也不过是嫁出去的女儿家，真当这傅府由你做主了？”
“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我现在不仅是傅家的女儿，我还是聂府的少夫人，寻常闺阁女儿见了我也得尊称一声聂夫人。是少将军给的体面，现在依旧有人唤我傅澈，你以为你算得上什么绝色，竟敢动这些歪脑筋？”傅澈说。
吴莹抹开泪，说道：“凭什么大哥可以，我就不行？自古阴阳调和才是正道，我还能诞下一儿半女，大哥在镇国府不也多一分底气吗？”
傅澈都快给气笑了，摇了摇头，说道：“吴莹，你当我是为了我自己吗？你可知，此事若是让哥哥知道了，你当如何？”
吴莹抿着唇没答话。
“你入府的时候，哥哥已经去了镇国府，你还不知道他的性子。”傅澈说着，“他生来就有七窍玲珑的心，自幼就能获武帝青眼，破格入仕，不过是为了少将军才甘愿求圣上赐婚。你的娘在府中，最如日中天之时，也从不敢瞒过他做事。可她不知满足，惹得哥哥不喜，最后如何，你自己也清楚。
“你那个亲哥哥傅光，本不得奶奶喜欢，就因着哥哥一句话，才得了去玉书院游学的机会。还有你现在所居住的地方，你的发钗，你的衣物，你的一切，都是依靠着金林傅家一脉才得的，你可知现在连南岸傅家一脉都得依附着哥哥存活？
“而你，颜色再好，不过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你算什么东西？”
吴莹被傅澈说得面无血色，抖着手不敢言语。
傅澈厌烦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该知道，你现在在府中唯一的依仗就是老夫人的喜爱。若不是因着奶奶，我今日早就将此事告诉哥哥，由着他给你一个教训，还轮得到你在这儿与我争论？”
芷兰早已吓得不敢说话，她作为吴莹的房中人，这些事情自然是知晓的，若是让傅澈知道，发卖出去都算是留了条活路。
傅澈头疼得厉害，靠在床边，说：“我现在就问你最后一句，嫁是不嫁？”
屋子里安静得很，就听到吴莹的啜泣声。
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盒盒才听到吴莹那如同蚊蝇一般的声音。
“......嫁。”
颠龙倒凤闹腾了一夜，文乐坐起来的时候都觉得脑袋有点发晕，怕不是昨日被榨得太干了。
常言道，一精十血。
他昨日可是出了不少的血，也合该他昏头。
“醒这么早？”
身后传来声音，一双手揽着他的肩膀就往后倒，伸手触碰过去，那人是赤裸的，伸手摸着光滑得如玉一般。
文乐翻身，数着傅骁玉身上的红印，说：“还早呢？都巳时了。”
傅骁玉揉揉眼睛，说：“巳时？”
他俩再混沌时，都没这般晚起过。
文乐哼哼唧唧地往傅骁玉身上靠，由着他的手从自己脖颈划到后背，再往下轻轻地揉捏。
“澈儿铁定笑话我俩。”
“不碍事儿，我就说我俩在谈正事儿呢。”
“什么正事儿非得在床上谈？”
“她都是个大姑娘了，不会追问的，相信我。”
文乐拍了他一把，笑着起身换上衣服。
两人收拾好后用了早餐，傅骁玉问：“小姐呢？”
伺候人的丫头说：“回少爷的话，小姐昨日有些不舒服，今早上用了些粥就躺下了。”
“不舒服？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傅骁玉皱着眉，与文乐一齐往傅澈的院子走去。
昨日春雨下得急，这雪都融完了，风一吹比那冬日还冷。
傅骁玉把文乐的兜帽系紧，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路过小花园，文乐多瞧了一眼，昨日还开得十分茂盛的腊梅，被那一夜春雨打得花苞都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澈儿？屋子里怎么都是药味，还不舒服？哥请大夫来给你瞧瞧吧。”
傅澈用过药之后好些了，说道：“哪儿那么金贵，昨日就看过大夫了，说是害喜太厉害，身子骨受不住。”
文乐挑眉，说：“这侄儿属实顽皮，等他出来我与你哥一同教训他。”
傅澈笑道：“那也好，有少将军监督，哥哥铁定不会徇私枉法。”
说笑着，傅骁玉瞧了瞧屋内，问：“今日怎么没瞧着吴莹？她不是往日最是勤勉，三天两头地往你这儿跑吗？”
傅澈笑意微敛，说：“都是要嫁人的姑娘了，哪可以处处这么与外男接触，我还担心她性子野了管不过来，今日请了个管教的嬷嬷去教教她规矩。”
傅骁玉也并不在乎吴莹，就说多嘴一问，他没瞧到旁边的文乐松了一大口气。
好家伙，要让傅骁玉知道，自己这妹妹三天两头惦记着撬墙角，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儿来呢。
文乐一抬头，就瞧见傅澈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傅澈身上看到了傅骁玉的影子。
仿佛你做的一切错事，她都知道。
无所遁形。
“对了哥哥，你们回来还没在镇国府住过呢吧？”傅澈撑着身子跟他说，“你可别一天就惦记着自己家里，出嫁可要从夫。”
傅骁玉伸手打她，说：“我还没念你呢，你倒是先念起我来了。”
傅澈笑着说：“我原本还想多住些时日，不知道是不是嫁人之后就习惯聂家了，这猛地回来一住，还怪不习惯的，估计隔两日就回去了。我是怕我一走，哥哥就寂寞了，干脆先把你催回镇国府，好让妹妹惦记你，不让你惦记妹妹，这还不好？”
傅骁玉捏捏她的脸，说：“好好好，我一走，傅府就由着你一人作威作福了。”
说着以前的事儿，文乐也竖着耳朵听。
就这么聊着闲天，吃着南瓜子，竟说了一个下午。
傅骁玉与文乐总算是收拾收拾东西，往自己真正的家走去。
出了院门，两人没坐马车，坐了轻便的轿子。
文乐听到些不寻常的动静，掀开帘子一瞧，就见傅府侧门有三两个壮汉带着一个姑娘走了。
那姑娘还不是旁人，正是吴莹的丫头芷兰。
那芷兰头饰衣物都换成了最底层的丫头穿的，不断哭喊道：“二小姐，奴婢错了，奴婢不该跟小姐嚼舌根，不该说那些不知廉耻的话！别发卖奴婢！奴婢真的知错了！”
不顾她的哭喊，那偏门只开了一瞬就紧紧地合上了。
文乐似想到了些什么，将那帘子关上，不再往外看。
傅骁玉见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笑着问：“怎么了？这小脸绷的。”
文乐咽了口唾沫，说：“没咋，就是想着，以后可不能招惹澈儿了。”
“澈儿？她怎么了，欺负你了？”
文乐抖了抖，抱着傅骁玉的胳膊不肯再说。
回了镇国府，文乐先去池塘里瞧了瞧大白鹅，有管家的保护，这大白鹅在镇国府那是一个横着走都没人管的主。
池塘的鱼，大白鹅的口粮。
旁人动一下，大白鹅都得急眼，追着人走二里地。
许久不见，大白鹅似乎有点不认识文乐了，见文乐扒拉它翅膀，就开始嘎嘎嘎叫唤。
文乐也起了怒气，说：“再叫一声，爷把你大鹅蛋吃完信不信！”
大白鹅不知道是不是被文乐的气势吓住了，哆哆嗦嗦地不敢啄人了。
“小少爷，老夫人叫你呢。”
文乐答应一声，警告似的用手指点了点大白鹅的脑袋，随后没等管家，自己使着轻功翻过院墙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府里的暗卫瞧见人影，一个飞身，就被旁边的暗卫拉住。
“别追，是少将军。”
“......好久不见他翻墙，真不习惯。”
“那还是尽力习惯习惯，毕竟你追，也不见得追得上。”
“......”
进了屋子，文乐还如往常一般，给老夫人磕了个头，膝行到人家跟前，闹着要点心吃。
紫琳拿来一碟子鲜肉酥，与他一齐跪坐在地上。
文乐不等老夫人发问，就端着点心一边吃一边说起来。
无非是南岸那边的事儿，他瞒得过皇帝，瞒不过家里的老夫人。
南岸与陆洲就一两日路程，他舍得不过去瞧瞧自己爹娘吗？
“战事如何？”
“无大碍，爹娘处理得过来。”文乐说着，拍拍手上的酥皮，说道，“不过倭寇与匈奴一般，日日防着不如直接打服，爹如今在南岸安顿惯了，不愿意拿命去拼，虽说百姓是无忧了，可他总不能真在南岸呆一辈子吧？”
老夫人也皱着眉头，说：“谁知道呢，你爹和你差不多，向来是有自己主意的。”
作者有话说：
傅澈：女人不狠，地位不稳（bushi

第96章 五香酱鸡
深宫之中，严舟端着一盏琉璃灯走在长长的巷子里。
今日去内务府去得久了，他家主子是个心细的，回回都等着他一起用饭。
莫大殊荣。
严舟心想，都说文帝对大太监蒋玉荣宠至极，他们是没看到殿下。
正道要绕一个大圈，严舟端着琉璃灯想了想，抿着唇走向御花园。
御花园这边有一处小道，还是以前严伯说给他知道的。
那小道原本是开了护城河的水，做的沟壑，下了雨沟壑也深了起来。文帝的某个极其受宠的妃子就在此溺毙。
宫里都说那妃子刚怀上皇子，是皇后怕她受宠夺了自己的位置，所以才派人暗杀。
文帝大怒，却也没对自己皇后做些什么，而是将那沟壑填了起来，种上一株夜来香。
但从那以后，宫里都没多少人敢往那儿走。
怕招文帝不喜，也怕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都说死于非命的女子，阴气最盛，更别说还怀有麟儿。
严舟是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快步往前走着。
白日热闹的御花园，到了晚上与那坟场差不多。处处都是树枝草丛，花也不开了，风一吹窸窸窣窣的，像是在说什么话。
被太阳晒得干脆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
严舟动作一顿，屏住了呼吸。
“躲什么？这儿又没人！”
“还说呢，不是说好了吗等我出宫探亲再......你怎么这么猴急？”
“你不猴急至于勾着我来？”
两人说着说着，就发出了暧昧的喘息声。
那男的哑着声音，似扇了人一下，说：“嘘——跪着，小点声。”
严舟大气都不敢出，悄不声地将琉璃灯吹熄，缩在那棵夜来香背后，手指扣在那树皮上。
月色渐明，乌云散得很快。
那偷情的男女比他更害怕这月色消逝，草草弄了一回之后就散了。
严舟背后全是冷汗，弄得他差点坐不直。
那男人的声音是他常听到的，轻浮的浪子，是居住在东宫那位。
而女人......
严舟强打起精神，从树下出来，在那草丛中明显被踩塌的地方看了看，捡起一串红珠。
三等太监住的地方有一单独的小耳房，严舟回到自己的地方，被严伯吓了一跳。
严伯正收捡着衣服，说道：“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严舟抹开脸上的汗，说：“无事......对了，殿下他......”
“用过膳了。”严伯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说，“左等右等你一直没回，我就劝他先用。”
严舟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两人相顾无言，快入睡时，严伯听到严舟问：“干爹，宫中妃嫔的首饰是不是都在内务府那儿有分例？”
“这是自然。不同品级的妃子，得的首饰也不同......”严伯说着，突然想到了一些什么，说道，“船儿，过几日你休沐，干爹有话跟你说。”
“知道了干爹。”
严舟捏紧了棉被，将那红珠手串塞到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南岸战事了了，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只半月功夫就将那些倭寇打得溃不成军。
文乐坐在床上看文长征寄来的家书，瞅见最后一句，拉着傅骁玉说：“你瞧——”
【......一切安好，勿念。乐乐不许欺负骁玉了。】
最后一句话明显不是文长征那狂放的笔迹，是娟秀的小楷字。
文乐瘪着嘴，看向心情颇好的傅骁玉，轻哼一声，说：“孔雀精。”
“你唤我什么？”
“孔雀精！”文乐掰着手指数，“仗着自己好看，到处拈花惹草，恨不得开个屏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啥都好......”
傅骁玉都气笑了，问：“你这是损我还是夸我呢？”
文乐不说话了，自己系了腰佩，说：“我去张烈那儿瞧瞧。”
“行，那我下朝来接你？”
“若是你带上翠玉楼的五香酱鸡，我可以考虑考虑被你接。”
“我要是不带呢？”
“那我今天就宿在张烈那儿啦！”
文乐说完就溜了，一个飞身翻出墙去，只听尖利的口哨吹响，那后院正吃着胡萝卜的大毛毛打了个响鼻跑了出去。
一人一马就这么消失在街角处。
傅骁玉与那藏在暗处的暗卫一齐叹了口气。
跑得真快。
张烈的别院离金林城中不远，不过为了保护他那金屋藏的娇，还是安置到了至少离户部尚书的宅院较远的地方。
融了雪，春天也慢慢地到来了。田间都是干活儿的农民，一个个撅着屁股插秧施肥，面朝黄土背朝天。
文乐将大毛毛安置到了树下，借着树枝一个跃步，溜进了张烈别院。
这个点，张烈与傅骁玉都得上朝，院子里应当是没有别人。
文乐正想着呢，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后，就察觉到一丝诡异的波动。腿往那墙上一踩，那刀子就生生地略过他的腰，在那墙面剌出一道刺眼的痕迹。
“停停停——原主子都不认识了？”
丛韬光收回刀，笑道：“主子！！怎么是您啊？好些日子不见，您这个子窜得可真快，都快赶上祭酒大人了吧。”
文乐被吹嘘得直哼哼，嘚瑟地问：“张烈上朝去了？”
“是的，昨日宿在这儿，怕误了时辰，早早地就去了。”
“那煜儿也在？”文乐见丛韬光一副不知道怎么说的便秘表情，眨了眨眼说，“我自己找找去。”
“诶诶！主子！”
文乐轻功比丛韬光利索，踩着墙壁就溜了，还不小心蹭断人家茶花树的枝丫。
落在一处极为僻静的院子外，文乐推门而入，闻到了屋内淡淡的酒香气。
“你回来了？”
床上那人只露出半截手臂，将那帐子撑开。
都是男子，却用了那桃粉色的床帐，衬得那人皮肤白皙，像那果子冻一般。
文乐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将帐子猛地拉了起来，说：“你是谁？”
这声音倒是熟悉。
文乐抿着唇，迟疑地问：“煜儿？”
“文乐！”
帐子被人一把拉开，出来那人上半身的衣服都没系好，穿着亵裤就往文乐身上扑。
文乐怕他踩着地上那繁复的衣物摔倒，连忙伸手去扶。
丛韬光进来就瞧见这么一幕，连忙捂着眼出去了。
“你终于回来了！”孙煜儿笑着说道，“都多久没见了，还以为你性子野了，看不上我了呢！”
“这是说的哪儿的话，我什么人你和张烈还不清楚。这些日子我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的呢，哪儿还顾得上你们啊。”
孙煜儿还是以前那样，几句话就能哄好，笑着答应。
他以前胖乎乎的，像个年画上画着的小娃娃。后头因着张烈的事儿消瘦下去，让人看了就心疼。
这些日子应当又是过好了，人又胖了些，不像以前那般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脸蛋留了肉，又白嫩得很，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哥。
文乐一低头，就瞧见了孙煜儿脖颈上的红痕。
那玩意儿他比谁都熟悉，现在傅骁玉腰腹处都留了不少。
孙煜儿被他一看，才想起来自己衣服还没穿，红着脸将亵衣系紧了。
“这是......”
孙煜儿拧着下摆，从地上捡起一件外袍披上，那衣服明显不是他的，袖子长了老大一截。
文乐这下是什么都懂了，啧啧两声，说：“好家伙，你和张烈动作真快。”
自从张烈回来，升职到了户部侍郎的职位后，官运亨通，得了皇帝好几次青眼，而后寻着空档，晋升礼部尚书。
也不怪别的，如今太子和好几个皇子都到了年纪，入朝的入朝，封地的封地，也该开始丰盈自己的羽翼了。
张烈还未做官时，曾经做过三皇子的幕僚。这算是个小小的污点，但凡有意争位的，都不愿意与他相处。
如今文帝的年纪也在一日日变大，他对自己手中的权力也就握得更紧。除了蒋玉和傅骁玉以外，他还需要培育自己单独的势力。
张烈作为一个右丞不喜，皇子又嫌弃的人，再加上自己确实有几分能力，在文帝的推波助澜之下，一路攀升，爬得比以前的傅骁玉还快。
这会儿那些皇子的幕僚才想起巴结，他们都惦记着未来的新星，却忘了如今这个朝里朝外，还是那坐在龙椅上的人做主。
孙煜儿与自己爹爹借口说在玉书院画画，自己偷溜着回了金林，与张烈日日待在一起。
孙煜儿不像文乐，他自小就心悦张烈，本就是及其依赖他的性子。
自从住在一块儿了，更是如此。
张烈一脉与右丞张魁断交，如今在朝廷品级比他亲爹还高，家里也是他做主，他更不畏惧什么。
他早已经打定了主意，若是让两方家人知道了，如傅骁玉与文乐那般，就求文帝给个恩典，给他俩赐婚。
说起张烈的打算，孙煜儿脸红红的，笑得格外幸福。
文乐看着他，心里却不免羡慕。
若自己也可以不管不顾，终日与傅骁玉厮守，那也很好。
傍晚，外头来了一个小厮，递进来一个喷香的篮子。
文乐打开一瞧，里头是那五香酱鸡，骨头炖得酥烂，咬都能咬碎下来。
“你不吃饭了？”孙煜儿跟着他急促的脚步往外走了走。
“不吃了。”文乐说着，刚走出院门，又回头摸摸孙煜儿的脑袋，说，“有事儿知道找谁吧？”
孙煜儿失笑，弯着一双眼睛说：“知道！”
明明自己才是年纪最大那个，却总是被他俩护着。
孙煜儿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文乐出了院门，飞奔进了那四个角挂着荷叶包的轿子里。

第97章 如意糕
宫里的局势一天一个样。
严舟自从撞破了太子与某位妃嫔有私情之后，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今日休沐，严舟难能休息，做了个噩梦，从床铺上醒来，一身的冷汗。
花瓶里插了一支月季，那红艳的颜色十分漂亮，屋子显得亮堂不少。
严舟换了衣服起身，他已经习惯弓着身子走路了，听到动静便回头，看着院外的太监问道：“何事？”
那太监胆子小，连忙行礼，说：“回小严公公的话，虽然九殿下说了今日是您休沐的日子，让奴才们别来打扰。但九殿下的衣食起居都是您把手，奴才们担心......”
严舟眉头一松，说道：“殿下重要，若有拿不准的，无论事情大小都差人来问一遍，别让殿下过得不顺。”
太监连忙点头答是。
人走了，这院子就安静不少。
严伯上回说有要事与他商讨，严舟还记得这事儿，用过早膳后，便拿着一本闲书，坐在那院子里休息。
过了半个时辰，严伯回来了，拿着一个小包袱。
“船儿，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没朝阳的缘故，那月季只开了一上午就展示出来衰败之势。
严舟给严伯倒了一杯热茶，问：“干爹，喝些茶暖暖身子。”
严伯接过，却没有喝，说道：“船儿，如今你也大了。按着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只怕都已经成婚了。”
严舟动作微顿，抿着唇答：“干爹说这些做什么。”
“当初九殿下势微，我必须得在宫里伺候着。而你又年纪尚小，我怕你在外头受欺负，便自作主张地将你带入宫中。”严伯想起以前的事儿，晃了晃神，“你也争气，靠着自己愣是爬到三等太监的位置，做了九殿下这几年的内侍。”
严舟像是察觉到了严伯要说什么，手指碰到了那滚烫的茶壶，猛地收了起来。
“如今九殿下有了自己的势力，身边能人众多。我是年纪大了，又曾受过武帝恩惠，势必要保着九殿下的，而你......船儿，你还能过寻常百姓的生活。”严伯说着，打开那小包袱，里头装着二百两雪花银，“若是你想出宫，这二百两是我棺材本，你拿着去置办点小生意，也能过好日子。”
严舟眼睛微红，撑着身子跪到严伯面前，说：“干、干爹......”
严伯看他那副模样，哪儿还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
九殿下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幼怯懦软弱，而后有了傅骁玉指导与文乐陪伴，性子越发沉稳，也有了丝主子的模样。
他与严舟那些小心思，都没摆在台面上说过，但作为一直看着他俩的严伯，知晓得清清楚楚。
严伯叹了口气，摸了摸严舟的脸，说：“九殿下的身边，处处都是他人眼线，你与九殿下的亲昵瞒不了有心之人。船儿，你现在......不能成为九殿下的阻碍。”
严舟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扣住衣摆。
“干爹，若我不会成为他的阻碍呢？”
“下这么大的雨，你还来？”周崇拿来一件干净绸巾递给文乐。
文乐扭头打了个喷嚏，告罪之后说：“什么叫我还来，本想着去校场看看的，下这么大的雨，只来得及往你这儿躲。”
周崇抱着肩膀瞅他，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说：“今日就在这儿住吧，我差人去镇国府知会一声。用饭没？”
“没呢，饿够呛。”
周崇拍拍他，起身往外走去。
最近几日这雨下得是大了些，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的收成应当不错。
严伯和严舟一一告假，说是严舟病了，躺床上歇着。
周崇倒是想去瞧瞧，被严伯拦着没让。
严舟从那偏远小城来，在乎的东西除了吃的，就是严伯与他。
周崇有心将严舟往自己身边揽，却也不得不顾忌严伯的想法。
因着下了雨，院子里的灯笼都被打湿了，什么都瞧不见，黑漆漆的一片。周崇在殿前站了一会儿，才有太监瞧见他，躬身行礼。
除了严伯与严舟，周崇不常让外人进内殿，这才有这么一出。
周崇暗念自己是没了严家那一老一少就没法生活了，说：“少将军今日留宿，把他惯用的屋子收拾收拾，另外再叫小厨房准备一餐饭来。”
小太监领了命退下了。
“等等，你手里拿着什么？”
小太监停下来，拿着那信封说：“......这、这是小严公公让奴才去内务府查的，奴才今日想给小严公公，不料他生病不见人，这才......”
周崇拧着眉，伸手说：“给本宫吧，是本宫叫他查的。”
“是，殿下。”
等小太监走了，周崇借着昏暗的烛光，将那信封里的看了个遍。
严舟去内务府查的不是别的什么，是那后宫妃子分例。
这有什么好查的？
周崇将那信封塞进了内衬里，皱着眉回了内殿。
雷鸣不断，传话的小太监到了镇国府，他就是九殿下身边的人，不是严伯，更不是蒋玉，府中只有傅骁玉见了他。
小太监拍拍衣摆的湿痕，说道：“祭酒大人，今日雨太大了，九殿下让奴才来知会您一声，少将军就宿在九殿下宫里了。”
雨是大了些。
傅骁玉想着，那小调皮蛋今日又嫌麻烦穿了薄底靴到处晃荡，怕是湿了鞋底回家担心被自己夫人念叨，这才大着胆子借宿宫中。
“有劳小公公了。”傅骁玉说着，起身去里屋柜子里拿了一套干净衣物出来，用丝绸包裹住，和着一小荷包一并递给那小太监，说，“倒春寒，天冷了些，少将军畏寒，劳烦公公跑一趟将衣物带给少将军。”
小太监笑着接过，将那荷包揣到了自己怀里，说：“祭酒大人这是哪儿的话，奴才一定亲手将物件儿递到少将军那儿，铁定不让他受寒。”
“那先谢谢小公公了。”
小太监怕赶上宫门关闭，传了话之后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柳树刚发的新叶被那春雨打得蔫兮兮的，小太监打着伞回了九殿下的宫里，借着光亮打开那小荷包，里头装了七八颗金子物件儿，有小金龟小金鸟儿，总之都是金子做的，看着亮得很。
小太监笑得嘴都合不拢，进屋当前还对一旁伺候的宫女说：“去小厨房给少将军沏一壶姜茶来，晚上耳朵都竖着，仔细听好，少将军若是咳嗽一声，明日一早就去请太医来瞧瞧，知道吗？”
宫女连声答应，拿上小伞就跑向雨中，生怕姜茶沏得迟了，招人不喜。
周崇马上及冠出宫，文帝还没想好给他的封地是哪儿。作为伴读的文乐彻底失业，在家发了小半个月的懒。
又是一日清晨，文乐听到傅骁玉起床的动静，托着腮帮子看他换衣服。
自从他俩成亲之后，马骋就不再闷着头进屋了。
生怕撞见什么亲亲抱抱的。
傅骁玉取了架子上的腰佩，看向文乐：“妻子出门赚家用了，你这个做丈夫的就躺着？”
文乐拨弄一下那腰佩上的穗儿，说：“夫人能者多劳。”
傅骁玉哼了一声，看看外头天色，说：“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儿？”
“嗯，一会儿去聂府瞧瞧澈儿，上次紫琳说找着一个挺有名的接生婆，我打算带着去聂府。”
傅骁玉失笑，说：“你这找的都是第三个接生婆了，人聂寻都不慌，你慌什么？”
“那能不慌吗？”文乐一个挺身坐起来，说道，“聂寻慌是慌他孩子，我慌可是慌澈儿，能一样吗！”
傅骁玉一怔，把文乐搂怀里好一顿揉捏。
他这个菩萨心肠的夫君，真是天赐给他的。
“干嘛，天开始热了，别跟我黏黏糊糊的，一会儿让马骋看见，又悄不声地跟思竹咬耳朵，我这少爷的尊严都没啦！”
傅骁玉捏捏他的腰，少年时候的软肉早就没了，只留下线条明显的肌肉，放松时摸着手感极好。
“看你这一天天闲着也没事儿做，这夫妻也做了一年多了，干脆把房圆了吧。”
文乐猛地坐直，问：“真、真圆啊？”
傅骁玉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了下，说：“怎的，怕了？”
“我怕过什么！”文乐挺起腰来，“等晚上的！”
傅骁玉笑着看鱼儿上钩，听到马骋催促的声音，心情颇好地往外走去。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马骋还从未瞧见自己主子心情这么好的时候。
上回这么笑，还是嫁到镇国府的当天。
金林路上都是小贩，卖吃的卖喝的，马骋给自己主子买了如意糕。用油纸包着的，刚蒸出来，闻着甜丝丝的。
表皮嵌着果干儿，里头是面食，用那甜豆沙做的馅料，吃着比那糖还甜。
傅骁玉平时不爱吃这些甜的，今日倒是吃了两个，说：“味道一般，名字倒是取得好，难怪这么多人买，讨彩头呢。”
马骋站在轿子外头，跟着轿夫往前走去，隔着那窗户与自己主子说话：“主子今日倒是高兴，有什么好事儿发生？”
轿子里传来一声轻笑，说道：“好事儿倒是......明日早上，把少将军爱吃的水煎包换成果干儿，什么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的，都准备好。”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马骋听得一愣，差点让石子绊了脚。
好家伙，夫妻可是做了一年多了，今晚上才办事儿呢？
不愧是能当自己主子的人，真能忍！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好饭不怕晚

第98章 枣泥糕
人逢喜事精神爽，傅骁玉是看谁都开心。
走到宫门口时，遇到了兵部尚书许弋江。
当初文乐去边关时，文帝怕他蛟龙入海一去不回，就随便提拔了一个祖上写兵书的人与文乐一齐去的那边关。
说是辅佐文乐，实际上接了暗旨，除了许弋江以外，没人知道。
“许尚书请。”傅骁玉客气了一句。
许弋江一愣，连忙回礼，说：“祭酒大人客气了。”
这傅祭酒往常可是眼高于顶的，今日是吃错药了？
“祭酒大人今日如此高兴，可是有什么好事儿？”
傅骁玉神色不明地笑笑，弄得问问题的许弋江直起鸡皮疙瘩。
他是不是不该问？
“许尚书可是不知......”傅骁玉背着手，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乐乐......哦，就是少将军，或许是成亲不久就聚少离多吧，少将军近日与玉黏得紧些，今日上朝还嫌玉不多陪他。许尚书家中妻妾可有年纪尚幼的？若是有，应当就能明白玉的感受了。”
尚未娶妻的许弋江：“......”
一旁拴马的马骋：“......”
以为有什么家族秘辛而竖着耳朵听的其他大臣：“......”
下朝之后，傅骁玉回到了国子监。
皇子皇女们今日是琴课，教琴的琴师坐在高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听着与弹棉花差不多的琴声，额角青筋起了又起。
傅骁玉也能听到一点半点，一边与岳老夫子说话，一边撰写清明祭会的悼词。
岳老夫子一页一页地翻著书，说道：“稚子何辜啊。”
傅骁玉手微顿，说道：“豺狼虎豹的洞穴，何来稚子？”
观星苑发生的事，盛夏已通过聂寻的传书送给傅骁玉，傅骁玉自然知道在那观星苑上，是何人救了周崇一命。
岳老夫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说话。
可以怀疑文人读书读傻了，却不能怀疑文人的忠君爱国之心。
武帝曾经下过律令，南朝不可斩杀言官，也是如此。岳老夫子比傅骁玉在朝时间还要久些，他最早侍奉的，是武帝与文帝的父亲，真正的三朝老臣。
岳老夫子爱国，却不一定忠君，他的忠诚源自对南朝的欣荣繁盛的希冀。
傅骁玉与其接触，并未向周崇想的那般，将岳老夫子“挖”了过来，做宫中暗线。他只是与岳老夫子提了提宫中各位皇子的赢面。
太子与二皇子斗得不可开交，周崇作为武帝遗腹子，有文帝与皇子顾忌，却也有武帝旧部与朝中老臣支持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
周崇想做皇帝吗？
想的。
但周崇更怕死。
或许是几年安生日子过了，周崇身边有了严舟、文乐，他总觉得不做上那个位置也是可以的。做一个闲散王爷，天高皇帝远，快乐似神仙。每日就等着收纳百姓们的供奉，自己在哪个山头修个大宅院，就跟土皇帝似的。
岳老夫子能看出来周崇那动摇的为帝之心，若这九殿下又重回那般怯懦，不如不救。
观星苑一事，既是太子为剪周崇羽翼做出来的局，同样也少不了傅骁玉与岳老夫子隔岸观火。
国子监长居宫中，人脉关系繁复而严密，岳老夫子的眼线，不少于傅骁玉这么多年运筹帷幄的人脉。
岳老夫子知晓太子会挑在祭祀这一天玩些把戏，他就站在周崇身旁，看着他如何反抗。
周崇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甚至手还发抖了。
岳老夫子心中暗笑，抬眼一瞧，却从那周崇的眼中看出了森然的悔意。
他在后悔什么？
岳老夫子细细琢磨，料想那动摇的为帝之心怕是在这次阴谋中更加坚实了。
太子与二皇子为争皇位斗得不可开交，但两人似乎打定了主意，先将周崇这个血脉都不纯的人踢出局。
岳老夫子一边喜欢周崇的单纯赤诚的性子，说稚子何辜，一边又暗叹他过于赤诚，还不够在这皇城根站稳。
傅骁玉并不同意，反驳道，这皇宫处处都吃人，真正无辜的稚子，根本不会像周崇这般活这么久。最初他也只是点拨了一句，这九殿下便能顺着杆儿爬，在国子监诬陷三皇子，绿林寨下推脱太子追问……
周崇有为帝的才干和心机。
再说过分一些。
自己的小夫郎已经不管不顾地站在周崇背后。这周崇若是能当皇帝，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他没了为帝之心……
傅骁玉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清茶，暗想，太子和二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为了镇国府和傅府，就是赶鸭子上架，那周崇也得给他在那龙椅上坐实。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两句话，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傅骁玉因着文乐，不可能不站队。而岳老夫子此刻却还在观望，他记得那周崇眼中的悔恨，他想瞧瞧周崇能为了心中的洁净乐园做些什么出来。
“主子爷。”盛夏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小花篮。
走得近了，岳老夫子就闻到那篮子里的香味，甜丝丝的，腻人得很。
盛夏瞧见岳老夫子也在，空出手来收拾了桌子，说：“这都快晌午了，膳房还没做饭呢，奴婢就想着做些吃的来给主子爷垫垫肚子。”
傅骁玉想着也有些饿，把花篮上的帕子一掀，里头放着两叠糕点，其中一叠刚出蒸笼，还在散发着热乎乎的气。
看着红润得很，是文乐爱吃的枣泥糕。枣子去了核打得极细，一蒸出来跟那羊羹似的透明，吃着极甜，还有一股浓浓的枣香味。
傅骁玉吃了一块，将碟子放到岳老夫子跟前，扭头对盛夏说：“你姑爷也爱吃这个，一会儿多做些，我给他捎回去。”
盛夏憋不住笑，拿着手帕遮掩了一下，说：“奴婢知道了。”
岳老夫子啃着枣泥糕，他是对这男男结合完全违背阴阳调和之道的事情实在看不上眼，轻哼着说：“祭酒大人倒是惦记，在外忙还顾着自家丈夫，可谓忠贞。”
傅骁玉都懒得与他打口水仗，直接端着那碟子高举，回了自己的桌前。
岳老夫子气急败坏地追，骂道：“好你个傅骁玉！让一盘吃的都不成？你针尖儿大的心眼你！”
盛夏勾着唇笑，提着空空的小花篮出了殿门。
匀出去一半盘枣泥糕，傅骁玉坐在桌前，看着岳老夫子满胡子的枣泥说道：“尊夫人可是提醒过国子监的小厨房，说您不得食用甜腻之物，不克化。”
岳老夫子瞪他一眼，端着枣泥糕就往外走去，边走还边说：“在家听唠叨，在这儿还得听唠叨......”
等人走了，傅骁玉展开手，瞧着手心的字条。
盛夏向来谨慎，每回都贴在那盘子底下，要不是傅骁玉抢这一下，只怕早就让岳老夫子发现去了。
傅骁玉看完了字条，递到烛火上燃了，直到火星都没了才收回手。
后宫出了些岔子，文帝这一两年极其宠爱的兰妃突然身子有些不好，这一上午的功夫，就请了七八个太医过去瞧。
此时，周崇在自己的殿里看公务，他还没被封王，作为文帝的儿子，自然要入朝为文帝分忧。
不入朝还好，入了朝太子与二皇子是处处与他针对。
周崇揉了揉眉心，想起当日在那观星苑的事情，还是有些后怕。
若是出上半点岔子，不仅是他，严舟、严伯与文乐，都会受到波及。他是武帝遗腹子，皇子的身份本就坐不稳，更何况目前还入了朝，是那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般紧急的情况之下，自己竟还萌生了往那封城一走，再也不入宫门一步的心。
如今太子和二皇子还没上位，就已经争相恐后地扫清他这个障碍。若是上位了，他就是古时被削番的藩王，不死也得没半条命。
周崇正想着，一只手就伸到了自己侧方，按着穴位轻轻揉着。
“不是病了吗？怎么不歇着。”周崇说着，将那手拉了下来，指着一旁的贵妃榻，说，“过去躺躺，好好养养自己身体，瞧你这脸色白的。”
严舟前些日子生了大病，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能行走。宫中有规矩，这种急病都比较严重，甚至不得宿在皇子的殿中，怕过了病气给贵人。
严舟收回了手，这些日子消瘦不少，说：“这病都好完了，就是得吃些药调理。奴才有些日子没伺候殿下了，心里似揣了个石头似的，放心不下，殿下就让奴才伺候着吧。”
周崇失笑，伸手探到严舟胸前，说：“真揣了石头？让我摸摸。”
两人平日不当着严伯时，也是这般亲昵。可总是周崇主动，严舟能躲则躲，躲不了就红着耳朵任由周崇轻薄，他也感激周崇知分寸，到目前为止，从未让他觉得他与那些宫女一样，都是贵人手里养着的伶人一般。
严舟想往后躲，不知道想到了一些什么，又梗着脖子任由周崇在他胸前摸了两下。
周崇怔了一下，收回手来，问：“船儿，你这是......”
平日被动接受，如今怎么不推搡他了？
严舟抿着唇，提起前摆跪下去，头就枕在周崇的脚边。
他手指在发抖，耳朵也通红。平日里跪习惯了，也不见得有何不适，今日一跪下去，却是怎么着都跪不稳妥。
“奴才......奴才......”
外头传来声音，小太监端着膳食走到了屏风外头，说道：“九殿下，该用膳了。”
屏风里无人应答，薄纱的屏风面上画着那南岸的美景，气势磅礴的大海，波浪翻滚，上头一艘小船高高扬起船帆，无半点畏惧之色。
“九殿下？”
屏风遮挡住了大半的光亮，周崇抬高严舟的下巴，热切地啃咬着那薄薄的唇瓣，似要将自己求而不得的苦闷全数撒在那唇上。
严舟还跪着，迎合周崇只能费劲儿地高仰着头。
那漂亮的喉结随着吞咽声往上滑动，被周崇的手指轻轻一划，惹得严舟颤了下。
“我心上有你。”周崇说着，握着严舟的手心，说道，“你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说。”
严舟红了眼睛，大着胆子向前膝行，将头靠在了周崇的膝盖上，他的殿下，永远都是这般妥帖。
两人一跪一坐，手握着手。
好像心都穿过那滚烫的手心，连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傅布灵：你肯定喜欢我 你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你又愿意戴我送的首饰又愿意娶我还给我打了大雁你肯定喜欢我 你自己细品细品
乐乐：？
傅&#183;老诈骗犯了&#183;布灵
船儿：我......
周虫虫：不用说，我晓得你喜欢我。
周&#183;自我攻略第一人&#183;虫虫
（今天还没有车会被小天使读者骂吗！肯定不会鸭！她们那么天使！那么棒！那么乖！最多也就骂骂傅布灵不行！肯定不会骂我！（骄傲挺胸

第99章 涮锅子
一到下午，文乐就开始坐不安生了。
这儿跑跑，那儿跑跑，院子里的大白鹅都让他抱着溜达了一圈。
思竹在院中扫地，拿着扫把扫出了六亲不认的架势，眼瞧着自己少爷跟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似的模样，问：“少爷，您要是实在无聊，帮奴才把地扫了吧。紫琳姐姐还让我给她买些香烛纸钱回来呢。”
文乐：“......”
接过了扫帚，思竹扭头就往外跑，一点奴才样子都没有。
原本思竹就是在边关野惯了的性子，回镇国府养了一阵，这一去边关，性子是收都收不住。
文乐拿着扫帚叹气，当初就该把洛桑那王八犊子好好管管，看他把自己这小子带的，成天心都野没了！
院子里大白鹅绕着他跑，嘎嘎叫唤。
文乐一脚踹在树上，震下来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
“无聊吗？把地扫了吧。”
黑衣男子傻愣愣地接过扫帚：“......”
等等，不是说咱们的活儿是保护镇国府贵人吗？
镇国将军没说暗卫还包扫地的啊！
文乐出了宅院，想了想后，使着轻功去了城外。
那茶花林深处的宅院大门紧锁，茶花长出了花苞，看着只有那一抹红，瞧着已是春来了。
厢房的男子这回没在床铺里呆着，坐那院中，伺候他的小厮靠在柱子上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
一张白纸，能画出世间万象。
欲扬先生大名只要往画上一印，那画就能往上翻两个身价。
“怎么又翻墙进来？”孙煜儿笑着说，将笔往笔架上搁，一手推醒小厮，说道，“去给少将军准备些热茶来。”
小厮一下惊醒过来，告了罪后揉揉眼睛离去。
文乐撑着身子坐那石凳上，探头望，说：“画得真俏。”
画中是一名二八妙龄女子，身着嫩黄色短袄，回眸一笑，顾盼生姿。那砖红色的凉亭画得细致至极，桌上还摆放两个茶杯。马儿拴在柱子上，一名男子靠在那柱子上瞧那亭中女子。
孙煜儿把画晾着，说：“闲下来了，就爱画这些伤春怀秋的画儿。”
两人说了几句话，孙煜儿打量着文乐兴趣缺缺的脸色，料想他今日不是为了看他画画而来，细细琢磨一番后，问：“眉头蹙得这么紧，谁惹咱们少将军不开心了？”
文科让孙煜儿逗得一乐，说：“我这哪儿是不开心。”
热茶被小厮端了上来，还有两碟茶点。
文乐捻着那茶点上的芝麻吃，一嚼一口香，说道：“你与张烈......”
“张烈？怎的了？”孙煜儿歪着头瞧他，等他后话。
文乐抿着唇不开腔。
孙煜儿收了手，对一旁的小厮说：“你去外头伺候吧，有事儿我再唤你。”
小厮一退，屋子里就剩下他俩了。院墙让春雨浸染得有些掉墙皮了，墙底下长出一串小草苗来，郁郁葱葱的，瞧着尤为喜人。
文乐支支吾吾的，瞧着孙煜儿那大眼睛，俯身靠着他说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直接说得孙煜儿脸通红，捂着脸说：“你、你这......”
文乐无辜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孙煜儿叹口气，四下看看后，拉着文乐进了厢房里头。
两人缩在屋子里也不知道谈些什么，喜鹊在枝头这儿瞧瞧，那儿瞧瞧，最后衔着那春花飞走了。
窗户上贴着窗花，张烈的娘李氏以前在村子里干活儿一把好手。尤其是过年，用那剪子剪窗花，好几个村的姑娘小子都急着在年前找她剪，生怕晚了李氏的爹就不让她出院子了。
丛韬光把门推开，接过张烈递来的官帽。
“煜儿呢？”
一旁的小丫头说：“孙公子今日与少将军一块儿来着，还画了一幅画，送去了孙尚书家。”
张烈挑眉，说：“文乐？他怎么有功夫过来。”
今日朝堂上瞧着那傅骁玉，一脸春意盎然的笑，把文帝都恶心得够呛，原本那南岸倭寇的事儿还想着让他说说意见，被他这笑整得话都没说出来，摆摆手让他赶紧去国子监恶心岳老夫子去。
进了厢房，张烈拉开珠帘，见到桌前坐着孙煜儿，文乐却不见动向。
“文乐走了？”
孙煜儿脸上的热度还没下去，说：“翻墙走了。”
“翻墙？”张烈笑笑，让丛韬光与小丫头出去，自己则坐在孙煜儿前头，攥着他的手，说，“大门不走非要翻墙，真把张府当他镇国府了？”
孙煜儿抿了抿唇，低声说：“文乐今日问我如何行周公之礼。”
“他与傅夫子还没圆房？”张烈说着，想了想傅骁玉今日那面容，笑道，“难怪如此。”
两人亲热的说着话，下人准备了热饭端上来。
孙煜儿在荔州时，最爱吃那涮锅子。热乎乎的火炉边上，涮切好的牛羊肉，裹着葱一口下去，滋味极好。
张烈与孙煜儿回金林时，还特意叫丛韬光把那锅子带上，就怕孙煜儿馋这一口。
热腾腾的蒸汽把屋子里弄得十分舒适，孙煜儿掀起袖子来，吃得一点也不像那尚书府的大公子。
消瘦下来时，手臂跟竹棍儿似的，瞧着格外让人心疼。现在让张烈养好了，慢慢地就长得软乎了。手臂那揉着是面团，瞧着是藕节，抱着亲着都舒服。
张烈漱了口，看着孙煜儿大口大口吃东西，问道：“煜儿如何与文乐说的？”
孙煜儿被葱呛到，捂着口鼻直咳嗽，说：“这、这还怎么说......”
追问之下，孙煜儿才小声指了指屋内，说：“我把避火图给他瞧了。然后他问我什么感觉，我就说开始有点疼......他就拉开衣服给我瞧他身上的鞭痕，问我与这比哪个疼。我说肯定是鞭子疼......”
张烈凑近，听他说话，哑着嗓子问：“然后呢？”
香茶的味道。
两人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孙煜儿抠了抠桌布上的刺绣，说：“然后他就跑啦。”
张烈勾着唇角，一手揽住孙煜儿的腰，顺着腰线往下摸。
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子，连这处都变得软乎白嫩，一手握着揉捏一会儿，似乎能将怀里这人揉成一滩春水。
“不打算跟文乐说说疼之后什么感觉？”张烈拉着孙煜儿坐到自己腿上，顺着那衣摆往里头摸，将那亵裤的系带给解了，揉到里头去，问，“开始喊疼，推着搡着不让进，待舒服了，这腿都勾到我腰那儿了，生怕我多出去半寸。”
孙煜儿捂着耳朵不听他这些荤词，头却枕在了他的肩膀处。
丛韬光在外头站着听候吩咐，半晌没见动静，略想了一番，将院门关了起来，喊来那小丫头去厨房烧热水。
怕是主子爷要用上。
这厢说不尽春意，那头的文乐也是如此。
他脚程快，回了镇国府，傅骁玉还没见踪影。
文乐想了想，差小厮把那浴房收拾一下。
还未去陆洲时，文乐就在浴房里头，差点与傅骁玉圆房。那次怕是傅骁玉早就想好了要如何对待他，桌上大剌剌地摆放着软膏与那玉/势，生怕文乐瞧不见似的。
这一个冬春过去了，物件儿还摆放在原处，连位置都没换过。
文乐将人赶了出去，自己洗了个澡。
浴桶越来越大，他的夫人怕他惦记偏院那暖房，想方设法地给他在镇国府造一个。太大动静还担心老夫人叨叨，只能悄不声地差傅府的能工巧匠做了一个大浴桶，两人坐着泡澡也有余地。
文乐泡在浴桶之中，手中拿着那玉/势。青绿色的玉瞧着十分漂亮，里头一点瑕疵都没，只到了那头部才有一丝裂纹，正与男子那处的孔眼相似，一玉/势都让傅府工匠做出来一个巧夺天工。
真不知道傅骁玉是怎么开这口的。
文乐抿着唇想了一会儿，拿来了软膏。
天色微暗，每年清明文帝都要去皇陵，带着若干皇子皇女，一边给老祖宗们上柱香，一边求老祖宗保佑国运浩荡。
傅骁玉脑子里过了一遍那绵长的祭祀文，朝外头走去。
了通大师穿着袈裟，手里握着佛珠。光着脑袋瞧着格外的冷，远远望去比那月还亮。
傅骁玉不愿再大师面前拿乔，行了礼后，问：“大师这是何去？”
了通大师转了转佛珠，说：“回佛门清净地。”
南朝信佛，光金林就有二十多座佛庙。了通大师受了点化，要入世走这一遭来了金林，已是三十余年，从未提过回去。
傅骁玉回头看了眼皇城，高高的棕红色宫墙把男盗女娼、勾心斗角遮掩得严严实实，只能瞧见那屋檐下随着风吹不断发出响声的占风铎。
“大师可算出了什么？”
“不敢妄言。”了通大师摆摆手，却又像是想起近日看的星象，说，“紫微星弱，祭酒大人可想过有一番作为？”
傅骁玉抿着唇笑笑，说：“惟愿守着三分地，与良人共度一生。”
当然若是那良人想方设法地非要帮着紫微星，他倒也不会吝啬帮忙。
“就此别过吧。”了通大师噙着笑，像是那弥勒佛一般，把手中佛珠递给了傅骁玉后，背着他那小包袱往街道上走去，那边是南门，一路就能走到陆洲。
傅骁玉攥着檀木磨成的佛珠，不消一会儿，手心就染上了那檀香味。
今日宫中有异动。
若那紫微星能挺过去......
傅骁玉握紧佛珠，快步朝马骋走去。
异动也不关他的事儿。
天王老子来了，都别想耽误他在床上吃了那偷心的小贼。
作者有话说：
傅布灵不是不行，是你不行吧，你的车呢？你的坦克呢？你的火箭呢？你的加特林呢？（我骂我自己！大家别动气！身体重要！明天就是大——————车车！如果明天没有！我把头拧下来给周虫虫当蹴鞠踢！！！

第100章 酱板鸭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这季节的花开得好，一个院子都是明晃晃的亮色，瞧着心里也欢喜几分。
傅骁玉进院子，低头看了看花。那花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棵普通的兰花，长得枝繁叶茂的，还含着一个花苞，已经隐隐约约能闻到点香气了。
这花是文乐与周崇去打猎之时瞅见的，以为是那劳什子莲瓣兰，用手帕包着小心翼翼地带出了猎场。
傅骁玉还记着那满是血色的脸，笑得腼腆，手帕白净，一点血都没沾上。
那手帕包的仿佛不是那少年挖出来的兰，是他那颗赤诚的心。
“这几日下雨，差人好好看着，别淋着了。”傅骁玉吩咐道。
小厮头回伺候他，连忙低头答应，看着那绣着金线的靴子远离了自己，才松了口气，将兰花搁置到花盆中，抱离了花坛。
刚扭头，就瞧见了马骋，小厮连忙后退，说道：“马总管好。”
马骋点点头，说：“今日院子不留人，你们早些歇着。”
小厮抬头看他，问：“一个不留？若是主子要人伺候，这......”
马骋皱着眉，似有些不耐烦，说道：“我与思竹会留着伺候，快些出去，惹主子不喜当心被发卖出去。少将军年幼心善，咱家主子爷可不是那般好相与的人。”
小厮被他话吓得不敢再多问，喊着相熟的几个丫头小厮，一并出了院子，一个人都没敢留。
马骋站院门口，从兜里拿出一包腌制得极干的板鸭来，撕着板鸭身上的肉，一缕一缕的嘬着那咸味。
思竹抱着一堆香烛纸钱回来，给了紫琳，略过花园就瞧见了站在院门口的马骋。
“过来喝一杯？”
浴房热乎乎的，傅骁玉将被雨浸湿的外衣挂在了屏风上。
他没着急喊文乐的名字，除去外靴，着一双雪袜一步步朝着浴房走去。
不知道里头热水供了多少次，整个屋子都被水蒸气弄得雾蒙蒙的，瞧不清人影。只能瞥见几支红烛，搁在那桌上，烛泪已经积攒了许多。
“怎的不开腔？”
坐在浴桶中的文乐脸被蒸得红彤彤的，闻言抱着双臂，露出那臂环，说道：“你不也没说话？”
傅骁玉轻笑，当着文乐的面，一点点解开自己的衣物。
从腰带到对襟长袍，再到最后的亵衣。
平日里见惯了的身体，如今不知怎么的染上一丝奇异的暖色。
文乐向来是学不会害羞的，可今日却不敢抬头瞧他，低垂着脑袋，望那浴桶中的水。
平静的水面被打破，傅骁玉进了浴桶之中，让滚烫的水激得打了个颤，笑着说：“你怕不是都快蒸熟了吧？”
文乐瞪他一眼，一句玩笑话都不肯接，一步步往下缩，嘴都到了水下，咕噜咕噜地吐了几个泡泡。
傅骁玉不晓得他是生的哪门子气，勾着唇将人搂了过来。
说是今日圆房，不过是勾着文乐的说辞。
他若是不愿，傅骁玉也不会迫着他。
为妻之道，傅骁玉比金林那些出了名的贤惠夫人还要了解。出嫁之前他可是把傅澈屋子里的什么《女戒》、《女训》和《女论语》看了个遍，认真得像是来年春闱就拿这做考校之书一般。
文乐平日被这么一搂，熟门熟路地就知道往傅骁玉腿上坐。
今日却有些扭捏，蹲在傅骁玉腿边上，不肯动弹。
“这是怎么的？还给你吓着了？”傅骁玉瞧着文乐的脸色，手指往他脸蛋上刮了刮，去边关时的稚气已经被血性掩埋，如今只能瞧见一个俊朗的将军，不见那年的少年郎了。
傅骁玉惦记他还未及冠，低声说道：“若是怕，就再往后延延，玉等得。”
文乐抬眼瞪他，还是不肯说话。
红烛的光闪闪，珠帘让风吹动，发出碰撞的声音。
文乐泡澡泡得整个身子都像是红的，他拉着傅骁玉的手，一寸寸往身上移，略过腰，又略过腿根，最后停留在一处。
那儿有个圆环，傅骁玉的手钩了上去，往外扯了扯，察觉到怀中人抖了下，这才回过神来。
“你、你......”
能言善辩的傅骁玉也磕巴起来。
那玉/势是傅骁玉差工匠做的，东西不大，比平常男子的小上一号。底部挂着个圆环，一拉就能将整个抽出来。那东西金贵，一整块绿翡翠做的，剩下的边角料磨得圆滑了，挂在那扇柄处，瞧着都贵气。
傅骁玉当初做这个就是想着臊一臊文乐，他知道对方床帏里干净，若是惹得人红了脸，那该是多漂亮的景色。
而如今，那战场上骁勇善战的文乐少将军，倒是给自己上了一课。
傅骁玉哑着声音，安抚了一会儿，强硬地将人抱在怀中，问：“自己弄的？”
文乐能感受到对方的手还勾着那圆环，总算是愿意开腔，说道：“我问了煜儿，他说不疼。”
“那你觉着呢？疼不疼？”
文乐细想了一番，摇摇头。
比起军棍与长鞭，确实不疼。
傅骁玉心疼得紧，抱着文乐的腰，吻着他泡得通红的肩头，说道：“这种劳心劳力的事儿，下回还是留着玉来做吧。”
说完了话，傅骁玉就将文乐抱了起来。
一身的水还没擦，文乐搂紧傅骁玉的脖子，又觉得周身赤裸尴尬，伸手想捂着后头。两只手根本不够他捂的，折腾半天，最后靠在傅骁玉怀里头，紧闭着眼。
只要没看见，那就是不存在。
平日伺候的人都不见踪影，傅骁玉随手拿了一件外袍裹上，去取了火炉来，用干净的帕子将文乐的发一点一点捂干。
文乐大半个身子都在被子里，身体中的异物经过小半个时辰的适应，已经习惯，偶尔动动磨蹭到还是会忍不住发软。
傅骁玉的发也湿了，发尾的水将外袍浸湿，墨色的袍子留下一大片湿痕。
他像是没瞧见一样，坐在脚榻上。似有些坐不舒服，腿往外远远的伸着。骁玉骁玉，果真如玉一般，周身都是干净的。
文乐咽了口唾沫，抠抠被子后，将那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上半身来，问：“回家来还没吃东西呢，你饿不饿？”
傅骁玉余光一直看着文乐，瞧见对方的小动作忍不住乐，松开帕子，手掌抚向文乐的侧腰，低声说：“不饿，就是馋。”
“馋什么？”
“馋你。”
九殿下的宫里向来不留人，只有严公公与小严公公可以进内殿伺候，这是九殿下亲自定下的规矩，无人敢置喙。
多得是人知道周崇的真实身份，文帝要那善待前朝遗腹子的名声，挖空了心思对周崇好。捧杀捧杀，总得先捧了才能杀。
周崇却是打小就有的懦弱性子，文帝对他越好他越不敢张扬。若不是文乐做了他的伴读，只怕他现在还是一人缩在那殿中，与严伯孤单相伴。不知道何时惹怒文帝，让文帝摘下他悬了好久的脑袋。
太子与二皇子争位，一致对外，尽与周崇过不去。
清明过后，他便可以获得文帝赏赐的封地，去往封地称王。远离朝廷，看着是失去了朝中权势，实际上也是一种自由。武帝给他留下的东西，都不是宫中可以把控住的。
只要出宫，周崇就是那蛟龙入海，谁也管束不了他。
夜深，严伯已经回去休息，内殿只留下严舟一人伺候。
周崇发育得迟，最近半夜总会抽筋，严舟便给他预备着糕点，放置在床榻的边上。
周崇每回瞧见那小碟子糕点，都觉得自己像是个被照顾的小娃，让严舟把那碟子撤了。
严舟却是不肯，笑着将那碟子摆得更靠近周崇的枕头，说：“糕点香甜，能让殿下的梦也甜些。”
周崇于睡梦中惊醒，脚又开始抽筋，疼得他紧皱着眉，伸手不断按摩腿部。
严舟就睡在耳房，听到动静立刻披着单衣过来，接过周崇的活儿，揉捏起紧绷的腿部肌肉。
“殿下，用些吃的吧，奴才给您按按就不疼了。”
周崇被严舟温热的眼神看得困倦起来，吃过一块果干，躺床上默不作声地嘬着那甜味。
严舟动作很轻，眼瞧着周崇合上了眼，便收回手。
厚实的被子还带着残留的暖意，严舟替周崇掖好了被角，刚准备回去，就被周崇攥住了手腕。
“留下陪我。”
严舟勾着唇笑笑，坐在脚榻上，亲吻周崇的手背，说道：“奴才陪着您。”
骤雨声不断，外头的花被打得支离破碎。
严舟清醒时还坐在脚榻上，不知何时被周崇抱到床里头。
那冰凉的脚榻自然比不上热乎乎的被窝，更何况被子里都是自己喜欢的人的味道。
周崇看着严舟直往被子里头钻，笑着将人扣在了怀中，不许他再乱动弹。
两人睡属实比那一人躺着要暖和，从后抱着心爱之人，仿佛世间的宝藏都入了怀。
哄闹声由远及近，周崇睁开眼往外瞧了一瞧。
雨声不断，严舟似乎也感受到了凉意，睁开眼起身，说道：“殿下......”
周崇捏紧他的手，说：“别怕，我在呢。”

第101章 竹盐
文帝最爱的宫妃傍晚的时候没了，自己服的毒。
早上便说那妃子身体有些不好，请了七八个太医去瞧。可那妃子不知道怎么的，偏生不让那些太医医治，躲在自己的院子里，让守宫的太监把宫门遮得严严实实的。
太医是文帝请的，他中意颜色好的美妃，这兰妃便是其中一位。
昨日伺候之后，兰妃一直脸色不太好，今早上更是脸色发白，连床都没能起来。文帝为了自己心爱的妃子，自然是将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给派了过去。
下了朝又与礼部尚书张烈商讨清明祭祀一事，等完事儿已是傍晚，文帝这才听蒋玉说，那妃子不肯受太医医治，躲在宫门中不见人。
这是什么情况？
住在后宫的妃子，哪个不是惦记文帝的宠。
文帝细想了一番，带着蒋玉去了后宫，瞧瞧那兰妃又是玩的什么新路数。
有文帝前去，太监们自然不敢拦。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兰妃殿外，推门而入时，蒋玉站在文帝前头，将文帝往后虚虚地推了一把，不让他进屋，说道：“皇上，兰妃殁了。”
文帝的脚停在殿外，诧异地看了屋内一眼，说：“怎么回事儿？给朕查！”
众人稀稀拉拉跪着等罚，蒋玉一人进了殿里。
兰妃躺在贵妃榻上，眼睛瞪得极大，口边还有青灰色的口沫，闻着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一般恶臭。
蒋玉四下瞧瞧，用手帕包裹着手掌大小的瓷瓶出来，呈给文帝说：“皇上，兰妃是服毒自缢。”
“自缢？”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轻哼一声说道，“朕待他们元氏可不薄，当初欢欢喜喜地送女儿入宫做秀女，这会儿跟朕玩什么贞洁烈女一套？”
话说得并不中听，蒋玉说道：“兰妃怕太医诊治，甚至自缢，怕是身子有何问题，还请皇上允许奴才去唤仵作查看一番。”
兰妃入了玉碟，若是稳稳当当的，或许还能入皇陵。
但如今自缢，死因也成迷。
文帝收回眼神，说道：“叫大理寺的人来。”
太子如今就在大理寺任职，夜半时分，带着一卷卷轴急急忙忙去了文帝所住的地方。
蒋玉通传之后，太子便将卷轴呈给了文帝。
皇家的事，大理寺不敢怠慢，花了两个时辰就把事情了结了。
文帝拿起卷轴，扫了一圈后，铁青着脸将卷轴丢给了蒋玉。
蒋玉喊了一声“皇上喜怒”，捡起卷轴大致看了眼。
兰妃已经有了身孕。
文帝翻牌子的日子，蒋玉都门清，往后倒了倒，兰妃那段时日可从未侍过寝。
那这孩子凭空出现的？
难怪兰妃不让太医诊治，是怕让人知道这肚子里有个野种。
太子跪得笔直，说道：“父皇，兰妃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儿臣恳请父皇彻查！以正皇族血脉一同！”
文帝气得不行，撑着坐在那座椅上，听闻太子的话，反问一句：“听璋儿的话，似已有了眉目？”
太子看了文帝一眼，踌躇了一会儿，说道：“回父皇的话。小九儿的身边有一太监，是前皇身边伺候人严德的干儿子。据儿臣查证，那人似乎没净身，怕是有惑乱宫闱的嫌疑。”
文帝轻蹙着眉，没说话。
若是太子把这脏水往周崇身上泼，只怕文帝还会怀疑太子是否在给自己的康庄大道铺路。但太子只字不提那周崇，反倒说起他那宫殿的小太监如何，若是真有其事，无非是砍杀一个小太监，又对周崇没什么损失。
还是太子费这么大劲，就想参那周崇一个治下不严？
文帝心里盘算着，看了眼蒋玉。
蒋玉立刻起身，喊道：“摆驾古华轩！”
如此，带着若干侍卫与太医，文帝、蒋玉与太子一并来到了古华轩。
院子并没留人伺候，如过无人之境，一行人直接来到了内殿外。
屋门推开，周崇只着一件亵衣，外头披着青色长袍。一头黑发散在肩头，昏暗的灯光之下，文帝似瞧见了他那位哥哥。
那位在马匹上，为南朝扩了近半疆土的哥哥。
文帝猛地收回眼神，后背竟被汗水浸湿。
蒋玉在一旁瞧见了他那一瞬的慌张，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地面的泥泞。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儿臣失仪了。”周崇并不问他们来做什么，只行了礼，将袍子裹得紧了些。
文帝狠狠地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已是两眼清明，问道：“璋儿。”
太子领命上前，将大理寺呈上的卷轴丢给了周崇，说道：“小九儿，你殿里有一严姓太监，是严德的干儿子，未曾净身便入宫常伴你左右。如今有惑乱宫闱嫌疑，孤奉父皇指令前来捉拿他，小九儿可别为了一个小小太监伤了自己的颜面。”
周崇抿着唇，看完了卷轴的内容，不搭理太子，转而看向文帝，说：“父皇，宫中除开皇子，还有不少侍卫伺候，不下百人。太子哥哥不去从这些最容易着手的调查，反而将矛头直至崇儿，是否有些偏颇？”
太子打量了一番文帝脸色，见对方并未过多怀疑，让自己属下押上来一个小太监，说道：“孤自然是有证据才前来拿人！你，可是在古华轩伺候小九儿的人，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周崇看了眼那太监，抿了抿唇。
那太监就是当日在殿中端着竹盐的人，因为严舟瞧他不喜，便被周崇赶去了外殿伺候。
太监跪着直颤，对着文帝磕了头，说道：“皇、皇上，奴才是九殿下身前伺候的人，叫小柳儿。小严公公与严公公可以近身伺候，奴才也想趁着年轻往上爬，便偷摸着找小严公公，想询问如何讨得主子欢心。奴才去的那日，小严公公正在沐浴，透过那窗户一瞧，奴才瞧见、瞧见......小严公公并未净身！”
太子勾着唇一笑，抱着手臂说：“继续说。”
小柳儿似有了底气，咽了口唾沫，说：“这事儿奴才本不敢大肆宣扬，怕招惹殿下不喜。有日，奴才瞧见小严公公拿着一串红珠回了太监房，那红珠是宫里妃嫔的御赐之物，属于内务府分例，不该也不可能赏赐给伺候皇子的小严公公。奴才又想起小严公公并未净身，又有宫妃的定情物，便......便......”
“便去与在大理寺的太子说道我宫中的闲事儿？”周崇说道。
小柳儿积攒起来的勇气被周崇看得溃不成军，跪下磕头，手臂都撑不直，颤得厉害。
太子打断周崇的话，说道：“父皇，如今事情已经明了，还请父皇定夺。”
“仅凭一个太监的话，就要治崇儿殿里人的罪？”周崇笑着拍了拍衣摆的灰，说道，“未免有些过于草率了。”
“铁证如山，小九儿还想狡辩？”
周崇看向那不敢抬头的小柳儿，说道：“太子哥哥只知小柳儿不能近身伺候，却不知他为何不能近身伺候。”
“为何？”
“他手上不干净，偷偷摸摸已属平常，早在头回伺候我时，便将那竹盐偷了一部分去，换上了普通食盐。竹盐是皇商供奉，一两一金，比起那些宫中留有私印的瓷器古董好卖多了。”周崇叹了口气，说道，“严舟向来心善，这宫中盗窃罪算得严格，稍不注意就是去浣衣房洗一辈子衣物，不得伺候贵人。严舟便来求了我，让我将他打发到殿外洒扫，一来没什么偷的东西，免得他管不住手，二来不算真正伺候了我，到时候出事儿也由不着我负责。
“岂料这小柳儿狼子野心，严舟这般心善，他还想方设法地往他身上泼脏水。怎么的小柳儿，你是觉着严舟没了，你就能做这古华轩的总管？”
小柳儿摇头，解释的话说得磕磕巴巴，说道：“陛、陛下明鉴！那回竹盐、竹盐，并不是奴才偷的！”
“哦？不是你偷的，那为何缺了分量，难道是内务府的差错？”
面对周崇的追问，小柳儿冷汗直冒。
为何缺了分量，因为太子给他的毒，他没敢倒进竹盐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天要给他留条命，他怯弱得很，没敢放毒。伺候时，竟然被那严舟瞧中，非要他试那竹盐。若真的下了毒，只怕他的命当日就了结了。
而后禀报太子时，太子让他将功补过，想方设法传递消息。
态势瞬间逆转，小柳儿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周崇冷笑一声，说：“你偷盗不成，竟还敢污蔑严舟，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话语太过强硬，小柳儿跪不住，往旁边倒去，第一时间望向太子，磕头喊道：“太子殿下，奴才、奴才可没有偷那竹盐！”
太子记得那见血封喉的毒，怕小柳儿被周崇这一炸，将不该说的话也说出来，连忙对旁边的侍卫使眼色。
侍卫上前用帕子将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的，说：“小柳儿污言秽语，唯恐脏了陛下耳朵。”
文帝看了这一出出的闹剧，只觉头痛欲裂，扫了那小柳儿一眼，便摆了摆手。
一条人命可以在一个动作里消失。
太子松了口气，立刻将话头转向周崇，说道：“今日闹到这儿也晚了，小九儿，孤知道你心软，疼惜奴才。不如这样，去叫严舟出来，脱了裤子一瞧，不就清楚了？”
不等周崇回话，侍卫就把着刀剑预备往屋里冲。
周崇眼目欲裂，说道：“太子！”
太子阴狠着笑了下，说道：“太子哥哥在替你证清白呢，小九儿。”
作者有话说：
作话一般看完一章再往后划一下就是了！它都新起一页的！不跟在文后边！大家想看作话记得往后划一划！
（突然意识到我在作话教人看作话（看得到作话的不用教 看不到作话的压根也看不到这儿（啊这

第102章 红枣血燕
周崇殿里并未留人，侍卫们蜂拥而入，像是船舱外的水，将空气挤得严严实实。
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下起来，严伯听闻消息赶紧跑来，与周崇跪在一处，说道：“给皇上请安。”
严伯叫严德，以前伺候武帝。在年纪尚幼时，文帝常常跑到武帝殿里玩，那会儿武帝的娘——德妃十分受宠，为人又温柔贤淑，常常抱着文帝说话。严伯怕俩小孩儿吃坏了牙，总是让小厨房做糕点时，少放些糖。
年幼的文帝嫌嘴里没味，闹着人哄，最终是武帝从自己抽屉里拿出糖来哄他。
那会儿时间慢得很，一天掰做一个月过。
文帝对那会儿的记忆并不清晰，只记得武帝个子高，说起话来器宇轩昂；还记得严伯端来的糕点没滋没味的，他一次可以吃上四五盘。
雨水击打在院墙，一把伞悄无声息地遮住了文帝的头。
文帝抬眸看了一眼，伞面画的是夏季清荷。
武帝及冠的取字就单一个荷，是德妃取的，说他这个儿子太过弑杀，该记着些高洁、素雅的物件儿。
文帝那会儿笑他，说人家都是周裕之周子仲，一到武帝这儿变成了周荷，听着就像是个女孩儿名字。
武帝也不恼，笑了下没说话。
武帝薨后，文帝在皇陵外头种了一大片夏荷。
可他心里清楚，武帝在边关塞外浴血奋战，并无全尸。镇国将军扶灵回来时，棺材里是空的。
“皇上，进屋吧，雨下得急。”
文帝回过神来，说话那人是蒋玉，早在开始下雨时，就准备好了伞，将雨遮挡得严实。
一场闹剧，文帝看得及其头疼。
他并不理会这些人心中的盘算，抬腿进入古华轩内殿，说道：“叫严舟前来。”
周崇身子一抖，水已经将他身子浸湿，他紧抿着唇，挣扎着往屋内走去。
文帝坐在上位，严伯刚要跪下，就被蒋玉扶了起来。
“有没有吃食？”
严伯一怔，看着文帝的模样，说：“小厨房留着的。”
说完，便叫人去取了些吃的过来。
文帝端着红枣血燕，尝了一口后，放下了勺子，说：“甜了。”
和他当初吃的，不一样。
周崇进屋也不能站着，这事儿与他殿里人有关，不管一身的水，他掀开外袍跪下，说：“父皇，太子哥哥口口声声说严舟惑乱宫闱，带着这么多人来崇儿殿里撒野，若是严舟不是那惑乱宫闱的人，该如何？”
文帝玩着勺子，看着周崇，说：“你待如何。”
周崇看着他，答：“儿臣请求父皇赐封。”
这话一出，不仅太子，连蒋玉也愣了一瞬。
赐封并不简简单单就是一个封王，而是要搬离皇宫，离开朝廷。二皇子年岁比周崇大，如今哪怕封了王也住在宫中，因为文帝想留他与太子互成掎角之势，免得朝廷为争位一事动荡不安。
而周崇原本有镇国府助力，为何不愿争位？
或许是今日见到严伯，让文帝想起了以往旧事。
文帝没急着答复周崇，反问道：“你想清楚了？”
周崇磕了个头，紧紧闭上眼，说道：“儿臣想清楚了。”
“严舟在这儿！”几个侍卫拉着只着亵衣的严舟上前。
严舟被侍卫推倒在地，撑着身子坐起，没问这一屋子热闹是何缘故，给文帝磕了个头，说：“奴才给皇上请安。”
文帝微合着眼，心想，果然是严德教出来的孩子，这般知礼数。
知晓事情后，严舟脸一白，问道：“这、这该如何证明？”
太子勾着唇笑，说道：“这还不简单，你脱了裤子让人验验是不是阴阳人不就知道了？”
或许是阴阳人的字眼太过刺耳，连着蒋玉也皱了皱眉。
严舟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不去瞧那当中跪着的周崇，将外裤脱了下来。
亵衣很短，堪堪遮住腿根往上的位置。
严舟的腿又长又直，一丝毛发都无，像使用的玉筷，光洁干净。
殿中都是人，皇帝、太监、侍卫和皇子。
严舟扣着手，将亵裤也褪了下去。一旁的蒋玉拿着扇子给文帝遮面，不能让皇帝瞧见这般污浊。自己则上前进行查验，一炷香时间过去，蒋玉俯身与文帝说：“皇上，严舟确实净身了，不能人道。”
太子瞪大了眼，说：“不、不可能！”
他不顾及自己身份，上前拉过严舟，严舟一时不察歪倒在地，亵衣长度并不能挡住下身，一时间殿中的人几乎都将那处瞧了个遍。
残缺、凌虐，那是宦官的伤疤。
周崇眼睛一红，不可置信地望向严伯。
那处的疤，是严伯亲手烙上去的。
严伯不敢抬头看他，紧紧地咬住牙，将不小心滴落在地砖上的泪踩了去。
在这宫墙之中，无人怜惜眼泪。
“你还想闹到何时？！”文帝终于发了火，将热腾腾的一盏红枣乳燕掷在地上，溅起的糖汁烫了太子的手。
太子连忙跪下，说：“父皇息怒！”
文帝紧抿着唇，不执一言。
太子望向一旁的侍卫，侍卫在屋子里找严舟时，将古华轩也翻了个遍，没找到那兰妃的红珠。
见侍卫摇头，太子也不再深究，只骂自己这次还未准备妥当。
一晚上的闹剧弄得文帝头疼不已，由着蒋玉扶起来后，往外走去，到了那门槛处，回头说道：“传朕口谕，九皇子周崇俊秀笃学，颖才兼备，赐封景王，皇陵祭祀后十日册封。”
周崇听闻这话，脸色并不见好，由着严伯扶着跪下，头嗑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谢父皇。”
屋子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不一会儿就走完了。
周崇起身，将跪坐在地上的严舟抱了起来。
严伯想拦，被周崇看了一眼，怔在原处竟然不敢动弹。
“叫人备水，把这屋子的物件儿通通换一遍！”
严舟的衣物还没穿好，被周崇抱着回了床铺。刚刚还热乎的床，如今已经凉了，尤其是床榻边。
周崇将严舟丢到床中，伸手便要碰他。严舟想躲，想了想还是安安静静地任由周崇动作，不管手指捏着被子捏得多紧。
割得干净，一点都没留下。
那阵严舟告病，严伯说是请了太医来看看，是急病，见不得人。
周崇去严舟院子里瞧过，站在窗外与他说话。严舟在屋里回话，声音雀跃。
他那会儿是不是忍着疼呢？
是不是连吃东西都没力气呢？
周崇抬眼望着严舟，低着头吻了那处伤疤。
将人惹得喘不上气后，周崇愣愣地看着那处，想起今日殿里那么多人瞧见了严舟的痛苦，低声说：“船儿，我想将那些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的人。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严舟出了一身的汗，脸色潮红，闻言将周崇拉着靠在了自己身上，用手抚开他通红的眼角，说道：“殿下，船儿不疼。”
“可是船儿，我好疼啊。”周崇看着他，拉着他的手放置在自己胸口，哑声道：“我这儿，我这儿，都快疼碎了。”
涉及到后宫之事，无人敢乱说话。
兰妃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没人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也没人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自杀。
总之尸体是直接丢到了元府，不管一家人如何哭天抢地，蒋玉都没回头。
元府家大业大，祖上官职最大时，坐到过丞相的位置。后头孙辈受其荫蔽，不肯做事，直到现在已经有了些疲势。元家现在唯一管事儿的人在朝中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宗人府员外郎，六品官员。
庶子今年春闱结果还没出，元老爷就急不可耐地把元兰送去宫中当秀女，他年纪已经大了，也羡慕那些可以靠着耳旁风升官的同僚。女儿元兰入宫后，因为颜色好得了文帝宠爱。
这半年时日都没过，元老爷就在家门瞧见一顶轿子，随之丢下了的是一草席，里头裹着他小女儿的尸身。
元府高高的挂着白灯笼，元老爷想知道自己女儿的死因，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庶子元晴强摁着他，将他拉了回来。
“姐姐已经死了，爹难道想把整个元府都拉下水吗？”元晴说着，揪着元老爷的衣领，说，“若当日不是爹非要强逼着姐姐去宫中做秀女，姐姐何至于如今这般？”
元老爷身子一抖，失力地扶着棺材跪坐下来，喊道：“是爹对不住你......是爹害了你啊阿兰......”
元晴身着孝服，强忍着难受，不肯再看那棺材，往外走去。
这一路莽撞，竟是走到了护城河外。
天气越发暖和了，风吹着满地的花盛放，仿佛有烧不尽的生命力。
“公子可是姓元？”
元晴回头一看，说话的人身着玄色袍子，身后跟着的男子弓着腰，眉心一颗红痣，目光澄澈透明，好似一尊菩萨般怜悯动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猪血粥
文帝受了风寒，大朝休息三日。
傅骁玉从盛夏那儿得了消息，便找了人告假，大摇大摆地与文乐待在镇国府，哪儿也不去。
昨日下了暴雨，傅骁玉的花没活着几盆。他早就说了要将那些花儿搁置在屋内，岂料那小厮就端着那一盆兰花进去，吃过饭就把剩下的花忙忘了，如今看着被雨浇得毫无生机的花，觉得自己与那花差不多，马上也活不成了。
文乐用过饭，身子不舒服不爱动，端着一杯八宝茶坐在那院墙下头赏雨，瞧着那小厮如丧考妣一般的模样，问道：“何事这般发愁？”
小厮头都没回，蹲坐在地上，手指把那花儿一下下往上扶，说道：“我疏忽干了错事儿，估计等少夫人回来就要将我发卖了。”
八宝茶热乎乎的，百合带着些香甜味道，能让口齿留下那抹清香味。
“不会的，他最近很忙，没工夫侍弄花草。”
“怎么不会呢？昨日少夫人还让我好好看着花，别让雨给打了呢。”小厮说着，悔恨地抬起手往自己脑袋上敲了三四下，“我就是个猪脑子，就是个猪脑子！”
“别懊恼了，我保证你不会出事儿。”
“你？”小厮回过头，一脸不耐烦，瞧见倚靠着院墙坐下的人后瞪大了眼，喊道，“少将军！”
文乐抬抬下巴，小厮忙不迭地朝着回转长廊走来的傅骁玉行礼。
傅骁玉走得急，边走边将外袍脱了。走到文乐跟前，随手给他披上，皱着眉说：“昨日才......这就能动弹了？”
文乐轻哼一声，说：“我练银枪一练就是两三个时辰，这点事儿算得上啥。”
傅骁玉不愿拆穿他的逞强，把喝空了的八宝茶随手一放，说：“回屋用饭吧，有个事儿得与你说说。”
“我也有事儿与你说。”
“怎么了？”
文乐指了指院中枯败的花，说：“别怪罪人，花不比人重要。”
傅骁玉扫了眼院墙，看着那些花，皱了皱眉，说：“我昨日是否告诉过你注意晚上下雨的事儿？”
小厮吓得直往地下跪，说：“是、是，小子自己忘了，该是小子的错。”
“知道错就行，死了的花清理一下，现在季节好，种些不娇贵的花儿，开一院子让少将军也开心些。”傅骁玉比划着，又盯着那小厮说道，“求情求到少将军这儿的事情只许发生这一次，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要认为少将军心善就可肆意钻空子，听懂了吗？”
院中还有不少伺候的丫头小子，闻言面面相觑，忙不迭地答应着。
文乐让傅骁玉扶着进了屋子里，说道：“你凶起来的样子还真能唬着人。”
“伺候咱们还好，口头上教育一下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儿。”傅骁玉说着，倒了一杯热茶让文乐握着暖手，说道，“若是今后府中来了贵人，这些丫头小子有半点差错，就得往主子头上安由头发火了。”
屋子里有些闷热，马骋将窗户打开透风，思竹从外头抱进来一捧芍药，挑了花瓶来插上，素净的屋子一抹嫣红，瞧着十分漂亮。
傅骁玉拿了盛夏的纸条，文乐扫了一眼，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昨日竟是这般危急？”
“嗯。”
周崇对严舟那点意思，文乐一瞅就能明白。那眼神老往严舟身上瞟，跟傅骁玉似的。
若是傅骁玉这般受辱......
文乐拧着眉，将纸条握在手中，用内力将其捏得粉碎。
护城河外，那俊朗的男子邀着元晴吃顿便饭。
傅家酒楼里，掌柜的拿了那高个儿男子的手牌，知道是自家少爷的贵客，连忙请上酒楼后院的水中小榭去。
小二上了菜，一桌的珍馐，好些平常酒楼没有的菜式，好像是从别处传过来的，改良成了金林人的口味。
元晴将额上的白色丝带解了下来，说道：“敢问公子贵姓？”
周崇笑了下，说：“免贵姓周。”
说完，周崇用食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九字。
元晴瞪大了眼，行了个礼，说道：“原来、原来是……”
“边吃边说，没那么多讲究。”
三人吃着饭，元晴看着周崇身边的男子，暗自猜想这人与九殿下是何关系。难道是侍卫？可侍卫也不当与主人同吃同喝啊。
正想着呢，周崇给那男子的碗里盛了猪肝粥，搅和搅和，说道：“补气血的，我尝了，没什么腥味。”
那男子似头回在外头这般，抬眼看了元晴一眼，接过碗，低声说：“主子，奴才可以自己盛。”
周崇“嗯嗯”答应两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筷子一伸，将那白灼虾剥了皮，一并放进了那男子的碗里。
元晴：“......”
元晴不敢抬头再看，安生吃着自己的饭，暗自猜想这男子或许是九殿下的......房中人。
“明后日就该放榜了吧，元公子可有信心夺魁？”
“自然是有。”说起春闱的事情，元晴比谁都有底气。
周崇笑着打量他一眼，说道：“这般自信？”
元晴点头，不像一般文人那般矫揉做作，说道：“有能力自然有自信，那魁首，元某当得。”
周崇没接话，一边剥虾，一边说：“近日，元府是不是出了白事？”
元晴安静了一瞬，想起面前这位尚未赐封，依旧居住在宫里，怕是知道什么秘闻，特意前来告知他的。
“请贵人指点！”元晴起身，向周崇行了个礼。
严舟上前将人扶至桌前坐下，说道：“元公子不必紧张，我家少爷既前来，肯定是愿意全然告知的。”
元晴闻到严舟身上的檀香味道，连忙收回眼神坐回自己位置。
周崇说话声音很慢，水中小榭在湖中央，四周都没人，只能听到风吹动杨柳叶片的动静。
元晴脸色越来越白，抖着手说：“惑、惑乱宫闱？”
“不错，大理寺仵作查过尸身，有身孕。”
元晴垂下头来，说：“不可能的，我姐不是那样的人，她不是那样的人！”
严舟从包里拿出一串红珠来，递给元晴，说道：“能从元公子身上，窥得元兰小姐的教养。若不是因着寂寞，就只能因为旧情了。”
元晴被这话说得一顿，说道：“是了是了，我姐的确与人有过婚约！”
“何人？”
那时候元兰才十三，与三五闺友去踏青，不料在郊外差点遭到歹徒毒手。
有一位贵公子恰巧出城，将几人救了下来。因着对方模样英俊，又出手阔绰大方，说起话来风趣幽默，只一下午的功夫，就夺走了元兰的芳心。
元晴拿着那红珠，说道：“那会儿爹不在金林，姐姐一心都挂住了那男子身上，甚至编了清白已失的谎话哄骗奶奶，无奈之下，奶奶只能留下那公子的住址，请求对方上门提亲。”
“但那人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等爹回来，知道这一番糊涂事，先是找了嬷嬷前来、前来给姐姐验身，证明仍是完璧后，便借着宫中挑选秀女的功夫，将姐姐送进了宫中。
“后来姐姐的消息就越来越少了，后宫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我娘早逝，只有继母能半年进去看一眼姐姐，她说姐姐瞧着比以前颜色更艳丽些，怕是很得皇上的宠，我便安下心来，谁知......谁知......”
严舟算了算日子，说道：“你可知道那位公子的长相？”
元晴苦笑着摇摇头，说：“我那会儿正在玉书院求学，这些事情我还是从奶奶那儿得知的。”
“难道那人就没留下一点半点东西？”
元晴皱着眉细想了一番，说道：“姐姐还未入殓，遗物仍旧在闺房中，不若我回家翻找一下？”
周崇点头，说：“若是找着了，可直接差人送去镇国府。”
一顿饭除了严舟，谁都没吃好。
因为昨天闹了那么大的事儿，文帝受了风寒，周崇借着受委屈的当头，大摇大摆地带着严舟出宫游玩，也无人敢拦。
吃完饭后，周崇带着严舟去了镇国府。一路逛一逛玩一玩，周崇拉着严舟走到捏面人的师傅跟前，说道：“老师傅，能捏一个他给我吗？”
老师傅眯着眼瞧瞧，说道：“您瞧好吧。”
严舟皮肤黑，养再久都养不回来，此时瞧着那面人，脸色黑红黑红的，让周崇看了想啃上一口，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进了镇国府内，周崇不愿意打扰老夫人，对着紫琳摆了摆手，就与严舟去往文乐的院子里。
四人难能可贵地坐在一处，而不是朝堂。
坐着也是无聊，思竹把屋子里放着的松子拿了出来，给他们一边吃一边嗑。
文乐喜欢吃这些坚果，又不爱嗑。傅骁玉便将茶盏倒着放，剥出来的颗颗松子都搁置在里头。
严舟看得出了神，心想，刚才九殿下替他剥虾时，是不是也是这般认真、温情。
下巴让人扣着往旁看，严舟忍着下巴的疼痛，瞪大了眼瞧周崇。
周崇收回了手，指了指傅骁玉，说：“他已经嫁人了，不许看他。”
严舟被这话臊得红了脸，推搡周崇一下，默不作声地埋着头嗑松子。
文乐瞪着周崇：管好你家那位的眼睛，往哪儿瞅呢。
周崇瞪着文乐：管好你家那位狐狸精，别搁谁都发/骚。
作者有话说：
傅布灵和船儿：？

第104章 糖葫芦
四人相处甚欢，文乐想起傅骁玉跟他说起的事儿，皱着眉头想想，说：“古华轩并不大，是如何藏那红珠的？”
周崇看着严舟，严舟这才说道：“殿下近日晚上会抽筋，奴才差人请了太医来，说是在长骨头，需要多吃些东西。这事儿闹得大，宫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九殿下娇惯，连晚上床头都得放着几碟子吃食，以免醒来肚饿。奴才每日都会将红珠搁置在那点心里头，最下头摆得瓷实，瞧不出来嵌着红珠。”
周崇回想了前些日子的小吃，说道：“难怪......你明知我口味，每次带来的点心，却有一盘是我不爱吃的。”
严舟抿着唇笑笑，说：“以防万一。”
说着话的功夫，马骋敲敲门，说道：“主子爷，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姓元。”
周崇与严舟对视一眼，傅骁玉把一茶盏的松子放置到文乐跟前，说：“叫人进来。”
元晴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发带都散了，喘着粗气。
一进屋，就瞧见了自己最仰慕的傅骁玉坐在那儿，差点又岔了气。
严舟刚想起身让座，就被周崇严严实实地摁在了座位上。
一旁的马骋找来木椅，扶着元晴坐在那木椅上，总算是将自己的气喘匀乎了。
“咳，给、给殿下、少将军、祭酒大人请安。”
周崇呷了口热茶，说：“坐吧。”
元晴坐下，从自己的衣袖里拿出一折纸扇，说：“听殿下所说，我回家后便去姐姐闺房找了一番，这是搁置在姐姐闺房中暗箱的折扇。”
严舟瞧了瞧那扇柄，是梨花木做的，没有一两百两买不来这折扇，用它之人一定非富即贵。
文乐托着腮帮子看，说道：“若这真是与你姐姐......的人的物件儿，她怎么会不带进宫呢？”
“被父亲送进宫，自然知道此生与这人无缘，带着扇子若是留下话柄，她的命与元家的命，都留不住。”傅骁玉说着，将扇子打开，递给了周崇，“她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年少缱绻爱意都已经封存在闺房之中。岂料竟与意中人在宫中重逢......”
扇面上写着一首词，底下刻有一枚印章。
璋。
当今太子，名唤周璋。
周崇将扇子合了起来，握紧了严舟的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院子外头吵闹，傅骁玉皱着眉站起来，推开门问：“何事吵闹？”
思竹抿着唇，与马骋对视一眼，对院中各人行了礼，最后将眼神聚焦到元晴身上，说道：“城南失火，元家三十二口人，无人生还。”
元晴一怔，猛地跪坐在地。
他爹，他奶奶，还有尚未入殓的姐姐，都让火烧了？
元晴撑着身子要往外走，手抖得撑不住，让地上的石子绊了一跤。
严舟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说：“元公子，你冷静些。”
“我如何冷静？你告诉我如何冷静！？”
傅骁玉皱着眉，今日元晴若是犯懒托人将这纸扇送来镇国府，只怕他自己也会葬身于火海。
夏初，还未到那炎热时候呢，前些日子雨水不断，怎会在这时候起火？
周崇摁住了元晴，说道：“你此时若是回去，怕是活不到明日。”
元晴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说道：“若不回去就能活着？一辈子生活在镇国府再也不叫那暗中的人瞧见？”
周崇皱眉，却没治他出言不逊的罪，而是说道：“若你捱过这两日便不同了。”
“有何不同？”
“马上放榜，你是状元之才，入朝便是四品官员。”周崇说着，“那人敢动你，无非是你家人微言轻。而你不同，你若是状元，便能为国效力，你一日是今上的势力，他便一日不敢动你。”
元晴的眼睛红了，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抬头看了眼周崇，问道：“真的？”
周崇看着他，眼神笃定，说道：“真的。”
元晴在镇国府住下，暗卫把整个屋子都围了起来，伺候都由思竹亲自伺候，一丝风都放不进去。
周崇与严舟匆匆回宫，傅骁玉看着那院子外的兵，没说话。
文乐做百夫长时，他带回来的百余个士兵皆是精壮，被文帝顾忌，尽数打散安排到了不同的兵营中。
按理说，文乐的少将军只是个名号，并无手下才对。
这些一招即来的人，是谁？
“少将军。”为首的男子穿着青衣，头发高高的盘起，用一盏银冠别好。
文乐笑着与他打招呼，说道：“杨擎，又壮了几分。”
杨擎有些腼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向傅骁玉，敬畏地说道：“祭酒大人，下官杨擎，守城军统领。”
守城军。
傅骁玉瞧着他那莫名其妙崇敬的模样，挑着眉瞧了眼文乐。
文乐拍拍杨擎的肩膀，说：“以前在边关的时候，祖君迫着我们一边训练一边去听夫子讲课。那会儿杨擎性子急，老是招夫子罚，我们在训练，他一人抱著书在旁边背，背错一个字就打手心。”
杨擎不好意思地挠挠下巴，说：“那会儿年纪小，不知道是在学东西呢，招夫子不喜也是应当的。”
傅骁玉喜欢听文乐说起在边关的事情，眉头微展，问道：“那夫子呢？没同你们回金林？”
“夫子死了。我与另一个小子那日在夫子家背书，匈奴突现，夫子将我们藏在地窖之中，等我们出来时，夫子已经被丢进井里了。”杨擎说道，“镇国将军亲自为夫子寻了墓地，就在那边关旁，日日夜夜望着那了望塔，也算是全了夫子守城的心。”
傅骁玉沉默了一瞬。
杨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把天聊死了，不好意思再与傅骁玉这般有才华的文人交流，怕露怯，行了礼之后离去。
傅骁玉瞧着那人的背影，问：“像这种‘朋友’，乐乐还有多少？”
以前作为百夫长的士兵被打散到了各个兵种之中，都是十七八年纪。如今已经各个地方的中流砥柱，守城军、金吾卫与禁卫军，甚至是兵部侍郎、兵部尚书。
这些人，都与文乐是过命的交情。
文乐看着他，说：“知根知底的，约二十人。”
二十人。
傅骁玉心想，一人号令百人，就已经能将皇宫完全控制了。
文乐见傅骁玉不说话，低声问：“怕啊？”
傅骁玉瞥了他一眼，说：“怕你作甚？”
文乐笑了下，被衣袖遮住的手，在大庭广众之下，悄悄地勾住了他的手指尖。
他家的妻，胆子是比别人大些。
春闱放榜，这日天色正好，太阳高照，万里无云。金林热闹至极，各个地方的学子都聚集在这都城中，等着候着放榜。
府邸的小厮们你挤我我挤你，老想霸占最前面的位置。
一声锣响，腰佩长刀的人带着黄色的布榜上前，别到了木板上。
人潮涌动，不知道是谁瞧清楚了那榜，大喊一声：“是元家少爷！元家少爷得了魁首！”
“元家？哪个元家啊！”
“还有哪个元家，说起来也是命苦，一个大火，一家子人都没了。”
“一家子都没了？真是作孽。”
“我听说是有人刻意放的火呢！”
“别胡说，当心让人听见——”
马骋在屋顶上眯着眼瞧，看清楚了之后，使着轻功往回赶。
元晴这几日都在屋中，一步都未曾出去，偶尔与思竹聊上几句，却也是心情恹恹的。
他那一大家子，如今都已经烧得干净。官府只给他余留了部分的骨灰，拿一木盒子装着，三十余人，箱子他一手都抱得起来。
人命，轻贱得很。
“中了。”
元晴动作微顿，手指在棋子上按按，说：“祭酒大人，我今日想回一趟元府。”
傅骁玉摩擦着手中的墨玉棋，说道：“可以。元府地契在官府那儿有存证。若是你想再建......可以找傅家。”
元晴笑着点点头，眼底却不见笑意。他起身向傅骁玉做了个长揖，起身后，往外走去。
外头天光大亮，花草的香气十分清新。
元晴眯着眼望了下，由思竹护送着回了元府。
说烧干净倒也没那么严重，就是木头都见黑了，瓦片也到处都是。四下看看，漆黑一片，瓷器碎裂，金银都已被乞丐们摸了去。
元晴走到门口，拂开元府牌匾的灰尘，问：“思竹先生，这些可否帮我带去客栈？”
思竹点头，唤了护院过来，将牌匾带去了元晴所居住的客栈。
元晴站在门外，他恍惚间，好像看到里头有人跑出来，穿着嫩黄色的裙子，头上朱钗摇摇晃晃的，身后跟着一个矮矮的小少爷。
“晴弟，你这般木讷，以后怕不是找不到漂亮媳妇儿！”
“我才不要漂亮媳妇儿呢，我要做大官，爹说了，只要做了大官，什么姑娘都由着我挑！”
“乱讲！那也得看你是什么人——你当那油嘴滑舌好吃懒做的汉子，有人中意？”
“总归还是有家姐陪我的，奶奶说了，家姐这么不遵循女戒训导的，嫁了人也是不安生的！”
“不安生就不安生呗，总该寻着我自个儿喜欢的。大不了被休了回元府，到时候......晴弟，爹爹要是骂我，你可得替我说说话！”
元晴站得笔直，瞧着那两人前后走出去，找那路边的大爷买糖葫芦。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好，爹不养着你，弟弟考取了功名也养着你，大不了不嫁。
“元公子？”
元晴被思竹的声音唤得回过神来，愣愣地瞧着那卖糖葫芦的大爷，一步步朝着他走去。
“大爷，来一串糖葫芦。”
“好嘞！两文钱啊公子。”
作者有话说：
别人眼中：少将军55555太惨了，那么努力成为百夫长，结果现在金林质子，只有空名，啥也没得，还要和男人成亲5555太惨了太惨了。
傅布灵眼中：好家伙，别努力了，你再努努力都能篡位了。

第105章 四季蒸点
周崇的册封礼并不盛大，还不如皇宫一个宴会。
收拾完了一切，周崇带着严伯与严舟，坐到了马车上，前往封地。
身后跟着七八十人，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好些箱子，都是文帝的赏赐。
文乐站在轿子外头，拿扇子遮住那越来越热烈的日头。他眼睛被晒得睁不开，擦干净额头的汗水，说道：“许弋江护送你们，应当算得上安全，路上别停留，到了给我传个信。”
周崇坐在马车里也热得很，笑着说：“跟傅骁玉跟久了，你说话也唠叨起来。”
“少来这套。”文乐白了他一眼，看了看严舟，说道，“小严总管，劳烦你多上心。”
得到了严舟的应允，文乐才放下心，将扇子收了往怀里一揣，喊道：“走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了，文乐站在城门处，看着最后一个人影也瞧不见了才离去。
马车摇摇晃晃，周崇一手拿著书，一手揽着严舟的腰。
经过之前的事情，严舟觉得周崇好像比往常更加黏他。像以前，作为伺候的人，周崇总是习惯找他在哪儿，在做什么。到了休沐的时候，周崇都会想尽办法让太监宫女们不去打扰严舟，生怕人家觉得自己烦了。
如今，周崇是最后这点脸面都不要了，恨不得严舟出恭都跟着。
严舟做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太监，本就对那处极为不喜，不能像正常男人那般站着如厕。这般丢人的事情，更是能躲则躲，可偏偏自己心悦的人黏糊得紧，一次两次的，严舟就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厌恶自身，又想用这残破的身子去爱慕心爱之人，总归是心里纠结得很，连带着几日都没吃好睡好，瘦了一大圈。
到了晚上，车马停在路边预备着休息。
严伯送上了四季蒸点，就快速离去。
两碗水下肚，严舟皱着眉瞧了下周崇，说道：“殿下，奴才......奴才出去一趟。”
周崇头都没抬，翻著书页问：“去哪儿？”
等了一阵没等到严舟的回答，周崇抬眸看他，说：“出恭？”
严舟耳朵微红，点了点头。
周崇放下书，掀开马车的帘子，与他一同下了马车。
夜晚已经悄然来临，外头黑漆漆的，只有车马前头留着火。
周崇拉着严舟的手往僻静的地方走，严舟想推脱，却被那热乎乎的手握得没力气，只能埋着头跟在身后。
“就这儿吧，怎么这幅表情？”
严舟苦笑着抿了抿唇，说：“殿下，奴才如今身体残缺，怕污了殿下的眼睛，您、您别看行吗？”
周崇看着他，过了片刻后，扭头往前走了几步。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不知道周崇如何，反正严舟是耳朵都红透了。
月色被乌云遮盖得严严实实，两人往马车走去。
夏季闷热，帘子被掀开通风，祛除蚊虫的荷包挂在马车内，馨香味道十分好闻。
周崇坐在厚实的地毯上，看着严舟说：“把裤子脱了吧。”
严舟一怔，说：“殿下？”
“我想看看。”
自从那日过后，周崇再没与严舟提过这事情。那一刀割的是严舟的自尊，却仿佛在两人心里都留下了一道疤。
严舟将裤子脱了，跪坐在垫子上，头低低地垂着。
“把头抬起来。”
严舟手指抖了一下，缓缓将头抬了起来，看向周崇。
周崇长高不少，如今已与严舟差不多高了。就是常年不晒太阳，皮肤有一些病态的苍白。他并不如傅骁玉那般五官精致，眉眼总有些向下耷拉，平白看着阴狠。小的时候文帝就瞧他这副模样不喜，因为他没能遗传到武帝那张扬无比的长相。
严舟却觉得他生得很好，不说话时特别威严，只要被逗乐，那眼睛就会像月牙一样弯起来，谁看了都想与他亲近几分。
“你与严伯怎么商量的，与我说说。”
严舟抿着唇不讲话，摇摇头。
周崇坐在他面前，眼睛瞧着那处，说道：“若我是严伯，一定先央着你离开，我虽然羽翼未丰，却也有不少助力，严伯是因着武帝的恩情护着我，你与我之于他，是干儿子与恩人之子的关系，他必然不会愿意你留在宫中。你未净身，出了宫有一万条康庄大道供你挑选，没必要在宫里把脑袋挂在腰上伺候别人。
“只是他没想到，你与我心意相通，你宁愿净身不给我留下半点把柄，也不愿意出宫。他没办法，只能替你净身，让你和他一样，去那鬼门关前头走上一遭。若是成了，权当我多个伺候的人，若是不成，你也入了地府，古华轩死了个太监罢了，一把火烧了干净，什么证据都没有。
“我说得可对？”
严舟咬紧了牙，周崇的目光像是箭羽一样，射得他直不起腰，忍不住用手挡住那处，不让他看。
周崇伸手将他袖子拉高，严舟坐立不稳，往旁倒去，下身更是一览无余。
“若殿下嫌弃奴才就趁早说了吧。”严舟哑声说道，低垂着头，“不、不要这般折辱。”
周崇松开手，拉开腰带，脱了下身的外裤。
马车中光线昏暗，只有外头的火光顺着那窗户渗进来。
周崇拉着严舟的手，从腿根往上，一寸寸地抚，总算是到了那脐下三寸的要紧地。
“船儿，那一刀子割的不是你，是我。”周崇拉着他，说道。
周崇的为帝之心，仍有动摇，是因为他想要自由，想与严舟一生一世一双人。要得不多，可偏生这世道逼着他选。
羽翼未丰，文乐已成大器，更有傅骁玉做主，庄鹤、王虎屯兵已达五万数。
这些都是周崇身上的盔甲。他犹觉得可选，是因为他对文乐等人的痛苦不得感同身受。
周崇从没有感受到疼，所以想要自由。
古华轩不大，却硬生生挤了三四十人，一个人就有两只眼睛，周崇让那么多人看了船儿的伤疤，将他的尊严掷在脚下，更是吐上一口唾沫，恨不得撕碎了碾毁了。
看到严舟的那一刻，周崇感受到了彻骨的疼。
盔甲顾忌不到的脖颈，被人一刀子豁开，喷溅的血将周崇的全身都抹上了刺鼻的铁锈味。
那一刀子，生生劈在了他的身上。
严舟的指尖在颤，他看着昏暗光线下的周崇。
他的殿下，似乎在一瞬披上了浓浓的黑雾，叫人难以直视。
“船儿，让我爱你吧。”周崇歪着头瞧他，已是成熟的面孔上浸着极其瘆人的光，“从今天起，只你我二人在时，便由我伺候你，你是我的主子。”
为主之忠诚，可舍一切。
周崇一走，朝中权势暗自纠缠，时常变换。
那把有着“璋”字私章的扇子，周崇留给了傅骁玉。
元晴成为了朝中新贵，作为继张烈之外，第二个仕途顺畅的学子，颇得文帝喜欢。
撇开元兰的事情不谈，文帝向来在乎权力，只要能为他所用，哪怕曾经杀人放火，如蒋玉那般，也能做他的座上宾。
更何况元家满门灭绝，只剩下元晴一人，他尚未娶妻，想要安稳必定得攀着自己往上爬。
文帝坐在龙椅上，笑着将元晴指派到了大理寺，任少卿，官拜四品。
太子麾下。
元晴跪下谢恩，看着远远对着他笑得爽朗的太子，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来。
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倒是舒服。
下了朝，太子带着元晴去往大理寺，这可是莫大殊荣。
太子身边同僚众多，以众星拱月之势将其护在中间。元晴作为状元，自然也在列，并因着今日文帝的青眼，靠太子十分近。
太子抱着手臂，随了文帝的模样，俊朗无双，若不是这般，怕也勾不得满城的怨男痴女。
说太子的后院，怕是已经住满了美姬、妻妾，除了太子妃一位尚空缺，其余都已满满当当。说大逆不道的话，这太子若是明日就登基，只怕都不用大选秀女，后宫就已经满了。
“......元郎今年卷子孤细细地瞧了，尤其是律法伦策，文章比祭酒还犀利，叫父皇瞧了格外欢喜。”
元晴回过神来，行了一个礼，说道：“能得皇上喜欢是臣的荣幸，谢太子殿下夸赞。”
元晴与元兰同父所生，模样却是相似，眼睛都像个杏儿似的，圆溜溜的，叫人与他瞧了，总觉得心里的肮脏都装填不住。
太子最爱的就是元兰的无辜与炽热，本已是父皇的妃，他对那女子勾勾手指，她便带着满腔的爱意扑上前来。
和那飞扑火星的蛾子差不多。
太子笑道：“孤入朝已久，倒是头回见这般自谦的状元。”
蛾子的翅膀漂亮，被他的眼线灌下了毒药没了性命，倒是可惜。
元晴摆摆手，垂下头时，风吹得他长发不住地遮住侧脸。他伸手将发往耳后别，露出的眉眼干净澄澈，如那泉眼一般。
“说出来怕太子殿下笑话，自殿试之后，臣这心口就慌得不行。本就跟个没了线的风筝似的飘摇，每日每夜听同僚们的夸赞，再不自己给自己栓根绳子，只怕老早就飞往那九天之上了。”
同僚们哄笑声不断，借着太子心情不错的功夫，一边奉承这个新状元，一边想方设法地往太子身上夸。
平日听到这些，太子都不吝啬言语回赠，今日却瞧着元晴的侧脸愣了下，随即失笑着摇摇头。
真是魔怔了，没了蛾子，这不还有只蝴蝶吗。
喜欢，打下来便是。
作者有话说：
完球，最近发的刀太多，评论都不敢看，怕你们骂我。
游目写的文，和我目某人有何关系，要骂就去骂她∠( ? ”∠)_

第106章 面人
日子一天天过，张烈与元晴如同那雨后的春笋，一天一个变化，文乐只消得瞧一眼，都觉得吓人。
总觉得跟那农户养猪似的，养得肥了，找等着过年，一刀子了结了性命。
傅骁玉听他这么说，笑得不能自已，说道，人家扮猪吃老虎，你这脑子要是不用就给思竹使使，省得他一天到晚没点眼力见儿，总往屋子里跑，打扰两人欢爱。
一想起傅骁玉说这话，文乐忍不住脸红一分，坐在轿子里拍了拍自己的脸。
周公之礼结束，两人试了几次后，总算是都得了趣味。
文乐自不必说，少年贪欢，那傅骁玉憋了多年也不遑多让，几乎晚晚都要拉着文乐去那床上。
偶尔傅骁玉起了兴致，在书房和兵器房也不少对着文乐动手动脚。
也怪文乐自己生得皮实，要搁孙煜儿那般，只怕骨头架子都折腾散了。
偏偏他不一样，两人舒服完了抱着黏糊一会儿，他还能拎着银枪出去耍上一时辰。
女子的尖叫声在不远处响起，文乐眉头一皱，不等轿夫停轿，便掀开帘子往外奔去。
他的动作极快，轿夫抬着空空的轿子在后头跟，不一会儿就瞧不见文乐的动静了。
去往张烈偏院的路上有道岔路，可去往文山寺。就快到七夕了，好些女儿家要去那寺里求姻缘，匪徒估计就是卡着这点，前来掳劫。
四五个壮汉，手里拿的刀都卷了刃，就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若是劫的是个男子，只怕还不敢这么耀武扬威。
也就是瞧着女子好欺负罢了。
文乐挠挠自己的腰，从地上捡起了四五个石子，对着那壮汉掷去。
他这一招暗器从小练到大，小时候他还未长高，对比起边关那些小伙伴是矮了一个头。打架自然是要用巧劲儿，他抢不过文钺的弹弓，便日日夜夜拿着石子练。
没有石子就用铜钱，总归是轻便好拿捏的物件儿。
石子丢过去，没有留劲儿，直接将那为首的经脉敲断了一根。
痛呼声不绝于耳，文乐走到那小姐丫头前面，伸腿将匪首踹开，掀了他的黑面巾，问：“寻常匪徒，劫财劫色，总归是要选一样劫的。壮士是为何而来，对待自己的人质这般客气。”
那匪首眼睛滴溜溜的转，左看看右看看，身上经脉断裂的疼更是激得他冷汗直流。
“小郎君，那人，我识得。”
文乐一愣，回头瞧着那小姐扶着树站直。
十四五的年纪，像花儿似的。盛夏是那艳美的蔷薇，紫琳是那秋日的白玉兰，盒盒就是一株狗尾巴草，面前这位却是那雍容华贵的牡丹花，颜色漂亮且金贵，只消得一眼功夫，就知道并不是普通人家可以求娶的对象。
左丞相之女，燕真。
燕真脚扭了，站着也站不直，却强压着火气，扶着树，说道：“你回去知会你主子一声，就说燕真与寻常闺阁女儿不同，不吃英雄救美这一套。”
文乐眨了眨眼，想起几天前傅骁玉与他说的趣闻。
说这二皇子与太子同父异母，而二皇子的娘亲早在生他时就已难产去世，还是孩童时，就一直在皇后手里头养着。
可这兄弟二人性子却是截然不同，单说二皇子，院子里不养闲人，别说妻妾美姬了，就连整个府上的女子都少之又少。
听傅骁玉说，二皇子的娘与左丞正妻是手帕交，曾定下过婚约。
可他娘难产去世，这约定也有些尴尬，履行不履行都不太合适。
毕竟左丞相可是太子一派的，若是照他所想，应当是要把独女嫁给太子做正妃的，如此一来，太子今后登基，燕真便是皇后，他也顺顺当当的坐上国丈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文乐脑子里转着这些朝廷密事，耳朵微动，听到了一声不寻常的呼吸，手指捻着石头砸向那处树干，却被一支弓箭射歪石子。石子砸到地上，将一株鼠尾草砸断。
“大胆！”手执长弓的男子喊了一声，下一支弓箭直直地对准了文乐的脖颈。
文乐勾着唇，似笑非笑地瞧着那人，手却握紧了腰间的鞭头。
“镇国府少将军，百闻不如一见。”暗处的人拍了拍那男子，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与太子那温润如玉的模样不同，他生得极为高大，皮肤黝黑，头发也微卷，不像南朝人，倒像那波斯王子红煜一般，生得面向有十分的西域美。
文乐这才想起，那二皇子的娘是文帝收的美姬，有波斯血统，美艳动人。
“给二皇子请安。”文乐收了鞭子，不管那箭头还对准自己的脖颈，说道，“今日乐在此地见到匪徒欺辱女子，便前来解救，倒不想耽误了二皇子的事情。”
男子脸色一变，悄摸着打量了二皇子一眼。
二皇子单名一个峦字，笑着说道：“本王与祭酒素来交好，倒不知少将军也如他那般牙尖嘴利。”
周峦说完话，便瞧着匪徒，说道：“左丞之女也敢欺辱，本王瞧着你们也是活得腻歪了。”
背处的男子手握弓箭，三支齐发，直接将那四五名匪徒戳了个穿，血迹喷溅，只一瞬的功夫，四下再无声音。
燕真的小丫头吓得直抖，燕真咬着的嘴唇发白，她强打起精神，却不看那周峦，而是直直地望向文乐。
文乐捻了捻指尖的血，说道：“今日血孽不断，惹了一身的债去拜佛反倒不美了，乐想着回金林瞧瞧家妹如何。听闻燕小姐与家妹常一同参加诗会，不知燕小姐是否愿意一同前去？”
燕真细想一番，这镇国府家中只有嫡孙两位，哪儿来的妹妹。
文乐像是看出了燕真的疑惑，笑着说道：“家妹姓傅，闺名澈儿。”
“原是聂夫人！”燕真惊喜地握住手帕，对小丫头说道，“我与少将军前去聂府拜访故人，傍晚你便叫左丞府的人前来聂府接我。”
小丫头抖着手说：“可、可......”
燕真握紧她的手心，说：“少将军人中龙凤，乃是镇国将军嫡孙，为人正派，可不是那些无耻宵小，若是怕捱罚，你便搬出少将军名号来，爹爹定不会罚你。”
三人说着话，倒把二皇子给忽视了。
周峦玩着手指上的戒环，说道：“聂家......原是聂寻正妻傅澈，还是少将军的小姨子。”
文乐不管他话中暗含的意思，行了礼说道：“日头高升了，文乐与燕小姐便不打扰二皇子的事务，先行告退。”
周峦笑着看他，微卷的长发往旁一扫，说：“都说傅家庶女做得一手好菜，倒是没尝过这滋味，不如本王一同前去尝尝。”
文乐面色不改，笑着说道：“二皇子说笑了，澈儿即将临盆，如何能做饭？若是他日临盆之后行百日礼，文乐定代替澈儿亲自去二皇子府上送上请帖，叫二皇子来尝尝澈儿手艺。”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峦却仍死咬着不放。
一旁的男子却俯身说了句什么，周峦总算停下了非要跟着去的心思，摆了摆手，任由三人离去。
等人走了，周峦才抬眸瞧他，问：“祝青松，客卿说过，追心爱的女子，需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或是英雄救美，女子爱话本，总归得沾上一沾。如今青梅竹马是做不得，天作之合观星苑又不肯给看字，只有这英雄救美还能玩上一玩，可如今，这招也坏了事儿，本王瞧着燕真的心是越走越远了。”
祝青松头上落了一滴冷汗，他这主子啥都好，就是对于男女之事过于迟钝。
能够管束周峦的客卿樊桦又在玉书院求学，已是两年未归。
祝青松瞧着燕真今日的脸色，暗想若是樊桦再不回来，只怕二皇子不把自己作出个孤寡一生是不罢休了。
马车仍在，燕家主仆二人的心境却是完全不同。
马夫早已被匪首所杀，如今文乐坐在前头驾车，夏末的风吹得人极其舒适，太阳顺着密密麻麻的竹叶往下照射，只留下像斑点一般的光圈。
燕真与小丫头缓了一炷香时间，总算是将喉咙口的心脏压到了胸腔中。
文乐拿着长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马匹的屁股，说道：“一会儿到城中，文乐送小姐回去，这几日便不要出门了。”
燕真沉默了一下，说：“燕真倒是真想见见聂......傅小姐，不知少将军可有时间陪同？”
“这是自然。”文乐瞧着日头，今日去找孙煜儿也晚了，倒不如借着机会瞧瞧澈儿如何了。
金林城中热闹非凡，傅骁玉一下朝就接到了盛夏的消息，说是文乐带着一女子去了聂府。
傅骁玉拧着眉想了好一阵，大摇大摆地将所有的事儿堆给了岳老夫子，自己装病装得炉火纯青，快速出宫，去聂府找他那小丈夫去。
路上瞧见一个卖面人的，捏的小猴子与闹脾气的文乐倒是相像。
傅骁玉嘴角一勾，甩下二两银子，也不管店家找不找钱，取走小猴子往聂府走去。
马骋忙不迭地跟在后头，还不忘回头跟那七老八十的老板说：“不用找了，日头大，您早些回去歇着......”
作者有话说：
盒盒：我怎么就狗尾巴草了？

第107章 酸角糕
聂寻的娘亲为人和善，却不愿意管事，自从傅澈嫁过来，便把整个府邸的管事权力一并交给了她。而她则到处走亲，一会儿去陆洲一会儿去徐州，总归一年到头都不怎么在金林待。
聂寻还有几个哥哥嫂嫂，住在大大的聂府中，都是些金贵的人，可傅澈不同。傅澈虽说是傅家的庶女，却是镇国府少将军文乐亲口喊下的妹子，镇国府是什么地方，金林的人，哪怕是那龙椅上坐着的人，都得仔细着相处。
妯娌之间，难免有摩擦。
更何况傅澈手握聂府的管事权力，更是如此。
如今傅澈的肚子一天天的大了起来，照着大夫所说，这前三月后三月，都得注意着房事，可不能由着以前那般胡来。
聂寻惯是个疼人心的，心细如发，生怕给自己的娇妻折腾出个什么岔子来，别说什么前三月后三月了，就是中间几个月都不敢动弹。瞧着傅澈越发丰盈白润的身子，起了兴也去那院中冲凉水，不管自己憋得如何。
后宅说大也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家里的事儿只要多只耳朵就能知晓，更别提夫妻俩毫不遮掩。
又是一日，聂寻大哥的妻子田氏，便拖家带口地来傅澈院子里喝茶。
傅澈瞧着坐在田氏旁边的二八妙龄女子，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嘬了一口。
盒盒将那女子的眼神看得清楚，连忙夺下傅澈手中的银口杯，说道：“小姐，姑爷说了您身子如今沉，不可多饮茶。”
傅澈乖顺地放下了银口杯，拿上一旁的龙眼。
“姑爷也说了，龙眼吃多了上火，当心晚上睡不好。”
傅澈瞪她一眼，在桌上瞧了又瞧，最后捻起一块儿酸角糕吃。
“姑爷还说了......”
“一天到晚姑爷姑爷，知道的你是我的侍女，不知道的你是他的侍女呢。”傅澈没好气地说道，把咬了一半的酸角糕丢到盘中。
盒盒摸摸鼻子，小心翼翼地往傅澈碗里夹了一块辣笋，说道：“姑爷说酸儿辣女，怕生出来个皮小子随他那般胡闹，让奴婢盯着您，多吃些辣的。”
傅澈都快气笑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捻着那块辣笋吃下肚。
傅澈夫妻俩关系一直和睦，不止聂家，在整个金林也是众人皆知的。
以前聂寻当值完，偶尔还会与兄弟朋友一块儿去赌坊玩上两把，现在有了妻子，别说赌坊了，连酒楼也不去。一换了班就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跑，还与他那大舅哥一样，偏爱到处搜罗小吃回去，一口一个夫人爱吃的，倒是把傅澈形容得跟那贪口的小娃一般。
田氏瞧着面前主仆二人的来往，笑着说道：“妹妹好福气，聂寻是个疼人的，以前没人管着一心往外跑，如今倒是乖了，比起他哥哥倒是好多了。”
傅澈笑着放下筷子，坐久了腰酸得厉害，总想着躺会儿。盒盒见她动作，便从一旁取来软垫，替她垫在身后。
“嫂嫂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大哥事情繁忙这才回来得晚了，妹妹瞧你那镯子，可是金林最新的样子吧？大哥可真疼你。”
田氏穿着一件宽袖对襟袍子，就是为了时不时露出手腕来叫人瞧她的新首饰，听傅澈夸了，将手镯看了又看，说道：“就你嘴甜呢。”
盒盒眼观鼻口观心，一直伺候得尽职尽责，偶尔听着这些闺房密话还悄悄地别过头打哈欠。
寒暄了两刻钟，田氏才状似想起什么似的，拍拍旁边的女子，说道：“倒是忘了跟你介绍了，这是我的表妹，闺名巧蓉，这几日随着我娘家人来金林游玩，我娘家人远在陆洲，实在是舍不得，她便主动住在聂府陪陪我，瞧着可心得很。”
傅澈笑笑，从手指上脱下一个碧玉环来，为巧蓉戴上，说：“教养得好，这般孝心。”
“就是啊，这次她爹娘前来金林，就是为了给她寻觅一个好亲事。”田氏打量着傅澈的脸色，说道，“家里也不少钱物，就是想着寻一个温柔善良，对她好的男子，是妻是妾都无所谓。”
妾？
傅澈笑意微敛，说道：“若是这般，我在金林倒是与好些夫人相交，便多托人打听打听，巧蓉颜色这般好，肯定能寻得良人。”
见傅澈把人往外推，田氏拉着巧蓉的手拍拍，说：“不怕妹妹笑话，我生了两个儿子，膝下无女，瞧着巧蓉第一面就心生喜欢。我嫁入聂府多年，聂寻也差不多是我瞧着长大的，性子如何我最清楚。如今妹妹你怀有身孕，不怕你多想，我怀澄兴、澄城时，夫君嘴上说心疼，却也在外养了个女子，澄元便是那女子在我怀孕间生的孩子。你与我有缘分，性子又契合，嫂嫂怕你傻，推着丈夫往外走不如主动纳了人进府，总归是自己知根知底的人，你说是不是？”
狐狸尾巴露了出来。
盒盒在一旁笑了，露出一口白净的牙，手心热乎乎的，蓄满了力，只要傅澈一句话，她便能将那田氏的脑壳生生地捏碎。
傅澈手指敲在凳子上，捏了捏酸涩的腰，这女子怀孕着实辛苦，走上几步就累得够呛。
“嫂嫂的意思是，让我多为聂寻着想，为他纳妾？”
田氏拉着傅澈的手与巧蓉的手握紧，说道：“可不是嘛，巧蓉你也瞧过了，可是一顶一的老实乖巧，若是今后聂寻再心野一纳小，你与巧蓉两人一起，那些个莺莺燕燕的，还不是尽在掌控之中。”
傅澈只觉那热乎乎的手像是什么腥臭的粘液，弄得她直起鸡皮疙瘩，她将手伸了回来，笑着说道：“既是如此百利而无一害，嫂嫂为何不自己用了？”
“什么？”
“如嫂嫂所说，聂寻从不在外玩妓，也从不与其他女子纠缠，反而是大哥娶了你又纳了两个妾室，还有外头的红颜知己，比起我来说，嫂嫂岂不是更缺这助力？”
田氏气得脸色发青，说道：“你说什么？”
傅澈笑道：“我说，嫂嫂可别傻，巧蓉你也知根知底，一顶一的乖巧，若是大哥还不知足再纳小，你与巧蓉两人一起，岂不是将你那内宅的乌烟瘴气一并除了？”
田氏劝傅澈的话，被她原封不动地说了回去。
与傅澈相处这么久，田氏只觉得她性子温润，倒从未想过竟是这般牙尖嘴利！
田氏气急败坏，瞧着傅澈那慢悠悠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刚想上前，就让盒盒拦得严严实实的。田氏伸手想推，却不料被盒盒反劲儿一挡，自己倒是往后退去，撞到了栏杆上。
凉亭旁边种着一棵凌霄树，盒盒上前一步，抬起腿来往上头一踹，那凌霄树竟是直接拦腰折断，一树的花如雨滴一般落下，花香四溢。
巧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躲到了田氏身后。
傅澈高高坐着，抚着肚子，说道：“今年初本想着嫂嫂在家里闲着也无事，分了些田亩店铺给你打理，倒是不知道嫂嫂这般大度，想方设法地给自己家添人。来人——”
盒盒听声辩位，直接踏空往远处飞去，捉起了管家的衣领，将人带到了凉亭外头。
“小、小少夫人。”
傅澈揉揉额角，说道：“娘亲走之前说的话，可还记得？”
管家跪地，说道：“小人记得。夫人说了，今后聂家大大小小的事儿，均得告知小少夫人您，由您管着家。”
傅澈歪头看着田氏笑笑，说道：“既然如此，年初给与嫂嫂的田亩店铺收回来瞧瞧吧，记得请几个账房，好好瞧瞧账本。另外，这位女子名叫巧蓉，嫂嫂特别喜欢，大哥这几年在朝中能力出众又晋升了几次，管家便去寻到嫂嫂娘家人问问，可否愿意将巧蓉嫁给大哥，若是愿意，彩礼好商量，家中不好出的，我身为傅家小姐，愿意拿傅家私库，亲自填上这空缺。”
“你、你！傅澈！”田氏气得脸色极其不好，眼睛里都是血丝，哪儿有那大家夫人的模样。
一旁的巧蓉倒是收回了扶着田氏的手，她这次来金林，就是想着嫁入聂家这般显赫的地方，至于嫁给谁，她心里倒是无所谓。
无非是嫁人而已，嫁给谁不一样呢？
傅澈捏了捏耳垂，将那翡翠耳坠子捏正了，说道：“盒盒，吵得很。”
盒盒应声，一手扶着田氏，一手拉着巧蓉，步子极大往外走去，田氏被她拉得站立不稳，几乎是被拖着出去的，留下管家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追赶。
文乐与燕真来的时候，就瞧见盒盒一手一个女子从院中走出来。
隔着远远的，盒盒还与文乐打招呼，笑眯眯地大喊：“少将军！来看小姐呢！”
文乐有些迟疑，瞧着那两个女子的脸色，问：“我来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盒盒笑得眼睛都弯了，说：“您来府上，就没有不是时候的时候，您等会儿，我处理完了就过来。”
说着，使着轻功将两名女子直接带上了房顶，一炷香的功夫就跑了回来。
走到文乐跟前，将发钗扶正，说道：“少将军请。”
燕真有些无言地瞧了盒盒一眼，不知怎么的有点迟疑了。
她见过傅澈，自然也见过这位陪嫁。
可那会儿都是诗词会、赏梅会，大家小姐们莺莺燕燕挤在一起，她可从未想过，这不言不语站着吃糕点的丫头，竟这般......能耐？
作者有话说：
傅澈：好美一张脸 好绝一张嘴

第108章 菱角
凉亭里微风习习，夏末的暑气都被吹走，只留下丝丝凉意。
不远处就是池塘，种着夏荷，一片片的荷叶底下藏着不少的菱角，正是七月菱的季节，光瞧着就水灵得很。
文乐托着腮帮子看那一池的荷花，傅澈与燕真说起女儿家的话，他也不好多听，半个身子都快倚到凉亭外了。
闲着也是闲着，文乐瞅盒盒一眼，问：“刚咋了，展开说说。”
盒盒瞅了眼傅澈，想了一阵，还是将这事儿前前后后都给文乐说了一遍。
她也眼睁睁地看着文乐的脸色由红转黑，咬肌紧了一瞬。
傅骁玉过来时，文乐已经坐到凉亭外头去了，踩着那一树的凌霄花，一朵一朵地将花朵捡起来。
他捡得极其认真，还掀起衣摆来，做成一个簸箕的形状，装了满满一兜凌霄花。
凌霄花颜色艳丽，红得彻底，和文乐那杏色的骑装一衬，更是将小郎君衬得俊朗无比。
“你来了，瞧这花，开得好吗？”
傅骁玉捻起一朵花枝来，说：“好，你喜欢？”
文乐摇头，说：“和格桑花似的，一开就是一片，喜欢倒是说不上，就是瞧着生机勃勃的，心里头也开心得紧。”
傅骁玉捏捏他的耳朵，将他头上落下的叶片拿去，说道：“那回家就种些。”
两人自从行了周公之礼，最后那点身体隔阂也没了。
在镇国府就不设防，想亲吻的时候便亲吻，想拉手时就拉手，要不说傅骁玉老嫌弃思竹没有眼力见儿呢，搁马骋身上，早就安静如鸡溜之大吉了，就他心大，看着主子爷亲得舌头都恨不得黏在一块儿去，他还慢吞吞地干着自己的活儿。
燕真瞧着院中的两人，一时间失了神，心想，自己若是以后嫁人，若能与夫君像这般和睦，那也很好。
傅澈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笑，说道：“可是一对璧人？”
燕真回过神来，喝下一口浓茶，说道：“天作之合。”
走进了凉亭，傅骁玉想起了面人，掀开一直护着的手帕，将那小猴子递给了文乐，说：“过来路上瞧见在卖，我怎么瞧都觉着像你，就买了下来。”
像我？
文乐仔细拿着那猴子看，就是一般的面人，没什么特别。
傅骁玉手指往那小猴子身上点，说：“不像么？人模人样的。”
人模人样的猴子？
文乐一时间竟分不清傅骁玉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说起来，少将军上回不是还问这七月菱何时熟吗？”傅澈打断文乐的思考，也打断了傅骁玉在被休边缘疯狂试探的心，说道，“这不就熟了吗，昨儿盒盒还去采了一篮子上来，甜得很。”
“真的？我去瞧瞧。”
文乐是长大了也改不掉那爱玩的性子，说完直接翻下墙去，奔着那池塘就去了。
正是炎夏，炙热得紧。
七月菱攀着荷花生长，在那池塘中间，瞧也瞧不清楚。池塘很宽，约有两亩地大，一眼望过去只能瞧见最远处的院墙，小丫头跟手指头差不多高。
傅骁玉也走上前去，站在岸边细细地看了一番，说：“饿了怎么的？非得馋这一口。”
文乐笑眯眯地瞧他，怕他恼火自己嘴馋，借着傅澈与燕真都没瞧见的当头，凑上前去亲吻了傅骁玉的唇瓣，说道：“我嘴馋不馋，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不是馋吗，日日夜夜的讨着要。
至于是哪张嘴，那就另有分说了。
傅骁玉轻哼一声，却不见什么怒意，说：“我去找管家给你支一只船......文乐！”
他话还没说完，文乐就脱了靴子，一个跳跃，就奔着那池塘去了。
平静的池水溅起一圈水痕，小波浪一下下朝着岸边打去。
傅骁玉的声音没作遮掩，惹得傅澈与燕真也听见了，相视一笑后互相搀扶着往那处池塘走去。
文乐自来水性就好，入了水就如同水中蛟龙，在水中迟迟捂了半炷香时间，才将头抬起，深吸了一口气。
发带在水中不知道被什么勾了去，头发散了下来，在水中如同开了一朵墨色的花来。
他将头发往后抹去，朝着那池塘中心去了。
水灵灵的菱角正是季节，文乐拿着腰间的小刀扒开一个尝了尝，甜丝丝的，好吃得很。
他钻进那密密麻麻的荷叶里头，这儿探头采一个，那儿探头又采一个，尽挑了一些又大又好看的，闻着越新鲜的越好。
荷花开得正艳，花瓣被他折腾得落了一池子，文乐被喷香的味道弄得扭头，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随后又像小狗似的甩甩头上的水，继续在荷叶堆里找菱角。
岸边的傅骁玉真是脾气都没了，瞥见傅澈与燕真遮掩的的模样，叹口气说：“想笑就笑吧。”
两个女孩儿笑成一团，丝毫不把傅骁玉看在眼里。
管家总算来了，拿来一个一人堪堪坐下的小船给傅骁玉。
傅骁玉也不嫌弃，不管这一身衣服如何昂贵，干脆利落地踩在小船上，撑着一支竹竿，朝着那乱糟糟的荷叶堆里去。
总算是划到头了，天色渐晚，太阳落山，一大片云彩染上了夕阳的红艳，遥遥的挂在天边。
倦鸟归巢，鸟鸣声也少了很多。
傅骁玉闻着荷花香味，心也安静下来。
他不催促那个在荷叶堆里窜来窜去的夫君，只坐在小船上，看着那漫天的云彩出神。
水声不断，文乐一头的湿发，头还顶着一片荷叶，一双眼睛盯着傅骁玉，只知道笑。
傅骁玉气也撒完了，伸手一招，说：“回来吧，皮猴。”
哗啦一声——
文乐笑着从水底拿出一束荷花来，被水浸湿后，花瓣瞧着都蔫兮兮的，衬着文乐的笑，却是艳丽无双。
“花赠美人。”
傅骁玉失笑出声，接过那一大束荷花来，闻了闻上头残留的些许花香味。
小船在池塘中越划越深，周边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荷叶丛。
傅骁玉将那一大束荷花放置到船上，弓着身子去拉文乐的衣领。
一人在船上，一人在池塘中，就这么黏糊地接了个吻。
微风习习，荷叶也在不断拍打着水面。
文乐仰起脖子，咬着傅骁玉的唇瓣还嫌不满足，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也不管自己半个身子还在水中，吃着那浮力，直拉得人往那水下走。
傅骁玉扶着船，将文乐的腰搂住，总算是挡住了他下沉的架势。
两人吻得动情，不管那外界的声响。
文乐肆意地舔着傅骁玉的舌/尖，用自己的鼻头去蹭他，闻着他身上的气味，说道：“舌/头伸出来。”
傅骁玉的胸腔恍若擂鼓，怔怔地看着水中的文乐。
湿发紧紧地贴着面颊，双目澄澈，俊美得如同那些美人画像中的人一般。
这是他的文乐。
傅骁玉呼吸微乱，张开嘴来，给文乐瞧他的舌。
众人都说傅骁玉文采好善辩驳，舌灿莲花，却不知这舌/头尝起来也是味道极好的，能将那少将军迷得忘记时辰地方。
文乐扣着傅骁玉的下巴，喘着粗气与其纠缠，似乎要将对方活活地吞下，如那饕餮一般。
岸边的人还在等着，眼瞧着那船越划越深，燕真探头往那边瞧瞧，只能看见一丝丝人影。
傅澈扶着自己的肚子，隐约瞧见了什么，笑着摇摇头，说：“燕小姐可忌口？在这儿用了饭再回吧。”
燕真收回眼神，说：“倒是不忌口，就怕麻烦傅小姐。”
傅澈摆摆手，两人搀着往院子中走去。
盒盒看看池塘，惦记那脆生生的菱角，又看看走远的傅澈与燕真，最终还是战胜了食欲，跑去追自家小姐了。
嘴唇咬得有些木了，傅骁玉才睁开眼，瞧着文乐的模样。
文乐一直奋力挺直腰，这会儿腰都快让傅骁玉摁断了，笑着推他，说道：“在床上都不如这会儿被你折腾得很。”
合该是让人占一回便宜，轮到了傅骁玉没明白文乐是夸他还是骂他，从后头带着那人上了船，小船吃重，划得更慢了一些。
文乐倒在那船里吹风，脚还在外头一下下地玩着水。他的脚上都是老茧，小时候被逼着站马步，脚趾比一般人要长些。养在金林太久，这身上的皮肉也白净不少，在水中若隐若现的。
天上云朵像那龙须酥似的，瞧着格外甜，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了风铃声，叮叮当当的，听着是一出欢喜的调子。
文乐将菱角剥了皮，一边吃一边投喂傅骁玉，咬一口再囫囵吃一整个，偶尔咬一小口递给傅骁玉。
傅骁玉奋力地划着船，含着菱角一点点嚼，说：“你这夫君做得好没道理，妻子费半天力，就给吃半个菱角？”
文乐眼睛弯弯的，削着菱角的皮，搁嘴里咬一小口，再递给傅骁玉，说：“我总得尝尝呀，甜的再给你，不甜我就自个儿吃了。”
说着又尝到一个不甜，立刻往自己嘴里塞，把腮帮子都塞得圆鼓鼓的，就开始削下一个。
傅骁玉划着船，瞧着他心爱的人躺在船中，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装满了，快溢出来，让他不得不开口说说话。
“文乐。”
“嗯？”
“没什么。”
文乐抬眼瞧他，看到傅骁玉含着笑划船，最终还是没问他未尽之语，笑着继续剥菱角。
有些事情，只有他俩心里门儿清。

第109章 红糖南瓜粥
陆洲不远，在马车上混沌几日似乎就到了。
严伯揉了揉被马车颠簸折腾得酸痛的腰，许多有钱有势的家庭，会在天气越来越凉的时候去往陆洲，那处暖和，四季如春。如今正是七八月份，风吹着那河流两岸，到处都是盛放的花。
陆洲城外，县令已经在外等待许久，衣衫都有些湿。一看就是老早就赶着在这儿等候，怕错过时间，露水浸湿了他的裤脚。
车马远远地过来了，严伯提前下了马车，让那群已经疲惫不堪的奴仆们打起精神来。
县令紧张地搓了搓手，把手汗都给擦到了官服上。
总算是瞧见马车了。
那马车做得极大，用琉璃做的窗，从里头还能瞧见外头景色。只是现在那窗户关得严实，里头帐帘也拉着的。
县令在原地等了一阵，也没见人下来。
好一会儿，那马车帘子才被人掀开。
下来那人穿着玄色长袍，银线勾勒花纹的长靴上挂着几处流苏挂饰，长袍衣摆绣着麒麟祥兽，头发高高束起，模样十分威严。
县令刚想上前行礼，就见那人并未朝他这儿看上半分，而是将手伸进了马车，扶着里头的人出来。
这、这是九殿下的妻妾？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打消。
里头出来的不是美姬，而是一个穿着青色文袍的大男人。
那人模样俊朗，皮肤黝黑，甚至生得十分高大俊朗。
县令愣了一分，这哪位才是九殿下？
“齐县令？”
县令身子一抖，掀开衣摆往下跪，反正都在一处，爱谁谁吧。
“下官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
就一句话的功夫，那人便离去了，县令依旧跪着没敢抬头，等人走了许久才直起腰来，后背一摸都是冷汗。
严伯带着这些人马去安置，周崇则与严舟去陆洲城里逛了逛。
之前听文乐说，这处十分温暖，哪怕是最冷的寒冬，也是凉爽的。少年出门穿一件单衣就够了，满街都是赤裸着身子走来走去的壮汉，去那码头去那游船上干活儿，卖一下午的力气可以得到不少银钱。
走到了一处府邸外头，周崇歪了歪头，拉着严舟的手一步步走了进去。
里面大家老小都在，对着周崇行了礼。
严舟上前扶起最老的那位，说：“权老爷请起。”
进了里屋，周崇理所应当地坐在了主位，可他连侧位也不给权老爷留，拉着严舟大剌剌地坐在那儿。
也是封王了谁都管不着他，他便这般肆意妄为。
严舟有些脸红，却不愿对周崇说上一个不字，掀开衣摆坐下。
“晚辈前来，也是该向权老爷问个好。”
权似锦有些紧张地摸了摸袖子，说：“王爷这是哪儿的话。”
周崇笑笑，说：“你辅佐的武帝是本王的亲生父亲，你的外孙又作为本王的羽翼，辅佐本王至今。本王前来问好，也是合情合理的。”
说着，周崇瞧着人群中最小的那个十三四的小娃，说道：“你便是于三儿？”
于三儿吓了一跳，怎么还有他的事儿？
他摸摸鼻子，出来跪拜之后喊了声王爷好。
“老听你表哥文乐说起你。”
于三儿眼睛一亮，笑眯眯地问：“真哒？”
周崇点头，补充道：“说你文不成武不就的，叫人看了就发怒。”
于三儿：“......”干嘛鸭！
在权家没待太久，周崇与严舟便早早地离去，由权谨带着去往陆洲城游玩。
到了一处游船，里头传来婉转动听的歌声。那是画舫，在陆洲此地，就相当于金林的瓦子青楼，总归是供人游乐的。
上了船，严舟踩着空空的船板，总有一种自己走在水面上的错觉。
周崇握紧了他的手，问：“是不是走不稳？”
如今自己半点心思都逃不过面前的人的眼睛。
严舟摇摇头，说道：“您牵着，我不怕。”
两人就这么亲亲热热地往画舫走去。
权谨在后头瞧着，心想，这他娘的怎么越看越熟悉，好像在哪儿瞧过。
坐在画舫里头，周崇拿了热茶替严舟烫碗筷时，权谨总算是想起在哪儿瞧过了。
他娘的，当初他那小侄子文乐带着侄媳妇儿来的时候，可不就是这样吗？
好家伙，这还是人前呢，都黏糊成这样了，要搁在人后，岂不是都搞到床上去了！
几名美姬进来弹曲，都说扬州瘦马，这陆洲城的美姬比金林的更娇弱几分。腰肢盈盈一握，戴着薄薄的面纱，垂眸的模样如同那怒河两岸的白玉兰，花瓣一吹就散开，香味沾在衣领上，经久不散。
“权公子可有婚配？”周崇问。
权谨一怔，点头，说：“已有定亲，年后完婚。”
周崇拿起酒杯，吹开上头的茉莉花花瓣，说道：“那提前恭喜权公子喜得娇妻。”
权谨想起自己的未婚妻，抿着唇没说什么。
不一会热，门被推开，进来两个男人。权谨叫来那几个弹曲的美姬，一并出了屋子。
画舫四面环水，人马都聚集到了底层，楼上只剩下他们四个。
壮实的男子上前半步，行了礼，喊道：“九殿下。”
周崇亲自扶起两人：“庄鹤、王虎。”
“权家有田，人马打散作了长工，白日种田，晚上练兵。”王虎掐着手指一算，说，“约有五万人，皆是精壮。”
五万。
周崇捻着手指的纹路，说道：“远远不够。”
庄鹤看着周崇，上一次见他还是在那绿林寨，那会儿的周崇还没这般夺人的气势。或许是离了金林，蛟龙入海，谁都拘束不得。
“殿下觉得，多少人马才够？”
周崇笑笑，说道：“二十万。”
“二十万？”王虎看周崇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新兵，说道，“殿下可知二十万是多少数目？如今五万人，我与鹤儿就已经难以遮掩。”
庄鹤想了想，二十万人，除去他们的五万，还有十五万。
似想到了些什么，庄鹤眼睛一亮，看向周崇，说道：“殿下是想......南岸？”
南岸文长征，手头的文家军，恰巧十五万。
周崇没接这话茬，拿勺子给严舟盛了一碗红糖南瓜粥，低声说：“你胃不好，多吃些好克化的。”
熬得软烂的南瓜，用舌头一抿就化开了。红糖带着淡淡的甜味，与那米粒一同喝进肚子里，甜丝丝的。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
蒋玉站在文帝后面，上朝时喊一声“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下朝时再喊一声“退朝”，一整天就这么过去。
伺候人的事情，蒋玉做了一辈子。
“义父，汤药熬好了。”小太监抬头看他，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只麋鹿。
蒋玉回过神来，问：“经人手了吗？”
小太监摇头，说：“奴才亲手熬的，用的瓷碗、药盅都是咱们自己的。”
蒋玉点点头，将汤药放置在餐盘里，顺带着搁了一碗粥，端着往勤政殿去。
塞外边关似有异动，上次匈奴元气大伤，匈奴单于愿为朝臣，委派阿斯将军，带着三千匹战马前来金林，由文钺亲自护送。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当前来。
文帝轻声咳嗽，余光瞧见了蒋玉前来，说：“闻着就苦。”
蒋玉笑了下，将药与粥一同放在了桌上，说：“良药苦口。”
“朕小时候也不爱吃药，可惜身子不行，动不动就生病。”文帝摆弄着药碗，摸了摸上头的玉雕，说道，“周荷拿勺子喂朕，哄着朕说吃完药就出宫玩，后头也只是拿着风筝带朕去屋顶放了一会儿。他那会儿就很会骗人，对不对？”
武帝原名周擎，及冠后由德妃赐字，得荷一字，五行属木，意为承担、保护。
别说现在，就是当时，敢叫武帝周荷的，也只有德妃与面前这位文帝。
得不到蒋玉的回答，文帝咳了两声，端着药喝了下去。
屋子里只留下他们两人的呼吸声，文帝摸了摸面前的笔架，说道：“蒋玉，你带朕上屋顶瞧瞧吧。”
蒋玉武功极高，揽着文帝上了屋顶，底下的侍卫不敢回头，只能把着刀看远方，砖红色的宫墙如同牢笼一般，将每个人的命紧紧地拴在里头。
“这儿吹着真冷。”文帝说着，吸了吸鼻子，笑着说道，“那会儿可不觉得冷，还想在屋顶上跑几圈，瓦片落底下砸了一个太监的头，吓得我直往周荷背后躲，你猜砸着的是谁？”
蒋玉想了想，问：“严德？”
文帝被风吹得脸都红了，摸了摸胡子，说：“就是他！周荷担心给他砸傻了，叫他来自己身边伺候，这一伺候就伺候了十多年。”
蒋玉又不开口了。
文帝瞧着皇宫，只觉得这些富丽堂皇的宫殿仿佛是迷宫一般，让稍微愚笨些的人，一辈子都陷在这里头，出都出不来。
“太子昨日去了左丞府邸。”蒋玉说道。
文帝嘴角的笑意微敛，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说：“一个位置坐久了，总想着换。”
他这话没什么指向性，蒋玉不知道他说的是太子，还是他自己。

第110章 糖溜荸荠
闺阁女儿，自幼学的是那女工，读的也是《女戒》。
燕真与旁人不一样，她的娘亲是江湖中的豪侠，使峨眉刺出神入化。可惜年纪轻，不懂得世间险恶，下了山就遇到了左丞。那会儿左丞还没当上丞相，只是一个教书先生，教一群学生在菜园子里背《春秋》。
书生意气，女儿多情。
左丞考上了功名，带着燕真的娘亲去了那吃人的金林。
燕真自小就觉得自己娘亲不开心，总是郁郁寡欢，瞧着那峨眉刺出神。她并不是什么大家出生的女儿，在金林没少被夫人们嘲笑，说状元郎俊秀，说状元郎知礼。
但一说起状元夫人，都直摇头。
燕真奶声奶气地问她娘，说：“娘不开心吗？”
燕真他娘笑笑，说：“看到真真，娘就开心了呀。”
婚事早早地定了下来，燕真他娘与宫中那位是手帕交，可她正怀着胎时，却得知宫中那位已经殒命，孩子交到了皇后手中。
左丞常居深宫，早已被官场浸染得浑身污浊。二皇子无母，就代表着他没有外戚支持，要想夺位，既不正统，也难蓄力。
这婚事就当做一场戏言给抹去了。
燕真及笄时，由金林城中有名有望的夫人梳了头，据说这夫人本来是要去另一家女儿那儿的，还拒绝了左丞的邀请。谁知到了及笄这天，这夫人又莫名其妙出现了，说要给燕小姐梳头。
梳完头，燕真瞧见了二皇子送的贺礼。
是一座玉雕，雕的是一副美人图。玉中女子以背影见人，却能见其温润柔美。送这样的玉雕给及笄女子，属实有些轻浮。
左丞脸色不太好，又与燕真他娘争论，气冲冲地去了妾室那儿。
燕真瞧着那玉雕，问：“娘，爹不想女儿嫁给二皇子吗？”
燕真他娘反问：“真真想嫁给二皇子吗？”
燕真拧着眉细细琢磨，说：“嫁了人是不是就不自由了。”
“不会的。”燕真他娘扶稳她的发钗，说，“只要真真认为自己是自由的，无论嫁不嫁人，都是自由的。”
燕真只是一名普通女子，最多担了金林城五美人之一的诨名。
太子与二皇子都在争她，为的不是她，而是左丞的支持。
左丞一直惦记着国丈的位置，巴不得明日就将自己女儿嫁过去，做那太子妃，自己就在家什么都不干，等着文帝薨了就行。
可文帝的地位越来越稳，手里握着的权力也越来越多。
蒋玉、张烈、元晴乃至傅骁玉，自成一个派系，拥护文帝。
嫁女看似轻松容易，背后的权势勾结却瞒不过那上头的人。
文帝若是不喜，你一个堂堂镇国将军的嫡孙，不也得娶那商人贱籍的傅骁玉吗？若是自己这会儿冒头，惹了文帝不喜，该不会随随便便就将燕真赐婚给别人吧？
左丞心里权衡着。
女儿只有一个，总要用在刀刃上。
天还没亮，大臣们就握着玉牌往正殿处走。相熟的臣子一边走路一边聊天，也不敢说太多朝上的事儿，怕一不留神就被参个结党营私。
张烈走在最后头，在朝中，除开傅骁玉，他便是年轻人中官职最高的了。
朝中大多数的人都知道，张烈是右丞张魁的孙子，当初的分家闹得并不大，现在还有人向右丞说张烈如何优秀。
张魁最开始还会觉着烦躁，久而久之就有些飘飘然了。张烈顶了天去，也是姓张，是他们张家的子孙。他混得越好，岂不是代表着他们张家越显赫？
想到这一茬，张魁便没那么抵触了，偶尔还能与臣子聊一聊那礼部尚书张烈。
“张大人，今日瞧着精神可比往常好，可是昨日出了什么好事儿？”
“昨日？”张烈想起孙煜儿赤/裸的情态，勾着唇一笑，说，“家里的狗儿诞下小狗了，多了些人气，瞧着欢喜得很。”
那位大臣笑嘻嘻地接话，心想这些年轻臣子倒是一顶一的心善，傅骁玉家中好养猫，张烈则好养狗。
走在前头，迎面可见一堆臣子站着等殿门开。
张烈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如众星拱月一般的张魁，他并未迟疑一秒，上前与其他大人一并行礼，喊道：“右丞相早。”
张魁打量着张烈，他记忆中的张烈还是那个穿着文人长袍，瘦得极其病态的人。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的张烈可是与往日不同。穿着官服，目光深沉且笃定。本就生得器宇轩昂，如今养了一阵之后，更是显得他多了一分俊朗。
张魁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拉着人到自己跟前，说道：“好孩子，今年春闱辛苦了，可是选拔出来一堆好苗子，深得皇上喜欢。”
张烈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退后一步行礼，躲开张魁的触碰，说道：“右丞相谬赞了。若能得皇上喜欢，也是学生们才高八斗，皇上心喜天下才子尽得，张某只是做了自己职责内的事情，当不得夸。”
张烈说得十分客气，与张魁瞧着一点也不像爷孙俩。
殿门一开，众臣子慢慢往里走。
张魁低声说道：“就快到中秋了，你奶奶做了些月饼，等下了朝同我回张府吃顿便饭吧。”
张烈挑眉，诧异地瞧了他一眼，说：“右丞相如此好客，真叫张某欣喜。但家中已有挚爱等候团圆，怕是不能右丞相一聚。”
臣子们都走了，张魁这才发现张烈并不是刻意与他保持距离，避免结党营私的罪名，而是真的与他划清了界限。
张魁看他，问：“张烈，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只要还在这朝堂上一日，你便只是个小小尚书，永远屈居我之下，官场浸淫这么久，还没学会何为见好就收？”
张烈没忍住，抬起衣袖遮住脸上的笑意，说道：“这句话我倒是要还给右丞相，见好就收。”
张魁没能想到张烈这般嘴利，轻哼一声说道：“当日你殿试中了榜眼，只消得我三句话的功夫，你便被贬斥去了荔城，如今你述职归来，还学不会尊敬。”
“当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如今可不同了。”张烈轻声说着，“你已站了二皇子的队伍，开弓没有回头箭。而我深受皇上信任，年纪轻轻就做上了旁人一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的位置，你大可放下心猜猜，在二皇子继位之前，我能或不能爬上来。”
张魁面色一紧，眼瞧着张烈与他擦肩而过，年轻的脊背崩得笔直，头发被官帽遮住，脚步轻快。
张烈除了得皇帝青眼以外，还有一个优点。
他还年轻，他能再往上爬。
张魁手抖了一瞬，狠狠地抓住了衣摆。
殿里十分安静，在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声音中，众臣子对着文帝行了礼。
左丞突然迈开步子站出来，向文帝跪下，说道：“给皇上请安，臣有一事相求。”
文帝恹恹地看了他一眼，问：“何事？”
左丞擦擦汗，说道：“小女年方二八，与太子殿下情投意合，想求皇上赐婚。”
文帝喝了口茶，将桌上的糖溜荸荠捻起吃了一口，嚼着脆生得很，说道：“傅骁玉请赐婚是得了朕的赏，你今年五十有六，爬到这位置无功无过的，好意思賟着脸要东西，真是好厚的脸皮。”
傅骁玉挑眉，心想，这里头还有我的事儿呢？
左丞被文帝喜怒不定的语调弄得直冒冷汗，直接跪了下来，说道：“皇上息怒！”
一旁的太子看向左丞，只觉得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往旁边侧走半步，说道：“父皇，儿臣的确与燕小姐情投意合，如今正妃位置尚空，想求父皇恩赐。”
文帝还未说话呢，向来在朝堂之上不爱开腔的二皇子倒是跳了出来，对着太子说：“哥哥好生没礼，弟弟中意燕小姐是四海皆知的事情，你这做哥哥的不送上亲礼，想方设法地求亲。你一口一个情投意合的，倒是占了人家姑娘不能来这朝堂辩驳的便宜。”
太子被话激得不行，指着二皇子的脸大骂：“你！”
“够了。”文帝不怒自威，瞧着为了一个女儿争抢的皇子们，冷哼一声，说，“既是如此，这燕真朕便谁都不赐。”
二皇子与太子不由得抬头，喊道：“父皇！”
“传朕旨意。左丞之女燕真，兰质蕙心，朕心喜之，收为义女，封宜安公主。”
傅骁玉手握玉牌，站着打量朝中人的表情。
太子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左丞与他差不多，胆子小，倒是敢为了荣华富贵不要脸，这爹做得，属实厉害。
二皇子倒与二人不同，他瞪大了眼睛，狠狠地咬了下唇，懊悔得不行。
傅骁玉微微挑眉，跟着众人一齐跪下，喊了一声：“皇上英明。”
燕真在家时，就听外头吵闹，不一会儿，一个戴着太监帽的男子便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圣旨。
“小姐！小姐！”
燕真心头一凛，太子和二皇子，真要择其一，还不如做一辈子石女。
蒋玉看着燕真，将圣旨宣读完毕后，扶起了燕真，说：“恭喜宜安公主。”
公主？
公主？！
燕真难掩笑意，接过圣旨后，托人送蒋玉出去，自己拿着那圣旨一路小跑到了内院。
燕真他娘手里拿着白帕，将峨眉刺擦了又擦，瞧着燕真气都喘不匀的模样，轻声笑了，说：“倒是许久没见咱们真真这般高兴的模样了。”
燕真扶着桌子喘息，将圣旨递给自己娘亲，说道：“娘，咱们走吧！”
圣旨不长，燕真他娘却瞧得认真，问：“去哪儿？”
燕真抿着唇笑，拿起那峨眉刺，说道：“去哪儿都好！”
四海八方，那么多地方没瞧过呢。
身为公主，哪儿不能去呢——
燕真他娘细细地瞧了燕真眉眼的喜色，笑着与她一齐握住那峨眉刺，说：“好，咱们走。”
作者有话说：
二皇子：淦，媳妇儿成义妹。

第111章 奶白葡萄
月色当头，院子酒香四溢，闻着十分腻人。
祝青松看着院中的二皇子，走来走去，就是不敢过去劝诫。
到了这会儿，他才敢骂那天煞的客卿樊桦，非他娘的这会儿去那玉书院念书，搞得如今二皇子求爱不得，一天到晚地自个儿纠结。
“再让我瞧见樊桦，不揍他一顿誓不为人！”
“我一回来就听你叨叨我，怎么的，我就走两年功夫你就想我了？”白衣男子说道，瞧那祝青松铁青着脸的模样，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说，“别凶嘛，我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还不够呢？”
祝青松拉他到跟前，一脚踹他屁股上，吼道：“给我把二皇子哄好！”
这两人是二皇子的伴读，祝青松常年习武，如今任职金吾卫统领，正是聂寻的顶头上司。而樊桦则是徐州心学家樊志远的儿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曾经樊志远也是个乞丐流氓。他因着护自己的书，没能抢到施粥棚的粥，被有心的善人赏了一碗饭。
众人崇慕樊志远的才华，众人却不知他将自己的儿子送去了皇宫那吃人的地界，就为了报皇妃厉漱蓉的一餐恩。
祝青松与樊桦陪着二皇子周峦长大，周峦遗传了厉漱蓉的卷发和波斯人的长相，并不得文帝喜欢，却因养在皇后手里，还是多了一分争权的势力。
周峦瞧着冷峻，杀人如麻，实际上却是祝青松与樊桦刻意营造的幻象。
皇宫吃人，周峦如果做了人，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于是樊桦提议，别做人，要杀人。
宫中的人都传，二皇子性子暴劣，极容易动怒，杀人无数。
只有祝青松与樊桦知道，他们的二皇子抱著书就能看一天，都不带动弹。
唯一能激起周峦的心的，就是那左丞之女，燕真。
厉漱蓉与燕真他娘是手帕交，厉漱蓉老早就让人准备着，说等燕真出生，就给峦儿瞧瞧他美娇娘长何模样。
可惜天不从人愿，厉漱蓉难产去世，而那传画像的人收了钱不忘办事儿。每年六月初五，燕真生辰，那人都会画一幅燕真的画像进宫传给周峦看。
冰冷的皇宫，四下的眼线。一口茶都不得乱喝，一口糕点都不得多吃。
周峦在那画像中寻得了片刻的安宁。
燕真及笄之时，他听闻那梳头的夫人看不上左丞趋炎附势，刻意找借口推脱为燕真梳头一事。他头回出宫，径直到了那夫人家中，也不说话，就那么往人家院中站立。
祝青松与樊桦便能将他的话语传递过去。
梳还是死？不如你想想再挑一个。
由着祝青松带到树上去，周峦躲在那棵夜来香上，瞧见了会动也会笑的燕真。
“二皇子？二皇子？”
周峦抬眼看他，把樊桦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当初只教了周峦这吃人的眼神和冷峻的气势，时不时的他和祝青松还会被二皇子这副模样唬到。
樊桦摸摸自己的鼻子，坐在石桌旁，捻起一颗奶白葡萄吃。
这葡萄沾了椰蓉，吃着满口的甜。
“殿下不要气馁，这做了义女也可......也可在一处嘛！”
二皇子瞥他一眼，说：“那他娘的叫乱/伦。”
樊桦：“......”
院子里都是酒香，二皇子捻着酒杯，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争便是争了，争不过更是另说。可如今这辈分一乱，倒叫本王难堪了。”
樊桦无言地抿着唇，与暗处的祝青松也一并着叹了口气。
院中风声吹得人心乱，酒香慢慢地散去，周峦放下杯子，直起身来拍了拍周身落下的花瓣。
他这一坐就是一下午，顶头那灯笼花倒是开得盛，将一树的小黄花都落在他身上，这一拍仿佛下了花瓣雨一般，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樊桦瞧他身上的花，就估摸出了周峦坐了多久，暗自沉吟一番，说道：“殿下，臣托人打听一番，说燕小姐与燕夫人今日送出去院子里的丫头小子，说是......说是今日就去徐州省亲。”
“徐州？”周峦眉头微皱，细细一想，说道，“左丞那巴不得把自己女儿分块儿了四处贩卖的性子，可由得她娘俩？”
樊桦笑笑，补充一句：“殿下，燕小姐如今可是宜安公主呢。”
是了，公主。
那就是皇帝的儿女，哪怕是自己亲生爹娘，见着燕真也得恭恭敬敬地行礼。
说起燕家的事儿来，樊桦招来暗处的祝青松，寻了一壶解酒茶来，给周峦倒上一杯，说道：“左丞刚开始还仗着自己是燕小姐亲生爹爹，想着使唤她留下，燕小姐的贞烈性子您也是知道的，那左丞是畜生生的德行，甚至还动了粗。”
周峦一怔，把茶杯一撂，说：“这般要紧的事情，尔等怎么现在才告知？！”
说着就要往外走，脚步紧急得很。
祝青松将人拦了下来，说：“殿下，您还没听樊桦说完呢。”
周峦平日性子冷淡，这是偏生动了他心坎的人，才这般激恼。
樊桦将解酒茶递到他手中，说：“燕小姐的娘亲您或许不知，是江湖儿女，以前在徐州也是鼎鼎有名的侠女，使那峨眉刺，十分精炼。那些个护院无非是觉着自己身强体壮罢了，一个个都是假把式。燕小姐的娘直接用那峨眉刺将其中一个的手臂戳了个对穿，吓得左丞直往院外头躲。”
祝青松也爱听樊桦讲这些事儿，自顾自地坐上石凳，捻起那奶白葡萄往自己嘴里塞，囫囵说道：“然后呢？”
樊桦勾着唇，说：“公主也是有亲卫兵的，半刻功夫，少将军就带着人去了左丞府，直接将燕真与她娘亲一并接到了客栈里。这一通闹也不小，娘俩改到了明日再动身去往徐州。”
“少将军。”周峦将这三个字含在口中，眉眼尽是厌恶之色。
樊桦一瞧他这殿下的脸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轻咳一声，说道：“殿下，少将军已与傅祭酒永结同心，还是今上赐婚，不可能也不会与燕小姐发生什么。”
周峦却是不理，说：“那文乐生得俊秀，一副小白脸模样，若是勾引燕小姐如何？”
樊桦与祝青松诡异地沉默了。
小白脸？
周峦未曾见过文乐使枪的样子，他们可是见过的。
从边关回来，文乐带领十万将士在城外驻扎，明知自己有把柄落在文帝手中，全看运气存活，却依旧大着胆子带了两百精兵进了城，掀衣服下跪，一身的忠肝义胆，顺着那城墙直直地袭上了每个官员的眼中。
看着文乐，就知道那远在天边的边关城，镇国府那铸造起了抵御二十万匈奴的城墙，是何模样。
至于说小白脸......
樊桦自己端着醒酒茶嘬了一口，心想那样子要还是小白脸，自己就是那倌儿馆的头牌。
呸——什么倌儿馆，呸呸呸！
祝青松也无奈，说道：“殿下，少将军与傅祭酒感情甚笃，您别瞎想了。您记着傅祭酒的吧，那是什么人物，去上朝路上遇到卖身救母的，眼神都多不给一个，还嫌人家在街上哭闹影响心情。这般无情无欲之人，在少将军身上耗尽了情，您且放下心吧，只要傅祭酒还在，少将军就脱不了他手掌心。”
周峦合着眼想了想，他倒是与那傅祭酒有过接触，着实与祝青松说的无差，是个谁都瞧不上眼的高傲性子。
想通这一茬的周峦，摇摇头，说：“本王寻思这些有何用，到底是......不合伦理纲常。”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敲门声。祝青松把着刀把，在门口一瞧，是个乖顺模样的小子。
“你是何人？”
那小子一笑，将一个小盒子呈了上来，说：“回大人话，小子是礼部尚书张烈义子，唤无虞，今日来是替祭酒大人送一件礼的。”
祝青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有何庆祝的？值得祭酒大人送礼。”
无虞长得讨喜，笑起来两个小梨涡，和孙煜儿如出一辙，说道：“小子不知，听祭酒大人说，是姻缘呢。”
说完，把那盒子往祝青松怀里一塞，就溜了。跟小鱼儿入了江流似的，一瞬就跑没影了。
次日大早，燕真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身后的小丫头动作很轻，问道：“小姐，今日梳流云髻可好？”
“好......不，你给我扎个马尾就成。”燕真说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将唇脂也放下了。
她与自己娘亲收拾的东西不多，也就装下一个马车。皇上的赏赐还没进左丞府，就被她们一并带着去了客栈。亲卫兵在客栈楼下等着，庄严得很。
是个艳阳天，燕真穿着一身骑装，与自己娘亲一齐坐上了马车。
车子晃悠悠的，也不赶路，风吹着帘子乱晃，传来兰花的香气。
“......公主，有人跟着，是否要？”
燕真一愣，掀开帘子往后瞧，说：“不用，我认识。”
难得两人见面不是那般剑拔弩张，燕真也不知道自己讨厌二皇子什么，其实对方与太子不同，家中并无妻妾，有那波斯人的血统，模样俊朗，头发浓密卷翘，有着和金林人不一样的俊俏。或许就因为身份卡着，燕真无法真心待人，总觉得二皇子处处运筹帷幄，仅仅为了自己身后的左丞吧。
如今没了左丞支持，他竟然还来送自己？
阳光正好，香樟树的叶片就在自己头上。燕真伸手一抓那树枝，竟落下一堆落叶来，将两人都洒了个遍。
燕真吓了一跳，说道：“对不住！”
周峦顶着一头香樟树的落叶，先是一愣，随即摇摇头笑笑，说：“这倒是你头一回与我说话，不含沙射影。”
燕真捻着那香樟叶，无言地瞧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文乐一枪一个小匈奴：我？小白脸？

第112章 虎皮花生
“你......有何打算？”
阳光下，空气中的微尘也瞧得清楚。
听到周峦问话，燕真细细琢磨一番，说道：“先到徐州，娘说带我去见见姥姥和姥爷，他们常年生活在山上，你知道连翘山庄吗？就是那儿！听娘说，山庄里处处都是机关暗器，稍一不注意就会没了命，还有很多江湖人士会来山庄游玩......”
燕真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完全忘了面前这位还是她以前避而不见的二皇子。
周峦瞧着她，及笄时燕真是美的，模样本就是漂亮，更别说略施粉黛。今日梳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脸上一点妆都没上，平日喜欢用的银花钿也留在了那左丞府，只带走了一身骑装。
“......我这一说起来就没个停，倒是让二皇子看了笑话。”
“无事。”周峦将手背在身后，捻了捻自己袖口的暗纹，说，“你这样，很好。”
燕真看着他，笑着低下了头，说：“我得走了，谢谢你来送我。”
周峦点头，目送她回了马车。
周围亲卫兵众多，也有部分见过二皇子的。金林人上一次津津乐道的还是那傅祭酒紧追着少将军不放的花边消息，最近就说是那二皇子与左丞之女。皇帝收了左丞之女为义女，金林上下都在讨论，怕是文帝钟爱太子，不肯让二皇子多了左丞这个外戚助力。
各种纷纭，除了深陷其中的人，谁也不了解事情真相。
只是作为亲卫兵，总得要注意着公主的安全。打从二皇子过来，亲卫兵的手就没从长刀上放下来过。
砍是不可能砍的，但是吓唬吓唬二皇子还成。
眼瞧着宜安公主分毫未伤地爬上了马车，亲卫兵都松了一口气，谁知下一秒，那宜安公主就头顶着窗户竹帘，半个身子都露了出来，大声喊道：“诶！你要是、你要是......可以来徐州寻我，燕真必定倒履相迎！”
亲卫兵：“......？？？”等等公主，你三思啊！
周峦动作微顿，回了一句：“必定前往！”
燕真笑了下，都说花中最为华贵的是那牡丹，她便像那牡丹一样，一直是按照皇后的规矩学的，这一笑，便是百媚生，亲卫兵无一人敢多嘴，安生地把住了刀。
为首地说道：“启程！”
马车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马车内，燕真头一回这么大声地说话，说的还是那般的“大逆不道”，她整张脸通红，说不出是吓的还是兴奋的。
燕真他娘瞧着她的模样，伸手将燕真耳畔的碎发往后抹去，说道：“可不论伦理纲常？”
“阴阳调和之道都被少将军和祭酒大人打碎了。”燕真发出清脆的笑声，揽着自己娘的手臂说，“偏不论伦理纲常！”
燕真他娘笑了下，握住了燕真的手。两人握手之间，满手的香樟味道，沁人心脾。
她的女儿，这辈子只要自由就够了，别的，不作他想。
昨日喝得痛快，太阳高照，晒得人直叹息，樊桦在石桌上醒来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急急忙忙将祝青松推醒，说道：“殿下呢？”
祝青松落了枕，歪着脖子疼得龇牙咧嘴的，说道：“不是在屋子里吗？”
两人往屋内一寻，屋子里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昨日压根就没人睡过。
祝青松怔怔地看着那绣了无数个福的百绣被，说道：“殿下、殿下该不会抢人去了吧？”
樊桦眉头一皱，说：“别乌鸦嘴！走，出去寻人——”
刚走到门口，那大门就让人推开了。
周峦脚步轻快，嘴角还隐隐约约带着笑意，哪儿还有昨日那般痛苦模样。
祝青松看了樊桦一眼，比了个手势。
樊桦踹了他一脚，低声说：“少拿你那些下三滥的想法揣度咱们主子爷！”
周峦笑着看他俩，问：“酒醒了？睡得可好？”
祝青松不如樊桦聪慧，却也听了个明白。难怪昨天周峦拉着两人饮酒玩乐，搞了半天是知道他们不同意他去寻燕真，刻意灌他俩的！
周峦心情好得不行，比起当初那气势凌人的样子，仿佛一日之间就从那天落到了实地，一脚一个印子，踩得极其踏实。
他不管不顾地往屋子里走，樊桦与祝青松对视一眼，跟在后头追。
洒扫的丫头都被赶了出去，书房没留下旁人。
周峦坐在高位上，翻看一本游记，说道：“只是送她罢了，没碰没动话都没说超过五句。”
樊桦松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就听周峦语气轻快地说：“她说我可以去徐州找她。”
祝青松一愣，伸出手来在自己主子额头上探了探。
随后对着樊桦，摇头。
不烧，不烫。
樊桦“啧”了一声，瞧着周峦，像是在思考周峦经过一夜/情伤变得痴痴傻傻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周峦可不管自己属下怎么腹诽，心里乐开了花还要保持自己冷酷人设。
桌上放着一个盒子，周峦将其打开。盒子就是普通的木盒子，一点花纹都没有。里头装着一把扇子，也是普普通通的扇子。
祝青松还没瞧出问题来，把燕真与自己殿下可能脑子出了问题的事情全部抛在脑后，看着那扇子，疑惑不已，说：“祭酒大人送这扇子过来是啥意思？”
周峦不接话，将扇子给了樊桦，说：“你说呢？”
樊桦打开扇面，指着扇面上的私章，说：“这字认识吧？”
“认识啊，‘璋’，咋了？”祝青松看着面前主仆二人的哑谜，挠了挠脑袋，说，“祭酒大人千里迢迢地送把扇子就是为了考验咱们二皇子认不认得这个字？”
周峦：“.......”
宫中兰妃一事，闹得并不算小。当初周峦有心争一争皇位也是为了名正言顺娶燕真，知道自己的太子哥哥想方设法在讨好左丞，周峦便慌乱不已，只能另寻他法，夺得燕真欢心。
却不料阴差阳错，倒闹得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
周峦拿着那扇子把玩，说道：“我的太子哥哥天生多情种子，后院养了三千佳丽还不满足，偏偏要动自己弟弟的心肝。”
樊桦看着周峦的模样，问：“殿下在想什么？”
周峦笑笑，手指一下下敲着扇面上的“璋”字，说道：“本王对那位子无意，却被太子哥哥如此紧逼，差点痛失所爱。一味忍让只是小九儿的法子，本王，可吃不得半点的苦。”
“忍让”的九殿下周崇，暗地里已经与严舟到了南岸。
这地儿更加炎热，周崇那繁复厚实的衣服全数换下，换成了一件薄薄的长袍，领口大开，白皙的皮肉就露在外头。他本也是十分俊朗的，因着在皇宫里常年韬光养晦，瞧着懦弱几分。如今出了皇宫，重获自由身，他也褪去了那些遮掩的外衣，大大方方地展露着自己的野心。
严舟看着四周的姑娘小子，都有意无意地朝着周崇看，不由得有些吃味。
周崇则伸手握住了严舟的，以为那些人看的是严舟，嘟囔一句：“都瞧什么呢，这明摆着都有主了还瞧！”
严舟失笑，被周崇煞有其事地话语逗乐，捏紧他的手心，两人一步步朝着南岸城外走去。
严舟皮肤黝黑，为人刚正，在成年之后才去了势，整个人穿上衣服瞧着与平常人并无两样。在宫中，太监服都是深色的，严舟还从未穿过颜色鲜艳的衣服，今日被周崇迫着穿了米色短打，总觉得哪儿哪儿不对。
周崇看他不舒服的模样，笑了下，从腰带处掏出几个铜板来，买了街边的一包虎皮花生，一边吃一边说：“船儿穿浅色也好看，衬得人精神。”
严舟无言地看着他，嘴里被喂了好几颗虎皮花生，只能像个仓鼠似的囫囵着嘴说：“奴才皮肤黑，穿浅色就更黑了。”
周崇摇摇头，一副你不懂的表情看着严舟，借着周边还没人，凑近严舟耳边说道：“像海边儿捉虾的小渔夫，壮实得很，身子还特别禁主子弄，对不对？”
严舟耳朵红了个遍，不再开腔了，嘴里含着那几粒花生，就是不肯咬下去，怕这清脆的声响打断两人之间的暧昧情思。
正说着呢，从城外回来好些个打渔归来的渔夫，还真和严舟穿得差不多，无袖短打，戴着宽檐的帽子，皮肤被光照着更为透亮。
周崇大笑，惹得严舟不再理他，大步朝着前面走去。
严舟正脸红着呢，突然一个大大的帽子罩住了自己的脸，他扭头一看，周崇把一枚碎银丢给了路边被抢去了帽子的渔夫，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去。
“我家船儿脸红的样子太好看了，舍不得让别人瞧见。”
严舟听这话说得更是不敢抬头，将那帽檐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任由周崇拉着他往前走去。
夕阳被海面的层层波浪反射得仿佛一地碎玉，粼粼光亮十分漂亮。
两人就这么手拉着手往那边防处走去，遇见一位将领，将他们拦住。
周崇大方站着任他打量，说道：“还望将士通报一声，就说金林来的人，排行老九，求见文长征将军。”
将领看他穿着普通，也不见得是什么金贵的人，一时犯了难。
周崇摸摸自己下巴，从兜里掏出一枚玉佩，上头刻的蛇衔尾，成头尾相连的姿势。
将领瞪大了眼，说：“少——咳，您先随我进营中来。”
作者有话说：
祝青松：啥啊咋了啊别瞒着我啊到底啥意思啊怎么个情况啊？

第113章 炸面果
玉佩是文乐的。
周崇一直知晓文乐手里头攥着一股子势力，但是他没多问。
在那宫墙之中，严伯就曾经问过周崇，说：“少将军军权被扒了个干净也毫不在乎，只怕还留有后手。”
周崇想了一番，打断了严伯的话，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保命法子。我手里空无一物时，文乐便愿意跟着我谋大事。我现在还没登上那位置，就学着父皇怀疑镇国将军拥兵自重、功高盖主那般，那我和他，有何区别？”
自此之后，严伯不敢再在周崇面前说起文乐半句不是。
果不其然，周崇离开金林之前，文乐给了他一块玉佩。
蛇形，头衔尾，首尾相连，雕刻得栩栩如生。
这便是文乐手里头那股势力。
跟着那将领走到一处空宅子之中，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候，别说文长征了，普通士兵都满脑子钻那伙房，没谁有功夫搭理他。
将领拱手行了礼，说：“料想公子是少将军的挚友，请先在此等候，属下去通报。”
周崇点点头，待人走之后，拉着严舟四下瞧瞧。
宅子没有人住的痕迹，空空荡荡的，正屋连个茶水都没有，只有几张椅子。
严舟取下帕子，将几张椅子上的灰尘都擦了个干净，收拾一会儿后，屋子看着亮堂不少。
外头传来了脚步声，进来的男子十分高大，与那匈奴人差不多，身材也壮实，胡子拉碴的。身上盔甲沾着不知道哪儿来的血，瞧着十分吓人。
周崇拧着眉，问：“可有战事？”
“战事？”男子看了眼自己盔甲上的血，“哦”了一声，说，“今天打到一只野鹿，杀了给夫人补补身子，倒是没料到溅这一身血。”
周崇：“......”
“你就是九殿下？”
话里虽喊的是殿下，语气却一点尊敬的意思都没有。偏偏男子长得十分壮硕，这话从他嘴里出来，一点违和感都没有，仿佛他天生就是这般臭脾气，要真和那傅骁玉似的什么都憋着忍着，倒不像是他了。
周崇点头，拱手行礼，说：“在下周崇，给文将军见礼。”
这话一说，文长征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似有些不耐烦，打量着周崇。
周崇也不知哪句话惹着文长征不快了，眉头微皱，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文长征不说话，看见椅子上的灰尘被擦干净，便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严舟拿了个干净帕子来，递给文长征，说：“将军不介意的话，可以用。”
文长征也不道谢，大剌剌地接过来往自己盔甲上擦，不一会儿一身的血气都被那白净的帕子擦干净。
周崇吃不准文长征的性子，瞧瞧主位后，坐在文长征的对面，与其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文长征脸色还没变好，嘬着舌根，说道：“皇帝我见得不多，但我瞧着，你还配不上那龙椅。”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立马就变了。
周崇未说话，一旁的严舟倒是站直了说道：“文将军慎言！”
文长征听得一乐，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也没把严舟看在眼里。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结，房门吱呀一声，又被人推开。
夕阳一落，天就开始昏暗了。来人带着几支蜡烛，把屋内点亮，在仿佛停滞的气氛之中行走得十分自然。
权峤看了看文长征，又看了看周崇，笑着摇摇头，说：“你何苦欺负小辈，叫别人看到，又要笑话你。”
说完话，用手拉着周崇站起来，往那主位一推，周崇就直愣愣地坐了下去。
这下，周崇坐在主位上，严舟站在他身旁，文长征坐在侧位，翘着二郎腿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听了权峤的话，文长征也不再保持那臭脸色，说：“就想吓吓他，当皇帝的，喜怒不形于色，他连我都怕，可不行。”
周崇一听，后背起了白毛汗来，回想起自己进屋以来的所有举动，竟没一个是得体的。
他是景王，作为王爷，比文长征金贵多了，怎么由他给文长征行礼？
屋子里主位明明留着，文长征刻意坐在侧面，自己怎么没那胆子坐主位，偏偏挑了个对门的坐？
文长征看周崇脸色，知道他后知后觉的，琢磨出味道来了，笑着说道：“你生性怯懦，哪怕有了底气，面对我这样的蛮横性子还是下意识退缩......不过你这奴才倒是一顶一的忠心。”
严舟瞧他，眼珠子一转，躬身说道：“少将军是殿下的伴读，两人相伴许久，在宫中彼此照应。殿下听少将军说过不少文将军的轶事，古有刘备三顾茅庐，殿下求才若渴，便不已王爷的份位压人，做恭敬之势，也属应当。”
文长征与权峤对视一眼，笑出声来，说道：“你这小奴才还挺有意思，这么说来，倒是我的不对？”
害怕严舟吃亏，周崇拉着严舟站在自己身侧，说道：“宫中待了太久，没见过什么人，倒叫文将军看了笑话。本王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南岸十五万文家军，本王要其名景。”
名景，就是景王周崇的私军，这话可是大胆。人家文长征费劲巴拉整了十多年才积攒起十五万士兵抵御倭寇，你一黄口小儿这一句话的功夫，就想要去十五万的兵？
文长征托着腮帮子笑笑，说：“给你便是。”
严舟一愣，听到周崇吐出一口浊气。
周崇后背汗湿难耐，强忍着不适坐直，问：“文将军答应得爽快。”
文长征点头，拉着权峤坐在自己身边，将怀中的一封信递给周崇，说道：“龙椅上坐着谁，实话说我并不介意。是你、是太子或是二皇子，不过是换个人做主罢了，没什么所谓。”
那封信的字迹很熟，周崇在自己课本上见过无数次。
傅骁玉。
文乐唤庄鹤与王虎筹备军马，顶天了也就五万多，这点人数实属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傅骁玉猜到周崇想奋力一搏，首先就要从兵马下手，他自荐陆洲为王，惦记的头一份是那离陆洲极近的鱼米之乡徐州，其次便是文长征。
一封书信，傅骁玉在里头写了全是砍头的大话。
分析朝中每个皇子的得势情况，把皇子夺权的事情写在纸张上，随便一条拿出去给朝中大臣看了，非得把他弹劾到诛九族的程度不可。
周崇将书信全数看完，放置在蜡烛上烧毁，问：“看来文将军已有决断？”
文长征笑着说：“我这儿媳是替你考虑周到，却不了解他公公。乐儿若是选择二皇子，我便做二皇子助力；若是选择你，我便做你的助力。何需他费半天劲分析，替我打算？”
权峤也笑了，看着周崇腰间的蛇衔尾玉佩，说：“乐乐选择了你。”
周崇听到这儿才回过味来，文乐在边关、南岸以及金林，都有自己的势力。而边关与南岸，主要集中镇国军、文家军内部，单凭一个玉佩就能进入军营如过无人之地，若是没有镇国将军和文长征的首肯，文乐怎么能这般轻松？
当初文乐只身一人回了金林，做镇国府质子。朝中上下，对他的事情津津乐道，说镇国府无情，孩童都敢置于金林这吃人的饿兽口中。
文乐一日日长大，如同一个虎崽子，在偌大的南朝之中，肆意张开自己尖利的獠牙。
那众人口中无情的镇国府，却一直为其兜着底。
想培养自己的势力？可以，兵营里数不胜数的能才将士。
想参与夺嫡？可以，你喜欢哪个皇子咱们就为其助力。
周崇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来，只觉得那外头的风吹得他冷静不少。
文长征一直打量着周崇的脸色，见他前些时候紧张，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脸色，手攥着自己的袖口，一下又一下地摩擦着手腕的红玛瑙串儿。
“今日叨扰文将军了。”周崇站起身来，拍拍自己衣摆的灰，与严舟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处，周崇闭了一会儿眼睛，扭头对着文长征行了个礼。
文长征“啧”了一声响的，这小子咋听不懂人话呢？
周崇也听到了文长征的不耐烦，却依旧弓着腰，说道：“这礼是周崇行的，不是景王行的，周崇谢文将军教导。”
说完，周崇挺直了腰离开，风吹过他耳畔的碎发。
文长征看得微楞，笑着摇摇头，说：“这些小辈......不容小觑。”
无论是对朝中局势尽在掌中把握的傅骁玉，势力遍布各大军营的文乐，忠心爱主、伶牙俐齿的严舟，还是那能屈能伸，明明身处困地，却生出一身傲骨的周崇，哪个都不是一般人物。
权峤伸手握住他的，说：“打从骁玉那儿我就知道，乐乐的眼光差不了。”
想起那文人模样的傅骁玉，文长征还是忍不住哼哼，说道：“我瞧着乐儿，南朝里头谁都配不上。等后头这周崇上了位，我非要给乐儿纳小不可。”
“你找打！”权峤拍了他一把，从兜里掏出一包炸面果，掰扯开，往自己嘴里塞，说，“人家俩感情好得不行，你在中间插一脚干嘛？显你能耐啊？”
“我不能耐吗？”文长征抢过权峤手中的面果，低声跟权峤说，“我要再能耐几分，还能给钺儿和乐儿添个小妹！”
权峤听了一脚往文长征身上踹，大骂：“你这冤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屋子里笑闹声不断，唯恐人听不见闺房话。
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一路上的荆棘地再可怖，也能让有情人生出花儿来。
作者有话说：
文长征：想要老三。
权峤：你要锤子你要。

第114章
风吹过苍茫大地，一路的农夫农妇都在忙于耕作。今年没什么战事，小老百姓也有好心情干农活儿。
阿斯头一回这么细致地瞧过南朝景色，从那贫瘠的边关，逐渐往南走，略过一片又一片的田地。
边关的士兵也有种地的，那个地方贫瘠，他们便找那种容易活的菜种，赶着季节一季收一茬，完全不像来守边关的，倒像是来开垦荒地的。
这是镇国将军的话，南朝金林文帝担忧镇国府拥兵自重，军粮向来都是卡在饿不死的边缘供给。
吃都吃不饱怎么打仗？
镇国将军想着这一些兵每日守着，休息时候也闲，容易出现摩擦惹出事端，倒不如闲下来就去种种地，不管种不种得出来，先让自己忙起来再说。
这些士兵大多数都是征兵而来，家中也有田亩，干活儿的一把好手。这一道命令下下去，还真让他们找着了易活的蔬菜，每日闲得无聊了就去那开垦的田亩里吭哧吭哧地施肥浇水，谁要偷摸着采了那水灵灵的菜吃，比抢了军功还要过分。
那会儿阿斯不懂，他从出生就一直在马背上，看着猎狗放牧，吹响一支骨笛。
日日这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有何意义？
文钺的兵马人也不多，阿斯带了二十多人来南朝求和，战马不好携带，全数卡在边关镇国将军那儿。
这二十多人，看得紧了不合适，跟犯人一般，少了一分求和的尊重。
看得松了更不合适，万一挑起什么祸端，那就是一个通敌叛国的大罪。
文钺骑着马，手里把玩着一把银枪。
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那人托着腮帮子看他，说：“我想骑马。”
文钺抿唇，说：“阿了，离金林还有四十里，到了金林再让你骑。”
了无痕盯着他，说：“别把我当傻子，金林不让纵马。”
文钺挑眉，说：“你不是说自己徐州人士？怎的知道金林规矩。”
了无痕一怔，把帘子猛地拉上，不再理会文钺。
了无痕老早就想走了，他在边关逗留那么久，无非是为了偷传说中的草原明珠。
金林这边人传人，说那草原明珠是何等的夺目、耀眼，能与草原上的日月争辉。
等了无痕兴奋地到了边关之后，抓着一个匈奴细问，才知道，那所谓的草原明珠不是个物件儿，是个人。
是单于的小女儿乌洛公主。
了无痕：“......”
闲着也是闲着，无聊的了无痕在边关救了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这一头救了镇国府的嫡孙，那一头又救了镇国府的嫡孙。
他寻思着，这镇国府好说歹说，起码得给他了无痕在那文山寺供上几百个长生灯才够得上他的大恩大德。
文钺要押送阿斯回金林，说顺带着捎他一路。
了无痕野惯了，不喜欢别人管着，偏偏嘴还不把门，没一句真话。这一头说他父母双亡，那一头就说他家中有三妻四妾。
文钺拆台拆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了无痕也不改，照样瞎咧咧。
正在马车里呆着没事儿做呢，外头就传来了响动声。
了无痕武艺高强，尤其是轻功与暗器，属于江湖人顶尖的。他耳力很好，听见动静就顶着帘子往外看，过了一炷香时间，那远处的官道就传来了马蹄声。
文钺眼睛一亮，纵马上前。
“乐乐！”
来人是个十七八的青年，头发梳得十分随性，发带上绣了两支桃花。
大毛毛是战马，速度惊人，到了跟前，那青年才拉着绳索强行让战马停下来。
力气颇大，那战马被他拉得直仰头，干脆前肢也高抬起来，减缓这冲撞之势。
众将领只瞧见那梳着高高发尾的青年头发一甩，稳稳当当地坐在战马上转了个圈，喊道：“哥！”
是镇国府的少将军，文乐。
了无痕在马车里无所事事，瞧见文钺揉了揉文乐的脑袋，把平日从不离手的银枪丢给他拿，一口一个乐乐叫得极为亲热。而那文乐则笑嘻嘻的，也不管自己已经做了伺候人的小厮，抱着银枪，带着仰慕的目光看着他哥哥，问问腿伤又问问近况，跟个小家雀似的，哪有那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模样。
细想着，了无痕甩甩头回过神来，从马车后头翻身而下，不一会儿就在丛林中失去了身影。
“祖君让我回来督促你好好学银枪，瞧你这一天天野的。”
文乐傻笑着，抱着那银枪说：“那敢情好。”
文钺忍不住伸手去捏他的脸，纵马往前走，问：“你怎么想着来了？”
“奶奶念你念得紧，催我看看你到哪儿了。”文乐安抚着身下的大毛毛，继续说道，“我从金林城出来，一路看一路走，等我回过神就已经到这儿了。”
文钺憋不住笑，拍拍文乐，说：“傻小子。”
他余光瞥见了马车，那马车的车辙比刚刚浅了几分，心里暗想马车中的人怕是已经离去。
了无痕能力出众，囊中取物的功夫炉火纯青，世上无人能匹敌。
可惜生性散漫，不能堪当大用。
文钺心想着，摸了摸自己的腰带，上头空无一物，他忍不住骂道：“这混球......”
“哥？”
“无事。”
走就算了，竟还把他的腰佩偷走了。
一路到了金林城内，文钺四下看看，无一处是熟悉的，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下了马。
进了皇城之中，金林好些公子小姐站在那高楼瞧人群中的阿斯。
阿斯带的人不多，却都是精壮。穿着匈奴的服饰，头发披散着，最多也就是扎个辫子。宝石被穿成各色的串子，绑在头发上。比起金林赞颂如竹子一般的文人风骨，匈奴几乎无法遮掩，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
文钺耳朵很尖，听到了那些公子小姐的讨论声，有的赞颂匈奴身强力壮，有的说他们茹毛饮血；有的说他们罪无可赦、罄竹难书，有的又说大国风范，当宽之容之。
各式各样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傅骁玉在宫门前候着，瞧见文乐后招了招手，文乐便甩开自己的哥哥，屁颠屁颠地凑上去了。
文钺：“......”
他还是头一回见着自己的弟媳，别的不说，这模样倒是一顶一的好。别说金林了，哪怕放置全国，也当是掷果盈车的人物。
走在安静的宫墙之内，阿斯嗤笑一声，说：“枉你们镇国府守卫疆土这么多年，保护的百姓蠢笨如斯，把豺狼当幼兔。”
文钺未曾回话，走在前头的傅骁玉倒是回了，说道：“为何不能把豺狼当幼兔？如此手握百万雄兵，自然是说你是幼兔便是幼兔，说你是蚍蜉便是蚍蜉。”
阿斯面色一凛，说：“文家军每年折损上万，难道就为了保护这些人？”
“有何不可？士为知己者死，镇国将军忠君爱国，数年做守护南朝最坚实的城墙，手下的兵马自当抛头颅洒热血。”傅骁玉把着玉骨扇，明明是一介文人，说着那边关的事情却如同自己亲眼所见一般，“你见到的那些文人写出来的诗句可以传颂千年不止，你所见到的公子哥或许手握田亩良铺......”
不等傅骁玉说完，阿斯便打断了他，说道：“那女人呢？女人能干什么？”
傅骁玉勾着唇，并无半分被打断的不耐，扭头看向阿斯说道：“烧杀抢虐，掳走妇孺。你们眼睛里看到的都是泄/欲与繁衍，自然不觉得女人能干什么。你们那儿的女子是何样，玉见识浅薄尚不知晓，可金林的女子能写诗作词，能缝制耕织，太医院还有一专攻女科的南宫小姐。玉的眼睛里，看到的是生机勃勃和欣欣向荣，自然觉得女人——无所不能。”
阿斯沉默了一会儿，拱手说道：“夫子所言极是，受教。”
“玉乃国子监祭酒，教的都是皇子皇女，最不济也是臣子之子，可当不得您的一句夫子。”傅骁玉笑笑，看到面前的正殿，侧开身子，说，“若阿斯大人真想唤一声夫子，不如先从族学开始学。”
傅骁玉的话不客气，就差把你与三岁小儿见识类同的话贴在阿斯脸上了。
阿斯会说南朝话，却也仅限于了解明面上的东西，他知道南朝有私塾可以读书，却不知道何为族学。被傅骁玉这一通教训，还察觉不出来是教训，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拱手谢礼。
傅骁玉笑笑，伸手往前，说道：“阿斯大人请。”
近距离听完傅骁玉坑人的文钺咽了口唾沫，他自小就不爱念书，族学没读完就每日被祖君逼着背兵书。那会儿不听话也不懂事，特别招夫子嫌弃，边关夫子不多，仅有的几个一瞧见他都恨不得拿着戒尺追着他打上三天三夜。
自己弟媳一月一次儒学大课，当的就是夫子。
就这一路的功夫，文钺已经回想起了被夫子支配的恐惧，他眨了眨眼，看向文乐。
文乐一脸自豪地瞧着傅骁玉，浑身都在散发着“这是我的夫人”、“我家夫人好厉害”的气息。
文钺无言地揉了揉太阳穴。
“文统领请。”傅骁玉拱手说道。
文钺吓了一跳，连忙后退，说：“您请您请。”
傅骁玉：“......”？
在家中的时候，傅骁玉就找老夫人偷摸着打听了文钺的喜好，说他最厌恶文人，也不爱看书，文绉绉掉书袋的话他听了就头疼。
原本傅骁玉还在烦恼怎么哄得自己大舅哥开心呢，怎么这么一瞧，对方恭敬得很，一点也不像讨厌文人的模样？
傅骁玉有些疑惑，望向一旁的文乐。
文乐笑眯眯地看着他，全然不知道自己哥哥与傅骁玉之间的诡异对话，见傅骁玉看他，以为他是想听自己说话，便悄不声地凑近，说：“夫人真厉害。”
傅骁玉脸色立马就变得和缓不少。
身后的文钺无言地瞪了一眼自己弟弟：你眼睛还容得下别人吗？啊？
作者有话说：
文乐：一个平平无奇的盯夫机器罢辽。

第115章 炖牛杂
和谈之事并不急，这秋季要是一晃眼就过，到了冬天，该急的就是没有牛没有马没有粮食的匈奴。
文帝最近身体似乎有些不适，身上总是留有药味。可他一向怕人夺权，连忠心的镇国府都忌惮，自然不肯在人面前表现出弱势。平日吃药，都是蒋玉亲自动手送去，连宫中的太医都只知道一点半点，不知道文帝的全部病情。
将阿斯打发下去后，文帝坐在高椅上揉了揉额头，身后的蒋玉见状，上前半步接替了他的手。
早朝总是熟门熟路的，底下的大臣不敢抬头，倒全了文帝遮掩病情的心。
缓过神儿来，文帝拍拍蒋玉的手，说：“和谈之事，众位爱卿怎么看？”
大臣们你一句我一句，嘴上说的是为了南朝，其实都在背地里为了自己的势力奋力。
文帝玩着狼毫笔，看向张烈，问：“张爱卿如何想的？”
张魁刚想踏出来说话，就听自己身后不远处说：“回皇上的话，臣认为应当和谈。”
张魁脸上的胡子一抖，只觉得张烈的声音像是往他脸上甩了一巴掌似的，让他面目一阵红一阵白的。
文帝喝着茶，问：“边关上次一战告捷，为何不乘胜追击呢？”
张烈低垂着头，说：“镇国将军守卫边关已达二十余年，边关民不聊生，将领士兵也早已失去战心，臣认为如今这般情况，尽早和谈对南朝最为有利。”
文帝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太子，又看了眼二皇子，最后目光落到了傅骁玉身上，说：“如此，和谈之事，就交由祭酒来办。”
傅骁玉：“......”？？？咋又是我
事情还未说完，文帝拿起一份奏折瞧，说：“徐州地动之后，起了瘟疫后封城，如今还有百姓起义闹事，众爱卿可有法子？”
徐州？
周峦一怔，想都没细想，掀开衣摆跪下去，说道：“瘟疫之事凶狠迅猛，不得耽搁。太医院有梁、陈二位太医坐镇，儿臣愿带太医院其余太医前往徐州，查看瘟疫情况，尽量将其控制在徐州府城内部。”
“你去？”文帝轻笑一声，突然发力将奏折往下丢，丢到了周峦跟前，吼道：“你一南朝二皇子，若是在那儿丢了性命，可想过后果？！”
周峦磕头告罪，说道：“徐州地处西南，地势狭窄，山峰众多，民风彪悍且不听调动，儿臣认为，唯有有声望有名号的人前去，才能镇压恶民，减少人员伤亡......儿臣愿意前去，请父皇恩准。”
文帝看向远处，说道：“朝中有声望又有名号的还闲着没事儿的，难道只皇家不成？”
傅骁玉猛地握紧了玉牌，不可置信地往高椅上看去。
风雨欲来，金林却依旧如平常一般，热热闹闹的。
正是赶集的时候，支着小摊贩卖的店家比比皆是。
热乎乎的牛杂被姜蒜腌得一丝腥气都没有，砂锅文火炖了一个时辰，牛杂与那汤汁软烂得勺子一戳就破。
文乐手里拿着个白馍，掰开之后，将牛杂往那馍里塞。浸满了汤汁的馍吃下一口，香得不行。
文钺拿着一个勺子在牛杂里搅和，说：“自小吃东西就不像个公子哥儿，回了金林都娶上傅骁玉那般人物了，怎么还是这般小孩儿吃相？”
“少说话，再吃两口，一会儿让奶奶知道咱俩家不回，悄不声跑这儿吃东西，铁定发火。”
文钺失笑，一口馍馍一口牛杂汤，看着文乐说：“哥哥还担心你脾气急，惹人不喜，瞧你与骁玉感情甚笃，便放心不少。”
“老先生，再给我来一碗炖牛杂，多加点汤！”文乐回头喊着，听了自己哥哥说的话，回道，“不磷比我年长几岁，又饱读诗书，为人成熟可靠。平日真闹了矛盾，也是他让着我，这才没多少纷争。”
“好意思说呢，他好歹是嫁进咱们家门了，祖君也让他上了族谱，你可得真心待他。若是让我知道了你做出什么混事儿来，不等骁玉与你和离，我先一步收拾你，知道吗？”
“知道了！你们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祖君都没见过他呢，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还替他取了字！”
文钺一怔，说：“祖君见过他啊。”
“见过？”文乐眨眨眼，说，“他们这十万八千里的，何时见过？”
“你还不知？！”
镇国府今日欢天喜地的，不只是主子，小厮丫头脸上都带着笑模样，走在路上遇到小孩儿，还从兜里拿出糖来发，惹得人家小孩儿笑嘻嘻地接过，连说几句吉祥话。
傅澈即将临盆，紫琳怕少主子事情多顾忌不到，早早地就准备好了接生婆和昂贵药材。
看着丫头手里用红色丝绸包裹住的盒子，紫琳打开了瞧一瞧。里面装着一个长命锁，福字阳刻在银质的锁上，底下三个铃铛一晃荡就发出轻灵的脆响。
紫琳拿着手帕将长命锁表面擦了下，说：“差人送去聂府。”
她吩咐着小丫头，眼瞧着文乐从外头进来，嘴角紧抿着，表情十分不好看。
今天这是怎么了？
祭酒大人回来脸色臭得很，怎么这小太阳似的文乐进来也这幅表情？
“紫琳姐姐，天气越来越热了，管家那边问冰还续不续。”
“肯定得续啊。”紫琳说着，补上一句，“多订一些送去聂府，就说是镇国府惦记傅小姐夏日生产不易，多购置了一些冰。”
屋子里安静得很，马骋从来没见过自己家少爷脸色这么不好过。
上一次见着这副模样，还是知道少将军长跪不起请求出战。
桌面上摆着一道圣旨，傅骁玉抱着肩膀，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将那圣旨往桌子底下一丢，眼不见心不烦。总归是沉默的，连屋子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书桌上摆放着的玉兰花悄不声地掉了一瓣花瓣，砸在桌面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脚步声由远及近，马骋看了傅骁玉一眼，先一步退下。
文乐踏过门槛，走到傅骁玉跟前，问：“你我结亲缘由，究竟是什么？”
傅骁玉一怔，想起文钺来，抿着唇说：“你知道了？”
“刚知道。”文乐掰着手指算，说，“从送礼、问名、成亲，到如今，忘年交一个承诺，你能忍我这么久？”
傅骁玉气急，站起来，拉住文乐的手臂，道：“你生气便生气，何苦说这种话来剜我的心？！”
文乐低着头不肯看他。
两人初遇时，文乐只能抬着头望傅骁玉，那会儿他就觉得这个男人长得就是一张薄情的脸。如今自己与他一般高了，竟还猜不出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傅骁玉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死死地扣住了自己的掌心，恨不得在上头留下指印来。
“文钺护送阿斯到了金林就会回边关......不若我们都冷静些。”
文乐拧着眉，说：“你赶我去边关？”
傅骁玉的脸没有一丝表情，像是套上了一张人皮面具，他摇摇头，说：“去边关不过一月路程，从文钺那儿你也不会知道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不如亲自问问祖君。”
文乐紧盯着傅骁玉，仿佛要从他这张脸上瞧出个什么来。
屋子里落针可闻，文乐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看着傅骁玉，突然道：“发生什么了？”
傅骁玉手一顿，按捺下惊慌，握住自己的袖口，说道：“能发生什么？”
“不对，不对......”文乐不断重复着这话，说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傅骁玉该是拦着他，哄着他，哪怕是骗着他，绝不会这般撒手就任由他走，这不可能。
“瞧你说的，人总会变的。”
他太正常了，像皮影戏里的人，表情、动作和谈吐，没有一点和平时不一样。
文乐看着他的脸，说道：“不论我俩如何结缘，我自始至终都是相信的，你心悦于我，从不更改。”
这话一出，傅骁玉脸上的面具便崩裂了一分。
“你不告诉我，总有能告诉我的人。一件事情从你嘴里说出来还有回转余地，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就不一样了。”文乐看着傅骁玉，见他紧绷着脸，便摇摇头往外走去。
天下之大，还找不到一个在朝堂上的人？
他的朋友张烈不就是其中一个。
脚还没踏出门外，就被人从后头紧紧地抱住。
文乐脑子还迷糊着，手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动作，将揽着自己腰的那双手握住，十指紧扣。
“乐乐，文帝要你去徐州。”傅骁玉说道，声音掺着十分的冷冽，“前些日子徐州地动，死伤无数，瘟疫横行。徐州山多，太守将整座城封死，徐州早已大乱，害怕瘟疫的暴民众多，与徐州守城军打成一团，文帝要你前去镇压。若是找不出治疗瘟疫的法子，进去就是九死一生，我不可能让你冒这个险。”
文乐还没说话，傅骁玉便自顾自地替他打算起来，说道：“你别担心，我已经买通了身份，老夫人、紫琳和思竹前去南岸，你则随着文钺去往边关。镇国将军还在，便能震慑住文帝，他不敢......”
“他不敢对祖君做什么，可是你呢？”文乐松开手，固执地回过身来瞧他，说，“我走了，镇国府散了，你该如何自处？”
傅骁玉勾着唇笑笑，说：“狡兔三窟，你夫人有一百条路子可以走，你担心我作甚？”
“莫说一百条路，就是千万条路。”文乐看着他，眼中带着坚定说，“只要那条路没我在，我便不能让你一人面对。”
作者有话说：
傅布灵：夫郎不好骗。

第116章
东宫永远都是热闹至极的，美姬、妃子，各样颜色让人看了眼花缭乱，不知道是何等人才能得这么多佳人心喜，心甘情愿地一步步踏向那炙热的地狱之中。
太子周璋坐在高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旁边的美姬坐在脚榻上，温顺地替周璋捏腿，一丝不耐烦都没有。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尤其是这前朝后宫的琐事儿，哪个太监与宫女对食了，哪家大臣又费尽心机想往后宫送人了。
周璋的美姬数量不少，都是民间搜罗回来的，没学会那些大家小姐的矜持。
一字一句，放荡不堪，惹得周璋频频发笑，奏折都拿不稳。
其中一个是他的旧宠，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脖子上戴着一串东珠。华贵无比的配饰，被她拿来搭如青楼妓子一般的纱衣，品位可见一斑。
她跪坐在周璋身旁，枕着他的膝盖，被暗绣磨得脸蛋都红了也不撤开，带着一丝埋怨看向周璋，说道：“太子这些日子有宠，不往岚岚这儿来了。”
周璋动作微顿，说道：“哪个兰？”
美姬低声说：“山风岚啊殿下，您还称赞过名字呢，说‘夕阳苍翠忽成岚’，妾身名唤夕岚。”
“......夕岚，叫夕儿比岚岚美多了。”周璋笑着说道，翻了一页奏折。
王夕岚抬眼瞧他，见他今日心情似不错的样子，低声说道：“殿下，您这么久都没来了，不多陪陪妾身，就看奏折啊？”
周璋摸摸她的额头，像是在摸一只狗狗、猫儿一般，说：“这一月来了三回了，还不够多呢？”
“不够嘛。”王夕岚说着，笑意连连的，明明是埋怨的话，被她说出来多了一丝女儿家的娇气可爱，“您去......可不止三次呢。”
周璋笑意微敛，将奏折往旁边放下，问：“哦？你怎的知道不止三次？你在孤身边插了人？还是哪儿又打听出来的？”
他的声音并不算低沉，王夕岚却听得一瞬白了脸色，哆嗦着从周崇身上下来，跪坐答：“妾身、妾身的意思是，料想那边得了您的宠，妾身并未做出什么越矩之事，还请殿下明察。”
周璋看她哆嗦，伸手捏紧那脖子上的东珠，一寸寸绕在手指上，原本宽松的链子立刻紧了起来。
王夕岚脸涨得通红，连眼睛都像是凸了出来，额角的青筋已经冒起，随着被扼住的血脉一下下跳动着。她眼睛里遍布血丝，刚刚还小家碧玉的脸，狰狞得可怕。
待到周璋欣赏完了王夕岚的脸，这才松开手，任由王夕岚扶着脚榻咳嗽。
“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殿内安静得很，落针可闻。刚刚还掺着青楼那般销魂窟的气氛一下就散了个干净，美姬妻妾都站在两旁不敢说话，宫女太监也退了出去。王夕岚顶着脖子的勒痕，在其中战战兢兢，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来。
周璋依旧是坐在高位，手指在椅子上敲敲打打。
不止是王夕岚，连周璋身边的太监都知道得清楚，他们主子爷最近对那大理寺少卿元晴十分在意。
平日周璋甚少去大理寺，他嫌那儿阴森。可因为元晴，他一月去那大理寺三四回。在外人看来，哪怕多一分的看重也是同僚情谊，最多有一分太子揽势，想在自己羽翼上多增加一片羽毛。
稍微聪明一点的就知道，论同僚情谊，总归是下属讨好上级，从未见过上级去讨好下属的；论羽翼一说就更加不可能了，元家一把大火烧得精光，就剩下元晴这么一根独苗伫立着，能给周璋带来什么益处？
元晴长得有些女相，若是换了女人的衣物，只怕没多少人能看出来是男子。
奏折看完了，旁边放着一本民间流传的话本，叫《梧桐传》，讲的是那梧桐成了精怪，化身成人，在人间游荡的奇闻见解。周璋一页页翻，瞧见里头的配图，是一棵挺立的梧桐树。
那元晴也与这梧桐树一般，枝繁叶茂生机勃勃，瞧着精神得很，可就是带着些莫名的倔。
当初与元兰，周璋见到她时也是惊慌失措的，他怕这个女人提起，惹得文帝不快。可她闭着嘴，一句话都没说。周璋看着她在文帝面前低眉顺目，温润得如那兰一样，就猜到了，这个女人不会背叛他。
刻意在宫中频繁见面，元兰一见他就眼红，那杏儿一样的眼睛连眼泪都包不住，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
这是父皇的女人。
兰质蕙心，柔美动人。
周璋想着，那应当是很好的。
就这么想着想着，周璋将她摁在了宫中可以躲藏的任何地方，后山、御花园，乃至东宫，让她穿着宫女的衣服肆意在宫内走动，文帝也老了，他眼睛没那么明亮。
二十多年的运筹帷幄，周璋已经把整个皇宫吃透了。
看着元兰被弄得站不直腰，周璋心中的快意大过身上的快意。这是他父皇的女人，是他父皇近来最宠爱的女人。
不还是被他当做贱/货一样压在身下？
元兰一死，元家大火烧了个干净，周璋就收了心。
可没想到，那元兰还有一庶弟，叫元晴。
晴，好名字，长得也是好模样，和他那姐姐一般，生了杏儿一般的眼睛，叫人看了就想好好欺负一番，最好折腾得人泪眼婆娑地看他。
对身边人，周璋不做掩饰，他那三千美姬想知道这事儿也易如反掌。
不过他们不知，周璋还未得到过元晴。
或许是因为元晴太可口了，像是一道做工精致、耗费巨大心力的糕点，叫人拿着不舍得吃，只想好好瞧瞧，再闻闻味道，看看对方身上是不是和他姐姐一般，有着一股子莫名的兰花香。
太监通报，周璋心腹钟鑫推门而入，对周璋行了礼。
屋子里的人散了个干净，钟鑫似乎有些急迫，关门的动静一响，就立刻上前，说道：“殿下，元晴有问题。今日在大理寺，臣的小厮瞧见他进了收纳卷宗的竹沁园。”
周璋面色不改，翻动着《梧桐传》，问：“可见他拿了什么出来？”
钟鑫一愣，说：“这......这倒是未曾见他拿什么物件儿。”
“元少卿入朝不过一两月，熟悉政务也是正常。”
“可、可.......殿下，疑人不用啊！”
周璋笑着看他，问：“那孤换个说法，你觉得他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元家一场大火烧没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元晴已经被拨到了大理寺去，只有攀着太子，才能稳稳当当地往上爬。
既是元兰的弟弟，对别人来说，自然是免不了防备。可周璋不一样，他手里握有绝对的权力，只要不触动文帝的皇权，便是在这金林城中犯下滔天罪行也有得是脱罪办法。
周璋就想看看，元晴在他掌心里，最终能跳出什么舞来。
朝中风云变幻，金林最热的时候，一道圣旨下来，文乐准备动身前往徐州。
和傅骁玉想得相反，老夫人与文钺知道徐州地动，惹得民众反叛的事情后，竟不拦着文乐前往。
别人忠君爱国，可镇国府是反着来的，爱国后再忠君。
这南朝地方上出的百姓，各个都是独一无二的，不是只有镇国府的人命是人命，也不是只有皇宫里的人命是人命。吃一份俸禄，就要履行一份责任，镇国府轴到点上了，傅骁玉耗尽口舌都无法说动任何一个人。
他的乐乐，要去那九死一生的地方。
将士们已经在城外等候，文乐安抚大毛毛的焦躁不安，看着傅骁玉的模样。或许是连日的惊慌让傅骁玉已经觉得疲惫不堪，他站在门口，面色不定，一句嘱托都没。
文乐拍拍大毛毛的头，笑着上前说道：“瞧你这表情，我去了边关，又悄摸着去了南岸，杀了无数匈奴倭寇，都不见你这般紧张。这次只是去镇压，是咱们南朝的子民，都动不了武呢，你还担忧什么？”
哪怕刻意将那瘟疫的事情忘在脑后，也不能让两人心中的大石头这么落下。
傅骁玉哑着嗓子，说：“苗远你可还记得？我让他也随军去了，他以前得过高人指点，医术高明，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苗远，文乐还记得，当初他被那三皇子用箭羽伤透手臂时，就是那人给他包扎的。
越到临别，越是不舍。
老夫人与文钺早已进了屋子里，天色也晚了，夜市结束，摊贩们都收拾东西准备出城，互相搭话问今日赚了多少，倒是比早晨还热闹些。
盒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杏儿。
从偏院摘的，自从文乐拿了那杏儿走，傅骁玉便喊马骋把一院子的树都换成了杏树，可惜运气不好，吃了腌杏儿那么久，愣是没吃到过刚采摘下来的。
“底下还有药丸，止血的、化瘀的，我都让医馆的做了。杏儿是今日盒盒摘的，剩下的腌制了，搁在偏院......”傅骁玉把盒子递给他，说，“等你回来吃。”
文乐点点头，将盒子拿上，骑到了大毛毛身上。毛毛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不安，在原地踏了几个步子。
“不磷，别恼我。”
傅骁玉听文乐嘟囔这句，憋了一天的糟糕脸色才变了，眼神微暗，苦笑着说道：“我哪儿舍得恼你，我只恼自己无用，不得以身相替。”
作者有话说：
想要海星（伸手
只要你给我海星 你就是我们游家人了（伸手

第117章
徐州太守姓陈，叫陈冗。地动之时他正在城外瞧自己新修的偏院，说他是徐州的土皇帝一点都不为过。那偏院里头的砖墙都十分昂贵，还请了善风水的道士来做了法。
那道士拿了一把桃木剑，挑起三张纸钱，手里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往上一挥，那纸钱立刻就烧了起来，火光四显。
陈冗看得认真，被道士的道法迷惑，觉得自己一千多两银钱没白花。
突然地动山摇，山峰处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偏院的楼在摇晃之中倒了下来，房檐的琉璃瓦片一并掉下来，将那道士活活地砸死了。
陈冗运气不错，恰好嫌热站在树底下。二百年的榕树，把碎裂的瓦片砖头挡得严严实实。
他后怕不已，看着满天的灰尘，往墙根翻翻找找，找到那道士的尸体后，从他身上取出银票来，说道：“想你飞升也用不上凡尘俗世的钱财。”
说完一边念着大悲咒一边往外走去。
城中地动，死伤无数，医馆人满为患。热闹的徐州城宛如一座死城，整天都是哀嚎遍野。死去的乞丐在大街上随意丢弃，无人收捡，苍蝇盘旋在尸身上久久不愿离去。失去爹娘的小孩子站在医馆外头，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面色蜡黄。
徐州有一连翘山庄，府中上下都是江湖人士，死伤不如城中严重，早早地缓了回来。山庄最近来了一位贵人要常住，据说貌美如仙。女儿家欢声笑语的，惹得好些公子在连翘山庄外驻足，只为得美人青睐。
徐州乱成一团，连翘山庄那贵人心善，舍不得看着人命没了，便在城中设立粥棚，每日太阳高升之时，在那处施粥。
杯水车薪，无人收捡的尸身腐坏，恶臭的尸臭味将徐州主城包裹得严严实实。
徐州城内的李运端了一碗粥回来，路过狭窄的巷道时，发现那角落放着一具尸体，佝偻着身子，似乎是个老者。老鼠已经将他的尸体啃去了一半，面容尽毁，肚子豁开了一个口子，内脏散发出恶臭味，惹来苍蝇四处盘旋。
李运迟疑了一下，咳嗽两声后，捂着口鼻快速通过。
他家中有一老娘王氏，已经六十好几，眼睛越来越不清明。城中商铺米面越卖越贵，他们这种穷苦人家已经吃不起了，只能去连翘山庄的施粥棚处领粥。
王氏咳嗽不断，躺在床上喘气都喘不匀，她撑着身子看到自己儿子端了一碗粥进来。
“娘不吃。”
李运刻意皱着眉，说道：“哪儿能不吃呢，您不吃儿子也不吃。”
王氏摆摆手，说：“隔壁老三家去了吧？我今儿听了一晌午的哭。”
李运沉默了一下，强打起精神说：“哪儿能呢，您快吃吧，别饿着身子。”
好说歹说，王氏才堪堪吃下去一半。李运端着粥出去，把门关严实后，将剩下那一半的粥，给了屋外玩布包的小娃。小娃早早地就喊了饿，接过粥后，亲热地喊了李运一声“爹”，将粥喝完。
孩子回了屋子，李运看了看碗，从院子里的井里打上水来，将碗冲了冲，喝进了肚子里。
不到半月功夫，不仅隔壁老三去了，王氏也没能留住命。
李运强忍着悲痛，将王氏背到祖坟处埋了。这个世道，吃的没有，纸钱倒是满大街都是。他这一路走到城外，竟捡了一篮子的纸钱。
回徐州后，李运发现城门关了，几个士兵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佩刀。
“这是怎么了兄弟？”
“封城了，你没听说啊，有瘟疫了。”
李运哑然地看了看城门，上前对那士兵说道：“兵老爷，小人是徐州人，今日埋家里老娘才出了城。家中还有一十岁小儿，求求您放小人进去。”
士兵早已不耐烦，一把推开李运，说道：“布告早就贴了，说了今日要封城，你们这儿有的要进来有的要出去的，让我们怎么做事儿？”
还有人想说什么，被那士兵直接一刀砍断了胳膊，大骂：“这是陈太守的号令，再纠缠的，休怪刀下无情！”
千方百计都使出来了，还是进不去，李运愁得一晚上就白了头发。
他痛苦之时，想起了那施粥的连翘山庄，连忙抹开脸上的泪水，往连翘山庄跑。
连翘山庄坐立在徐州城外不远的安山上，来回一两个时辰的路，李运单靠着一双脚，走到天黑才到连翘山庄。
跪了也求了，可门口的护卫就是不让他进去。
没有办法，屋子里有贵人，他们护卫也不能不干活儿。
李运一个头一个头地嗑，喊道：“小人李运，徐州人士，因为瘟疫进不了城，求求贵人了，求求贵人帮一帮手！帮一帮手吧！”
许是太过疲惫，李运磕头嗑得头昏眼花的，靠坐在门口。他眼泪与血液都流干了，托着疲惫的身子往徐州城走去。若是这个法子行不通，总还有别的法子。
等人走后，屋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女子穿着靛青色的外衫，头发用一玉簪别好，脸上带着些焦急，问道：“可是从徐州城出来的？”
护卫面面相觑，把事情说了之后，那女子紧蹙着眉头，说：“如今连翘山庄也自身难保，你们不让他进来也实属自保。但一事有万种解法，你们偏偏选了最冷血的一种。”
“请宜安公主赎罪。”
燕真唤人拿来两斤左右的白面，给了护卫，说：“你拿去给那男子，瞧瞧能不能使着轻功送他进城，莫耽误工夫了，快去。”
护卫答应，拿着白面往山下追去。
他这一追，就直接追到了山底下，竟然一个人影都没瞧见，无奈之下将那米面随意搁置在某棵树上，回了连翘山庄。
燕真询问，护卫怕受两罪并罚，只答已将人与粮食一并送进了城内，燕真这才放心。
李运并没有凭空消失不见，他下山途中站立不稳，摔了个人仰马翻的，缓了一炷香时间才堪堪能爬起来。树上坐着一个人，着一身黑衣，带着面罩，他长得不高，衣服大了些，能瞧见锁骨处一个十分清晰的梅花状胎记。
“你是想进城？”
李运点点头，从兜里拿出一张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丝绸布，说：“这可以到城中布装换钱，约二百铜钱，还请壮士帮帮小人。”
了无痕接了丝绸布，也不看看值不值价，将人扛在肩头后，飞身往山下走去。
徐州城里依旧是横尸遍地，李运缓了一阵才发现自己已经进了城，他刚想谢谢那位壮士，扭头一看人已经没了。
李运不敢耽搁，快步朝着家里走去。一路跑一路喊，他家小娃的小名叫筝筝，头回走路就是看着天空的小风筝走的。
“筝筝！筝筝！”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头却不见他的小孩儿。
李运急得手抖，这儿瞧一眼，那儿瞧一眼。隔壁老三家的大儿子刚才回来，问：“运哥这是咋了？”
“筝筝不见了！”
两人喊着家中亲属满城地找，说是瘟疫，也不敢多晃荡，走了一个时辰才回家，还是未曾找到人。
李运失魂落魄地回了家，他这一日滴水未进，先是送走了娘，又遇封城，去连翘山庄磕头，又失去女儿的消息。
冥冥之中，似有什么催着他去舀碗水喝。
李运看向了自家的老井，他的膝弯僵硬得厉害，一步步朝着那处走去。
水桶已经消失不见，李运遥遥地往水井里一瞧，张大了嘴。他意识里自己似乎喊出声来了，而现实中他却只是扶着井缓缓地跪坐下来。
筝筝没等到他回来，想喝些水，自己又打不动，抓着绳子拉水桶的功夫，失力让水桶将自己带进了水井之中。
井里阴凉，筝筝后背朝着上头，与水桶一起晃荡。
天色昏暗，李运浑浑噩噩地走在巷道里，他怀里用布巾抱着一个湿哒哒的人，露在外头的手指已经惨白，不见一点血色。
负责宵禁的士兵瞧见了他，说：“诶，天黑了，要宵禁。”
李运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抱着那湿哒哒的人，低声说：“不怕哦，不怕，爹在呢，爹爹带你找大夫。”
“你听没听见我说的？说了宵禁，不让出来。”士兵推搡了李运一把。
若是平日，李运只怕还能站稳。这连连的打击，他站都站不直，直直地往后倒去。布包一下散了，露出来小孩儿毫无血色的脸和早已经无神的眼睛。
士兵一怔，骂道：“你没听太守说吗？尸体要送到县衙外头集中烧毁，免得瘟疫越发严重，你这大晚上抱着尸体到处跑干嘛？”
说完，士兵就要去取那尸体。
李运一瞬来了精神，推开士兵，说：“滚开！滚开！”
士兵拔出刀来，说：“你再不让开我就动手了！听到没！”
李运目欲呲裂，大喊一声后，夺过士兵的刀来，直直地朝着对方的脖子砍去！
一刀一刀，李运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次，只记得喷向自己脸上的血液一次比一次少。
无人的街道，鲜血似乎是很常见的颜色。
李运的手微微发抖，他抬头看，瞧见一轮明月挂在夜空之中，格外耀眼。
这世道逼得人不成人，李运握紧了刀。
作者有话说：
乐乐：徐州好可怕，我想回娘家。

第118章 红枣银耳粥
三千人的军队，算不得多，比起当初去边关，那就只能算是一支急行军。
离开金林后，文乐的温情便全数塞到了自己的胸腔之中。他的小荷包里塞着杏儿，那东西放不久，干脆直接分给了手下士兵。都知道这一去有可能回不来，有机会尝点甜的也好。
连着赶路半月之后，总算是快到徐州城了。
罩纱将脸全数裹住，文乐只露出一双眼睛，皱着眉望向安静的徐州城。
上一次得到徐州消息还是两个月以前，说徐州出现了义军，要出城，要抗争，总之是闹得鸡飞狗跳的。
而如今，那城门口却安静得不像话，完全不像是封城的样子。
思竹探头瞧了瞧，说：“少爷，我觉得不太对劲。”
文乐点点头，让三千人原地整顿后，说：“太医们可吃得消？”
这群太医在宫中也就治点头痛脑热的，最多最多也就是安个胎，何曾遇到过这种玩命赶路的。马车上颠得狂吐，骑马又把腿根给磨破了，实在是可怜得很。
不过文乐的名声，他们都听过，一个个虽然苦累，却不敢在文乐面前拿乔，安生得很。
文乐安抚了几句，望向太医中那个最为年轻的人，问：“不知苗大夫可有诊治瘟疫的法子？”
苗远眨眨眼，说：“诊治比较困难，及时止损容易一些。”
“何意？”
“已经犯病的人住在一处，药嘛一样一样的试，总归要先保护好尚未感染的百姓。”苗远说着，看向那封闭的城门，“封城是省事，可在这种环境之下，一封就是把百姓的脑袋悬在刀刃上，难保安宁。”
太医们与苗远一齐讨论救治之法，文乐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喊来将领一同说起徐州的事。
其中一名将领说：“听说宜安公主也来了徐州，可否找她询问？”
“宜安公主娘亲好像是江湖人士，是连翘山庄的小姐，连翘山庄离此地不远，不如我们先去连翘山庄一探究竟？”
文乐想了想，最后敲定，二千五百人留守，他带五百人前去安山连翘山庄问问情况。
走到山腰时，文乐耳朵微动，朝着上头看了眼。
“少爷，怎么了？”
文乐抿着唇，说道：“不好！”
五百人精兵随着文乐的步速往山上跑，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连翘山庄外头。平日负责守门的人一人早已死去，另一人失去踪影。大门敞开，里头哭喊声不断，火光漫天。
朝廷来人的动作还是能吓到不少的人，大多数的人见到士兵都不敢上前，被直接拿下。
文乐一脚踹开一个赤脚大汉，对方还想还手，他直接一把银枪将人手筋挑断了去。
热闹的连翘山庄死伤不断，五百人的精兵够用，控制住了局势。
文乐往山庄深处走去，瞧见四五个汉子正围着一群妇孺，发出极其淫/秽的笑声，嘴边的玩笑话也格外脏。
为首的夫人手里拿着一把峨眉刺，面无表情地看着壮汉们，脸上没有半丝惧意。
文乐咬了咬牙，使着银枪上前，将那嘴最脏的男人直接踹倒在地，银枪的力度很大，文乐一戳将枪头直接戳进了壮汉的嘴中。鲜血如注，壮汉哭嚎着挣扎，剩下的人也一并扑了上来。
银枪怼着那人的嘴里不放，文乐以那枪头为支点，抬起腿来，一脚踹翻了两个人。
那两人后退之时，只觉心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把峨眉刺直直地戳穿了两人的胸膛。
拔出峨眉刺后，鲜血喷涌而出，沾染了嵌着琉璃珠的衣裙。
燕夫人抹开脸上的血，手中峨眉刺未放，安抚着身旁的燕真，说道：“莫怕，娘说了，无事的。”
燕真手指还在抖，点点头，眼看着自己娘亲与文乐，将四五个壮汉直接砍杀在地，只留下一位活口。
文乐将那人踹至墙根，将枪头对准那人的胸口，说：“谁许你们封城之时前来连翘山庄捣乱？”
那壮汉吓尿了裤子，跪倒在地，一磕头就沾染上了同伴的血液，更是害怕，顶着一头血说：“回、回大人的话，李王说连翘山庄见死不救，愧为江湖人士，让我们前来、前来打压，说府宅之中有无数珠宝首饰，还有、还有......”
文乐拧着眉，问：“继续说。”
“说府中还有金林来的公主，说是沉鱼落雁，若是能把那些守卫杀了，那、那公主就......”
燕真后怕地握住了燕夫人的衣袖。
燕夫人似笑非笑地朝着那人看了一眼，问：“少将军可还有话要问？”
文乐收了银枪，说：“没有了夫人。”
峨眉刺使得好了，就像是自己的双手嵌上了刀刃一般。
那人吓得屁滚尿流，不住地求饶，而燕夫人动作一刻都未曾停顿，直直地将那峨眉刺刺向了那人的胸口。
院子里的尸体收捡了个遍，整个山庄的人都吓了一跳，却强忍着惊慌，尽快将整个府邸的情况拉至正轨。
后厨准备了糯米银耳粥来垫肚子，文乐有段日子没好好吃饭，将银枪丢给思竹擦血，自己坐在桌子前头，端着那银耳粥便咕噜咕噜喝起来。
燕夫人常听左丞说起镇国府家，也听他说起镇国府放置在金林的质子文乐，她印象中似乎文乐还是那个杀人如麻的百夫长，因为绿林匪徒劫持便烧毁整座慈山的人。
可今日一见，觉得传闻犹不可信。
燕真细细回想一番，说：“李王......若他是自己封了个王，我倒是有个印象。”
将李运的事情一说，燕真便深深地叹了口气，道：“若我当时再出去早一分就好了。”
文乐总算是填饱了肚子，说道：“地动属于天灾，强行封城属于人祸，皆无公主之因，还请公主勿要太过伤心。”
燕真听得噗嗤一笑，说：“怎么了？我封了公主便不是你朋友了？我还与澈儿结了金兰呢，你莫不是也不认我这个妹子了。”
“这哪儿敢。”文乐连忙摆手，看到燕真的笑意，才意识到对方是在与自己玩笑。
文乐摸摸鼻子，家里紫琳，傅府傅澈，左丞家燕真，总归都是些不好招惹的女人。
“这是......”文乐从兜里拿出一封信，拍拍表面的血迹，他刚拿出去就察觉到了不妥，有些不好意思地瞧了一眼燕夫人，压低声音补充道，“这是二皇子托我给你的。”
燕真眼睛一亮，将那信接了过来，三两下看完，压着笑意说：“谢谢少将军。”
屋子里没待多久，再紧急的情况，也是闺阁女儿。
文乐在院中见到了活掳下来的三四十人，都是些穿着布衣的老百姓，想着前来连翘山庄发横财，不顾一点后果。
问清了城中的情况，李运勾结了百来号人，先是抢走了城中商铺的粮食。可他们抢走也并未直接分发给百姓，而是担忧封城之后朝廷镇压，再无粮食可吃，于是粮食都聚了起来，集中发放，而那些不肯参与义军的老百姓则分不到粮食。
有这么一道规矩出去，家中任由壮年的，都参加了义军。
徐州城并不大，守卫军也不多，少数被直接斩杀，多数都给关在了县衙的牢房之中。
陈太守早已失去了踪影，连李运都没找到他人。
徐州城四万多人口，这次地动加上瘟疫差不多死了近一万人。李运本是个性子良善的店小二，如今被这世道逼得做不了人，现如今借着自己吹嘘的手段，哄骗着一个又一个百姓参与义军，失去规则约束，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把徐州城控制之时，就是李运气势最盛之时，如今已有了两万人的势力。
三千对两万。
文乐忍住头疼，内心却真情实感地想给那远在金林的文帝一锤子。
文乐这边焦头烂额，傅骁玉那头也不遑多让。
阿斯几个外族人士一并留在了金林驿站，三天两头就吵着要见傅骁玉谈和。
傅骁玉也不是不愿意，给出了条件来，这条件算不得容易，甚至有些苛刻，直把阿斯气得每天上门堵。
镇国府文家军并不像旁人府邸那般，只是简简单单的护院。镇国将军常年镇守在外，家中的男人不多，守着镇国府宅子的士兵们，都是精兵中的精兵，放在战场上，是能一人抵二十的佼佼者，从前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偶尔一个缺只眼睛，一个又满身刀疤，吓得百姓都不敢轻易往镇国府前头凑。
阿斯知道傅骁玉以男妻身份嫁给了镇国府少将军——那个小狼崽子，自然一天天地堵在镇国府外头。
偏偏这些守卫的与那阿斯还是熟脸，少有战场上没见过的。
你给我一刀，我给你一箭，总归都是一些伤口，见着对方伤处都隐隐作痛。
“求见祭酒大人，我们是来洽谈和谈一事，还请通报一声。”
守卫嗤笑一声，说：“好家伙，这狗穿上人皮了还能说人话。”
阿斯气急，大骂：“这就是镇国府的教养？”
守卫掀开自己的衣领，一支箭擦过他的脖颈，将锁骨处穿透，留下了极为吓人的痕迹。
“这支箭的力度很大，穿透了一人的心，还生生地将我锁骨戳断。”守卫说着，合上了衣领，锁骨处挂着个箭头，说，“那人是我的男妻。”
阿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守卫将银枪递给旁边的人，进屋通报，与阿斯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方挑起的战争，合该付出更大的代价。阿斯将军，且有得受呢。”
作者有话说：
二皇子：5555555 俺也想去徐州

第119章 甜瓜
徐州城三面环山，属于易守难攻的地方。虽然离陆洲不远，走官道绕过一处处大山，却也得七日时间。
对于徐州，文乐之前追着傅骁玉来陆洲时，路过了一次。
徐州城与陆洲差不多，南方城镇，人口众多。
思竹看着徐州地势图，眉头皱得特别紧，年纪轻轻的，额间就起了一条明显的缝隙，思虑过重。
兵部尚书许弋江也跟着来了，他听苗远大夫的话，隔绝瘟疫得防止口沫，天天戴着一个罩纱的帽子。偶尔士兵晚上起夜瞧见白花花的人影，吓得尿都憋回去。
随后这次前来镇压义军的三千人士兵中，就流传起了鬼女勾人，千娇百媚，若是让她喊了一声答应了，魂魄都得跟着人走的谣言。
后头士兵发现许弋江天天戴着白色兜帽四处晃荡，这才将谣言制止下来，可偶尔瞧见许弋江走来走去的，还是背地里笑他那模样呆傻。
“文少将军。”
“诶......咳，许尚书，怎么了？”
许弋江挑眉看看文乐，扶正兜帽，不晓得他顿了一下是为何。他坐上马车，看了看思竹手中的地势图，说：“已有三日了，少将军可有对策？”
文乐指着地势图说：“徐州不好攻，咱们三千对两万，只能智取。”
“如何智取？”
“李王......也就是李运，宜安公主与我说过他的事情。如今李运将城中富商的药材、粮食都把控在手中，封城之后，城中人想活命，必须得听他支配。”文乐说着，细想了一番，“他能给一碗粥，我们便能给两碗粥；瘟疫不及时控制，他也没辙，只能靠着城中药材吊命，我们有太医院的大夫治病救人。压他一头，他便活不了，义军分崩离析只是时间问题。”
许弋江皱着眉琢磨，他罩着纱帽，只能瞧见文乐的肩膀以下。到底是青年人长得快，去边关时还没他高，如今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去。
少将军计法多变，边关那吃人的地方，都能将匈奴耍得团团转，这一个小小的徐州，真不够他掌眼的。
“如此这般，那义军分散到百姓之中，我们如何惩治？”许弋江问。
文乐看着他的兜帽，勾着唇说：“尚书大人，法不责众，都是些贫苦百姓，您也发发慈悲吧。”
许弋江被他的话一噎，抿着唇不接茬，说：“什么时候动作？”
思竹看着自己少爷和兵部尚书，来回对话了几次，也没个正题，接话道：“尚书大人放心吧，昨夜少爷就已经进徐州一探了。”
文乐捻着手指的墨渍，人畜无害地笑笑。
昨夜天色并不暗，月亮遥挂在天空。
城墙空无一人，守城军早已被关押到县衙牢房之中。城门底下倒是有十几个人，拿着木桩子堵住城门，一个个蹲在地上玩骰子，赌兜里几粒米。
呼啸声一过，其中一个人抬头望了望天空，说：“我怎么听见有动静......”
另一个人抓着他的骰盅开，说：“鸟罢了，还能是什么，这三丈高的城墙，还能有人飞过去不成？！”
“飞”过去的文乐坐在树梢上，哪处最为幽暗，就往哪处跑。
他蒙着面部，走到一处破庙外头。庙里原本供奉着土地神，每年春耕时，许多老百姓都会来这儿投一枚铜钱，祈求今年收成好。可世道不许人良善，自从瘟疫爆发，这庙被穷苦人家偷摸着又打又砸。土地神的鞋靴有金线附着，被人敲碎了拿去当铺卖；土地爷那琉璃珠做的眼睛，也被生生地挖了出来。
乱世不信神。
文乐走进破庙，从腰带中取出一枚铜钱丢进功德箱中，看向四周。
破庙里聚集了城中的乞丐和孤寡，都是不足以参加义军，在破庙这儿自生自灭的。
咳嗽声铺天盖地袭来，文乐站在正中，觉得周围的眼神比那饿极了的狼还要瘆人。
两兜米丢到了地上，立马有人要上前抢。
文乐收着劲儿将人踹开，腰间的软鞭取出，狠狠地在地上抽了一下。地砖瞬间分裂，溅起的灰尘让众人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可有人识字？”
“家孙会！家孙会！”有个穿着短打的老人走出来，跪在文乐身前，将自己身后藏着的小儿拉出来，说，“允儿今年初过了童生试，族学也上完了，会背很多书。”
那小儿不过十岁年纪，不停地咳嗽，脸涨得通红，听到自己爷爷的话后，对着文乐拱手行礼，说道：“公子好，小儿名叫靳允，公子可是需要人做事儿？”
见人聪慧，文乐也不多问，从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说：“我乃镇国府少将军文乐，这上头记的是劝降的，天一亮你便喊庙里不发热的人来学，学会了到城中传，若是城中大乱，你便取白色布料挂在庙门口，若是未曾乱，你便取黑色布料挂在庙门口。”
靳允咳嗽两声，点头答应。
文乐又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说：“大夫做的药，你这身子撑不了两日，若是愿意，可以试药。”
靳允年纪小，却也知事，暗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帮着干活儿还得试药，就为了两袋子米。
文乐将靳允的脸色看得真切，笑着离去，只一阵风的功夫，庙里就无那个白色衣袍的身影。
老人四下看看，将那两袋子米紧紧抱在怀中，长得慈眉善目的，却死死扣住那米袋子的开口，似谁要上来抢他就立马跟人拼命一般。
“爷爷，熬了粥，给每人发一碗吧。”靳允说道，借着月光看那宣纸上的内容。
老人瞪大了眼，说道：“允儿，你痴傻了不成！这封城还不知道封到何时，咱们自家两口人都不够吃呢！”
“爷爷，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位大人明日还要人办事儿，若是不能安抚他们，仅凭你我是干不来这活儿的。”靳允收好宣纸，补充道，“并且孙儿瞧了这宣纸的内容，城中大乱只需五日，这些粮食，足够了。”
好不容易劝下老人去熬粥，靳允打开那瓷瓶，闻着清苦的药香味，抿了抿唇后，将那药丸咽了下去。
自从许弋江找了文乐，知晓那庙中挂布料的事情，三天两头就催文乐去徐州城看，生怕错过最后机会。
文乐刚开始还爱答应，后头懒散了，推脱思竹去。
思竹也没有正统学过武，就是在匈奴那儿练出来的杀人架势，看着那三丈高的城墙，默默地往回走，缩进马车中自闭了半天。
憋得没法子，文乐只能自己去走一趟。
五日过去，文乐坐在高楼，不知道从哪儿搜刮来一大个甜瓜来。就着那楼顶一砸，将甜瓜砸成两半，拿了一个小刀刮着吃。到底是跟傅骁玉那金贵的人呆久了，若是以前，早就直接抱着啃了。
白色的布料在庙门口十分显眼，城中四处都在办丧事，白色已经见怪不怪了。
文乐吃完最后一口瓜，飞身出城。
三千人的兵马早已经按捺不住了，马儿发出嘶鸣声，马蹄一下下踏在地上，十分焦躁。
文乐取来长枪，说：“百姓起义身不由己，可防可打不可杀，听清楚了？”
兵马急行，文乐远远地瞧见了那城门，召集人手取来撞门树桩，一下下对着那城门撞。
徐州地处中央，久不失守，那城门都已经锈迹斑斑了。
文乐心中暗暗数着，待数到八下时，那城门出现了一道缝。
“让开！”文乐大喊一声，抬手一挥，银枪直指地插进了那条缝隙。
三两个士兵立刻把着银枪往里压，将那城门生生地撬开了。
文乐收回银枪来，坐在大毛毛身上一抬眼，就见到城门后挤挤嚷嚷的百姓们。
李运骑着马在后头，前头的百姓手里拿着从县衙缴获的弓箭，箭头对准文乐。
意料之中的大乱并未出现，文乐眯着眼往李运那儿一瞧，李运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绑着一个老人。
是那靳允的爷爷。
举着箭的人里，也有靳允。再早慧的孩子，也不能接受亲人离去。
文乐望着面前的百姓们，他们手里拿着武器，却一下下在颤抖，靳允站在其中，狠狠地闭了闭眼。
计谋算不得周全，主要城中瘟疫盛行，若是以前，文乐只怕自己去干这活儿了。但家里还有人在等他，他便做了一场豪赌，赌输了。
文乐看向李运，说道：“镇国府少将军文乐在此，尔等先听我言！”
李运嗤笑一声，喊：“放箭！”
“嘶——”文乐没想到这拖时间的计谋也被李运看穿，急忙脱下外衣抵挡弓箭。
百姓没经过军营训练，自然不会射箭。可抵不过双方太近，也就两丈的距离，箭的准头再差，四五支插上去也能要了人的命。
士兵们也不堪其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也从箭篓里拿出了弓箭。
许弋江见状，拦住了人，说道：“百姓受威胁不得已而为之，不可伤及百姓。”
士兵只能一边躲一边骂娘，这来镇压来了还是来当活靶子来了？！
许弋江还有一句话没说，城中兵力起码两万，而他们只有三千。
如今堵在这城门口处，正好给予了他们时间想辙。若是不管不顾地往城中冲，他们下一秒就会被两万百姓包围，哪怕一人一把匕首，都能将他们的肉活活剐了去。
正是紧要关头，突然后头传来了兵马声。
“少将军——我来助你！”

第120章 红烧鱼骨
陆洲属实炎热得很，周崇到了这边之后，几乎没出过屋子。
他从不爱人近身伺候，除了严舟，屋子里再无旁人。
冰块放在了周围，被暑气蒸得直冒冷烟。周崇半个身子都快挂在冰盆上了，手里还不忘拿着一本书看。
房间门被人推开，周崇笑着移开书册，说：“又去哪儿了？”
严舟进屋便将罩衫挂在了屏风上，里头是一件无袖的内衫。陆洲的小伙子都爱这么穿，冰蚕丝顺滑的亵衣是贵人们穿的，普通人只能穿便宜的，靠着布料少些来让自己凉快。
离开了冬季漫长的金林，严舟似乎整个人都鲜活过来。
他手背在身后，朝着周崇走来，说：“殿下猜猜。”
周崇皱皱鼻子，似闻了一下，说：“咸的？”
严舟笑笑，从身后小心翼翼递上来一个食盒。食盒上雕刻着饕餮，传说中吃人吃物还能吃尽一切灵气的精怪。咸香味扑鼻而来，周崇对食物不怎么挑拣，却喜欢看严舟替他忙活。
打开食盒，周崇挑眉，说：“鱼骨？”
“红烧鱼骨，您尝尝。”
陆洲这边离南岸不远，好些商贩为了卖个稀奇，也会大老远往城中送海货。这鱼生得极大，骨头也脆生，剔除了小刺之后，用蒸笼蒸软，裹上面粉炸，最后再吊个红烧的料汁，吃起来脆香脆香的。
周崇夹起了一块吃，声音清脆，和吃瓜果似的，却是咸香口味。
严舟给他倒了茶漱口，说道：“路上瞧见的新鲜吃食，给殿下尝个味道。”
周崇看着他露在外头的手臂，说：“怎的好像来了陆洲，你倒是白了一些？”
“若是在金林比，自是黑了。”严舟笑着掀开周崇的袖子，伸手去与他比了比，说，“若是与陆洲的人比，奴才还算是白嫩的呢。”
周崇被他逗笑，拉着严舟坐在他腿上。
许是经过了太多事情，严舟出了金林就仿佛变了个人，鬼门关里走一遭，他已经想清楚了，以前干爹不同意是怕他耽误殿下大业，如今他已经不是殿下的拖累，自然是偷得一日算一日。
严舟任由周崇在他脖颈处咬一口，抿着唇，伸手在他下颌线处一划拉，说：“殿下这些时日瘦了不少，晚上得多吃些滋补的。”
周崇失笑，说：“行，衣食住行都听船儿的。”
两人笑着闹了一阵，外头传来通报声，严舟立刻起身，跪坐在地上，将被自己坐得褶皱的衣摆拍平。
周崇看着他的眉间痣，扣着他下巴，迫着他抬头看自己。
以前在宫中，只是这般接触，周崇就已经心满意足。
而如今，自己却是一日更比一日想将这人吃到肚子里，最好是囫囵一口，从额头到脚指头，全数吞下。
“殿下？”
周崇扣着不放，严舟也不得已只能这么抬着头瞧他，喉结微动，吞咽的动作十分明显。
便是圣人也不能逃离这样的情意缱绻。
唇舌相贴，周崇不肯严舟起身，压制住他所有的动作，把人嘴唇含弄得红了才肯放手。
手指在严舟的手臂处游离，摸够了之后，周崇才暗下狂跳的心脏，说道：“把衣服穿好。”
前来通报的是王虎，他进了屋，瞧见边上的严舟狠狠皱了下眉头。
他不知道严舟，却从权谨那儿打听到周崇有一心悦的小子，日日夜夜带在身旁。
按着王虎的想法，周崇以后势必要当皇上，后宫三千佳丽，不会也不可能被一普通男子绊住手脚。
察觉到了王虎不善的目光，严舟却无别的反应，看着他笑了下。
王虎：“......”操，看着怪普通的，笑起来咋恁乖呢，跟家养的小狗儿似的。
“殿下，徐州有变！”
陆洲的夏季就是小娃的脸，早上或许还是大太阳，中午乌云一遮，便要狂风忽做，下起大雨来。
庄鹤骑着一匹骏马，鞭子一个劲儿地朝着马屁股上抽。雨势被风吹变了向，正好对着他脸砸来。平日砸在伞上的雨滴，砸在人身上竟然有些疼。
事情紧急，庄鹤未曾多遮挡，雨水已经将他周身打湿。
不眠不休地行了两日过后，庄鹤总算是看到了海岸线。这一路走来，淋了雨又晒了太阳，衣服倒是干了，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庄鹤手拿蛇衔尾的玉佩，对将领说道：“求见文将军！”
不知道庄鹤与文长征说了什么，不过半日功夫，三万文家军就从南岸的边防线上撤离下来，随着庄鹤火速赶往徐州。
“少将军——我来助你！”
王虎的声音十分大，带着些内力，震慑得人耳膜都痛了。
文乐收回银枪，回头一瞧，乐得够呛，说道：“你带人前攻！我擒贼先擒王！”
三万被养得格外壮实的士兵一过来，里头的百姓显得瘦弱无比。
文乐瞅准人群中的李运，使着轻功直接翻越了城墙，直奔那李运而去。
李运脸色也不见得多好，原本就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被世道逼得反了，却只有脑子里那两三个计谋。如今绝对的武力朝着他袭来，他左挡右挡，竟是直接摔下了马。
文乐轻哼一声，银枪都没用，直接将人的衣领一扒，用衣服将人的手死死绑住。
“李运已经被擒！本将军知道尔等都是迫不得已，如今放下刀枪，朝廷绝不追责！”文乐大喊一声。
百姓们被官兵和李运双重压迫，早已分不清谁说的什么话了。
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是那靳允说的声音。
“大家听我说，将刀子和枪放下来！箭也别乱射了！如今朝廷派人来了，粮食、药材都会有！不会看着我们自生自灭的！”
提到粮食和药材，百姓们总算是收回了一点精神，看着自己同伴的尸身，吓得连忙把刀子丢下。
文乐粗略一估计，三万三的士兵，最多折了一百人，而百姓则死伤超过五六千，一眼望过去，遍地都是尸身。瘟疫不等人，好些本就是拖着病躯上前，被官兵一推，倒地能再站起来的都是少数。
前来支援的兵马不少，全是文家军的军旗，许弋江也看着那三万人个个壮实得跟一堵墙似的，说道：“少将军！文家军本应在南岸驻守，私自调离兵马，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不等文乐回答，兵马后头的人现了身，说道：“是本王忧心少将军人马不够，可算不上文乐调离。”
许弋江眯着眼瞧那兵马后头的人，等瞧清楚了，连忙跪下行礼，喊道：“九殿下。”
徐州出事，若是事态严重势必要波及距离较近的陆洲，而陆洲是周崇的封地，于情于理他都该亲自来一遭。
只不过他与严舟并着来了，并不能进城，这瘟疫凶险，他作为皇子，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进城中去，平白挨一顿瘟疫的苦楚。
看到是许弋江，周崇轻哼一声，惹得许弋江将脑袋埋得更深了。
“由着许尚书刚刚的话说，是本王调遣的兵马，你待如何？”
许弋江额顶冒出一滴冷汗，大热的天，他却觉得后背阴寒无比，抖着声音说：“殿下恕罪，下官、下官口不择言。”
隔着远远的，周崇对文乐抬抬下巴，示意你想怎么罚。
文乐憋不住笑，连忙捂住嘴，看着许弋江绷直的后背，摆了摆手。
周崇摇摇头，似在笑文乐心软，看着地上的许弋江说：“起来吧，做好该做的，少操心你不该操心的。”
许弋江一抖，连忙磕头谢恩。
朝中常说九殿下周崇性子懦弱，今日一看，哪儿有那懦弱模样，分明是为了封王扮猪吃老虎呢！
事儿了了一件，文乐看着百废待兴的徐州城，将脸上的布料缠得更紧了。这布料是苗远拿出来的，内衬缝着草药，士兵没有会女工的，他千方百计也就做出了三四个，尽数都给了文乐，生怕傅骁玉的心肝在这徐州出个什么岔子，他便再也回不去金林了。
“许尚书，劳烦您去将太守及县令找到，这徐州总得有个说得上话的。思竹——把文家军归拢一下，在城外驻扎，咱们带进来的三千士兵将城中百姓尸首该烧的烧，顺便把太医们请过来，我辟出一个地方给他们做事儿。”文乐说着，四下看看，找到一家大门紧闭的药房，直接一脚踹开，打量一番，说，“嗯，就这儿吧。”
药房里的人：“......”瑟瑟发抖。
“少、少将军！”靳允身子不好，解开爷爷的绳索之后，气都喘不匀，他强压着冗乱的呼吸走到文乐跟前，说道，“草民未能办成事儿，还请少将军勿怪。”
靳允不过十岁年纪，年纪轻轻就过了童生，只怕聪明得很。瞧着他这模样，文乐像是看到了小一号的傅骁玉，将人扶了起来，说：“结果是好的便好。”
靳允松了一口气，说道：“刚刚射箭的百姓们，家中妻小都被李运锁在太守府。草民并未欺瞒少将军，城中已大乱，却因为李运这个法子，弄得人人自危，不敢与其抗衡。”
文乐点头，刚想问人太守府何在，就见城中突然出现一堆妇孺，抱着小孩子惊慌失措的模样。
“这......这是已经放出来了？”靳允探头看。
文乐抿着唇，在那人群之中，瞧见了一位熟脸。
“了先生——”
了无痕站在人群外头，听到文乐的喊话却未回，文家军被他一扫眼瞧了个遍，没见到那人，他捻着腰间的腰佩，扭头便离去了。
文乐上前便要追，就听空中传来一道声音——
“难得心善一回，却是筑成大错。太守府的妇孺都已放出，陈太守不在县衙里，在城外的偏院，于连翘山庄右侧的吴山上。”
随着最后一个字消散到风中，了无痕的人影已经没了，文乐怔怔地看着远处树林中的鸟雀从天空飞过，像是被谁惊扰了一般。
了无痕这一个轻功便是十好几里外去了，他这一走，也不知道朝着哪儿去。树枝发了新芽，他坐在树杈上，瞧见底下有一老和尚走过。
“先生可是旅途疲惫，何不下来休息一番？”
了无痕向来爱偷窃，不图财不图色，就喜欢瞧着人丢了东西气急的模样。轻功是他傍身的法宝，可如今，自己呼吸平稳，连动作都消减到最少。
一个老和尚是如何得知他的动态的？
那和尚头顶九个戒斑，摸着手中的菩提子，说：“下来吧先生，休息休息，日头热呢。”
了无痕抿了抿唇，跳下树来。
作者有话说：
王虎：少来勾引我们家殿下！
船儿：嘿嘿（摇尾巴
王虎：哎呀真可爱，小狗勾能有什么坏心眼～

第121章 桔子盏
金林城中，傅骁玉与阿斯面对面坐下，四周站着密密麻麻的人。
阿斯抱着双臂，说：“这次的条款已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若是祭酒大人还是不愿和谈，便也就算了，不日我便带人回草原。”
傅骁玉慢悠悠地烹茶，白色雾气中也含着茶香，那茶盏中的茶叶被滚水一烫，立刻舒卷开来。
杯子上头镌刻着兰花，被洗茶的水一浇，连杯身都浸透着浓浓的茶香气息。
傅骁玉将茶杯搁置到阿斯面前，也不劝他喝，就这么烹茶，一副不理世事的神仙模样。
阿斯轻哼一声，端着茶杯，牛饮一口。
“既然如此，便由将领们送您回草原。”
茶水滚烫，将阿斯的上颚烫破了皮，他强忍着疼，狠狠地嘬了一口，尝着满嘴的茶香与血腥味道，看向傅骁玉，一脸麻木。
这人怎么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
告别了傅骁玉，阿斯在金林城中蛮横地走了一炷香时间，等回过头时，已经到了教场。
平日休沐的金吾卫和守城军就会在这儿操练，今年的武状元便在这儿作为夫子，教授许多新奇的拳法、枪法。
阿斯站在外头，抱着肩膀瞧，里头人员众多。快要入秋了，天气依旧炎热，男人们穿着短衣，有的干脆脱了衣服打赤膊，在教场上练习，操练得十分认真。
守卫一早就瞧见了阿斯，匈奴从不对自己的面容做过多遮掩，遮也遮不住那一身的羊膻气。
门口还有一位将领，闲得无聊，蹲在地上拿草根去玩那搬弄食物回巢穴的蚂蚁。他像是一点都不避讳让阿斯这个外来人瞧见他们的训练，玩那蚂蚁玩得不亦乐乎。
阿斯自小就在草原长大，下到士兵上到单于，谁都不会轻视他。岂料来了这金林，倒是把这轻视的感觉体会了一个遍。
周围守卫也不拦着，手把着长刀，想着这外来人若是踏进一步，便生生斩断他的脚去。
蓝天白云，风吹得人浑身都舒坦。
阿斯走到那将领跟前，恰巧挡住了光。将领蹲坐在地上，明明身处低位，气势却不见低人一等。他继续用草根拨弄那蚂蚁，一只附着尘土的鹿绒靴就这么踩到他跟前，将那蚂蚁踩死。
将领轻笑一声，拍拍衣服下摆处的灰尘，站起身准备往里走。
阿斯气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盔甲是陈铁做的，每日这么穿着，竟让那将领的步子丝毫不乱，一个扭头直接扣住阿斯的手腕。
两人就这么在教场口厮打起来，一点不顾忌外人。
里头的金吾卫和守城军面面相觑，挤在门口瞧，偶尔看不到的还攀爬到了围墙上。不知道是谁兜里揣了一把瓜子，啃得吭哧吭哧的，动静大得很。
两人能力不相上下，这一打就是小半个时辰。看戏的人们走的走散的散，独留那嗑瓜子的还坐在围墙上嗑。
阿斯疲惫不堪，他没想到这小小的将领竟能与他缠斗到这时。
一个脱招，两人各自后退一步，没再继续上前。
阿斯喘着粗气，对那将领拱手，说：“没想到金林除了镇国将军，还有如此人物，失敬。”
那将领也累得够呛，敲了敲被踹疼的背，回礼说道：“客气。”
“不知道如何称呼？”
“守城军统领杨擎。”
阿斯默默念了这两个字，笑着说：“杨统领的拳法极好，若辽与南朝可以和谈，阿斯定会前来讨教。”
杨擎皮笑肉不笑地说：“将军何必舍近求远，拳法是镇国将军教的，你若是想学，边关镇国府寻着镇国将军便可。”
阿斯被杨擎的话一噎，抿着唇说：“镇国府？镇国将军老当益壮，底下小的却是不行。”
“哦？将军何出此言？”
“文钺急功冒进，文乐满脑子诡秘主意，不是正道。”
“何为正道？”杨擎看着阿斯，反问道，“杀人放火可为正道？奸杀抢掠可为正道？”
阿斯摇摇头，答：“我辽强者为尊，不能自保，便合该被淘汰。”
杨擎挑眉，说：“既是如此，文钺急功冒进一次战役便斩杀你将士六千人，文乐计谋多变将尔等驱逐草原十里开外。如阿斯将军所说，强者为尊，辽是否也合该被淘汰？”
阿斯瞪大了眼，说着一口不流利的南朝话，憋了半天只吐出一句：“满口胡言！一人一国，如何比得？”
“这便是你辽与南朝最为不同的地方，阿斯将军，细细想一番再去叨扰祭酒大人吧。”杨擎说着，手摸向一旁的斩刀，“听闻你最近时常烦扰他，这祭酒大人本为少将军的良妻，少将军前去徐州镇压义军，临走前将祭酒大人托付于杨擎，还请阿斯将军公事可谈，切莫惹人非议。”
阿斯只觉与这将领话不投机，轻哼一声后拂袖而去。
快走到驿站时，他才反应过来，大骂一句脏话，说：“谁对那油盐不进的混蛋玩意儿感兴趣？老子喜欢的是女人！女人！”
送走了阿斯，杨擎连忙脱下盔甲，够着身子去看后背的踹伤。
坐在围墙上那人看他那蠢笨的姿势笑了下，惹得杨擎往地上捡起一石子就对着那人砸去。
“诶诶诶！有话好说，别动手。”
杨擎撑在围墙上攀爬上去，大手一伸，说：“瓜子。”
那人哼哼唧唧的，还是从兜里掏出一把递给了他。
“二皇子最近如何？”
“还能如何，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祝青松——金吾卫统领，晃着自己的脚丫子，看那夕阳西下，说道，“金林的药材能购置的都被二皇子购置了，却还是不够，樊桦回了他老家，寻了一些大夫送去徐州。”
杨擎想想，说：“傅家富可敌国，金林许多药店都有进项，郊外还有些药田，若二皇子实在不够，我可替他与祭酒大人商讨一番。”
祝青松瞪大了眼，说：“真的？傅骁......咳，祭酒大人肯帮忙？”
“为国为民的大事儿，祭酒大人自然愿意帮。不过互惠互利，把柄已经送到了二皇子府上，你还别忘了提醒二皇子记着事儿。”
把柄......
祝青松想起了傅骁玉唤小子无虞送来的扇子，上头印着“璋”字。
那是杀头大罪。
祝青松就知道杨擎肯定没憋着好，踹他一脚，说道：“记着呢，元家那小子密信由我往外送的，可放心了？你这一天天的，明明咱俩是从将士就一块儿，你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
杨擎没接茬，嗑着瓜子笑。
他是文乐做百夫长时手底下的一员，那时候在边关肆意得很，大家喝酒吃肉，练兵一练就是一天。
杨擎是被人丢弃的，由文家军的伙夫捡到，便养了起来。他与文乐一块儿长大，二十多个小娃差不多年纪，被镇国将军迫着去念书。
夫子给他们讲课，教他们何为忠诚、何为礼、何为义。
文乐总是调皮的，坐在最后一排，趁着夫子回头，便将书册捏成纸团四处丢。后头让文钺抓了个正着，拎去了兵营打了十军棍。他们这群小娃就在外头看着，一个个心都被揪了起来。
杨擎半夜睡不着，悄摸着带着吃的去文乐的帐子里找他，却看见那杀人跟切菜似的文钺，小心翼翼地替文乐涂好药，哄着他睡，说：“你是祖君的亲孙孙，你要做好表率。孩子王你是做了，威风出得大，总不能老臊祖君面子吧？”
文乐那会儿还小，没变声的嗓音带着些少年的青涩，说道：“我下次不敢了嘛。”
文钺被他委屈的模样逗得一乐，手指点点他的额头，说：“早些休息，哥哥明日给你买桔子盏。”
那桔子盏是城里头一个酒楼做的甜品。边关能吃的水果不多，将士们吃肉喝酒，一月过去舌根都溃烂了。军医说要多吃水果和小菜苗，小菜苗慢慢种，边关只有那小桔子可以吃。
桔子切了半，把果肉都挖出来，搁上糖在锅里熬煮，煮成浆状再放回那桔子皮里，便叫桔子盏。
用馍片沾着吃，甜香可口。
次日，文钺亲自来夫子府上告罪。每个小孩儿的桌上，都摆着一个桔子盏。
自那之后，文乐调皮归调皮，却再未在大事儿上让人挑出一点半点的错处。
杨擎记得那桔子盏的甜味，也记得文乐在战场上的模样，他像塞外的隼，张开翅膀将所有人保护得严严实实。
镇国军是城墙，镇国将军是守城之人，他教导出来的小孩儿，都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屋子里安静得很，傅骁玉独坐在书桌前，翻着一封书信。
徐州不比边关，并没那么远，信鸽寄家书，三日便能送到金林。
或许是长期聚少离多，文乐原本跟公文一般的家书总算是像了样子，里头不说情况如何，单提自己。
傅骁玉瞧着那狗爬一样的字，头一回做夫子的心被做妻子的心压到脑后去了，手指一寸寸摸过那字，最后停留在一句“论相思，看谁瘦损”处。
傅骁玉轻笑一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这些日子确实清减了一些，倒叫这小子看笑话。
拿着信纸，洋洋洒洒数十页纸，傅骁玉唤来信鸽，信鸽原本飞得极其轻便，让这沉重的“相思”坠得没飞稳，晃晃悠悠地朝着府外飞去。
惦记起文乐说的话，傅骁玉晚上多吃了一碗饭，看得马骋一愣一愣的，连忙叫下人多少一道肉菜。
下人从外头进来，附上一道绢帛，傅骁玉展开一看，瞥见最后一条：十年内，我辽不会踏入南朝边界一步。
不知道是谁指点了这愣头青，傅骁玉嗤笑一声，说：“今日倒是懂礼。马骋，唤人去驿站告知阿斯，就说傅骁玉请他明日午时金玉楼一叙和谈之事。”
“是，主子。”
作者有话说：
阿斯：风评被害

第122章 百合腰果
有了官兵的介入，徐州再次封城。
周崇与严舟去往连翘山庄居住，三万文家军则回了南岸，继续守着那延长的海岸线。
徐州百废待兴，陈太守却不知何踪，文乐记得了无痕的话，带着兵马在连翘山庄旁寻找，总算是寻到了一处新宅。
这新宅也是奇特得很，旁边就是一处废墟，好像是一并建起来的宅子，那边因着地动倒塌了，这边修建得比较扎实，原封不动。
不知道这陈太守到底贪了多少钱，一处宅子修得比那皇宫精致不少，文乐站在外头，面无表情地招来思竹，说：“我瞅着那门就来气，你给我砸了。”
能不来气么。
门上嵌着东西的事儿，傅家是头一个干的。那会儿真的是钱多了闲着没事儿干，傅骁玉有回下朝，常年熬夜看书眼神也不咋好，瞧着自家宅门嫌人家黑。
好家伙这话说的，哪家宅门不黑啊。皇宫倒是用棕红色的名贵木头，你傅家再富可敌国，真能越过皇帝去？
傅骁玉金贵惯了，连着几日下朝都瞧着那门不喜。傅家的工匠琢磨出了一个法子，拿那夜明珠敲碎了，用矬子磨成小粒状，在宅门底下一颗一颗嵌。
一到夜晚，那宅门底下便会发出如月晕一般的温润光芒，瞧着格外气派。
而这陈太守显然没有一砸就是好几千颗夜明珠的架势，又想彰显自己的架势，取了杂七杂八的宝石珠玉，尽数往门上嵌，看不出什么金贵，只觉得土气十足。
思竹上前半步，先是敲敲门，没人答应，便抬腿，一脚将那珠玉门直接踹断了去。
兵马上前，不到片刻，便将整个府邸围得严严实实。
文乐拎着银枪往里头走，对着陈太守的耐性已经压到了最低。
木门碎裂的声音吓得严舟一抖，周崇忍不住笑，推他坐在马扎上，自己则蹲在地上替他拂去衣摆的尘，说：“你瞧那珠玉嵌的门可喜欢？”
严舟摇摇头，说：“铺张浪费。”
周崇揉开他轻蹙的眉头，顺着就摁到了那眉间痣处，说：“那便不用珠玉，让我想想......之前南岸那边运来了不少琉璃石，比这些珠玉便宜，看着透亮，等回了陆洲，我让他们嵌在咱们门上？”
严舟不欲劳师动众的，却也喜欢周崇替他惦记着这些，笑着答应，说：“那景王府便是陆洲最气派的府邸。”
“景王府又算得了什么......”周崇说着，一旁伺候他的人见他蹲在地上连忙去找了新的马扎过来，央他坐下。
周崇掀开衣摆大剌剌地坐下，握着严舟的手，说道：“以后便让你看更气派的。”
严舟握紧周崇的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陈太守的府宅。
那嵌着珠玉的宅门碎裂成好几块，珠玉在地上，如同某个不起眼的石子，进进出出的人并不把那玩意儿放在眼中。
府里乱成一团，丫头小厮们都被官兵控制住，文乐瞧着人群中一人，拿着银枪直直地对准那人喉间，说：“陈太守何处？”
那人是府中管家，吓得不敢动弹，却还是强行打起精神，色厉内荏地说道：“官爷这是做什么？老爷因着义军的事情，只能困守此地，可从未有过半点不是。”
文乐轻笑，枪头却没收，说：“身为徐州太守，不管城中如何，强行封城，导致义军突起，此乃一罪；侥幸逃脱，对朝廷隐瞒不报，此乃二罪；固守自己一亩三分地，城中动静那么大，你家老爷却从未前来告知半点城中消息，此乃三罪。若你再不说你家老爷在哪儿，这数罪并罚，本将军便可当场斩杀他于这府宅之中，你可信？”
管家吓得腿都在发抖，直指那后院，说：“院子后头有、有一暗门。”
文乐收回枪头，一旁的思竹立刻带着人去往后院。
椅子搁在树荫底下，昨日徐州下了一场雨，文乐站久了膝弯处疼痛，便坐在那椅子上乘凉。
几人的动静由远及近，文乐恹恹地撑开了眼睛，看着思竹押着四五人到跟前来。
陈太守多年浸润在官场之中，大贪特贪，却从未有人弹劾过他，他便在此过着神仙日子。他身体极其肥胖，一身宽松衣服愣是撑得看不见衣服的花样。
哪怕是躲进暗门，陈太守也没忘了带着自己的妻子美妾。
五个女人模样各有千秋，柔柔地跪在地上，有的小家碧玉，有的温柔多情，若是寻常男子，怕是还得羡慕一番陈太守，竟这般好运，如此美艳的女子，都能尽得。
文乐眼睛都没往那莺莺燕燕上飘过一瞬，他犯了困，看着陈太守，说：“你可知罪。”
陈太守连忙跪下，脑子里的法子转了个遍，说道：“臣知罪。事情出得急，臣一时慌了头脑，家中妻妾孩童二十有一，臣实在是害怕这义军伤及妻儿，这才躲到了郊外来。”
文乐气笑了，拍了拍手，说：“陈太守说得好，妻儿属实重要。可城中百姓谁人无妻儿？连我，也是有妻在家的，不还是遵从皇上号令，前来这徐州镇压义军。陈太守是觉着，天底下，就您一家有妻儿？”
陈太守急得满头的汗，咽了口唾沫，说：“臣、臣......”
“别急，托辞慢慢想。”文乐招来思竹，说，“带到县衙牢房中去，好好看管。”
“是，少爷。”
回了徐州城，文乐带着面罩满街跑。这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偶尔出入也是官兵在进进出出。
封城之后，苗远与众太医便日日夜夜泡在药房，不知道谁派来的十几个江湖术士，在徐州城外喊着文乐的名号，说是奉二皇子之命，前来助力。
文乐想起宜安公主，便让那些江湖术士去往药房，与那些大夫们自己折腾去。
已经死去的百姓皆烧毁尸体，留下骨灰。文乐考虑到徐州城中人人疲不堪言，不可再经受半点打击，便唤官兵做好记号，何人何地，殁于何时，也便以后百姓们掩埋亲人时，知道自己墓碑该如何书写。
街上难得的安静，偶尔能从宅院中听到半点咳嗽声。
文乐逛了一路，回到了太守府。如今他暂时住在这儿，也便于处理公事。这陈太守一被抓，很多事情都堆到了他的身上，不得不捡起事儿来一点点地做。
写公文写得文乐头都大了，他思来想去，抱着那堆书信走到了隔壁屋子。
靳允的爷爷到底是年纪大了，经过李运的一顿折腾，还是没熬过去，七日之后死于太守府。按着规矩，死者尸体都得经过焚烧。文乐念及靳允年纪尚幼，而他爷爷也不是感染瘟疫死去的，便叫来苗远瞧瞧，确定可以土葬后，便帮着靳允将他爷爷的尸身埋在了附近的山上。
文乐听思竹说，靳家以前也是徐州的大家，家中有一女子美貌动人，正是靳允的亲娘。可惜陈太守喜爱美色，瞧上了那美娇娘，不管人家早已嫁做人妇，便想方设法地折腾靳家。
靳家祖上三代都是文人，气骨十分刚毅，不为官不为臣，只教书育人。在这徐州城乃至陆洲城，都是十分有名气的。
陈太守计谋多端，多方运筹帷幄，将靳家毁了个干净。靳允因着年纪小，被自己爷爷连夜带出了府，去往庙中居住，不过两日，就听闻靳家那极其美艳的妻室自缢身亡的消息。
靳允的日子着实苦，却总能在苦中嘬出一丝甜味。
文乐带着信件推门便进，靳允正画画呢，连忙走过来，对文乐行礼，说：“少将军，上回劳您想方设法保爷爷尸身不毁，小子还未向您道谢。”
靳允不过十岁的年纪，瞧着十分瘦弱。文乐将他扶起，说：“可会批文？”
徐州城大大小小的事情，靳允这还是头回知道。文人总喜欢说一些大道理，真正的事情都藏在那些话中，文乐看得头疼，有了靳允的帮助，总算是事半功倍。
弄完最后一页，文乐靠在椅子上，喊道：“思竹，把这信送出去。另外，叫人布膳。”
靳允年纪小，却不爱吃荤腥，一桌子菜，只往那百合腰果上夹。
百合用蜂蜜泡了很久，吃着一股子甜味，腰果炸得酥脆，一口一个喷香。
文乐瞧他小口小口吃着饭，也不说话的模样，轻声笑笑，唤思竹添上几道素菜，对靳允说：“你与一人很像。”
“他也同我这般孤身一人吗？”靳允说完，才发现自己不过脑子，连忙告罪，说道，“小子妄言，还请将军勿怪。”
文乐大笑，伸手捏捏靳允的脸，说：“你这小大人的模样，真是和他如出一辙。”
靳允不敢再说，怕惹得文乐不快，两人安安静静的吃完了一顿饭。
等思竹唤人撤下餐食，文乐才看向靳允，说：“瘟疫一过，你有何打算？”
靳允抿着唇，想了想，说：“念书，准备春闱。”
“小书呆子。”文乐嗔他一句，说道，“你可愿意与我回金林？”
靳允瞪大了眼，说：“金林？”
文乐点点头，倒了一杯茶漱漱口，留着一嘴的茶香，说道：“我和祭酒大人成婚，膝下不会有子。我与你有缘，若你愿意，可认我为义父，我便带你回金林。”
靳允眼睛一热，自从爷爷死去，他便如水上浮萍一般无根，不知道自己飘着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来飘向何处。
粗鲁地抹开脸上的泪水，靳允掀开衣摆，对着文乐磕了三个响头，喊道：“义父在上，请受儿一拜。”
文乐安生地受了，扶着他坐起来，从兜里拿出一串小孩儿戴的珊瑚串儿给他戴上，瞧他眼红红的模样，轻声说：“他也会喜欢你的。”
作者有话说：
傅骁玉：等等 你给我认了个孙子 又给我认了个儿子？

第123章 五香黄豆
和谈之事来来回回，涉及到两国之交，竟谈了一月之久。
傅骁玉向来不怕麻烦，却也被这事儿弄得烦躁不已。他作为南朝代表，这头与阿斯商讨，那头便要与文帝商讨，做个合格的传话人，一个月尽往勤政殿跑了，连国子监都没去上过几回。
就在这时，他终于收到了自己夫君的第二封信件。
【......对了，我给你认了一个干儿子。】
结束话题，没有任何解释。
不知道怎么的，傅骁玉总觉得这一幕非常熟悉，好像是在哪儿见过。
不管文乐那头又折腾出什么事儿来，总归是喊苗远过去是对的，这一个多月的功夫，他的身体倍儿棒，没有染上那奇怪的瘟疫，便是最好的。
至于什么干儿子干女儿，他若是喜欢，收一个营的干儿子，傅骁玉都认了。
想着文乐的事儿，傅骁玉再次来到勤政殿外头，等候蒋玉与那文帝通报。
这些日子，文帝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以前还能靠着蒋玉进行一番遮掩，至少面上瞧着是正常的。而如何，文帝似乎连遮掩都遮掩不过来了，他每日需要服药三到四次，一身的药味遮掩不住。
后宫也不常去了，时时刻刻泡在勤政殿之中，殿里伺候的人，只留下一个蒋玉。
不提镇国府的事情，文帝实际上也算是好皇帝，他亲自将殿名改成了勤政，无非是想提醒自己勿忘初衷，既然做了一日皇帝，就要履行一日职责。
与辽和谈一事，涉及到两国边界的子民，文帝难得上心，事事过问。
将条件压了又压，哪怕阿斯再想挽回，也抵不过傅骁玉这三寸不烂之舌，总算是将和谈一事定了下来。
阿斯跟在傅骁玉身后，将皇宫打量了一番，问：“这么大的宫城，就皇上一个人住？”
也不怪他觉得压抑，在辽那边，也有所谓的宫殿，可却从未有这般豪华过。偶尔单于想要出去，也是和寻常人一般住着帐篷，哪有像文帝这般的，去一个地方还得再修建一个行宫，这般铺张。
傅骁玉笑着摇摇头，说：“宫城只装得下他的人，却装不下他的心。心怀天下，便是你辽不懂的儒家之道。”
阿斯没讨得了好，抿着唇不发言了，不打算理会面前这位到现在还要去国子监上一月一次儒家大课的大师。
两人得了通报，一并进了勤政殿。
皇上高高坐在上头，眉心的褶皱偶尔舒展着眉时也能看见一点半点的痕迹。他看到傅骁玉与阿斯，笑了下，说：“将军倒是气色好，想来我南朝到底是比那草原养人一些。”
阿斯心中不满，却不敢表达出来，拱手行了一个礼，说道：“阿斯心怀草原，便是水土再好，也离不得那草原的一棵牧草、一滴露珠。”
刚在傅骁玉这儿学到词儿，便急急忙忙说出来。
傅骁玉勾着唇笑，念自己这祭酒当的可真光耀门楣。
皇子皇女教了不说，太子也教了，太子教了就算了，现在连远在边关的草原神将也学了一点半点去。
“蒋玉，赐座。”
带着软缎的座位坐着是比草原的舒服一些，阿斯惦记着一会儿回去还得多买一些带回草原，便听文帝说道：“既然条款已经说好，不如合约早些签订，也避免出现些岔子，不知道阿斯将军可同意？”
阿斯肯定是同意的，他巴不得早些离开这金林。一天到晚受挤兑不说，偶尔被傅骁玉挤兑了，他都没听明白，回了驿站自己半夜想明白了怄得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玉玺往合约上一盖，阿斯心里也长舒了一口气。
合约三分，南朝一份，留存一份，还有一份给了阿斯，带去那遥远的草原。
这是近段时间，少有的只花了一个时辰就能把事儿干完的时候。
阿斯脸上带着笑意，将合约往自己衣服内衬里塞，塞完大剌剌地拍了拍，像是什么宝藏。
傅骁玉与他在宫门外分别，问：“不知阿斯将军打算何时回去？”
阿斯算算日子，说：“再过不久就是辽的固邦节，和南朝的中秋类似，家家户户都要团圆的。我在金林叨扰太久，不日便回去了，希望可以赶上时间，陪我阿姆过一个固邦节。”
傅骁玉笑笑，这阿斯平时要高于顶，提起自己阿姆时，倒是难得多了一丝温情。
“那便在这儿住阿斯将军一路顺风。”
“借祭酒大人吉言。”阿斯回礼，像是想起什么，说道，“至少十年，辽与南朝不会再有战争。我还惦记着少将军的枪法，若是少将军今后得空，可来草原找我，我们玩个尽兴。”
“玉会如实转告，得空了少将军定会前去。”
目送阿斯离去，傅骁玉脸上的笑意立马就没了，骂骂咧咧地爬上轿子，嘟囔着说：“去你娘的草原，他回来休想下床一步。”
马骋轻咳一声，唤轿夫赶紧带着傅骁玉回府，这般大不敬的话，除了那少将军文乐听了高兴，只怕别的听了都恨不得把傅骁玉锤上好几下。
和谈一事，早就传遍了南朝，成功之后，又有官府宣传，那些想方设法想通商的人，也慢慢地浮出水面，打算借着机会捞上一笔。
徐州情况复杂，晚了几日得到消息。
文乐听着思竹打听来的消息，拍拍手说：“我就知道他行，他向来是厉害的。”
思竹不接茬，他若是多说一句，自己的少爷就像是得到了回应一般，噼里啪啦地要将那本不在这儿的少将军夫人的好话全数说一遍，听得他耳朵都起了茧子。
靳允处理好了公文，将简略的要件写在绢纸上，他抱着绢纸进屋，瞧见思竹后，还未行礼，思竹便扭头对着他一通大拜，喊道：“小少爷好。”
靳允耳朵通红，靳家以前也是大家，却因着祖上清廉，从未有过伺候的人，冷不丁被喊上这么一声，惹得他难以适应得很。
文乐看不得思竹欺负靳允，捻着一颗五香黄豆往思竹身上丢，说：“唤他允主子就行，别欺负他。”
思竹讨饶，接过那颗五香黄豆往嘴里塞，往外跑去。
“我手底下都是些粗人，打小舞枪耍剑的，你若是不喜欢，直接跟他们说，可别受了欺负。”文乐说着，接过靳允的绢纸，将五香黄豆往他那边推。
靳允与文乐接触了这么几日，把他脾气摸了个透，知晓他为人大度正直，手底下的人，也少有真正不好接触的人，便笑着说道：“思竹叔对我可好呢，昨日下雨，我还忧心被子单薄，他便喊人送了厚被子过来，我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晚上。”
文乐被他的模样逗笑，说：“那便好。”
一边看着绢纸上的内容，一边与靳允说话，文乐一心二用，拿着笔在文本上勾画。这些日子徐州城的情况算是被控制下来了，死亡人数逐渐减少，但是感染瘟疫的人却依旧没有好转，躺在床上一发热便是好几天，大夫们连连试药，却总说差上那么一味药。
文乐差人去问，到底是差上哪味，他们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现在的药可供预防、缓解病症，却不能完全根治。
瘟疫的事情总得慢慢解决，文乐揉了揉太阳穴，听靳允问：“义母人可好？”
义母？
文乐听得乐了出来，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说：“你可别这么唤他，等回了金林，你便叫他......玉叔叔吧。他平日脾气甚好，只是偶尔嘴上饶不得人。”
见靳允咬着黄豆咔嚓咔嚓的模样，文乐低声与他说：“教你一个小妙招，你若是惹了他发火，便像女娃说话的样子，喊他一声，他铁定饶你。”
若是思竹在这儿，只怕还会说一句：你这法子得挑人。
可是思竹不在，靳允年纪小，脑子聪明却还不怎么知晓世事，听文乐这么说，便当做纲法一般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岂料后头回了金林，做了错事儿喊傅骁玉叔叔时，被对方直接拎着屁股狠狠地抽了一番，道：少学你爹撒娇！
屋子里说着话，几日接触，有了义父义子的名号之后，双方之间的隔阂少了很多。
外头传来一些动静，文乐抬眸，说：“进来。”
庄鹤与王虎推门进来，对着文乐一句话不说，便是一个大礼。
文乐皱眉，问：“你们这是怎么的？”
王虎抿着唇，似想说什么，却又顾忌得很，张了张嘴又闭上，把自己急得脸都红了。
庄鹤拱手说道：“少将军，你可还记得当初绿林寨一事？”
绿林寨......
文乐点头，说：“记得，如何？”
“你可还记得我与虎子是如何变成匪徒，在绿林寨扎营十余年的。”
文乐细细一想，眉头皱了起来。
庄鹤当时所说，是他与王虎带着军马前去烧毁敌营的粮草，回了边关时，得知武帝薨了，而他俩在当地官府的污蔑下，成了那叛国的罪人。
那官府是谁当值来着？
文乐啧了一声，说：“陈太守？”
庄鹤与王虎对文乐磕了一个响头，说道：“还请少将军开牢房，允我与虎子前去与那畜生对质，或许......武帝之事也能得到解释。”
作者有话说：
靳允：义母～
傅骁玉：……滚啊！
【不是加更，是我的存稿定错时间更新了，救命，我真傻，真的。已经后台申请删除惹，但是因为五一放假所以可能会锁定几天才会删除，有碍观感，给大家道歉555】

第124章 土豆饼
县衙的牢房很宽大，自从之前李运将所有官府人员锁在这牢房之中，好些闹事儿的犯人本就看官府人员不喜，大多数犯人借着机会逃了，少有的留下来，对那些顶着一官半职的人一顿蹂躏。
县令便是在这期间殒命的，文乐已经写了文书上报朝廷。
进了牢房，文乐戴着面罩，隔着淡淡的药香味，还是闻到了牢房之中那熏人的臭味。
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以前在边关，有不少是被发配到这儿做兵的。有个壮汉姓钟，他妻子唤他钟郎，是急行军，在文乐麾下做过一段时间兵。他是因为妻儿被辱，便将里长活活地斩杀在大庭广众之下。
被发配到了边关，他与文乐说起牢房的事儿，说那里头很吵闹。有的人被关了十多年早就疯了，一天到晚也不吃什么正经东西，就拿着一根木筷子，在那牢房边角处，撬那砖头。
守卫最开始还多看一眼，后头看他拿着个木筷子便不再管束他。
这么小心翼翼地撬了两年有余，那砖头竟是被他撬下来半块。那人早已封魔，一天到晚对周围的人说自己马上就要出去了，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罪犯们笑他痴傻，等着看笑话。
果不其然，一日上午，那人疯狂地嚎叫着什么，惹得守卫都过来看情况。
原来是那木筷子断了。
那人将撬下来的尘土砖块，抓着就往自己嘴里塞，噎得眼睛通红，目欲呲裂。不知道是不是刮破了喉咙，他一边呕血，一边又往嘴里塞砖块，最后生生地噎死在了地上，脚还在颤动，喉咙肿得老高。
钟郎看文乐瞪大了眼的模样，觉得他与自己那十一的儿子差不多年纪，笑着说那牢房里的味道，不是尸臭，也不是腐烂的虫蚁味道，而是从人的身体里发出来的，绝望、痛苦的味道。
钟郎后来死了，在战场上被人用刀子直接捅豁了肚皮。
文乐差人收捡他的尸身，送回了他老家的祖宅，听送去的人说，那人的儿子还在读书，妻子在市集贩卖油炸的土豆饼，眉眼俊俏，脸部却有着极其明显的烧伤痕迹。
那土豆切成了丝，和着面粉往油锅里一丢，炸出来金黄酥脆，折半中间裹上油辣子，一天能卖去二百来个。
听那人说，钟郎的妻子生得美艳，被里正看上，要娶回家做小妾。妻子贞烈拒绝。里正狠狠的一巴掌扇了之后，将她推向那滚烫的油锅。
手指微微发烫，文乐叫来人打开牢房。
牢房的光亮很少，火把烧着的地方是热乎的，可别的地方又是阴冷的。
陈太守被关了这么些日子，瘦了一大圈。
文乐端了把凳子坐在外头，说：“一个时辰的时间，够吗？”
庄鹤动作一顿，推开牢房的门，说：“绰绰有余。”
在金林，是不允许私刑的。
可这是徐州，九皇子在宜安公主那儿住着也不管这边的事儿，这徐州孤城一座，什么人都没有，唯文乐一人独大。
他说这人是私刑便是私刑，他说这人是自讨苦吃，便也是自讨苦吃。
屋子里传来令人胆寒的吼叫声，文乐坐在外头，看着王虎用一个不知道什么做的钳子，一个一个地拔掉了那陈太守的指甲。十指连心，那是难以言喻的痛。
可王虎上下三十多口人不痛吗？他家里的小儿，还不如靳允大。
庄鹤不痛吗？他是天之骄子，兰都活算盘庄易明，能以一计，治那匈奴战神，可被这叛国的名号打的，十多年从未回过一次兰都。
陈太守的惨叫声停了。
戛然而止。
文乐抬眸，看着庄鹤与王虎从那牢房中出来，庄鹤满身的血，对文乐拱手，说道：“少将军，还请您移步连翘山庄。”
倒是想喊周崇过来，可惜他万金之躯，这布满着瘟疫病菌的地方，庄鹤可不敢让他涉险。
三人往连翘山庄走去，一路一句话都没说过。王虎紧闭着眼睛，眉头蹙紧，手上的血还未洗净，在指甲盖中留下了鲜红的痕迹。
连翘山庄并不远，山庄中的守卫已经全部换了一批，站得笔直，隔着远远的瞧见了文乐，先一步放下刀剑行礼，喊着：“少将军。”
“通传一声，说我找九殿下有一事商讨。”
守卫直接打开了门，说：“九殿下有令，若是您来，可直接进山庄，不需通传。”
文乐挠了挠下巴，心想待会儿空了可得和周崇好好说说，这差别待遇不可取，得学着文帝那般一碗水端平才行。
进了山庄，被下人引去后院，周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招手唤道：“过来坐。”
文乐不跟他讲礼，掀开衣摆坐在石凳上，说：“怎么不见严舟？”
“宜安和她娘上山去打猎了，严舟眼馋，向我讨了个恩典跟着一块儿去。”周崇说着，想起那严舟讨好的样子，轻声笑道，“拿他没办法。”
文乐总算是知道了平日马骋与思竹瞧着他与傅骁玉是什么想法了，轻咳一声，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崇嘴角笑意微敛，看向庄鹤，说：“问出什么了？”
庄鹤眼睛有些红，说道：“我与虎子随武帝出征，虎子为左翼将军，去往战场后方烧了匈奴粮草，我亦随行。三百人小队，皆是精英。粮草实在是藏得太好，我与虎子没想出法子，便只能悻悻而归。回了边关，到处带着白布，虎子在边关瞧见了那通缉令，写着我俩的名字。阿烨跑出城，跟我们说武帝薨了，那会儿我与虎子才晓得事情严重。
“陈太守当时便是边关的太守，这些年，我找他许久，倒是没成想他竟然一路攀升，如今竟在徐州这般放肆。
“在牢房之中，那畜生还想狡辩，我们多次‘追问’之下，总算是愿意说实话。我与王虎，边关谁人不知是武帝人马，我跟他一文一武，是武帝左膀右臂。那日急行，我便觉得不对，还从未有过这么紧急的事情，需要我与王虎一同前去，可到底是战事吃紧，我没做多想。等我与王虎走之后，匈奴凸显，将城门豁开，与守城的将领们打成一团。武帝匆忙应战，镇国将军与将领们在第一线，哪怕死伤无数也未曾后退一步。
“陈太守与我说，他并不知武帝如何在战场上薨的，只知道收捡尸体时，武帝身上的箭，是从后头往前射的，也就是说，那支箭从他的后胸口往前，直直地射穿了心脏。”
文乐皱着眉，说：“从后......往前？”
庄鹤声音微颤，说道：“是的，从后往前。”
所有人都在奋勇杀敌，什么样的情况之下，并不在第一线的武帝才会被箭从后往前射杀呢？
除非，他后背并不是信任的将领，而是那可怖的贼子。
庄鹤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说道：“我细想了一番，能百里取人性命，在当时兵营之中，只有一人可以做到。”
周崇总算是从那诡秘的回忆中脱身，问：“何人？”
“如今文帝身边的红人——蒋玉。”
初秋到来，金林靠着北边，天气一凉，就属金林那儿感知得最快。
文帝扶着床铺咳嗽，他忍住喉间的腥甜味道，喊道：“蒋玉！”
蒋玉推开门进来，见文帝嘴角有血，动作微顿，取来一张手帕，亲自替他擦去嘴角的血污。文帝身上都是冷汗，他喘着粗气，握紧蒋玉的手腕，作为病人，手上的力气却一点都不小，将蒋玉的手腕捏得青紫。
“朕、朕梦到周荷了。”
蒋玉眼神一黯，说道：“梦到他如何？”
文帝失了力气，松开蒋玉的手，由着他将自己扶稳。屋子里传来淡淡的龙涎香味道，文帝总算是拂去了周身的冷汗，说道：“朕梦到小时候，朕调皮，非要闹着吃那池中的鱼。他要下池捞，你不肯让他动手，说秋来了，凉得很。一件小事儿，你俩竟是吵了小半个时辰。他骂你不知尊卑，你骂他小题大做。最后严伯拿了一个捞网来，你俩半个身子都靠在池边，比谁捞的鱼多。”
蒋玉抿着唇，说：“是奴才不知礼数。”
蒋家以前也是金林的大家，蒋玉作为武帝伴读，与文帝三人自小一起长大。可是蒋家站错了队伍，在丞相贪污上百万两的当头，被罢职，一家子的权力被掳了个干净。
蒋玉颇得喜爱，家中唯一还能谋事的就是他。父辈官职被撤，为了让武帝夺嫡的能力更大一些，只得再挑选新的伴读。蒋家怕蒋玉就此失势，可惜蒋玉与两个皇子之间的感情甚笃，便自作主张给蒋玉下了迷药，送他去宫中去了势，送去皇宫做太监，美言继续留在武帝身边伺候。
文帝到今日都不知道蒋玉是如何想的，只知道当时他与周荷一齐去那太监的地方找蒋玉。蒋玉还没修养好，脸色惨白躺在那大通铺上。
周边都是浓浓的药味，他头发散开，平日骄傲得像是一只能招来百鸟的凤凰，可那日，他却像是一只可怜的小家雀。
文帝在周荷身后，瞧着周荷的动作停顿，伸手抚向蒋玉的脸，手指都在发抖。
“你怎的、怎的不等我一日？”
就一日功夫，周荷就能找到理由将他留下，有一份助力便是一份助力。
蒋玉躺在那床上，呼吸微弱地看了周荷一眼。
文帝已经记不清了，在他的印象中，蒋玉向来是冷硬寡言的，只有伺候他时才愿意说一些可人的话。
可他总觉得，那一份记忆中，通铺上的蒋玉，似哭了。

第125章 辣兔头
送走了少将军他们，严伯拿了一盆水，小心翼翼地用柚子叶打湿，将整个屋子洒满。
那盆水里似乎浸着些药酒，闻着颇为刺鼻，一会儿功夫下去，酒味散了个遍，就剩下淡淡的枇杷香气，布满整个屋子。
“哪儿来的药酒？”
“回殿下的话，是苗大夫差人送来的。”严伯说着，将柚子叶收了，剩下的水用帕子沾湿，跪在地上将平日触碰得多的毛笔、印章，一点点擦干净，“苗大夫说这能预防着那瘟疫，让奴才隔一日便擦擦屋子。”
严伯已是六十多岁的高龄，佝偻着腰，帽子底下的头发早已经花白。
周崇摩擦着杯子，说道：“船儿的事儿，我并未怪你。”
严伯手一抖，继续擦着桌椅，说道：“是奴才、奴才......”
“船儿与你并无血缘关系，你为了照顾他花费了不少的心思，他不知，我却是放在眼里的。”周崇说着，走到严伯面前，将人扶了起来，“我料想你已经给够他选择的机会，是他......他蠢笨，偏生要在我身上耗一世。”
严伯叹了口气，说道：“除了殿下，奴才便就剩这么一个惦记了。殿下，您是要做大事的人，若以后......还请您给船儿一个好路子走。”
老人都是会替自己子女打点后半生的。
哪怕是一个太监，也会希望自己的后辈平安顺遂。
周崇没说自己对严舟的打算，只点点头答应，说：“从今以后，不会让他再受一分委屈。”
两人说通之后，不再有以前那般隔阂。
周崇差来小厮做洒扫的活儿，问道：“严伯，你还记得蒋玉吗？”
严伯想了一会儿，说：“蒋玉......说起来，他和少将军一般，也是做伴读的。”
故事很短，严伯年纪大了，也记不清楚，只依稀记得那三人关系很好，尤其是文帝，总是爱粘着那两人的。
周崇听着以前的故事，问：“高祖子孙不多，能继位的就那么些孩子。文武两人，他如何抉择的？”
这话说出来就有些大不敬了，严伯想了想，说：“应当是属意武帝的。”
什么好事儿都交给他做，什么好处也都给他得。
反观文帝，书也读了，武也练了，可就是什么实事儿都干不着，天天与蒋玉央着武帝玩，逗鸟养鱼，宫中能玩的地方都被他玩了个遍。
严伯说的那个文帝好像是另一个人，至少在周崇心中，那个文帝永远是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是沉郁而阴狠的。
正说着话，屋子外头传来了动静。
周崇倏地闭上了嘴，端着茶喝了半口，那门便被推开。
严舟兴冲冲地就往屋子里跑，还没对周崇喊上一句呢，余光瞥到伺候的严伯，先一步慢下步子来，顶着满头的大汗，别扭地跪下行礼。
严伯还能不知道他，自从出宫之后，压抑着的性子全数冒了出来。明明年纪比周崇大上一两岁，却越发不见沉稳，一天到晚也不着家，跟着人家宜安公主到处玩，跟野疯了的小屁孩儿似的。
眼瞧着严伯要数落人了，周崇立马开腔：“严伯，你下去歇着吧，这儿有船儿伺候我就够了。”
严伯把满嘴数落人的话都咽了下去，瞪了严舟一眼后，总算是收拾收拾离去了。
等人一走，严舟才喘了口气，还没起身呢，就着跪坐的姿势，被人捏紧下巴吻了好几口。
严舟难耐地高仰着头，等那人含着自己舌头轻咬，才嘟囔着要说话。
“背后藏了什么？”周崇问。
严舟眨眨眼，往外看了下，确认没有旁人了，才从后头拿出一个布袋子来，小心翼翼打开，说：“殿下，您瞧！”
那布袋子里装着一窝兔子，大概四五只，白白嫩嫩的，通体雪白，一丝杂毛都无。
“在山腰上弄了陷阱，本来没打算抓着什么的。您瞧，抓了小一窝呢。”严舟笑得开心，一口大白牙咧着，让人看了心情都跟着好些。
周崇瞅了一眼兔子便移开眼神，面前这人倒是比那兔子更能吸引他。
“你若是喜欢，等回金林了，带你去傅祭酒的偏院瞧瞧。”
严舟瞪大眼，说：“祭酒大人也爱养这些？倒是看不出来。”
周崇失笑，说：“他哪儿是善心。文乐喜欢这些小活物，他明里暗里搜了不少玩意儿在偏院养着，朝中大臣都知道，要讨好那冷眉冷眼的傅祭酒，只需一只小鸡仔儿就成。”
严舟想了想，看着自己这一窝兔子，说：“那还是算了，为心爱之人养的，便也只有心爱之人欣喜才算得上好。”
“当真？”周崇抬头便喊人进来，吩咐道，“这一窝兔子拿去后院好好喂养，不可伤着一只。”
下人迟疑地看了眼那一窝兔子，还是乖乖地答应了，心想这贵人真是一天一个心思。
刚还问厨房有没有辣兔头吃，怎的就一个扭头的功夫，又让人养着兔子。
等人走了，周崇拉着严舟问：“你可欣喜？”
严舟也不知道自己这殿下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套数，愣是每回都让他受用至极。
“奴才、奴才去沐浴......出了一身的汗......”严舟推开周崇，同手同脚地跑了，隔着远远的都能瞧见他那通红的耳廓。
周崇含着笑，抠抠搜搜地把柜子里藏着的辣兔头拿出来啃。
宫里局势越发诡异，刚送走阿斯不久，傅骁玉的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那有什么事儿忘了。
一下朝，外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马骋没拿伞，一路狂奔到傅骁玉面前，喊道：“主子！小姐要生了！”
傅骁玉的手一松，那伞柄便落在地上，说：“聂寻可回府了？”
马骋捡起伞来，为傅骁玉打着，两人快速地回到了轿子里。
“还没回府，奴才已经差人去金吾卫找了。老夫人让紫琳小姐带着几个老嬷嬷中午就去了聂府，说是帮衬帮衬。”
“中午？”傅骁玉算了算时辰，说，“已腹痛多时了？”
马骋讪讪地点头，说：“盒盒那儿得的消息，说是昨日便已开始痛了，小姐怕您担心，一直瞒着没让报上来。”
“胡闹！”
聂府吵闹得不行，到处都是人。大夫、稳婆，加起来得有十五人。也怪傅澈惹人疼，光是傅府就让人吃不消了，更何况还有那镇国府，是生怕傅澈在这府中出上半点差错。
傅澈阵痛得很快，大夫诊治说只是简单的腹痛，月子还没足，孩子不会这么快就往外跑。
盒盒不懂医术，大夫说了便是了，只是伺候傅澈更加认真。
只阵痛了一夜，傅澈便撑不住，让盒盒去喊那大夫再来诊治，这一治就是一早上。
女人生产都是鬼门关走一遭，有的人生孩子顺畅得很，有的却要疼上几个日夜，这都无法预测。
大夫只得配置些安胎药和补品，帮傅澈稳着肚子，也不能再做些别的什么。
盒盒没成过亲也没生过娃，她只知道自己小姐疼痛难忍，迫着那大夫住在院中，不许他离开片刻。
又是一夜阵痛，这次直接将聂府的人都折腾醒了。聂寻连日当值，还未回过家，傅澈房内就她一人。
盒盒难得焦急，小脸绷得很紧，眼看着大夫们进进出出，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咬着牙说：“不管如何，叫稳婆们都过来，小姐这儿不能有半点差错。”
下人们连忙去喊稳婆们过来，院子里挤挤嚷嚷站着一堆人。
夜半吵闹，聂寻大哥的妻子田氏便起身过来瞧瞧情况，之前有巧蓉一事，田氏很不喜傅澈。傅澈也不是那好拿捏的人，既然面子已经撕破了，便真喊了人去田氏娘家提亲，将那巧蓉接进府中，做了聂寻大哥的房中人。
明明是自己亲戚，如今却要与自己争宠。
田氏是一口气都差点上不来，如今知晓傅澈孕期辛苦，表面焦急，心里却发着恶毒的咒：这般乱差人姻缘，活该老天收她！
她也是忘了，若不是她要在傅澈与聂寻中横插一个巧蓉来，以傅澈的性子，怎么会与人结仇。
田氏好几日没休息好，由着侍女扶她坐在院中。她倒是不想理会这些事儿，可到底是聂家的媳妇儿，聂寻与她夫郎是同父同母，关系比别的兄弟姊妹更亲近，看在自己夫郎的面上，她也不可能在自己屋里酣睡。
人来人往，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好事儿，这般热闹。
田氏生产时，家里顶用的男人都在外头。只有一个大夫和稳婆负责她生产，可这傅澈倒是金贵，从怀上孩子到如今，府中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给她让步。
“人和人到底是不一样，这一大家子都得在这儿候着......”
盒盒耳朵尖，听到巧蓉这么说，也没有什么反应，默不作声地看着那门。
她习武，耳力比正常人好些，她能听到傅澈呼吸杂乱的声音。
金贵的小姐，该多疼啊。
田氏的侍女伺候她，说道：“夫人，奴婢给您拿些吃的过来吧？”
田氏头有些疼，摆摆手，说：“不用。”
“您这儿站着人家也不识好啊，况且这女人生孩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巧蓉看了眼周围的人，抠了抠蔻丹，对那侍女说，“替我也拿些来。”
她近几日得了宠，肚子也似乎有了动静，小地方出身的人，一有点什么就嚣张跋扈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田氏拧着眉还没说什么，一旁的盒盒回头看着这几个女人，说道：“若是各位夫人不愿意在这儿呆着，便早些回去，别吵着小姐，耽误她诞下麟儿。”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这儿等半天可是担心澈儿，你当我们来看戏的呢？”
“一个陪嫁罢了，你是什么人物，敢这么跟我说话？”
盒盒气笑了，拳头一捏，关节被她的动作捏得生响，问：“头回听着犬吠带人气儿的，可稀奇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船儿：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周崇：就是，双椒兔红烧兔肉辣兔头，变着法吃才好吃

第126章 清心丸
院子里挤挤嚷嚷的，正闹成一团，外头由一个小厮领着，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女子，已经及笄的年纪，头发却是披散着的，看上去还没嫁人。穿的衣服素净，却有十分的灵气。
女子身后还有几个老嬷嬷紧跟着，一个个也是自小伺候人的，步子踏得很轻，怕惊扰了贵人。
“紫琳小姐。”盒盒喊道。
紫琳看着盒盒笑了下，对身后的老嬷嬷说：“带来的药材问问大夫能不能服用，早些熬了。另外唤人去厨房备好热水和纱布，一会儿估计要用上。”
她吩咐完了，提起裙摆踩过地上的花瓣，问盒盒：“傅小姐情况如何？”
盒盒简单说了几句，只见紫琳皱着眉，说道：“若是好几日疼痛一直不见生产，叫大夫准备催产的药来。孩子倒是没什么，就怕这日子磨了傅小姐的意志，到时候想生却也没力气生了。”
大夫从屋里出来，听了紫琳的话，说道：“可这催产的，若是伤着了孩儿......”
紫琳笑着看那大夫，不言孩子，只道：“屋中女子除了是傅家小姐之外，还是咱们镇国府少将军的干妹妹，大夫，孰轻孰重，您多想想。”
大夫瞧着紫琳的笑，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去喊学徒去熬催产的药。
其实早在一日前，他便与田氏提起过，要使用催产的药物，可田氏顾忌着聂寻的头一个孩子，不让大夫用，也不让大夫告知盒盒。
听完紫琳的话，田氏再也是坐不住了，站起来说道：“慢着，紫琳小姐，你没生过孩子是不知，这女人生孩子都是鬼门关上走一遭。傅氏怀的是聂府的孩子，若是有半点差池，你只不过一个镇国府的丫头，能做得了主？”
紫琳眉眼弯弯，天生就是一副笑模样，她捻着手帕上的刺绣，说道：“聂夫人，傅小姐是嫁给聂家，不是卖给聂家。她是傅小姐，是少将军妹子，不是聂夫人。若是傅小姐有半点差池，你一个普普通通的朝廷命妇，能担起责？”
田氏喏喏地说不出话来，让紫琳堵了个严实。
紫琳喊来老嬷嬷，说：“厨房、药房和傅小姐的屋子，你们专心盯着，若有什么聂府没有的，喊人回镇国府拿。”
老嬷嬷答应着，各自干活儿去了。
家中无人，唯一掌权的在床上躺着待产。整个聂府确实有些慌乱，管家也不敢自己做主。紫琳一到，仿佛整座宅子都有了主心骨，干脆利落的号令着做事。
盒盒紧蹙着眉，面前递过来一张手帕，里头放着一颗药丸。
紫琳笑着看她，说：“府上大夫做的清心丹。”
盒盒将那药丸含在舌下，淡淡的药草香气混杂着糖汁味道瞬间在嘴里爆满。她深吸一口气，憋了一早上的火总算是消散了。
催产的药送来了，盒盒有些急，进屋前看了紫琳一眼。
紫琳有条不紊地忙活了一中午，也没见半点紧迫。见盒盒看她，紫琳摆了摆手，说：“放宽心，这儿我盯着。”
盒盒点点头，端着那催产的药汁进了屋子里。
床上的傅澈进气少，出气多，头上满是薄汗，她瞧见盒盒进屋，挣扎着便要坐起来，说：“你怎的进来了......”
“小姐莫慌，紫琳小姐过来了，操持着呢，那些虫蚁翻不上天来。”盒盒说着，将碗中的药物放在床沿，扶着傅澈坐起来。
傅澈下半身早已经水肿，肚子被撑得极大，让她坐不住，只能手肘撑着缓慢地移动。
大夫进门，瞧见傅澈这般模样，想了想，还是告知了情况，说：“......聂夫人，这催产的药物下去，怕是会伤着孩子。”
傅澈点头，拿着药碗便要喝。
大夫又说：“这催产的药物可......”
“大夫到底要说些什么呢？”傅澈不耐地抬眸瞧他，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可眸子里的寒意还是将那大夫激得莫名地颤了下，“大夫，傅澈自小便听够了为母则刚的话，这孩子能活是他的造化，若是不能活，难道还需我傅澈搭上去半条命？”
大夫怔楞地看着傅澈，说：“可、可这是你的孩子......”
傅澈疲惫地勾着唇一笑，将那一碗催产的药物喝下。
疼痛到下午时越发剧烈，稳婆陆陆续续进来，帮助傅澈生产，说道宫门已开，只待傅澈缓过劲儿来，便能生产。
盒盒里里外外忙活，中途进来一次，送了一碗热腾腾的补汤，说道：“小姐，姑爷和主子都来了，在门外候着的。”
“相公......”傅澈撑着喝完补汤，说，“他们可知道催产的事儿了？”
盒盒知道傅澈担心什么，握紧她冰凉的手，说道：“您放宽心，姑爷担忧也是担忧您没早些吃着催产的药，平白耗了力气。”
傅澈满脸苍白，已空不出心神去想盒盒的话是真是假，她握着盒盒的手，咬着牙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熬过这一次，小姐。”
四五个稳婆在屋子里来回走，端进来的热水永远是滚烫的。
傅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是身体一松，便直接昏睡了过去，再无意识。
她记起以前在农家的日子，那会儿确实是不理世事。养父养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家人，待她与自己亲生闺女差不多。上山摘花、下河捞鱼，姑娘不让做的事情，她一个个都做完了。
那夏日的荷花池里全是藕节，捞出来卖，能卖好些银钱。回那个狭小的茅草屋路上，便能吃上一盘糕点。路上下起了大雨，她与自己养父养母采了荷叶躲雨，漫天的水雾像是幻境一般，那山中的屋子就是海市蜃楼，一触碰便如水墨般慢慢消散。
傅澈恍惚间闻到了那淡淡的荷叶香气，睁开眼来，屋子里没有旁人。她的床沿外头摆放着一个青玉瓷的花瓶，里面摆着几支莲蓬，里头的莲子不知道被哪个偷吃鬼抢走，只剩下空空的莲蓬头，高低错落地摆放着。
外头进来一个穿着劲装的男子，瞧见傅澈便急忙走过来，说道：“可有哪儿不舒服？身子疼不疼？你渴吗？喝不喝水？盒盒！拿点水来！”
他一连串的问话说得傅澈一句话都回不上，只得无言地看着盒盒抱着一壶热茶从窗户外头翻窗进来。
“小姐，你喝茶润润嗓子。”
傅澈端着茶杯润喉，问道：“孩子呢？”
盒盒笑眯眯地看她，嘴里全是莲子的清香味，说：“主子抱着呢，就在别院，马骋去唤了。”
傅澈松了口气，靠在聂寻的身上，问他：“取名没？”
聂寻摇头，说：“我是粗人，哪儿会取名，交给夫人你取吧。”
哪儿有这个道理。
傅澈失笑。
聂寻还有公务，陪不了多久人就得回金吾卫。盒盒等人走了，才坐在脚榻边说：“小姐，你可别怪罪姑爷。你睡了两日，姑爷寸步不离，让祝统领骂了好几次，捱到今日才当值呢。”
傅澈撑着身子坐起，说：“往常你不是嫌他木讷吗，怎么今日倒替他说起话来？”
盒盒瘪着嘴不肯说话。
那日傅澈昏睡过去，孩子出生，聂寻进屋见傅澈没动静，吓得差点要那大夫赔命，让盒盒好一顿劝才清醒过来，给大夫道了谢，好言好语送人出府。后头聂寻照顾傅澈，别说取名了，孩子都没工夫去见又着急的跑去当值，人愚笨了些，对傅澈却是真的好。
这些话盒盒不打算说，由着他们夫妻俩闺房夜话聊聊。
正说着呢，傅骁玉从外头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娃。走到屋内来，将孩子递给了傅澈。
傅澈有些手忙脚乱，连忙让盒盒帮着她抱，到底是做母亲的，学了片刻便让小孩儿在她怀中酣睡起来。
“是个小少爷。”傅骁玉说着，手指在他的胎毛处摸摸。
傅澈这才注意到柔软的胎毛被剪下去一小搓。
傅骁玉笑笑，说：“让你嫂嫂也同乐乐。”
徐州城的情况早已经稳定，只是瘟疫还不能放开去治疗。
城中尚未感染的普通民众每日都得去县衙处领药，喝完才能去干活儿。其余的染病的民众，集中到了一个地方统一管理。这些都是靳允提出来的办法，说是以前在书中瞧见的，总得先控制再治疗，才能保证稳妥。
一只信鸽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外头进来，也不落在人身上，往那桌子上一扑，一副爱谁谁的模样。
文乐失笑，从那信鸽腿上取下信来，惊喜地喊了一声：“思竹！思竹！”
思竹忙不迭地进屋，被文乐一把搂住，蹦跳了好几下。
“澈儿生了，是个小男娃！”
思竹瞪大了眼，说：“真的？谢天谢地，上天保佑！”
两人说着那小娃，文乐打开信封一瞧，里头还有一串红线包着的胎毛。毛发细软，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绒毛。文乐捏着那一小撮，笑着抱起那信鸽就是狠亲了一口。
信鸽：“......”
两人正在屋内高兴呢，那头门被推开，庄鹤探头说道：“少将军，外头来了一个老和尚，说是要找你。”
文乐一愣，说道：“请他进来。”
进来的不只是一个老和尚，还有一个戴着面纱的年轻人。
两人一路到了正门处，由着小厮丫头伺候着坐在侧位。老和尚端起一杯白水喝，手里的菩提子被盘得油光水滑的，瞧着格外有佛韵。
院门推开，文乐上前，瞧见那老和尚行了礼，说道：“了通大师。”
了通点头，行了礼，说道：“少将军多日不见，可好？”
作者有话说：
傅布灵/乐乐：《永不失联的爱》
信鸽：毁灭吧，我累了。

第127章 虫草
了通自从在宫中告别傅骁玉后，便一路来到了陆洲，在陆洲城外碰到了了无痕。
这了无痕本来就脾气大不好惹，让了通惹怒了一次又一次，却又乖顺地跟在身后，也不知道图什么。
了通大师倒是想得开，每回惹怒了了无痕就笑眯眯地跟那弥勒佛似的，说：“小施主，你也姓了，我也姓了，说不定千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了无痕气急败坏地大骂：“你那是法号，我这是外号，邪了门的千百年前是一家！”
这插科打诨一路走到了陆州，了无痕也不知这了通是要找些什么，总归是在一处山脉上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是一个奇怪的爬藤，根茎处又是蠕动的虫子，又是植物又是动物，总归看上去奇奇怪怪的。
了通将这爬藤保存着根茎部分留下，借着日头晒干后磨成了粉，包着这一罐子药粉又从陆洲赶回了徐州。
了通敲开太守府大门的时候，了无痕还在想自己这扭头就走的话，会不会显得有点不给面子。
一罐药粉递给了文乐，文乐掀开来闻，说：“这是？”
了通大师双手合十，手中菩提子微微颤动，说道：“这或许是少将军在寻的东西。”
文乐神色微敛，说：“思竹，快速送到苗大夫那儿。”
思竹点头，抱紧那药罐子便往药房处跑。
“我听不磷说，大师今年便离开了宫中，前往陆洲，可否是算到有这一劫？”文乐问。
了通大师笑笑，握着菩提子移了几颗，说：“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文乐也不强求，这些有信仰的人，总归是比他们这些普通人多一些本事。他望向一旁的年轻人，知道对方是那江洋大盗了无痕，却不知道这了通大师是否知晓身份，便抿着唇不拆穿了无痕，说道：“我已叫下人准备了客房，不如了通大师与这位先生在府中多住几日，好好休息一番。”
了通大师点头，双手合十说道：“少将军，贫僧还有一事要做。”
“何事？”
“此次天灾人祸，伤及百姓万数，贫僧想在徐州回归正轨之后，为这些人超度。”
“了通大师慈悲。”
药粉送去了苗远那儿，思竹一路小跑，生怕把事儿给耽误了。
进了药房中，思竹把面罩戴了起来，人群中寻了半天，总算是寻到了那苗远。
“苗大夫，你瞧这，是少将军让我拿来给你的。”
苗远拧着眉一闻，抢过思竹的药粉就往屋里跑。
思竹：“......？”
不知道这些做大夫的有什么大病，思竹只好跟在后头。前些日子，思竹还担忧苗远与这些人无法好好相处，说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皇宫里的大夫们接受的都是正统的训练，一个个望闻问切，都是好手。二皇子送来的江湖术士则是一些用毒用药的好手，好些人还会制丹，毕生目标就是早点做出丹药来飞升了谁都管不住他们爱干啥就干啥。而苗远则是在赤脚大夫，什么都愿意试，若是人的手脚溃烂留不得，强留还不如直接一斧头劈了，活着比啥都重要。
三种完全不同的人聚集在一块儿，思竹心里也没谱。
门一关，思竹只能从窗户那儿偷摸着往里头瞧。
里头挤挤嚷嚷的，站了二十多个人。
“这个药凶猛，还有毒素，若是身子弱的，这么一用岂不直接害人夺命？”
“有的试总比没的试要强，这般一辈子吊着命还不如试试。”
“小娃或孕妇怎么办呢？我觉得这药性猛，配之温润的药材，或有奇效。”
“也可以不直接服用啊，若是像艾灸那般呢，不直接用于人体。”
里头吵吵闹闹，以前说一个女人顶三千只鸭子，这里头的男人一个个的，只怕还不止三千只。
思竹刚开始还觉得头疼，怕这些人吵起来，久而久之算是发现了一点不对。文乐当时听他说怕这群人相处不好时，还笑了，说他想太多。可思竹这会儿好像有些明白文乐的意思了。
说在从前没有药材时，神农尝百草来试探药物。
医术总归是无止境的，这些人看似吵闹着说自己的想法，其实也算是冥冥之中的一种进步。
思竹坐在窗户前头托着腮帮子，就像他和马骋互相喂招时一般，拳头对拳头，试探着对方的招数，让自己的武艺更加精进。
想来，这些文人也是如此。
七日之后，药房总算是拿出了最终的办法。这药粉作为辅药，配在温润的药材之中，给病人试试。
苗远挑选了一些病人，最为严重的，以及一些病情一般，但身体极其精壮的普通百姓。
这药粉苗远也曾有过，可惜数量太少，被他配出来给了文乐，就怕文乐万一染上，还有一条命可以赌。而那一颗药，不知道文乐给了谁，苗远也没细问，总之文乐是没有吃的。
病情最早好转的是一个病情较轻的精壮男人，他的妻女都已经离世，全靠着自己老娘还在外头候着他，撑着他将这个病治好。
半月时间过去，他便已经能够自由下床走动。
经过几个大夫的会诊，他总算是能够走出宅院外头。外头挤挤嚷嚷地站了不少的人，却没人敢与他说话。毕竟谁知道这些人的医术如何，万一他没有被治好呢，感染上别的普通人该如何？
男人还没有感受到这些人的眼神，人群中就走出来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她拄着拐杖一步步朝着男人走来，喊道：“儿啊......苦了你......”
两人相拥而泣，外围的人们面面相觑，却也不像当初那般防备了。
徐州的情况越来越好，傅骁玉远在金林也能感受到轻松，只要他的爱人没有赶上那病痛，他便无什么担心的。
朝中的情况也稳定不少，徐州的事情让文帝愁眉苦脸好一段时间，拿到了文乐的文书后，眉头才缓缓地展开，说道：“这少将军......果真是能人。”
朝中上下无一人敢上前说话，不知文帝是说的正话还是反话。
“臣替少将军，谢皇上夸奖。”
一声微沉的话语从傅骁玉口中吐出。
大臣们这才松了口气，还真怕这文帝发声，没人敢回，都快忘了这傅祭酒与少将军结亲，两人睡一个被窝呢。
文帝见傅骁玉道谢，轻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殿里安安静静的，也无人敢搭腔。
外头吵闹，文帝咳嗽了几声，一抬眸的功夫，蒋玉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不一会儿，拎着一个士兵进了殿中。
“皇上！辽大乱了！”
阿斯刚走一月，算着日子，应当还没回到辽境内。
阿斯是大单于的心腹，如今辽的大乱是大单于的大儿子淳维作乱，据边关来的消息所说，大单于已经身死。
傅骁玉眉头微皱，这大单于一死，阿斯的和谈书就如一纸空文，不说这协议的事儿，单那阿斯回辽有没有命活都得另说。
文帝表情也不见得多好，用指腹揉了揉眉心，说：“若徐州情况稳定，让少将军先回金林。至于辽大乱一事，镇国将军劳苦功高，先守好自己一亩三分地再说。”
“父皇，若是辽大乱......”太子出来，拱手说道，“或许南朝也能从中获利。”
文帝似笑非笑地打量太子一眼，说：“既然璋儿有如此雄心壮志，不如璋儿亲自前往边关去替朕争这利？”
太子怔楞，连忙跪下，说道：“儿臣、儿臣......”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连峦儿都知晓何为民不聊生，你这个太子当的，属实有些蠢笨了。”
太子脸色煞白，跪坐在地上不敢搭腔。
一旁的二皇子周峦乐呵呵地拿扇子敲一敲自己的后背，连日的烦躁消散，只要看到他这个哥哥吃瘪，他比什么都高兴。
下了朝，傅骁玉却不比往日轻松，走到宫门外，一路想着那大辽的事儿。
天上鸟鸣声不断，今日不知有何异象，鸟儿都惊燥不已。
人群中喊了一声，大臣们停下脚步望天上看去，不知道从哪儿来一只大鸟，翅膀长开似有人那般大。它在天上肆意展开自己的羽翼，没有任何一只鸟儿敢在它周边动弹。
那鸟儿像是瞧见什么似的，竟直直地朝着傅骁玉飞过来，尖利的喙像是要将傅骁玉那琉璃石一般的眸子生生地啄了去！
马骋吓了一跳，从后腰处拿出一把匕首来，刚准备挡下，就被傅骁玉拍开。
鸟儿猛地停在了傅骁玉的手臂上，爪子似要将他的手臂生生捏碎。它活动着脖子，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一嘴的腥臭气息让人难耐。
傅骁玉这才发现它的爪子上挂着一个竹筒，约有小娃手臂粗细。取下来之后，鸟儿便高飞离去，惹得其余的鸟儿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唤。
“可吓坏我了，那是个什么奇物？”
“不清楚，真是雄伟。”
“我以前读过一本游书，说是草原上有一鸟儿，名隼，可帮人打猎。从天上俯身往下，一爪便能活活捏断一只猎物的脊梁骨。”
“还有这等飞禽？”
“我听闻......边关有不少。”
傅骁玉拿着那竹筒，打开后里头是一封信，还有一些琥珀摆件儿。
或许是之前傅骁玉寄胎发的事儿给了文乐灵感，他召来隼，专门给傅骁玉寄了一竹筒的东西。
傅骁玉失笑，将那琥珀递给马骋，说道：“少将军心善，这些东西你找工匠打好，做些首饰送去聂府，就说是少将军从徐州寄来的。”
他这话音一落，周围又哄闹不止。
“哎哟，远在徐州还惦记着呢，真让人艳羡。”
“可不是嘛，我那媳妇儿可记不得帮我预备着这些事儿，少将军可真是宠人。”
傅骁玉乐呵呵地拿着那封信往前走，脚步轻快。
马骋无言地跟在身后，唤人去催那话本老板赶紧出新作，他家大人在等，很急。
作者有话说：
信鸽：我下岗了。
隼：我兄弟一爪能把匈奴的脑袋捏碎，而我在这金林竟是做那为牛郎织女搭桥的喜鹊，毁灭吧，赶紧的。

第128章 石榴
秋风萧瑟，菊花开了遍地，风吹走了徐州城浓浓的药味。
文乐掀开竹帘，探头往外望了一眼。圣旨昨日到的徐州城，他便收拾收拾准备离去了。
徐州城今日热闹，人人都绕着街道走，跟着了通大师一路走到那城中土地庙里。土地庙又被重新修葺一番，金线玉石，比往日更加金碧辉煌。了通大师念着往生咒，手里拿着菩提子，一路走一路念。
城中有家人去世的，便在家门口拿着一铝盆烧纸钱，见到了通大师便跪地，愿那些回魂的家人们早早地去那地府轮回，来世投好胎，做一世的富贵闲人。
了通大师走在前头，了无痕在屋檐上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么跟随着了通大师的脚步，一路走到了土地庙中。
他打开窗户，飞身而入，靠在那土地神背后，听着了通大师念往生咒。
“大师，还请您多念几次......”一名妇女抱着小孩儿跪地说道。
了通大师阖眸，慈悲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一个小儿抓着自己奶奶的袖口看向那土地神，问：“阿嬷，真的有用吗？爹爹真的能去天上做神仙吗？”
他奶奶吓了一跳，见众人看过来，连忙捂住那小儿的嘴，说：“嘘——”
了通大师看着那小儿笑笑，说：“信则有。”
一日不知道念了多少遍往生咒，土地庙总算是安静下来，百姓们带着心中的忧思回了自己的家。
土地庙里没了旁人，了无痕撑着坐了起来，他早已经习惯以一个姿势保持好几日不动，这点难受他受得。今日不知怎么的，他听着这往生咒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徐州封城，他进城之前难得心善，带一男子进城，那人便是李运。
岂料这李运名字取得好，命运却波折得很。他要谋个世道出来，先是再次封城，将官府人员关进大牢；而后以义军名义起义，控制城中米商药商；最后还让百姓以血肉之躯抵挡官兵，死伤无数。
这前前后后的过错加起来，全在自己当日的一时心善。了无痕心中愧疚难当，表面却不露半分。
了无痕皱着眉，手往那土地爷身上一搭，从里头掉落出来一个薄薄的本子。
书上没有半点灰尘，掀开一看，是一本梵语翻译过来的《课诵集》。
里头夹着页，打开便是那往生咒。
了无痕默然，拍拍衣摆上的灰尘，将那书页摆在自己身前，正跪后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土地庙外，了通大师侧耳倾听，笑着摇摇头，握着自己那菩提子乐乐呵呵地往外走去，活像一尊弥勒佛。
往生往生，渡的人，可不止死者。
太守府外，思竹前前后后忙活，将包袱尽数丢进马车里，说：“少爷，收拾妥当了。”
百姓们的生活已经重新回到正轨，徐州城再次开启，来来往往的人戴着兜帽，或是满身的药香。文乐看了眼，问：“李运何在？”
思竹想想，说：“收押的，说是今日去与我们一并回金林，交给今上定夺。”
“不好了少将军！李运、李运没了！”
文乐皱眉，说：“人没了？走了？”
那人喘着粗气，摆摆手道不是。
思竹看向那人，说：“徐州话，没了就是死了，那李运......”
“走，去牢房瞧瞧。”
李运罪行颇大，单独辟出一个牢房来，有专门的人看管。文乐一直在外头忙活，还从未有时间来这牢房看看这李运是何人物。
进了大牢，负责看押犯人的捕快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说话。
李运在牢房之中，头朝下，缩在角落，额头的伤口是撞击伤，血流了满脸，瞧不出面容来。身上有些斑痕，零零散散的全已经透出来，估摸生前被人揍了个狠的。
文乐拿着手帕，将脸上的血渍一点点擦干净，确定是当日人群之中被自己踹下马的李运之后，问：“什么情况？”
捕头被推出来，对文乐行礼，说：“回少将军的话，昨日......属下与兄弟几个就守在牢房外，从未离去，这李运怕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便自戕了。”
文乐回头瞧他，把人看得直流冷汗，说道：“我又没说什么，你急着替他找什么理由？”
捕头抹开头上的汗，说：“属下、属下......”
“你们从未离去，为何今早上才发现人死了？还是说你们昨日就已经发现了，知情不报等着我亲自来问？”文乐走近，瞧着那捕快的桌面，说，“你们昨日都在这儿守着属实，可你们是否清醒着的？牢房密闭，一股子酒味到现在还未散，遮掩都不成，真不知是你们傻，还是你们以为我傻。”
捕头见事情被拆穿，连忙与后头几个捕快跪下，道：“还请少将军饶命！”
“昨日事实到底如何，从实招来！”
李运自从进入了牢房，便成日不说话，靠在墙边上默不作声，一副已经看淡生死的模样。
牢房密闭，却修建多年，有些孔洞。李运平日坐的地方，恰巧能透过那孔洞瞧见外头的大树。
“昨日李运和平日一样，坐在那儿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捕头说着，指了指位置，“但是到下午时，他突然开始吼叫起来，对着那空荡荡的墙吼着‘筝筝’、“筝筝”。他女儿之前便已经死去，他这不是故意闹鬼呢么！我们几个兄弟喝了酒，呵斥他也没反应，便、便动手教训了他几下......”
捕头说着，后头的捕快补充道：“还请少将军明鉴，我们哪怕是喝醉了也留了一手，并没有要将他置于死地的程度！”
“对，后面李运就开始用脑袋往那墙上撞，一边撞一边喊他女儿小名。而后......而后......便没了动静。”
文乐再次走进牢房，蹲坐在李运旁边。尸体僵硬得很，他掰也掰不动，便凑身上前，靠李运极近，去瞧那孔洞。孔洞狭长，顺着那地方往外看，恰好能瞧见一棵大树。
大树......
文乐突然起身，往外跑去。
思竹与捕头们对视一眼，连忙跟在人的身后。
秋风骤起，灯笼花早已经谢了，树上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小灯笼，瞧着格外喜人。
文乐踏着树枝，一个登云梯便上了树梢，直接从上头取下一物来。
是个燕子做的小风筝。
文乐拿着那风筝，往回看，不远处的墙上，正好余有一个小洞。
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儿调皮，赶着秋日也要人放风筝。借着秋风，这风筝越飞越高，便剪断了线。风筝顺着秋风，一路飞，掉在这树梢上，被牢房中的李运看了个正着。
他看的不是风筝，是他的女儿。
“少爷......”
文乐拿着那风筝，低声道：“收捡李运的尸身，就地埋了吧。”
思竹领命，刚走到那门槛外头，就被文乐喊住。回头一个物件儿对着自己脸砸了过来，思竹连忙伸手去接，是那个褪了色的风筝。
文乐背着手，说：“把这搁棺材里一并葬了。”
“是，少爷。”
又是半日的耽搁，文乐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不过带来的都是官兵，倒也不惧怕这黑夜慢慢，赶在夕阳的余晖之下，离开了徐州城。
与此同时，周崇与严舟也往陆洲那边走，他们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可没少玩乐。
周崇坐在马车之中，手里拿着一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马车的窗户被人打开，庄鹤瞧了眼，递进来一篮子，说：“小严总管，宜安公主叫人送来的。”
严舟一怔，接过一瞧。里头装着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石榴，红彤彤的，格外喜人。
严舟看着欢喜，拿了小刀将那皮剥开，一颗一颗的石榴籽尽数放进琉璃碗中。从外看进去像是红宝石，十分水灵。
“殿下，您尝。”
周崇接过，说：“送石榴倒是个好寓意。”
“什么寓意？”
“多‘籽’多福。”周崇说着，揽着严舟的腰坐在自己身旁，往他身上大剌剌地一靠，说，“这宜安公主送东西倒是一点不见外。”
多子多福——
严舟耳根一瞬就红了，说：“山中野食，新鲜便是好物，公主好意，殿下别去曲解。”
周崇见他耳红，嫌不够黏糊，直接躺倒在他的腿上，捻着石榴籽往自己嘴里塞，说：“这般替别人说话，定是本王不够努力了，让船儿不满意。”
严舟不知该说什么，抿着唇不开腔。
周崇笑着歪头，往严舟肚子上亲了一口，道：“船儿莫气，本王这般努力，怀上是迟早的事儿！”
马车里打闹声不断，庄鹤无奈地摇头，这九殿下还真是放荡不羁，四下尽是他讨饶的声音。
他的马儿落后几步，走到了后头的马车前，王虎坐在前方赶车，接过庄鹤递来的水壶，往马车里一丢。
文乐的文书中，陈太守已经感染瘟疫死去，为了避免感染，尸身已经随着百姓一起烧成灰一起下了葬。
掀开那马车帘子，庄鹤瞧着马车之中，瘦了一大圈的陈太守说道：“喝点水，物尽所用之前，我们不会杀你。”
陈太守抖着手将地上的水壶接起来，仰着头咕噜咕噜地往喉咙里头灌。
庄鹤冷哼一声，将帘子合上，望向远处。
陆洲城远远地已经能瞧见那慈山了，农户的烛火一户一户地点燃着，瞧着格外漂亮。河流上点燃了好些河灯，像是水中的星辰一般。
“那儿那么热闹？”
王虎远远瞧了眼，说：“百姓灯。中秋到了，陆洲习俗。”
中秋团圆。
王虎闭着眼，想起那被陈太守杀掉的一家妻儿，按下眼中的痛苦，鞭子往马儿屁股上抽了一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面！小别胜新婚的排面在哪里！在哪里！

第129章 水晶冬瓜饺
进宫述职，文乐的罩纱还戴着，面向文帝跪下，谢了对方的赏赐。
又是一堆珠玉宝石，没有那实权。
文乐早已经习惯这样的对待，倒是文帝往他脸上打量了一番，想看看他有何表情。
出了殿，文乐打了个哈欠，本应出宫的，他在宫墙处停下脚步。
前方带路的小太监见他不动了，回头看一眼，说：“少将军有何吩咐？”
文乐挠挠下巴，说：“可否带我去趟国子监？”
周崇出宫，不住在皇宫之中，他一进一出都需要有人带领，不然恐遭人非议。小太监乐于巴结镇国府，连忙答应，转了个方向，带着文乐去往国子监。
秋老虎迟迟前来，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课堂上皇子皇女们跪坐着一句句读著书，高台上的男人高束着玉冠，手中拿着一本书。
一月一次儒家大课，傅祭酒当做夫子，细心教导。
文乐站在殿外，与那太监面面相觑，听着里头的授课。
小太监听不懂，皱着眉听了好一会儿，抿着唇像是在细细琢磨话里的意思。
文乐瞧他年纪尚幼的模样，从腰带中取出一锭金馃子给他。小太监瞧了直笑，连忙捂住嘴，把那金馃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之中，说道：“谢谢少将军赏赐！”
“你唤何名？”
“奴才叫何运，运气的运。”
“运？”文乐想了想，说，“这个字不好，蕴含的蕴怎么样？包含汇集，总归是些好事儿凑到一块儿。”
何蕴原来叫何小竹，何运是给他去势的太监取的名字，比起那何运，他倒是喜欢少将军取的，听完文乐的话，他乐呵呵地点头，把那金馃子拍了又拍，高兴得像个小孩儿似的。
两人又说了些话，屋子里吵闹，似下了学。
何蕴见下学，知晓文乐要与傅骁玉回去，便知情知趣地告退，提着那过大的衣摆，蹦蹦跳跳地跑了。
皇子皇女们从屋子里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快要被榨干的表情。每月一次儒学大课，一去就要被傅骁玉念叨一个时辰，那些晦涩难懂的道理，若是背会了书还好，不会背又要被留堂，丢人能丢到后宫去。
果不其然，今日又有一个小皇女要被留堂。
小皇女才七岁，排行十六，自然是记不住这些道理的。可她知道留堂是不好的事儿，噘着嘴，眼泪要掉不掉的，可怜巴巴抹去脸上的泪水，余光还朝着高台上那面若冠玉的男子打量。
平日她这般委屈，父皇早就抱着他哄了，谁知今日在大课上踢到了铁板。
傅骁玉拿著书慢悠悠地看，说：“十六殿下若是不急，臣也不急，家中反正无人，也没人等臣回去，便是和十六殿下在这儿耗上一宿也是可以的。”
说着还往后翻了一页，明显没看那小十六一眼。
小十六瘪着嘴，听到殿外的门吱呀一声，似有人进来了，还以为是伺候她的小丫头，连忙喊道：“若桦！快来快来！”
小十六抄了一天的书，手都要断了，就等着她的若桦过来帮她抄书。反正她是皇女，就这么光明正大去找人来抄，傅骁玉也不敢多说，最多不过闹到她父皇那儿。
父皇向来宠爱她，也不会怪罪什么。
小十六笑嘻嘻地捻起一块糕点吃，带着糖渣的手拿起那笔递给身旁的人。
黑色？
她的小若桦什么时候爱穿黑色衣裙了？
小十六顺着黑色衣服朝上看，不是她的若桦，是个俊美的男子。
这男子与那宫中一直津津乐道容貌姣好的傅骁玉相同，都是顶顶好看的人。傅骁玉五官精致，气质超然，而面前这个倒是不同，像个隔壁家的小哥哥，日日翻墙招猫惹狗，受了恼笑着凑上前讨饶的俊朗少年郎。
“你今日回来？”
小十六还没反应过来，那一直站在高台上从未下来一步的傅骁玉一路小跑到了跟前，直接将那人拥入了怀中。
好家伙，抱上了？
小十六探头探脑，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就想看看这傅骁玉是何等表情。
傅骁玉心中十分高兴，把文乐的手拉着，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打量了起码一炷香的时间，说道：“没瘦，真好。”
文乐失笑，还以为这傅骁玉要说出什么酸话来，没成想这几月未见，说的话竟是这般痴傻。
小十六也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刚想开腔，面前一黑，似被什么东西罩住了脸，布巾卡着自己高高的发辫。她呜咽了一声，伸出小手去推，推了好半天，才将那块黑漆漆的布推下去。
原来是一件黑色罩衣。
文乐的嘴唇微红，他将那罩衣捡起，说：“臣文乐，给十六殿下请安。”
小十六看着他那红艳得如同苹果一般的嘴唇，又抬头看看舔着唇的傅骁玉，不知道这两人闹了什么，梳好自己的发辫，说：“免礼。”
文乐是外男，小十六还没及笄，却也不能这般与别人接触。文乐行了礼之后，看了傅骁玉一眼，便勾着唇往外走去。
门一关，傅骁玉便回到高台，乒乒乓乓地收拾着自己的书册。
小十六没见到自己的丫头若桦，便捡起笔又准备抄起书来，见傅骁玉收拾妥当准备往外走，急急忙忙喊住他，说：“夫子！你不是说家中无人等，要耗着等小十六吗？”
傅骁玉头都没回，说道：“不罚你了！”
说完自己就跑没了影子。
小十六高兴地把书一丢，也不管自己书桌上的杂乱，端着那碟子糕点朝外跑去。
路上撞到了若桦，若桦吓了一跳，连忙跪地，说：“奴婢知罪，让事情耽误了，误了接殿下的时辰，还请殿下轻罚。”
小十六拉着她手站起来，说：“无碍，夫子罚我呢，没晚没晚。”
“祭酒大人又罚您？”若桦连忙抓着她的手看，“又抄书了？”
小十六噙着笑摇头，她站在殿外，正是高处，一眼就望到了远处即将出宫的傅骁玉，说：“夫子见到了那位公子，便着急忙慌地跑了，没让我抄完呢。”
若桦顺着小十六指的地方一瞧，傅骁玉握着一男子的手，那男子回着话，时不时侧身看看他。
是少将军，文乐。
若桦松了一口气，蹲下拍拍小十六衣摆的灰，说：“那位是镇国府少将军文乐。”
小十六点点头，镇国府她还是知道的。
“他与夫子关系很好吗？”
“他是夫子的丈夫。”
“夫妻？”
“对。”
小十六迟疑地抬头，说：“阴阳调和，自古就是正道，怎的他们能成亲？”
若桦拉着小十六的手往宫内走，接过她那已经吃空了的糕点盘，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赐婚，也是一桩好事。”
“父皇赐婚便要在一起吗？那今后我及笄了，父皇若是将我赐了一女子，我也要嫁吗？”
小十六的话十分天真，却让若桦听了不住的心疼。
莫说她，她那几个姐姐，哪个不是这样的呢。
说那最近的小十二周止戈，远远地嫁去了波斯。一年到头有数不尽的黄金从那波斯往南朝运，那些享受了一切荣华富贵的君臣，哪些还记得那如昙花一般柔美温顺的小十二。
若桦握着小十六的手，说：“小厨房的人送来了您最爱吃的水晶冬瓜饺，殿下可想尝尝？”
小十六瞪大眼，说：“当然要尝！若桦快走快走！待会儿娘亲回来，又该拘着我学女工了！”
轿子晃悠悠地往府中走，文乐半个身子都压在傅骁玉身上，掀开他的衣摆，在那锁骨处留下了四五个印子。
傅骁玉知晓他的惦记，手指摸摸他的后颈，像是安抚一只小狗一般，让他慢慢地放松下来。
“我没瘦，你倒是瘦了一大圈。”文乐说着，将傅骁玉的衣领合上，顺着他里衣往下摸。
傅骁玉是文人，没有文乐那般十分能唬人的肌肉块儿，但脱下衣物来，身子比平常的文人要健硕几分，线条很好，每回文乐遥遥地瞧上一眼，便要凑上来在他身上肆意留下自己的印记。
“事儿多。”傅骁玉解释了一句，手扶上文乐的侧脸，说，“再加上想你。”
能不瘦吗。
文乐心里软乎乎的，像是浸透了一池的春水。
“少将军，主子，到镇国府了。”
进了宅院，一箱一箱的赏赐在紫琳的指使下运进了宅子里。
文乐去给老夫人请安，又是乖乖听训，徐州的事儿再为凶险，在他嘴里也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像是什么事儿都没做，只是过去逛了一圈就回来了。
老夫人知道他做事妥帖，摸摸他的头发，说：“去陪陪骁玉，他这些日子事儿多，人累心也累。”
“孙儿知道的。”
回了自己熟悉的小宅院，文乐进屋就开始脱衣服，叫来思竹送浴桶进来。他一身的尘土，可得好好梳洗一番。
屋子里热气腾腾的，文乐耳朵尖，听到了刻意放轻的动静，笑着说：“别踮着脚走路了，快过来陪我一块儿洗。”
轻手轻脚的傅骁玉：“......”
爱人相约，傅骁玉自然不会推辞，快速脱了一身衣物，钻进浴桶之中，将文乐抱在怀中，如同抱着自己毕生的宝藏。
文乐腰背酸软得很，挣扎着爬到傅骁玉身上，双腿跨开坐他腿上，说道：“得贤妻如此，文乐三生有幸。”
傅骁玉轻笑，拍拍他的屁股蛋儿，说：“小脏狗，一身尘土味儿。”
两人笑闹，一浴桶的水都往外扑腾。外头站着的思竹悄不声地退下，刚和上门，一转头，就让马骋吓了一跳。
“喝酒吗？女儿红，贵着呢。”
思竹白他一眼，说：“喝喝喝......你特么吓老子一激灵的。”
马骋大笑，哥俩好似的走到外院，席地而坐，对着圆圆的月亮，说起那徐州城的事儿来。
作者有话说：
此地有一航空母舰，详情见渣浪之前停车场@游目目目，懂的都懂。

第130章 番外天下有情人
马骋始终不知道自家主子爷是怎么开始惦记那少将军的。
他总觉着来得莫名其妙。
马骋头回见傅骁玉时，就是那溅血的破庙外头。自己凭借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豪气，将那县令像是杀猪一样，解剖个干干净净。
人家头回见主子，都是打扮得光鲜亮丽。就他不一样，一身的血，手里还提着一把刀。
刚到傅府，马骋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宅子，那门上嵌着一颗一颗亮亮的石头，听人说是夜明珠，可金贵了，一颗就能卖上百两。宅院里头的人也十分有礼，连那伺候人的小丫头都格外机灵。
盛夏给他那了新衣服来，还唤粗壮的汉子们搬来浴桶和热水，说：“主子爷在前院，你先洗个澡吧，收拾妥当再见他。”
马骋有些局促地道谢，和那杀人的模样完全不同，盛夏看得一乐，提着衣裙往外跑走。
总算是洗去了一身的血气，马骋跟在护院后头，到了傅骁玉的院子里。院子上头提有两个字，马骋不认识，似乎其中一个是明，另一个他认不出。里头到处都是珍贵的花草，有专门的小工日日盯着，天冷了放进屋内，天热了又要搬出去，哪些花得晒太阳，哪些不能晒，一盆一盆都得记清楚。
马骋看稀奇似的，听到前头有人吵闹。
“都这个年纪，房中哪儿能不留人啊，相公，你说是不是？”继夫人吴茉香穿着华丽，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儿，还不足月呢，小脸皱巴巴的。
傅盛点头，说：“骁玉，爹也这么觉着，府中丫头皆有颜色好的，你若是喜欢就挑上一个，养在房中，若是不喜，今后做个伺候丫头也成。你娘去得早，也怪我，没早些教你这些，还得谢谢茉香提醒我。”
吴茉香贤惠地垂下头，说道：“相公，都是一家人，可别提这些话。”
傅盛喜爱她年轻貌美，见她这般温顺，又想起她怀子之时丰腴的身子，轻咳一声，道：“总之，骁玉，等会儿得空了便去挑一挑。”
傅骁玉年过十五，还未有成人体态。头发披散着，用一青绿的发带绑好。面若冠玉，这般俊朗的脸，让人不忍心瞧他皱眉的模样。
“回爹爹的话，孩儿在朝廷站稳脚跟不容易。白日要去国子监，晚上还得上学念书，担忧今上考校，如此紧迫的日子，便是睡觉的时间都是卡着一分一分的过，没有时间思考儿女情长的事儿。”傅骁玉搬出了皇帝的名号，一顶大帽子这么往下砸，傅盛还真不敢多说什么。
一旁的吴茉香哄着哭闹的傅光，说道：“话也不是这么个说法，天下忙里忙外的人数不胜数，难道都不成家立业吗？瞧人家镇国府，那般气派，文将军的夫人还三年生俩呢，都是好小子。”
提起镇国府，傅骁玉的表情微变，对傅盛行了礼，说：“继夫人说得对，文将军与权小姐感情甚笃，这才得上天眷顾，喜得良缘。孩儿年纪尚幼，只想专专心心读几年书，再寻得良妻，奶奶前些日子还说呢，说父亲近日时常来书房督促孩儿，才在考校的时候，得了今上的赏，如此这般，孩儿得更加用功，才对得起父亲的督促和奶奶的期待。”
皇上的帽子压不过，还有家中长辈的。傅骁玉还附带着几句夸，傅盛立刻被吹得飘飘然，全然忘了自己去那书房只是为了找那打扫书房的俏丽丫头。
吴茉香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傅盛打断，道：“我儿既有如此志向，通房丫头的事儿还是延后再说吧。”
傅骁玉点头，行礼说：“谢谢父亲，孩儿去念书了。”
走进了院子，傅骁玉回头一看，与那吴茉香远远地对上了一眼，勾着唇轻笑。
吴茉香手微微缩紧，她装得毫不在意，母子连心，怀中的傅光能感受到她的惧怕，哭闹不止。
送走了人，马骋总算是能与傅骁玉单独谈谈了。
马骋看着一起离去的七八个漂亮丫头，半颗心仿佛也跟着出去了。
惹得高台的人笑，马骋连忙回头，对着那人磕头，说道：“草民谢傅公子相救。”
傅骁玉随手打开一本书，道：“我规矩多，伺候费劲儿，近身的两个都是丫头，颇不方便，你多向她们学学。”
马骋答应着，看傅骁玉那俊美的模样，轻声问：“主子，那些丫头，您都不喜欢啊？”
傅骁玉挑眉，反问：“你喜欢？”
马骋挠着下巴点头，说：“不怕主子爷笑话，奴才长这么大，还没拉过女孩儿小手呢。”
“一副皮囊罢了，算得上什么稀奇。”傅骁玉说着，托着腮帮子看书，想起那闹市之中帮自己抢过钱袋的小少年，马尾扫起来的弧度，还有那头上绑着的东珠，总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像是镌刻进了他的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想到这，傅骁玉问，“刚刚出去的丫头，你可还记得什么模样？”
马骋眨眨眼，拧着眉细想一番，说：“具体不记得了，就记着漂亮了。”
傅骁玉轻声道：“这便不是喜欢。”
要瞧上一眼，日日夜夜都惦记，哪怕是再细节的地方，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那才叫喜欢呢。
马骋当时嘴巴快过脑子，见识过了傅骁玉的种种手段之后，后知后觉才骂自己嘴巴不把门，什么都敢问，不怕那吃人的傅骁玉把自己狠狠收拾一顿吗。
镇国将军造访，是完全在马骋的意料之外。
他干活儿胆大心细，又有山上学来的道家武功，却依旧被那翻墙而入的镇国将军点了穴，直直地砸在那门外头，动弹不得。
没法儿动，耳朵却听得极其清楚，那镇国将军要为自家嫡孙谋个出路，想请傅骁玉与其结亲。
男人和男人？
马骋嗤之以鼻，这都是什么事儿，真以为他们家公子是吃素的呢？！
镇国将军匆忙离去，桌上摆放的糕点茶水半点没动。马骋自己躺在门口缓了两个时辰，才将那穴道冲破。将满身的酸涩一点点除去，马骋拍拍衣摆的灰尘，进了屋子，瞧见那桌上放置的信，是给镇国夫人的。
马骋恼火，说道：“这镇国将军怎么......”
“马骋。”
被打断了话，马骋也不生气，连忙答应，说：“您说。”
“准备聘礼。”
马骋：“......”
南朝向来有娶男妻的习惯，马骋没有想到，自己的主子真的为那少将军付出好一番心血。
少将军喜欢的小活物，偏院养了一大堆，都快关不住了。少将军喜欢吃杏儿，好不容易长成的梨树一棵棵全给砍了。
傅骁玉是无情的，马骋想着，连门口饿得快要死去的小奶狗嗷嗷叫唤，傅骁玉都不会停下半个步子的心，是怎么喜欢上别人的。
马骋老觉着自家主子爷有诱拐的嫌疑，见着他眼睛一天比一天亮，却也不忍说什么，看着他往那名为文乐的深渊之中陷入得越来越深。
纳彩时，少将军送来了大雁。
傅骁玉不晓得，马骋却偷摸着向对方小厮思竹打听过。说少将军找了个晴朗的天气，攀到了高高的杨树上头，站了两个时辰没有动弹，才等到一双大雁往南飞。
少将军武艺高强，轻功最甚，却也怕伤着活物。一双大雁抓得他身上到处都是被树枝划破的痕迹，各种艰辛，他一句话都没与傅骁玉提过，只言世人皆爱大雁的意象，纳彩要大雁，他便去打大雁。
如此而已。
自那会儿起，马骋才知道，他家主子爷花费的功夫将少将军的心捂热乎了。
如盔甲一般坚硬的少将军，重新柔软起来。
如同那甜糕，柔软且香甜，恨不得化在人的怀中。
“马骋——马骋——愣什么呢你？”
马骋打了个哈欠，这一愣神，竟在土灶前头睡了过去。
思竹把他推醒后，说：“少爷闹着要吃乳燕，你这熬糊了可得被少夫人好一顿收拾！”
马骋大剌剌地往后一靠，说：“收拾不了，这天下太平万事儿好说话的，主子爷一心都挂在咱少将军身上，没工夫收拾我一个小奴才。”
“谁跟你咱咱咱的呢。”思竹大骂，仔细瞧着砂锅中的乳燕，汤汁没熬干，白花花的，总算是松了口气，说，“走，把吃的送过去，少爷使了一下午枪，该饿坏了。”
两人提着饭菜往外走，傅骁玉告假，带着文乐来了不夜城，两人住得十分舒服，干脆买了个小宅子住，这已是两月了，朝中的信一天一封，催促着人回去，两人却不当一回事儿，安生地玩着，不管周崇那儿如何骂娘。
走到院中，马骋猛地停住脚步，把思竹也拉住了。
思竹没有他高，探头探脑地瞧，连忙捂住自己惊讶的嘴。
傅骁玉不知道何时被那夕阳晒得昏昏欲睡，靠在那躺椅处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游记没看完。
文乐坐在一旁的小石凳上，撑着椅子去亲他。
夕阳的色彩十分好看，由红色转为橙色，把那洁白的云朵染上几丝温暖。
文乐难得用玉冠将头发扎紧，俊朗的容貌不比那金林城平日上朝都会被掷果盈车的傅骁玉差。
一对璧人，正在亲昵。
马骋见过话本里那些花费无数笔墨的插图，却都不如眼前这一幕漂亮。
那一刻，马骋好像理解了傅骁玉口中的喜欢是什么。
文乐察觉到了人的目光，偷亲被人发现，他也不觉得羞怯，大大方方地一笑，比起食指在嘴上一划。
嘘——
别吵到有情人安眠。
作者有话说：
存稿时间设置错误直接发了，因为锁章耽误榜单，又有读者订阅，删除不了（你们是住在长佩吗，一会儿的功夫就三个订阅）。
所以将内容替换成了番外。提前给大家看一个番外哈，祝大家有情人终成眷属，天天开心，事事顺心。

第131章 银鱼炒鸡蛋
金林很冷，比徐州冷太多了。
靳允还从未来过这么冷的地方，呼出一口气来都是白花花的。
门被人推开，靳允原本还想着装睡，又怕大户人家都有请安的规矩，耽误时辰，干脆坐起来，板板正正的，瞧着来人。
文乐一回府，铁定要和傅骁玉黏糊去，老早就把靳允忘在了脑后。
也就思竹还有点良心，提前叫人打点，说这位是主子，得精心伺候着。
丫头推开门，见靳允早早地坐起来，还吓了一大跳，连忙将热水倒好，伺候靳允洗漱。
馨香味道扑鼻而来，靳允退后半步，道：“我自己来就行。”
主子一醒，丫头小子们就忙活了起来。靳允将净口的茶水吐在痰盂中。到底是大家，连个痰盂上头画着的都是富贵牡丹。
靳允乱想着，门再次被人推开，这回进来的女子穿着一身釉色对襟长袍，露着脖颈，如那天鹅一般净白透亮。那女子掀开珠帘，瞧着靳允说：“竟起这般早，过来试试新衣服，你昨日穿的都破了口了。”
在徐州到底是住在别人府上，文乐与思竹又不比女孩儿心细，哪会瞧见靳允的袖口破了。
被人戳穿有些尴尬，靳允挠了挠红彤彤的耳根，乖乖地站在女子面前，有些踌躇地说：“不知姑娘......”
紫琳笑笑，瞧他这小大人的模样，总算是知道自家少爷为何要认他做义子。
这般早熟，和那傅骁玉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是府里的大丫鬟，平日伺候老夫人的，偶尔也管管家，你叫我紫琳就行了。”
大丫鬟？
靳允觉得她说话做事大方利落，没有一般闺阁女儿的模样，斟酌一番后，喊道：“紫琳姨姨。”
紫琳一愣，蹲下身替靳允系腰佩，说道：“允主子好生奇怪，我不过一个丫头，怎能担得起这一声姨姨。”
紫琳和文乐姐弟相称，常在府中的人才知道，进屋紫琳只是以丫头自称，做的也是下人的活儿。
这靳允是怎么莫名其妙喊出这个称呼的？
靳允见腰佩戴好，亲手扶起了紫琳，说道：“姨姨衣着打扮与寻常丫头不同，我初来乍到，义父定会让相熟之人前来打点，昨日是思竹叔叔领我进的府，今日前来伺候的人，若不是他，必定是府中别的话事人，不会是一般奴才。”
靳允个子小小的，也就刚刚到紫琳的腰腹处，这么小的孩子，琢磨起事儿来，和大人没什么两样。
紫琳也没说他喊得对还是不对，笑着拉起他的手，说：“府里没有问安的规矩，但你头回来府上，我带你见见老夫人。”
太阳高升，花瓶里的金茶花经过一夜的洗礼，已经有了枯萎之势。花苞低低垂着，颜色也不如昨日艳美。
外头的风铃被风吹着一个劲儿地响，分不出是什么曲调。
昨日地龙烧得热乎，文乐穿着衣服酣睡，醒来之后上半身的衣物早已经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赤/裸着趴在床铺上。一道温热的呼吸打在脊梁骨处，散开的头发也一并落在他肩头，惹得他缩起肩膀，嫌那儿痒。
“醒了？”
文乐打了个哈欠，艰难地翻过身看傅骁玉。
亵衣只系了一边的带子，大半个肩头露在外头。身上牙印、红痕数不胜数，尤其是胸/前，留着极其刺眼的吻/痕，像是要将那心头血都嘬出来似的。
傅骁玉撑着身子，抬眸瞧他，羽扇一样的睫毛像是在文乐身上扫了一下，把文乐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随手拿了一件衣服往他脸上罩去。
“大清早的——少勾引我！”
两人折腾半天，总算是收拾妥当。
文乐对着镜子抬头，镜中人梳着高高的马尾，发带上头绣着一轮月。瞧着便是一个俊俏少年郎，除开那脖颈处的淤痕。
傅骁玉挑眉，眼瞧着文乐回头瞪他，连忙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兔毛围脖递上去。
文乐臭着脸往地上一丢，大骂：“这才秋天呢！我体虚也虚不到这程度！”
傅骁玉摸摸鼻子不敢说话了。
文乐骂骂咧咧的，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去衣柜中搜刮了一件杏色底，衣摆绣着白玉兰的骑装。这衣服是店铺进项送来的，文乐嫌花样有些大，男人穿着有点别扭，一直没碰过。
这衣服领子高，刚好把脖颈处的淤痕遮挡住。
文乐对着镜子瞧了又瞧，松了口气，也不搭理傅骁玉，埋着头往外走。
傅骁玉叹气，看文乐耍脾气的样子，勾着一抹笑意跟在后头。
镇国府不大，家中常年无人，好些院子都荒废没人居住。
走过一道长长的走廊，左手边的假山附近不知道是从哪儿飘来的月见草，开了满满一院子。野草郁郁葱葱的，别具美感。那月见草的花朵像一个粉色杯盏，风一吹过，晃悠着自己的花瓣，像是月下悠然舞蹈的美人一般。
文乐还从未认认真真看着府中的景色，让那月见草勾走了心神。旁边有人侧身靠近，在他脸上嘬了一口，提着衣摆往前跑去。
文乐愣神，捂着脸喊道：“傅骁玉！你流不流氓！”
都是成亲洞房搞一晚上的夫妻了。
两人像是回到了最初互相暧昧的关系，傅骁玉提着衣摆忙不迭往前头跑，生怕让文乐追上。文乐也不使轻功，蹬着他那双鹿绒棉靴在后头追。
杏色与玄色在长廊中快速地穿过。
树上的暗卫看得愣神：“......”不是，现在都流行这种成了亲再谈恋爱的话本吗？
一路跑到了老夫人门外，傅骁玉喊了一声便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地给老夫人行礼。
起身后，傅骁玉才发现今日哄得老夫人直乐的人，从紫琳换成了一个矮矮的小男孩儿。生得是粉雕玉琢的，就是头发枯得很，像刚从乱葬岗里截取来的枯草，一棵一棵沾头皮上了。
“跑这么快做什么，后头有鬼追啊？”
老夫人嗔怪一句，追人的鬼——文乐便从外头跑进来，给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这俩孩子指定有点那什么大病。
文乐瞧见靳允，乐呵呵地凑上去，摸摸他的头，说：“知道来给老夫人请安，这么乖呢？”
靳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义父早，是紫琳姨姨带我过来的。”
义父？
傅骁玉想起那被信件沉得飞不动的信鸽，也想起了文乐给他寄的信。
“那也乖，一会儿让姨姨带你去厨房拿糕点。”文乐说着，揽住靳允的肩膀走到傅骁玉跟前，说，“这是义父的妻，你叫他玉叔叔就行。”
靳允本来以为文乐已经很高了，他仰着脖子瞧着很累，没成想傅骁玉比文乐还要高一点。站在他面前像一尊佛一样，没什么别的脸色，眼神也是峻冷无比的。
靳允没来由的起了白毛汗，咽了口唾沫，行了拱手礼，喊道：“玉叔叔，我是靳允，您叫我允儿就行。”
傅骁玉打量着低着的小脑袋瓜，不执一言。
文乐“啧”了一声，伸手往傅骁玉身上拍了一把，眼神示意：嘛呢？
傅骁玉挑眉：这就是咱儿子？
文乐瞪眼：那你还能生啊？
靳允正心神不定呢，一双手就扶住了自己的手臂，将他扶起。他一抬头，就见到傅骁玉那一张俊美的脸，带着淡淡的笑意。
“也叫义父吧，叫叔叔到底还是生分了。”
靳允连忙改口。
“等改日找个吉日，就让允儿入族谱。”老夫人说着，揉揉眉心，“年纪大了精神头短，一会儿留院子里吃饭吧，也累着你们大老远跑了。”
小辈们答应着，由紫琳扶着老夫人回了内院休息，文乐喊了人送膳。
镇国府的东西本来与普通百姓差不多，都是正常三餐。自从府中嫁进来傅家嫡子傅骁玉，府中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什么金贵的东西都往这边送。
今日傅府送来的是银鱼，食指长短的小银鱼，内脏都瞧得清清楚楚。裹着面粉炸了，骨头都是酥脆的。炸酥了和着鸡蛋炒一炒，再调个料汁，十分下饭。
文乐吃东西没什么吃相，把米饭刨出一个坑来，将银鱼炒鸡蛋装在里头，浇上料汁，用勺子搅和搅和搅和，最后再一勺下肚，满足得眯起了眼睛。
傅骁玉瞧他，问：“小馋狗。”
靳允乖乖地端着碗吃，他与傅骁玉都爱吃素，几乎没人夹那筷子肉。下一刻，文乐便拿着筷子给两人，一人夹了一筷子荤菜。
傅骁玉瞪他，还想说什么，就见靳允把那肉和着米饭一起嚼了，像个小狗似的看文乐，说：“好吃！”
“对吧！”
一大一小各得其乐。
傅骁玉：“......”不是说这小子像自己吗？他怎么越看越像文乐？
留着两只小狗在家中撒泼，傅骁玉只告了半日的假，下午还得去国子监。
他的轿子有点过于华丽，老停在正门不合适，便时常停在侧门进出。今日马骋早早地出去打理，傅骁玉一个人从偏门出来。
四周挂着荷叶包的轿子就在前方，傅骁玉走没几步，就闻到一股子熟悉的羊膻味。
一张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傅骁玉怔楞，一把推开，说：“臭死了，有事儿说事儿，别什么脏东西都往老子脸上捂。”
黑衣人：“......”
作者有话说：
别人被绑：啊！你要干嘛！你要对我做什么！
傅布灵被绑：嘶——脏！

第132章 糖渍青梅
书香门第，家中都有藏书。
靳允本以为自己三代从文，都是教书先生，家中的藏书已经够可观了。谁知到了傅骁玉的书房，这才知道什么叫藏书。
书柜是梨花木的，闻着有淡淡的花香气息。书本尽数摆放整齐，上头一点灰尘都没有，保存完好，可见时常有人翻阅。高处的书都是一些南朝律法，又厚又密，靳允光是抬头一瞧，都觉得吓人。
“他的书你都可以随便看，别乱写乱画就行。”文乐说着，想了想，从外头搬了一个小木凳进来，“若是拿不着，就踩着这个拿。”
靳允看着文乐，笑着答应。
文乐不像一般的大家公子，自己有什么事儿自己就做了。连带着教小孩也是这样，书很高，你拿不到，那就端个板凳拿，自己能做的事儿，别老麻烦别人。
靳允随手抽出一本来，坐在木椅上慢慢地翻阅。
刚翻开一页，就见书册旁用朱砂批注着一大串小篆。
【天不下雨怪皇帝不勤政事？不知所云，你的思想独一无二不代表你有用。】
【国库空隙增加赋税？盒盒喝大了都不敢这么说醉话。】
【阴阳调和即为正道？水道走惯了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旱道了，去倌儿馆逛逛，钱我傅家出。】
靳允猛地把书合上，见书册上写着《奏折誊抄存录》。
南朝的奏折是一层一层往上传的，传到文帝那儿，便需要存录。国子监偶尔也会帮着誊抄，收纳封存。
傅骁玉偶尔读着读着就是一肚子气，一边抄一边往上头骂，骂完自己爽了，再丢给岳老夫子喊他再誊抄一份，自己这份大不敬的就拿回家放好。也不知道是不是靳允跟他有默契，一拿就拿到了这本。
“怎么了？看不懂？”文乐问。
靳允摇头，脚踩在那小凳上，将那本书册夹在了最顶层没人会翻阅第二次的南朝律法之中，说：“......义父放错书了。”
文乐坐不住，看了一会儿兵书，便拿着银枪去外头使起来。
他这些日子在徐州太过忙碌，没时间练功。平日和傅骁玉颠龙倒凤，次日还能起来耍枪。到底是训练落下了，耍着枪觉得身上总有那儿有点桎梏，不如往常轻松。
靳允知道文乐武艺高强，还是头回见他这么认真地耍枪，抱着一本书坐在窗台边上认认真真地瞧。
文乐一抬手，那银枪的枪头、枪尾都仿佛有他的意志。破开空气，听到那尖锐的武器比划的声音。银枪的枪头最后高指那树梢的叶片，叶子本来顺着风还在晃，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劲风伤到，竟是折断了飘落到了地上。
靳允目瞪口呆，看着文乐一脸崇拜。
这时，马骋匆忙往屋里走，见着文乐说：“少将军......主子，不见了。”
文乐手一顿，问：“什么意思？”
靳允抱著书往外跑，只听马骋说：“下午主子要去国子监，便从侧门出来，奴才便叫了轿夫在原地等候，不过一转眼功夫，主子便不见了。”
文乐端着那银枪，一身气势收敛个干净。他拧着眉往外走去，马骋也急急忙忙跟在身后。
靳允抱著书站在原地，紧紧地抿着唇，担忧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紫琳端着一碟子糖渍青梅从外头进来，表情也有些严肃。她看着靳允紧绷的小脸，拉着他坐在石桌前，说：“别紧张，你义父会处理好的。”
靳允眉头未松，说：“若我也会武，这会儿便能帮上义父了。”
紫琳将那颗糖渍青梅放到涩口的茶水中，端到靳允面前，说：“各司其职，你年纪尚幼，若能照顾自己不让他人担忧，便也是帮忙了。”
靳允愣神，喝完那杯茶，还不小心呛了一口，推着紫琳往外走，道：“姨姨去忙自己的，靳允能照顾好自己。”
紫琳失笑，摸摸他的头，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喊人：“唤人去张尚书府上，就说有要事商讨。”
小厮火急火燎地应声，往外跑去。
一时间，如幽深静潭一般的镇国府，仿佛被投入一块火石，呲啦一声，全活了过来。
此刻，傅骁玉正坐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地上到处都是碎砖块，他挑了一个干净的坐下，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扇着，一点都不像是被绑走的人。
而他面前的人，或躺或坐，淡淡的血腥味把整个破庙包围得严严实实。
傅骁玉看够了热闹，将折扇猛地一收，道：“所以......有事儿？”
为首的人并不是陌生人，而是傅骁玉这段时间极其熟悉，还放话要与文乐比上一次的大辽将军——阿斯。
阿斯已断了一臂，眉间全是汗水，他的嘴唇也无半点血色，望向傅骁玉，说道：“大单于已死。”
傅骁玉抿唇，看着阿斯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阿姆用隼给我传了信。”阿斯说着，由旁边的属下扶着坐到了地上，抄起腰间挂着的水囊喝了几口，一说话便是一股子烧刀子的味道，“我们还未走到边关，便有人暗杀。二十多个弟兄，只留下六个，我也断了一臂。”
傅骁玉抱着肩膀，说道：“那你找我作甚？”
阿斯抬眸，看着傅骁玉道：“南朝，我只相信你，阿斯有事相求。”
“你找我帮你我便帮你？”傅骁玉笑着，道，“你也知道，我家里世代从商，有利可图才能做买卖，做慈善可不是傅家人的商业范畴。”
阿斯没理会傅骁玉说的话，靠着墙道：“如今辽由大单于的大儿子淳维继位，此人阴险狠毒，性格暴烈，原本也不是做王的料子，此番我远走金林，大单于二儿子山戎势微，只怕没能抵得过去，让他拔了头筹。”
傅骁玉但笑不语，等着阿斯继续说话。
“......我知晓你们自己的皇帝身子也在一天天变坏，我辽愿意与镇国府签订合约，若是能帮山戎重新夺位，辽五十年内不会踏入南朝一步，并每年上供上万战马与丝帛。”
“与镇国府？”
阿斯点头，冷汗让他喘的气也有些颤抖，他说道：“镇国府手中兵力边关加上南岸，足足三十万，能够将金林完全踏平。权势、金钱和女人，你是文乐的妻，你难道不想看到他爬上那个最高的位置？有辽的应允，边关不犯，边关兵马便可直接踏入金林，如过无人之境......”
破庙之中，落针可闻。
阿斯的手下们或多或少都有伤，面色都不好看，此刻手握着刀把，似傅骁玉说上一句不合适的话，他们便会在这破庙之中将他的头颅斩下。
秋末的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庙中的佛像不知道是哪位菩萨，嘴角含着笑意，瞧着面前的人们若无其事地规划着灭国的大事。
傅骁玉突然一笑，竟把阿斯吓了一激灵。
破庙里无人敢说话，傅骁玉笑够了，用手揉揉发酸的牙帮，道：“说实话，我还真心动了。”
他家的文乐，那般好，自然应当得到最好的。
阿斯捏紧了自己的袖口，状似无意地问：“那你答应了？”
“不答应。”
“什么？”
傅骁玉摆摆手，说：“没办法，家中小夫郎为人懒散，最怕动脑子的事儿。镇国府一家子忠君爱国，这辈子在边关、南岸抛头颅洒热血......”
阿斯打断他的话，站起身来，说：“南朝皇帝昏庸，对镇国府这般冷待，你们是疯了不成，以直报怨？”
“不，你想错了。镇国府不是效忠文帝，也不是效忠武帝，他们效忠的是整个南朝。”傅骁玉缓慢地说着，“一个匈奴的头颅便是一两金银，这将士要的是钱；献计夺回失地能得正六品营千总，这将士要的是权；死伤无数，得口头空职一位，你猜这要的是什么？”
阿斯想起那战场上的少将军文乐，千里之外射箭便能取他麾下乌孙烈的一只手臂，战马一抬脚就能活活踩死一名士兵，战场厮杀无数，血液能将他的白衣染成红色。
那是天生的将领。
“......他要的是这太平盛世。”
夫子做惯了，傅骁玉的一番话让阿斯站立不稳，直接跪坐在地，拧着眉细细思索起来。
傅骁玉却不让他细想，轻声笑着转开话头道：“不过镇国府不参与夺权，不代表没有支持的人，若照你所说，辽安分守己，也能成为他的助力。”
阿斯仿佛抓着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问：“何人？”
“景王殿下，周崇。”
天色已晚，商讨要事。
阿斯突然皱眉看着破庙外，一旁的士兵也抽出了大刀。大约一炷香时间，外头就被密密麻麻的士兵包围。领头的人穿着一身黑衣，手中紧握着银枪，眉头紧蹙。
不等屋子里的人细想，那庙门就已经被人一脚踹开。
穿着白玉甲的文乐提着银枪进屋，瞧见阿斯后目欲呲裂，一脚便将人踹在了那佛像上。阿斯闷哼着吐出鲜血，将那佛像染红。
“少、少将军，阿斯情急之下......”
阿斯的话未说完，那一把银枪就死死地抵住了他的喉咙。
文乐声音冷冽，一身气势压得旁边的士兵不敢动弹。他手里的银枪只需再往里头进上一寸，便能将阿斯的喉咙捅破。
“怪我平日收敛着，个个都觉着我好欺负。”文乐的银枪片刻不松，将阿斯抵得面色青紫，那尖锐的银枪头似下一刻便要生生戳穿他的喉咙，“你们这些贼子来了南朝是好的不学学坏的，尽学着今上那般，拿我命脉做文章，是吗？”
作者有话说：
乐乐发火啦！

第133章 荔枝肉
庙中的烛火忽明忽暗，照出人的影子和那鬼魂一样，闪动着格外吓人。
温热的手握住了文乐的，傅骁玉握紧他的手，将银枪一点点抽出，说道：“乐乐，我没事儿，你瞧瞧，我好端端的呢。”
傅骁玉轻声说着，发现文乐的手心全是冷汗，滑腻得让人握不住，和血一般。
文乐深吸一口气，似找回了一点心神，道：“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们回家说。”傅骁玉一手握着银枪，一手握着文乐的手，拉着他往外走去，瞧见为首的杨擎，说道，“庙中人我有大用，劳你费神安排安排。”
杨擎敛下表情，道：“祭酒大人放心。”
回了镇国府，张烈和孙煜儿都在。平日文乐哪怕没有傅骁玉也是十分有主心骨的人，去边关、南岸，面对数不胜数的敌人，他也能脱身而出。今日难得傅骁玉遭了祸，他慌得不成样子，以为与朝堂上的人相关，便叫了张烈前来。
孙煜儿拉了拉张烈的手，说：“瞧祭酒大人没什么大碍，我们先回去吧。”
张烈点头，看了眼文乐的背影，对紫琳说道：“过几日再上门叨扰。”
紫琳连忙唤人送他们出去。
等人走了，紫琳有些担忧地看着紧闭的院门。
屋内，傅骁玉倒了杯热茶给文乐暖手，一点点擦去他的汗湿，除去让镇国府篡位的话，阿斯的意思，傅骁玉全数转给了文乐听。
说起正事，文乐总算是精神些，皱着眉头说：“他为何这般相信你？”
若是阿斯在，或许会答：他在傅骁玉身上，见到了金林最后一位文人的风骨。
但是他此刻不在，傅骁玉琢磨一番，将扇子往手心上一敲，笃定地说道：“他爱慕我？”
文乐：“......”
秋末的风吹得窗户一个劲儿地晃，思竹早早地将门关好，点上一些安神香，悄不声地退出去。
傅骁玉已经洗漱好在床上躺下了，朝上那边由马骋为他请了假，也怪祭酒大人平日便不爱工作，他这一个假请的，没一个人怀疑是傅骁玉出了岔子。
头回这么被人箍着，傅骁玉也困倦得很，在文乐沐浴回来之前就已经疲惫地睡去。
地龙升起来十分热乎，傅骁玉血热，不爱厚被子，只盖着夏日的凉被。文乐一到阴雨天膝盖就酸疼，迫着盖那厚实的棉被，两人就这般一人盖一床被子多日了。
文乐捂干头发，坐在床沿处。他看了傅骁玉一会儿，将他的被子掀开，小心翼翼地从后头抱住傅骁玉的腰。
草原是宽广的，一眼望不到边。牧草如同海浪一样，风吹过去，一波接着一波的草浪花翻涌。
隼在天空展翅翱翔，没有高楼琼宇的遮挡，它的翅膀肆意展开，吓得别的鸟雀都不敢与它争辉，早早地躲了起来。
文乐能闻到那牧草的青涩气息，伸手一抓，手心是柔软的蝶。
蝴蝶翩翩飞舞，翅膀上的眼斑慢慢扩大，似有了人的神智，对着文乐眨了眨眼。
大毛毛的驮着人过来，马蹄声逐渐靠近，牧草比踩得一团乱。
文乐朝上看去，看不清那人的脸。
号角声骤起，密密麻麻的箭羽朝着大毛毛射来。文乐翻身上马，脱下衣服将箭羽全数裹在其中丢下地。茫茫的大草原，无人射箭。可箭羽还是铺天盖地地袭来，文乐疲惫极了，他要护着前方的人，又要躲避那尖利的箭头。
停下来了。
文乐松了口气，大毛毛打了个颤，逼得他扶着那人下了马。
四五支箭羽已经戳穿了那人的胸膛，白色长袍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花。文乐哑然，张开嘴却喊不出来，他跪坐在那人旁边，将外衣捂在那伤口处。
“拔了吧。”
“不能拔，你会死的。”
文乐嘴上说着，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手，已经抓在了那箭羽上。箭羽带着倒钩，抽出一支，便是一片喷涌而出的血液。
绿油油的草原也变成了红色，飞舞的彩蝶背后的眼斑越来越大，如人类的瞳孔一般，收缩自然。
“我会死吗？”
“你不会，我不会让你死。”
“我会的，我是被你杀害的。”
文乐猛地停下手来，抬头看，一直看不清容貌的脸慢慢展现出全貌来，是他日日夜夜酣睡在侧的良妻，是他放在心肝上的人。
傅骁玉落下血泪，死死抓着文乐的手，问：“你舍得害死我吗？你会害死我吗？你不怕害死我吗？”
“乐乐？乐乐！”
文乐惊醒，看着头发半解，面露担忧的傅骁玉，神情慌张。
镇国府的少将军，孤身一人敢入敌营，三鞭深可见骨也没能让他弯下代表镇国府那挺拔的脊梁。
而如今，却被一个梦魇折腾得如此不堪。
傅骁玉心痛不已，将文乐紧紧搂住。
天色还未亮，安神香早已经灭了，只留下半管烟灰。
文乐平复了心情，借着傅骁玉的亵衣，将自己的脸擦干净，可怜巴巴地抬起头，说：“我是不是有点丢人......”
傅骁玉愣是给他气笑了，抬起被子将两人牢牢裹住，说：“夫妻闺房话，你莫说抱着我哭了，就是我抱着你哭也是使得的，没人能说咱们闲话，知道吗？”
文乐被他的话安抚到了，将自己的梦说给他听，双手还一个劲儿地比划，说：“可吓坏我了你知道吗？那么粗的箭，快给你胸膛扎出一个洞来了。”
文乐说着，似有些后怕，紧蹙着眉。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傅骁玉说完将文乐的手放置在自己胸膛处，道，“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只有我把别人射成筛子的时候。”
红烛终于熄灭了，外头也透了亮光进来。
文乐抿着唇，手指抠着傅骁玉衣领处的暗绣，说：“我有自己想实现的抱负，自以为去了边关、塞外，受伤也是自个儿受着，不会撼动你分毫。这次你被那贼人掳走，只消得半日，我便惊慌得不知所措。边关、南岸和徐州，我去的地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一个人埋着头往前冲，却不知道你在金林——这金丝牢笼，该如何捱过担忧，如何捱过相思。”
傅骁玉揽着文乐，平日一枪能戳断人骨头的少将军，此刻脆弱得像个小孩儿。
“那你能改吗？”
文乐一怔，愁眉苦脸地往傅骁玉身上挂，道：“不能......”
傅骁玉气不出来了，拍拍文乐的后腰，说：“你这人好没道理，又恼火自己，又改不了，合着把事儿都捅咕给我了，让我想办法处理？”
文乐被打了也不怒，脑袋埋在傅骁玉的脖颈处，小声说：“烦恼的事儿，分摊给别人，自己就轻松多了。”
傅骁玉冷哼一声，抓着文乐的腰，在他屁/股后头狠狠地拍了几巴掌。
两人躺在床上也不起，就这么赖着床不说话，偶尔你瞧我一眼，我瞧你一眼的。
傅骁玉枕着自己手臂，翻身瞧文乐，说：“你有你要实现的抱负，我也有我的，不要觉着我是男妻就一天围着后宅一亩三分地转了。以前你想做什么事儿，你祖君、爹爹都为你兜着底，现在我来了，以后有我为你兜着底呢，别为还没发生的事儿发愁，好吗？”
哪怕真的出了差错，独一人也是活不了的。
世人纳彩用大雁，无非是大雁忠贞不渝，若是一雁死去，另一只也不能独活的。
小没良心的想方设法打了两只活雁来，做妻子的，总该全了这雁的意象。
这些话傅骁玉没告诉文乐，他只捡着好听的说与他听。
文乐眼睛又红了，把被子掀起来盖住脑袋，抽抽噎噎的，像是比那靳允还小上一两岁似的。
傅骁玉抱住了被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文乐，说：“可别把鼻涕擤在被子里啊。”
文乐发出恼怒的声音，伸出手来，将亮晶晶的鼻涕擓下来擦在傅骁玉的亵衣上。
“嘶——小脏狗，你讨不讨人厌？”
“你再嫌我一试试！”
紫琳担心了一整夜，托人看着，一说院里有了动静，便火急火燎地招人摆膳。
直到大中午，文乐与傅骁玉才起床。紫琳一瞧，文乐眼睛红肿得很，拿着茶杯在自己眼睛上滚来滚去，嘴里还哼哼着什么“让你嫌我”、“又给我乱起混名儿”的话。
文乐好吃酸甜口的，桌上摆了一道荔枝肉，看着色泽艳丽，肉外酥里嫩，还配有马蹄，吃着脆甜。
下人上前给了一封信，傅骁玉拆开看了一眼，道：“杨擎将阿斯他们一行人安置到了偏院，昨日阿斯说的话，你可有什么对策？”
文乐刨着白米饭，说：“阿斯此次过来本就是多余之举。我哥护送他们回边关，遭人暗杀，他们逃回了金林，我哥却没动静，肯定是往边关走了。他不回来，单阿斯闹不到今上那儿去，辽的消息拖得越晚越好。”
“边关不怕生变？”
“能生什么变？”文乐反问，说道，“大单于与我祖君打了三四十年了，一点便宜没占去，难道他死了，那以暴虐性子出名的淳维能占到便宜？论年轻、论战绩，我哥可是与大单于打交道的人，他能在我哥手底下活下来都不错了。”
傅骁玉细想一番，笑说：“那阿斯倒是来得妙。”
文乐点头，说：“除去掳走你的事儿，他这一回金林，倒是对咱们有利。他受重伤，被你我所安置，也与辽断了联系。金林还认和谈书，淳维敢动弹一步，边关借着这机会能打到他们王宫去，假借辅佐二王子山戎一事，不仅挫了辽的锐气，还能获得辽的称臣，顺便为九殿下谋一助力，一箭三雕。”
作者有话说：
夫夫算计 天下无敌

第134章 油酥茶
风沙漫天，文钺掀开厚实的帘子，将黄沙隔绝在帐篷之外。
镇国将军打量他一番，说：“伤着背了？”
文钺动作微顿，笑着坐下，倒了满满一碗油酥茶，说：“祖君眼睛尖，是伤着后背了。”
“乐乐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文钺摇头，说：“淳维暗杀阿斯的人马已经被我们斩杀在了南朝境内，阿斯与我们在追杀途中走散，一定不会傻里傻气地往边关跑，若我没料错，他定会回金林想办法帮山戎助力。若是乐乐知道消息，定不会坐以待毙，骁玉精明，阿斯这一去，必定被他俩吃得骨头都不剩。”
镇国将军轻声笑，锤了锤膝弯，说：“傻乐乐，倒是寻了个良妻。”
文钺看到自己祖君的动作，皱着眉说：“祖君，可要喊军医？”
“不碍事儿，老毛病。”镇国将军叹了口气，说，“年纪大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不知道还能握几年枪。”
“祖君——”
镇国将军摆摆手，不欲文钺继续说下去。
外头吵闹不堪，将领跪在帐篷外，说：“将军，敌军来犯！”
厚重的帘子被人掀开，将领抬头一看，日头正盛，只能瞧见盔甲下文钺的满是胡茬的下巴。
“就怕他不来。”
说书先生坐在茶楼当中，手里拿着一快醒木，他口齿清晰，说着秀才遇狐妖的传说。
雅间很安静，周璋用折扇敲着桌面，每回那说书先生在气口时，他便轻轻一敲，动静不大，离那说书先生太近，总能让那人听到。慢慢地，周璋的敲击不如之前那般有节奏，而是加快了速度，与此同时，那说书先生也觉得似乎一口气说不完那说惯了的词句。
果不其然，在下一刻钟，说书先生被自己的唾沫星子呛着了，扶着桌子咳得脸都红了。底下嘘声一片，惹得茶楼老板一个劲儿赔罪。
周璋这会儿才笑出声来，将那扇子往桌上一丢，问：“二弟最近何去？”
钟鑫正想禀报呢，说：“最近没见二皇子动静，祝青松整日在教场，他那伴读樊桦则日日陪伴在侧，偶尔寄出去的书信，也是去往徐州的。”
“徐州......”周璋挑眉，轻声笑道，“小九儿和二弟，真真是一家子的痴人。”
钟鑫不知道他的话什么意思，心里暗暗琢磨。
周家都是痴情人......
您呢？
您是不是呢？
窗户大开，屏风挡了一大半的风去。到了深秋，鸟儿也不怎么叫了，早早地南下过冬，金林比平日安静几分。往日的秋猎也因文帝身体不好而没有举办，只中秋时节开了个宴席。钟鑫记得文帝那深陷的脸颊，似瘦了好几斤去。
钟鑫正想着呢，周璋停下动作，朝着窗外看去，一个眼神都舍不得移开。
顺着他的眼神往下，一个穿着墨蓝色圆领袍子的青年郎君，正抱着一摞书往外走去。
正是周璋十分看重的人，元晴。
元晴就职大理寺少卿，这大半年的功夫，除了办案就是办案，几乎没有别的事儿做。
或许是当初元兰的事儿闹得太大，给钟鑫留下了不少的印象。他瞧着元晴总归是不舒服的，觉得对方并无拿得出手的地方，连乖顺，都不如他姐姐那般，为何频频得了太子青眼呢？
“你知道他......”周璋眼瞧着元晴抱的书太多看不见路，让湿滑的地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话只是停顿了一下，立马就接了下去，甚至没让钟鑫察觉到那片刻的停顿，“他的身上，有一股兰花香气。”
钟鑫这哪儿知道去，他又不能跟这元晴接触交流，都不知道算结党营私还是给太子戴绿帽子。
“......可是香包的味道？”
周璋喃喃地摇头，道：“不是，是他身上的味道。”
皓腕、脖颈，总归是些暴露在官服外的地方，闻得到那让人舒服的兰花香气。
楼下的元晴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衣摆处的脏污，皱着眉叹气，不一会儿又打起了精神，将那些书一摞摞摆好，奋力地抱了起来。
他这一路总算是走到了元府，元府重新修建了起来，在傅府的帮助之下。
大理寺的同僚总说好好的一个状元郎，怎的住的地方这么狭小。
元晴心想：如今元府就我一人，这二进二出的宅院，有何狭小的？
这般尴尬的话，元晴可不能说，倒是惹得同僚暗自懊悔不已，哪壶不开提哪壶。
进了宅院，伺候的小厮连忙上前接过书册。
元晴进了内院，在祠堂前头，上了一炷香。一个小小的屋子，上头摆放的牌位却满满当当的，看着格外瘆人。
蒲团摆放在正中间，元晴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小厮们各司其职，自家主子平时不爱说话，也没什么大脾气，他们这些签了卖身契的人也不知道运气多好，听说在他们之前卖出去的那一批去了内宅里头，死了好几个。
正说着闲话呢，见到元晴从外头进来，小厮们不敢说话了，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不敢多说一句。
元晴直直地进了屋子里，将门锁上，不让任何人进出。
“你说咱们公子每日在屋里做些什么啊？也不让我们进去伺候。”
“这我哪儿知道，大户人家的公子，总归是有自己的怪癖的。”
屋内，元晴将柜子里藏好的熏炉拿出来。里头放着四五件贴身的衣物，底下还有一支香，已经烧断了，烟灰到处都是。
元晴打了个喷嚏，觉得手中有些湿滑，一瞧竟是血，他手抖了一瞬，强行按下心中的慌张，咽了口唾沫后，将那些衣物取出，又换了干净衣物进去。
新的香点好，那沁人心脾的兰花香气便将整个熏炉都弄得喷香不已。
元晴将那熏炉塞回柜子里，将柜子上的锁重新锁好，这才按捺下心中的恐慌。
半夜时分，外头传来吵闹声，元晴皱着眉往外看去，赤着脚走到门口处，还未等他询问情况，门就被粗鲁地撞开。
醉醺醺的人将自己压制住，元晴吓了一跳，一晃眼，外头钟鑫看着他，厌恶的表情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便是那落了锁的门。
那门像一张吃人的嘴，猩红的舌根，森白的牙齿。
听说草原的狼一张嘴能将羊羔的脖子活活咬断，羊羔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睛看着身下那向来翠绿的草原被染上腥臭的血红。
元晴小的时候不懂事，听外头的人说镇国府如何厉害，便央着姐姐带他去城墙外头瞧。
那会儿年纪小，他走丢了，一个人坐在边上，粉雕玉琢的，和那群乞丐坐在一块儿，显得格格不入。
扎营的士兵们没人理他，只有一个军医遥遥地瞧见他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带他去吃了顿饭。
军营里都是男人，憋久了说话总是带点黄腔，元晴听不懂，只看着那军医将那群壮硕的士兵们骂走。
元晴犯了困，缩在窄窄的板凳上打盹儿，还要让军医给他讲故事。
军医说人的身体很神奇，据说在那湘西密处，人若是受了伤，身上拉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时，便会那针线，一下一下地把伤口缝起来。
有的人伤着脸了，缝了一道刺眼的痕迹，远远看着，像是被人活劈了一刀正中脸颊似的。
那个军医说起话来格外有意思，元晴到如今都记得用针线缝伤口的故事。
温热的床铺失去了原本的温度，元晴四肢发冷，心想，若是真有这针线缝伤口的事情，此刻应当求求那军医过来，把他会/阴/处到后腰部分，尽数缝起来，也免得他这般疼痛。
日光浑浊。
元晴躺倒在床上，困倦得睁不开眼。他察觉到有人靠近，亲吻了他的额角，那人身上善用的香薰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兰花香气。
身体重得很，元晴昏沉地睡了过去。
秋末的蝴蝶已经不多了，家里公子不爱看花，下人便种了一些葱姜，瞧着郁郁葱葱的也好看。
昨日的事情将府中下人吓了够呛，钟鑫是太子眼前的红人，对他们的警告他们不可能不听。院子不大，里头传来痛苦的嘶鸣声，也无人敢乱动一步。钟鑫与那群外人一样，站在院中候了一整晚。
屋门打开，下人们连忙跪拜下来，无人敢抬头。
其中一个照看菜园的小娃还不懂空中凝结的气氛是为何，他只是瞧着那站立在围栏上的小灰蝶颤颤巍巍的，似让一夜风霜击溃得不成样子。小娃瞪大了眼，圆溜溜的眼睛与那小灰蝶的眼斑一夜，干净澄澈。
小灰蝶终究还是落在地上了，小娃叹了口气，见一只鞋底都嵌着银丝的绒靴踩在那小灰蝶上，又匆忙地跨着步子往外走去。
小娃的惊呼声被旁边的管家死死捂住，半点动静都无。
院门关闭，一晚上的恐慌让亢奋的心脏再次回到了胸腔之中。
屋门再一次被人打开，刚起身的下人们又一次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元晴面色惨白，脖颈处留着极其刺眼的咬痕，密密麻麻，似要生生将他脖颈咬碎了去。他四下看了一眼，只见到一个小娃用他那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
小娃年纪很小，见元晴紧盯着自己，勾着唇傻乐了一下。
元晴也轻轻笑了，招手唤他过来，说：“可愿意来伺候我？”
小娃瞪大了眼，连忙点头，拍拍衣摆上的灰尘蹦跳着跑过来。
热水一盆一盆地往浴桶里倒，小娃一看就是伺候过人的，动作灵敏，也不多问，乖巧得不行。
他帮着元晴脱了衣服，扶着他进入浴桶之中。元晴刚下水就攥住了小娃的手，满头的冷汗。
“公子？”
“你可有名字？”
“管家叔叔叫我富贵。”
元晴轻笑，说：“富贵.....好孩子，可见到窗外的花瓶，桌上有一封信，你帮我把那信放在花瓶之中，再插上一枝花可好？”
富贵点点头，问：“什么花都行吗？”
元晴抿着唇沉吟一声，道：“除开兰花。”

第135章 蟹黄虾盅
屋内落针可闻。
祝青松紧紧皱着眉，抱着肩膀站在窗户边上，表情十分冷冽。
樊桦看了他一眼，默默叹口气，摇摇头。
元晴是今年的状元，风光无限。他有心为自己姐姐报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向二皇子提出过去大理寺的意愿。运作一番后，有了少卿空缺，文帝自然将状元安置到了大理寺。
二皇子与太子分庭抗礼，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元晴借着傅骁玉的东风，与二皇子接触，将太子的消息传给他。他屋内有一个花瓶，每回有消息要传，便将消息贴在花枝底部，将花摆放在花瓶中，祝青松每夜会来瞧，若有花摆放在花瓶中，便会取走那支花。
元晴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文人，他没有傅骁玉那般的聪明才智，只能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事无巨细地告诉二皇子。
几次接触，祝青松对那个外柔内刚的元晴颇有几分好感。
而今日......
樊桦打开纸条，将里面的消息归类，有用的单独列举出来，准备呈给周峦看。
“左丞贪污受贿，证据以及足了，失去了左丞助力，还有兰妃一事可以做文章......”祝青松轻声说着。
樊桦停下动作，问：“所以呢？”
祝青松抿着唇，说：“元晴撑不住了。”
樊桦深吸了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说道：“这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事情。元晴要为他家姐报仇，要为元家那三十二口人报仇，无人逼迫他，这是他选择做的事情，合该承受虎口脱险不得的代价。”
“难道我们就看着他被太子......”祝青松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狠狠地咬了咬牙。
“他不是我们，他的想法只有他自己知道。莫说一副身躯，就是这一条烂命，能将自己恨不得食肉啖血的人掰倒，也是值当的。”樊桦轻声说着。
祝青松埋着头，樊桦以为他想清楚了，将整理好的信件塞到兜里，刚走到门口处，听到身后的人说：“他还没及冠，樊桦，他与我弟弟一般大。”
樊桦动作一顿，握紧了拳头，指尖将手心掐出了三四个血印，他这才推开门，往外头走去。
皇宫来来往往都是人，每个人心中都有些自己的弯弯道道，不足与外人道。
文帝秋末时病倒了，朝中大小事务分摊到了周璋、周峦两人身上，连侍疾都是一人一天，一点偏向都没有。
朝中大臣们都拿不准今上的意思，要说属意太子吧，这一天天的也没少给周峦安排事儿，要说属意二皇子吧，也没有把太子的位置摘了给二皇子的意思。
总之，文帝的心只有他自己懂。
周峦走在御花园中，前头带路的小太监活泼得很，不知道在这冷清的皇宫之中，怎么保持这般热情的，总归一路是叨叨了不少事儿，周峦听得稀奇得很，走到长生殿外，从腰间拿出一枚银锭子递给了他。
小太监瞪大了眼，接过后笑嘻嘻地说：“谢谢殿下，您与少将军一般，都是好人。”
周峦挑眉，怎么还有那小白脸的事儿。
小太监自顾自地说着：“上回奴才也给少将军引路去国子监，少将军给了奴才好大一个金锭子呢！”
金锭子......
周峦看到小太监手里头的银锭子，总觉得好似丢了份儿一般，轻哼一声后，从荷包里拿出一颗温润的玉石来，丢给了那太监。
小太监利索地接过，对着光瞧瞧，成色上佳！
他将玉石和银锭子一并揣好，看着周峦的背影还不忘磕头谢恩，道：“谢殿下赏！”
长生殿的门关了，何蕴乐乐呵呵地起身，拍拍衣摆的灰，蹦蹦跳跳地往外跑去。
说来讽刺，文帝住的寝宫叫长生殿。
长生长生，人总是怕死的，巴不得自己平平安安地活到七八十岁才好。取这么个名来，也没什么作用，在这个寝宫住过的人，就没一个人是善终的。
周峦跨过门槛，闻到了刺鼻的药味。
蒋玉站在门边，太监服让他穿着没有一点太监的模样，宝蓝色的薄棉衣，上头绣着好些皇家的暗纹，这是蒋玉独有的赏。
“蒋公公。”
蒋玉回过神来，对周峦行了礼，说道：“二殿下，皇上刚睡过去，您在此歇息，奴才进去禀报。”
周峦拦住他，说：“父皇本就睡不好，难得睡着，让他多多休息。”
蒋玉也不强求，与他一人一侧，站在门外不执一言。
殿中也无旁人，周峦看着蒋玉，说道：“蒋公公伺候父皇......得有二十多年了吧。”
蒋玉看向周峦，说道：“回殿下的话，该是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
周峦的娘亲厉漱蓉是文帝还是皇子时，便赐给他的。毕竟厉漱蓉有波斯血统，长得不与一般女子相貌相同，高祖不喜此女，便赐给了当时的文帝。
上一辈的事情，周峦并不清楚。不过他也有支持他的臣子，比如右丞张魁。
张魁曾与他说过，高祖是属意武帝的。可周峦却不这么觉得，他一直认为，高祖是属意文帝的。
边关历练，事情冗杂，看上去是在为武帝继位做准备，可每次武帝犯下顶点错误，高祖就会毫不留情地剥去他的权力。
高祖薨得十分突然，是生了急病，只一夜功夫就去了。当时并没有立太子，百官群龙无首，哄闹得不行。武帝以嫡子的身份，继位后火速肃清朝廷，在极短的时间内站稳脚跟。
而后，武帝改祖制、修订律法、再订业税，每一次都打在文臣命脉上，几乎把朝廷中的文臣都给换了个遍。
直到......武帝亲自出征，薨于边关。
周峦觉得不对，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像是少了一把钥匙，门就在跟前，让他有些急躁。
屋内传来些许动静，蒋玉推门而入，不一会儿出来，说：“殿下，陛下召见。”
周峦敛下心思，进入长生殿内。
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周峦眉头轻皱，将桌上的碗端起，说：“父皇用过药没？”
文帝脸颊凹陷，整个人病态得厉害，他撑着身子坐起，笑道：“用过了，端着的......可是虾盅？”
蟹黄虾盅，文帝最爱吃的菜。蟹黄和白米虾，闻着就是浓浓的咸香味道，色泽浓郁且适口。
“虾蟹性凉，父皇还是少用些好。”周峦补充道。
文帝如今食不下咽，吞吐困难，哪怕是自己曾经最爱吃的菜，也只能喝下那浓郁的汤汁，剥虾吃蟹已是不能了。
“你这话倒是耳熟。”文帝拧着眉细想，问，“蒋玉，可是谁有说过？”
蒋玉俯身，答：“陛下，先皇未去之时，常这般叮嘱您。”
文帝伸手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像是十七八岁的青年一般，笑道：“该死该死，真是年纪大了，竟把亲哥哥的事儿给忘了。”
周峦心中大动，坐在床沿边，与文帝说着话，将朝中最近的情况。
文帝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一点急迫的意思都没有，只咳嗽着摆摆手，说：“不必与朕说这些，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毕竟啊......以后是你们的天下了，不是吗？”
周峦总觉得文帝有些未尽之语，看着他的表情，却也不敢开口问，叩拜之后匆匆离去。
等人走了，文帝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一把小蒲扇，慢悠悠地打着，说道：“二十六年了啊，蒋玉，你说说，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呢。”
蒋玉垂首，没有接话。
文帝闭着眼，小蒲扇扇走了身边的药味，说道：“蒋玉，当初你可怪朕？”
“并未。”
“你连朕说的哪件事都没问，想来还是怪的。”
当初蒋家势微，蒋玉失去做伴读的资格，被匆匆送出宫外。蒋家为了重新振作，将蒋玉再次送进宫中，却不是作为伴读，而是作为太监。金林的俏公子，武艺精湛，俊美无双。如今世人只知道文帝身边那红人太监蒋玉，再也不知当初那壮志酬筹的翩翩少年郎。
文帝比武帝早一日知道蒋玉被送进宫的消息，他心里恼火这伴读日日占据哥哥的时间，便把消息按下来，没有告诉武帝。
等武帝知晓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一个正常男人，有报国的抱负，却被自己最亲近的家人下了药送进皇宫去了势。
文帝紧闭着眼，他仿佛看到蒋玉那血红的眼，嘶吼着朝着他脖颈处掐了过来，猛地睁开眼看过去，蒋玉依旧是那副模样，站在床沿边上，神色冷静，仿佛一潭死水。
剧烈的喘息声让蒋玉看了过来，床上的文帝再也没有了他记忆中那少年的傲气。
军情可以越过朝廷，直接送到文帝寝殿。
将领递上信报，说道：“皇上，边关传来战报，匈奴偷袭。”
文帝出了一头冷汗，接过战报看了一眼，咳嗽着说：“狼子野心，一张契约可是约束不到。传朕口谕，镇国府少将军立即带十万精兵前往边关，不得延误。”
蒋玉动作一顿，问：“少将军前去？陛下不担心镇国府拥兵自重了？”
文帝笑了下，说：“这皇位摆在这儿谁来抢都无所谓，可南朝的地若是让了半寸，周家列祖列宗怕是恨不得食朕的肉。”
蒋玉没像往常那般接话，只是皱着眉，道：“十万军马，已是金林能给的极限。此时支援边关，金林不保。”
战报并未要求支援，文帝匆匆忙忙将这些兵马交置出去是为什么？
文帝的面色衰败，比平常人看上去年老几分，道：“朕的身体你也知道，支撑不了多久了。要看戏，自然要热闹些好，兵马在侧，谁敢在朕面前舞这出戏呢？”

第136章 平菇肉片汤
分离是会让人习惯的。
边关战事并不急，文乐与傅骁玉共骑一匹马，一直到了城外。
送行的百姓不知内情，只知道边关又有战事了，镇国府的少将军又要去往那遥远的边关，守护着南朝，守护着金林。
“祖君和哥哥的能力我清楚，战报送回来是迟早的事，可支援却是可有可无的。”文乐牵着绳子，说道，“十万兵马随我去往边关，金林恐怕会生变。”
傅骁玉点头，他自然知道，宫中的变化盛夏早已告诉过他。
文乐从兜里拿出一枚玉佩来，是蛇衔尾的模样，蛇头咬着蛇尾，看上去并不正派，倒是有着些许的邪气。
“我带你见过杨擎，这玉佩给你，它可以调动守城军，抵挡燃眉之急。”
傅骁玉接过玉佩，收捡好后，抱住文乐的腰，问：“可是将救命的法子都给了？”
文乐并不否认。
成为百夫长回金林时，文乐就做好了打算。他手中有两枚蛇衔尾玉佩，一枚给了周崇，供他打理南岸文家军，一枚本想着给自己，若是金林有变，第一时间带着镇国府的人离去。如今这个玉佩交到了傅骁玉手中，便是把最后一个救命的法子给了他。
傅骁玉叹了口气，挠挠文乐的腰，说：“又要与你分离......”
身后还有士兵，文乐夹着马腹，迫着大毛毛朝前头急行了一炷香时间。
总算是没了让人跟着，文乐与傅骁玉下马，在密集的草丛中亲吻。
秋季露重，衣摆被露水打湿。大毛毛低着头吃草，打着响鼻。
文乐抚摸着傅骁玉的颊侧，肆意亲吻他的唇瓣，似要将他的嘴唇咬下一块去。舌/尖交缠，彼此口中杂乱的呼吸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傅骁玉额头抵着文乐的，哑声说：“此次便是最后一次，自此之后，再不生离。”
文乐含着的笑意也带着些苦涩，强打起精神答应：“嗯，自此之后，再不生离。”
兵马远去，傅骁玉站在草丛之中，看着文乐的背影逐渐消失，连最后一点溅起的尘土也回归寂静。
“主子。”
傅骁玉回过神来，掀起衣摆进入马车，说道：“回金林。”
马骋答应了一声，长鞭扇在马屁股上，马车迅速往回赶，与那远去的文乐背道而驰。
天气越来越冷了，天寒地冻。
小宅院购置了一点火炭，全是给了主子使用，下人是不能用的，只能面对着越发寒冷的空气直跺脚。
下人们窸窸窣窣说着小话，护院蹲在地上，将拾来的柴火往中间堆了堆，说道：“若我是主子，早就跟着贵人吃香的喝辣的了，何苦受这么些罪。”
一个打扮得极其妖艳的小丫头梳着头发，鼻头都红了还固执地穿着一件单衣，露着那窄小的腰来，说道：“你瞎说什么？咱们主子爷是要娶媳妇儿的！”
“娶媳妇儿也不会取你这种人！”护院打量着那小丫头，说，“你日日这般打扮，可见过咱们主子往你身上扫上一眼？主子可是状元，钦点的状元，能是你一个贱籍奴才攀上的吗？”
小丫头嘴巴也毒，轻哼一声看着那护院，说：“那又如何，我就是嫁给主子做个暖房人，也是我的福报。”
护院冷眼看了她，摇摇头往那铝盆中又倒了几个干柴火。
一旁的老嬷嬷摩擦着满是老茧的手指，说：“跟着贵人又如何，到底是攀附他人。”
“别人想攀附还攀附不到呢，你想想看，咱们主子月奉才多少。”护院压低声音，说，“上次贵人来，钟大人后头叫人送来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我瞧了，金银珠宝、墨宝书画，应有尽有！随便拿上一件儿都够咱们老百姓过上一阵好日子的。”
老嬷嬷微皱着眉，似有些不满，说道：“那些东西尽数退回去了，以后别提这岔。”
护院摸摸满是胡茬的下巴，嘟囔说：“可惜了那堆物件儿。”
正说着呢，外头房门打开，钟鑫踏步进来，将这几个讨论着主家事儿的仆人扫了一眼。
“元大人何在？”
老嬷嬷连忙上前行礼，说道：“回大人的话，元大人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他那身子——”钟鑫话在嘴边又摁了下去，道，“这几日元大人宿别的地方，你们拿个贴身伺候的人去收拾元大人的东西，跟着我走。”
站在门外的富贵闻言，立刻跑到元晴卧房，将他的衣物收拾了个干净。
钟鑫见到富贵，还打量了一番，说：“你伺候？”
富贵心中害怕得很，表面却还不敢表露出来，抱着那个小包袱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跟着钟鑫到了一处别院，富贵是自从记事起就在人牙子那儿生活，他小时候皮肤很黄，看着跟个鸡子似的，没人愿意买他。后头长大了些，才看得出模样来，正好让元晴的管家买了回去。
他从没外出过，一直在内宅伺候，还以为元府就是极大极大的院子了。
谁知到了这别院，才知什么是真正的富贵。
门口的石狮子做得栩栩如生，口中含着的金珠是实打实的金子做的，瞧着亮堂得很。
富贵瞧见护卫，那人扫了他一眼，他便不敢乱看了，抱着小包袱紧紧跟在钟鑫背后。
四五个大夫进进出出，富贵探头瞧了一眼，听见里头传来自家少爷的声音。
“我说了不治！你非得这般折辱我？”
安抚他的声音克制着自己的强势，道：“听话，只是上药。”
钟鑫目不斜视地上前，说：“殿下，元大人的贴身小厮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富贵冻得有些发抖，忍不住跺了跺脚。
“进来。”
与外头瞧着不同，这间屋子不如别的金贵，但是十分风雅。各种书画挂在墙面上，门匾写着：常乐。
富贵只认识“乐”字，细细瞧了一番，便抱着包袱进入内里。
或许是自己主子在这儿住太久了，连屋子里都染上了那兰花香气，闻着格外清雅。
“富贵？”
富贵听到少爷的声音，连忙上前，瞧着他脸色惨白的模样，更是包不住泪水，喊道：“少爷。”
元晴今日本来要去大理寺，谁知身体还没好透，直接晕倒在了那儿，让太子周璋抱了回来。怕自己府上的人伺候不周到，甚至让钟鑫去元府带他惯用的小厮来伺候。
钟鑫搞不懂殿下在想什么，只是想起了那周峦和周崇的痴情性子，心里无端地发慌。
周璋推开了屋门，将门一合，说：“叫人准备些吃的。”
他一路说一路往书房走，钟鑫怕他没吩咐完，紧跟在后头。
书房中有些杂乱，周璋与他父皇一般，是个信不得旁人的性格，书房从不许外人进出。
元晴身子好得慢，却不愿意让大夫上药，最后憋不过，周璋只能自己动手。想他活了这么些年，连个帕子都没自己拧过的人，竟替他擦了药。
周璋倒了一杯热茶，看着紧绷的茶叶慢慢在热水中舒卷开来，无端想起那白花花的身子和腿，忍不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若隐若现的兰花香，似还萦绕在他的鼻尖。
“殿下？”
周璋回过神来，半睁着眼，说道：“父皇怎么样？”
说起正事来，钟鑫压低声音，说：“今上身子有恙，说是痨病。这条命吊了小半年之久，已是强弩之末了。”
周璋点点头，继续说道：“还有多少时间？”
“不过一月。”
一月。
只要捱过这一月的时间，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南朝皇帝。
钟鑫想起镇国府那少将军的事儿，拧着眉说：“殿下，还有一事。镇国府本就把着七成兵权，南岸一部分，边关一部分。如今今上下令，让少将军带领士兵支援边关，几乎将金林的兵削出去一大半来。少将军一直以来都是周崇的势力，若继位后，他们有所不忿，直接......”
周璋摆摆手，说：“你不懂镇国府。若孤真能等到父皇病逝直接继位，镇国府便不会是周崇的势力，他们只效忠南朝、只效忠皇帝。”
“可文乐？”
“文乐？”周璋轻笑一声，说，“有兵权的是他的父亲和他的祖君，再不济也是他的哥哥，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与周崇关系再紧密，孤不信镇国府会为了他，将已成定局的平稳局面再次打破。”
两人都未真正去过兵营，从未见过那传说中的镇国将军，只能以文人的角度去揣测他们的心思。
一向以周璋马首是瞻的钟鑫，得到了确切的回答之后，心中平稳不少。
院子里，富贵小心翼翼地伺候自己的少爷洗了澡，将人安置在床上。
元晴脸色依旧不好，听到外头小厮丫头端着一盘又一盘的菜品上了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用餐，食物却满满当当摆了九盘，比起那老百姓过年时吃得还好。
富贵肚子也叫得很响，端着碗给元晴盛了平菇肉片汤来，吹凉喂给他，说：“少爷，万事不比自己身子，您得好好休养才行。”
那肉片裹了粉烧的，吃着滑溜，带着浓浓的肉香。
元晴听着富贵的念叨，还真吃下了一碗饭。
富贵知道他的规矩，便看着屋内的人，说道：“我家少爷不喜人近身伺候，还请哥哥姐姐们去院外休息。”
小厮丫头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听了富贵的话，收拾好了桌面，与他一齐退到了院子外头。
元晴把头埋在被子里，压抑地咳嗽了几声。
他撑着身子去拿富贵带来的包袱，将贴身的亵衣换成了包袱中的那件，随后失力地躺在床中，喘着粗气。
原本清淡的兰花香，又再次浓郁起来，将整个被子都裹满了。
作者有话说：
开预收啦！是哨向文！
点开作者，找到《钓鱼》。
点击收藏，在线磕糖。

第137章 猪肉脯
夺位是大事。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兄弟姐妹，都会因为争夺一个位置疯狂地将对方置之死地。
傅骁玉与岳老夫子站在国子监外头，吹着冷风，脑袋也清楚一些。
荷花池里的花早就谢了，连叶片都枯萎得干干净净。刚到初冬的日子，树木的叶子就已经落下，只剩下那光秃秃的枝干还在。
岳老夫子不知道吃着什么糖，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说道：“与爱人分开的滋味不好受？”
傅骁玉一怔，倒是没想到岳老夫子切入话题的角度这么刁钻，笑道：“不好受也习惯了，日日惦记才是常态。”
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苦涩，岳老夫子横眼瞪他，平日傲气十足，巴不得把眼睛长在脑门上看人的傅骁玉，此刻就如同那普普通通为情所困的小书郎一样。
天神有情，落了凡尘，和那凡夫俗子无异。
岳老夫子还是看他与文乐不喜，却也不得为他叹息，别扭地说：“倒是痴情。”
盛夏远远地看着两人，手里端着一个小花篮，搁置在那桌边，亲自泡了一壶浓浓的茶，说道：“主子爷，您尝尝。”
冬日了没什么好吃的，御膳房送来一些野猪肉，说是比一般肉质更紧密。盛夏讨了一块，用盐和胡椒码上，挂在房梁上风干数月，切成薄片供人食用。一块嚼上好一阵子，越嚼越香。
岳老夫子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捻着一块慢悠悠地嘬着味道，说：“老夫等开年一过便请辞，带着夫人回乡下看孙子去。”
傅骁玉头都没抬，说道：“我记得尊夫人好像无所出？”
“少管我的事儿！”
岳老夫子年纪比傅骁玉大了一半不止，还老和他斗嘴，也不嫌丢份儿，惹得盛夏弯着一双眉眼，站在一旁笑。
“这国子监的景色，我都看了大半辈子了，看走了好些人。”岳老夫子说着，指了指那院中最大的那棵夜来香，说道，“那棵树是高祖让种的，那会儿高祖喜爱诗词，好些官生子来了国子监为了讨好上头秉烛夜读，到了晚上一个个困得直点头。高祖喜爱他们勤学，便让人种了一棵夜来香，到了晚上一整个院子都是香味，沁人心脾。”
傅骁玉抬眼，他从未在国子监留宿，还真不知道这棵树竟是夜来香。
岳老夫子想起以前的事儿，就管不住嘴，说：“那会儿跟现在一样，一堆皇家子女，个比个的金贵。”
傅骁玉对盛夏摆摆手，盛夏行了礼，拿着那小花篮离去，顺带着将院中伺候的太监宫女们一并呵斥走，整个院子只留下傅骁玉与岳老夫子两人。
“岳老教过今上吗？”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一来就能上四品？”岳老夫子摆手，说“我那会儿只是个修书的，哪儿能教人。”
傅骁玉端着茶杯，问：“那依岳老所看，当时高祖属意谁？”
岳老夫子听出了傅骁玉的套话，轻哼一声，却不岔开话题，道：“就非得把这些陈年旧事刨根问底？”
傅骁玉笑笑，将文乐在徐州的见闻毫不藏私地告诉了岳老夫子。
岳老夫子起初还当个故事听，听到武帝时，冷着一张脸，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蒋玉、蒋玉，那狼子野心！”
当日在边关，武帝亲卫兵三万人，囊括庄鹤、王虎的几百人小队。可等他们回去之后，武帝已经薨了，他们被陈太守打成叛军，落草为寇。武帝亲卫兵皆以厮杀匈奴为名，全数死在了边关，三万人，没有一个人活着从边关回来。
只有蒋玉，带着武帝薨了的消息，扶着一个空了的棺材回来。
说那边关吃人，匈奴杀人以人头算金钱，满是黄沙的荒漠戈壁，守卫边关的将士们连一具全尸都得不到，到处都是只剩下身体的尸身。他们在战场上没找到武帝的尸首，怕是被匈奴割了头拿去求赏了，便扶着空空的棺材回金林。
蒋玉是文帝与武帝身边的人，伺候了多年，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话。
傅骁玉看着岳老夫子，问：“三万人，没有一个人从那战场上活着回来，您信吗？”
岳老夫子满头银丝，似乎又白了几分，喃喃地道：“蒋玉......”
“他做了一个大局，将整个南朝玩弄于股掌之中。”
岳老夫子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将蒋玉如何入宫的事情说了一个遍，道：“若是他，便不可不多想。文帝继位后，蒋玉的地位如日中天，蒋家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蒋玉以宦官为孽的理由，请求文帝将蒋家下放至兰都。兰都那个地方地杰人灵，蒋家不在文帝的眼皮子底下，可谓如鱼得水。可他们没安生过一段时间，便惹了不少的祸事，被人参了一本。蒋玉第一时间给文帝告罪，并且不为蒋家求一次情，请求文帝秉公处理，这一个处理，把蒋家上上下下二百口人直接流放到了波斯那边，据说最后活下来的，只有蒋家一个旁系小辈。
“蒋家在他幼时便送去了宫中做伴读，虽说我不喜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极其聪明又极其用功的小孩儿。后头蒋家落败，担忧蒋玉失去伴读身份，平白浪费他与今上和武帝培养的感情，便给他下了药......让他昏睡着去了势。”
傅骁玉手指微紧，不由得想起了周崇身边那位，也是成年之后才去了势，听说要比那幼时去势更加痛苦不堪。
“被亲人背叛，他全数还给了自己亲人，不顾血缘亲情。”岳老夫子摸着自己的胡子，道，“你说这样的人，会因为什么事情，要堂堂皇帝和三万士兵的性命来平息他的仇恨呢？”
长生殿中，文帝坐在桌前看字画，他半个身子都倚靠在桌上，这是他以前绝对不会做出来的事情。
皇家人，哪怕是跪着，骨头也要硬。
只是从床上走到桌前，他就出了一身的冷汗。文帝喘着粗气，别过头咳嗽了几声，生怕咳出的血沫沾上面前的墨宝。
“皇、皇上！”端着一盆热水进屋的何蕴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盆，凑过去扶他。
将人扶到了椅子上，何蕴动作很利索，端茶倒水，将字画放置在一个空置的瓶口中，摆放在文帝腿边，方便他随时观看。
文帝瞧着他利索地动作，轻笑，说：“你这小奴才，年纪不大，伺候人倒是一把好手。”
何蕴听了笑嘻嘻的，弯着眼睛说：“奴才从记事起，就在家中照顾家父呢。”
“哦？这般懂事，你爹现在如何了？”
何蕴跪在地上，将文帝咳出的血沫一点点擦干净，说道：“回陛下的话，家父没享几年福，已仙去了，奴才还有三个弟弟要养，便入了宫。今年奴才寄了银钱回去，乡人说奴才的二弟考上童生拭了呢！”
明明是疾苦的事情，让他说得，仿佛十分寻常一般。
文帝撑着身子坐在那高椅上，瞧他，说：“男子顶天立地，你为了弟弟去势进宫，可懊悔？”
“瞧您说的。”何蕴眯着眼睛笑，将帕子搁在盆中浸湿，说，“奴才没念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家里三个弟弟，奴才不求他们都如老二那样有出息，只希望平安、喜乐便好，做哥哥的，是要照顾弟弟的。”
文帝笑意微敛，说：“寻常百姓家或许是如此吧。”
何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看到文帝盯着自己看，又连忙低下头去，道：“奴才、奴才......”
文帝端着桌上的茶杯细看，说：“你可知道高祖？”
“奴才自然知道！”
“周荷比朕大两岁，朝中适龄皇子，只朕与他，再无旁人。太子，是个好称呼，能合理合情地住在东宫，享无边富贵。高祖迟迟不立太子，朕心中也慌乱，怕这名头砸朕头上，又怕这名头不砸朕头上。”文帝像是讲故事，说话声音轻得很，勾得何蕴忘了挤帕子，只呆呆地坐在原地听他说话，“高祖生了急病逝去，未立太子，朝中一片混乱。周荷以长幼有序为由，成功继位，迅速地霸占了整个南朝。你见过木香吗，那是一种藤蔓，攀着树木生长，一月便能攀满整个屋檐。那时的周荷，就像是木香，肆意地长开自己的枝丫，将皇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可惜他没有享受多久的皇帝乐子，边关便起了事，他御驾亲征，带着三万亲卫去了那吃人的边关。朕素来爱与他胡闹，别说长生殿，哪怕是他的住处也是直进，无人敢拦的。龙涎香的味道很浓......朕一直知道他有事儿瞒着，却不知是这般天大的事儿。高祖疼惜朕的娘亲静妃到了极致，就算是死也不肯放她离去，要她活葬陪伴他岁岁年年，朕‘子凭母贵’得了青眼，一道暗旨藏在周荷的暗室之中。
“朕惦记的兄弟情义，不如一道暗旨。高祖要朕做皇帝，朕不抢，却有人要欺朕、瞒朕。周荷啊......是哥哥，是朕的好哥哥。”
何蕴听到一半便已经正跪下去，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恨不得耳朵和眼睛一样，只要合上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皇家密辛，不是什么人都能知道的。
文帝眼眸微阖，抿着唇看向那颤抖的何蕴，说道：“你可知朕做了什么？”
何蕴不敢不搭腔，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滴，道：“奴才、奴才不知。”
“朕抢回了自己的应得的东西。”
皇位。

第138章 奶糕
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树叶被吹得呼啦作响。
轿子停在了门外，一个小童掀开帘子，长得浓眉大眼的，四下看看，对帘子里的人说：“干爹，你当心风吹。”
里头的人搭着他的手臂下了轿子，将兜帽盖得严实了一些，随后快步走进那窄小的门里。
他长得十分俊朗，为人消瘦，眸子瞅着人总带着一些冷冽，一副谁敢来跟我多说一句话我立刻扬了他祖宗骨灰的模样。
府宅内的人都不敢说话，面面相觑，走了一炷香时间，才走到内院。
有个胆大的小厮瞧见了他，连忙行礼，道：“小少爷好。”
张烈原本面无表情地走着，听到这句话猛地停住了脚步，打量着那小厮，说：“你唤我什么？”
小厮不知道是唤对了还是唤错了，只管莽着讨好他，说道：“喊您小少爷呢。”
张烈轻笑，拍拍衣摆，一个小小的动作让他做得贵气十足。
“右丞手底下的人倒是没什么眼力见儿，跟着你右丞姓张，便是你右丞府上的人了？那姓傅的就可以管傅祭酒叫一声哥哥，姓文的能喊少将军一声表叔，全天下能找着自己的皇亲国戚，都得感谢右丞家的规矩。”
小厮越听脸越白，知晓自己的小聪明惹了面前的贵人不快，连忙跪地告罪。
一旁的管家上前，叫来人将小厮带走，大骂：“外院的人怎么跑里院来伺候了？带走！耽误了贵人的事儿，我唯你们是问！”
张烈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由无虞扶着继续朝前头走去。
他这冬日贪凉，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把孙煜儿吓得够呛，自此之后他主要出去，孙煜儿都要叫无虞与一起，生怕别人伺候不好他。
总算走到了屋子里头，张烈让屋内的热气熏走了一身的寒，舒服地动了动脖子。
他一抬眼，上位坐着右丞张魁，旁边坐着一个只着单衣，头发也没梳的男子，十分放浪形骸，若是一般闺阁女儿只怕见了还要红脸，可惜他面前的是张烈。
他只想问那人一句，你不冷吗？
张魁轻咳一声，他今日收到张烈前来拜访的消息，以外对方是终于想通了想与他好好重塑关系，大清早就起来梳头理胡子，怕被这新贵给瞧低了去。
“这是......你哥哥。”
张瑶。
当日春闱，张瑶不愿做官，交了白卷。张魁知道自己庶子的小儿子进了初试，想在春闱上做文章，岂料傅骁玉一手遮天，愣是把这局势给挽回了，使得他回家发了好大的火。
“你就是张烈吧？早前听人说起你来，倒是与我想得不同，我以为那般刚硬的男子，应当像守卫军杨擎那般高大壮硕。”张瑶笑着说，他生了一双丹凤眼，一笑起来就像月牙儿，十分讨人喜欢。声音也是轻佻高昂的，与他的爷爷张魁完全不同。
张烈挑眉，端着热茶润喉，看向张瑶，道：“据我所知，学子张瑶不曾为官。你爷爷张魁在朝堂之上也得与我以大人相称，你是何身份，竟敢直唤我的名号？”
张瑶嘴角的笑意一僵，竟是被说得不知如何回话来。
“今日来也没有别的事儿。”张烈阖眸，让无虞拿着两份折子过来，尽数递给了张魁，说，“等今上身子好些，重开朝堂，这两份奏折便会呈给今上看，烈前来只是告知右丞大人，到时候是像你平时那般明哲保身还是站出来为了南朝今后的荣华献出自己最后一份力。”
两份奏折？
张魁有心骂张烈，却也不得不先看看折子写了什么。
两份奏折上奏人不同，一份是最近风头很热的大理寺卿元晴上奏，一份是二皇子上奏。
二皇子？
张魁一怔，拧着眉将那奏折摊开看。
周峦弹劾左丞收受贿赂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只等文帝发落。这一旦发落，太子的助力便会直接剪断一大部分。
张魁面露喜色，他是支持二皇子继位的，对周璋有害的事儿，他巴不得多出几个。
第二份奏折是元晴呈的，张魁皱起了眉头，说：“这......”
太子、兰妃？
张烈见他看完，说道：“太子惑乱宫闱，奸污今上钟爱的妃子，致其羞愤自尽。而后怕事情暴露，将元家三十二口人全数焚烧殆尽。元家小儿元晴状告太子，有何不对？”
张魁紧皱着眉，说：“朝堂之上奏此折子，元家那小儿也不要命了不成？”
“若非太子赶尽杀绝......”张烈慢悠悠地饮着热茶，说道，“人一旦没了后顾之忧，就会显得特别不要命，您说对吧？”
张魁不知道张烈是在说太子，还是说当日自己让他让出殿试的事情，冷着一张脸，胡子都在抖。
张烈说完了话，站起身来，说：“站队站错了不是大问题，该出力的时候不出力才比较麻烦，下官希望右丞大人好好想想。”
走出温热的屋子，张烈觉得鼻子都快被那风吹得呼吸不能了。
无虞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蹦着跳着替他将兜帽戴好，说：“干爹，咱回去吧。”
“嗯，过路金玉楼的时候，记得喊停。”
“无虞知道，买一盒子奶糕，是孙先生爱吃的。”
提起孙煜儿，张烈紧绷的脸色才缓解了一下，与无虞往府外走去，说：“最近在他那儿学画画认真点，你这小崽子皮得很，学归学，若是真累着他了，小心干爹请你吃‘笋炒肉片’，知道吗？”
无虞嘻嘻地笑着，也不答应，扶着张烈往外走去。
进了轿子，有人喊住了他，无虞朝后一看，是那右丞府的公子哥儿。
张瑶还是只着单衣，跑得十分急，气都喘不匀，看着那轿子说：“再如何，你也是从右丞府走出去的人，哪怕斩断了关系，这辈子你也逃不脱张家的名号，你不比我高尚到哪儿去。”
无虞“啧”了一声，伸手就往张瑶身上推去，把人推得一个趔趄才停手，说道：“你怎么乱放屁呢？干爹的爹爹叫张文墨，打从及冠起就已经立了府搬出来住了，干爹吃的用的，可没让你们右丞府出过一分！”
张瑶觉得无虞强词夺理，说道：“世家大院，你活出名堂来，不都得为氏族所用，无根之人，何谈孝、何谈义，更遑论为官之人可是百姓之父母？”
不等无虞说话，那轿子的帘子便被人掀开了。
张烈扫了张瑶一眼，说道：“不知张公子当日春闱时交上一张白卷，可是因为张氏一族缺一个会交白卷的子弟？”
冷不丁被张烈戳破当日之事，张瑶脸一红，磕磕巴巴地说着：“那、那是......”
张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着张瑶，说道：“比我还大上一两岁，竟是这般蠢笨无知，你回去转告右丞一声，若是家中无好的老师，张烈与傅祭酒还有几分情谊，可写一封荐书，让祭酒大人替他好好管教管教。”
无虞深有所感地点点头，将张烈的帘子理好，前前后后招呼着，往外走去。
张瑶站在府邸外头，喘着粗气。口中呼出的白色尘雾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天色渐晚，似有轻柔的手抚摸着他的头顶。
他抬头一看，金林的第一场雪来了。
雪下得大，像是鹅毛一样，不一会儿就把院中积攒了厚厚一层。
元晴的衣袍很厚，是辽那边的丝绸料子，十分厚重。哪怕是站在长廊处也不觉得冷，只是偶尔风吹一吹时，他还是忍不住颤抖，抬眸瞧着那天空中高挂的月。
偏院的人都知晓元晴不喜人近身伺候，连他的贴身小厮也是做完自己的事儿就快速离去，从不再耳房留宿。
富贵手里端着一盒子奶糕，脚步轻快地从外跑进来，对着元晴乐呵呵地笑，说：“公子，你瞧。”
金玉楼的奶糕，是出了名的美味。
不甜不腻，奶味十足，里头还有果子做的馅儿，热腾腾刚出炉的时候，一咬嘴里都是满满的果子香味。
富贵对着自己的手哈气，将那盒子打开，蒸汽迅速散开，奶香味将整个院子都萦绕了。
“负责采办的人送来的，说是今日下大雪，金玉楼的厨子也做得不多，他们去的时候就剩下两盒，有一小儿还想包圆了买，好说歹说才让他分出一盒来，火急火燎地，买回来就往这儿送，还热乎着呢，公子你快尝尝。”
元晴喜欢吃甜的，这段日子几乎全天下的甜口糕点都让那人找来了，他吃得多了，还是喜欢金林的口味。
一盒数量不多，元晴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推给了富贵。
富贵高声道谢，眼睛一弯，将那奶糕囫囵吞下，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公子......”富贵含着满嘴的奶味，说道，“我偷听外头的人说，院子的那些美姬、小妾，没有在皇宫入玉碟的人，都被遣散了。”
元晴动作一顿，将衣袍裹得紧了一些，说：“是吗。”
富贵打量着元晴的脸色，眼珠子左右划拉，轻声说：“嗯，说是半个月前就在零零散散地往外赶了，这两天，就剩下两个大臣女儿，是侧妃，入了玉碟。”
元晴微微阖眸，说：“他叫你来说的？”
富贵脸一白，连忙跪下，说：“奴才、奴才不想公子一直跟太子置气，毕竟地位悬殊，以卵击石，只会伤到自己。”
元晴不执一言，紧盯着富贵的后脑勺，见他一身打扮不同往日，在这小小的偏院住了这么短时间，便换了个模样。
“今后不必在院中伺候了。”
“公、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富贵再也不敢了！”
元晴扯回自己的衣摆，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屋内。

第139章 竹荪鸡汤
风雪越来越大，太子周璋侍疾结束后，听了小太监的传话，微微皱眉，掀起衣摆，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去。
他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在东宫居住过，日日夜夜宿在那城外的偏院。
进了元晴的屋子，周璋远远地就瞧见了跪在长廊处，身上已经积起了厚厚一层雪的小厮富贵。
这富贵人如其名，为了钱财什么都愿意做。
明明是从自己府上来的唯一一个自己人，元晴罚起来也是十足的心狠，这大雪天就让人在长廊处跪着，若是真的实打实跪了一晚上，这小厮的膝盖别想要了。
周璋回头看了眼钟鑫，自己推门而入，把那小厮甩给了自己的属下。
屋里生着地龙，好几处炭火烤得人热热乎乎的。
周璋皱眉，用脚将那几个炭火踹到屏风旁，说：“屋子密闭，炭火生多了容易出事端，别贪热乎气，把自己身子抛之脑后。”
元晴闻言，抬眸看他，说：“下官府内没这么些炭，冷惯了，倒是不知道如何烤火。”
话里夹枪带棒，可谓恼怒至极。
周璋掀开衣摆，坐在元晴旁边，说：“孤怕你那小厮不忠，便让钟鑫与他说过一两次，他惹你发火了？”
“您贵为太子，您的命令就是金科玉律，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奴才，哪儿敢与堂堂太子作对。”元晴说着，刻意抬手，将耳畔的发丝别在脑后，道，“一个奴才，太子要，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如今下官的身子已经大好了，还请太子早早放行，下官也好回大理寺做本职工作，不白拿官家俸禄。”
周璋收起袖口，将面前的热茶端起闻闻，说：“你那府邸天寒地冻，伺候的人都没有，你回去又能如何？你嫌孤这儿莺莺燕燕的吵闹，现在遣散了不少人出去，总算是清净了，你还有何不满，不如一并说了。”
元晴深吸一口气，看向周璋，掀起衣摆便跪了下去，说道：“下官谢谢太子的厚爱，只是下官身份卑贱，不堪大用，多在府上待一日，便多一分的惶恐。”
周璋坐着，看着底下跪得极其板正的元晴。
他与他的姐姐，长得十分相像，性格却是完全不同。
他外表柔弱，内心极其倔强强硬，哪怕是现在这般安生地跪着，似乎魂魄也是高高在上的。
周璋看着虚无缥缈的空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元晴那张脸，轻声说：“孤心悦你，你也不愿？”
跪着的元晴表情没有一点变化，说：“下官惶恐。”
周璋轻哼着，抬起脚来，将元晴踹倒在地。
元晴“嘶”了一声，捂住腰腹，抬起头来看着周璋。
窗外，钟鑫让这风雪打得有点恹恹的，问过了富贵之后，总算知道对方错处，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不是让你循序渐进地说吗，你怎么一股脑地就说出去了。”
富贵可怜巴巴地揉着膝盖，说：“奴才也不知道公子那般聪慧啊。”
“能不聪慧吗？你当你伺候的什么人，你家公子可是状元，一个字一个字写文章考出来的状元，你漏一点马脚他都看得出来，别说你那些小聪明了。”钟鑫说着，又怕让屋里人听见，压低着声音，狠狠地咒骂着。
富贵被骂得抬不起头来，低垂着脑袋。
钟鑫深吸一口气，说：“元晴性格刚硬，此次你怕是不能再伺候他左右了，你去外院伺候着吧，我再安排个新的小子伺候。”
富贵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说惹得钟鑫不快。
钟鑫揉搓了下僵硬的手臂，说：“等一会儿空了，你亲自去挑几个乖顺的小子，好好教教。”
富贵蹲在地上，捏着雪团，说：“伺候公子也轻松，随便来个丫头小子都行，哪儿用得着教。他平日的事情都自己干了，压根用不着旁人，就是得定期给他熏熏衣服。”
“熏衣服？”
“嗯，公子好像特别喜欢兰花香，每次换衣，都要用香料将衣服从头到尾地熏一次。”
钟鑫皱着眉，想起太子身上那若隐若现的兰花香，心里无端升起了一丝怀疑。
“孤知晓你的那些把戏。”周璋抬眸，眼神狠劣，说话却是极其温柔的，“你与二皇子暗中勾结，将左丞的事儿告知给他，不就是想孤斩断一羽翼吗？”
元晴脸色煞白，朝后退了一步，却被周璋的手扣住下巴，狠狠地朝前面拉了一下，下颚骨让那人捏得生疼。
“左丞蠢笨如猪，却是寒门学子，门生遍布南朝各地。孤与他交好，他的那些文人门生尽为孤所用，而他恬不知耻，还想继续往上爬，甚至不惜拿女儿与孤做交易，孤还得谢谢你们，替孤除了这么一祸害。”
元晴被禁锢得张不开嘴，只用那含着恨意的眸子死盯着周璋看，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像是有万分咒骂，恨不得将周璋祖宗三代都骂上一遍。
周璋发了一通火，总算是冷静了一些，收回手端坐在凳子上，还是那雍容华贵、天潢贵胄的太子模样。
元晴捂着嘴咳嗽，挣扎着往后退去，说：“你就不怕、不怕皇上怪罪你吗？”
“怪罪？孤是太子，如今朝堂之上，能主持大局的人有几个？”周璋压低声音，笑着说，“二弟每日惦记徐州那一亩三分地，你当父皇什么都不知道？元晴，你为周峦做事儿，可想过有今日？”
元晴心中一阵悲愤，却留有一丝希望。
太子只知自己与二皇子私底下接触，为钱为名为权，却不知自己是为了那元家三十二口人和一女子的痴怨。
周璋阖着眸子，看着元晴颤抖的身子，心中思考了无数次如何将他扶起宽慰，实际上却稳坐泰山，连手指都未曾移动过。
周家或许是血脉里都带着痴情的血液，连他这么多年万花丛中过，只怕让人捏住一丝一毫的软肋，却还是在一人身上栽了跟头。
也罢，都是命运使然。
两人一跪一坐，外头屏风遮挡着大部分的光线，只能瞧见那跪着的人一直低头，脊梁骨挺得十分板正。而那坐着的人手微微向前伸着，昏黄的烛光之下，他手的影子像是悄悄地抚摸着那跪坐之人的发。
那般轻柔，比起对待最心爱的珠玉还要温柔几分。
宫中，蒋玉拿着军报进了长生殿，跪下行礼，说道：“皇上，边关来报。”
文帝拿着一把剪子，慢吞吞地修剪君子兰的枯叶，说：“如何？”
“镇国将军受伤，伤势不明，文钺率领二十万士兵从侧方压城，打下辽三座城池。文乐生擒单于淳维的两个儿子，如今正在劝降。”
文帝停下手，看着那一盆漂亮的君子兰，满意地点点头，说：“镇国府的孩子，个顶个的厉害，不像朕的种......一个个的，不成样子。”
蒋玉没接话，将军报搁置在桌面上。
外头吹风，有一股凉意袭来。蒋玉拿了厚实的袍子给文帝披上，说：“天凉，皇上注意身体。”
文帝咳嗽了几声，笑着摆摆手，把那袍子推开，说：“朕最后的日子，还是让朕舒舒服服地过吧。”
蒋玉抿着唇，将袍子搭在椅背后，挡住大半部分的风。
桌上摆着的竹荪鸡汤一口没动，油花已经凝结起来，看着格外没有食欲。蒋玉眉头轻皱，端着那汤往外走去，道：“来人，今日谁当值？汤都凉了为何不曾换？”
太监们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一个个头挨着地砖，不敢说一句话。
“行了，是朕没胃口吃不下，别归罪他们。”
殿中传来文帝的话，蒋玉听了眉头却没有舒缓，将那一碗汤直接放置在桌上，低声说：“今上仁慈，若再让我瞧见这般懒散，仔细着自己的皮。”
无人敢搭话，怕吵了殿里的人，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身体抖得像筛糠一般。
蒋玉擦擦手进了殿内，瞧见文帝端坐着看那军报，上前一步伺候。
文帝仔细看着，说：“镇国将军伤势严重？”
蒋玉想想，说：“据奴才的线报，说是伤着了根骨，边关冬日严寒，日日守城便是刺骨的疼痛，镇国将军怕是以后不能常驻边关了。”
文帝点点头，说：“传朕口谕，此番恶战结束之后，唤镇国将军领十万军马回金林。镇国将军一生戎马，杀敌无数，封长平公。”
“是，皇上。”
头又开始疼起来，文帝揉着太阳穴，说道：“朕昨夜，又梦到周荷了。”
蒋玉手指收紧，问：“皇上惦记先帝惦记得紧，奴才从未梦到过。”
“你私下为高祖所用，在朕与周荷之间虚与委蛇。这么多年过去，倒是朕忘了问你。”文帝撑着身子看向蒋玉，说，“一起骑射、念书，皇宫中疯玩，你可有一刻真心实意待我等？”
蒋玉作为伴读入宫，在高祖示意之下，伺候文帝与武帝两人。如同连体婴一样，从未分离过。
直到文帝发现周荷私藏高祖暗旨，才知晓蒋玉是高祖的人。
周荷把控局势太过迅速，而文帝又惦记兄弟情义，从未想过与其争位。
一切都源自于那一封暗旨，文帝恨极周荷的假模假样，要蒋玉替自己与那远在边关抗争的周荷争位。
文帝没等到蒋玉的回答，他伸手抚摸着桌面的暗纹，说道：“朕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昨日梦到周荷被一支箭贯穿胸膛，双目留着鲜血，一直望着朕，却一句话不说。”
箭。
蒋玉手一抖，连忙用衣袖掩饰，满脸冷冽比那外头的风暴还要瘆人几分。
“朕、朕只是想与他争位，却不料害得他在边关丢了性命。”文帝声音微颤，似记起了那梦中的周荷，喘着粗气说，“当日便不该让你去那边关要个说法，不该啊！”
蒋玉看着文帝目欲呲裂的模样，等到他喘不上气扶着桌子直咳嗽时，才往外看去，大喊：“来人，请太医！”
作者有话说：
上一辈的事是大剧本 一层一层得慢慢剥 笔力有限 如果有大家觉得不好的地方 我会慢慢修文的 谢谢大家支持

第140章 羊羔肉砂锅
大辽投降，淳维被直接刺杀在枪下。
宫中热闹，皆以为要破国了，到处吵闹不堪。
山戎接位，两日功夫便将整个朝政重新把控在自己手中。他御驾亲征，将南朝大军遏制在了城池之外。
风雪不断，人都瞧不真切。
山戎长得颇高，头发绑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来。他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外头整齐的南朝军队。
一旁的将领压低声音说：“那位穿着白衣的人，便是斩杀淳维的将军。”
山戎遥遥一看，那人头发高高绑起，没有佩戴头盔。头发用玉钗束起，容貌俊朗阳光，若不是握着的银枪上还有森然的血迹，只怕甚少有人认为他是那杀人不见血的少将军——文乐。
大毛毛焦躁难耐，一直用马蹄踩着地面。
文乐拍拍它的脖颈，竭力安抚它，大声道：“镇国府少将军文乐，想请单于山戎在二里外落山亭一叙，不带兵马，只言战事。”
山戎旁边的将领狠狠地皱了皱眉，道：“这是哪儿来的黄口小儿，竟如此狂妄。”
站在他旁边的山戎抿着唇，道：“三刻钟之后见。”
“王！”
“无须再说。”
与他遥遥相望的文乐笑了下，扯了扯大毛毛的缰绳，与兵马往后退了半里。
落山亭是很早以前设立的亭子，南朝有一公主和亲到辽，一路上受尽了苦楚。到落山亭一处，瞧见那黄沙漫天，落日将山体照成一片昏黄的颜色，十分漂亮，便叫来人在辽设置了这落山亭给旅人们休息，也在辽留下了唯一一个全是南朝样式的建筑。
落山亭已经百年过去，不少人已经忘了它的来历。
文乐踏进亭子，坐在那边上，看着远处的雪。
雪已经将来路的脚印全部隐藏起来，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瞧见最远处冒起的炊烟，不知道是哪家猎户还在严严冬日出来打猎，补贴家用。
或许是为了家中温柔的妻子，与那嗷嗷待哺的小娃。
膝盖隐隐作痛，文乐伸手敲了敲，觉得自己与家中老夫人犯老风湿时一模一样，又克制地收回了手，抱着双臂，摸着那臂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
这已经成为了他想事情时的习惯。
天气寒冷，距离金林遥远，隼也不喜欢次次往金林跑，送了一两次书信后，便嘎嘎叫唤，站在屋顶捉鸟雀吃，就是不往金林飞上一里。
人家养隼是养出个作战能手，他倒好，替自己折腾出一个祖宗来。
风吹得人发怔，远远地传来了马蹄声。
思竹与洛桑一人站在一边，用手把住了刀把。此行文乐只带了他们两个，若是那匈奴乱来，带上个上千人，只怕他们仨要在这落山亭里毙命。
文乐阖眸听了一瞬，说：“没事儿，与咱们一样，就带了两个人。”
思竹先一步收起刀，见洛桑皱着眉头的模样，伸手拍拍他，说：“放心，相信少将军。”
洛桑抿着唇，最终还是将刀收了起来，看着来人，嗤了一声说：“我是不相信贼子。”
被称为贼子的山戎动作一顿，将衣摆掀起，落座于文乐面前。
文乐揉揉通红的鼻子，也不多说，从腰腹拿出一张信纸，交给了山戎，说：“阿斯将军当日与南朝和谈，在带着和谈书回边关时，辽便单方面撕毁和谈书，强压入境，造成如今的局面，怪谁都不应该怪在南朝自保身上。”
山戎不识南朝的字，一旁的人轻声替他翻译过来。
文乐竖着耳朵听，打断其中一句，用匈奴话补充说道：“并非不可入境，而是在你大单于在位之际，不能踏入南朝半步。”
“阿斯代表的是大单于，如今大单于已经被淳维杀死，换到我这儿是第三位了，难道这和谈书，我辽还要遵守？”山戎一下抓住了文乐话中的漏洞，说道。
文乐学着洛桑嗤笑一声，说道：“我想单于误会了我的意思。这封和谈书只是我来说明曾经南朝与辽是有和谈意愿的，并不是让你们遵守。双方百姓皆已疲惫，战事吃紧，将领们劳苦功高，也该是时候休息一下。这封和谈书便是范本，有一封便能有第二封，如今你已经继位，不如与大单于一般，与我南朝签订和谈书，约定不踏入彼此境内一步，也好调养生息。”
山戎皱眉，说：“若是我们不答应，如何？”
“阿斯并未死去。”文乐轻声说着，将一支鹰羽递给山戎，说道，“阿斯当日被淳维追杀，受了重伤，逃到南朝之后，受我妻的庇护，提出让边关镇国府助你上位的要求，以和谈书为代价。”
山戎与背后的两人对视一眼，助力他们自然感受得到。
淳维在前方与镇国将军和文钺打成一团，连着丢了三个城池。而后方，他辛辛苦苦谋划着上位，忠心于淳维的将领文臣皆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在淳维被少将军文乐斩杀的消息一出现，他便顺顺利利地拿到了单于的位置。
山戎不解地看了文乐一眼，道：“若是按照南朝的兵力，只怕打到辽灭国都有可能，为何又要提起和谈？”
文乐轻笑，说：“百姓安康，国家平稳，便是南朝追寻的大道。”
“大道。”山戎呐呐地念了这两个字，抬眸望向面前的男子，道，“百姓安康，国家平稳。山戎愿与南朝签订和谈书，山戎在位之时，辽绝不会踏入南朝一步。”
文乐点头，道：“还请陛下不忘通商，大辽的马匹丝绸，在南朝可称得上是寸两寸金。”
称呼一下就变了，山戎感激这文乐的审时度势，唤人立刻书写和谈书，在这落山亭处，与文乐两人共签协定，自此辽与南朝，再无间隙。
回到了边关，文乐唤人送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他这些日子是泡着边关，整个身子都泡得十分僵硬了。小包袱里放着一本话本，旁边还有些药膏器具，文乐遥遥地瞧了一眼便生了火气。
这些物件是傅骁玉送他去边关时，偷偷藏在那包袱中的。
说是远在边关，怕夫君身边无人伺候，特地寻来与妻那物什极其类似的器具，慰藉夫君。
文乐瞧那器具就冒火，别过头不肯再看。
那勾人魂魄的傅骁玉，真是远在金林，也能时时刻刻地吸引丈夫的注意，不知道傅家是怎么教导的孩子，生出这么个勾人心魂的人来。
文乐泡得骨头都软了，起身换衣服，湿着头发坐在那桌前吃饭。
小厨房终于不致力于做饼子面条了，找来了一袋子米，蒸熟之后，上头盖着羊羔肉和厚厚实实的小葱。那羊羔肉无半点膻味，熬煮得香喷喷的羊油把米粉也浸得十分油润，再加上脆爽止腻的小葱，文乐能连着吃两个这样的小砂锅。
思竹与洛桑有事禀报，敲了敲门便进来了。
洛桑跟在思竹后头，眼瞧着文乐大敞着衣领，俊朗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他头发还在滴水，将衣服打湿了一大块，洛桑不敢细看，摸摸鼻子便退到了屏风外头。
屏风外头生了地龙，十分热乎，那一浴桶的热水，小厮们还没来得及搬出去。
洛桑打着哈欠四下看看，一眼便瞧见了桌上的话本。他活这么大还没见过金林的书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离奇的精怪故事，缩着腿靠在桌上，把书册翻了翻。
洛桑的脸由黑转白，由白转红，像是看到什么烫手山芋似的，把书往桌上一丢。他这一丢，碰倒了旁边的器具，火急火燎放回远处，才发现是一个与男子下身极其相似的物件儿。
“祖君可以回金林了？”文乐瞪大了眼，惊喜地说道。
思竹声音高昂，说：“可不嘛！今天刚来的圣旨，镇国将军叫我来喊你，收拾收拾，明日便返回金林！”
文乐站起身，不管自己的湿发，原地走了好几步。
他正与思竹说着话呢，外头噼里啪啦一顿响，打开窗一看，只见洛桑匆忙地往外跑去，同手同脚，不像个样子。
文乐迷茫地看了眼他的背影，问：“洛桑这是怎么了？”
思竹也不晓得，眯着眼看了下，说：“发烧了？我瞧见他耳朵红得要滴血似的。”
“你多顾忌顾忌他，这段日子军中受风寒的人多，军医那儿有预防风寒的汤药，饭前饭后的，都箍着人喝上一碗。”
“知道了少爷。”
金林自然也知道了边关镇国将军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最高兴的便是镇国府。
紫琳叫来管家，将整个府宅从头到脚收拾了一番，花草树木，该修剪的修剪，该采办的采办。
傅骁玉看着府中上下一心的模样，心中也宽慰了几分，想起那正在回来路上的小夫郎，总觉得今日天气极好，连吹得人走不动步子的风也舒服些。
“主子，该上朝了。”马骋说道。
傅骁玉看了看天空，深吸一口气，说：“走吧。”
裹着四个荷叶包的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宫中去了。
而在城外，一辆马车停靠在路边，赶着马车的人走了下来，将怀中的通牒递给其中一位，说：“祭酒大人让我嘱咐你们，此行偏远，还请一路平安。”
阿斯掀开帘子，接过通牒，说：“谢谢祭酒大人惦记。”
杨擎笑笑，说：“杨擎也祝阿斯大人一帆风顺，早些去吧，路途遥远，切莫停留了。”
阿斯深吸一口气，对杨擎点点头。
金林的冷总是湿哒哒的，雨雪可以将厚实的绒靴浸湿。
而边关的茫茫草原，吹着风的雪花能带走一切污浊。
他在这南朝待了太久，惦记那边关的雪、草原以及连绵不断能开一整片土地的格桑花。
作者有话说：
傅布灵：边关无我，却处处都有我的传说。（存稿时间设置错误，给大家道歉。

第141章 鹿血糕
在镇国将军班师回朝的途中，文帝身体稍微好了一些，重新开始上朝，亲自处理朝中大小事务。
蒋玉拿着浮尘，声音穿透整个勤政殿，说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许久没上朝的官员们积攒了大大小小的事要禀告，这一上午，都在处理这些零零散散的事情。
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傅骁玉微微晃了晃脑袋，听到脖颈处僵硬的喀嚓声。
前方不远处，身穿靛蓝色衣服的二皇子突然开腔，说道：“儿臣有事起奏。”
文帝撑着腮帮子，眼眸无端地在太子身上停留片刻，道：“讲。”
周峦话少，平日能不说话便不说话，一说话就是大事儿。
左丞刚听便已出了一身的冷汗，见文帝眸子越来越冷，吓得直接跪下，磕头道：“皇上，下官冤枉！”
文帝抿着唇，道：“金吾卫何在？”
祝青松在侧方不远处，闻言对着文帝行礼，说：“臣在。”
“左丞收受贿赂一事，可有证据？”
祝青松将账本呈给太监，左丞看着那蓝色封面的账本，跌坐在地，目光扫向一旁神色不明的太子。
证据确凿。
文帝只大概翻看了一眼，还未发言，就见太子掀开衣摆跪下，说道：“父皇，左丞收受贿赂罪大恶极，还无耻地将事情甩给儿臣，儿臣深感冤枉，还请父皇明察。”
平日向来明哲保身的右丞突然动了，掀起衣摆跪下，说道：“为人臣子，理应为国为民，左丞贿赂之事重大，还请陛下明察。”
右丞一开腔，他手下的门生便也走到侧方跪下，恳请文帝明察。
祝青松抬眸望向周峦，摇摇头。
左丞的账本确实清楚，收受贿赂一事几乎无可辩驳。而太子太过聪慧，自来送的东西都是由自己门生、部曲的名义前去，朝中权臣们盘根错节，谁是谁的势力不好说，并不能直接定了太子的罪。
最多，也只是将他手上左丞这一势力给剪去。
文帝果不其然，没有提太子的茬，将那账本丢给一旁的蒋玉，说道：“一座别宫，朕要修建还得考虑国库财政，你一左丞，一年便敛了朕一整个国库的钱财，倒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左丞满头的汗，吓得屁滚尿流的，只敢磕头喊饶命。
太子看向一旁的侍卫，那人立刻上前一步，用手帕堵住了左丞的嘴。
“拉下去，关押大牢，秋日问斩。左丞府抄家，归于国库。”
昨日还去金玉楼吃饭喝酒的堂堂左丞大人，只一上午的功夫，抄家的抄家，问斩的问斩。据说一个时辰功夫，左丞就在大牢中自尽，不知是真的自尽还是......
朝中大臣们面面相觑，只觉得汗毛四起，伴君如伴虎，他们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一般。
周璋稍微松了一口气，看着周峦的背影，表面上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愤恨不已。
朝中适龄皇子并不多，元晴明明在大理寺与自己朝夕相处，为何偏偏选定了周峦——这个满心满眼都惦记着那徐州宜安公主的痴情种？
若是自己继位，找个莫须有的罪名，将周峦杀了，元晴是否会回心转意？
周璋胡乱地想着，俨然已经忘了自己变成曾经最不齿的那一类人。
元晴没有上朝，说是告假。
周峦紧皱着眉，嘴唇轻抿着。
“臣有事启奏！”
突然一声，将众人飘忽不定的心神再一次聚集起来。
文帝眯着眼一看，勾着唇，竟是笑了出来，说道：“你这祭酒的位置向来是稳如泰山，能少些事儿就少些事儿，今日倒是怎么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傅骁玉举着玉牌行礼，道：“臣禀告的事儿重大，还请皇上宽恕臣失礼。”
文帝嘴角笑意微敛，扶着桌子起身，一步步往外走去。
蒋玉跟在身后，余光扫向傅骁玉，说：“祭酒大人，还不快跟上。”
傅骁玉从来不是让他人拿捏的种，笑笑说道：“此事涉及太子，还望太子也一并前去。”
周璋猛地皱起了眉，望了那侍卫一眼，做了一个手势，随后往外踏出一步，紧跟在蒋玉身后。
剩下的大臣们该出宫的出宫，该下朝的下朝，总归是自己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周峦眉头没有松开片刻，压低声音问：“今日本该元晴启奏，他人何在？”
“回殿下的话，元晴之前被太子掳走，去了太子偏院。昨日奴才前去偏院查看，发现元晴早已不见身影，怕是被太子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奴才唤金吾卫暗中查探，这几日应当会有消息。”
周峦点头，瞧着长生殿的方向，掀起衣摆，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去。
长生殿中，蒋玉斟满了茶，将鹿血糕放在文帝跟前。
文帝的面颊凹陷，眼底青黑，疲惫之色难以掩饰。他撑坐着，看着面前的两人，说道：“蒋玉，赐座。”
傅骁玉与太子各坐一边，中间仿佛隔了一道宽广急促的河流，谁都无法踏过去一步。
“有何事启奏？”
傅骁玉将一奏折呈上，道：“太子惑乱宫闱，兰妃受辱后自刎，太子又担心事情败露，将元家三十二口人活活烧死，此奏折是元家最后一口元晴亲手所写，希望殿下能给元家一个清白。”
话一说完，一旁的太子猛地顿住，望向那奏折。
他一直紧盯着自己的竞争对手周峦，自然可以发现元晴与他的那些私下交流。元晴何时与傅祭酒联系的？又是怎么联系的？
周璋脑子里似乎装了一团团的浆糊，他手指扣紧了掌心，强行让自己清醒起来，一口奇怪的腥甜一直卡在他的喉咙口，似要喷薄而出。
元晴除去与周峦交流，最爱的便是看书。金林藏书的书店他都去了个遍，每次去便要抱着好些书回府。
可那些书，周璋唤人一本一本瞧过，并无不同。
周璋细细想来，不从元晴这儿着手，往傅骁玉那儿看去。傅骁玉任国子监祭酒一职，职位清闲，闲来无事便修复古书。那些古书若是皇宫有原本，便会将临摹本送去民间，供学子们阅读。
难道是在这会儿，两个人联系上的？
周璋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的腥甜狠狠地压了下去。
文帝紧蹙着眉，将那奏折看了又看，喘着粗气问：“可有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傅骁玉躬身将腰间的折扇递上去，说道，“九殿下周崇近侍严舟，便亲自看到过太子强压着兰妃做苟且之事。这折扇，便是太子威逼利诱时，被兰妃偷拿下来，预备着状告他的证据。皇上，兰妃的性子如何您是知道，温润如兰一般，那般烈性的事，就是贞烈女子都不一定做得出来，兰妃受了偌大的苦楚，却还是没能捱过自己有了身子的事实。
“世人皆对女子严苛，一个钟爱皇帝的女子，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在发现自己有了最厌恶之人的孩子时，如何支撑下去？兰妃将这把折扇送到了元府，交予元晴手上，却绝口不提发生何事，下官想着，这样一个忠贞绝美的女子，便是在自己支撑不下去的最后一刻，也想让自己家人替自己谋一个清白。可是狼子野心！就在扇子送去元府的下午，元家三十二口人便离奇地被火烧死，连尸身都没保留下来。
“元晴的才华，想必您比下官清楚。背负着灭门血仇，元晴一直任职于大理寺，就是想找寻自己姐姐出事的真相。皇上，豺狼虎豹之心的人，如何能做百姓之父母？还请皇上决断！”
周崇。
文帝想了起来，那会儿正值兰妃服毒的时候，他让太子查询此事，说是周崇的手下严舟未曾净身，与兰妃私相授受。回过头来，周崇向来偏心自己人，若是当时那严舟有半点问题，打罚一并着来，堂堂太子的能力，私下处理一个小小的奴才，岂不是极其容易的事儿？
文帝打开那把折扇，折扇上头是几句诗词，底下赫然盖着太子私章。
那一个“璋”字极其刺眼。
文帝气极，将那把折扇狠狠地丢在了周璋的脸上，大骂：“狼子野心！”
周璋被扇子打得歪了头，脸上留下一个刺眼的红痕。
傅骁玉，祭酒大人，二品官员，巧舌如簧。几句话的功夫，竟然把事情完全换了个模样。周璋并不辩解，只抿着唇看向高位。
他的父皇，如今竟老成这般模样了。
周璋面上无半点恐慌之色，傅骁玉的眉头轻皱，将桌子角捏得死紧。
“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周璋抿着唇，轻声笑了，指着上头，说：“为了那个。”
顺着他的手往上看，文帝发现他指着的，是自己的龙袍。
“既然撕破了脸皮，儿臣也便不再与您多说什么了。”周璋站起身来，手指在脸上的红痕处轻轻一抹，说道，“父皇，您的身子骨您自己也清楚，捱不到春天的，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将位置传给儿臣。儿臣保证，从今以后，会将南朝的荣华一直持续到儿臣百年之后。”
文帝气得喘不匀，脸色惨白，说道：“你说什么？”
周璋拿着茶杯，猛地丢在地上，外头传来十分整齐的声音，蒋玉侧耳一听，竟是宫中侍卫。
他上前一步，没成想刚走就摔倒在地，一股无力感由四肢转向到了心肺，似乎每一寸都难以提起力气来，让他喘气都费力。
傅骁玉看向茶杯底部，淡淡的黄色痕迹还残留在杯底。
周璋笑笑，说：“父皇，别担心，圣旨一写，您还是太上皇，享无边富贵。”
说着，周璋往外走去，大门一开，钟鑫跪下，说道：“殿下。”
侍卫将整个长生殿包裹得严严实实，周璋恹恹的看了眼外头的天，说：“传孤的命令，就说皇上大病，明日不再上朝，由太子亲自侍疾。”
钟鑫点头，道：“是，殿下。”
作者有话说：
傅布灵：哎呀，玩脱了。

第142章 葱爆鳝鱼
长生殿如死水一般安静，一丝风声都没有，外头的人仿佛已经知道了密令，动静都压到了最低，里头什么都听不到。
皇帝的吃食都需要太监的亲自试毒，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定，哪怕是茶水。
三人之中，蒋玉喝得最多，偏偏他的武艺也最为高强，此时躺倒在地上，文帝身患重病无法将他扶起来。傅骁玉只好摸摸鼻子，将这个传说中暗杀了武帝的蒋玉大太监扶到椅子上坐着。
文帝喘着粗气，手也在发抖，汗出了一轮又一轮。
明明事态紧急，他却想起了周荷，那使剑十分厉害的模样。若是换做他，只怕还能在这会儿替自己找到半分尊严回来。不像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竟让自己的儿子逼成这般模样。
傅骁玉看向四周，将地上碎裂的茶杯瓷片挑了又挑，最后寻着一个长的，用手帕包裹着底部，做成一个小小的匕首，随后将那瓷片收进了袖中。
文帝见他慢悠悠地部署着，轻声道：“你倒、倒不像一般文人。”
傅骁玉看他已经病入膏肓，也不一定还能有机会再爬上皇帝的位置，便挠挠下巴，说：“当初下官去往陆洲查案，与少将军偷摸着去过一次南岸，正巧碰上倭寇。皇上别看臣这般，真打起来，臣也是杀了十几个倭寇的呢。”
文帝听前半段就起了火气，听到后头又暗自摇摇头，说：“终究是朕对不住镇国府。”
傅骁玉摸着那瓷器尖利的边缘，道：“功高盖主，若要怪，就怪这世道太过太平。”
“太过太平。”文帝琢磨着这几句话，靠在椅子后头，喃喃地重复了几次。
年一过，冬天便慢慢地走远了，只是雪化的时候，空气更冷，激得人十分难受。
马骋吸着鼻涕站在门前，盯着那日头看了又看，直到那冬日的太阳缩在了厚厚的白云之中，他终于收回了眼神，快步跨进府中，进入镇国府中，道：“把门锁死，懂了吗？”
守卫面面相觑，并未多问，将那边关学来的堵门招数一并用在了镇国府上，将那门锁得严严实实的，后头用石块堵住。
马骋走到了侧门处，老夫人难得出了佛堂，穿着一身普通的衣物，与紫琳站在那处。
见马骋点了点头，老夫人紧皱着眉，握着佛珠念了好几句梵语，最后才说道：“马总管，定要护好骁玉。”
马骋神色一凛，说：“您老放心。”
马车摇摇晃晃朝着城外走去，与那些普通马车没什么分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镇国府众人换上了普通的衣物，分散到城中，只消得片刻，整个镇国府便人去楼空，再无一人存在。昔日热热闹闹的镇国府，如今只是一座空空的府宅。
马骋用头巾绑住乱糟糟的头发，遮挡住眉眼。
他走得极快，在各种小巷道中穿梭，停在偏院府宅之外，一个翻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人家的院子。
“事情有变？”
马骋点头，说：“主子爷说今日若午时还未回来，便让奴才来知会您一声。”
张烈眉头轻蹙，说：“镇国府已遣散？”
“嗯，傅家也在年前的时候去了南岸一脉探亲，现在金林没有后患。”
张烈沉默着摇了摇头。
没有后患的意思，也代表着没有任何助力。
傅骁玉这一棋极险，把自己箍在那皇城里头，若是让文乐知道了，只怕提着枪便要冲进去。
院中雪花化去，只留下一地湿滑。
孙煜儿将画搬到暗室，不让他人帮忙。
小厮是他还在孙府就一直伺候着的，看着他收拾完画作便坐着不动弹的模样，急得不行，道：“少爷，咱们回府吧。”
傅骁玉、张烈以及元晴，都是文帝的势力。如今文帝受制，傅骁玉在宫城之中出不来，元晴又被太子控制住，能运作的只有张烈。若是太子狼子野心，要以他胁迫，张烈就如瓮中之鳖，任人拿捏。
孙煜儿摆手，说：“当初他被人顶替名号，我未曾帮上一点忙，如今已是不同。马上便是春闱，将我的名帖送去各个客栈，邀各位进金林高考的学子在金玉楼一叙。”
小厮恨铁不成钢，想将孙煜儿直接打晕了带走，见他目光沉着，只能叹息一声，道：“是，少爷。”
风声停了，门被人推开。热乎乎的空气被那开门的声音吹散，激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孙煜儿停下写名帖的手，望着来人笑道：“马骋走了？”
张烈将厚实的袍子随意搭在屏风上，说：“走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今日怎么没画画？”
孙煜儿握着他的手，坐在桌前，说：“今日没什么兴致，歇一歇。”
两人坐着看桌上摆放的琉璃盏，自幼便相处着，两人不需多言。
张烈捏着孙煜儿手指上的茧子，问：“听说波斯很漂亮，无论男女，都以薄纱做衣，以珠玉做饰，不如等时局稳定了，去波斯游玩？”
孙煜儿瞪大眼看他，说：“今日太阳是从西边儿出来的？你这一门心思往官场上钻的，还有空惦记出去玩？”
张烈失笑，捏紧孙煜儿的手，说：“去或不去，一句话？”
“去！”孙煜儿大喊着，扑到张烈怀里头坐着，将他搂紧。
只要跟着人一块儿，去哪儿都行。
一道圣旨摆放在桌上，文帝手里攥着笔，却迟迟不往上写。
钟鑫站在底下，说道：“皇上，已是一日过去，您早日写下来，奴才也好交差。”
文帝何时被这种奴才踩在头上，气急得扶着桌子直喘息。
一旁的傅骁玉熟练地替他拍背，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说道：“钟大人，不笑到最后，不知道谁是赢家。俗话说做人留一线，你的主子再惦记上位，也得顾忌孝道不敢赶尽杀绝，今日是皇上明日便是太上皇，重新爬上龙椅是困难，可是捏死一个小小臣子，应当还是容易的吧？”
钟鑫脸色一凛，紧绷着脸，好一会儿才行了礼，说：“还请皇上早些决定。”
瘫坐在椅子上的蒋玉紧蹙着眉，他从昨日起就毫无力气，头顶冒着虚汗，直到现在也只能勉强坐直，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傅骁玉打量他一眼，说：“蒋公公可好？”
文帝坐在座位上，说：“蒋玉武艺高强，朕一日不写让位书，他便一日不得解毒。”
侍卫送来晚膳，小厨房做的葱爆鳝鱼，鱼刺都被剃了个干净。
文帝缓过劲儿来，身为皇帝，亲自扶着蒋玉坐到桌前，说：“周峦在宫外，擅自进宫是砍头的大罪。镇国将军与少将军在回金林的路上，只怕还有一阵子才能到，想翻盘可是难啊。”
蒋玉撑在桌前，问：“既是如此，皇上为何还要少将军带领十万士兵前去边关？这不是将自己保命法子给拆了吗？”
傅骁玉细想一番，摇头，说：“不，若那十万士兵在皇上手中，此时只怕听的不一定是皇上的话。”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自然以少将军马首是瞻。
若是在金林，文帝一旦被控制，十万军权立刻就会落入周璋手中，毋庸置疑。
刀是好刀，可惜文帝现如今的身子，倒是怕这刀伤了自个儿。
蒋玉明晓了文帝的意思，暗自忖度这文帝哪怕是病入膏肓也如此心计，撑着身子喝下白粥。
三人就这么在长生殿中被控制得严严实实，傅骁玉打量着蒋玉，手里拿着一本书，半晌都没有翻过一页。
长生殿的蜡烛昏黄，照着人的影子不断晃动。文帝早早地去床铺上歇下，呼吸十分低沉，偶尔伴随着咳嗽声。
蒋玉习武，自是对旁人的目光极其敏感，微阖着眸子道：“祭酒大人有何指教？”
傅骁玉托着腮帮子，俊美的脸在烛光之下，显得有些模糊。
“指教说不上，就是好奇。”傅骁玉轻声说着，看着蒋玉，问，“公公与武帝可有龃龉？”
蒋玉倏地抬眸，眼神如同尖利的刀尖一般，狠狠地刺向傅骁玉的脸，说：“祭酒大人的问话，是不是有点过于唐突了？”
“这也算唐突？”
“若奴才问祭酒大人房中秘事，祭酒大人不觉得唐突？”
“我只问你与武帝的龃龉罢了，你扯到了房中秘事，难道你与武帝也有床畔之缘？”
蒋玉咬住了牙，看着傅骁玉皮笑肉不笑地说：“都说傅祭酒巧舌如簧，奴才倒是头回体会到。”
傅骁玉也跟着笑了，说：“蒋公公若是想听我的房中秘事也不是不行，毕竟少将军俊朗如斯，又大方主动，随便哪次说出来都是极致享受。我就是怕蒋公公‘心有余而力不足’，再给自己憋伤了。”
若是平时，蒋玉的掌应当已经落在傅骁玉的印堂，不把他脑袋拍裂他不姓蒋。
可惜人在屋檐下。
蒋玉闷不吭声，将眼睛闭起，仿佛已经睡着了似的。
长生殿太过安静，傅骁玉向来是脾气横，谁来都不好惹，蒋玉不搭话，他便句句往人家肺管子上戳。
说到了最后，傅骁玉拿起一把折扇，将火炭的闷气往边上扫，说：“我听说，蒋公公与武帝和皇上一同在国子监念书，蒋公公与武帝聪慧，向来是被夫子夸赞的对象，今上天分差些，常常闹着要你们替他抄书。波斯有一璧叫明月，合则满月，一分为二则为上下弦月，称天下无双。夫子说蒋玉与武帝便是那上下弦月，是世间少有的青年才俊......”
话音未落，蒋玉突然发难，手扣住了傅骁玉的脖颈。
他的手就像是鹰爪，纤细却带着十足的狠劲。
傅骁玉被迫着抬头，脖颈的青筋一瞬间就冒了起来，他强忍着喉间的紧迫感，笑道：“怎么？做得说不得，这般恼羞成怒？”
一把被手帕包着的瓷片也抵住了蒋玉的脖颈命门。
两人僵持着，只听床铺传来问话。
“你们这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
傅布灵：谁也管不住我嘚吧嘚嘚吧嘚

第143章 金玉满堂
幽暗的房间，一丝光也透不出来。
四周都是虫蚁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不忍细细琢磨，不然平白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周璋手握着琉璃灯，昏暗的光源将整个暗室照得清晰。
“你这人倒是倔，逼得孤提前起事，差点出了差错。”周璋站在暗室外。
一只老鼠顺着他脚边爬到了那人跟前，那人只着一件亵衣，背对着人。
整个屋子阴暗潮湿，却生得一股奇异的兰花香气，闻着让人十分腻味。
周璋轻声咳嗽，在暗室外踱步，脸上带着些愤恨。
他一脚踹在那墙面上，掉下来四五块墙皮，把地上的蟑螂砸了个正着。
周璋喘着粗气，似在按下一身的戾气，说道：“你还摆什么脸色？若是旁人，只怕此时早已被孤车裂于闹市，丢给野狗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背对着他的人笑了下，手腕用打了一条长长的金链子，将他牢牢地箍在暗室之中，说道：“照太子殿下所说，臣家姐受辱、元家上下三十二口人火中丧命，替家人报仇也是错？”
周璋手倏地握紧，那琉璃灯的把手被他握出一到裂痕。
急促的脚步声从上头传来，周璋微微别过头，问：“何事？”
钟鑫的皮靴上沾满了泥，匆匆跪下，说道：“殿下，马骋并未抓到，镇国府......人去楼空。”
周璋面色未变，说：“狡兔三窟，突然起事打傅骁玉一个措手不及，能将他箍在皇宫之中，也不怕少将军闹出什么风浪。”
两人说着话，预备着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周璋突然停下脚步，往后看去。
元晴甚至没有换个姿势，背对着人缩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殿下？”
周璋狠着心又往前走了一步，阶梯上头生满了青苔，踩在脚下柔软得仿佛感受不到底下的阶梯。
身上又冷又疼，元晴等人走后，才发出极其隐晦的痛苦吟声。
密闭的牢房之中，兰花香越来越浓。
元晴暗道自己只怕要在这地方丢了性命，心中却无半点波动，只觉轻松无比。
关押的木门不知道用了多久，一打开门便会发出极其刺耳的吱呀声。元晴听到钟鑫那愤恨的呼喊声，一扭头便砸在了人的怀中。
周璋怀抱着他，使出腰间削铁如泥的匕首，将那金链子生生斩断。
“叫大夫。”
钟鑫紧皱着眉，说：“殿下，宫中......”
周璋抱着元晴，擦了擦他嘴角的血渍，说道：“叫大夫。”
钟鑫摇了摇头，对周璋行了个礼后，便往外跑去。
被关在暗室的贵人又一次回到了院中。
四五个大夫诊治，望闻问切，在房间中小声讨论着，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最后得出结论却没一个敢跟太子说。
钟鑫推开门，问：“殿下托我来问，各位先生可有决断？”
推脱一番后，一个年纪颇大的大夫上前行礼，说道：“回大人的话，依我等诊断，小公子是中了毒。此毒发病缓慢，日日熏衣，从皮肤渗透，中毒者身上有浓烈的兰花香气，经久不散。”
钟鑫手指猛地捏紧，想起了太子身上的兰花香，忙道：“可有解毒之法？”
大夫们迟迟不肯给出答案。
钟鑫抿唇，按下心中的惊慌，强打起精神说：“莫非此毒无解？”
“我等......可以试试。”
元晴日日熏衣的习惯，不仅是他的小厮，只怕偏院所有人都知道。
韬光养晦，卧薪尝胆，若是能将凶手绳之以法固然也是好事。
可若是不能，以自己为代价鱼死网破，也算得上是为自己家人报仇了。
中毒的事情瞒不过太子，钟鑫将大夫所言全数告诉了周璋，看他皱了皱眉，伸手便将元晴的亵衣扯了下来。
元晴咳血，将周璋的手沾满血污，他奋力挣扎，说：“你别碰我！”
中了毒没什么力气，却能咬住周璋的虎口不放，周璋气急，抽出手来，对着元晴的腰抽了一下，说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不要又如何？！”
“孤要！”周璋死死抓住元晴的手臂，虎口处的血将元晴沾满兰花香的亵衣染红，说道，“你不要你的命，孤替你收着。”
将人丢进了浴池之中，周璋拿着一方皂角，解开元晴的发，浑身上下，揉搓了五六遍，才将那腻人的兰花香洗去。
元晴站立不住，靠在浴池边上。身体的疲惫让他难以再次紧绷心神，泡在热乎乎的温泉水中，失去意识。
周璋将人抱到床上，看着那被折腾得小了一圈的脸。他的脖颈很细，似乎一手就能握住。
青筋骤起，元晴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周璋猛地收回了手，目欲呲裂，刻意避开那脖颈处的指印，往外走去。
钟鑫一直守在院中，神情不定，想起周璋忙活一天还未进食，招来小厮传膳。
小厨房的人还记得元晴的口味，上来四五道菜，都是元晴爱吃的。
钟鑫冷不丁地发难，对那小厮大吼：“还不快给殿下换了！”
刚刚上桌的菜，又忙不迭地往下换，一时间小厨房人人自危，生怕太子殿下恼火，斩了他们的脑袋。
月色当头，天气转暖，鸟儿们从南方又往这金林飞，鸣叫着春日即将来临。
周璋没什么胃口，看着那颜色清新的金玉满堂，想起元晴总爱在里头挑那松子吃，突然说道：“还真是周家的种。”
钟鑫手一顿，替周璋斟满茶，说：“大夫说殿下中毒并不深，还能捱些日子，只是时常咳血让人难受。臣已叫人广觅大夫，解药也在研制，殿下切莫忧心。”
周璋却不理会他的话，半阖着眸子，说道：“皇爷爷以前说过，周家这几代人都离奇，挚爱之人求而不得。果不其然，皇爷爷挚爱的皇后身亡，他便修建了观星苑，宁愿听信虚无缥缈的玄家学术破法，没多久就寻到了父皇的娘亲静妃，与皇爷爷挚爱的皇后长相极其相似，甚至皇爷爷生了急病死去，都要静妃活葬陪伴他生生世世。
“父皇宠幸之人很多，三宫六院，可孤却知道他每年清明，都要去那御花园一棵夜来香下赏花，一站便是一夜。”
钟鑫抿着唇，认认真真地听着，问：“可武帝......”
“他啊。”周璋勾着唇，似笑非笑地伸手指了指皇宫的方位，说，“他惦记的人，正被关着呢。”
“......蒋公公？这、这怎会......”
周璋的视线落在院中，看着那墙角处开出的小黄花，说：“孤出生之时，武帝还没继位。那时候父皇与他极其亲密，常常带着孤去找他。武帝惦记教孤习武，说在他教导下，铁定能百步穿杨，父皇说如今就这么一个小娃出生，在家中可是宝贝得紧，哪儿舍得学武。他们说事儿，孤便在一旁玩七巧图。有回孤的小木弓落在武帝院中，怕惹父皇骂，便自己爬进院子里去拿。
“木兰花开的季节，地上都是花瓣，密密麻麻的，像是一艘又一艘的小船......孤瞧见武帝与蒋玉在床上，跑回了家，生了一场大病。”
钟鑫摇头，说：“武帝惨死沙场，蒋公公怕是有得受。”
周璋轻笑，说：“就是他杀的，他如何受？怕是心里乐着呢。”
“什么？”
除了束之高阁的文帝，那些皇族密辛，有人脉的费心打听便也能猜出来一点半点。
周璋看着茶汤，说：“武帝有了蒋玉还不算完，迫于压力夺位娶了好些女子，那暖宫可还记得？便是武帝为皇后头一回大肆铺张浪费，还得了民间好多好名。皇爷爷一直属意父皇，知晓武帝与蒋玉之间的秘事，道他爬不上台面。两人窝里斗，皇爷爷乐得见状，见蒋玉因武帝心灰意冷，便要他替自己做事，日日盯着武帝，不得让他沾染皇位分毫。”
钟鑫抿唇，说：“一日夫妻百日恩，那蒋公公这般心狠？”
“一日夫妻百日恩......”周璋将这句话来来回回念了四五次，笑道，“这元晴倒也有蒋玉那般的烈性子。”
钟鑫猛然想起太子身上的毒，虽然不如元晴那般严重，却也时不时会咳血。
周璋拿着筷子，将金玉满堂里的松子一颗一颗地夹出来，放在旁边的空碗之中，说：“小九儿身边也有一太监，本未去势，因着兰妃的事儿去了势，年纪与当初的蒋玉差不多。蒋玉原先是翩翩少年郎，金林上下适龄的女子皆为他心动，他却把一颗心拴在了武帝身上，那般赤诚；去了势之后，武帝迎娶娇妻，他的性子与之前千差万别。你可还记得小九儿那侍从？”
话题转得十分快，钟鑫脑子不停地转，说道：“还记得，个儿挺高，做事细心，内务府的时常夸赞他心细。”
挑完所有的松子，周璋看着天空遥遥挂着的月，说：“明明是同一个命运的人，怎么做了不同的事呢？钟鑫，你说孤若是和皇爷爷一般，给了那侍从一个翻身的机会，那侍从会不会和蒋玉一样，用箭射穿小九儿的心脏呢？”
钟鑫不敢搭话，只垂着头听从周璋的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是真要大老远跑去陆洲寻那九殿下的侍从，钟鑫也甘之如饴。
等了半晌，钟鑫都未曾听到周璋的动静，只见那装着松子的碗被手指推到了自己跟前。
“给元晴送去吧。”
作者有话说：
船儿：莫挨老子！

第144章 小米粥
宫中灯火通明，二皇子已是二次进宫，被人拦在了宫殿外头，不让进。
周峦眉头紧皱，早已及冠的他，头发盘得很高，微卷的额发遮住半只眼，隐隐可见眼眸森然的怒火。
太监将他拦得严严实实，说：“殿下切莫再为难奴才了，皇上说了，近日身子不适，恰逢元宵佳节，唯恐过了病气，还请殿下回府等待，皇上身子一好，必然召见。”
周峦拧着眉，道：“哦？本王身为皇子，见自己亲生父亲一面都不得，这是什么道理？本王也没要求什么过分的，就是隔着帘子远远地瞧上一眼半眼，尔等也要拦？”
太监打着哈哈，说道：“殿下的孝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皇上圣旨如此，奴才也不敢擅自做主。”
周峦冷哼一声，推开太监便要上前，说：“滚开！”
太监被推得身子一歪，见周峦就要冲进长生殿，连忙跑上前，直直地跪在他前头，大声道：“殿下！非皇上召唤不得进宫，殿下身为皇子，难道这等规矩都不懂？皇上已下命令不得扰他休息，殿下千方百计地往殿内钻，难道是想逼宫不成？！”
周峦气急，抬腿便往那太监身上踹，道：“放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用这话折辱本王？”
太监被踢得歪倒，磕着头说：“宫中人多口杂，难免有污言秽语到处传，还请殿下保全自己名声。”
话里话外，尽是威胁。
周峦看着那侍卫紧紧包围着的长生殿，拂袖而去。
走到长生殿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宫人们才收回了眼神，周峦眼睛一瞥，发现了一个熟脸，侧身躲过侍卫，将那小太监拉进了假山之中。
“唔——”
周峦横着一张脸瞪他，说：“小点声。”
何蕴眨巴眨巴眼睛，拍开周峦的手，说：“殿下，您吓奴才一跳。”
周峦眼珠子一转，说：“还记得当初本王给你那小玉石吗？”
何蕴捂紧小荷包，说：“您给了就是奴才的了，可不能再要回去，您是贵人，这种丢脸的事儿干不出来吧？”
周峦嘴角一勾，笑着从自己兜里拿出一兜玉石来，说：“这些玉石想要吗？”
何蕴眼睛一亮，伸手便要去抓，让周峦一推，倒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喊疼。
“想要玉石，帮本王办个事儿。”
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何蕴连忙摆手，便要往外头跑，说：“掉脑袋的大事儿，奴才又不傻！”
周峦见他扭头走，急忙伸手去抓他的衣领，低声道：“傅祭酒，知道是谁吗？”
何蕴动作微顿，说：“少将军的男妻？”
“本王猜测宫中生变，若你不帮本王，本王就只能铤而走险了。”周峦说着背起了手，摇摇头，“世人皆知少将军与祭酒大人感情甚笃，若是傅祭酒出半点事儿，只怕少将军......”
何蕴想起那和自己二弟一样，笑着极其爽朗的少将军，又暗自摸摸腰带里硌人的金馃子，抿着唇说：“奴才可以帮您，但是......奴才只负责打探消息，可不做违背良心的事儿！”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别过周峦，何蕴四下打量，这花园平日来人甚少，何况还有假山树丛遮挡。假山前头的夜来香长得越来越高了，衬得旁边沟壑十分冷清。
何蕴将太监帽扶正，悄不声息地跑了出去。
“臭小何，你这是跑哪儿野去了，让管事公公知道，扯你一块皮去。”交好的太监与他说话。
何蕴揉揉鼻子，说：“还说呢，走路上摔了一跤，你瞧我这衣摆，生生磨破了去，这冬天这般冻人，只怕今晚上又有得熬了。”
正说着话呢，管事公公推门而入，看了一眼，说：“前头缺个洒扫太监的，内务府让挑个二等太监过去。”
洒扫，谁乐意干，往常都是被罚的太监才去呢，都混到二等了，自然以伺候贵人为己任，光在院子里扫地，能扫出个荣华富贵吗？
屋里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开腔。
何蕴惦记那二皇子吩咐的事儿，心下一动，抬起眸子来与那管事公公对上了眼。就和二弟被夫子点名背书时一样，不看还好，越心虚越往上瞧，恰好被那夫子抓个正着。
“如此，小何便收拾收拾去吧，别耽误时辰。”
嘲笑声不绝于耳，何蕴还得跪下道谢，安安生生地磕了个头。
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跟在前头，何蕴往常的机灵劲儿都给收敛了，不敢在这当头惹事儿。像个夹着尾巴的小狗，圆溜溜的眼睛只肯看面前的一亩三分地。
“你跟着徐公公，他会告诉你干什么。”管事公公说着，打量着何蕴的模样，刚刚走前头还没发现，这小太监身段还挺好，弓着身子歪腰，那线条像是勾着人上去抓一把，管事公公想罢便伸手往何蕴腰腹处一摸，轻笑道，“到了徐公公那儿，可得给我把这身皮肉绷紧了，若是我知晓你犯下一点错误，仔细着爷的鞭子。”
何蕴被他摸得起了鸡皮疙瘩，连忙退后半步跪下磕头，说：“公公放心，奴才心里门儿清呢。”
管事公公揉揉手指残留的触感，拿着浮尘走了。
徐公公便是今日在长生殿外拦着二皇子不让进的人，太监们皆听他调度，想他今日在那么多人面前不给二皇子好脸，一定是攀上了更加富贵的人。太监们都是人精，一个个把徐公公吹得是瞧不见北了。
何蕴人激灵，嘴上功夫也了得，两句话就能哄得二皇子给他玉石，对付个不能人道的公公自然是不在话下。
外院洒扫变成了内院洒扫，何蕴跟在众人屁股后头，拿着一把雪白的净怕进去，将衣摆一掀，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去污浊。
皇上住的长生殿并不是最大的，最大的是太后住的福寿宫。这也是孝，百姓们津津乐道，最爱说宫中如何富丽堂皇。其实在何蕴看来，长生殿的装潢还不如那些个妃子的亮丽。
何蕴耳朵尖，跪着擦地，听到里头正在吵架，似皇上的声音。
“你与周荷？你、你也配！不过是个宦官，谁许你侮辱周荷的！？”
傅祭酒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些漫不经心，好似并没有要拦着的意思。
“皇上息怒，蒋公公又不是故意的，不过就是在伴读的时候做了些勾引主家的事儿。您是不知道内宅，若是臣的妹妹知晓这些腌臜床榻事，只怕要把那勾引主家的人打折了腿，丢出去！”
何蕴：“......”瞧着这生怕皇上不恼火的话，这傅祭酒应当活得好好的，压根用不着救。
呲啦一声，砚台打在地上，生生碎成几个墨块。墨水染黑了地毯，怒火滔天的声音总算是在这碎裂声中慢慢消失殆尽。
见李子要进去，何蕴连忙错身走上去，说：“让我去吧，我这儿活儿都干完了。”
管事的瞥了两人一眼，手指遥遥一指，何蕴便低着头进去了。
地上黑黢黢的一大片，何蕴拿着银盘，将墨块一点点捡到盘子里，再打湿帕子，跪坐在地上擦去那一片墨痕。
文帝就坐在不远处，喘着粗气，余光扫到他，大骂：“叫太子来！这让位书朕偏是不写了，他还真能弑父不成？”
冷不丁听到这些密辛，何蕴吓得头也不敢抬，跪在地上不断地擦着地上的污渍。
傅骁玉轻声宽慰，总算是让文帝冷静下来，扶着他进里头床铺休息，自己则走了出来，瞧着蒋玉那瘫在凳子上要死不活的模样，说：“蒋公公倒是不辩驳，可见心中还有悔意。”
老子悔个屁。
蒋玉气得话都说不上来，他的饭菜日日都有人亲自喂，今日闻到那小米粥中软筋骨的药物，却也不得不为了活命而吃下，要不饿死要不继续这般赖活着，孰轻孰重，他心中自有决断。
何蕴认认真真干活儿，勤勤恳恳做事儿，就怕这火突然燃到自己身上，面前突然有一道黑影遮住光，何蕴抬头一瞧，见到傅骁玉抱着肩膀看他。
明明没有露出半点马脚，何蕴却平白生了一股子凉意。
傅骁玉倏地一笑，顾盼生姿，烛光下头像是一尊玉仙人的雕像，温润澄澈。
“你是谁派来的？”
何蕴磕磕巴巴地半天没答上来话。
“不是谁派的，却在这儿扫个地扫了小半个时辰。”傅骁玉自顾自地说着，不等他的回复，从兜里拿出一块蛇形的玉佩，直接塞到他的衣袖里，说，“交给守卫军统领杨擎，可听懂了？”
何蕴看他看得愣神，好一会儿才说：“奴才、奴才是宫中的太监，要想出宫，得要令牌。”
“令牌啊。”傅骁玉捏着下巴想，将目光投射到了一旁的蒋玉身上。
蒋玉：“......”
一个蒋字令牌就这么被塞进了何蕴的衣服里。
送走了何蕴，蒋玉气得直盯傅骁玉，道：“你倒是不遮掩，不怕我告诉别人？”
“有道理。”傅骁玉敲敲手，从腰间取下一块白色布帕堵住了蒋玉的嘴，顺带着将外衫也一并脱下，把蒋玉死死绑住，一点动静都折腾不出来。
蒋玉想要挣扎，却忘记自己周身使不上力，就这么直直地砸在了地板上。
愤恨的眼神像是变成了弓箭，要将傅骁玉万箭穿心才肯罢休。
傅骁玉瞧着蒋玉这般折腾的模样，慢慢地摇摇头，道：“蒋公公，杀人偿命，皇上身子弱一时半会儿想不过劲儿来，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皇上为了高祖那一道暗旨，怪罪武帝，身边只你可信任，便要你替他夺位，向那边关抗击倭寇的武帝讨个说法。那道属意皇上的暗旨，可真是那个生了急病，几日就没了性命的高祖传下的？”
被戳破与武帝感情的时候，蒋玉都没什么太大表情，却因为傅骁玉短短几句话，煞白了一张脸。
傅骁玉似笑非笑地说：“将三位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中，蒋公公，这其间代价，你可受得住？”
作者有话说：
傅布灵：趁你病要你命

第145章 片皮鸭
洒扫的活儿不多，不过两个时辰功夫，何蕴走出长生殿的大门，便觉得后背湿哒哒的全是冷汗。
他神色不定地走着，管事的走在最前头，一个劲儿地唠叨着他们做得不好，唯恐惊吓到贵人，那就是砍头的大罪。
何蕴也在听，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走在御花园中，旁边就是结了冰的小池塘。
这个季节，冰早已经化了，也就剩表面上的那薄薄一层的冰块，里头都是水。
窄小的道路走得艰难，何蕴一心想着衣服里头的烫手山芋——令牌和玉佩，他只能弓着腰，怕绒靴打滑，再把自己的小命玩没。
正想着呢，站在他旁边的人突然一个扭身往侧方倒去，他却被那人撞得往小池塘那儿摔。
“小何！”
何蕴紧急时候一把抓住那栅栏处，让冰刺狠狠地戳破了手心，鲜血淋漓，一下就将那栅栏染红。
“愣着干嘛！还不快救人！”管事儿的大骂。
七手八脚地将何蕴拖了上去，何蕴心中恍若擂鼓，手指都在微微发颤，还没回过神来，管事儿的上来就是一个巴掌，大骂：“你个短命鬼！别耽误咱家的活计！走路都走不稳，下次惊扰贵人了如何办事儿？给咱家滚回去！”
何蕴连忙告罪，抬眸望向刚刚撞他的人，是与他一齐要求进长生殿洒扫的李子。
李子也摔了，却是摔在正中央，被人扶着便站了起来，听管事的骂何蕴时他还心中有些恐慌自己也要回原来地方伺候，见管事的没说什么，便勾着唇笑了下，看着何蕴比了个口型：抢功劳的贱人。
何蕴咽了口唾沫，告罪之后匆忙离去，连那鲜血淋漓的手都未来得及包扎。
这一路走到了以前的住处，得知被赶了回来，管事公公恨铁不成钢地抽了他一下，说了几句狠话后便走了出去。
屋子里冷嘲热讽的人比比皆是，何蕴翻开自己箱子，自己不过走一个下午，箱子中的救急的药包就被人翻了个遍，怕是在找主子的赏赐。
何蕴抿着唇，不执一言地看向周围，却没发难，找出止血的药，把自己手心包裹得严严实实。
休息一阵儿之后，何蕴便借着吃饭的功夫，快步朝着宫门走去，他戴着一个兜帽，提着小花篮，走得十分缓慢，像是刻意让人瞧见他那小身段似的。宫中去势之后动作阴柔的太监到处都是，反倒没有引起守卫的注意。
一个蒋字令牌递给了守卫，何蕴掀起兜帽一角，说：“奴才替蒋公公办事儿，今上近来胃口不好，蒋公公要讨今上欢心，说是金玉楼卖的片皮鸭好吃，鸭皮油润可口，连骨头都酥得很，便叫奴才前去购置。还请侍卫大哥快速放行，奴才怕耽误时间，惹来蒋公公发怒。”
蒋玉与傅骁玉被禁乃是秘事，最外层宫门的侍卫还不足以知道这些事情。
那守卫将令牌翻来翻去看了半晌，打量得何蕴手指都发起了颤，这才将令牌还给他，说：“多事之秋，难免细心些，还请公公勿怪。”
何蕴勉强地勾起笑容，道：“怎么会呢，守卫大哥也是职责所在，若奴才回了宫，定要想蒋公公夸赞上几句。”
守卫被他说得一乐，拍拍他的后背，对外头喊道说：“开宫门。”
何蕴出了宫，却不知守卫军在哪儿，走到一处巷道时，面前突然落下来一人，绑着黑布，道：“可是小何公公？”
何蕴手里攥着一小把匕首，往后头退了两步，抖着声道：“我、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那人取下黑布，长得倒是人高马大的，不像是坏人。
“怎么就不是您了呢，二皇子说过，长得一副财迷模样的，就是小何公公。”马骋说着，笑笑，“我乃祭酒大人府上马骋，听二皇子说你传递了宫中消息，便日日在这宫门处守着，可算等到你了。”
何蕴：“.......”说谁财迷呢！
兜帽拿在手上，何蕴瞧着可谓凄惨，脸上红肿了一大片，腰间也隐隐作痛，最严重的是那手，被冰刺破，用一手绢包裹住，这寒冷的天，冻得手指发颤。
“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是马骋？”
马骋一怔，这该如何证明。
他眼睛转了又转，指指外头的通缉令说：“要不我领你去比对一下通缉令？”
何蕴瞪大了眼，还没开腔呢，那马骋便使着轻功一晃而过，不远处传来守卫的惊呼声，脚步杂乱。
这人，真真是和那不走寻常路的傅骁玉一般模样。
不过一会儿，那马骋便翻墙走到这巷道处，他这一跑不知道又把谁家院子晾晒的衣服取了来，不伦不类地穿着，连头发都换了样子。
马骋手拿着通缉令，展开细细打量，嘟囔着：“画得也太丑了......你比比，通缉令总不会骗你吧。”
何蕴：“......”
再三对比之后，何蕴别着手去拿腰间的物件儿，一个玉佩，转手便交给了马骋。
长生殿的情况，何蕴也没瞒着，将自己看到的说了一个遍。
马骋皱着眉，说：“蒋玉中了药？我去找苗远配个解药，你待会儿捎回去？”
何蕴忙不迭地摆手，说：“可千万别。”
马骋：“......？”
照你家大人现在这个作法，那中了药的蒋玉，一能自由活动时，头一个杀的便是那傅祭酒。
说过了宫中的事，马骋看着何蕴一身的伤，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何蕴回过神来，摆摆手，说：“没了，我这就走，劳烦您跑一趟。”
说完就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了。
马骋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下，说：“小何公公，你是有大功德的人。”
功德只有心善之人才认，等周崇上了位，这何蕴只怕是要往上爬个好几层才作数。
何蕴没理会他这神叨叨的话，背过身随意地摆了摆手，赶着去那金玉楼买片皮鸭。
冬日的严寒已经消散，四处都能瞧见春来的样子。
马骋翻过一个农家院子，将一身的衣物丢进灶台里头烧毁，自己则随手拿了一件短打披上，往屋子里头走。
“回来了？”
马骋点头，行了一个礼，道：“小严公公。”
严舟笑笑，说：“殿下正等着你呢，快进去吧。”
马骋应声，错身进屋。农家小院子，屋里不透光，十分昏暗。蜡烛的光亮也只能照亮一部分，周崇坐在那昏暗之中，严舟一走，他便没了笑意，嘴唇抿着，偶尔透出一丝极其瘆人的阴狠来。
看见马骋，周崇将面前的珠帘别住，说：“可有傅骁玉的消息了？”
马骋将何蕴的话转告，说：“一会儿我便将玉佩交给杨擎，只是这宫中侍卫颇多，如今尽在太子手中，只怕与守卫军打斗死伤惨重。”
周崇笑笑，说：“不止守卫军。”
“还有别的兵马？”
周崇虽说能将南岸的文家军把控在手中，可南岸倭寇侵扰频繁，几月便要侵袭一回，守城都不够，并不能全然听他调动。如此一来，还有哪儿有兵马。
周崇遥遥地看了看某个方位，不执一言。
十万人往金林赶，可谓十分显眼，路过一个城池，便要被那县令留下休整一番。
镇国将军受伤之后不怎么爱喝酒了，以茶代酒喝了好几杯。
县令酒囊饭袋，肚子奇大，心中对这守着边关一年又一年的将军十分惊奇，觉得对方也不如传闻中那般可怖，反而像个普通小老头一般，说说笑笑，没什么不一样。
正说着，一个小兵突然出来，走到镇国将军那儿俯身说了句什么。
镇国将军未变脸色，却紧抿着唇，不见一点笑意。
县令感觉周边热闹的气氛一下就消失不见，士兵们喝着酒，眼睛却一直盯着镇国将军，似对方一个吩咐，他们便能掀开桌子杀人。
镇国将军垂着眸，说：“老夫年纪大了，不如你们年轻人能熬。今日多谢许县令作陪，老夫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镇国将军敬的酒，光耀门楣了。县令嘴角快咧到耳根了，连忙端着杯子去接。
喝完最后一口，镇国将军将那杯子倒扣，便起身离去，将领们一句话都不说，目送着人离去之后才重新开始喝酒吃肉。
县令府宅并不大，除开镇国将军和少将军住在府上，其余的人都住在驿站。
掀起珠帘，镇国将军皱着眉问：“你要闹到何时？”
文乐的脸崩得很紧，强忍着心中的情绪，手里把着那银枪，枪头还闪着光。
思竹见祖孙两人气氛十分不恰，便抢过文乐手中的银枪，说：“大半夜拿这沉得慌，我替少爷收着。”
“放下。”
思竹看着文乐的脸色，小声道：“少爷，别惹恼将军......”
文乐却不理会，道：“放下。”
思竹叹气，看了眼镇国将军，垂着头跑了出去，把房门紧闭。
“你可知......”
“我知道。”文乐打断镇国将军的话，道，“皇宫消息瞒得严实，千方百计才找到出口，知晓皇上、蒋公公连同不磷一齐被禁锢在长生殿。军队是文帝手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暗线，若我表现出半点急迫，明日消息便会传到周璋耳朵里，十万兵马能将金林碾碎，周璋狗急跳墙难免伤及不磷，只能这般一边修整一边慢悠悠地往金林赶。”
镇国将军见他一句句说得十分笃定，便叹气，问：“既是如此，为何还要半夜偷溜着往外跑，还带着银枪，你是打算一头扎进金林不回来了？”
文乐憋不住心中的苦闷，痛苦地蹲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自己手臂中，说道：“孙儿坐不住......只要安坐一刻，心中便一次又一次想着那杀千刀的周璋欺辱不磷。祖君......不磷一日未能解救，孙儿便一日不得安稳。”
作者有话说：
傅布灵欺负蒋玉：啊？担心啥啊，我这儿好着呢

第146章 糖醋荷藕
房中落针可闻，一丝动静都无。
外头将领们还喝着酒呢，就见一小兵跑过来，说：“坏了，镇国将军揍少将军呢！”
等、等等，镇国将军......揍少将军？
人类的本质是看热闹，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将领们你扶我我扶你，个个都跑到那小兵说的地方看这爷爷揍孙儿是什么个有意思的光景。
本以为是揍小娃那般，拉在膝头锤屁股。
不知道是不是镇国府的家风，那镇国将军动起手来，还真是一点劲儿都不收。
一脚便踹得文乐躺倒在地，直直地砸在了他们这群看热闹的将领脚边。
文乐喘着粗气，一张脸涨得通红，似有一口气憋在心中，难以喘息。
将领们面面相觑，吓了一大跳，见镇国将军大步大步地往他们这儿走过来，一个个不敢劝慰，只往后退去，将少将军重新暴露在人跟前。
一手抓住文乐的后领，拉得人挺起了上半身。
“这般儿女情长，老子教你的忠义理智信，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拳又一拳，文乐讨饶，不敢与自己祖君硬碰硬，生生受了几个拳头后，说：“祖君，乐乐错了！”
镇国将军发了好一通火，一脚把文乐踹开，说：“臭小子，跟你爹一样，离不得妻子的混蛋。还想偷摸着提前回去，难道咱们整个军营，就你一人有家不成？”
说到这儿，将领们才晓得文乐是做了什么招这镇国将军这通收拾。
少年郎的心最是澄澈，怕是全部都吊在那如玉一般的人身上。
闹了一番，思竹将文乐扶进了屋里，镇国将军眼睛一瞥，问：“怎么，没看够热闹？滚回去休息，明日出城！”
将领们吓了一大跳，连忙答应，紧赶慢赶地出了院子。走了老远之后，才敢往回看。
“将军教训孙儿都这么厉害？”
“镇国府家风严，你当是咱们这种普通小老百姓啊。”
“就是，不是这样的家风，怎么教养出这等好儿郎来。”
“不过到底是少年心气，惦记家中也实属正常。”
将领们小声讨论着，回了驿站匆匆睡去。
早上天没亮，便要出城往金林赶。将领们打着哈欠，身上的酒气都没散。
一眼望过去，竟是没见少将军，其中一个将领认出少将军身旁伺候的思竹，问：“思竹先生，这少将军呢？”
提起少将军，远处耳力惊人的镇国将军冷哼一声，把他们吓了够呛。
思竹缩缩脖子，等镇国将军走远了，才指了指后头远远跟着的轿子，低声说：“伤是伤得不重，可是少爷他啊......脸皮薄。”
那将领想起昨日在他们这么多人面前被一顿好打的少将军，毫无怀疑，并且心里还觉得好笑，强忍着笑意，说：“还真是个小少爷。”
而此时，早已甩开他们老远的文乐，正骑着大毛毛往金林赶。
大毛毛连夜跑动，累得气都喘不匀，直流着哈喇子。
文乐拍拍它的脖颈，拉着它短暂的休息了一会儿，说：“别怪主人心急，若是你哪日认识了小母马，你便也知晓我今日的急切是怎么来的了。”
大毛毛吭哧吭哧地吃着地上的草皮，不理会文乐的念叨。
笑死，根本没有配得上我大毛毛的母马。
偏院十分安静，以往伺候的奴才们都换了一批。周璋是文帝的种，别的不行，猜忌倒是一顶一的强。伺候的人都喝下了哑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许他们透露偏院的半点消息。
周璋端着两碗黑乎乎的药进屋子里，里头十分昏暗，点着一支清淡的香，闻着像是草木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深呼吸，想多吸上一口。
元晴躺在床铺中，旁边的手帕沾着血，他见周璋进来，撑着身子往后靠，道：“太子不忙着逼宫，一天天的来这儿图什么？”
周璋不接话，将那药碗递给他，说：“快些喝下，待会儿凉了就更苦了。”
元晴不肯，瞪着杏眼看他。
两人已经保持这样奇怪气氛好些日子了，周璋并不纠缠，干脆利落地抬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大半，随后死死地箍住元晴的后颈，迫着他扑到自己面前，高昂着头，将那药汁度了过去。
元晴伸手掐他，被周璋的手腕扣住，动弹不得。
一副药喝完，元晴歪倒在床边，不住地咳嗽着，用手帕擦喉头溢出的腥甜。
周璋将另一服药一并喝下，见元晴看着那药碗，突然想起，轻声笑道：“倒是忘了告诉你了，你的目的达到了。”
元晴怔楞，说：“什么？”
周璋抬起他的手，抚向自己脖颈处，说：“喉头发痒，一咳嗽便是止不住的腥甜味。日日沐浴才能洗去一身兰花香，走两步路就开始气喘，偶尔还会头晕看不清字。你中毒何等痛苦，孤感同身受。”
元晴想出这个阴毒法子时，并不知晓要如何迫着那周璋与自己日日接触。合该对方色/欲滔天，反倒全了他下毒的心。
天道轮回。
周璋收起碗来，桌前取来一碟子糖醋荷藕，放在床边，便匆匆离去。
口中发苦，元晴捻起一块荷藕，酸甜的味道在口中爆开，将药味驱散了个干净。
周璋走在宫中，人人皆是恭敬无比，除了偏院那床上，他甚少能见着别人的脸。
大家都是安生地跪着磕头，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大了。
一封密信落在他的手中，钟鑫拍拍身上的灰尘，道：“南岸来的。”
南岸有异动，倭寇似乎联系了那远处的海岛，纠结不少的暴民作乱，似要将整个南岸吞并。若是让他们占领了一块儿地，他们便能像那一窝兔子一般，只秋天的功夫，便能站稳脚跟，蔓延出一堆一堆的倭寇出来。
大事未成，先来外患。
钟鑫皱得眉头很紧，问：“殿下，这该如何是好？”
周璋面色未变，在茶碗中倒上一杯清茶，说道：“这个消息别瞒着，你找人在民间传，把情况说得越危急越好。”
“殿下？”
“别担心，有人会替我们解决。”
关于战事的消息，向来是人们传播得最快的。
开始只是一个传言，慢慢地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就跟自己亲自去那南岸逛了一圈似的。
这消息并不能瞒住周崇，马骋面色并不好，说：“这说不定是宫中那人的诡计！”
正说着，外头飞进来一只信鸽，周崇打开，扫了一眼。庄鹤、王虎俱在陆洲，南岸出事他们便是第一时间知晓的，五万兵马已经投入到战争之中，只怕不日就会有更严重的军情传到金林。
周崇背着手细细想了一番，摇头，说：“船儿，传密令，让镇国将军带领十万兵马转向去往南岸，助文家军渡过难关。”
马骋拉住要出去的严舟，说道：“殿下？！那十万可是咱们的指望，若是那十万兵马按照计划到了金林，南朝尽得你手。”
周崇看着马骋，轻笑道：“你和你主子爷一样，是做官的料，却不是做皇帝的料。”
严舟挣开马骋，乖乖下去传令。
马骋只得叹气，他惦记着自己的主子爷，自然希望眼前这个九殿下越早继位越好，免得他担心在宫中管不住嘴的主子爷被人砍了脑袋。
农家小院来来往往没有几个人，严舟进了屋子，见周崇紧闭着眼站在屋中，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跟前，替他揉开眉心的皱纹。
“船儿可怪我？”
严舟收回手，问：“为何要怪殿下？”
周崇睁开眼，搂住严舟的腰，说：“若是那十万兵马能回来，我登基的当日，便是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
严舟不由得笑出声来，捂着嘴道：“殿下可是傻了？将奴才今后狐假虎威的日子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被严舟的话逗笑，周崇也收起了一副愁绪漫天的表情，说道：“我不能赌。徐州鱼米之乡，已经重回正轨，旁边的陆洲、不夜城，皆是要道，南岸一失守，便是要命的事儿。”
严舟知晓他心中苦闷，明明权势就在眼前，却为了道义不得不将它推出去。
“可那十万兵马，真能听殿下的调动？”
周崇笑着亲他，说道：“东宫那位能假传圣旨说父皇重病不得上朝，由他侍疾。我如何不能假传圣旨让镇国将军转道去南岸？镇国将军把控着十万兵马，他对兵马的控制力比咱们想象得都好，圣旨只他一人瞧过，放着那南岸守城的亲儿子不救，难道镇国将军还要大剌剌地说‘这圣旨是假的’，来金林抓我不成？”
严舟想清楚了，点点头叹了口气，说：“可惜少将军，日日夜夜惦记着回金林，如今又要去那南岸跑一趟，只怕心中憋闷得不行。”
周崇想了想，不置可否地说：“文乐一颗心拴在傅骁玉身上，若我没猜错，他已经往金林赶了。”
“可是......”
“别替他操心，他有的是法子脱身。”周崇说着，背着手道，“更何况，此番大事若是能成，我便是那坐在龙椅上黄袍加身的皇帝，我说他并无擅离职守之嫌，谁敢与我多嘴？多嘴一句，我便扇他一个嘴巴子；多嘴两句，我便割了他的舌头。一来二去，总有人学得乖。”
周崇面对严舟时，声音总是温柔的，此刻却用这般温柔的腔调说着可怖的话。
明明以前还是那般怯懦的小孩子......
严舟心想着，握住了周崇的手，道：“殿下变得越来越沉稳。”
周崇煞有其事地点头，与严舟十指紧扣，说道：“安家立业，家已经安了，自然是要努努力把业给立了。”
作者有话说：
明日小别胜新婚有排面！

第147章 醍醐饼
马匹嘶鸣声不绝于耳，城中到处都是人，还是日日夜夜看着傅骁玉与文乐爱情故事话本睡觉的人。
现在话本越来越高档了，便宜的只有字，贵的除了字还有图，还有那些摆不上台面的香艳桥段。
文乐怕让人认出来，一直面巾蒙面，将头发用木冠别起来。
借着守城之人换班的时机，文乐飞身而下，躲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守卫回头瞧了一瞧，只见树叶微动，仿佛刚刚只是一阵风。
文乐这一去便未停下来过，直接去了皇宫。皇宫的守卫越来越严密，太子是怕了他们这群武人一天到晚进皇宫如过无人之境。
不过防守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文乐躲靠在屋顶，看着那琉璃瓦，一抬眸，便看见那工程侧后方灯火通明的地方。
长生殿。
“皇上都多久没出长生殿了，你说会不会......”
“别瞎说！太子每日都去侍疾，还有人听到皇上发怒的声音呢！”
“好些日子没上朝了，前朝后宫的，都安静得像是没人住似的......”
几个小太监低声聊着天，生怕被管事的听到。一个小扫把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说着宫中的事儿，哪个太监又让人砍了头丢出去，哪个宫女又被发配到浣衣房洗衣服，终日不得逃离。
文乐颇有兴趣地听了半晌，眸子一转，往浣衣房去。
已是半夜，还有宫女在洗衣服，日日夜夜不嫌疲惫。
院子中晾晒着各个宫中的衣服，那大太监的衣服就晒在院中，十分显眼。
文乐看了眼自己这十分扎眼的白衣，长手一勾，将太监服收入怀中，快步离去。
宫女还埋着头搓衣服，伸手敲一敲僵硬的后背，这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长生殿不大，睡下三个人却是完全够了的。
旁边的耳房四五张床，就怕半夜文帝要人伺候，叫不来人。
傅骁玉枕着自己的手臂，将腕处的檀木珠子拿下来，一颗一颗地拨弄。
自从他进了宫，也就失去了文乐的消息。他不知晓他是否回来，也不知道他是否受伤。
“半夜不睡，我道宫中只我难以入眠，原来祭酒大人也无法入睡。”蒋玉冷哼一声，说，“不知祭酒大人惦记的那位少年郎，如今何在。怕不是还慢悠悠地在回金林的路上，不知晓自己发妻如何危急。”
傅骁玉懒得跟他搭腔，听他聊起文乐，轻笑一声，说：“还以为蒋公公半夜不睡惦记什么呢，原来是替玉惦记那小夫郎。也是，怪玉忘了蒋公公如今已是残缺之体，乐意听旁人道些床畔之乐聊以慰藉。既是如此，玉也不好藏私。说起那少将军，可真真是芝兰玉树，玉头回见那般耐弄的身子，摸摸碰碰便要人抱，喊着疼了、不舒服了，却还往人怀揣里头钻......”
“傅骁玉！”
蒋玉气急败坏地大骂。
傅骁玉却面色不改，啧啧两声，说：“个中销/魂滋味，难以言喻，只恨不得将他日日拘在床上，哪儿都不准去。”
蒋玉只顾着瞪他，突然似听到了半点异动，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看向某一昏暗之地。
傅骁玉也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可惜他没有武功，风声便是风声，雨声便是雨声，没那些武人会的听声辨物的功夫。
那处昏暗跳下来一个人，耳朵微红，轻手轻脚地往前走着。
烛光微闪，傅骁玉瞪大了眼，猛地扑上前将人牢牢抱住，那太监帽就这么落在地上，砸灭了其中一根蜡烛。
“你怎的、你何时......”傅骁玉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将文乐的下巴抬高，热切地吻着他的嘴唇，道，“不管了，先让我亲亲你。”
文乐抿着唇，与他亲吻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神都不愿给蒋玉那边。
傅骁玉细想一番，问：“何时来的？”
“你、你说我的时候......我本想着直接下来的，后来又、又......”
又什么。
见自己妻子说得越来越过火，文乐这常年没什么反应的害羞神经难得起了性子，将他整张脸逼得通红，更是不敢下来。
一旁的蒋玉大吓，他的武功已经很高了，起码皇宫之中，无人可以与他匹敌。
这文乐竟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那房梁处呆这么久，若不是傅骁玉说话过火，惹得他呼吸乱了套，只怕自己现在还不知道那房梁上竟然有个梁上君子。
蜡烛全数熄灭，只有墙上一颗夜明珠还闪着极其微弱的光芒。
文乐将近况一一告知傅骁玉，说：“太子既要名正言顺，便不可直接对皇上动手，咱们还能抢占先机。”
傅骁玉点头，揉揉文乐的腰，迫着他倒在自己身上。
既是聚少离多，文乐自然也乐意与自己爱人亲昵。可到底旁边还有个陌生人，文乐一想起对方也许是杀害武帝的凶手，就无法忽视他，撑着身子坐得笔直。
傅骁玉替他脱去那刺眼的太监服，着一身雪白的亵衣坐在床上，拿棉被裹得严严实实，问：“又是冬日行军，膝盖可疼？”
文乐都打定主意对方要问一堆军事，没想到是关心他膝盖，低声说：“不疼，洛桑给我做了一对护膝，日日给我用着。”
“洛桑？你那发小？”
察觉到对方话中的酸意，文乐笑笑，说：“真酸，小醋罐子打翻了。”
傅骁玉轻哼一声，并未反驳，说：“今晚上要回去吗？”
文乐想想，原本想见一面就走的，看着傅骁玉的脸，改了话头，说：“我看着你睡了再走。”
白日太过明显，如今宫中十分紧迫，文乐也不敢在此冒险。
傅骁玉听闻躺在床上，低声说：“若我不睡，你岂不是不走了。”
文乐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傅骁玉叹气，将眼睛合上，嘟囔一句：“风水轮流转，倒要我夫郎念叨我小孩子气了。”
文乐给他盖上被子，睡在他身旁，低声说：“等事了了，便合了你的心愿。”
心愿？
什么心愿。
当然是那日日拘在床上的心愿。
傅骁玉微勾着唇，似已经梦到了那日子一样，恍惚间睡了过去。
蒋玉看到傅骁玉那难得不设防的模样，嗤笑一声，说：“众人眼中冷心冷情的傅骁玉，竟还是心甘情愿地钻进情网之中。”
文乐在他开腔时候便伸手捂住了傅骁玉的耳朵，横眼一扫后，不知道从哪儿拿出的帕子捂住了蒋玉的嘴。
蒋玉：“......”你们夫夫俩都是什么毛病？
三下五除二将人绑得结结实实的，文乐手里一把小匕首，直接抵在了蒋玉的脖颈，说道：“不磷嘴巴毒了点，心底却是良善的，我虽不能常在这宫中，却也不会让别人欺辱他，可懂了？”
蒋玉被人用刀抵着脖子，看着文乐的模样却是笑了。
曾几何时，他也跟文乐一般。
文乐自知蒋玉有通天的本领，自己说的话他也不一定听得进去，若是能有一分威慑，便是一分威慑。文乐收回匕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连着一两个时辰都没动弹。
直到那天色隐隐约约要亮了，文乐才俯身亲吻傅骁玉的额头，在枕头旁边留下一个小荷包，一个登云梯便上了房梁，消失在一片昏暗之中。
而原本睡梦之中的傅骁玉却睁开了眼，眸子里都是血丝，看着文乐离去的方向。
蒋玉被绑了一夜，自然也没睡着。愤然地看着傅骁玉的模样，心中却是想笑。
两个男人，如此深情，倒让他恨了多年的心，仿佛笑话一般，分裂得生疼。
傅骁玉揉揉酸涩的眼，暗道自己装睡能力越来越好了，能让那武力高强的文乐安心离去，便是他再一夜不睡，也忍得。
屋里全是安神香的味道，傅骁玉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手里拿着文乐留下的荷包。
别家心爱之人留的荷包，装着花草，日日夜夜都有沁人心脾的香味。
他家的小夫郎荷包里装着满满的醍醐饼，浓烈的奶香味透过荷包都能传出来，里头包裹着馅料，表皮吃着像豆腐一般，若是能沾上一点饴糖是最好不过。
傅骁玉翘着腿把那醍醐饼掰碎了一点一点尝，眼瞧着蒋玉瞪他，道：“怎么？瞪我作甚？没见过这么感人的爱情故事？”
蒋玉：“......”你他娘的好像真是有点那什么大病。
天一亮，那屋门就被人推开了。
一个梳着辫子的小女娃探头探脑的，一眼就瞧见了傅骁玉，瘪着嘴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若桦，父皇在哪儿呀？”
若桦的脸色苍白，抖着手拉那小女娃的细腕，道：“在、在里面吧。”
“十六殿下。”傅骁玉眉头轻皱，看着来人说，“您怎么会来这儿？”
小十六本想无视傅骁玉，都撞上来了，只能仰着头看他，说：“太子哥哥说父皇病了，让我来瞧瞧，我都很久没有见过父皇了。夫子，父皇在那儿呀？”
文帝咳嗽着从内屋出来，一见小十六，大骂：“周璋到底要做什么？！”
皇帝发怒，若桦只得白着脸跪下，道：“殿下、殿下说，十六殿下讨人喜欢，若是皇上在此呆着无聊，可以将十六殿下留下来......”
留下来作甚？看他们父子相争？还是以小十六做威胁，逼着他就范？
若桦难忍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微颤，说：“殿下还说，到了晚上，会前来看看陛下是否完成了让位书。若是还未完成，与辽的关系刚刚缓和，和谈书不如姻亲，那单于山戎是绝顶的聪明，还未有正妻，待十六殿下......十六殿下及笄之后......”
文帝握着一茶盏，丢到地上，碎成无数碎片，把小十六吓得直往若桦怀里钻。
作者有话说：
乐乐：浪漫顶什么用，肚子填饱才是正道。（完结倒计时啦，大概还有八、九章完结。然后就是甜甜番外啦，可以点梗，酌情书写。）

第148章 羊羹
笔墨的味道十分浓烈，在高台之上，文帝握着笔，愤恨地盯着那书卷。
小时候刚去国子监时，武帝不喜欢念书，日日用拿笔在宣纸上画老虎。夫子严厉，被发现之后，只能让蒋玉去顶锅。可怜蒋玉聪慧至极，从未招惹过夫子，却得替武帝受罚。
戒尺打在手心里，文帝瞧着就疼，每每都往后躲。而蒋玉却一丝表情都没有，直面那红肿的手心，被打完还得弓腰行礼，谢夫子教导，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武帝向来是皮糙肉厚，不知道那打掌心有多疼，照样央着蒋玉与他去教练场射箭、骑马。文帝偷摸着看到过蒋玉自己上药，见那红肿的手心晶莹剔透的，似已经起了水泡。他拿针挑破，挤出脓水，再包扎好，仿佛在给别人包扎，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文帝怕疼，只得乖乖念书练字。
想起以前的事儿，文帝猛地闭上了眼，痛苦地捂住脑袋。
小十六被文帝的怒火吓到，不敢与他说话。小孩子心性，只躲在若桦那儿，哭得抽抽噎噎的，不敢抬头。
傅骁玉走到人跟前，拍拍小十六的脑袋，说：“殿下莫哭了，吃不吃甜点？”
提起甜点，小十六才想起来自己带的吃的还没吃，可怜兮兮地抹开脸上的泪，从自己的小布兜里拿出羊羹来，说：“我自己有！”
那羊羹是冰冻过的汤羹，这个季节放着也不会坏，小十六爱吃甜食和荤腥，小布兜里的吃的从未断过。
小十六一边吃一边小心翼翼打量文帝，低声道：“夫子，父皇是不是生气啦？”
傅骁玉掀开衣摆，坐在她旁边，说：“生气是人之常情，难道殿下不会生气？”
“会呀！十五扯我发辫儿的时候，我很生气。”小十六说着，看傅骁玉坐在自己身旁，小手一掰，将羊羹分做两半，递给他一半，说，“那山戎真的很聪明吗？”
傅骁玉动作微顿，说：“怎么？殿下想嫁去那边关？”
小十六叹气，说：“不都是这样吗。十二姐姐不也嫁到波斯了？”
提起周十二，小十六有些丧气，举起手来，给傅骁玉看她手腕处的金链子，上头挂着各色的宝石。
“十二姐姐托人送来的生辰礼物，可我的生辰已经过了半年了。”
男女有别，傅骁玉看着那耷拉的脑袋，也没伸手安抚，只看了她一眼，说道：“臣会观相，殿下眉眼分明，唇口颜色红润，乃是吉象，绝不会嫁到远方。”
小十六仰头看他，说：“夫子还会观相？”
“臣任祭酒一职，时常与观星者闲聊，说着说着便会了。”
“我不信。”小十六瘪嘴，“若你真能算出来，可算到父皇让你与一男子成婚？”
若桦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传说中君子有仇现场就报的傅祭酒，悄悄用手扯了扯小十六的袖子。
傅骁玉没生气，笑笑说：“臣不一样。臣与少将军情比金坚，为了不亏待这份感情，才求得皇上赐婚，得一好名。”
小十六眨巴眨巴眼睛，说：“你真与少将军情比金坚？不是迫于无奈？”
若是平日，傅骁玉定会乱说一堆话来佐证，瞧见小十六那澄澈的眼睛，什么华丽的词藻都都说不出来，最终也只是点点头。
“是，臣爱慕他，远胜一切。”
杨擎早已娶妻生子，文乐顾忌镇国府的身份，还从未上门拜访过。难得上一次门，还是要做些大事。
翻过院墙，文乐一踩到实地，就让面前的女人吓了一跳。
那女人用布带子绑起衣袖，将衣服晾晒在院中。旁边的小娃手里拿着拨浪鼓，像个小风筝似的满处跑。
文乐有些别扭地看了那女人一眼，低声道：“嫂、嫂子好。”
杨氏笑笑，说：“少将军，久仰。”
进了屋内，小娃坐在桌子腿边上，仰着脑袋去打量这个进屋的叔叔。
文乐不敢乱动，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也盯着那小娃看，道：“你几岁了？”
小娃说话不清楚，支支吾吾半天，文乐也没听明白。
杨氏换了一套衣服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说：“关儿两岁了，刚学说话的年纪呢。请用茶。”
文乐赶紧接过，刚烧开的水，烫得他龇牙咧嘴的，把那小娃逗得直乐。
三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坐着，文乐向来不熟悉与女儿家接触，上一个让他这么无所适从的还是那宜安公主燕真。
寻常女子常居闺阁，从不出门。而面前这个杨氏，文乐倒是知晓，从与杨擎一同去过各种地方随军。军营里头有不少人钦佩她，巾帼不让须眉。
杨氏见文乐始终不说话，笑着搭腔，说：“夫君常与我说起那边关的日子，不知养父可好？”
养父便是那个养大杨擎的伙夫，文乐刚从边关回来，自是知晓，答道：“挺好的，惦记杨擎，老是开玩笑说他不孝，金林美酒众多，也不给他寄上一壶两壶回去。”
杨氏无奈地摇摇头，道：“养父身子不好，酒水不能多喝，可惜他不愿离开边关，不然夫君早就......”
话到嘴边，杨氏没说完，笑笑抱起关儿，说道：“听夫君说，少将军也有一养子？”
“义子，早已入了族谱。”文乐说着，想起靳允的模样，道，“小孩儿心思重，惦记靳家苦楚，却又不忍惹老夫人不高兴。我便做主，只替他加了文姓，待他及冠之后，去徐州再寻寻有无亲人，替他取字。”
杨氏叹息，道：“少将军良善。”
“为人父母，当时如此。”听到杨氏轻笑，惹来文乐不解，挠挠脑袋，问，“我可说错了？”
杨氏摆摆手，说：“不是，只是夫君只说从前的事儿，我老觉得少将军还是他口中那个爱惹事儿的小霸王，倒是没想到，见的第一面，竟与少将军聊这些家中琐事。”
“家宅内院，需要人解决的事儿便不是琐事。”文乐说着。
杨氏有些讶异地看了眼文乐，勾着唇想着，杨擎日日与自己念叨少将军如何如何，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到了下午，杨擎才迟迟归来。
文乐一见他便道了歉，说：“身份特殊，不能常在外头转悠，只得入内院休整，兄弟勿怪。”
他这般直接清楚，当着杨氏的面，把话说得十分通透，倒惹得杨擎在那儿不住地笑，对着自己妻子挤眼睛。
我没说错吧，这少将军，一等一的守礼。
说完话后，文乐与杨擎坐在内屋商讨，说：“宫中情况不稳，拖一日便是一日的危险。二皇子那处我已前去走过一趟，金吾卫虽在他手，他却不愿担上夺位的罪名，把所有事儿甩给九殿下。”
杨擎瞪大眼，说：“他这般糊涂？”
“倒也不是，皇家人最顾忌名声。他对夺位没有兴趣，现在还掺着这浑水里头，也无非是与今上的父子情尚未消失殆尽，他与九殿下没什么联系，自然也不愿意参与到九殿下的夺位进程中去。不过二皇子说可以让金吾卫维稳，有他作保，金林起码不会大乱，尽量将事情归置到前朝之中，快速结束。”
杨擎皱眉，问：“少将军可有计划？”
两人正商讨着，杨氏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个男娃，说：“夫人好，我乃礼部尚书张烈义子张无虞，义父叫我前来告知您府上贵人一声，今日朝上消息，说明日重开勤政殿，开始上朝，宴请百官，恐有大事发生，叫他务必小心。”
说完人就跑了，穿着一身的小厮衣物，在人群中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和那入了水的鱼儿一样。
杨氏知晓消息紧迫，不然以礼部尚书谨慎的性子，也不会找这么急切的法子传递消息。她连忙关上门，把大锁落下，提起裙摆往屋里跑，将无虞说的消息告知屋内两人。
“重开勤政殿？”杨擎怔楞，“这消息到底是皇上的，还是太子的？”
文乐拧着眉，说：“我今日再去宫内一趟，周璋恐怕快拿到让位书了。”
长生殿外多了一倍的侍卫，摩肩接踵，似怕里头的人钻地跑了一般。
里头文帝已经将让位书写好，拧着眉坐在高处，握着笔不放。
周璋站在远处，用手帕捂住口鼻，轻声咳嗽，他的脸色也不太好。
傅骁玉瞧着暗暗称奇，这周家到底是什么毛病，明明皇位就差一步就能到手，怎么表情还是这般凝重。
周璋一步步往里走去，见文帝盯着他，竟是笑了，道：“父皇何苦这般盯着儿臣？”
文帝轻叱一声，说：“朕就是不知，日日陪伴在侧的竟是如此狼子野心。”
周璋不答话，掀起衣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说：“父皇可知，儿臣是何时起了这大逆不道的心思？”
“何时。”
“搬出王府的时候。”
周璋像是陷入回忆，慢吞吞地说着：“娘亲要儿臣努力，儿臣日日夜夜泡在书房，从未出去半步。娘亲是大家闺秀，自幼便是学习皇后之道，要儿臣性子温和、笑，与官员们保持联系。寻常小孩儿玩的是小木马，儿臣玩的是沙盘。父皇知晓王府阶梯有多少个吗？有二百三十个，每回儿臣犯了错，娘亲便要儿臣跪着爬那阶梯，要给儿臣一个教训，才记得住不会再犯。那么多人，小厮、丫头、和护院，目不斜视，儿臣嫌他们的眼睛太沉，压得儿臣跪不直。
“父皇继位，儿臣从王世子变成了太子，一夜之间，似乎所有人都变了。原来东宫的台阶，那么少，少到儿臣跪下，都算不得娘亲口中的责罚。那会儿儿臣就在想，若是这皇宫也能成为儿臣的就好了。儿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些阶梯，一阶、一阶全部铲平。”
周璋说着，看向高位，问：“父皇，您说呢？”
作者有话说：
小十六：我读书少你别来诓我。
傅&#183;能追帅哥能教书能拿烧火棍锤倭寇还能算命&#183;布灵
番外可以点梗哦 酌情写

第149章 藕粉
长生殿安静异常，文帝不敢相信自己向来蠢笨的太子，骨子里却是这般偏执疯狂。
钟鑫在敲门，周璋收回眼神，侧身走出去，说道：“何时吵闹？”
钟鑫眉头紧皱，说：“消息暴露了。不知道谁人传的消息，春闱的金林学子们，皆堵在宫门口，道......道......”
“道什么？”
“道太子狼子野心，禁锢今上只为褫夺皇位！”
周璋冷笑一声，说：“文人，呵，可查到何人撺掇的？”
钟鑫点头，说：“暗探说是一名叫欲扬的作画先生。”
“皇族尊严不得践踏，若是再闹事，直接收押官府。”周璋轻声说着，道，“至于那欲扬先生，早些把人抓住，那般想要替人出头，孤倒是想看看他自己的头够不够孤砍的。”
“是。”
侍卫们整整齐齐地往外跑去，面前人马少了一部分。
正说着准备进殿中，周璋眉头轻皱，道：“那是东宫？”
钟鑫定睛一瞧，只见那远处起了星星火苗，浓烟滚滚，正是那东宫之处。
侍卫急匆匆地跑上前，说：“殿下、殿下，东宫失火，还有刺客，似、似匈奴一般！”
“匈奴？”
“是，九尺大汉，胡须遮面，一身的羊膻味遮都遮不住！手握的也是那斩刀！”
若是普通人便也就忍这么一时。
可是匈奴。
匈奴贼子。
周璋闭上眼，不敢多赌，回头看了一眼已成定局的长生殿，便道：“叫侍卫过去看情况，留一活口审问。”
钟鑫有些不安，道：“此处不用留守？”
“人手不够，匈奴事大。”
已是三更天，那浓烟十分吓人，似要将整个东宫都要烧起来似的。附近宫殿的人们全数跑了出来，不敢靠近，说那处有匈奴，还尚未抓到。
文乐在人群中飞速闪过，直到东宫，看着漫天的火光，快速找到一高耸的大树，直直地飞身而下，将那人的衣服扣紧，大骂：“老子让你搞点动静，没让你烧了皇宫！”
阿斯就剩一只手，可怜巴巴地拍拍，说：“少将军别恼，我这不也从了你的命令吗。”
自阿斯回去之后，在山戎那儿知晓了文乐与文钺借机敲了辽一笔竹杠，借着机会报复回来。
文乐再怒，这会儿也不得不认命，道：“将侍卫们牵制之后，便早早离去，二皇子会接应你们，将你们送出城外。”
少将军也是做了个仁至义尽，若是成事便最好；若是不能，也只有二皇子还有能力送他们出城。
阿斯笑笑，目送文乐离去之后，见到自家单于，乐呵呵地凑上前，说：“山戎，皇宫可比得上咱们大辽？”
辽人不管不顾，位置都还没坐稳呢，山戎便到处跑，去御膳房抱着一碗藕粉，像是看戏曲似的，瞧着南朝东宫的燃个不停的火光，歪歪脑袋，说：“金子玉石贵气十足，却压得人不得自由。”
阿斯听不懂山戎的话，见他手里攥着一幅画，说：“这是何物？”
“皇宫内捡的，我瞧着漂亮，便收了。”
画中是一名小女娃，正在踢蹴鞠，旁边宫女太监们表情惊慌，生怕那蹴鞠伤着小娃的玉足。
印章是文帝专用的朱砂红，一行小楷在角落，写着：娇儿小十六，髫年所作。
侍卫走了一大半，周璋走进长生殿内，将让位书拿起细看，道：“父皇为何迟迟不盖玉玺，是觉得小十六嫁到边关甚远，嫁给权臣可以？也是，马上春闱了，能人异士众多，数不胜数的人才。”
文帝气得喘不上气，直扶着那桌椅，道：“玉玺不见了。”
“什么？”
“朕说，玉玺不见了。”
周璋哭笑不得，说道：“父皇，儿臣难道像八岁小儿吗？您一句玉玺不见了，儿臣便听信了？”
文帝不耐烦地将一桌的物件往地上一丢，道：“朕骗你不成，昨日便写好了让位书，若不是玉玺不见，你当朕愿意拿小十六的姻缘与你做赌注？”
小十六向来得文帝喜欢，周璋强压着火气，将那让位书看了又看。
离继位只差一步之遥，天色已经渐明，无数大臣正从家中往皇宫里赶，他必须在大臣面前拿出这让位书才行。
周璋想着，突然望向一旁的傅骁玉。
蒋玉动弹不得，文帝又疼惜十六，殿中只一人还动得。
看到周璋的眼神，钟鑫上前，一把扣住傅骁玉的手臂。傅骁玉侧身一躲，取出怀中藏匿已久的那裹着手帕的瓷片，顺手一割，竟将钟鑫的手臂割破，血流如注。
钟鑫恼怒一个文臣伤到自己，一脚踹开那瓷片，道：“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傅骁玉手背生疼，不一会儿就肿了起来，他向后退去，靠在桌前，与周遭和钟鑫成掎角之势。
“若是殿下怀疑臣藏起了玉玺，就是大大的冤枉臣了。”傅骁玉面色不见慌乱，说道，“臣忠君爱国，夫郎是镇国府的嫡孙，拥百万雄师。臣站队九殿下，也不过是因为夫郎是九殿下的伴读，有同窗之情。今上怀疑镇国府拥兵自重、功高盖主，已不是一日猜忌。若是殿下继位，臣相信殿下舍不得自断羽翼，定会好好对待镇国府。如此这般，臣自是不会藏起玉玺，做这等蠢事。”
周璋抿唇，说：“祭酒大人口齿伶俐，几句话的功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倒是不知这殿中一个爱女心切，一个残废，如何能将玉玺藏住？”
傅骁玉大剌剌地拍拍自己身上，说：“瞧您说的，臣身形精瘦，也不见得能藏那么大块儿的啊。”
“傅骁玉！”周璋难得与他周旋，大骂，“玉玺到底在何处？”
钟鑫见傅骁玉左右都不提，暗道不好，说：“他在拖延时间！”
刀光剑影，长生殿外传来痛呼声，钟鑫上前，就被那从外头冲进来的人一脚踹开，重重地摔在地下。
文乐收回脚，侧身略过，露出身后的人来。
周璋了然，道：“我将徐州到金林的路全数封死，你是如何来的？”
周崇笑笑，说：“陆路堵死了还有水路，便是从南岸绕一圈来这儿，时间也是够的。”
这法子还是严舟提的，他与周崇在南岸待过一段时间，见那海船日日夜夜往各处海岛运送货物，这转念一想，不往外送，往上走，不也能到金林外那靠海的兰都吗。
外头的侍卫已经被杀了个遍，杨擎站在其中，身上的盔甲尽是鲜血。
周璋握着圣旨向后靠去，道：“竟是输给了你，孤还真是不甘。”
“都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周崇像是想起了那日，太子带着众人将严舟的尊严毁了个干净似的，声音低沉，道，“本王瞧着太子殿下，倒是哪儿都失意。”
周璋手指攥紧袖子，说：“如此，你便能继位了？别忘了，你是武帝的种，孤就是死了，还有周峦，还有那么多适龄的皇子，定是你继位不成？”
严舟眉头轻皱，见周崇勾着唇一笑，笃定地说道：“这南朝皇帝的位置，还真就刻着本王的大名了。你的那些个弟弟，乐意抢，本王奉陪。”
钟鑫倒在地上，见局势不稳，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猛地站起身，扣住周璋的手腕，往侧方退去。
文乐往前一追，只见那钟鑫手指一弹，一枚袖箭直直地射过来。
箭矢迅猛，文乐见那箭头直指傅骁玉，不得不暗骂那钟鑫狼子野心。顾不得追人，文乐伸手去接，任由那钟鑫带着周璋，从暗门逃离。
袖箭箭头极其尖利，刺破了文乐的手心，倏然一抓，血液飞溅，将他白色的衣摆染出了几朵红梅。
“乐乐！”傅骁玉上前，见文乐丢了那袖箭，挤出手心的鲜血。
血液十分红艳，并无中毒的迹象，文乐这才松口气，撕裂衣摆，将手心包裹起来。
傅骁玉后怕不已，道：“还好你无事。”
文乐看他手背红肿得很，轻笑说：“还真是两口子。”
玩笑话也没能让傅骁玉笑出来，只是摇摇头叹气。
周崇与众人站在前方，神色不定地瞧着那两人，道：“怪本王常在皇宫......他俩平日也这般黏糊？”
杨擎“啧啧”两声，像是回忆起了平时的模样，说：“过犹不及。”
外头吵闹不已，何蕴抱着衣摆跑得踉踉跄跄的，道：“殿下，要上朝了。”
文武百官还在朝中等待，文帝身子受损的事虽不能摆在台面上说，但该知道的都知道。难得开朝，肯定是要定夺皇位，到底是给太子还是二皇子，如今久不见皇帝人，他们都快相信那宫门外头被抓去牢房的学子们，说的都是真的了。
文帝握着笔，却迟迟没有往下写，见周崇看过来，说道：“若朕不写让位书，你是不是也要以小十六为由逼迫朕？”
严舟气急，上前半步，道：“皇上，殿下前来救人救世，哪怕有直逼皇位的机会也未曾忘记自己身为南朝人，有南朝人该担的职责，您为何要说出这种寒心的话？！”
周崇拦住他，借着宽大的衣摆握住他的手，道：“父......皇上，我自然是做不出那下作的事儿。但也得告诉您一声，这位置，除了我，无人能坐。”
文帝眼神微闪，他从前不喜周崇，无非是对方为人怯懦，又顾前顾后，从来没有武帝的模样。
而今日，他好像在周崇身上，瞧见了那武帝的半分影子。
如同烈阳一般，绚烂夺目，叫心理阴暗之人，多瞧上一眼，都觉得眼睛生疼。
作者有话说：
山戎：嘿嘿，媳妇儿。
小十六：滚啊。

第150章 烤米饼
或许，这天下还应是周荷的天下。
文帝将让位书再写了一遍，人名却换成了周崇的，他将那圣旨抛给周崇，道：“玉玺是真不见了，朕不烦心这事儿，你自己找去。”
文乐往那梁上一瞧，喊道：“热闹瞧够了，赶紧下来吧，殿下还等着上朝呢。”
梁上有人？
文帝大吓，往上一看，只见一阵黑风一闪，一名穿着黑衣戴着面巾的男子将玉玺丢给了文乐，说道：“欠了通大师的人情我还了。”
文乐连忙抱紧玉玺，生怕给砸出一个角来。
文帝看着密闭的长生殿，说：“朕日日在这高阁坐着，你是如何偷到玉玺的？”
若是人人都有如此能耐，岂不是皇宫跟那酒楼似的，谁人都可以进？
那人回头一瞧，众人皆怕的皇帝就站在面前，他却一点都不见怕，满脸写着原来皇帝就是这般尊荣吗的表情，说道：“我收徒是要银子的。”
文帝：“......”你有病吧谁要做你的徒弟啊！
文乐兴冲冲地凑到了无痕旁边，拿着脖子间戴着的玉扳指出来，说：“真的真的？多少银子？傅家可有钱了！”
了无痕表情未变，扫了一眼玉扳指，说：“不教文家人。”
文乐：“......”干嘛鸭！
盖上玉玺，周崇手紧紧攥着那圣旨，像是握着心爱之人的手一般，生怕捏碎了去。
严舟掀开衣摆，乖顺地跪在地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乐见状，挠了挠下巴，也随着跪了下去。
一时间，长生殿内除去文帝以外，稀稀拉拉跪了许多人。
周崇心中大震，每个人在他面前，似乎都只有一个背影可以看。
这就是皇帝吗？
享众人之敬仰。
“尚未登基，皇上名号还是免了。”周崇伸手一扶，将严舟扶了起来，道，“不过第一条口谕倒是可以先说了。严舟，免九拜之礼。”
相伴一生之人，怎能将对方的尊严踩在脚下。
严舟眼神微闪，笑着攥紧了周崇的手。
右丞在朝堂之上站得脚都快断了，时不时悄悄挪动一下步子。
皇宫内局势在变，右丞当然知晓，却以为是太子和二皇子在争相斗法，心中恐慌，若是太子继位，只怕自己身为二皇子的权臣，立刻会被找了由头丢出宫外。
抄家都是小事，若是让人抓着小辫子，只怕九族都没了。
右丞想及于此，偷摸着侧身看了看张烈。
张烈一点表情都没，面容肃穆，手中握着的玉牌。到底是年轻人，比他们这些半截骨头入了土的要耐收拾一些。
张烈不愿为张氏一族出力，右丞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冷静自持。
早些日子，他与张烈在朝堂之外相见，张烈看了他一眼，似乎瞧出了他的恐慌担忧，只笑道：“还不知右丞大人，也能有如此心神不宁的表情。我道只有那些没有家族势力，半分底气都无的普通学子才有呢。”
右丞被这话一噎，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唇。这张烈时不时就要刺他那么一句，一日不提，他还怪不习惯的。
有了他这番打岔，右丞反倒心思平静了些，千万分遮掩，不能让张烈瞧出自己心中有惧意的模样。
有了轻微的脚步声，大臣们瞪大了眼望向那头，见领头的太监将珠帘拨开，露出身后的人来。
大臣们面面相觑，在太子和二皇子身上下注，谁能猜到竟是让那远在陆洲的老九得了势？！
圣旨宣读，何蕴声音清冽，在寂静的朝堂之上，声音传了老远。
一位太子犬牙不可置信地看上去，大骂：“不可能，定是你这贼子想方设法威胁了皇上，皇上呢？我们要见皇上？！”
哪怕不是太子，也应当是二皇子，为何偏偏是武帝的种继位，定是有不可告人的事儿！
他话一说，惹得朝堂之上轩然大波，要求见皇上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叫魂呢？”文帝掀开竹帘，由傅骁玉扶着大骂，“平日不见尔等如此忠心，这时候倒来跟朕装大尾巴狼。”
文帝余威仍在，臣子们被骂得连连跪下告罪。
傅骁玉给了周崇一个眼神，扶着文帝去休息。
好说歹说，这位现在可是太上皇，谁人也不能看轻了他。
周崇掀起衣摆，当着众人的面，坐在那龙椅之上，轻声说：“嘶——低了些。”
也和该他是武帝的种，比那文帝高出一整个脑袋去。
严舟掩住嘴角的笑意，说：“登基大典，万物都换新的，殿下先忍忍。”
也是，自己登基大典一过，可就是皇帝了，用啥也不能将就了去。
周崇心中压砸了多年的石头尽数消散，挑着眉看满朝的臣子，道：“让位书也看了，太上皇想见也见了，还有何事？”
言官是个老学究，胡子快耷拉到胸前了，拄着拐杖跪下，说道：“二皇子还在，如何能让你继位，血统不纯！血统不纯啊！”
血统不纯。
是将周崇是武帝之子的事情，摆在台面上说了。
周崇不接话茬，笑道：“二哥亲娘乃是波斯血统，您觉着他血统纯到哪儿去了？”
言官气急，道：“伶牙俐齿，老臣就是撞死在这朝堂之上，也不会让你周崇继位！我以我血祭高祖！”
周崇就这么托着腮帮子看底下大乱，臣子们拦的拦、抱的抱，生怕这年过古稀的老臣真就折在这朝堂之上了。
“拦著作甚？”周崇问。
这话说得，朝堂之上无人理会意思，倒是右丞这墙头草懂了，连忙朝后退去，离开那多事之地。
有了右丞的榜样，大臣们后知后觉也理会了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理会那哭闹不止的言官，退到了自己的位置。
周崇却并不打算放过言官，喊道：“文乐，替本王全了他的忠心。”
站在边上的文乐应声，挤开一堆大臣，在那言官惊恐声之下，抓住了他的后领，就要往那墙上撞。
那言官怕极，却又下不来台，只得软了身子装晕，紧紧闭着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周崇轻声笑，道：“年过古稀，仍能对高祖有这般忠心，实在是感人肺腑。既然如此，这朝堂琐事别浪费了这样的人才，听说高祖还缺一守陵之人，不如就派老先生过去守陵吧。”
装晕的言官心中在滴血，表面却不得暴露分毫，硬着头皮装晕，被那侍卫拖了出去，送回府中。
而周崇则坐在高位，声音冷冽地问：“如此......各位大人可还有何异议，一并提出来。”
谁还敢有异议！
镇国府的少将军就在朝堂之上站着，傅骁玉又在太上皇处伺候，谁给他们异议的机会？
是嫌给高祖守陵的人不够多吗？
周崇见没人搭腔，满意地点点头，说：“既然没有异议，那便讨论讨论登基大典的事宜。礼部尚书何在？”
张烈上前跪下，道：“臣在此。”
“交予你去办。”
“是。”
兵不血刃。
周崇依旧穿着那身王爷的衣服，走在皇宫之中，宫女太监们吃不准他的意思，见面便磕头，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惧怕的表情。
严舟推开珠帘，说：“殿下，庄鹤与王虎回来了。”
“叫他们进来。”
庄鹤与王虎进了殿中，王虎四下打量，他和庄鹤不同，是在边关一步步爬上去的小士兵，可从未见过皇宫这般吓人的阵仗。
那墙上嵌着的是夜明珠吗。
好家伙蜡烛都雕了龙啊。
这些个太监怎么脸都瞧不见，低着头能说清楚个啥。
“......虎子，虎子。”
王虎被庄鹤的声音喊回了神，一抬头就见周崇勾着一抹笑意盯着他。王虎无端起了一身寒意，道：“回殿下的话，有镇国将军的帮持，南岸战事暂时平稳。”
周崇点点头，说：“陈太守可带着的？”
“带着的。”
“如此便好，过几日带他进宫，来长生殿。”
长生殿，文帝住的地方。
周崇还没有登基，惦记文帝住长生殿住了大半辈子，没道理生命临到头了还得大张旗鼓搬出去，平白折腾。
王虎与庄鹤对视一眼，知晓这武帝身死的真相怕是要全然告知给文帝了，躬身答说：“是，殿下。”
半天时间，便把朝中局势稳定下来。
周峦站在城门外头，看着那在商队里头乔装打扮的山戎与阿斯等人对他挥挥手离去。
周峦吝啬笑意，抿着唇道：“若是此番将他们直接斩杀在这儿，辽岂不大乱？”
樊桦玩扇子的手微微颤抖，强压着一丝恐慌，说道：“殿下冷静。”
周峦扫了樊桦一眼，面无表情地往城中走去。
城门百姓毫无感觉，连朝堂之上换了人都不知道，依旧是这幅乐乐呵呵，只顾着自家事儿，这么过一辈子，也算得上可贵。
“烤米饼了！烤米饼！徐州特产啊，来尝尝！”
周峦步子微顿，走到那小贩前头，说：“徐州特产？”
小贩笑得眼角皱纹都起来了，他哪儿看不出面前这人非富即贵，笑嘻嘻地说：“可不是嘛公子，奴才刚从徐州回来呢。”
他这话一说，旁边的商贩们都默不作声地往旁边退去。
小贩耸耸肩，说：“如今徐州早就没有瘟疫了，我去一趟还回了家，一路与许多徐州人结伴同行，连一声喷嚏都没打！可怜我这些米饼，都是便宜进货便宜卖，赚个路钱，却让你们眼皮子浅的金林人给耽误了！”
周峦捡起一块烤米饼瞧，糯米晒干，裹着糖浆炒，像糖块儿一般，里头却是清淡的糯米香气。
“你有多少，我都要了。”
樊桦赶过来，将扇子往腰间一别，拿出一锭银递给小贩。
小贩乐着接过，大喊：“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周峦背着手离去，手里还拿着那半块米饼。
徐州特产，徐州特产，想来天各一方，吃着同一种食物，也算是缘分。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燕真拿着一块烤米饼打了个喷嚏：谁在念叨我？

第151章 榆钱烧饼
周峦早已封王，却因为文帝要他与太子形掎角之势，被迫长期留在金林，哪儿也去不成。
王爷府就坐落在镇国府不远处，十分低调。
樊桦提着一篮子的烤米饼，跟在周峦背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王府。
祝青松听到了消息，穿着一身金吾卫劲衣，前来行礼，说道：“王爷，周璋没抓到。”
周璋周璋，犯下此等大错，自然不能继续做那太子之位。
周峦皱眉，说：“鱼儿走了没事儿，只要饵还在手中挂着，不怕他不上钩。”
祝青松惦记元晴与自己弟弟一般大的年纪，在找他踪迹的事儿上十分上心。周璋狼子野心，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将他囚禁之后，又带回了偏院暗室，日日照顾着。
可惜前朝事儿多，千百提防，却终有一疏。
祝青松将元晴救出来后，并未藏匿踪迹，大剌剌地将人送来二皇子府上，明摆着要让人知道。
元晴，在二皇子府。
想要人，你自己来救。
元晴躺在院中的摇椅上，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
迎春花攀上了院墙，悄不声息地开放了，他也没心思去多惦记一分，只享受着这最后的一段时光。
皮肤如同被人活剥了一般疼痛，喉头的腥甜也强压不下去。
这等恶性的毒，从无解药。
元晴不告诉任何人，安生地住在二皇子府中，看院子外头小儿放纸鸢，那小金鱼上了天，在层层白云之中，灵动可爱。
“可用过膳了？”
元晴挣扎着坐起身来，对祝青松笑笑，说：“用过了，劳祝先生费心，小厨房日日准备的都是我爱吃的。”
桌上还摆放着一碟子饼子，吃了一半就放在那儿了，是榆钱的馅儿。
春天刚来，长出的嫩榆钱有淡淡的甜香味。
见祝青松盯着那饼子，元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刚刚吃太多了，小厨房怕我还惦记，又送来了几个。”
祝青松掀开衣摆，坐在旁边石凳上，说：“你有何打算？”
打算？
若是自己身体尚未中毒......
元晴想着，躺回了摇椅之中，说：“到处走走吧，听说那兰都处处都是兰花，我还没见过呢。”
万事回到正轨，镇国府人去楼空，老夫人与紫琳都去了南岸那边。文乐让马骋下令，不过半天功夫，隐匿在金林城中的镇国府奴仆又回到了镇国府。
大开院门，擦擦灰尘和脏污。
百姓们看着那紧闭了好几日的镇国府又重新开了门，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文乐的手还用帕子包裹着，听苗远的安排，时不时便要伸手动动，免得伤口长到了一处，又得重新撕裂等它愈合。
小轿子晃悠着，文乐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傅骁玉身上，道：“腰疼。”
“你疼个什么？”傅骁玉嘴上说着，手却帮他揉揉那酸硬的腰，说，“昨儿不都是我动，你躺着喊爽就成，还给你劳累坏了？”
两人不顾忌声音，轿子外头跟着的马骋痛苦地捂住耳朵。
这思竹怎么还没回来，这种痛苦不能让我一个人承受。
插科打诨，一路闹到了聂府外头。
聂寻早早地就在门口候着了，见轿子停下，先行了礼，道：“下官给少将军、祭酒大人见礼。”
轿子帘门掀开，傅骁玉先一步出来，虚扶了聂寻一把，说：“自家人，不讲虚礼。”
聂寻苦笑了一声，他与傅澈成亲至今，傅骁玉倒是见过不少次，可这少将军从成婚到生孩子，就没见过几次，下马威却是一次一次又一次，那可是镇国府的嫡孙，他哪儿敢拿乔。
文乐下了轿子，扫了眼聂府的大门，怎么看都觉着不气派。
“进府吧，澈儿从不夜城刚回来，想着要见大人，还未休息过呢。”
文乐眉头一敛，说：“她不休息你就让她干等着？”
聂寻诺诺地道：“澈儿、澈儿的性子，我也劝不住啊。”
文乐被他的话一噎，不知道说啥好，只顾着拿眼睛瞪他。
傅骁玉在两人身上看来看去，叹着气往府中走去。
随便掐去吧，他还惦记着小外甥呢。
朝中局势一稳，傅府与镇国府便悄无声息地回到金林，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不见客的依旧不见客，谁说都不好使。
小娃在聂府哇哇地大哭，傅骁玉推门进入，看傅澈手足无措的模样，笑道：“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竟让一个小娃给拿出了？”
傅澈听到动静，抱着小娃往傅骁玉怀中塞，说：“都说外甥像舅，奶奶可说了，和哥哥小时候闹脾气的模样一模一样，谁哄都不搭理，非得把脾气发了才开心。”
聂寻与文乐一前一后进来，小娃朝着聂寻伸手，聂寻连忙接过，说：“怎么又哭了，见着舅舅不开心吗？”
小娃钻到聂寻的怀里就不哭了，吊着泪珠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文乐和傅骁玉。
文乐原本还想大着胆子抱一抱，见他哭就缩到傅骁玉背后了。
傅骁玉回头瞧他，说：“躲什么？还能吃了你吗？”
文乐扫扫袖子，说：“我杀孽重，怕吓着他。”
一旁的傅澈嘴角笑意微敛，上前抱住小娃，就往文乐怀里塞。
文乐吓了一跳，又不知道怎么搂抱，觉得怀中似抱着一朵轻柔的纱，他但凡用力便会被抓出痕迹来。文乐往后靠去，大半个身子倚在桌面上，让小娃趴在他的胸膛处，大眼瞪小眼。
小娃看他发簪上头嵌着的亮晶晶东珠，伸手便要去抓。
文乐一扯，直接将那发簪取了下来，反手一扥，将发簪尖利的部分直接抹平了去，递给了小娃把玩。
他散着一头的黑发，看着小娃用柔软的手指抠那东珠，松了口气。
一抬头，便见着那三人瞪大眼看他，文乐挑眉，问：“咋了？”
傅澈笑着摇头，说：“少将军若是做了父亲，怕是别家的小娃都艳羡这般荣宠。”
傅骁玉心头微动，表面却看不出个什么，只见文乐抱着那小娃，笑着说：“说起来，允儿随奶奶去南岸了，还没来见过你呢，该是喊一声姨姨，说不准还能讨着一份压岁钱。”
傅澈嗔他，说：“这就贪上我的钱了，少将军这般吝啬，可见我哥哥在镇国府如何‘水深火热’。”
“你哥管家管得还不够呢，府里上上下下，哪个月钱不得在他眼皮子底下过账！”文乐吼着，把小娃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说，“你哥一发脾气，不闹不吵，头一份先停了我的月钱。可怜我军功颇大又无实权，今上赐的金银珠宝下了官印又不能花出去，铜钱一枚掰做两枚用。”
傅骁玉瞪眼，道：“你这人好不讲理，整个傅家都与你做嫁妆了，还不让我惦记惦记库房那三砖两瓦？”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来一回，倒是把傅澈逗得直乐。
说过话，小娃攀在文乐的肩头睡着了，临睡前还抓着他一缕长发不放。
傅澈小心翼翼抱他回房，文乐踮着脚目送，直到人进了里屋，问：“可取了名字？”
“还未取名，家里老夫人四处游玩，归期未定。澈儿慈孝，说该是长辈取名。”聂寻摇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福至心灵，往傅骁玉身上一看，说，“祭酒大人文曲星在世，不比我们这些粗人，若愿给小儿赐名，也是好的。”
文乐笑骂，说：“我家不磷教的可是皇子皇女，你好厚的脸皮敢让他赐名，若是缘分到位，是不是还得当场收个学生，书还没念，先把辈分占上？”
聂寻摸摸鼻子，说：“我找了算命先生，说小儿文学出众，若是真能做祭酒大人的学生，肯定光耀门楣。”
“你这人惯会顺杆儿爬！”
傅骁玉笑笑，说：“取名一事重大，该由老辈取，我就不僭越了。至于收学生这事儿，他何时能来镇国府行磕头礼，便何时收。”
聂寻惊喜地直笑，连忙作揖，说道：“先替小儿谢过祭酒大人。”
镇国府中无人，严舟扑了个空，无奈地摇摇头，说：“这些都是九殿下的赏，还请转告少将军一声。”
得了回复后，严舟便往宫中赶，他这一出来，宫中那位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每回都要发一会儿脾气，跟个小孩儿似的。
天色正好，护城河边的柳树发了芽，叶片青绿干净，像是透亮的翡翠。
严舟没坐轿子，看着护城河的景色，一路走到了宫门。跟着的小太监叫苦不迭，生怕这位要紧人回宫晚了，招上头的骂。
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在下宫钥之前到了宫门口。
严舟瞧着那正在施工的宫门，问：“侍卫大哥，这是在修什么？”
侍卫拍拍脏污的手，说：“马上登基大典，皇宫里里外外都要换新。这宫门是内务府吩咐下来的，说是九殿下的命令，要在这宫门上嵌琉璃石。”
严舟一怔，一眼瞧过去，旁边的宫门已经完工，火把照耀之下，那琉璃石闪着淡淡的光，如同星辰一般。
“景王府算得了什么，以后让你看更气派的。”
在那徐州郊外，陈太守的屋门被少将军一脚踹断了。
周崇曾跟他说过，南岸运来了琉璃石，嵌在门上，顶比那陈太守的漂亮。
琉璃石到了陆洲，周崇却没急着去嵌。
严舟还以为贵人忙碌，脑子里装着一万件事儿，这种小事儿当然不会记在心中。
夺位、登基大典，哪个不是要紧的事儿。
他偏偏记着这个。
“小严公公、小严公公？”
严舟回过神来，提起长长的衣摆，往宫内跑去。
小太监一愣神，连忙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的。
作者有话说：
元晴后面故事不涉及主线了，我直接放在番外单起一章哦，啾咪。

第152章 碧螺春
宫中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本王没什么忌讳，这几年战事多，国库空虚，能少费钱就少费钱。户部尚书与你家又不是外人，他若是拿国库说事儿，你便让孙煜儿回头求他去。”
张烈无言地看着面前耍赖皮并即将登基的皇上，总觉得今后的日子，不会比文帝在位时轻松。
正商讨着呢，外头传来吵闹声，周崇竖着耳朵听了听，说：“行了，天都黑了，明天再讨论。”
张烈告退，与严舟擦肩而过，暗叹难怪要催促他离去。
严舟没有行礼，直接扑到了周崇跟前，俯身埋在他腿上，脑袋也不抬。
周崇吓了一跳，把殿中的人都赶了出去，说：“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严舟不说话，只顾着埋头。
周崇眉头微微拧起，说：“可是有谁嘴巴不干净，与你说些不好听的了？”
严伯身体不好，经不起颠沛流离，周崇让他留在陆洲养老，交给权家照看，也算是放心。这回宫之后，里里外外的人都得换，自然由严舟这个知根知底的人前去。
少不了人对他不忿。
严舟自以为瞒得妥当，却不想原来自己身侧酣睡之人，耳目通天，什么都知道。
严舟不说话，把周崇急坏了，只能喊道：“小江去哪儿了？进来！”
听到喊了今日与自己一齐去镇国府的小太监，严舟这才直起身子，道：“我没事，你别吓唬他。”
周崇看他眼睛微红，更是发火。
他都当上皇帝了，难道还有人欺辱严舟？那他这个皇帝还不如不当！
严舟听到脚步声，连忙拉周崇的手，这一拉，那人顺着力道坐了下来。
两人平视着，严舟看着周崇的脸，凑上去亲/吻他的嘴唇。
周崇生得不如傅骁玉那般精致，嘴唇薄薄的还朝下，平白生了一股子阴狠气息。旁人见了都害怕，只有严舟见着会想要与他亲昵。
那般柔软的唇，怎么会让人觉着害怕呢？
连日忙碌，已是好久没有触碰过对方的身体。
像是一点火星，只一瞬就缭燃了一片草原。
周崇扣住严舟的下巴，迫着对方承受自己的一腔爱意。唇/瓣与舌，处处都是周崇深爱的温度。
脚步声未停，小江从外进来，行了礼后，一抬头便见到他那般崇敬的严舟，被周崇扣着吻得十分动/情的模样。
周崇面向着他，并未停下动作，含着严舟的舌头轻吮，要尝够了对方的味道才罢休。
微微移开脸，严舟便喘着粗气凑上去，热切地吻/着自己心爱之人的脖颈，留下自己的半分痕迹。
周崇揉捏着严舟的身体，无声地说了一句：滚。
细长的丹凤眼只消得往上一挑，就让小江吓破了胆。
小江连忙提着衣摆往外跑去，还让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跟头。耳朵灵便，听到那周崇将严舟抱起，严舟发出的惊呼声，随后便是红帐翻飞，是一些他一个小太监不能听的话。
寒冬离去，春日的花开满了院子。
何蕴从外头抱进来一束紫藤，装点在花瓶之中，让那长长的藤蔓往下摆，在错落的书册中隐隐若现，十分有趣。
听到屋内的动静，何蕴连忙擦手，掀开珠帘，说道：“小严公公，可起了？”
翡翠屏风挡住了屋里人的身影，帘帐底下挂着的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该是把帐子别起来了。
何蕴头垂着，仔细听里头的动静。
“殿下起了？”
声音沙哑而缱绻。
何蕴耳根都红透了，说道：“庄大人和王大人来宫中，天不亮殿下就起了，临走之前吩咐过，让奴才们别扰着您休息，这才没叫您。”
严舟梳洗妥当，走到门外，将何蕴扶起来，说：“之前听马骋说，为了传消息你可是吃了好一番苦头，怎么样？现在身体可好？要不要叫太医看看，别隐着有什么暗疾。”
何蕴还从未和这么温柔的人打过交道，磕磕巴巴地说：“没、没事，奴才身体好着呢，只是皮肉伤，没两日就好了。”
严舟笑眼盈盈，眉心痣显得他有十分的慈悲，比那观世音菩萨还俊朗几分。
出了殿中，何蕴仿佛走在云层之中，一转头就撞上了人，摔倒在地。
对面的太监见撞着了他，便伸手去扶，说：“何公公，你没事儿吧？你这是刚从殿下屋里出来？可见着......那位了？”
何蕴扶着太监帽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说：“哪位啊？”
“还能有哪位。”太监挤眉弄眼的，说道，“受一人荣宠，今后还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皇后还离不得后宫，一个宦官能前朝后宫的走动，可是‘光耀门楣’了。”
“你怎么说话呢？”
小太监见他皱着眉，讨好地笑笑，说：“何公公别恼啊。”
何蕴与他话不投机半句多，瞪他一眼后，匆匆忙忙地往外走去。
他这一路回了自己休息的地方，管事公公等着他，大骂：“你这一清早的去哪儿潇洒了？”
“殿下召见，去荣华轩伺候了一阵。”
荣华轩是九殿下还未出宫时住的地方。
管事公公打量着何蕴，说：“瞧你这狐媚子样，我看你是眼红那小严公公爬上了殿下的床，惦念自己有两分姿色，想方设法地去龙床上躺一躺呢？”
这一来二去的，谁人嘴巴都不干净。何蕴气急，一脚踹在那管事公公的肚脐上，说：“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满脑子腌臜也说不出什么能听的话来！”
“你敢踹我？”
“踹你怎么的？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一天到晚挺着张老脸嘚吧嘚嘚吧嘚的，就知道嚼舌根。小严公公和殿下由得了你乱说吗？自己说就算了，还教与手下的人听，现在宫中说闲话的可不就是你传出去的消息？我告诉你，你再管不住这张嘴，死了的徐公公就是你的下场！”
管事公公见平日沉稳到有些怯懦的何蕴这般不守规矩，捡起地上的石块就往他身上砸，大骂：“好你个何蕴，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两人闹着，外头来了人。
侍卫带着圣旨前来，说道：“管事儿的是谁？”
管事公公连衣服都没别好，看着四五个侍卫愣是吓出了一身白毛汗，连忙前去跪下，道：“老奴便是。”
侍卫们对视一眼，上前便拎着那管事公公起来，不管他杀猪似的嚎叫声，将人拎了出去。
何蕴跟着几个太监站在院中，看着那管事公公帽子也掉了，一路哭嚎着求饶。
侍卫收回眼神，问：“可是何公公？”
何蕴吓一跳，生怕这侍卫下一秒也要将自己拉出去，抖着声音说：“是、是。”
“何公公机警聪慧，又知礼守节。殿下口谕，可升一等太监，在长生殿伺候。”
长生殿？
何蕴连忙磕头谢恩，见侍卫们还守在院子中不离去，抿着唇去屋中收拾了自己的物件儿，紧赶慢赶地跟在侍卫们身后。
走到了长生殿旁的耳房，何蕴换了衣服，便去殿中伺候。
文帝身子骨越发不行了，躺在床上，面上无半点血肉，颧骨很高，瞧着与骷髅没什么两样。
何蕴抹开脸上的汗，说道：“给皇上请安。”
文帝眼神不好使，紧盯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你啊！近身伺候，让朕瞧瞧。”
何蕴笑了下，将浮尘放在桌上，掀起衣摆跪行到脚榻前，说：“皇上今日瞧着气色好多了。”
“是吗？”文帝大笑，说，“这样便好，多坚持一些时日，免得登基大典还未来，朕便去了，说出去也不太好听。”
何蕴动作一顿，倒了一杯碧螺春，送到床榻边，说：“都说万岁万岁万万岁呢，皇上还有得烦。”
“万岁？”文帝端着茶，说道，“做上这个位置的，别说万岁了，哪个算得上喜丧了？”
早前，庄鹤与王虎便带着一个人来了长生殿。
文帝心中早有预料，将蒋玉打入大牢，可听了陈太守的话，文帝还是怒不可遏，恨不得将那蒋玉抽筋剥皮，以告武帝在天之灵。
何蕴忙活在殿中，这儿擦一擦，那儿抹一抹，乖顺得不像话。
文帝靠在床榻边，问：“早前忘了问，今年春闱，你那二弟可能进金林考试？”
“哪儿能啊，童生拭刚过，还在夫子那儿念书呢。听他说，今年他们那私塾就三个人进金林考试，没选上他。”
“兰都人？”
“是，山坡上的野兰花多过杂草呢。”何蕴笑笑，说道。
文帝咳嗽着，用帕子擦擦嘴，道：“百废待兴，必然要广纳贤人，你二弟若真有才干，来金林一游也是好事。”
何蕴想了想，说：“可奴才二弟年纪尚幼，才十三，这.......”
“若能得傅祭酒那样的境遇，不也算得上一桩佳话？”
“是、是，谢谢皇上，奴才回去就写信让他来金林！”
文帝用茶香按下口中苦涩的药味，指了指长生殿中挂着的弓，说：“你可知那是什么？”
是小孩儿用的弓，用蛇皮铺满了整个弓身，带着十分漂亮的纹路。
何蕴上前取了那弓来，说：“弓？”
文帝撑着身子笑，说：“朕自然知道是弓，问你知不知道是何人所用？”
“何人？”
“周荷，十二岁时，带朕去市集闲逛时买的。”文帝轻声说着，“那会儿朕年纪小，还不足他高，够着身子拉他的手。街上到处都是人，朕只能瞧见每个人的荷包和腰佩。走到卖货郎前头，周荷一眼瞧中那弓，要卖货郎卖他。卖货郎说，那弓是他人所赠，皆有缘分，若周荷能拉开那弓，便白送给他。
“周荷不知，那弓足有一百二十石的重量，专给匈奴小儿用来捉鹰的。周荷上前，轻轻松松就将那弓拉开了，丢给了朕，说这等物件儿也就够自家小弟当个玩意儿把玩的，还算得上什么稀奇。那卖货郎气得脸都涨红了，话都说不出，只能看着周荷扬长而去。
“这弓，朕摆了二十多年了，你可知谁拉开过？”
何蕴抿着唇，微微摇头。
“小九儿拉开过。”
何蕴连忙跪下，脑袋磕地，道：“皇上......”
文帝撑着身子坐起来，拿过那弓。
“皇上去哪儿？”
“天牢。”
作者有话说：
赶紧把老一辈的搞完
我可太想写甜甜蜜蜜番外了∠( ? ”∠)_

第153章 参片
天牢阴冷潮湿，武帝一事已成定局，哪怕那皇陵深处放着的是个衣冠冢，也无人再有心思替他平反。
冒进的武帝，如何在匈奴手中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那支箭，可是从身后射来的。
文帝由何蕴扶着，一路走到了天牢之中。
天色昏暗，春雨贵如油，淅淅沥沥的小雨将路打湿，只有那鹅卵石透露着圆润，惹得雨水在它身上浇了又浇。
守卫哪怕不认识文帝，也认识他这一身黄袍，远远地瞧见了那衣摆上的龙，便跪了下来，喊道：“皇上万岁。”
文帝大半个身子倚靠在何蕴身上，喘着粗气，说道：“平身。陈太守何在？”
“回皇上的话，奉九殿下的密令，陈太守已交给王虎王统领。”
“血海深仇，当是自己报了。”文帝轻声念叨着，不知道是说那王虎，还是说自己，“开门，朕进去见个故人。”
牢房外的铁栅栏打开，何蕴头回知道，原来皇宫之中，也有这般荒凉的地方。
守卫们十步一人，目不斜视，站得笔直，怕让文帝抓着小辫子，拉出去一顿罚。
文帝却懒得多看他们一眼，手拿着小弓，由何蕴扶着，直直地去往了最深处的牢房。
潮湿的地下，老鼠和蟑螂相依为伴。
蒋玉停了软筋散，身子骨自然能够动弹。他在中间打坐，头发依旧梳得干干净净，毫无一丝慌乱。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文帝都蓄上了胡子，像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一般，可蒋玉好像停留在了二十年前，一点没变。
“朕有话问你。”
蒋玉睁开眼，看着文帝说道：“皇上来了，倒是稀奇。奴才这儿也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劳您受累站一会儿。”
何蕴感受到文帝攥着他的手越捏越紧，白了脸色。
文帝深吸一口气，说道：“朕就问你一件事，那暗旨到底是不是高祖留下的？”
高祖生了急病，无论是谁，都不会怀疑他最后未留下任何旨意。周荷年纪最大又是嫡出，自然而然地上了位。
文帝看见暗旨，要与周荷闹个清楚，派遣与他俩关系颇近的蒋玉前去边关，却不料对方死在了边关，蒋玉带空棺而归。
那一封暗旨，便是一切的导火索。
蒋玉坐得笔直，轻声笑道：“看到暗旨时，皇上心中是如何想的，您是希望那暗旨是真的，还是希望那暗旨是假的？”
“朕当然是......”
“当然是希望它是真的。”蒋玉道，“若不是真的，皇上岂非一辈子都被周荷压在脚底。明明都是皇子，皇上为何非得让他一步？”
文帝脸色煞白，喘着粗气，不接这分话茬，说道：“傅骁玉说你与周荷有、有......你为何还要这般对他？”
蒋玉动了动脚，文帝这才发现他脚腕处是陈铁做的锁链，脚腕处已经被锁链箍得红肿不堪。
“皇上，可知道自己三宫六院，到底有多少妃嫔？”
文帝大骂：“这与周荷何干？”
“加上皇后，有三百二十一名女子，一生都在这皇宫之中。”蒋玉轻声说着，掰着手指数了数，“奴才做了多年的伴读，与周荷惺惺相惜，便以为那是情。怪奴才自己蠢笨，不知要做那皇帝位置的人，心中装的，便不能只是一个人。奴才不是故意要他性命的……皇上，你知道奴才的，向来心善，奴才只是想瞧瞧，他做不成皇帝时，心中还能装下多少人。只是奴才下手重了些，忘了将那箭，往旁边侧一分。”
文帝气喘吁吁，推开何蕴，自顾自地扶着墙，说道：“恶毒如你，便是下了地狱，该由恶鬼吃了你的心肝，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蒋玉轻笑，说：“皇上还是以前那样，哪怕是骂人，也是文绉绉的。”
外头的守卫都恨不得闭紧自己的耳朵，什么都听不到，怕触及到皇家密辛，惹来自己也掉了脑袋。
文帝死死地攥着那张弓，说道：“你转过身去。”
蒋玉像是预料到了，将沉重的锁链丢到地下，那镣铐带得他往前一扑，差点摔了。他扶正自己的衣冠，拍拍衣摆处的脏污，尽力站得笔直，以后背对人，轻声说道：“皇上，定要和奴才一般，对准些，别往旁边侧一分。”
文帝拔下束发的钗子，那弓给小孩儿使用刚好，给成人使用到底还是小了一些。
一百五十石的重量，文帝从未练过武，拉开弓便费劲了一身的力气。
发钗放置在弓前头，线绷紧，蛇皮的纹路冰凉，快要刺痛文帝的手。
何蕴早在文帝推开时，便乖乖地跪在地上。他一句话都不敢说，只听一声“嗖”，便有一重物扑着倒了地，吓得老鼠蟑螂四处逃窜，弄脏了他今日刚换上的一等太监衣服。
那小孩儿用的弓也掉落在地，何蕴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着面色灰白的文帝，大喊：“来人！叫太医！”
长生殿内，文帝咳嗽不停，血沫已经沾到了一旁的白帕上。
何蕴不断地用凉水冲洗，将他口舌清理干净，劝他含住参片，吊着一条性命。
文帝将那参片含在舌根处，听见来人的脚步声，说道：“登基大典可办妥了，确定吉日没？”
周崇动作微顿，迟疑地坐在床边，道：“刚定下，五日之后。”
“五日啊。”文帝皱着眉，攥着何蕴的手，咳嗽得喘不上气来，道，“朕、朕怕是撑不到那日了。”
周崇抿着唇，看着文帝的模样，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来。
文帝眼睛浑浊，喘着粗气，说：“传朕的指令，蒋玉若是身死，便将他的尸骨打碎，喂给狗吃。但若他......若他捡回了一条命......武帝的衣冠冢无人守陵，便叫他这辈子都守着周荷，为他诵经祭拜，不得离开半步。”
夜过三更，下起了瓢泼大雨。
都说春雨不急，润物细无声，却不料这金林城中的春雨，来得这般急切，似要将满城的污秽全数洗净才肯罢休。
温热的床铺之中，傅骁玉的被子不知道丢到了哪儿去，大半个身子压靠在文乐身上，脑袋靠在肩头，呼吸声一下下打在那满是红痕的脖颈之处。
院中来人，文乐猛地睁开眼，将傅骁玉小心翼翼地放开，打开门听来人汇报。
“不磷，不磷？”
傅骁玉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说道：“怎么了？起这么早？天亮了？”
连着三个问题，惹来文乐轻笑，声音迟缓，说：“宫中来人，说......文帝，薨了。”
傅骁玉这才精神过来，皱着眉，似叹息一般摇了摇头，大声喊道：“马骋，备轿！”
天色未亮，朝中众人便已经挤在了宫门之外。
宫钥一开，急急忙忙地往殿中赶去。雨还没停，衣摆被雨水打湿，众人却一点不顾，走得十分急切。
勤政殿外站了一堆大臣，风吹着小雨，往他们脸上刮，洗去一身的疲惫。
太监上前，手握圣旨。
大臣们不管满地的潮湿，掀开衣摆下跪，听候文帝最后的旨意。
周崇乃是武帝周荷之子，认祖归宗，该是谁的种还是谁的种。退位让贤，二皇子周峦无上位之心，除他之外，再无适龄皇子，唯恐外戚专权，便将皇位传给了九殿下——周崇。
礼部侍郎以不耽误登基事由一言，提出停棺一阵子，让祭礼押在登基大典之后。张烈瞧他一眼，笑着让他与周崇提。春闱在即，朝廷少不了高升的人。礼部侍郎自以为琢磨透了周崇的心思，将此事道出。
周崇大怒，以不尊不敬为由，将礼部侍郎的帽子摘了。
朝中再无人提起此事。
皇帝继位之时，皇陵便要开始修建起来。
文乐对此很不解，哪有人刚上位就要火急火燎修自己坟墓的，这不是咒自己活不长吗。
傅骁玉与他走在周崇之后，身穿一身白衣，免冠前往皇陵，说道：“莫说今上了，就是咱们俩的墓地，我也早早地看好了。”
文乐瞪大眼，说：“我俩的都看好了？”
傅骁玉点头，说：“在不夜城。那儿灯火通明，日日夜夜都是热闹的。高山之上，一眼望过去便是不夜城的灯火，我惦记你喜欢热闹，哪怕是到了地底下，定然也喜欢人声鼎沸的地方。若真有鬼魂之说，便让我和你等到天黑了，瞧不见太阳，手拉手去往市集，带着精怪的面具，吓唬那些不好好安睡的小娃。”
死亡向来是可怕的，听傅骁玉说的，文乐却不觉得害怕，反倒是觉着有十分的新奇。
借着宽大的衣摆，文乐攥紧傅骁玉的手，低声说：“好。”
大臣们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痛苦之意，你搀扶着我我搀扶着你，一起离开了皇陵。
何蕴抹开脸上的泪，对着皇陵之处磕了个头。
皇陵之中，棺材都已经入了土。四处都是夜明珠，让阴凉的皇陵亮堂些，金银珠宝像是石块一样，满地堆着，还有童子童女模样的石雕刻屹立在两侧，带着笑模样。
昏暗的角落处，有个穿着太监服的人缓缓苏醒，见着金碧辉煌如同皇宫一般的地界，轻声一笑。
胸口的钝痛还未缓解，似要被人生生撕裂开一般，让他直不起身子来。
他摸了摸胸口，暗自叹息。
终究还是，侧了一分。
“你终于醒了，别犯懒了，快到过来扎元宝。”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啦宝贝们?
番外可以点梗哦，酌情安排。

第154章 枇杷
九殿下登基了！
新年新气象，倒是没想到连皇帝都换了一个人做。
朝中的事情，百姓定然不清楚，只知道有段时间闹得很厉害，官员们人人自危，自家经常闹事的孩童都常年关在屋中，不让他们出去乱来。
不管谁做了皇帝，减了赋税就是好事儿。
万事皆稳妥，自然有人要翻旧账。
兵部侍郎上前一步，叩拜下去，说：“如今镇国将军还在南岸抗击倭寇，而本应随镇国将军前往的少将军却在金林。如此不守军令，如何能够服众，还请皇上决断。”
兵部尚书许弋江瞪大了眼，往那兵部侍郎身上看过去，暗道：好家伙，平时不出声，一出声就闹大事儿啊。
张烈身后跟着新来的礼部侍郎，乖顺又听话，说一不二，比起之前那个心比天高的好多了。他勾着唇，似笑非笑地看了兵部侍郎一眼，对着许弋江比了个口型：换个听话的，也挺好。
许弋江：“......”万一换来个跟少将军似的心里头十万个鬼主意的，好个屁！
周崇坐在高位，龙椅换了新的，他坐着舒服多了。
平日文帝的桌上都放着奏折和笔墨，他嫌看着烦，让严舟换成了水果和糕点，就差摆上一桌饭在这勤政殿吃起来了。
嫩黄的枇杷表皮还有些涩口，严舟站在身旁，见周崇清嗓子，便上前替他拨开枇杷的外皮，将果子放在盘中，拿一银叉给他使用。
周崇把枇杷籽往前吐，顺着那阶梯一蹦一跳地落在了兵部侍郎前头。
握着玉牌的傅骁玉悄无声息地回头，看着那兵部侍郎，无声地笑了笑。
“皇上，臣有话说。”
周崇抬眸，瞧见傅骁玉，道：“爱卿请讲。”
傅骁玉道：“罪人周璋劫持太上皇、蒋公公与臣，有人相助传递消息，少将军担忧罪人周璋得逞，便不顾军令前来金林，暗自召集守卫军、金吾卫，与皇宫侍卫拼死一搏。军令如山，这个道理臣懂，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若是老东家卖错物件儿，要店子赔款；若是将领的计谋出错，便要一个军营的性命作陪；而皇宫受控，若少将军听从军令，任由事态发展，只怕如今的景象可不如现在这般平和。臣倒是想问问侍郎，少将军不居功自傲已算得上十分的收敛，如今镇国府还在南岸杀敌呢，这头又卸磨杀驴，您说镇国府这心，是不是凉着了？”
兵部侍郎大骂，说：“祭酒大人嫁到镇国府，自然替镇国府说话。边关再加南岸，镇国府可是三十万兵马尽在手中，若是镇国府的嫡孙少将军都不遵守军令，镇国府如何管理手底下三十万兵马？”
兵部侍郎说着，一直紧盯着周崇。
三十万兵马。
三十万。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金林给淹了。
兵部侍郎说镇国府，句句不离这三十万，明面上顾忌镇国府如何立规矩，内里想让周崇收拾收拾拥兵自重、功高盖主的镇国府。
傅骁玉嘴角笑意微敛，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只高仰着头，盯紧那高座之人。
若是......便就当乐乐的一腔热血，通通喂了狗。
周崇吃了一肚子的枇杷，总算是让空虚的肚子，不那么焦躁不安。
“南岸如今情况如何？”
许弋江上前一步，说道：“徐州离南岸最近，传消息过来，商家自发收集了余粮，送去南岸用作军饷。如今南岸虽然态势平稳，却依旧折腾得南岸百姓难以生活。”
“镇国将军年纪大了......”周崇点点头，轻声说着，“文乐在金林闲着也没事儿做，传朕旨意，让文乐前往南岸，早些把南岸的事儿定下来。”
傅骁玉紧拧着眉，刚想说什么，就听周崇补了一句：“傅祭酒随军。”
傅骁玉瞪大眼，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掀开衣摆跪拜，道：“臣谢过皇上！”
兵部侍郎见着态势，上前半步，说道：“皇上！”
周崇扫他一眼，说：“倒是忘了你。侍郎如此惦记军令，想必对军中生活向往得紧。南岸是有些远了，不过守卫军倒是还沿用边关的教练法子，侍郎也一并去练练身子，待到三月之后，作好《军中规矩修改鉴令》一书再回来。”
三个月？
兵部侍郎眼前一黑，这是要了他的命吧。
朝上的事儿，盛夏早早地传了消息回来。
文乐早就对除去他与傅骁玉，一个人都没有的镇国府绝望了，一听要去南岸，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自己抱着包袱就去收拾了。倒是马骋忙前忙后地一通采办，还得喊人照顾着家中。
下了朝，傅骁玉国子监都没去，提着衣摆从外回来，刚推开门就被扑过来的文乐抱着转了一圈。
“走吧，咱们去南岸团圆......不、不是，是去抗击倭寇。”文乐捂着嘴，把自己心里话说了出来，瞪圆了眼睛看傅骁玉。
傅骁玉失笑，说：“不过一个时辰功夫，你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文乐连忙点头，说：“对，大毛毛也吃饱了，咱们这就走吧？”
“不去宫中谢恩？”
“我与殿下的关系，哪儿还用得着谢恩。”文乐说着，拉着他进屋，就要脱他官服。
傅骁玉失笑，乖顺地抬手抬脚，让文乐给自己换上轻便的衣物，说：“你生平头一次这般急切脱我衣服，竟不是为了床上的那点事儿。”
文乐动作微顿，戳了戳傅骁玉的薄唇，说：“这种话在房中说得，等后头去了南岸，你可得管好自己的嘴，莫让爹听到了。”
“怕爹知道了，发火？”
“怕爹知道了，与你一齐嘴巴不把门，惹娘亲恼火！”
南岸情况远不如金林那边知晓得严重，就是让文长征一个人在前头疲惫。
镇国将军来了南岸就安心养老，把十万士兵丢给他，自己一天天地在府中遛鸟种花，到天气好的时候，便拉着老夫人的手，去那市集上逛上一圈。
又是赶集的日子，镇国将军起了个大早，拿护膝裹住自己的右腿，动弹动弹后，收拾妥当出了院宅。
老夫人在院中修剪花草，一束茉莉悄无声息地开出了花苞，闻着有淡淡的清香味。
镇国将军推开门走到跟前来，细嗅了一番，说：“这，泡茶倒是好喝。”
老夫人气恼，抬腿便往他脚上踩，说：“大老粗一个。”
靳允与紫琳在旁边捂着嘴笑，让镇国将军闹了个没脸。
街道热闹非凡，南岸边上的战事频发，也挡不住百姓们生活的热情。家家户户摆摊，摊子底下放着烧火棍和小匕首，若是瞧见了有人不对，便喊来守城军，一抓一个准。
镇国将军走在最前，手里拿着一个茉莉花做的荷包，满手的清香。
他一路看一路走，下意识地看每个人的动作。走路轻便的，便是有些功夫底子的。眼神浑浊，一身胭脂气的，便是昨日胡闹一晚的结果。
赶集的老伯手里提着一个竹篮，老妇人揽着他的手走路，手里还有一新买的木簪子，瞧着不是什么精细的雕刻，却让老夫人脸上的笑纹越发明显。
镇国将军怔神，微微放慢了步子，等到老夫人走到自己身旁时，生硬地将她的手挽到自己胳膊上。
前方吵闹，靳允来了镇国府，憋久了的孩子气也一并发了出来，拉着紫琳的手上前几步瞧热闹。
有人卖身葬母，周边挤挤嚷嚷，喜爱那女人的美色，商讨着出多少钱。
紫琳微微皱眉，退后半步，总觉得这些商讨着出多少钱的人，如同在摊贩上买卖猪肉一般。
也是，谁会在乎猪肉想什么？
跪着的女子脸色依旧惨白，表情戚戚，并不在乎别人在说什么。
“我出一两。”
“一两？买棺材都不够呢！”
“二两！小娘子跟我回家吧！”
“才二两也好意思跟爷抢人，我四两，买断了，如何？”
“我出十两。”
此话一说，场面安静了一瞬，众人目光往后一抬，只见一个不足人腰高的小娃说着。
“哪儿来的小娃，毛都没长齐呢就知道给自己找媳妇儿了？”
靳允抿着唇，从自己的小布兜里翻来翻去，总算是找到十两雪花银，上前递给那美娇娘，说：“银子我出了。你安葬之后，若是无处可去，可来城中傅家钱柜处找活儿，工钱抵这十两，没有利息。”
“傅家？你一小儿能做傅家的主？”
“为何不能？”穿着青色长袍的男子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疲惫也没能让他的容貌折损半分，他打开扇子，遮住这南岸炎炎的太阳，说道，“我傅家的义子，自是能做傅家的主。”
靳允眼睛一亮，也不管那美娇娘的事儿了，上前半步，克制地作揖，说道：“义父。”
还未得到回答，就被一人抱了起来，高举着闹他。
靳允吓得搂紧了那人的肩膀，被逗得直锤他肩头讨饶。
文乐抱紧他，看向那人群中跪坐的美娇娘，说：“如何？”
美娇娘粲然一笑，跪直之后，对着他们拜谢，道：“还望恩人指路，傅家钱柜何处？”
回家路上，靳允拉着文乐的手走在最前，一路叭叭叭地说着这些日子在南岸认识了哪些朋友，吃到了什么新奇的吃食。紫琳时不时地帮他补充一句，三人说到好笑的，捂着嘴乐，还不敢太大声。
走在后头的镇国将军打量着傅骁玉，说：“去往金林之时，乐儿满是戾色，让我和文钺教坏了。如今回到了这般模样，还要谢谢小友的帮助。”
傅骁玉不敢居功，说道：“祖君唤我骁玉就行，姻亲关系，不讲虚礼。”
镇国将军让他的话一噎，抬手往他肩头一拍，说：“我当初说的可是假婚，小友以假乱真，还不让我发发脾气？”
傅骁玉的肩头一痛，道：“此事乐乐早已知晓，情之所至难以斩断，便也假戏真做了。将军恼火也属人之常情，可别让乐乐瞧见，心爱之人与仰慕之人，他年纪小，尚不能抉择。”
文乐回头一看，见两人面面相觑，说道：“你们怎么了？”
镇国将军和傅骁玉猛地顿下脚步，异口同声地说：“没什么。”
文乐：“......”？
作者有话说：
番外可点梗哦，酌情安排。
还有两章完结！嘻嘻！

第155章 发菜蚬子羹
修整了一日，文乐便与傅骁玉去了文长征那儿。
南岸情况并不危急，镇国将军都对着打一日休两日的情况有些愣神，抓着文长征问：“你这是要养兵造反啊？”
文长征带着一脸深意地摇头，说：“我想最后再试他一次。”
试谁？
文长征没说。
权峤感染了风寒，病恹恹的，没了往日的爽快。文长征也急得嘴角长了好几个白泡，去往兵营又火急火燎地回帐篷，生怕权峤出半点岔子。
得知文乐前来，文长征乐疯了，早早地等在兵营外头，见他与傅骁玉一前一后过来，扔过去一个物件儿，说：“既皇上相信你，这便随你处置。”
说完便钻进了帐篷之中。
文乐愣愣地抓着那物件儿看，竟是南岸文家军的虎符。
傅骁玉：“......”你们文家人指定有点什么大病。
此番闹事，倭寇与附近海岛上的蛊人勾结，势必要在南朝挖出一点半点的血肉出来。
文乐上任，手握虎符，无人敢与他争辩。
海事图绘制得十分精细，文乐扫了一眼，牢牢地记在脑中，说道：“兵分两路。只守不攻无用，文家军长期受制，也不利于军心。初夏快来了，雨水丰盈，伴随着飓风，他们生活在海边，知晓这飓风威力，不敢在这会儿上前，得不偿失。”
“少将军有何计谋？”
文乐勾唇一笑，说：“对付匈奴，便要使一些计谋，因为对方人马众多，能力出众。对付倭寇则不需要这般费劲儿，守城的士兵做好自己该做的，空出的兵马以四百人为一船，咱们出征，不将倭寇尽数丢进海中让恶鲨啃骨剥皮，我文乐的名字，倒着写。”
文长征长期守城，又顾念南岸，自然不敢强攻。士兵将领们都憋屈得厉害，有了文乐的话，将领们面面相觑，将杯子中的茶水作酒入了肚子，摔了那碗，喊道——
“谨遵少将军之命！”
收拾整理了大半个月，海船总算是收拾妥当了。
靳允站在城墙之上，瞧着那些海船，问道：“义父，你也要一同前去吗？”
傅骁玉点头，说：“嗯，夫妻同心。”
靳允按下心中的忧思，握紧了袖子。
傅骁玉半蹲下，将靳允被风吹乱的发往后扒拉，说：“允儿可是担忧？”
“嗯。”
“若义父如今只是一介平民，重新去春闱考试，允儿可会觉得义父拿不了头筹？”
“自然不会！”
傅骁玉笑笑，说：“既是如此，允儿便不应该担忧。你那个义父的名号，倭寇没一个不怕的。”
白骨菩萨，到现在倭寇中还在广为流传呢。
上了海船，傅骁玉有些不适应地在船中跺了跺脚，轻飘飘的，仿佛没踩到实地。
文乐身穿白玉甲，布防后看到傅骁玉一个人站在甲板前头出神，说道：“这就惦记陆地了？”
傅骁玉失笑，说：“可有计谋？”
“人马分为两拨，一拨诛杀倭寇，不听降，只斩杀。另一拨随我去海岛上，寻那蛊人。”文乐说着，闻着浓浓的海腥味，说，“若是劝降成功，便是最好，若是不成，海岛也算不上什么大地方......”
剩下的话，文乐没有说尽，傅骁玉却懂他的意思。
不愿臣服，就得打到它臣服。
海上没什么吃的，海鲜倒是多。
傅骁玉喜欢吃素，文乐这艘船便没有放置多少肉干，想方设法地找渔村里的村民们要了晒干的发菜吃。这些不是什么精细的吃食，都是村民们自己没钱买粮食，自己晒的。
文乐惦记傅骁玉口味，找思竹去那渔村一家一户的收，总算是够了量。
海船上四五百人，都知晓那仓库之中有一箱子不能乱碰，是他们少将军亲自筹集来的“军粮”。
晒干的发菜在水中立刻舒展，吃着有一股天然的咸香味，再配上蚬子和花蛤，鲜味扑鼻而来。
傅骁玉看着窗外的海景，慢悠悠地喝着汤，看惯了天蓝水也蓝的景象，冷不丁瞧见一抹绿，倒让他揉了揉眼睛，觉得很不适应。
海岛到了。
四五百人的海船吃水很深，只能再坐小船去往海岛。
文乐与傅骁玉在一艘船上，他拧着眉似在想什么，将自己白玉甲脱了下来，强硬地给傅骁玉穿上。
傅骁玉怔神，一低头就看到文乐微微合着双眸替他系带的模样。
小船上的士兵们目不斜视，不敢多看。
文乐拍拍白玉甲上的水渍，说：“怎么这么看我，不像你往日那般，非得给我穿着才放心？”
傅骁玉轻声笑，说：“我知晓你的本事，在这种地方，我放心没什么用，得让你放心才没有后顾之忧。”
士兵们恨不得把耳朵割了，看天看海看人，就是不敢往傅骁玉那边多看一眼。
思竹早已习惯，托着腮帮子划船，心想，那杀千刀的马骋去了另一个船，回去非得绘声绘色地给他学一次才行。
船靠了岸。
蛊人们手握着长长的矛，虎视眈眈地盯着到来的三四百人。
文乐看着暗中的弓箭，轻声笑道：“我乃镇国府少将军文乐，前来找你们岛主共商大事，还请不要拦路。”
“镇国府？是那个杀我弟兄的镇国府？你们还想来？！”
“若不是你们与倭寇勾结，大家相安无事，何谈杀与被杀。你们都有兄弟亲戚，倒是文家军的士兵亲人远在金林、陆洲，不能来此地找你们要个说法。”傅骁玉轻声说着，将那人说得脸色发白之后，才道，“若是不信少将军的，可以信一信我。朝中二品官员不多，傅祭酒便是其中一位，能代替朝廷话事。不过，强攻也不是不行......全看各位抉择了。”
弓箭收了起来，文乐挑眉，道：“既然如此，还请带路。”
海岛十分大，若是按面积算，估计得有两个陆洲那般。海岛上有两三万的人口，比那波斯人口还多。
蛊人首领叫源，他们姓氏神圣，除了亲近之人，一般不告诉他人。
双方会面，场面不如文乐想得那般血腥。
不等文乐说话，源便开口，要讨南朝的错处，道：“若是南岸不闭关，我们也不会与虎谋皮。”
海岛上没什么平地，向来是出海打渔而活。南岸的药材、布匹，都是海岛所需。
可是倭寇横行，南岸早已经闭关，不让任何人出海，也不让任何人从外进来，唯恐有倭寇之嫌。
海岛强行维系了十多年，已是极限，只能与倭寇合作，谋个前程。
成也萧何败萧何。
傅骁玉心念一转，说道：“这事儿可谓简单，若倭寇已除，重新开国，通商只是早晚的事。”
“你能保证？”
“忘了说，玉除了朝廷命官以外，还是傅家嫡长子，便是傅家与你来往，也够你们赚个盆满钵满的。”
源身后的男人悄不声地附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源瞪大了眼，对傅骁玉作揖，说道：“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傅公子。”
傅骁玉嘚瑟地扇了下扇子，说：“好说好说。”
文乐伸手捏了傅骁玉一把。
傅骁玉立刻收了扇子，正色道：“既是如此，你可以等等消息。不过通商之后，若我傅家与你来往，还请你让出一分利。”
源连忙点头，说：“这是自然，来人！”
他一换，四五个身着单薄的女子便前来，送上了一些瓜果蔬菜，非要文乐他们一行人带回去。
文乐还没见过这么质朴的谢礼，抱着一个苹果坐在海船之上，对着那一堆朴素的蛊人们挥了挥手。
最好的兵法便是不战而能屈人之兵。
又是夜晚，天上星星十分亮，一条银河横跨两岸。
夏天便是如此，星星比月亮明。
傅骁玉半夜骤然清醒，床边的温度早已经没了。他知晓这人闲不住，起身四处走动，到了甲板之上，四五百人的海船，已经走了三百多人。
“少夫人，你醒了？”思竹诺诺地说道，不敢看他。
傅骁玉打了个哈欠，看向天空，说：“文乐去与另一拨人马汇合了？”
思竹不敢瞒骗，说：“少爷说，若他在，打下倭寇花不了三日时间，怕您恼火，便大半夜的去了。”
没等到傅骁玉的责骂，思竹悄悄抬眸看他，说：“您猜到了？”
“大半夜偷摸着剥白玉甲，鬼鬼祟祟的，你那少爷想要瞒住我，只怕还要修炼个十好几年。”傅骁玉冷哼着说道。
思竹不敢搭腔，乖顺地站在一旁。
傅骁玉收紧衣服，闻着浓烈的海腥味，道：“没有文帝作梗，没有拥兵之嫌，他等这日等了太久了。”
绿林寨、边关和南岸，哪次文乐不是费劲了脑力去盘算来盘算去，就怕自己踏错一步，将镇国府推入深渊。
如今周崇上位，不防不瞒，万事与他商量，他再也不用顾忌那些文人们勾心斗角的小事。
只手握长枪，他就是将那天捅破了去，也无人能管束他。
烽火的颜色亮堂，比起那星星亮眼得多。
文乐踩着士兵的肩膀飞身而过，一脚踹在其中一个倭寇身上，长枪一挥，直直地将那倭寇的旗帜斩断。
一身的戾气释放了个干净，文乐站在桅杆之上，笑得不能自已，说道：“当初说过，我文家军的军旗，还差些红，尔等可是来做染料的？”
一名倭寇瞧见他的笑意，像是回想起了那日在海船之上，这位一步步将所有倭寇尽数斩杀的模样。
白骨菩萨。
那满是血孽的白骨菩萨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再让乐乐疯一回，明天完结哟哟哟哟

第156章 烤鲍鱼
灯火通明，傅骁玉在甲板上坐了一夜。
思竹也在边上陪着，时不时替他添一些茶水。
整艘船知道文乐要走的消息，除开傅骁玉，他们这些人都害怕着呢。以前听话本，都说那阎王发了火，底下小鬼便被打成了一束鬼火，消失在冥殿之中。
谁人能知道这个傅骁玉是不是那阎王的性子？
文乐连着走了好几日，海上漂着的日子很长，又很短。长到每隔一会儿就要看看日头到哪儿了，短到只一眨眼，就瞧见那几十艘海船，满载而归。
“你瞧，那是不是咱们的海船？”
士兵喊着，有人取来远镜一瞧，说：“真是！是少将军回来了！”
四十多艘海船浩浩荡荡的回来，比那日的银河还要耀眼。
傅骁玉拿扇子遮太阳，远远地就瞧见了那站在桅杆上傻乎乎对着他挥手的人，不是那勾人魂的文乐，还能是谁？
文乐知晓此次又是把傅骁玉抛在脑后，心里也有些怕，见快到了，便使着轻功上前，飞到海船上的桅杆之中，晃了个圈，背着手到傅骁玉跟前。
傅骁玉看他背着手，说：“背后藏什么了？”
文乐傻兮兮地一笑，拿出那物件儿一看。
是个成人手掌大的鲍鱼贝，鲍鱼早就被炭火一烤，进了文乐的肚子。那贝壳闪着漂亮的银光，回程路上，文乐便拿着小矬子将那贝壳磨了个干净。
傅骁玉接过，单挑着一边的眉。
也是，傅家嫡子，什么好用的好玩的没见过。
文乐心中打了个秃噜，只见傅骁玉突然靠近，后背被人用手抵住，略一抬头便被傅骁玉吻住，躲闪不得。
带着海水咸苦味的吻。
文乐揽住傅骁玉的脖颈，扣着他的下巴，将那嘴角的胡茬也一并吻了过去。
“不恼我？”
“恼你什么，恼你太关心我的安全？”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只听一声尖利的口哨声。
马骋手还搁在唇边，大剌剌地喊道：“再来一个！”
士兵们紧绷了好几夜的心散开，跟兵油子似的，对着两人狂吼。
文乐拍拍傅骁玉的腰，踩着桅杆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起哄的马骋一脚踹进了海中，大骂：“二皮脸，爷与媳妇儿亲热，轮得到你多嘴！”
笑闹声不断，士兵们也一个接着一个往海里头跳，将马骋往水里按，说那海中有人身鱼尾的鲛人，若是今日找不着就不让他上海船。
闹了整整一下午，马骋失了力气，吸着一口气任由自己漂浮在海中。
一节绳头从上头丢下来，马骋睁开眼一看，只见思竹攥着另一头，说道：“怎的？还真想去找那海中鲛人不成？”
乘风破浪而归，赶在飓风之前。
暴风雨默不作声地前来，天上黑云滚滚，瞧着十分吓人。
文乐与傅骁玉下了船，听到一声闷雷，吓得文乐一缩脖子，与那小狗似的，可爱至极。
奋战了这么长的时日，文乐也疲惫得很，身上细小伤口不断，包扎都包扎不过来。
傅骁玉只好替他洗了澡，让他赤/裸着身子躺在床上，自己拿一药盒，慢悠悠地替他上药。
外头狂风大作，像是天神在发怒。
老夫人惦记的花草让奴仆早早地收进了院子，平日里盈满花草香气的院子，如今空落落的，只有些野草还挺立着。
外头有人敲门，傅骁玉合上帐子，起身开门。
权峤和文长征站在门外，打着一把伞，衣衫都让被风吹得乱飘的雨打湿。
“爹、娘，请进。”
木屏风上头画着美人图，权峤仔细看了一会儿，问：“乐乐睡了？”
“嗯，没安生休息过，回来倒头就睡，头发都还湿着呢。”傅骁玉说着，亲手烹了茶，放到文长征手边。
权峤走到桌前，惊喜地笑了下，说：“苦丁茶？”
傅骁玉点头，说：“我听人说过南边儿有一茶庄，有自家特有的杀青手法，出的苦丁茶味道苦，回甘长。上回娘说如今不喜欢喝清甜口的，傅家商队行商之时，我便让他们多方打听，总算是买到了掌柜亲自炒的苦丁茶。娘喝着可喜欢？”
权峤笑笑，说：“你这般有心，便是白开水，我也喜欢。”
两人相谈十分融洽，文长征看看权峤又看看傅骁玉，端着苦丁茶牛饮一口，忍不住皱起了一张脸。
真他娘的苦。
文长征连着吃了两块松子糖，说道：“爹膝盖不行了，娘也喜欢这南岸的天气，我与峤儿商量了下，后头将爹娘送去陆洲、徐州，周边都游玩一番。你与乐乐是如何打算？”
文钺远在天边，边关离不得他，他也离不得边关。
但剩下的家人，祖君老夫人，还有爹娘都在南岸，按理说文乐应当也留在这儿。
可傅骁玉到底是南朝二品官员，国子监的活计离了他也不行。他倒是想跟着在南岸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那周崇也得愿意放他这一员大将走才行。
难道又要分离？
傅骁玉还未说话，那屏风里头就有人搭腔了，说道：“我与不磷等这飓风过了便回金林。”
穿衣的声音很小，里里外外裹好了，文乐才从里屋出来，嫌茶壶里的水太烫，解不了他的渴，便端着傅骁玉的茶杯喝了一口，随即皱起了一张脸，和文长征一模一样。
真他娘的苦。
文长征挑眉，将剩下的松子糖丢给文乐，说：“你想清楚了？”
文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说：“想清楚了。我自小就离开家，在祖君那儿生活，哥哥照顾着我，将领们也乐意带我玩。可惜还没享受太久，又得回金林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家境殷实，我也没受过什么大罪，就是没安安生生过过一段日子。这种日子我知道多难受......现在有不磷了，我不能再让他也受这种苦。”
文乐说着，见傅骁玉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对方的手也有老茧，不像自己的在虎口处，而是在指尖，那是长期攥笔、弹琴留下的茧子。
神童傅骁玉，堪当大用。文帝平庸，周崇却是一顶一的圣明，他的抱负，应当可以实现。
最热的一阵，文乐与傅骁玉一同回了金林，带着金林那十万军马。
周崇不怀疑，是与文乐有情义在。文乐不让周崇怀疑，也是与他有情义在。
感情你来我往，总要互相为对方着想，这才能持续。
金林难得这般热闹，文乐骑着大毛毛，往天上看去，好些孔明灯翻飞，红彤彤的，比那明亮的星还要耀眼。
兵马安置，傅骁玉回宫述职，文乐将大毛毛拴在树上，自己空着手四处走。
“那姓岳的又在投壶？这都投了一上午了都没投进呢，还不认命？”
“要我说啊，就是上天都不让他与那汝言姑娘在一起！”
“听说汝言姑娘家里也不同意，本来嘛，姓岳的就是一个穷书生，汝言姑娘可是一顶一的才女，与公主都交好呢，轮得到他？”
“那他投壶投一上午了？”
“姑娘他爹说了，要求娶汝言可以，七夕佳节，羽毛入壶，汝言择良辰吉日风光大嫁，与岳家永结同好。”
“羽毛？玉石、荷包都投不进了，羽毛如何能行？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
前方讨论的人太多了，文乐探头探脑的，啥也都瞧不见，干脆飞身上了酒楼，偷了人家一壶好酒，看着那护城河边的男子不断投壶。
投了一个上午，那男子衣衫背后已经被汗浸湿，周边挤挤嚷嚷围了不少的人，就等着看他笑话。
“别投了，投不进的。”
“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你与汝言姑娘再情深，能大过天去？”
男子喘着粗气，伸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臂，低声道：“七夕结束还有小半日呢......”
文乐托着腮帮子，仰头倒了一口酒。
那护城河上头全是漂浮着的羽毛，里头的铜壶周边零零散散掉了一堆荷包，不知道是哪家女儿没丢进去，要伤心好久。
等傅骁玉的时间实属缓慢，文乐难得什么公务都没有，坐在高高的楼顶，看那男子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丢着羽毛。
性命之于人，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
连落地都毫无声响的物件，怎么能投入那四五丈外的铜壶呢。
男子已经失力，喘着粗气。
一旁的人看不下去了，说：“岳公子，要不就算了吧，明摆着驴你呢。”
男子笑着摆摆手，将一头的汗抹去，说道：“我知晓汝言姑娘爹娘不喜我家中清贫，没给机会，我便认了命。可这不是给了我一线希望吗，若是能投进自然是好事，若是投不进，他日汝言姑娘若是知晓我也曾为了情愫这般拼尽全力，无论那时我与她境况如何，都能全了我对她的这份情。”
文乐心中微动，想起那傅骁玉在那护城河边投壶一事。
明明尚未有决断，双方都还那般疏离，那傅骁玉就能当着众人的面，在那护城河边道：“惟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会儿他是不是也抱着这般的决心呢？
“乐乐，回家了。”傅骁玉以一扇子遮阳，看着他笑。
文乐答应着，从腰间取下一枚铜钱，往那护城河边一甩，自己飞身而下，将傅骁玉搂了个满怀。
“进了？！进了！！！”
“羽毛进了？怎么可能？那是羽毛啊！”
“刚刚一阵邪风，吹得那羽毛进了壶里！”
“难道神仙显灵？”
傅骁玉回头一瞧，看到那护城河岸边的男子怔怔地看着手，惊喜得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问文乐：“你刚刚做了什么？”
文乐拉着他的手，与前去看热闹的百姓们擦肩而过，说道：“没做什么，上天怜惜有情人，显了灵。”
夕阳西下，七夕佳节。
有情人终成眷属。
作者有话说：
正文在这里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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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番外 （元周）药
兰都人杰地灵，出过很多读书人，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那个常伴武帝身旁的活算盘庄易明。听说他算无遗策，曾经以一计逼退匈奴战神。
明明比起陆洲和徐州，兰都离金林更近的，只可惜一道长长的山脉将两座城划开。若是和那脚程厉害的兰都人一般，能翻山越岭，不到七日，便能走到金林。
可惜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只能乖乖地从那徐州陆洲绕一大圈。
兰都之所以叫兰都，听说是以前高祖来这儿游玩，喜爱当地的一个兰花品种。那兰花花苞很小，香味却是十足的浓郁，在房间里头摆上一盆，可以将整个屋子都熏出这个味道来。
村落外，十岁小孩儿手里拿着一个弹弓，眯着眼细细地瞧着那树梢的鸟窝。小石子攥在手心里，只用一下，就能将那一整窝的鸟蛋打得稀碎。
“臭小孩儿！干嘛呢？”
“我、我......”被人吓了一跳，准头落在了树上，一个石子丢过去，将那树干打出一个小坑来。
来人长得十分高大，手里还抱着一堆衣服，指着那树说：“那是元夫子喜欢的鸟儿，要打去林子里打去，别来这儿撩闲，再让我瞧见你琢磨它的主意，我非揍你不可！”
小孩儿怕得很，捂着耳朵与旁边的朋友一块儿离去了。
骂骂咧咧地走到一处小院外头，兰花香似溢满了整个院子。
院中的人抱着一碗干玉米，往那鸡窝里头丢着。小鸡仔们这儿吃一粒，那儿又吃一粒。
“诶，你怎么起了？”
元晴笑笑，说：“老麻烦你有些不好意思，便做些活儿。”
“就这算什么麻烦，我哥说了，若是夫子你在这儿住得不开心，待我回了金林，非拿着鸡毛掸子抽我不可。”祝青岩说着，将元晴手中的小碗夺了过来，暗道，这可是种子，怎么就给喂了。
农家收成之后，会挑饱满的谷物明年留种，这一洒下去，就去了一半。
元晴是金林长大的金贵孩子，自然不知道这事儿。
祝青岩抿着唇，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推着元晴往屋子里走，说：“早上给你留的粥喝了吗？”
这已是元晴来兰都的第三个月了，从春季一直待到了夏季。夏末时节，兰花开得到处都是，每个人身上都盈满了兰花香，倒显得他没那么突出了。
之前常驻在二皇子府上，不知怎么的，祝青松突然说起他的事情，问他可还愿意去兰都。
祝青松本家便是兰都的，庶弟祝青岩今年本该娶亲的，可是非不愿娶家中安排的美妻，在问名的时候就跑了，愣是让祝青松大老远地给追了回来。祝家恼火得很，又因为搏了女方家的颜面怕惩罚不够，惹人闲话，干脆把祝青岩发配回了兰都，让他静思己过。
元晴自小就是个少爷，祝青松怕他过不顺心，祝青岩又不想待在本家，一拍即合，喊着祝青岩照料着元晴。
兰都城外的一个小村落，住下来只需跟村里的里正说一声就行。
祝青岩看元晴一日日消瘦下去，又毫无生志，便自作主张替他谋了个夫子的活儿干。小娃日日带着束脩前来，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瓜果蔬菜，家里条件好些的就送些瘦肉。
小孩儿活泼可爱，缠着元晴问问题的样子，像是闹人的小家雀。
“农活忙完了，学生就要过来了，你还要沐浴吗？”祝青岩问。
元晴疲惫地点点头，说：“劳烦了。”
祝青岩耸耸肩膀，将干净的衣物收纳好，又去认命地烧热水。
村落中的生活平淡，他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只是不知道自己照顾的这人到底什么毛病，每日中午便要沐浴一次，次次都要将水泡得没什么温度了才肯出来，那小脸白得跟生了重病似的。
祝青岩往灶膛底下塞了塞木柴，又想起自己哥哥说的，这人还不是普通人物，曾经是前皇钦点的状元，还任职过大理寺少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跑这么远的地方来。
难道是站错了队？
祝青岩想着，甩甩脑袋，将热水送到了元晴的屋子中。
《三字经》、《论语》和《春秋》，自己曾经痛不欲生的书册，原来这么好背。
祝青岩在屋外，跟着那些小娃一起摇头晃脑的，念着文绉绉的话。
天色渐晚，孩童们说着小话，拉着手回了自己家中。
炊烟袅袅，每家每户都开始升起灶膛做饭。小小的村落中四下都是蝉鸣蛙声，吵闹之中能觅得一瞬的宁静。
祝青岩并不会做饭，炒两个菜和村里老姨做的馍馍便对付一顿了。好在元晴不挑，跟个猫似的，祝青岩都怀疑那筷子根本不用洗，连油都没沾上。
“元夫子，吃饭了。”
祝青岩敲着门，侧耳一听，屋中没半点动静。
可是睡过去了？
祝青岩抿着唇，心想都是大男子汉，也不存在谁占谁的便宜去。想到这儿，祝青岩便将那门推开。
纸屏风上头画了一棵劲松，祝青岩一歪头就见倒在地上的元晴。
“元夫子？！”
等元晴醒来，已是二更天的时候了。
屋中熏有安神香，祝青岩靠在远处的桌上，浓茶已经没了温度，苦涩的味道十分明显。
“祝兄弟，回房睡吧。”
祝青岩迷迷糊糊睁开眼，说道：“元夫子，你终于醒了。村里大夫说你太累了，身子骨虚得很，我瞧他那模样也不见得是个正经大夫，不如明日休息一日，我带你去兰都城里一趟？”
元晴勾着唇笑笑，说：“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没什么大碍。”
元晴这么说了，祝青岩也不好再说什么，挠挠头发便离去了。
围棋的残局还没解开，元晴咳嗽着，用白净的帕子捂住自己的嘴，掩去口中的腥甜。
病入膏肓，二皇子不是没有请过大夫。这个毒并不像断肠草那般的急，却吊着人性命，不得安宁。大夫都说解药不易做，以毒攻毒，剂量便要一点一点的斟酌，若此时开始，只怕等做成的那天到了，他的命也......
这具身子的兰花香怎么也祛除不了。
元晴心想，若哪日油尽灯枯了，便求着祝青岩找一把火把他给烧了。和那元家三十二口人一样，都烧成灰，入了元氏的祖坟，也算得上他元晴一份孝敬。
元晴拿着孤本棋局看，想要执子，却觉得棋子都有万斤重，拿得起放不下。
这夫子也做不了多久了。
村落的清晨总是比城镇中的还要早些。
露水还结在草木上，村民们便要开始一日的农忙。露水浸湿裤腿，恼人的蚊子也清醒过来，围着水牛的身上打转，被那牛尾扇开，又不厌其烦地再次缠上去。
祝青岩起了个大早，去本家带了一位大夫回来。
元晴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不放心。
他哥可是明令告诉他得把这人照顾好了，若是真出半点差池......祝青松可不比家中别人好说话，拿着长刀追到大街上砍人也是常有的事。
“二少爷，你走慢些，老奴跟不上啊。”大夫提着药箱，跑得格外吃力。
祝青岩“啧”了一声，说：“你是不知道那人多弱小，大腿还没我胳膊肘粗呢。昨天晕得那般突然，我担忧他生了什么急病。”
一走一跑，总算回了家。
果不其然，祝青岩推开门发现元晴倒在那书桌前时，心中竟然没了太大的波动。
也是，若是这人好端端地站着，他何必跑去请大夫。
将瘦弱的元晴抱起，祝青岩一抬下巴，说：“床榻边诊治。”
大夫连忙应声，把药箱搁在脚榻边。
望闻问切，大夫迟疑地看了祝青岩一眼，说：“二少爷，这人、这人似中了毒啊。”
“中毒？怎么可能！”
元晴这一次昏睡，竟是睡到了下午。身上的皮肉好似被人活活剥去一般，哪怕是穿上一件衣服摩擦生出的触感，都让他痛吟不止。
祝青岩站在院中，刚把一只信鸽放飞，瞧见他坐起来，连忙说道：“你中毒了你知道吗？还很严重，我已请家兄从金林找些大夫......”
“不用，祝大人他知道。”
“他知道？”
元晴轻笑，撑着身子坐在床榻边，说道：“我这毒，解药难制，拖到我这个程度，已经来不及了。”
见祝青岩紧蹙着眉，似难以接受的模样，元晴低声说道：“莫要想太多，我这毒还是我自己下的。”
“什么？你疯了？！”
家中琐事巨多，元晴这些年还没主动告诉过别人。
祝青岩是个合格的听众，时而皱眉时而惊讶，好像自己也置身于那致命的情况，双脚已经深深地陷入那些黏腻的淤泥之中，动弹不得。
“可是、可是，为了报仇，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啊？”
元晴看向他，说：“家仇三十二条人命，也不赌？”
祝青岩细想了一番，泄气地坐在脚榻上，说：“若是我......蜉蝣撼树、以卵击石这般的困难，我便不会赌。”
元晴倒是第一次听这样的论断，笑道：“可这样，难道不怕百年之后去了地府，被父母兄弟咒骂，只保全性命，而忘却血海深仇？”
“他们才不会呢！”祝青岩打断元晴的话，说道，“若都严重到要灭府这般，定是我举家都无法反抗的程度。能全我一人活着，必定也是祖宗暗中保佑呢。若是为了报仇，以命换命。如此不珍惜自己的性命，真到了地府，更会被父母兄弟咒骂！”
元晴看着祝青岩青涩的面容，轻声笑了，说：“你哥哥说你年纪到了，心智却未成熟。若还有机会见他，我定要替你辩驳几分。你啊，是个赤诚坚定的性子，会有好造化的。”
祝青岩还没被人这么直接地夸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雨季到了，元晴的身子每况愈下。
往常还能挣扎着坐起来休息一会儿，如今连床都下不了，日日昏睡。脸颊往中间凹进去，已能看出骨相了。身上就和骷髅架子没什么两样，连衣服都穿不住，得用衣带绑紧。
祝青岩与他相处了小半年，看他这样虚弱，心中急得不行，写信去催那金林来人。
人没到，却来了一封信。
祝青岩展开一瞧，是他哥哥写来的。金林能找的人，早在来兰都之前，祝青松就已经找过了。
阎王爷要收的人，便是他们，也救不了。
元晴每回咳嗽，都像是要把整个肺一并咳出来一般。不知道是身体里的什么部位，总归是一些可怕的血块。祝青岩开始见还会害怕，到最后已是能熟练地替他清理，将那毫无血色的唇，擦了又擦。
夏季要过了，天上的星星缩到了云层之中，只留下一弯月还在。
元晴难得精神，让祝青岩抱着他去了院子外头的摇椅上坐。兰花香盈满了一整个屋子，元晴看着那轮月，说道：“说起来，我与你一般大呢。”
祝青岩瞪大了眼，说：“你与我一般大？”
元晴点头，说：“听你哥哥说的，你是几月生的？”
“就这个月呢。”
“那我还比你大上两个月。”元晴说着，又忍不住咳嗽，清瘦的手抓着摇椅，骨节发白，缓了一会儿后，元晴才继续说道，“我家里就我和姐姐两个孩子，我日日要她护着，倒是没做过别人哥哥，若是你不介意，可愿意做我义弟？”
祝青岩见他精神这般好，暗道是回光返照了，咽下喉中苦涩，说道：“自然愿意。哥你好好养身体，等这雨季过了，我让人来接咱们去本家拜过了老祖宗。他喜欢读书人，定会喜欢你的。”
元晴痴痴地笑着，说道：“那便好。我是庶子，不如姐姐讨人喜欢，还没招过老人疼呢。”
院子外头似有人来，祝青岩拧着眉，只见一穿着黑衣的男子从外进来，露在外头的一双眸子十分阴郁。
他手中有一瓷瓶，对着祝青岩丢过来。
祝青岩用袖子一卷，便将那瓷瓶收入怀中。
“你是何人？”
黑衣人看了那元晴一眼，见他似认出自己来了，便扯下了面巾，嗤笑一声说：“不如你问问元公子。”
元晴早就喘不上气了，扶着摇椅，说道：“钟、钟大人......”
祝青岩大吓，连忙挡在元晴面前，说道：“你待如何？”
钟鑫懒得理会他，看着元晴说：“瓷瓶中是解药，只此一颗，是殿下托人所制。你愿意吃便吃，不愿意吃丢了即可。”
钟鑫说完，不理会两人如何想，直接翻墙而出，黑衣在夜晚之中消失得十分迅速。
祝青岩连忙拿起那瓷瓶看，倒出一颗棕褐色的药丸来，说：“哥。”
元晴看着那一颗药，久久不言。
“我哥说这药的剂量拿捏复杂，可以制作，你的毒却等不及。这太子到底是何时开始盘算的，竟是制了出来？”
何时。
元晴算算日子，怕是在他知晓中毒之时，便已开始下令制药。
七八个大夫围着他一个人转，可太子也中了毒，他来得及吗？
见元晴一直不说话，祝青岩急得不行，说：“哥，你快吃了吧，别等了。”
元晴抿着唇，早已经出气多入气少，撑着半分精神，说道：“可笑至极。我要他的命，他却来救我的命。”
祝青岩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将那药物往前递了又递，说：“哥，别琢磨了，快吃吧。”
不知道是不是撑得疲了，元晴眼角一滴晶莹顺着耳侧滴落到衣服上消失不见，他拿着那颗药往嘴里塞了下去。
浓烈的苦涩味道盈满自己的口腔。
元晴闭上了眼，似要将那苦味记一辈子。
不远处的马车停靠了好一阵子，黑衣人脱下衣服往外头一丢，拉着绳子便要赶着马车走。
“等等。”
钟鑫动作一顿，问：“殿下？”
一只手从那马车中伸出来，将帘子往旁边拉了拉，留出一丝缝隙。
“他可吃了？”
“吃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这便好。”
“......”
那一丝缝隙只够他远远地望着元晴的院子。
灯火通明，院子搭了个架子，上头攀着藤蔓，好像种了一些黄瓜，还能见到那小黄花刚谢蔫兮兮的模样。
帘子缓缓落下，兰花香不知是这兰都特有的气味，还是那马车之中传出来的，把车辙边的胡鼠弄得直皱鼻子，跑开了。
咳嗽声从马车里传来，那人似要将肺都咳出来似的，缓了好一阵子，才出现了一声轻叹。
“走吧。”
“是，殿下。”
雨又开始一滴滴往地上砸，月儿也被乌云遮挡得严严实实。
痴男怨女，苦于求而不得，只道这缘不随人愿。
要分开之后才知晓何为情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