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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为了魔王的遗产
作者：出鞘
内容简介
 统一了整个旧域的魔王死了，死去的魔王给他的四个儿子留下了丰厚的遗产： 领土、权力、地位、财富、力量 以及一个除了美貌几乎没什么用处的、柔弱的人类王后 按照旧域的传统，没有被选择继承的遗产会被销毁，给魔王陪葬 还以为自己是跟普通男人谈恋爱的女主： 女主：不急，我想想看应该怎么苟。 女主跟魔王没有法定婚姻关系 具体排雷请看第一章嗷 是个漂亮的人类坏女人引诱清纯恶魔们的甜甜（？）的小故事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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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伊芙
“你的脸色不太对劲哦，是不开心么？”
伊芙敏锐地发现他似乎和平时相比起来有点不太一样，虽然以前就已经够沉默寡言、不近人情了，但现在更加阴沉，总感觉有些可怕。
她偏过脸，金灿灿的阳光亲昵地照拂她的眉骨和鼻梁，她整个人就像是沐浴在圣光下的白玉雕像。伊芙笑了起来，她的笑容仿佛比今天的阳光还要闪闪发亮：“不会吧，看到我你会不开心么？”
【不，我很开心。】
“我也是！”伊芙迅速地接过话。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热情，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是在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伊芙又偷偷摸摸地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触碰他半掩在长袖下的手背。
【我要离开了。】
伊芙觉得有点突然，但仔细想想这也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哦”了一身，漂亮的眉眼间流露出几分失落的神色：“也是呢……我早就猜出来了，你不是会一辈子留在这种小城镇的人。你要去哪里？是回家么？”
“不管去哪里，”伊芙小声说，脸有些红，“请一定要记得我。”
【我快死了。你要和我一起么？】
伊芙明显有点反应不过来：“啊？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要和我一起死么？】
伊芙：“……”
伊芙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她知道对方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事实上这个人甚至连什么是“玩笑话”都不知道——所以，只要她说“可以”，伊芙相信，对方肯定会立刻付出行动。
伊芙并没有表现出害怕的神情。
她握住对方的手，将那只如同尸体般冷冰冰的手抬起来，然后轻轻地将自己柔软的侧脸贴在对方的手背上。
伊芙用自己琉璃般的眼睛注视着他，开口问：“你是生病了么？”
【没有。只是我应该死了。】
“这种说法好奇怪，我理解不了……算了，你一直都奇奇怪怪的。那为什么想让我一起死呢？这种想法真可怕。”
【因为我死了，你也会变得很凄惨。没有我在，谁也保护不了你。】
伊芙觉得他说得有点夸张：“不会吧？就算没有你，我也会认认真真、开开心心地生活，在遇见你之前，我也过得也还算顺利。”
【那就更讨厌了。如果我不在你身边，我就不希望你过得幸福。】
“是这样的么？”
“算了，”伊芙叹了口气，“既然你都已经决定了，那就动手吧……我不会反抗的，因为反抗也没有用，跟你比起来，我实在是太弱了嘛。”
伊芙又对他露出了微笑，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了：“温柔一点，不要让我觉得痛苦，拜托你啦。”
【……】
【算了。】
“咦，”伊芙眨眨眼睛，惊讶地看着他的手抬起又放下，“为什么？”
【我想，我不应该伤害你。】
【从人类的感情判断，我应该是爱你的。既然我爱你，我就不能伤害你，这是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
“原来你记得啊？好乖，”伊芙的眼睛弯了起来，她笑着说，“我也很喜欢你。”
伊芙见他半天没有动静，似乎已经放弃了对她动手的打算。她想了想，忽然对他说：“要亲我么？”
【……】
【要。】
…………
…………
从那之后过了一个月，伊芙再也没有见到伊尔泽了。
难道真的死了么？
伊芙不太确定，但是对于她来说，一个彻底销声匿迹的人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她认为自己的确是喜欢伊尔泽的，也会想念对方，不过忘却他的时间总是比想起他的时间多。
伊尔泽是一位十分神秘的黑发青年，一年前忽然来到这个名为达波布莱迪的边陲城镇，伊芙猜测他应该是来自帝都的大法师，毕竟他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亲近又气度不凡。他总是突然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尽管秘密交往过一段时间，但伊芙除了知道他的名字以外，对其他一切都全然不了解。
对方也无意透露给她自己的其他讯息。
这对于伊芙来说简直是太棒了！说明他并不是一个惯于纠缠的人，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伊尔泽丢下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就彻底消失，给伊芙省去了许多麻烦。
不过还是感觉有点遗憾……
毕竟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很快乐的嘛。
“不要灰心啦伊芙，这次你的表现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下次一定能通过基础法术考核的！”
“是啊是啊，你这么努力。话说法术考核的内容是不是有点不合理啊？”
“我也这么觉得，明明伊芙的理论知识掌握得那么完美！怎么能因为实践考核……”
“喂！”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思……总之伊芙你真的很厉害了！在法术变式方面，连大祭司都要询问你的意见。”
“对哦，伊芙你已经是个天才啦！”
“伊芙？咦，你怎么了？”
伊芙坐在阅览室里，被一堆人团团围住，和阅览室其他空荡荡的地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伊芙眨眨眼睛，回过神来，一脸失落地半趴在桌面上，幽幽地说：“整个神殿、不，全国的神殿里，到了成年还没有通过基础法术考核的就只有我一个了吧……啊，真希望例法能修改考核内容。”
她眼睛半阖，长而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鸦羽般的阴影。伊芙将自己美丽的小半张脸掩藏在交叠的手臂下，淡金色的长发瀑布般从她孱弱的肩上滑落。
周围的人被她的话逗得发笑，轻声安慰她说：“没关系的，就算没有通过基础法术考核，伊芙也是神殿独一无二的珍宝。”
这是当然的啦。
毕竟是只靠着脸就能日复一日地吸引信教徒指数增长地来圣堂祷告的漂亮神官嘛，单靠着脸就能带动整个神殿的布教KPI考核、直接把同级别的神殿甩出十八条街，虽然连最基础的法术考核都通过不了，但相貌跟性格超有魅力的。
穿来异世界的第十个年头，伊芙完全接受了自己“法术无能”的事实。比起其他人，伊芙对法术的掌握堪称灾难，几乎难以吸引任何元素波动，直到现在，她唯一能施展的就是最低级的治愈术，而且只不过是能让一些小伤口停止流血的程度罢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令人咋舌的学识天赋，早在七年前她就将神殿内部流通的各种教材倒背如流，即便是最古怪刁钻、生僻冷门的法术，她都能了解一二，甚至能对一些简单的法术进行理论上的拆分、解析和变体，然而她自己根本用不出来。
对于伊芙来说，只不过是当一个跟以前一样的普通人，其他人却因为伊芙身上令人难以忽视的重大缺陷而对她产生了无限的怜悯和包容。
“说起来，夏维尔是不是明天就要启程去帝都了？”
女神官丽娜红着脸，期期艾艾地偷看着窗户边的方向。她话锋一转，带着其他人的注意力隐隐约约地向旁边转移。
伊芙也抬起头，单手撑着脸颊，朝那个孤零零地坐在窗边的身影看去。
夏维尔正在擦拭他的长剑。他的坐姿不太规矩，一只脚直接踩上了另一边的椅子，将冷冰冰的长剑搁在硬邦邦的大腿上，他对旁人的视线略有所感似的——这是一张年轻、英俊、让人难以亲近的脸，好看的金色短发被他随手胡乱地往脑后撸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刀子一样的眉骨和吊梢的绿色眼睛。
他的长相像个贵族的少爷，言行举止却跟贵族的风度翩翩大相径庭。白色制服的袖子被他粗鲁地卷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领口的扣子也没有紧紧系上，朝他敞开的衣领看过去，伊芙甚至能看见他纹在左边脖子上的黑色刺青。
……哪里像个骑士，明明就是个小混混嘛。
围在伊芙身边的几个神官试图向他搭话，恭喜他明天就能出发去帝都、接受晋升为帝国十骑士的表彰——那是皇帝陛下亲自授予的、属于骑士最高级别的荣誉——不过对方丝毫不领情。
夏维尔冷冷地说：“你们几个很闲么？离我远点。”
场面瞬间尴尬了起来。本来还围在伊芙身边的神官们仿佛为了刻意回避这位向来冷言冷语的骑士一般，一一离开了，最后，偌大的阅览室里就只剩下伊芙和夏维尔两个人。
身边终于变得冷清起来，伊芙才有时间重新对手里这本《新版神殿专用一级光系法术通识教程》奋笔疾书。
她一边做笔记，一边搭话：“你这样会讨人厌的。”
“哦，所以我该怎么做？”夏维尔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像你一样傻笑，然后拼命应和那群白痴么？”
伊芙被他奚落惯了，非但没有半点局促紧张的神色，还相当平和，纠正他：“你说错了，我笑起来一点都不傻。”
伊芙继续说：“而且他们也是在为我着想啊，看，还特地给我送了好多考核笔记！”
“那种垃圾，你要多少我就能给你多少，”夏维尔皱了下好看的眉头，“而且我已经说过了，你的问题不是出在这里……”
“我知道啊，”伊芙没有遮遮掩掩，说，“跟你完全不一样，我没有应用方面的才能。”
即便外表跟言行都像是毫无礼节可言的小混混，但不光是神殿里、整个城镇里上赶着巴结奉承夏维尔的人并不在少数。伊芙跟夏维尔自幼一起长大，但后者各方面都完完全全地碾压过了她。
十八岁的伊芙还在纠结基础法术考核，夏维尔就已经通过了最高级别的法术考核，被皇家首席大法师盛邀成为自己的名下弟子，十六岁成人礼时就单枪匹马地挑战过一条龙，无论是法术还是武力都完美得无可挑剔，简直不像是能在这座边陲城镇诞生的天之骄子。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脾气太烂，肯定很受欢迎。
伊芙开口道：“因为我没有才能，所以无论夏维尔怎么说我都理解不了。虽然我们的关系算不上多好，但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你也多多少少为我着想一下可以么。这很简单吧？”
听她这么说，夏维尔难得地愣了一下，甚至好一段时间都回不过神。等他反复确认伊芙的话中之意后，又长久地沉默了一会儿。
“不……”夏维尔动了动嘴唇，低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伊芙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停下了手中的笔。
虽然没有直接道歉，但这个反应已经很不错了。真可爱。
“唉，对不起，我应该道歉，是我自己乱发脾气了，”得到了自己满意的反应，伊芙顺势给对方台阶下，尽管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可一点都不觉得是自己错了，“请原谅我吧。”
夏维尔侧过脸，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
“你最近有些不太一样了。”夏维尔忽然说。
伊芙呆了一下，问：“哪方面？”
“不再一个人偷偷摸摸、找各种理由去神殿以外的其他地方，以前行迹有些可疑，但现在正常多了。”夏维尔说。
“哇，知道得好详细，”伊芙想了想，好奇地问，“跟踪过我么？”
夏维尔点了下头：“跟踪过。”
“……”对方表现得如此理直气壮反而让伊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只能问，“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发现，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说到这里，夏维尔用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绿色眼睛直视着伊芙。
伊芙捧着脸，盯着夏维尔看了一会儿，两者的目光相对，谁都没有先一步移开视线。伊芙开口问：“夏维尔，你有喜欢的人么？”
闻言，夏维尔先是一愣，然后蹙起眉头，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一脸不耐。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问，”伊芙继续说，“在你死后，你会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过得幸福快乐么？”
夏维尔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连带着看伊芙的眼神都变得古怪了起来：“啊？什么？这是什么鬼问题。你吃错药了么？”
伊芙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夏维尔脸上的神情，发现对方发自内心地抵触自己的提问，不由得轻声自言自语道：“是啊……算了，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正常人都会这样想，就算没有自己，喜欢的人也能获得幸福。”
夏维尔将长剑收回鞘，绿色的眼睛垂下又抬起，那里面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伊芙的脸庞。
“但是我可不会，”夏维尔盯着她，冷笑了一声，“要是被我知道，我死后，那家伙快快乐乐、又跑去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一起生活，我会后悔到恨不得人生重来一次再亲手杀了她。”
“我会让自己变得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离开了我一步，她的生活就会完完全全陷入沼泽里变成一团烂泥。”
夏维尔低声说：“所以我是不会死的。至少在她死之前，我一定会活下来。”
伊芙眨了眨眼睛：“…………”
过了半天，她捧着脸，神情快乐地笑了起来。
夏维尔顿了顿，随后皱着眉头，问：“这有什么好笑的？”
“夏维尔。”伊芙念出他的名字，就像在念一首简短的诗，慢慢地说：“你真可爱。”
夏维尔：“…………”
夏维尔垂下头，有些僵硬地握住手中的长剑。
这是夏维尔离开小城镇前与伊芙的最后一次交谈。第二天夏维尔就出发前往帝都了，与他同行的还有神殿里的其他几位骑士，大祭司担心他年轻气盛，特地挑选了几位长辈跟着他。
此后的几天，伊芙的生活依旧循规蹈矩，除了祷告就是在阅览室啃书。
再一次想起完全销声匿迹的伊尔泽，是在某天晚上的夜里。伊芙梦见了他，对方有着黑色的头发跟黑色的眼睛，明明是一副平庸又普通、几乎泯灭众人的长相，可伊芙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一直往前走，不管伊芙怎么叫他的名字都没有回过头。伊芙看见他的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不停蠕动的黑影，而他的身体也越来越模糊、快要像墨水一样融化掉。
“我累了，不想再走了，”伊芙伸出手，说，“你要继续离开，还是回来找我呢？”
对方听见了她的话，随后转过身。然而他一转身，身体就立刻化作了一蓬黑雾。
在那一蓬漂浮的黑雾中突然钻出来一只手，紧紧地掐住她伸出的手腕——那不是人类的手，每一根手指都覆盖着细细小小的、黑色鳞片，比起手指更像是爪子，或者是昆虫的肢节。
黑雾逐渐汇聚成一个更加高大、小山似的身形，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钻了出来，像是要掐住伊芙的脖子。
但最后，对方却只是摸了摸伊芙垂在耳边的浅金色头发，接着又轻轻地碰了碰伊芙的脸。
“伊尔泽？”
伊芙不知道面前这个奇怪又可怕的怪物是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叫出了黑发青年的名字。她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所有的感官和知觉都像细小的烟花一样展开，明明对方什么也没做，她却犹如被诱惑一般、着魔似的想去抱住这个怪物。
在伊芙伸出手的同时，她也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空荡荡的黑夜，而是一张属于女人的苍白的脸。
伊芙刚醒过来，就立刻认出来这个女人是丽娜，此时此刻她正无声无息地跨坐在伊芙身上，两只手定定地掐在伊芙脖子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她。
丽娜睁着眼睛，自上而下直勾勾地盯着她。她的眼睛变成黑漆漆的一片，瞳孔跟眼白全都消失了。
她张着嘴，腐臭味道的液体从她嘴里滴下来落在伊芙脸上。

第2章 王后
伊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丽娜一脚踹下床。
她反应迅速地把灯打开，像只警觉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到床边，紧张地盯着被她踹下床的丽娜。随后，她看见的是一张满是迷茫的正常的脸。
“……伊芙？”丽娜眨了眨眼睛，表情不解，仿佛在奇怪为什么会看见伊芙。
她已经不是那副张大嘴巴、眼睛诡异的模样了，可那张惊悚的脸还是在伊芙脑中挥之不去。伊芙一边抬起手擦自己的脸，一边问：“丽娜，你怎么突然跑到我房间里了？”
擦到一半，伊芙才发现自己脸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是刚才，那种恶心吧啦的液体的的确确滴到她脸上了啊？她的感觉不可能会错。
听她这么说，丽娜脸上的表情更加迷茫了：“我……我不知道，我在睡觉啊……”
伊芙：“你还掐我的脖子。”
“这不可能！”丽娜立刻说，语气信誓旦旦，目光真挚，“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伊芙，就算、就算……”
伊芙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她：“？”
丽娜顿觉尴尬地闭上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什么话也不说了。
伊芙定定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丽娜脸上的迷茫不像作假，她自己想半天也想不出个头绪，就暂时先认为是丽娜自己梦游了，稀里糊涂地游荡到了自己的房间。
至于她看见的那张惊悚可怕的脸……应该是晚上光线太模糊，她看错了吧。
然而两天后，伊芙发现丽娜失踪了。
“丽娜么？”面对伊芙的询问，与丽娜交好的神官脸红着仔细思索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呃，我听丽娜说她的母亲最近病重，大概是请假回家了吧。”
丽娜的父亲早亡，她是被单身母亲辛辛苦苦拉扯长大的，家境也并不富裕。丽娜的母亲是个勤劳又忠诚的信教徒，丽娜当上神官以后，她的母亲一直以丽娜为傲。
与丽娜交好的友人并不多，伊芙问了一圈，大家的回答都差不多，但没有人说得出丽娜是什么时候离开神殿的——就好像是某天夜里，丽娜自己一个人偷偷地离开了，但是她的所有东西都还整整齐齐地留在房间里。
伊芙起了疑心。她从资料室里找出丽娜的个人档案，隔日就找到了丽娜的家，结果她的家里半个人影都没有。邻居告诉她，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半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现在房屋已经空置，很久没有人回来过了。
不回家，丽娜又会去哪里呢？
伊芙带着疑问返回神殿，本来想找丽娜的好朋友再打听一点关于她的消息，却没想到得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丽娜？”昨天才与伊芙交谈过的神官表情微微疑惑，他的脸上流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似乎是为自己帮不上忙而感到遗憾，“抱歉，请问丽娜是……？”
“……你是认真的么？”伊芙睁大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奇怪，“我昨天才向你询问丽娜的去向。”
对方的神色更加困惑了：“抱歉，我不记得有这回事了……而且，我也不认识您口中的丽娜，不如您再问问其他人吧。”
伊芙问了其他人，结果所有人都表示从来没有听说过“丽娜”这个名字，更不知道她是谁。
这下好了，丽娜不仅失踪了，在所有人的记忆中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有伊芙还记得她，记得这个性格内敛、温和，似乎还对夏维尔芳心暗许的女神官。丽娜消失了，她的房间和物品被另一个人霸占，资料室里也没有丽娜的个人记录——可是前一天，伊芙明明还在那里找到过丽娜的资料！
到底是丽娜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还是说所有人、所有的一切都有问题？
很快，伊芙发现神殿里面莫名其妙消失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消失之后，除了伊芙，其他人都完完全全地忘记了他们，他们消失后留下的空白部分都被另一个人替换了。
十八。
夜里，借着昏黄的灯光，伊芙在笔记本里写下这个数字，这表示迄今为止神殿里已经消失了十八个人。在这个数字上面，还有一连串被伊芙删去的人名。
……一切都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
伊芙怔怔地注视着手边的油灯，没由来的，她想到了这个。那天夜里，丽娜梦游到了她的房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一样想要掐死她。在那之后，丽娜就失踪了，很多人都失踪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伊芙再也没有在晚上醒来过。虽然她没有起夜的习惯，但这也太奇怪了吧？像是被人故意弄晕了一样。
想到这里，伊芙打开抽屉，拿出藏在里面的摄晶。她将摄晶藏到床头某个隐秘的地方，然后怀着巨大的疑问和不安睡了过去。
第二天，伊芙就被摄晶里面所记录的画面惊出了一身冷汗。
水晶上方投射出来的画面显示出深夜时，五六个人打开了她的房门、鱼贯而入，伊芙认识这几个人的脸，他们都是神殿的神官，只是神情十分诡异。和那天的丽娜一样，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和眼白，全是黑漆漆、空荡荡的一片。
他们围在熟睡的伊芙身边，嘴唇细细地张动着，摄晶只能显示画面、无法记录声音，所以伊芙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忽然，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不约而同地看向摄晶的方向——在伊芙的角度看来，就是那一双双黑洞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伊芙：“…………”
大事不妙了。救命。
伊芙紧握摄晶、朝着神殿议事厅的房间快步走去——只能求助于大祭司了。
然而大祭司的表现却更加反常。
甚至亲手捏碎了伊芙交给他的摄晶。
“不要害怕，伊芙。”大祭司用那双因为年迈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注视着她，一向庄重严肃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像是调动脸部肌肉、试图做出“微笑”的表情一样。
他的发音也非常奇怪，跟大祭司以往标准的通用语发音完全不同，更加低沉、含糊。
大祭司对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伊芙：“…………”
谁会信这种鬼话啊？！
伊芙只能分别给夏维尔和帝都的主教写信，把神殿的事情详细写下来交给通讯专用的纸鸽。按照时间推算，夏维尔此时还在前往帝都的路上，说不定收到她的信就会立刻折回来……到时候就不需要担心啦，因为夏维尔超能打的！
再然后就是到阅览室查看典籍，关于最近神殿发生的一系列怪事，伊芙只能尽力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她在阅览室一连泡了好几天，才终于在一位大法师的著作中找到相关的讯息——
【……恶魔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它们的语言天生就能引发元素的共振，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能拥有巨大的、无与伦比的魔力。人类不能听见它们的声音、看见它们的文字，否则就会陷入无法自控的漩涡，仍凭其左右……】
【……恶魔无法越过新神设下的屏障。实力强劲的恶魔会通过“意识投影”的方式现身于世，蛊惑轻信它们的人类，将它们掳去旧域……】
伊芙在这个异世界见过神官、精灵、龙、巨人和地精，但唯独没有见过恶魔。恶魔是一切污秽不洁的深渊魔物的统称，生长在与所有时空隔绝的旧域，是旧神的眷族。数千年前，旧神被新神推翻，并被流放到了旧域，伊芙所在的异世界大陆信奉就是新神系统。
简单来说，旧域就是新神设置的庞大的监狱，所有反抗新神的生物都会被流放到旧域，在那里的所有生物都统称为魔族，信奉同样被流放到旧域的旧神。
数千年来，只有一位大法师成功进入了旧域并且回来，之后结合切身经历写下一系列著作，当作研究恶魔的参考资料。不过大部分人都把他的书当作异想天开的奇幻小说，毕竟“身为孱弱法师的我却被漂亮魅魔疯狂追求该如何是好”的经历实在太扯了！而且又没有人亲眼见过恶魔。
所以在这个异世界，恶魔也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幻想生物，只存在于宗教神话和流传久远的传说中。
当然也有人对恶魔的存在深信不疑，如果发生了类似于人口失踪、神隐之类的事件，大多数都会怪罪在恶魔头上。
伊芙留了心，将关于恶魔的记载都看了一遍，与此同时，心中升起了一点疑惑：恶魔会怎么把人类掳去呢？
很快，伊芙就知道了答案。
“万物生灵之主、万事万物之父，人类的守护者、德行的审判长……”
“仁慈、宽厚、怜悯、公平、正义，奉行您的旨意如同敬爱您的德行，世世代代称颂您的仁爱……”
“……%&￥#&#）&……#@！@#……”
圣堂内，祷告刚进行到一半，大祭司的嘴唇里就冒出来一连串古怪的发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这绝对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伊芙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脖子两边有两颗肿瘤一样的东西疯狂鼓动起来。
离他最近的伊芙首当其冲，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意识不清，她的眼前全是彩色琉璃花窗折射出的、瑰丽斑斓的光，她站在地上就像站在一片不断流动的潮水上。
她的双腿发软、浑身无力，想让脚下的潮水托着她、将她送走，但还是有人帮助了她——一双双手朝她伸了过去，按住她的肩膀、握住她的手臂、缠住她的小腿。
伊芙头昏脑涨，视线中仿佛有一百颗一千颗一万颗小小的烟花爆炸、爆炸、爆炸，恍惚中，她的灵魂旋转着脱离了她的肉体、飘升到了头顶上，旋转中，她看见圣堂里的惨状——前来祷告的信徒们因为这声音而狂热起来，互相殴打、互相撕咬，直到从一个个活人变成一具具尸体。
她一点都不觉得害怕，甚至感受到了一种迷迷糊糊的快乐，啊，快乐——
她被无数双手托举起来，然后放在由尸体堆积而成的小山上。二十七颗心脏和其他器官围着她摆放成一圈，如果伊芙仍有意识，那就应该知道这些东西是属于那些消失的人的。
可此时此刻，伊芙恍惚迷离地注视着圣堂的天花板，那上面绘制着神的使者。使者们向她招手，想召唤她和她的灵魂。
“￥%*（）&##￥@……”
声音还在继续。
尸堆下方出现了黑色的沼泽，那些尸体和躺在上面的伊芙都慢慢陷进沼泽里，不断地下沉。
在没入黑色沼泽的最后一刻，伊芙还朦朦胧胧地伸出手，想牵住那些长着白色翅膀的、神的使者——
*
昏睡中的伊芙终于苏醒过来，她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神殿的圣堂里了，而是身处于一个空荡荡的、类似于宫殿大厅一样的地方。
她的身下是一个黑色的魔法阵，每条花纹都对准了她的身体。
伊芙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有个人正站在她的身边。
说是“人”并不准确……尽管对方修长的身体隐藏在了长长的黑色袍子里，脸也遮挡在兜帽之下，但一只山羊似的的右角露在兜帽外面，上面还套着一枚银环。
对方伸出手，似乎想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整只手掌跟五根手指都偏细长，黑色的指甲呈勾状，比起手指，更像是动物的爪子。他的皮肤是白色的，纸一样的白色，每根手指的指背上都有一条黑色的线，黑色的线条在手背相互交缠变成一只眼睛似的花纹，然后继续往上蔓延，直到消失在遮住手臂的长袍下。
见伊芙迟迟没有反应，对方用发音奇奇怪怪的大陆通用语说：“觉得害怕么，王后。”
刚刚还忐忑不安的伊芙觉得他的发音还蛮搞笑的：“……谢谢，现在好多了。”
对方：“？”
“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叫我王后？”
伊芙一边问，一边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方黑色的勾状利爪，两只手轻轻地拢住他的手掌。刚一碰上去，伊芙就感觉到对方白色的皮肤并不柔软，像是一层坚硬的白色钢铁，又冰又硬。
“你又是谁呢？”伊芙握着他的手，睁着琉璃般的眼睛。
她好奇地问：“既然叫我王后，所以你是我的王么？”

第3章 遗产
可伊芙从来没见过他。
更重要的是她也没有结过婚啊。
尽管对方的相貌和眼睛都隐藏在垂落的黑色兜帽之下，但伊芙总觉得，他的视线正隐隐地落在自己身上。对方低着头，似乎观察着伊芙与他交握的双手。
正如同伊芙察觉到了他的皮肤有着不同常人的坚硬，他也感受到了伊芙双手的柔软。普通的、正常人类的双手，肌肤吹弹可破，手指柔嫩而纤细，也没有尖锐的利爪。
不知道为什么，伊芙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把爪爪搭在主人手中的小狗……
短暂的接触，伊芙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奇怪打扮的男子并不是人类。对方正在用审视异类的眼光观察着她，以便判断出两者在食物链位置的高下。
等他观察够了，伊芙才听见对方说：“我并不是王。我是魔族的执政官，王后可以称呼我为拜蒙。这里是旧域。”
伊芙：“…………”
伊芙有些回不过神，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已经有点傻了。
旧域，是那个生长着深渊魔物、与所有时间空间相隔绝的旧域么？那个新神关押反抗者的流放之地么？
回想起之前的场景，伊芙越想越觉得那应该是某种传召类型的邪恶仪式……再结合自己身上的魔法阵，那么说，是拜蒙把她弄到这里来的？
面对伊芙的疑惑，拜蒙点了点头。
“那些人……”伊芙顿了顿，声音很轻，谨慎又小心，像是怕惊扰到某种可以危及自身性命的、可怕的东西：“所以，那些人……是你杀的么？”
“从人世打开通向旧域的仪式需要他们的血和脏器。”拜蒙冷淡地说，轻描淡写的语气就仿佛他只不过做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伊芙沉默了下来。
“王后，”拜蒙观察着她的反应，像猫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小得可怜的蚂蚁，然后再一次问她，“觉得害怕么？”
伊芙抿了下嘴唇，近乎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如果害怕有用的话，我也想啊……”
对方是魔族的执政官，身份地位很高的样子，而且又强。既然刻意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方来，肯定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并且非她不可。
“那么，你口中的‘王后’，难道是说我么？”
拜蒙说：“魔王只有你一位王后。”
伊芙百思不得其解：“可是我明明没有结婚。”
“……”拜蒙想了想，询问她，“‘结婚’是什么？”
伊芙眨了眨眼睛，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是她还是笑了起来，说：“你连结婚都不知道就称呼我为王后？”
拜蒙回答说：“旧域没有‘结婚’这种东西。”
“呃，结婚不是一种东西啦，是一种仪式，或者契约。”伊芙没想到刚来这里就遇到了文化隔阂，她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给拜蒙听：“结了婚的两个人会发誓一生一世只有对方一个伴侣，共同分享彼此的财产，生理上和精神上都只属于对方一个人……”
“我明白了，”拜蒙点点头，简短地评价道，“真是恶毒的诅咒。”
伊芙：“……？”
“总之，在我们那里，只有结了婚的人才是合法夫妻。”伊芙强调道：“但我还没有结婚，也不认识你们的王，怎么可能是王后，你认错人了吧。”
拜蒙摇摇头，面对伊芙的说辞不为所动，声音十分平静:“你的身上有魔王留下的印记，那是魔王与你结成契约的证明，代表着你为魔王所有，是魔王认可的王后。”
伊芙：“……我怎么感觉有点点不太对劲。那个印记有什么用呢？”
拜蒙：“魔王可以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洞悉你的思想，随时来到你的身边。印记会改善你的身体，让其时刻处于适合让魔王取乐和进食的最佳状态。我能找到王后，也是因为印记的力量。”
伊芙：“……”
伊芙：“？”
比起王后更像是毫无自我利益可言的奴隶啊。伊芙冷静地判断道，这个印记相当于监视器、读心术和定位系统，所谓的魔王控制欲这么强烈么？也对，毕竟是恶魔嘛。不过“取乐”就算了，“进食”是个什么东西？
……啊，仔细想想感觉好恐怖，算了，还是不想了。
拜蒙的声音仍旧很平静，一点起伏都没有：“魔王一生中只有一次留下印记的机会，在这方面，和你向往的‘结婚’是一样的。”
伊芙面无表情：“……不不不，我想是完全不同的。”这个才是真&#183;恶毒的诅咒，对于每一个人类来说。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悉悉索索地抚摸了一会儿，似乎是想找出那个印记到底在哪里。伊芙已经想到了什么，柔软的嘴唇开始发白，一向专注而认真的眼神也游离了起来，她似乎进入到了某种回忆里。
她垂着头，呆呆的样子看起来几乎有点可怜了。
拜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就像他不知道什么是“结婚”，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可怜”。他只是判断出此时此刻的伊芙，这个被他召唤来的新任王后，正表现出一种微妙的脆弱感。
这让拜蒙感到了疑惑。
“魔王的名字，”伊芙忽然说，“我想知道魔王的名字。”
“魔王陛下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位觉醒了旧神血脉的恶魔，他的名讳就是旧神的名讳，谁也不可直呼神的名讳。”拜蒙停顿了一下，告诉她：“但是陛下在人世的意识投影名为伊尔泽。”
听对方这么说，伊芙先是一愣，却没有表现出多么惊讶的神情。根据拜蒙和伊尔泽之前所说的话，她也已经多多少少猜出来……
“……那伊尔泽呢？”伊芙眨眨眼睛，小声说，“我想见他。”
拜蒙：“魔王已经死了。”
伊芙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地点了下头：“哦，我知道了。”
原来真的已经死了啊……
“我将你传送来旧域，也是因为这件事情。”拜蒙声音冷淡地说道，他站在伊芙的身边，低着头，从兜帽里落下的两缕银色的头发安安静静地垂在他的胸前。
“按照旧域的传统，你身为王后，也是魔王的遗产之一，将会被魔王的四个儿子选择是否继承。”
先是知道自己不明不白的结了婚然后知道自己又莫名其妙变成了小寡妇的伊芙：“……………………”
伊芙觉得自己真的快傻了。
不过，等等——
“不是说伊尔泽只有我一个王后吗，”伊芙从拜蒙的话语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神情不太愉快地询问道，“为什么还会有四个儿子？啊，难道是背着我有了其他女人么？”
拜蒙“哦”了一声，回答道：“是魔王自己分娩的。”
伊芙：“…………”
伊芙：“？？？？”
“旧域的魔物都可以单性繁殖，魔王也不例外，只要吃了中意的对象，就能分娩出一个跟对方差不多的孩子。当初魔王统一旧域时，因为人手不够，就干脆分娩了自己满意的子嗣，魔王能够统一旧域，也有他们的功劳，”拜蒙说，语气倒是非常谦逊，“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远远比不上王的强大。”
拜蒙在说什么伊芙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她脑子里只有：男妈妈男妈妈男妈妈男妈妈男妈妈男妈妈男妈妈男妈妈男妈妈男妈妈………………
“噗。”伊芙想到了什么，捂着嘴想笑，但她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在她的印象中，伊尔泽一向没什么常识，连好好照顾自己都做不到。这样的伊尔泽生孩子？当妈妈？
伊芙憋住笑，她继续问：“我有个问题，如果没有被选择继承怎么办？能送我回去么？”
拜蒙冷静地回答她：“送你去给魔王陪葬。”
伊芙：“…………你在开玩笑吧？请不要吓我。”
“我从不开玩笑。”拜蒙一本正经地说道，黑色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一张苍白的嘴唇和纸一样白的下巴露在外面。他继续说：“也不会吓你。”
伊芙心凉了半截。
她尝试挣扎了一下：“那我可以申请离婚么？”
拜蒙：“‘离婚’又是什么？”
“就是解除婚姻关系，离了婚了两个人不再是夫妻，从此以后一拍两散各过各的彼此老死不相往来……”
“哦，我明白了，背叛契约，”拜蒙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但是旧域没有‘离婚’，只有背叛。你要背叛魔王么？王后。”
对方那隐藏在黑色兜帽下的视线若隐若现，像毒蛇一样游离。
伊芙肯定，如果自己说错了话，肯定、绝对、毫无疑问会死在这里。
伊芙只好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摇了摇头。

第4章 儿子
接下来，伊芙又从拜蒙那里得知了一些关于旧域的简单情报。
旧域是一块没有边界的无尽之地，以魔王居住的王都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各种魔物生长其间，等到了一定的界限，就是生物迹象灭绝、从来没有恶魔踏足过，或者有去无回的“深渊”。所以准确来说，谁也不知道旧域有多大。
同时，旧域的“隔绝”是单方面的向所有空间时间的“隔绝”，其他位面想来到旧域并不是毫无可能，只不过来到旧域后就不可能再出去了。
另外，恶魔会通过“意识投影”蛊惑人类、进而掳走他们的事情也是真的。只不过在这里，只有实力强劲的高阶恶魔才做得到，所以饲养人类、拿人类取乐是强者才能做到的事情。
“怪不得见到我，你好像没有很惊讶的样子。”伊芙背着双手，走在拜蒙身边，语气有点好奇地问：“所以拜蒙也会做这种事情么？”
“掳走人类、饲养人类，然后拿人类取乐？”
拜蒙下意识地否认：“不，我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兴趣。”
伊芙瞥了他一眼：“哦？”
“……”拜蒙瞬间领悟了她的意思，只好更正了自己的说法，“你是个例外。”
伊芙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月牙，高高地挂在天上、又漂亮。她又问：“什么例外？”
拜蒙：“……”
拜蒙不得不严格地纠正了自己的说法：“掳走你，是个例外，王后。”
“那你应该对人类很了解吧，”伊芙猜测道，“而且你又会说大陆通用语……”
拜蒙：“有位人类法师曾经来过旧域，写下了很多关于人类世界的书籍。这些著作全都收藏在王都内，我看过很多遍，所以对于人类，我略有研究。”
“语言也是，相比起恶魔的语言，人类的通用语并不难学。”
原来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啊，怪不得看上去一副很聪明的样子——呃，虽然除了他那一身黑漆漆的长袍什么都看不到啦。
整个王宫都是由灰白色的石块砌成，既单调又朴素，隐隐约约流露出一股压抑感。伊芙所看见的每一块石砖、每一根石柱、每一堵墙壁，都比她在自家神殿看到的大上好几倍，这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自己是一只蚂蚁，不小心误闯了人类的宫殿。
一路上，伊芙没有看见除了拜蒙以外的任何恶魔，整座宫殿空荡得可怕。仿佛在一块领地上，有最凶猛、最可怕的野兽正在踱步巡视，所以其他弱小可怜的生物就只能安安静静地蛰伏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不敢出来。
拜蒙将她带到一扇高达十米的灰白色石门前，开口说：“这里就是魔王的住所。在继承仪式之前，就先请你暂时居住在这里，王后。”
伊芙歪了下脑袋：“王后没有单独的居所么？”
拜蒙声音冷淡：“一般来说，王后都是住在魔王脚边的笼子里。”
伊芙忍不住吐槽：“…………那是宠物吧。”
拜蒙古井无波地说：“如果王后要求的话，我会为你妥善安排笼子的。”
伊芙：“谢谢不用了。我还是想睡床，还是请给我一床软软的被子吧，感激不尽。”
拜蒙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单手推开了高达十米的巨门，并且很有礼貌地示意伊芙先进去。
伊芙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发现里面除了摆放在正中间的一张看起来分外舒适的大床以外，根本不像个正常起居的住所。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周围的墙壁更像是为了方便欣赏收藏品的嵌入式储物柜，灰白色的石壁上被挖出密密麻麻的储物格，里面整齐划一地摆满了玻璃罐子，藏品就被收在泡满了古怪液体的罐子里面。
房间最上方更是直接去掉了天花板，伊芙一抬头，就看见一轮红色的月亮正高高地悬挂在头顶上。旧域的月亮看起来更大更圆，似乎离得没有那么遥远，伊芙还看见“月亮”表面还覆盖着蛛网般的深红色裂缝，如同一只充满血丝的眼睛。
“……所以这个房间到底有什么用？”伊芙扭过头，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个房间设计得不合理，“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连屋顶都没有，要是下雨了怎么办？而且太阳出来的时候会很晒的。”
拜蒙同样偏过脸，低下头看她，说：“这里不会下雨，也不会有白天。”
伊芙：“……不好意思，是我多虑了。”
伊芙：“所以为什么会没有屋顶呢？”
“魔王陛下有一条龙，”拜蒙回答道，“有时，陛下会与他的龙共眠。”
“哇，这么想还蛮可爱的。”伊芙脑子里立刻冒出来素来沉默寡欲又难以亲近的伊尔泽跟龙相互依偎在一起、看月亮的场景，说不定还会躺在龙的肚皮上——真的好可爱！
伊芙仰起头，注视着黑漆漆的夜空和唯一的一轮红色月亮，又张望了一下，问：“那龙呢？去哪里了？原来这里也有龙，我们那里也有龙，它们通常喜欢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十六岁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的头发割下来送给了一条龙，作为交换我可以摸它的肚皮。龙的肚皮啊，好想摸摸看哦……”
拜蒙不懂她为何如此钟情于龙的肚皮，表现得兴致缺缺：“陛下死后，尼德霍格失去了管束，它将王宫里的侍从吃了精光后就走了。现在应该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狩猎，它胃口一向很大，不太好养。”
伊芙：“……”
旧域的龙这么凶吗。
她那里的龙听话得不得了，只要给金币就能摸热乎乎软乎乎的肚皮，还可以帮忙送快递。
当然也有高傲、残暴、极端自我又阴晴不定的龙。
拜蒙：“如果王后要求的话，我会将尼德霍格抓回来。但是每天的饲养需要王后自己想办法，因为我很忙。”
伊芙：“……还是不必了，就这样放它自由吧。”
这间足以容纳下一条龙的屋子又大又空旷，除了正中间的一张大床，没有其他任何的家具摆设。伊芙只能自顾自地走到墙壁面前，好奇地打量着收在里面的各种藏品。
伊芙本来以为被至高无上的魔王仔细收藏在起居处的东西会是什么珍贵的宝物，但其实不是。
其中一部分看起来像是从生物躯体上割下来的一小部分——伊芙猜大概是战利品一类的东西——还有一部分只是普通的、漂亮好看的宝石，尽管做工粗糙，但还是散发着亮晶晶的细光。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连伊芙都猜不出来为什么会放在这里的东西，路边随处可见的小石子啦，彻底干瘪的一小株植物啦……
总之，摆放在这里的藏品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可以看得出来收藏它们的主人相当散漫任性，只要稍微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都会被他抢回来、放在这里，就算片刻后就会感到厌烦，也不会随意丢弃，所以收藏在这里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甚至十米高的墙壁储物都快放不下了。
伊芙想起来，某一天伊尔泽来见她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朵半枯的小花，理由是他走在路上、这朵花正好被他踩在脚下，所以就算它快完全干枯了，伊尔泽仍旧觉得它是难得一见的、美丽的花。
后来那朵花被她做成了书签，放在了笔记本里。
伊芙环顾了一圈，突然间发现了一件东西。
“拜蒙，”伊芙指了指其中一个储物格，里面摆放着一个玻璃罐子，“这个是你的角么？”
罐子里面有一只跟拜蒙头顶上那个一模一样的角，不过更小一些，只有拜蒙头顶上的一半大小。
拜蒙点了点头：“是的。”
听到对方的回答，伊芙更有兴趣了。她仔仔细细地观摩起那只作为收藏品的角，问：“是伊尔泽拔下来的么？”
拜蒙又点了点头：“是的。”
“为什么呢？”
“没有原因。”拜蒙平静地回答说，观察到伊芙的眼神疑惑，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或许对方理解不了，只好继续说：“非要说的话，是陛下喜欢。陛下想要我的角，所以就拿去了。”
“所以，这里的恶魔都会这样做么？”伊芙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只玻璃罐子，那上面倒映着一张微微扭曲的脸庞，“只要看见喜欢的东西，就会直接抢过去？”
拜蒙：“大多数都会这么做。”
“虽然简单粗暴，但还挺方便的……”
伊芙这么说着，将那只玻璃罐子双手拿起，又塞到拜蒙的手中，说：“既然如此，那拜蒙你也可以直接抢回去吧？是这个意思么？”
拜蒙垂下头，看向手中的玻璃罐子，那里面浸泡着自己幼年期就被拔下来的角。明明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拜蒙对待它的态度却跟对待脚边的小石子没什么两样。
“的确如此，”拜蒙将玻璃罐子重新放了回去，“但没有必要。”
伊芙：“是因为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么？”
拜蒙：“不是‘现在’，是一直以来都不需要。”
伊芙回想起书中的记录。
那位人类法师记载道恶魔是一种情绪极端的生物，独占欲超乎寻常的强烈，又十分贪婪。但与此相反的是，伊芙眼前的这只恶魔似乎无欲无求，甚至毫不在意地对待自己身上被夺走的一部分。
“算了，”伊芙眨了眨眼睛，“可以给我讲讲伊尔泽的四个儿子么？我想好好考虑一下应该讨好哪一位，毕竟我还不想死嘛。”
拜蒙声音冷淡：“事实上，我认为无论哪一位，你都不具备被人选择继承的价值。”
“太过分了，你是在说魔王陛下的眼光不好么？小心我死了以后吹枕边风哦。”
“我没有这个意思，”拜蒙顿了一下，“只是实话实说。”
“大殿下阿加雷斯只喜欢战斗，为了超越他的父亲，从生下来到现在都在挑战强者；三殿下阿斯莫德是个白痴；至于四殿下赛贡……我建议最好不要接近他，即便以恶魔的眼光来看，他的个性也过于恶劣。”
“而且这三位殿下并不在王宫，可能等到了继承仪式的时候才会回来。”
伊芙想了想，脸上流露出了好奇的神情，问：“那伊尔泽的第二个儿子呢？”
拜蒙：“……”
在那黑色的、遮住了容貌的兜帽之下，伊芙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隐隐约约地落在自己脸上。
拜蒙礼貌地说：“他只会觉得你很多余，王后。”
伊芙：“……”
伊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按照人类的体力来说，你差不多应该感觉疲惫了，王后，”拜蒙朝她点了点头，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任何事情都可以传召我。”

第5章 进食
伊芙第二次见到拜蒙的时候，她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双目无神地盯着头顶上的红色月亮。月亮像只充血的眼球，冷冷地与她对视。
因为旧域没有日与夜的交替，伊芙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能根据自己虚弱的身体状况，大致判断她被困在这个地方三四天了。
是的，自从上次拜蒙离开的时候礼节性地关上了那扇高达十米、重达不知道多少吨、隔音效果良好的门——
伊芙就再也没能离开过这里。
得知原因的拜蒙：“……”
拜蒙：“是我考虑不周。”
他望着那扇自己轻轻一推就能打开的灰白色石门，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人类都是这么脆弱的生物，没有周到的照料就生存不下去么？
“啊，是我的幻觉么，”伊芙双手交叠放在平摊的小腹上，看上去像是躺在棺材里似的平躺在床上，动了动苍白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我看到了好多长着白色翅膀的小胖子……还在向我招手，天使？”
拜蒙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用隐藏在兜帽下的目光认认真真地审视她，判断她的身体状况如何。他胸前的两缕银白色长发垂落下来，发梢正好轻轻地扫在伊芙苍白的脸颊上。
“在这里你只能看见恶魔，王后。”拜蒙说。
伊芙眼睛半阖，她一向漂亮的、琉璃般的眼睛都快要失去光彩了，伊芙虚弱地说：“恶魔可以满足我的愿望吗。”
拜蒙：“当然。”
伊芙：“我想喝水……”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只要一不留神，她的声音就会像水一样在耳边滑过。恶魔的感官敏锐程度是人类的十几倍，拜蒙不用怎么留心就能听见她在说什么，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朝伊芙的方向凑近了一些，以便更清晰、更完整的听见她的声音。
“这里没有水，王后，”拜蒙想了一下，说，“只有我的血，你要喝么？”
伊芙已经没心思说话或者点头了。拜蒙看了看她虚弱的身体，只好用勾状的尖锐指甲将手心割开一道伤口，然后扶起伊芙，最后将涌出暗红色鲜血的掌心递到她的嘴边。
伊芙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仅剩的意识不足以让她判断恶魔的血液对于人类而言是否有害，她只能下意识地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埋进拜蒙的掌心，犹如干枯花瓣般的嘴唇贴在手心的伤口，吮吸血液，再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地舔着伤口，希望里面能流出更多的液体。
拜蒙垂着眼睛，注视着埋在自己掌心上的脑袋，忽然意识到她的头发颜色十分特别。
淡金色的。
旧域里面，好像没有哪个恶魔拥有着和她一样颜色的头发……
尽管因为主人的身体虚弱，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失去了不少动人的光泽、比起拜蒙刚见时黯淡了不少，但看上去仍旧柔顺乖巧，似乎等待着被抚摸一般。
还没等拜蒙伸出手、将自己细细长长的利爪插进发间，他就看见那颗淡金色的脑袋动了一下，一张小巧美丽的脸蛋随之抬了起来。
伊芙的嘴唇被恶魔的鲜血染红了，她舔干净唇上的血，眼巴巴地盯着拜蒙。
“伤口痊愈了。”伊芙说。
恶魔的自愈能力一向惊人，即便断手断脚也能在短时间内生长完全，更别提拜蒙这种最高级别的恶魔了。
拜蒙只能再次把掌心割破。
如此反反复复好几次后，伊芙终于像灌溉后的玫瑰一样恢复了生机。
“谢谢，我——”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伊芙的身体就往后一仰、倒在了床上。
拜蒙看了看自己手心残存的血液，又看了看彻底昏厥过去的伊芙，终于做出了判断：看来恶魔的血液对于人类而言的确是有毒的。
不过幸好恶魔的血不是什么具有强腐蚀性的毒药，伊芙只是不省人事地昏睡了一段时间，她醒来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的头都快裂了，脑部组织炸成一小片一小片噼里啪啦的烟花，耳边也嗡嗡作响。
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身边站着一道黑漆漆的人影。
“唔，拜蒙，是你啊。”伊芙半坐起来，按住自己的脑袋，准确地认出了对方。
拜蒙点了下头：“是我。”
伊芙用自己快要裂开的脑袋回忆了之前的场景——拜蒙临走前关上了门，自己开不了门也没人听见自己的呼救，被困在这里好几天，快死了，拜蒙用血喂了她，然后又晕倒……
伊芙迅速警惕了起来：“你想做什么？”
拜蒙：“……”
“我回去又查阅了一番资料，和恶魔不同，人类不饮水、不进食的话在一段时间就会死亡，”拜蒙一本正经地说道，“之前王后饮用了我的血，情况稍有好转，所以我特地来为王后献上食物。”
听拜蒙的意思是说可以吃饭了，伊芙又迅速地放下了警惕。她开开心心地露出了微笑，一脸期待地说：“我已经饿了好久了。恶魔一般吃什么呢？我也可以吃么？”
“你过来吧。”拜蒙转过头，朝着某个方向言简意赅地说。
伊芙循着拜蒙的视线望了过去，看见一个头上长满毒蛇、有点像美杜莎的女恶魔婀娜多姿地走了过来，让人怀疑看她一样就会立即变成石像。
她没有穿衣服，但看起来也不太需要，女性的重要部位都覆盖着一层暗红色鳞片，她的双腿也并非人类的双腿，而像是恐龙的后肢，强劲有力的下肢支撑着她饱满的身体，她的身高估计在两米以上，连拜蒙在她身边都显得纤细了起来。
不过这个女恶魔始终以一种毕恭毕敬、顺从、甚至被驯服的态度对待拜蒙，在拜蒙身边，她一刻都没有抬起过头颅。
拜蒙：“王后需要进食。”
闻言，这个女恶魔立刻切下了自己的左臂，她切开肢体的手法近乎完美，血液没有喷溅出来、而是一滴一滴地淌在地上。女恶魔单膝跪地，握着切下的左臂，恭恭敬敬地呈到伊芙面前。
拜蒙的语气十分自然，对她说：“请享用吧，王后。”
伊芙：“…………”
伊芙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只需要吃一点普通的食物。”
拜蒙：“意思是说，只需要食用一些低阶恶魔么？”
伊芙：“…………不，我不吃恶魔。”
拜蒙看了她一眼，古井无波地指出：“王后，你太挑剔了。”
“……”伊芙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拜蒙，你真的了解人类么？”
拜蒙回答得十分谦逊：“略有研究。”
伊芙：“…………”
“难道除了恶魔就没有其他的食物了么？”伊芙曲起双腿，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偏着脑袋看向站在旁边的拜蒙，表情都开始变得空洞了。
拜蒙说：“恶魔以同类为食，一旦停止吞食其他恶魔、自身力量就会衰弱。在旧域，除了自身以外的其他魔物都是食物。”
哇，原来是这样的吗。
恶魔的世界还真是残酷……那岂不是一生下来就处在弱肉强食的修罗场？稍微弱一点、或者倒霉一点的恶魔就会沦为其他恶魔的口中餐，说不定还会被圈养起来成为家畜。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下，伊芙倒是能理解为何恶魔这种生物近乎极端地追求力量、崇拜强大了。
伊芙一边猜测着，一边想了想，说：“那有植物么？我吃植物就可以了。”
旧域当然生长着植物，只不过品种跟正常世界的植物天差地别。
当伊芙看见那些“咿咿呀呀”“嘶呼嘶呼”拼命尖叫、长着满是锯齿的口器、外形古怪清奇的植物时，人都麻了。
但比起从恶魔身上切下来的肉，伊芙食用上的心理障碍还是小了很多。
“我只能吃熟的。”伊芙说。
闻言，拜蒙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伊芙总感觉对方那隐藏在兜帽下的目光隐隐透露出“人类可真难养”的意味。
但拜蒙还是顺从了她的请求，为她呈上了用火烤熟后的食骨草和化腐枝，这些都是一些弱小的、连张口说话都做不到的低劣魔物才会食用的东西。
植物茎叶被烤得焦黑，上面没有撒上任何调味品，光从卖相上看都是令人难以下咽的一餐，不过伊芙并不在意，她已经饿得胃部开始灼烧作痛了，更何况很早之前穿来异世界、逃家流浪的时候，再糟糕的东西她都吃过，只要能吃上热乎乎的食物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伊芙用小刀将焦黑的食物送进嘴里，她嚼了嚼，嚼了一段时间，最后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伊芙按住自己隐隐发痛的腮帮，一脸凝重地说：“我咬不动。”
拜蒙：“………………”
拜蒙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无话可说的气息。
他盯着伊芙看了一段时间，仿佛产生了某种疑惑一般，朝伊芙伸出了手。他捏住伊芙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紧接着将一根细长惨白的手指伸了进去。
伊芙自下而上地盯着拜蒙，她看不清拜蒙的脸，无法窥视对方的表情和神色，因此也无法推测出他想做什么。不过她还是乖乖地抬起下颌，张开嘴唇，任由对方将手指探进了自己的口腔里。
拜蒙的手指冰冷又坚硬，伊芙感觉自己嘴里像是被塞进去了一截钢铁。
拜蒙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有些好奇，所以将手指伸进了伊芙的口腔，开始细细探测对方的牙齿。
他的指腹无论摸到哪里，哪里都是一片平钝和细小的凹凸，这样的牙齿既不尖锐也锋利，而且还很脆弱，当然咬不开食肉植物的茎叶，更不可能咬开恶魔身上那层如同钢铁般坚硬的皮肤。
对方的手指退出口腔的时候，伊芙只感觉有一层刀片在舌头上移动，果不其然，她舌尖一痛，很快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你把我弄伤了。”
伊芙说，她眨眨眼睛，把被割破的舌头吐了出来，给拜蒙看他不小心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口。
拜蒙：“…………”
拜蒙又感觉到了一阵疑惑。他用隐秘的目光观察着伊芙舌尖上的小伤口，上面渗出了一点鲜红的血珠。
为什么会受伤？
拜蒙感到了不解，就因为他退出来的时候没有小心收敛起自己的指甲么？
正当拜蒙思考的时候，伊芙收回了冒着血珠的舌头。她将盛着焦黑植物茎叶的餐盘端到拜蒙面前，一脸乖巧地请求道：“可以麻烦你把这些东西切小一点么，拜蒙？”
拜蒙沉默了一会儿，再一次顺从了她的心意。
他用刀把食物切得细小粉碎，以便她用那种只具有观赏性而无任何实用价值的牙齿也能咬得动。
在这期间，拜蒙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那位魔王陛下与她在一起时，也会为了她做这种事情么？

第6章 语言
经过伊芙推不开房间的大门而被困在里面导致差点被饿死这件事情之后，拜蒙似乎对人类的柔弱更多了一层认知。
他安排瓦妮莎成为伊芙的侍从，免得她因为某些奇奇怪怪又不值一提的小事情而在继承仪式之前丧命。
瓦妮莎就是那位头上长满了毒蛇、有点像美杜莎的女恶魔，尽管她将自己的手臂切了下来，但没过多久她那在伊芙看来格外性感、富有力量的身体就完好如初了。
有人陪伴本该是一件好事，毕竟伊芙对恶魔、对旧域充满了疑惑和好奇，有些话不方面直接或间接地询问拜蒙，伊芙只能打算从寸步不离的女恶魔口中套话。
然而事与愿违，伊芙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恶魔的语言，瓦妮莎也对人类的通用语一窍不通。即便自己有心想和女恶魔亲近，但对方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表现得如同一个被人雇来看护宝石的保镖一般忠诚又顺从。
伊芙决定学习恶魔的语言。
这样才方便和恶魔打交道嘛。
得知了伊芙的想法后，拜蒙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反应，声音十分平静地说：“你确定要做这么多此一举的事情么，王后。”
“怎么会是多此一举呢，”伊芙将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无害，“总要学一些花言巧语才能讨好恶魔嘛。”
拜蒙：“恶魔不喜欢花言巧语”
伊芙眨了下眼睛：“你又没有听过我的花言巧语，怎么会知道不喜欢呢？”
拜蒙：“……”
“好吧，王后，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拜蒙没有再坚持，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这也不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过了几天（当然这是伊芙自己估计的时间），拜蒙就给伊芙送上了一份人魔交流标准恶魔语初级教材。
伊芙捧着书，脸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说：“哇，旧域竟然还有这种东西。难道这里的恶魔也会学习人类的语言么？还是说，被掳来这里的人类会专门学习恶魔的语言？”
“都不会，”拜蒙否定了伊芙的猜测，对她说，“恶魔一般只会将人类当作用于取乐的玩具，你会关心一只老鼠在说什么吗？”
“但是拜蒙你就会人类的通用语啊。”伊芙指了出来。
“因为我很聪明，”拜蒙说，“而且很博学，对人类也略有研究。”
伊芙：“那这本书是……？”
拜蒙：“我写的。希望你能用得上它，王后。”
伊芙：“……”
伊芙：“好的，我明白了。谢谢。”
看来拜蒙果然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啊……唔，不论人类还是恶魔，想坐上“执政官”这种程度的位子，没有文化是不可能的，哪个地方都要好好学习啊，知识就是力量。
伊芙一边对自己的所思所想十分赞同，一边随手翻开了拜蒙亲手所著的恶魔语初级教材。她刚看了几眼，就觉得头晕，没过多久，就感觉想吐。
伊芙：“……呕。”
伊芙满脸茫然把书合上……等一下，她有这么讨厌学习么？讨厌到一看书就想吐？这不可能吧，她明明一直以来都是勤学苦读的好学生啊？
将伊芙的反应全然看在眼里的拜蒙丝毫不觉得意外，向她解释说：“恶魔的语言也是恶魔展示威严、炫耀力量的一种方法，所以你看见文字或听见语言时都会感到不适，这是正常的，王后。”
【……恶魔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它们的语言天生就能引发元素的共振，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能拥有巨大的、无与伦比的魔力。人类不能听见它们的声音、看见它们的文字，否则就会陷入无法自控的漩涡，仍凭其左右……】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伊芙还是觉得奇怪：“但我听瓦妮莎说话的时候，就没有过这种反应。”
拜蒙看了她一眼，回答道：“因为你身上有魔王的印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魔王陛下说出的语言能对你产生影响，使你无条件地顺从。”
伊芙恍然道：“哦……这样啊。”
但仔细回想起来，伊尔泽从来没有对她做出过这样的事情。
严格算起来，还不如说是伊尔泽对她言听计从。在伊芙看来，伊尔泽除了有时候格外沉默，脾气简直好得不可思议，对她的一些不算过分的要求都会一一满足——“不算过分”的标准在恶魔那里可比人类高得多，所以伊尔泽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要求。
“那你呢？”伊芙话锋一转，将关注点引到了拜蒙身上——其实她想知道的是这个。
伊芙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极其单纯的好奇，问：“你说出的话会影响到其他恶魔么？比如，瓦妮莎？”
“我想，应该是会的，”拜蒙平静地说，“因为我很强，王后。”
伊芙沉默了一下：“呃……”
拜蒙又说：“但我一般不会用这种方法。”
伊芙：“为什么呢？”
拜蒙又看了她一眼，这是一种觉得她不怎么聪明的眼神：“因为我是执政官，王后，不必用这种方式炫耀自己的威严。”
伊芙：“……”
伊芙：“哦。”
这件事情让伊芙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这里的食物链关系——强者和弱者，在旧域，这两者差距的悬殊竟然能使弱势的一方毫无理由地驯服，就如同心甘情愿、亲手剥开皮毛的羊羔一样。
如果不是伊尔泽留下的印记，伊芙想自己恐怕就是食物链的最底层。
【因为我死了，你也会变得很凄惨。没有我在，谁也保护不了你。】
伊芙又想起了伊泽尔那时所说的话。
伊尔泽是正确的。伊芙从来不会过高地估量自己的能力，她非常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不管在哪里，她都是标准意义上的弱者。
没有法术方面的天赋，身体素质也不行，再怎么训练都只有普通人的水平。只有外貌还算优越。
强大的人当然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但是，弱小的人，也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虽然伊尔泽死了很可惜，但也没办法了。
只能去找下一个言听计从的恶魔咯。
……
伊芙忍受住恶心跟头晕目眩抱着这本恶魔语初级教材啃，不管以前在现代社会还是在神殿，她都是一个以学习为乐、让老师们交口称赞的好学生，这一次她终于知道那些班上垫底差生面对解析几何时的心情了……
就很想吐。
幸好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她这种自虐般的行径引来了女恶魔瓦妮莎的侧目，后者偶尔会向她投来探究意味的一眼，似乎是对她感到了某些兴趣，又似乎是注意到了所看护的宝石散发出了迷人的光彩、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罢了。
瓦妮莎有时候会主动指出伊芙发音上的错误，并亲自示范、告诉她正确的发音。这时，她往往会得到对方脸上露出的、一个充满感激又开心的笑容。
或许是迫于生存压力和语言环境，伊芙学得非常认真刻苦又进展神速。慢慢地，她发现恶魔的语言跟人类的法术咒语似乎有着相通规律……她用解析法术的方法去解析恶魔语，很快得到了成果。
怎么说呢，就跟带入英语语法去做阅读理解一样，还挺方便的。
解决了语法，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单词。大概是因为文化环境所致，恶魔所用的语言并不复杂，用词既简单又单调，根本不像人类的语言一样同义词近义词花里胡哨的一大堆，这让希望速成一门新语言的伊芙松了一口气。
伊芙背单词的时候最喜欢靠着瓦妮莎的背。女恶魔的皮肤并不像拜蒙那般坚硬，反而充满了韧性，尽管还是一样不容易用利器割开皮肤表层，但靠上去或者抚摸时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这时候，瓦妮莎头上的那些黑色小蛇就会自觉地凑过来、一起看伊芙的教材书。瓦妮莎说这些蛇的眼睛也是她的眼睛，她跟她的蛇共享着同样的视野，这在战斗的时候非常方便，可以预防不知好歹者的偷袭。
伊芙背着背着，就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身后的瓦妮莎说：“啊，对了，瓦妮莎，我还没有谢谢你。你想要什么礼物么？作为你一直帮助我的报答。”
瓦妮莎愣了一下，她头上的那些黑色小蛇们也同样交缠着面面相觑。
伊芙轻轻地“嗯”了一声：“因为瓦妮莎你一直陪着我，我觉得很开心。”
瓦妮莎：“……”
“但是，王后，”瓦妮莎不解地指出，“你从未与我战斗过，也从未战胜过我，又怎么会觉得开心呢？”
伊芙缓缓地冒出一个：“？”
……啊，对了，这里的恶魔都是以战斗为乐的。
“人类会因为很多事情感到开心的，”伊芙耐心地解释说，“比如，月亮很漂亮、今天的食物很美味、每天都能看见漂亮又强大的瓦妮莎，瓦妮莎说话的声音又很好听……之类的。”
瓦妮莎再怎么不解人类的风情，也听得出这位王后是在夸奖自己。
于是她抿了下嘴唇，头上的小蛇们也纷纷羞怯地贴在一起。
“如果可以的话，”瓦妮莎思考了片刻，终于说，“请将你的几根头发赐予我吧，王后。”
伊芙眨眨眼睛，用纤细的手指撩起自己耳边的一缕淡金色头发，开口道：“头发么？可以啊……不过为什么是头发？”
她知道自己的头发很好看啦。
毕竟连龙也喜欢她的头发，并且用自己珍贵的肚皮做交换。
“因为很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颜色。”瓦妮莎回答道。
“那好吧。”
伊芙点了点头，把瓦妮莎的利爪当成刀子，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割下来，送给了对方。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瓦妮莎把这缕头发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伊芙：“……”
瓦妮莎摸了摸自己平坦的、零星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腹部，蛇一样的眼睛满足地微微眯了起来，说：“所以我想要个孩子，最好是跟王后拥有着一样的头发。”
伊芙：“……”
伊芙：“？”

第7章 孩子
没过多久——伊芙也不清楚具体的时间，但肯定没有十个月那么长，甚至可以说短暂得可怕——瓦妮莎就“生”出了一个孩子。
伊芙的心情非常微妙又复杂。
……她就这样当妈妈了？呃不对，孩子是瓦妮莎生的，所以她当爸爸了？
伊芙盯着眼前的“小怪物”，陷入了奇妙的沉思中。
虽然用“小怪物”来形容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不太好，但是除了“小怪物”伊芙已经找不到其他的形容了……“小怪物”有着一个硕大的脑袋，头颅跟身体等长，躯干部分瘦小、干瘪得可怜，四肢就像爬行动物的手足一样严重萎缩，还有一条小小的、光秃秃的尾巴……虽然看上去有点像多出来的尾椎骨。
瓦妮莎吃下她的头发，是想生一个同样有着淡金色头发的孩子，但事实并不如她所愿。“小怪物”硕大、甚至有些臃肿的脑袋上只稀稀拉拉地长着几缕干枯的头发，颜色也并非淡金，而是枯黄、暗淡，像是下雨天后的泥巴。
小怪物的母亲显然对它的外表很不满意。瓦妮莎单手将其拎起来，审视它的眼神仿佛是在打量一件充满瑕疵的商品，说：“啧，这可不是我想要的头发。好难看。”
小怪物丝毫没有感受到母亲的嫌恶，甚至向母亲伸出萎缩的双手，发出了“嘶嘶嘶”的声音。
瓦妮莎看起来已经对它没有任何兴趣了。她仰起头，将嘴张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打算把小怪物吞进嘴里。
伊芙：“！！！”
伊芙及时制止了她：“等一下瓦妮莎，你想做什么？”
“把它吃了。”瓦妮莎舔了下鲜红的嘴唇，她头上的那些毒蛇也垂涎欲滴地盯着小怪物，继续说：“有机会再生一个。这个太难看了。”
伊芙：“……”
伊芙尝试理解恶魔的脑回路。
因为孩子长得太难看就直接吃了？呃，这不太好吧……不对，这很不好啊！
小怪物懵懵懂懂中意识到自己被母亲当成了低劣的食物，瘦小的身体蜷缩了起来，“嘶嘶嘶”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怜兮兮地看向了伊芙。
伊芙作为孩子父亲的责任心瞬间受到了谴责。伊芙昧着良心说：“还好吧，其实也不难看……”
瓦妮莎：“原来王后喜欢这种模样的东西么？”
小怪物越发楚楚可怜地盯着伊芙。
伊芙：“……唔。”
瓦妮莎勾起嘴唇，慷慨大方地将小怪物塞给了伊芙，似乎是觉得自己无意中领悟到了什么能讨伊芙开心的方法。瓦妮莎对她说：“那就送给你了，王后。拿去随便玩吧。”
伊芙：“……”
伊芙只能将小怪物接了过来，表情有些茫然，很明显女恶魔的反应和行为都已经超出了身为人类的她的预计。但即便如此，她的动作仍旧很轻，将小怪物抱在怀里的模样可以称得上温柔了。
小怪物乖巧地趴在伊芙的怀里，抬起沉甸甸又光秃秃的大脑袋，自下而上地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伊芙看。它似乎察觉到自己已经安全了，眼睛一点一点地眯了起来。
伊芙没想到自己这么年轻居然就开始了守寡式、不对，鳏夫式育儿。
她给小怪物取名为“夏维尔”，伊芙没有照看小孩子的经验，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养育一只恶魔幼崽。“夏维尔”起初还很正常，只是稍微瘦小了一点，然后身体就变得越来也虚弱，到最后只能一动不动地趴在伊芙的膝盖上，眼睛疲惫地半睁着。
伊芙对此束手无策，亲生母亲瓦妮莎也毫不关心不闻不问，因此，她只能去请教拜蒙。
拜蒙一见到半死不活的“夏维尔”，就冷淡地开口说：“这个丑陋的小东西是？”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啦，它有名字的，它叫‘夏维尔’。”伊芙抱着“夏维尔”，解释说：“它是瓦妮莎吃了我的头发后，生出来的孩子。”
“哦。”拜蒙点点头，表示了解，然后黑色兜帽下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出轨？”
伊芙：“……”
伊芙：“……才不是！！”
拜蒙：“不要紧张，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王后。”
伊芙：“我也没有可以让你指责的地方好么。”
拜蒙将略带探究的目光停留在刚出生的小恶魔身上，开口道：“我知道‘夏维尔’这个名字，他是你身边的一名神殿骑士。”
“咦，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关注过他么？”伊芙眨眨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点意外。
拜蒙回答说：“我关注过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伊芙：“……”
伊芙眼神专注地盯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嗯……是因为想知道我的事情么？”
“……”
拜蒙少见地停顿了一下——对方的说法没有任何问题，但他察觉到好像哪里不对劲，然而这种微妙的异样感很快在伊芙满含期待的目光中消融了。
“是的。”拜蒙说。
拜蒙继续问：“为什么要给它取这个名字。”
“我想想看……大概是因为很像吧。”伊芙垂下眼睛，认真地看了怀里的“夏维尔”一眼。
拜蒙也跟着看向“夏维尔”，似乎是在仔细判断它与本尊到底哪里相似。
伊芙伸出手、停在“夏维尔”的头顶上，后者乖巧顺从地抬了下沉重的脑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心。
伊芙露出了微笑：“看，他们都很听话。”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好瓦妮莎也好，为什么都会觉得‘夏维尔’很丑呢？”伊芙看了怀中的“夏维尔”一眼，平心而论，瘦瘦小小的“夏维尔”真的算不上好看，如果放在恐怖电影里，大概就是异形幼崽。
不过这就是问题所在。
伊芙不解：“难道恶魔的审美也跟人类一样么？”
拜蒙回答说：“我想，应该是不一样的。”
伊芙又问：“那在恶魔看来，什么才是算得上好看呢？”
“坚硬的皮肤、尖锐的牙齿、难以碎裂的骨骼和有力的肢体，”拜蒙说，“再加上速度跟力量，这些就差不多了。”
啊……果然，在恶魔眼中越强大才越好看。伊芙笑了起来，打趣道：“这么来看，我不就是一个丑八怪么？”
因为她既没有坚硬的皮肤也没有尖锐的牙齿，从骨骼到皮肤都很脆弱。
拜蒙少见地停顿了一下，开口道：“不，没这回事。”
伊芙歪了歪头：“什么？”
“……”拜蒙意识到没有必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或者说，如果伊芙再提问，他可能也无法说出一个自己都清楚明白的回答。
拜蒙将话题轻轻地揭了过去，说：“有什么问题么？”
“哦，‘夏维尔’一直很虚弱，我在想是不是我照顾的方式有些不对呢……”
伊芙有点苦恼，她摸了摸“夏维尔”的脑袋，恶魔幼崽的皮肤并没有钢铁那样的坚硬，摸上去软软的，跟普通的婴儿差不多。
拜蒙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才用一种疑惑不解，甚至带着轻微不赞同的语气问道：“为什么要照顾它？”
“为什么？”伊芙眨眨眼睛，她没觉得这会是个问题，“‘夏维尔’还小啊，没有人照顾会很容易死吧……”
拜蒙：“那就让它死。”
伊芙：“？？？”
“呃，这样不太好吧，”伊芙干巴巴地说，“而且不管怎么说，我多多少少也算得上是这孩子的‘父亲’，应该担负起照顾它、抚养它的职责……”
拜蒙没有说话，只是露在兜帽外面的那张苍白的嘴唇抿了抿，似乎很不认同她的说法。
伊芙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这里，身为父母的恶魔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么？”
拜蒙摇了摇头，说：“对于恶魔而言，还没有成年的孩子只是无用的消耗品，而生出自己的人是必须战胜的对象。”
“而且一只恶魔成长过程中，最不需要的就是‘照顾’，这会让它变弱，”拜蒙说，“我建议你最好把它丢到王宫外面。如果它死了，就说明它没有生存的资格。”
伊芙：“……”
大概这种思维方式就是为什么伊尔泽会随心所欲地折断拜蒙的角、而拜蒙却对此习以为常的原因吧。
“我不要。”伊芙拒绝了，声音很轻。
“我想让它留在我的身边，”伊芙垂下眼睛，慢慢地说，“我想要一只属于我的恶魔……我很需要它，想让它陪伴在我的身边。”
拜蒙似乎不能理解：“……这有什么用么？”
伊芙想了一下，对他说：“或许是因为有安全感？”
拜蒙更加不能理解了：“……？”
他看了看伊芙怀中刚刚出生的恶魔幼崽——又弱又小，没有任何力量，派不上任何用场，这样的东西，怎么会让她感到安心呢？
“王宫很安全，”拜蒙用肯定地语气道，“瓦妮莎会保护你。”
“不是啦，我说的安全感不是这个意思。”
“你看，我很弱不是么？而且再怎么努力，身体和力量都不会变得强大，跟恶魔比起来更是如此。瓦妮莎很好，但是也很可怕；拜蒙也是一样，拜蒙也很好，但同样也很可怕……只有跟‘夏维尔’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安心，因为只有它才不会轻易伤害到我，我所需要的，就这种‘安全感’……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么？”
拜蒙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伊芙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没有感到惊讶——她并没有期待恶魔能体会到弱小的人类的心情。
拜蒙沉默了一下，尽管没有理解伊芙的想法，但他抓住了话语的重点，说：“我不会伤害你。”
伊芙笑了笑：“但也只是暂时的吧？”
拜蒙：“……”
最后还是拜蒙解决‘夏维尔’的问题，他切掉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喂给了后者——这只刚刚出生的恶魔幼崽需要更多更优质的食物，伊芙自己吃的那点东西已经满足不了它了。
果然，“夏维尔”的情况瞬间好转了起来，精力甚至变得充沛过头了。在吃掉了足够多的食物之后，“夏维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了起来，它干瘪的身体变得充盈，个头也变得更大，之前还能可怜巴巴地窝在伊芙怀里，现在伊芙抱起它的时候已经感觉到有些许吃力了。
伊芙像对待一个人类小孩子一样对待“夏维尔”，尽心尽力地陪伴它，让它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给它讲简短的故事，对“夏维尔”的态度既温柔又耐心。
她想知道恶魔的本性到底是什么样的。
如果说是旧域恶劣的环境、生下来就面临着残酷的相互厮杀造就了恶魔残暴、嗜杀、极端追求强大的性格，那么，如果生长在一个安全又平和的环境，恶魔会变得稍微温和一点么？
在某天，伊芙刚刚睡醒，发现“夏维尔”正趴在自己的床头，用观察食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里冒出来的黏答答的涎液还滴到地面。
从这一刻起，伊芙就知道了答案。
拜蒙再一次见到“夏维尔”时，后者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瘦小的胸膛上插着一把餐刀。
尽管“夏维尔”长大了不少，但它仍旧没有生长出坚硬的、足够抵御利器的皮肤，进食用的餐刀就能轻易贯穿它，它年幼到根本没有进化出自我修复的能力。
在伊芙的“照顾”下，它成功地变成了一只拜蒙口中弱小的、无用的恶魔。
而肇事者伊芙还坐在床的另一边，左手被咬出了伤口、往外缓慢地冒着鲜血，她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慌紧张的表情，反而像是在仔细思考着什么。
见拜蒙望了过来，伊芙主动解释说：“‘夏维尔’突然间想咬掉我的手指，可能是饿了吧……可以麻烦你处理一下它的尸体么？瓦妮莎那边，我会去说明的。”
她声音平缓、冷静又镇定，仿佛请求拜蒙处理的不过是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
拜蒙用一种奇妙的目光注视着她，似乎是想用视线剖开她美丽的皮囊、审视那让恶魔也觉得奇怪的灵魂。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伊芙一边仔细地擦净手上的血迹，一边抬起头，像是对拜蒙的反应感到不解：“我不过是做了恶魔会做的事情，这很奇怪么？”
拜蒙明白了伊芙之前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弱小的人类只有在面对更加弱小的弱者、能够充分掌控对方的时候，才会感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心。
虽然掩饰得很好、没有表现出来，但她可能害怕我。拜蒙想。

第8章 黑龙
旧域一共有三个月亮。
因为这里没有白天和夜晚的交替，所以大多数恶魔都会用月亮的变化计算时间。伊芙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天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红月，而现在却已经换成了冷冰冰的蓝色月亮，拜蒙曾经说过，当天空中红月、蓝月与紫月一同升起时，继承遗产的仪式就该开始了。
作为遗产之一的伊芙当然被保护，或者说看管了起来，没有执政官拜蒙的同意，她不能离开这个偌大的王宫一步，大多数时候拜蒙给她的建议是最好将活动范围局限在这个房间之内。
之前伊芙还能将自己的时间和注意力花费在“夏维尔”身上，可是当“夏维尔”被处理掉之后——可能是被瓦妮莎吃掉了吧，伊芙不太清楚——她只能恢复到以前的生活，重新钻研起了恶魔的语言。
普通的教材已经满足不了她的需求，伊芙委婉地向拜蒙提出可否给她看一些书，后者理所当然地答应了，随手给了她几本很早以前那位人类大法师来到旧域时写出的著作。
《恶魔女王想让我告白~恶魔们的头脑恋爱战~》
《我的恶魔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
《问题大法师都来自异世界》
……
伊芙趴在床上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在心里吐槽“除了温柔以外毫无长处优点的男主角被一大群漂亮恶魔姐姐疯狂倒贴也太扯了吧”，一边觉得好好看根本停不下来！
因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白天，伊芙也不担心熬夜的问题（？），她看得迷迷糊糊、不停打哈欠的时候才打算停下来去睡觉。
正当她合上书，平躺在床上，放松身体迎接睡意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天空中传来一阵阵“呼——呼——”的风声，以及几道低哑、雄浑的吼叫。
伊芙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高悬于顶的、冷冰冰的蓝色月亮上面多出来一道黑色的影子。那道影子扇动着长长的、宽大的翅膀，正朝她的方向飞来，影子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直到伊芙终于看清楚正朝自己飞过来的，是一条巨大的黑龙。
伊芙：“！！！”
伊芙瞬间清醒了。
她手忙脚乱地跳下床，以最快速度朝房间最边缘的角落里躲去，当她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自以为小心翼翼躲藏起来的时候，那条黑龙也成功降临到了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这个魔王所居住的地方并没有房顶，卧室上方大敞开的顶部似乎是专门为了迎接这条龙而设置的，巨大的黑龙轻而易举地穿过了房间顶部，布满黑色鳞片的翅膀缓慢地上下挥动间就掀起了一阵混乱的气流，让伊芙死死地攀住墙壁才不会东倒西歪。
伊芙原本觉得这个房间空旷得可怕，但是黑龙那庞大的身躯正好跟这个房间相契合，它的头颅、身体、翅膀、尾巴都填满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以至于到了略显拥挤的程度，伊芙只觉得眼前全是龙的鳞片，鼻子里全是龙的气味——那是一种跟硝烟差不多的味道，其中还混杂着浓重的、稠黏的血腥味。
黑龙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巢穴一般自如，寻找了一个舒适的角度便趴了下去，它那庞大的身躯围着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床、慢慢地蜷缩起来，仿佛在守护着那个位置一样。
黑龙发出了缓慢的、低沉的呼吸声，当它呼吸的时候，似乎腹腔也会发出奇妙的共振。伴随着他的呼吸，它那小山一般的身躯和覆盖着身体的黑色鳞片也会轻微地起伏，鳞片与鳞片之间隐隐显现出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底下藏着流动的岩浆。
这时候，伊芙才注意到这条黑龙受了很严重的伤。
它身上很多部位的鳞片都剥落了下来，像坏掉的墙壁表皮，露出了里面几乎坏死的创伤，这样严重的伤口几乎从脑袋一直分布到了尾部，尾巴上锋利的倒刺也折断了好几根。
这应该就是拜蒙所说的“尼德霍格”了吧？伊尔泽饲养的龙……伊尔泽死后，它就自己离开了王宫。
唔……所以这是在外面打架打输了，然后跑回家了么？
伊芙只能这样暗暗猜测道。尼德霍格像真正的主人一般大摇大摆地霸占了整个房间，伊芙没有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里，祈祷对方不要发现她，然后等到瓦妮莎或者拜蒙发现这里的动静，解救她出去。
伊芙背靠着墙角坐着，蜷起身体，尽可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即便如此，下一刻，黑龙就挪动了一下身体，正对着她的方向，睁开了一双黄金般的竖瞳，左边眼睛上有一道伤疤。
伊芙：“……”
啊，被发现了。
伊芙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浑身僵硬了起来，绷紧了身体。
尼德霍格直勾勾地观察了她一会儿，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这是对她没有任何兴趣的意思么？伊芙小心谨慎地猜测道。
察觉到黑龙的漫不经心，伊芙才渐渐放松了起来。
但下一秒，尼德霍格又睁开眼睛，盯着她。
伊芙：“……”
伊芙又开始紧张。
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次，尼德霍格才看着她，发出了轻蔑的声音，从它嘴里窜出的气流直冲冲地喷洒在伊芙身上——老实说，这种味道糟糕透了，腥腥的、臭臭的。
……她好像、似乎、可能、大概被一条龙嘲笑了。
尼德霍格阖上左边那只眼睛，左眼上的伤疤从额头斜着往下贯穿到吻部。它又动了动折了好几根倒刺、变得破破烂烂的尾巴，尾巴尖勾着伊芙的身体，将她推到床边。
伊芙呆了一会儿，逐渐领会到黑龙的意思，慢手慢脚地爬上床。
见她躺在了床上，尼德霍格才闭上另一只眼睛，趴在地上，像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黑龙好像没有伤害她的意思。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但伊芙至少知道自己应该是安全的，不过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完完全全放松警惕——毕竟身边沉睡着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伊芙只能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双手紧紧地绞着柔软的被子，安安静静地听着耳边黑龙低沉的、富有节奏的呼吸声。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等到连伊芙都强撑着精神、感到疲惫不堪的时候，尼德霍格终于又有了动静。
只不过它仍旧没有搭理伊芙的意思，睡了一觉、重新振奋起来的黑龙自顾自地挪动了几下伤痕累累的身体，然后舒展起宽大的龙翼，潇潇洒洒地飞走了，留下一地到处乱窜的气流和在刮起的风中略显凌乱的伊芙。
伊芙：“？”
……
“你是说，尼德霍格回来过么？”拜蒙向她确认道。
伊芙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对，是一条黑龙，我想应该是尼德霍格没错。”
“听你之前的说法，我还以为会是一条很凶猛、残暴的恶龙，结果性格很温和嘛，”伊芙想了想，继续说，“还会让我去床上睡觉。”
虽然最后也没睡成就是了。
因为她实在太紧张了。
拜蒙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这是自然的，你身上带着魔王陛下的印记，尼德霍格应该也认出了你的身份。但它真正的性格还是很糟糕。”
“哦，这样啊。”伊芙眨了眨眼睛，随后抬起头，透过房间敞开的顶部，看向头顶上方黑色的夜空和那轮蓝色月亮，不由得自言自语道：“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尼德霍格它还想去哪里呢……”
“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天空中就响起一道雄浑的龙鸣。
紧接着尼德霍格巨大的、漆黑的身影再次从夜空中降临，犹如来势汹汹的天神一般，气势非凡。
伊芙没想到尼德霍格会这么突然地出现，下意识地躲到拜蒙身后。拜蒙愣了一下，很快，他意识到了，身后的伊芙似乎正小心翼翼地抓着他衣袍的一角。
他们离得并不近，但也绝不要遥远。对方的举动忽然让拜蒙隐隐意识到，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的距离似乎被无意间打破了——恶魔的感官极其敏锐，身为高阶恶魔的拜蒙更是如此，他没有触碰到伊芙身上过分柔软脆弱的皮肤，却感受到了对方从皮肤、从血肉里散发出的热量，他还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气。
这股香气只有在靠近伊芙时才会出现，大概是从她的发间散发出来的，拜蒙想。
肉体的微热和发间的芬芳……除此之外，还有只属于人类的情绪，这股情绪穿过泛白的指尖、穿过黑色的布料、穿过惨白坚硬的皮肤，最后达到了恶魔的意识中。
拜蒙发现，她可能在害怕。
是的……人类在面对强大恐怖、自己无法战胜的生物时，自然会感到害怕。
……可是，对于她而言，自己难道不也一样可怕么？
这个问题刚刚出现在拜蒙的脑海中便遭遇了冷遇，因为他已经侧过了身体，将伊芙严密周到地挡在了身后。
尼德霍格这次回来还带了其他的东西——他嘴里咬着好几只形状凄惨的恶魔，刚回家落地，就松开口，嘴里的恶魔们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伊芙从拜蒙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正好看见尼德霍格用那双黄金般的竖瞳直勾勾地凝视着自己，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伊芙：“？”
尼德霍格发出一声低吟，像是在抱怨，紧接着伸出爪子，把那堆恶魔往伊芙的方向推了推。
伊芙一脸茫然，摇了摇头，表示不懂。
尼德霍格眨了下眼睛，理解错了她的意思，把那些恶魔重新咬回嘴里，细细咀嚼了起来——伊芙还听见了嘎嘎作响的声音——最后将嘴里嚼得稀碎食物吐出来，推到伊芙面前，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伊芙终于明白了，尼德霍格应该是在对她说“还傻站着干什么，快点吃啊。”
伊芙：“……”
伊芙心情有点复杂：“呃……谢谢。”
“看尼德霍格的举动，应该是把你当成需要哺育的龙族幼崽，龙跟恶魔不同，十分重视亲缘关系。”拜蒙猜测道，语气中带着不解：“不过为什么？你明明应该是一个人类。”
伊芙瞬间反应了过来。
“是因为这个么？”伊芙一边说着，一边摸出戴在脖子上的项链，那上面的吊坠是一枚小小的龙牙。
拜蒙的视线也跟着落在了那上面。
伊芙捏紧了那颗小小的龙的牙齿。
这是红龙的乳牙，也是她十六岁那年得到的战利品。

第9章 赛贡
那时伊芙正忙于应付家里派来的使者。
事实上，伊芙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并非是生活在边陲城镇的平民少女，而是一位伯爵家的千金，名义上的父亲死后，不受母亲待见的她就被送到了边陲小城，远离了帝都的喧嚣繁华。
伊芙的母亲是个一心一意倾慕权力和欲望的女人，大约她身体里的流淌着的并非血液而是黄金。她之所以不喜欢伊芙是因为伊芙从不肯听她的话，不愿意上一些贵族老爷的床——从伊芙五岁起，这个女人就已经开始暗自盘算能用女儿的身体换取哪些好处了。
随着伊芙的年纪越来越大、容貌越来越美丽，这位游走于帝都名利场的伯爵夫人似乎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大女儿，她看着伊芙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大笔财富。
那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伊芙会坐上豪华的马车，从美丽亲切的神官变成遥不可及的大小姐——显然，夏维尔也这么认为，那个时候的夏维尔简直阴沉得可怕，性格比平时恶劣了好几倍，叫人避之唯恐不及。
母亲似乎铁了心让她回去，伊芙只好答应了。或许是因为家里的马车过于奢侈豪华，又或许是因为伊芙那头金灿灿的头发格外引人注意，总之，在去帝都的半道上，一条恰好路过的红龙就将伊芙掳走了
得知此事的伯爵夫人只怪伊芙倒霉、不走运，让被龙掳走的伊芙自生自灭。
神殿的人也觉得伊芙已经没救了。每年被龙掳走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活着回来的，他们的骨头都成了龙的收藏品之一。
来救她的，只有夏维尔一个人。
……
直到现在伊芙依旧不知道夏维尔是怎么找到她的，红龙带着她飞了两天两夜才抵达了满是断壁山峦的巢穴，她茫然地坐在黄金堆成的小山上，只觉得除了对红龙摇尾乞怜之外没有任何方法。
可他还是出现了——尽管他来得有些晚了。
那么现在呢？夏维尔还会出现么？
拜蒙观察着她的神情，看出来她暂时沉浸在项链唤起的回忆里，整个人表现出一种难得的心不在焉。拜蒙发出了冷淡的声音，暂时打断了她的思绪：“不错的战利品。”
恶魔冷淡的声音让伊芙回过了神。伊芙眨眨眼睛，又点了点头，说：“嗯，这是红龙的乳牙，世界上恐怕只有这一颗。”
拜蒙用黑色兜帽下的目光注视着她，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奇怪：“你打败了他？”
伊芙握住胸前的龙牙吊坠，回答说：“我没有打败他，人类怎么可能会打败一条货真价实的红龙呢？只不过，他的确为我而死。”
伊芙盯着他，忽然问：“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么？在遇见你之前，我经历过的那些事情。”
拜蒙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起这个，这分明无关紧要。他的目光往下一滑，正好落在伊芙白皙的手背上，拜蒙平静地说：“不感兴趣。”
伊芙“哦”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被对方的无动于衷而影响。她只是感到羞怯一般垂下眼睛，小声说：“那等你想知道的时候，我会慢慢告诉你的。告诉你我的一切。”
拜蒙：“……”
拜蒙盯着被伊芙紧握住的、小小的龙牙，心想，他为什么要对这种事情有兴趣？
或许是因为这枚龙牙的缘故，尼德霍格对待伊芙的态度就像是对待一只年幼的、小小的、毫无生存能力、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龙族幼崽——尽管伊芙觉得自己的长相跟龙天差地别，但尼德霍格一般只用气味进行分辨。
尼德霍格常常慷慨地跟伊芙分享自己捕回来的猎物，它看见伊芙对那些几乎送到她嘴边的恶魔视而不见、转过头去吃一些毫无营养的杂草，还会生气地扇动翅膀、乱吼乱叫，像是在生气她没有出息。
大概是因为身上的伤，尼德霍格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要不然就是用粗壮锋利的爪子拨弄抓回来的猎物，要不然就是用直勾勾地盯着伊芙的头发——看来不管是哪里的龙都对金灿灿的东西有着与生俱来的偏好，尼德霍格当然也不例外。
很快，伊芙就发现，跟恶魔不同，尼德霍格并没有自愈的能力。随着时间的流逝，它身上的那些伤口不仅没有好转，甚至越来越糟糕，隐隐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除了伊芙以外，尼德霍格不允许任何生物随意接近它。伊芙想，她或许能为这条黑龙做点什么。
于是伊芙就去拜蒙那里拿了足够分量的伤药，但是还没等她把长长的梯子搭在尼德霍格身上、自己爬上去，尼德霍格就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从它嘴里吹出来的气流直接把伊芙吹得东倒西歪，差点跌在地上。
尼德霍格看见她窘迫的样子，又发出了嘲笑的声音。
伊芙：“……”
伊芙想了想，剪断了自己的一缕金发，放在尼德霍格面前。
尼德霍格直接被迷花了眼睛，乖乖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金发看。
伊芙这才成功地爬上了尼德霍格的身体。她先是用清水和刷子将黑龙的身体清洗了一遍，黑龙庞大的身躯里藏着不少污垢、苔藓和可怕的寄生虫，伊芙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帮尼德霍格清洗掉身上的脏东西。
因为长时间缺乏医疗处理，尼德霍格身上的那些伤口有的已经开始流脓，有的开始腐烂。伊芙替它处理掉那些外翘、或者倒插进肉里的鳞片，再把伤药厚厚地敷在伤口处。
一整套流程下来，伊芙就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了，她在神殿的时候就没有干过体力活，连搬书这样的小事都有倾慕者争先恐后地替她完成。
伊芙趴在尼德霍格的脑袋上，她伸手摸了摸对方额头上的角，轻声说：“你要赶快好起来啊，尼德霍格。”
尼德霍格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它的龙尾巴不紧不慢地摇晃着。
伊芙定期为它清理身体、处理伤口，过了一段时间，尼德霍格的伤势渐渐好转了，连尾巴上被折断的倒刺也重新生长了起来。
与此相对的，它的胃口也变大了，不仅从外面捕回来更多的猎物，还会在王宫里面吃点小“零食”——如果不是伊芙的拼命阻拦，它差点把瓦妮莎也给吃了。
因为伊芙的阻拦，尼德霍格发了一通脾气，暴躁的吼叫几乎让整个王宫都在颤抖。
伊芙也很坚持，她用沉默表达自己的不满，甚至向拜蒙借了一件斗篷，将自己那一头漂亮的、另龙着迷的淡金色头发全都藏进了兜帽里。
在僵持不下的对峙下，最终还是“没有金灿灿的东西吸就要死啦”的尼德霍格屈服了。它趴在地上，让巨大的龙翼乖乖伏下来，用黄金竖瞳示意伊芙顺着龙翼爬上它的身体。
伊芙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尼德霍格背着伊芙，挥动龙翼，飞向了天空。
伊芙趴在黑龙的脊背上，按住自己被风刮得胡乱飞舞的长发，眯着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离天上的那轮红月越来越近。
这时，伊芙才发现，她所居住的灰白色王宫并非矗立在平地上，而是建筑于一处漂浮在空中的“小岛”之上，在王宫四周，还漂浮着许许多多稍小一点的巨石，上面分别修建了大小不一的城堡。
而在王宫下面，就是一望无垠的平地……或者说荒漠。
伊芙不知道尼德霍格准备飞向哪里，但是在飞行过程中，伊芙没有看见任何聚居的地方出现，黑龙飞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荒芜的旷野。
伊芙慢慢地看着，她不自觉地拧紧手指。
在王宫数十里内的地方都是荒原，根本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她要逃走的话，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尼德霍格飞了一圈，又折了回去。
它回到了家，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懒洋洋地趴下去，而是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伊芙坐在尼德霍格的脊背上，感觉到自己身下、那藏在黑色鳞片下的肌肉戒备凶狠地隆起，像是暴君在面对着一个侵入自己领地、不怀好意的外来者。
伊芙望过去，发现有个人正坐在房间中央的床上。
不对，应该是恶魔。他看起来很年轻，依照人类的标准来看大概只有十六岁的样子。
他有着一头纯黑的头发，前面的头发稍短，后面稍长一点的头发则是编成了一根细小的辫子垂在脑后，露出的两只尖尖的耳朵上打满了银色的耳环跟耳钉，头顶上长着一对黑山羊似的角，比拜蒙的要小一些。
他的双手也是黑色的，上面布满了经络一般的红色花纹，直到胳膊位置才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他正捧着一颗紫色的果实啃咬着，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朝伊芙的方向看过去，露出了一双碧绿色的竖瞳，和一张漂漂亮亮的脸。
“哇！那个女人就是父亲的妻子，原来真的是个人类。难看死了！丑死了！”
“不对不对，是赛贡的父亲，不是你的父亲。好美啊，太美啦！”
“尼德霍格居然让她骑在身上？尼德霍格眼睛瞎了吗！”
“她竟然坐在了尼德霍格的背上，真了不起！”
一高一低、一重一柔的声音叽叽喳喳、交错响起，伊芙看了半天，才发现这两道声音是从年轻恶魔的双手掌心传出的——他的掌心上分别长着两张嘴，正吐出舌头，疯狂舔舐着紫色果实滴落下来的汁水。
“你好哦，母亲。”年轻的恶魔朝她笑了起来，露出了一排锯状的牙齿，说：“我叫赛贡。按照人类的习俗，我应该是这样叫你没错吧？”

第10章 亲吻
赛贡是伊尔泽最小的儿子。
拜蒙曾经提起过，尽管只是寥寥几句话，却让伊芙对这个最小的儿子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遇见他一定要绕道走。
伊芙也向瓦妮莎打听过魔王的儿子们的消息，在说到三位兄长的时候，瓦妮莎神色如常，甚至带着恭敬，唯独提到赛贡时，瓦妮莎才露出了畏惧和反感的神情，只说了几个字就闭口不言、不肯再多谈论一句话了。
而现在，伊芙终于见到了她一直以来都感到好奇的赛贡。
老实说，对方拥有着一张漂漂亮亮的、容易惹人喜爱的脸蛋，或许是因为年纪过小，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些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会露出来一个小小的梨涡，似乎很容易让人感到亲近。
但是那双碧绿的眼睛却像爬行的毒蛇一样冰冷。
巨大的反差在他身上营造出一种彼此不相容、又相互拼凑起来的违和感，让人觉得诡异。
伊芙察觉到对方的眼神、言语之中充满着冒犯，看起来不怀好意。她摇了摇头，说：“按照人类的习俗，我跟你的父亲并没有结婚，也不算合法夫妻，你不用这么称呼我。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伊芙。”
赛贡歪了下头：“那好吧，王后。”
“我花了那么多功夫，都没有驯服尼德霍格这条畜生，王后你可真是了不起，轻而易举地就能骑在它身上。”
赛贡笑眯眯地弯起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继续用讨人喜欢的语气说：“父亲活着的时候骑父亲，父亲死了之后骑父亲的龙。王后，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能告诉我么？”
伊芙：“……”
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刻意贬低的语言羞辱，伊芙丝毫没有生气。她想了一下，如实地开口道：“你好像很讨厌我。”
对于赛贡表现出来的反感，伊芙倒不是不能理解。如果放在人类社会来看，她大概就是一个莫名其妙介入人家家庭的外来者，不过，根本不在乎亲缘关系的恶魔会介意这种事情么？
赛贡否定了这一点，笑眯眯望着她，甚至还开始撒娇：“当然没有，我的王后。尼德霍格也是父亲的遗产之一，我从小就喜欢它，可它不太喜欢我，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乖乖听我的话呢？教教我嘛，王后。”
“如果你不用过于粗暴的手段对待它，”伊芙说，“或许它对你的态度会好一点。”
听她这么说，赛贡立刻露出了一副“哎呀糟糕干坏事被大人发现了”的表情。
“给它吃点苦头嘛，”赛贡轻飘飘地说，“谁让它不肯听我的话？”
尼德霍格像是忍耐到了极限，它低声吼叫了一声，长着锋利倒刺的龙尾巴怒气冲冲地朝赛贡抽过去，只不过没有碰到瞬间消失的恶魔，反倒是把房间里唯一的家具劈了个稀巴烂。
伊芙：…………啊，我的床。
伊芙俯下身，爱抚似的轻轻地摸了摸黑龙脊背上的鳞片——这一般是她拿来对付家里发脾气的猫的手段，不知道对龙有没有用——然后轻声细语地安抚它：“好啦，不要在家里打架，尼德霍格，这里全都是伊尔泽的东西，他不会希望自己的东西被弄坏的。”
伊芙连摸带哄，终于安抚住了尼德霍格，对方憋着气，暴躁地在家里转圈圈。
很快，年轻恶魔的声音就从伊芙的头顶上响了起来。
“尼德霍格居然真的乖乖照做了……你还挺有一套的嘛，王后。”
赛贡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下腰，用打量商品一样的眼神观察着她，好奇地问：“你就是用这种语气跟父亲说话的么？”
伊芙仰起脸，问：“哪种语气？”
赛贡：“让我觉得犯恶心的语气。你再说一句让我听听。”
伊芙：“……”
对方命令似的口吻让伊芙沉默了下来。
见她不肯乖乖配合，赛贡顿时露出了微笑，碧绿色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他伸出黑色的手，掐住伊芙的嘴角，逼迫她张开嘴，声音轻快地说：“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千万不要拒绝我。来，张开嘴，说句话让我听听。”
赛贡的手上并没有像拜蒙那样的勾状指甲，但还是差点把伊芙的嘴角掐出血来。
他欣赏着伊芙脸上逐渐变得顺从的神情。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恶心，”伊芙轻轻地说，“请放开我好么？我觉得有点疼，好像出血了。”
说完之后，伊芙就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被什么柔软的、湿漉漉的东西飞快地舔了一下。
是赛贡掌心上的那张嘴吐出了舌头、舔了她一下。
“放心吧！没出血。”
那张嘴一张一合，软软地安慰她。
“脏死了！不要乱舔不干净的东西！要吐啦！”另一张嘴尖叫了起来。
伊芙：“……”
倒是赛贡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抿了抿柔软的嘴唇。他的小动作正好被伊芙看见了。
赛贡注意到了伊芙的视线，似笑非笑地看了回去，他的眼睛明明很明亮，但被这双眼睛直视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有条毒蛇在脊背上冷飕飕地爬行。
“这么看起来，你好像跟我之前见到的人类长得不太一样……”赛贡忽然说。他又凑近了一点，仔仔细细地把伊芙的脸看了个遍，目光足以让人感到冒犯。
伊芙抬起脸，顺从地让他看。赛贡喜欢强迫，一旦表现得乖顺就会令他满意，同时感到无趣。
发现伊芙学乖了，赛贡笑了一下，像夸奖一条会主动抬起爪子的小狗狗一样夸奖她：“好乖。怪不得父亲会喜欢你，我也开始喜欢你了。”
伊芙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但她不说。
紧接着，赛贡用撒娇一般的语气对她说：“如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的话，我会更喜欢你的，王后。”
伊芙没想到自己会是以这种方式第二次离开王宫。
赛贡没有跟拜蒙打声招呼、也没有说明原因，就把她从王宫带走了。他让伊芙坐在自己弯起的手臂上、揽着自己的肩膀，从背后张开漆黑的蝠翼——这对翅膀平时会收进肩胛骨里，形成两道形状优美的骨丘——飞行在荒原之上的夜空中。
再年轻的恶魔也拥有着一副充满力量的身体。赛贡看上去十分瘦小，只比伊芙高出一小截，但伊芙坐在他手臂上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身下那一层薄薄的、坚硬的肌肉。
恶魔的皮肤大概都是一层披在身上的钢铁或者盔甲，没坐多久，伊芙就觉得自己屁股开始隐隐作痛……她只能稍微挪动一下、缓解不适。
但她才刚动了一下，就被赛贡警告似的捏了一下屁股。后者不满地说：“不要在我身上乱动。”
“……”伊芙委婉地指出，“那也请你不要乱碰我的身体。”
赛贡瞥了她一眼，露出了“我偏要勉强”的眼神，又捏了一把她的屁股。
伊芙：“……”
光是捏还不够，赛贡想了想，问她：“喂，我父亲也这样捏过你的屁股么？”
被性骚扰了。伊芙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冷静地回答说：“……摸过，但是次数并不多。”
“也是，”赛贡点了下头，开始对她的身材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十分挑剔，“你的屁股太小了，肉也不够多，我一只手都能握住。没什么好摸的。”
伊芙：“……那可以请你先把手放下来么？”
赛贡没理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偏小的恶魔跟人类男孩子一样，对一些色色的话题感到好奇，赛贡自顾自地问她：“那他会摸你的哪里？”
这么说着，他视线往下一矮，落在伊芙还算饱满的胸部上。
“……哪里都很少摸，”伊芙抬起手、放在胸部位置，遮挡了一下对方的视线，说，“但是我们常常接吻。”
“接吻？”赛贡挑起漂亮的眉梢，语气上扬。
伊芙停顿了一下，恶魔可能不太懂人类相互表达爱意和浪漫的方式，细心地为他讲解：“嗯……就是嘴唇贴着嘴唇，相互亲吻，必要的时候连舌头也会相互触碰……这个你懂的吧？”
赛贡想象了一下，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说：“别把我当成白痴。恶心死了，只有最低等的恶魔才会饥不择食到吃舌头这种东西，我可不会。”
伊芙：“……”
伊芙沉默了一下，她开始怀疑赛贡是不是真的懂亲吻的意思了。虽说恶魔大概不会用这种方式表达亲昵，但这也太……？
性格恶劣，但说不定很纯情……不对，只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才完完全全不知道。
伊芙一边想着，一边看着赛贡那显得年轻又稚嫩的下颌，他的下巴尖尖的，看上去像个漂亮的女孩子。伊芙慢慢地笑了起来。
伊芙问：“对了，你想让我做的是什么事情？”
她不觉得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人类能帮上什么忙，说不定只是赛贡想要玩弄她的说辞。
“我之前不小心弄坏了沙耶克的一个人偶，”赛贡撇了下嘴，“沙耶克让我赔他一个，不然就捏碎我的心脏。你看，王后，我还是个孩子，当然只能乖乖听他的话。”
伊芙不解：“你的心脏……？”
“喏，你看。”赛贡解开自己的衣领，露出略显单薄又白皙的胸膛，胸口左边有一道剖开的伤口，似乎受到某种力量的影响怎么都愈合不了，通过这道伤口，伊芙能看见里面的肌肉组织和血管。
伊芙觉得好奇，甚至还凑近了些仔细地看了起来，说：“原来恶魔失去了心脏也能活下去么？”
“当然，”赛贡说，“但如果心脏被捏碎了可就不一定了。”
伊芙抬起柔软的手，将其轻轻地覆在赛贡胸膛的那道伤口上。她慢慢地抬起琉璃般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向赛贡的双眼，轻声说：“真可怜……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赛贡低下头、盯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皱起眉头。
他胸前的那道伤口本应该疼痛难忍，但伊芙柔软的手却像是泉水，流淌到哪里、哪里的灼烧和痛苦就会渐渐消减下去。他的心脏已经被挖走了，可是在这一瞬间，他产生了自己的心脏仍然在她手中跳动的错觉。
还有她的语气……
面对尼德霍格那条坏脾气的臭龙时，她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又轻又柔，不知道是在怕惊吓到什么东西，稍不注意她的声音就会从耳边略过，所以只能留心她的声音，还有上下轻轻触碰的嘴唇。
赛贡觉得她现在的语气又不是那么恶心了。
不过——
“可怜？”
赛贡咧嘴一笑，露出了恶劣的神情，伸手钳住伊芙的脸颊，将其捏出一个略显滑稽的鬼脸。他开口道：“你在说谁？我么？”
“王后你这么漂亮，又会讨恶魔欢心，所以我在想要不然就把你交给沙耶克吧？反正沙耶克就喜欢你这种类型的人类。”

第11章 大公
直到把伊芙的脸颊捏红了，赛贡才心满意足地收手——人类的皮肤真是太软了，他在心里想。
伊芙捂着隐隐发痛的脸颊，低声说：“拜蒙发现我不在，会来找我的。”
“哇，”赛贡笑眯眯地盯着她，“你是在用拜蒙那家伙来威胁我么？拜蒙不会在意任何东西，我太了解他了。”
伊芙继续说：“可是按照这里的传统，我是你父亲的遗产。在继承仪式之前，你有任意处置我的权力么？”
赛贡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她被捏红的脸颊，轻飘飘地说：“老实讲，我还挺喜欢你的，王后。而且我对其他遗产都没什么兴趣。”
“反正到时候你都会是我的东西，”赛贡对她露出了渗人的微笑，“早点用晚点用又有什么差别呢？”
伊芙：“…………”
看赛贡似乎铁了心想随意玩弄她，伊芙想了想，放弃了挣扎，露出了言听计从的神情。
“那好吧，”伊芙问，“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赛贡很满意她的反应。
“放心吧，当初沙耶克跟父亲战斗时留下的旧伤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愈合，他每天只会清醒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就会沉睡，”或许是伊芙顺从的目光取悦了赛贡，他甚至还心情愉悦地摸了摸伊芙的头发，表示安抚，“等他睡着了，我会回来接你的。”
伊芙：“真的么？”
赛贡耸了下肩膀：“大概吧。”
伊芙：“……”
等到了沙耶克的城堡，伊芙才真正知道这位恶魔大公“痴迷于人类”是什么意思。
这座阴森可怕的城堡里有很多人类，他们赤身裸体、不着寸缕，被关在大大小小、造型精致的笼子里，有的放置在地上，有的被高高地悬挂在天花板上，像是珍贵又猎奇的装饰品。
伊芙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发现这些人类很少有完整的肢体，有人被切下了双臂、有人被截断了双腿，还有人被挖去了眼睛。但是他们全都面容平和、目光涣散，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和反抗，无声无息地坐在笼子里的一角，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不对，至少木偶还稍微可爱一些。
这些被圈养起来的人类并非毫无意识，在伊芙和赛贡经过的时候，还会转动一下僵硬的眼珠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甚至将赤裸的手臂伸到笼子外面、伸向伊芙，如同幽暗海底的水草般朝她招手。
“看，”赛贡凑到伊芙耳边，扬起唇角，故意对她说，“他们多欢迎你，开心么？”
赛贡表现得就像个上学时故意扯前桌女孩马尾辫子的小学鸡，伊芙沉默了一下，无动于衷。
赛贡颇感无趣地撇了下嘴，转过头大声喊：“喂！沙耶克，我把赔礼带过来了！”
一道沉闷、低哑的声音从高高的石阶上传了下来。
“小声一点，赛贡。你会吓到他们的。”
这里的“他们”当然是指那些关在笼子里的人类们。
伊芙循声望去，看向恶魔大公沙耶克的方向。
他盘踞在高高的台阶上面，被层层叠叠的帘幕遮挡住身体，伊芙只能隐约看出来对方身形庞大，完全脱离了正常的体型，仿佛一只臃肿的巨兽。
大概不是每一只恶魔都拥有着跟人类相似的外表，伊芙心里想着。
那个声音又说：“你让我等得真够久的，久到我好几次都想把你的心脏捏得稀巴烂。如果你带过来的人类让我觉得不满意，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你的心脏吞进肚子里。”
“哎呀！我好怕！”赛贡十分做作得捂住胸口，然后拍了下伊芙的屁股，给她使了个眼色。
“过来吧，”几根黑色的触须从层层厚重的幕帘中间忽然探出来，朝伊芙的方向招了招，沙耶克用标准的人类通用语说，“到我身边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伊芙提起裙角，踏上台阶。
没有对方的允许，伊芙没有贸然穿过层层叠叠的帘幕，一睹恶魔大公沙耶克隐藏其后的真面目——当然，伊芙也暂时不想知道对方的模样。
伊芙注意到台阶左边、沙耶克的脚边有一块柔软的坐垫，像是特地给饲养的宠物准备的。
而右边则是一个巨大的沙漏，里面的白色沙子正以十分缓慢的速度往下流动。
“坐下吧，”沙耶克用低沉的声音命令她，“坐近一点。”
伊芙顺从地按照对方的指示坐在软垫上，她脸上没有显露出半点紧张不安的神情，反而十分自在地环顾了一番四周，最后目光停留在另一边的巨型沙漏上。
沙耶克的视线穿过厚厚的帘幕，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尽管有帘幕隐隐遮挡着，伊芙还是感觉到恶魔目光的灼热。
沙耶克注意到她的举动，随口问：“你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么？”
伊芙用恶魔的语言回答说：“只是奇怪在这里还能看见沙漏。我还以为恶魔都不太在意时间。”
“……恶魔的语言说得不错。”
伊芙弯起眼睛，她捂着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副受到表扬之后十分开心的模样，说：“大公的人类通用语也好到令我惊讶。”
“你的名字。”
“伊芙，我叫伊芙。”
“我从来没有见过能够掌握恶魔语言的人类，”沙耶克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我之前想过教泽法，不过自从我修改了他的身体之后，他的脑子就变得不能用了。”
伊芙想了一下，说：“那可真是遗憾。不过毕竟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可以的话，希望大公下次动手的时候轻一点。”
沙耶克：“……”
“……你跟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不同，”沙耶克说，“也比任何一个人类都讨我欢心。”
闻言，伊芙又笑了起来，她的笑容足以让见到她的年轻男子产生短暂的头晕目眩——现在看来，似乎对恶魔也同样有效。
“谢谢你的夸奖，大公。”伊芙眨了眨琉璃般的眼睛，目光温柔、顺从地望向厚重的帘幕后面，轻声问：“你也是一个让女孩子喜欢的恶魔，我能留在你的身边么？”
沙耶克没有说话，用行动回答了她。
很快，伊芙就听见帘幕后面传来了窸窸窣窣、像是一千只虫子同时蠕动的声音。紧接着，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从帘幕后面被扔了出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最后落在了赛贡的手里。
沙耶克不耐烦地打发他：“你可以走了。”
赛贡不以为意地歪了下脑袋，一边上下抛着失而复得的心脏玩，一边摇着细细的尾巴走了。
赛贡刚一走出城堡，伊芙就听见身边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仿佛是被刻意压抑了很久，这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大概二十秒才彻底平息下来。伊芙等了一会儿，才关切地询问道：“需要喝水么，大公？”
沙耶克的声音虚弱了很多，气息没有那么低沉，反而充满了像是踩在棉花上、摇摇摆摆的漂浮感。他语气暴躁地说：“闭嘴！我什么都不需要！”
大概是因为说得有些急了，在这之后轻微的咳嗽声又响起了一段时间。
伊芙想，看来赛贡没有骗她，沙耶克的确还留着很严重的伤，身体还有些虚弱。
伊芙表现出了足够多的耐心，等到对方暴躁的情绪渐渐平息下去，她才慢慢地说：“留在你的身边，我总应该为你做些什么，这是我需要做的事情，大公。”
沙耶克：“……”
沙耶克沉默了一下，说：“……你的确跟那些人类不一样。”
“嗯？”伊芙调整了一个让自己觉得舒服的坐姿，她正对着帘幕后的沙耶克，蜷起双腿、抱住膝盖，好奇地问：“是哪里不一样呢？”
“他们只会尖叫跟哭喊，只有拔了舌头才肯安静下来，挖掉眼睛才能停止流泪。”
“那一定很疼，真可怕。”
沙耶克冷冰冰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我很可怕么？”
“作为一个人类，当然会这么认为，”伊芙表情有几分认真，“但如果是恶魔，就会觉得大公很迷人。”
沙耶克立刻发出了一声嗤笑。大概是觉得她讨好人的技巧过于明显以至于到了蹩脚的程度，但又很受用。
“说话好听也是不一样的地方。”沙耶克说。
伊芙捧着脸，问：“然后呢？”
沙耶克：“嗯？”
“应该还有哪里不同吧。”伊芙露出了专注而又期待的眼神，仿佛沙耶克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对她十分重要。
沙耶克：“……”
“……还有你的长相，”沙耶克的声音轻了一点，这会让人误以为他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你长得……似乎跟其他人类也不太一样。”
伊芙有些不解：“是么？可我觉得没什么不同。”
“眼睛更大，瞳孔的颜色更浅。头发的颜色也很特殊，不管是人类还是恶魔，我都没有见过这样颜色的头发。”
伊芙一边听着，一边感受到沙耶克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不停游离，像是正在认真仔细地找出那些让他觉得特别的地方。
最后，伊芙听见他说：“还有皮肤，你的皮肤……”
说到这里，沙耶克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形容——人类的皮肤非常脆弱，没有任何防御功能，会被轻而易举地切开，然后露出里面的血、肉跟骨头，在他看来是再拙劣不过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漫长的一段时间。
伊芙看着他，忽然问道：“大公要摸一摸么？我的皮肤。”

第12章 回忆
沙耶克隔着层层叠叠的幕帘端详着伊芙，觉得这个人类十分特别。
她既不哭闹，也不畏缩，脸上没有恐惧之情，目光中也没有丝毫紧张。从她踏进这座城堡的第一步起，她自始至终都表现得非常平静，甚至自如。
她看向人类同胞的眼神就像是在俯视着残败的花花草草，面对恶魔时又像是在对待可以理解和亲近、所以并不可怕的野兽。
……那么她现在是想做什么呢？是在引诱一只恶魔么？
伊芙等了一会儿，看见几个粗壮的黑色触须窸窸窣窣地从帘幕后面探了出来。
她笑了一下，并不觉得意外——怎么说呢，一个人类对恶魔说“要不要摸摸我的皮肤”，这种举动换过来就像是一只猫猫躺在地上摊开肚皮，对人类主人表示“你可以尽情摸”，有谁会拒绝呢？
黑色触须仿佛阴影一样离她越来越近，近到稍稍一侧目，伊芙就能看见触须底下那密密麻麻的细小的倒刺——只要轻轻一拂，这些细小而又坚硬的倒刺就能把任何脆弱的东西刮得四分五裂。
所以伊芙适时地阻止了对方：“如果可以的话，大公，请不要用它触碰我。”
沙耶克的声音有些不满：“觉得害怕，然后后悔了么？”
伊芙摇了摇头。
“因为它会伤到我的。我说过的，人类的身体很脆弱，大公也很清楚这一点不是么？就算只是被它轻轻地碰一下，我的皮肤就会被立刻割开伤口，流出鲜血。”伊芙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触碰了一下与她近在咫尺的黑色触须。
果然，碰到倒刺的指尖瞬间就涌出了鲜红的血液。伊芙递出指尖，说：“看，就像这样。”
沙耶克：“……”
沙耶克：“有时候人类真是弱小得让我觉得可怜。你们应该高兴恶魔生来就被禁锢在这个鬼地方。”
粗壮的黑色触须被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赤裸的、光滑的、皮肤白皙而又细腻的手。看上去像是人类的手，有正常的五根手指，比例协调，连指甲都是健康的淡粉色。
这只手非常瘦弱，比起男人，更像是女人的手，但骨节却远比女人的粗大许多。
伊芙心领神会地伸出右手，方便沙耶克抚摸到自己的皮肤。在触碰到对方的一瞬间，伊芙就知道这条看似正常的手臂也同样是恶魔身体的一部分——它冰冷而又坚硬，抚过她的手背的时候，就如同锋利的刀片紧贴着她的皮肤。
沙耶克从她的手指摸到手腕，然后再到小臂和手肘，他摸到哪里，哪里的皮肤就避之唯恐不及般微微下陷，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这是下意识的生理反应，伊芙无法控制，这种身体的自然反应仿佛是在刻意提醒她，她正面对的是一个可怕的狩猎者，要赶快逃跑。
但是已经逃不了了。对方牢牢地钳住了她的胳膊，像铸熔的钢铁一样，冷冰冰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胳膊某处位置的软肉。
沙耶克问：“你这里有一道伤疤。”
伊芙低头，看了一眼，回答说：“是，小时候留下的。当时没来得及处理，所以这道伤疤留到了现在。”
“真是一道瑕疵。”
伊芙：“是么？可我一直觉得它是我的骄傲，就像勋章一样。”
沙耶克发出了一声嗤笑，像是在故意嘲笑她，说：“看来你经历了一场了不起的战斗，人类小姑娘。”
伊芙露出微笑：“在恶魔看来，人类之间最残酷的战斗也不过如此。我的事情，也只能当做睡前故事而已，大公想听么？”
沙耶克收回了手。隔着幕帘，伊芙隐隐约约地看见对方调整了身形，变成了一个让庞大臃肿的身体更感到惬意的姿势。
“随便说说吧，”沙耶克说，“但如果让我觉得无趣，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换上另一条说话更加动听的舌头。”
伊芙顿了一下，脸上少有地流露出犹豫的神色，一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的模样。
看见她的反应，沙耶克又发出了嘲笑的声音。
最后，伊芙还是张开了嘴唇。
“我七岁的时候，被母亲送上了伯爵父亲的床。父亲想要强暴我，但是我不太听话，所以他在我身上留下了很多伤口。那一天，我用事先藏在身上的叉子刺破了父亲的喉咙，然后逃出了家。”
“跟父亲做爱而已，”沙耶克觉得疑惑，“你为什么要拒绝？”
深知种族文化有壁，伊芙只能解释说：“在人类的世界，子女是不能跟父母做爱的。”
沙耶克语气轻蔑：“哦，会有什么诅咒么？”
伊芙冷静地回答：“生出来的孩子会一代比一代弱小。”
沙耶克：“……嗯，那的确不行。”
“而且他太丑了，”伊芙试着回想了一下，摇着头说，“肥胖、臃肿，秃顶，浑身都是臭味，以正常的审美来看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唯一让人喜欢的只有他的身份、地位还有钱。”
“他有一个病弱去世的妻子，又在外面养了很多情妇，我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她是出身低微的平民，却渴望权力和财富，给有权有势的人当情妇是她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毕竟她长得很美。”
伊芙平静地说：“但是人类是会衰老的，再美的女人也不例外，但幸好在她日渐衰老的时候生出了我。因为她已经不再美丽，却还是像以前一样愚蠢，所以父亲渐渐厌倦了她，她就想用我来代替她自己，重新得到父亲的注意。为此，在我七岁生日的那一天，她借口替我庆祝生日，把我送进了父亲的房间。”
说到这里，伊芙低下头，耳边的淡金色长发柔顺地垂落了下来，勾勒她纤细而白皙的脖颈。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却不可避免地显现出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淡。
“……但是我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在我的父亲一次又一次看向我的时候，在我的母亲一次又一次试探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我向我的母亲哭诉过，说父亲的行为让我很害怕，但她从不理会。父亲也是，我越害怕，他就越高兴，就好像我给了他什么特殊的奖励一样。”
“所以那一天，我在身上偷偷地藏了一把小叉子，打算当他动手的时候就用叉子刺穿他的喉咙。我的父亲有特殊的癖好，面对他女儿的时候也同样如此，所以他先是把我弄得浑身是伤，等确定我无法反抗之后，才放心地、松懈地向我伸出手。我忍耐了那么久，终于刺向了他。”
伊芙顿了顿，回忆了一下——她在回忆当时的画面。
“哦，对了……最后他倒在地上，浑身都是血。因为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趴在地上向我磕头，用不停流泪的眼睛祈求我，求我能够放过他。”
伊芙笑了起来，眼睛也弯成了漂亮的月牙：“那时候，我在想，一直以来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面对这样一个人，撇开华丽的衣饰、簇拥的随从，没有地位权力和金钱傍身就什么也不是，受到攻击只会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向人摇尾乞怜——”
“面对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羸弱的灵魂，我为什么要怕他？”
伊芙轻声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件事情、这句话只要有她一个人知道，就已经足够了。
伊芙等了一会儿，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
沙耶克已经睡着了。
……这样才对，人类小女孩反抗父亲的施暴、还差点弑父的经历对于一位恶魔大公而言，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平庸的睡前故事罢了。
伊芙静静地想着，她以前的确害怕许多东西。
刚穿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害怕自己回不去；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法术天赋、身体素质也不佳，她害怕自己会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面对歇斯底里的母亲时，她害怕；面对心怀不轨的父亲时，她害怕。
她小时候待在奢华的伯爵府邸，只觉得自己呼吸的每一口都是充满毒液的空气，白天小心翼翼紧张不安，夜晚会做一些胡思乱想的噩梦。
但是从那一天起，从她亲手把叉子捅进敌人喉咙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逃出家的那天晚上下着茫茫的大雪，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向哪里逃，只能朝着有光的地方一刻不停地奔跑，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留下一连串脏兮兮的脚印。
最后她倒在无人问津的、昏暗的小巷子里，窝在一堆臭烘烘的垃圾旁边。
雪很冷，她的身体也很冷，但她的脑子却很清醒。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年幼的伊芙想，反正她在哪里都能活下去。如果活不下去，那就去死，死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已经知道了让自己活下去的、最简单的方法。
…………
伊芙看了一眼另一边的巨型沙漏，发现上面的沙子已经流光了，在底部垒成了一个小山堆。
因为旧伤没有愈合，所以沙耶克只能拥有十分短暂的、清醒的时间，然后就会沉睡。伊芙猜想，大概那个巨型沙漏测量的就是沙耶克清醒的时长。
而城堡里，那些被沙耶克喂养的人类宠物们也在同一时间陷入了沉睡。
伊芙成了唯一能够正常活动的生物。
在这个时候选择溜走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伊芙不可能自己逃跑，她不认识王宫的路，外面又全都是恶魔，她一个柔柔弱弱的人类在外面乱跑实在是太危险了。
所以她只能等待，等待着赛贡像之前说的一样，会趁沙耶克睡着的时候来接她。
……但是和以前一样，这一次伊芙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在赛贡用轻飘飘的语气向她许诺，用嘲弄的目光盯着她的时候，伊芙就已经做好了被他抛弃的准备。

第13章 冒犯
沙耶克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仍旧是伊芙。
她还是坐在帘幔外的软垫上，仿佛一步不曾离开，乖巧得就像个主人外出、老老实实看家的宠物——在沙耶克眼中，人类都是宠物，宠物只有可爱与不可爱、听话和不听话的区别。
伊芙曼妙的身姿被层层叠叠的帘幔遮挡得若隐若现，但恶魔的视力一向优越，所以沙耶克精确地观察到她的身影、动作以及脸上的表情。
伊芙正在整理自己的头发。
因为没有梳子，她只能将自己纤细的手指插进柔软的发间，一下一下地、仔仔细细地梳理，以免打上结。她脸上的神情认真，只是显现出了一些疲惫，似乎没有休息好，她垂下眼睛的时候，鸦羽般的睫毛也会跟着垂下来，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伊芙注意到了帘幔里面的动静。她握住自己的淡金色长发，侧过脸，看向刚刚苏醒过来的恶魔大公，在和后者的目光相对的一瞬间，伊芙的脸上浮现出了温柔的微笑：“你醒过来了么，大公？”
沙耶克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沙耶克沉默了片刻，说：“真稀奇，你居然没有逃跑。不想逃走么？”
“想过，”伊芙直言不讳，没有任何试图掩饰的样子，甚至还露出了些许羞赧的神情，“但我不认识外面的路。所以相比起来，我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留在大公的身边。”
沙耶克发出一声冷哼，不过他奇妙地没有觉得生气，或许是因为对方表现得过于老实安分，审时度势这一点倒是讨恶魔喜欢。
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没脑子的人类以为趁他沉睡的时候就能顺顺利利地逃走，他们的下场要不是进了外面闲逛的低阶恶魔的肚子，就是被沙耶克抓了回来，从脑子到身体脏器全都换了个遍。
沙耶克想，如果她能继续像现在这样老实听话，那就不用把她的身体拆开、换上其他部位的零件。
毕竟她看上去很顺眼，没有哪里需要更换的地方。
沙耶克：“在我沉睡的时候，你就一直待在这里么？”
伊芙犹豫了一下：“呃……那倒也不是。”
“我去城堡的地方看了看，”伊芙继续说，“因为肚子很饿，所以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沙耶克的城堡大得出奇，但却十分荒芜破败，有的地方还长满了杂草，幸好一些基础设施还能使用。尽管他的身份是恶魔大公，但城堡里却连一个仆人都没有，伊芙走在空无一人的城堡里，只觉得自己在迷宫里徘徊。
幸好之前拜蒙为她科普过在旧域，哪些果实跟植物是她能吃的，伊芙在城堡的花园里找到了她能进食的果实，这才勉勉强强地解决了进食的需求。
沙耶克这时才记起来，人类是需要进食的。如果进食过少，说不定就会死。
沙耶克盯着伊芙，又开始打起了改造她的身体的主意——这样能减轻他饲养的麻烦。
全然不知自己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的伊芙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紧张不安，她好奇地问：“为什么这里连一个仆人都没有呢？”
沙耶克似乎想起了什么厌烦的记忆，冷笑了一声，回答说：“因为全都被我吃了。”
伊芙呆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慢慢地问：“……为什么呢？”
沙耶克：“………………”
沙耶克没有说话，但他的情绪瞬间暴躁了起来，连带着原本就庞大的身体也开始越发膨胀了。
伊芙听见帘幕后面穿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骨头在一根根断开、皮肤在一寸寸皲裂，对方暴怒的情绪如同巨涛，以澎湃之势压得伊芙喘不过气。
伊芙被沙耶克的气势压得低下头，急促地呼吸着。她看见密密麻麻的黑色触须争先恐后地才从帘幕底下钻出来，仿佛爬行的恶鬼，让人头皮发麻。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绞断他的骨头、扒掉他的皮肤、敲开他的脑髓，把他身上的每一根血管都拆开——居然敢这么对我！！以为我会认输么？以为我会低头么？以为我一辈子都会是这个鬼样子么？迟早有一天他会成为我脚下最卑贱的奴隶——”
沙耶克无比暴躁地咒骂着，但很明显，他受伤未愈的虚弱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样澎湃的怒意，紧接着帘幔后面就响起了一连串低哑的咳嗽声，让人怀疑他是否会在咳嗽中昏厥过去。
对方情绪极端地起伏，连缩出来的每一根黑色触须都在不安地颤抖。
伊芙猜想，沙耶克口中咒骂的人应该就是伊尔泽。
他是和伊尔泽战斗、落败后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旧伤未愈、身体虚弱，总是陷入沉睡，难以保持长久的清醒——之所以吃掉自己的仆人，大概也是为了养伤。
伊芙一边这样猜测着，一边低下头看向那些钻出来、正在瑟瑟发抖的黑色触须。
她想了想，随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触须底部的倒刺，摸在光滑的表皮上。她抚摸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拍了拍。
这样的举动得到了沙耶克的注意。他艰难地抑制住了咳嗽，那根被她抚摸的黑色触须立刻警觉地从她手底下扬起来，张牙舞爪地对着她。
“你干什么？”
伊芙表情无害地摊开双手，一副分外乖巧的模样。她并不害怕，反而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痛苦……或许我这样做，你会好一点。”
沙耶克像是听见了无法理解的笑话：“什么？”
伊芙耐心地解释说：“人类就是这样的……感到痛苦的时候就会需要同伴、朋友、亲人或者爱人的安慰。摸一摸头，抱一抱身体——这些肢体上的接触会让人放松下来，情绪也会好很多。”
“……但我能触碰到的，仅仅只是大公身体的一小部分，”伊芙停顿了一下，继续用诚恳的语气说，“不过或许会有用呢？我是这样想的。这会冒犯到你么？”
沙耶克：“…………”
沙耶克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人类尽是做一些没用的事情。”
伊芙笑了起来，似乎没觉得这句话是对她的贬低。
她温柔地问：“我可以继续么，大公？”
沙耶克：“…………”
沙耶克没有回答她，只是那根对着她张牙舞爪的触须慢慢地垂落下来，乖乖地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伊芙发现沙耶克这位痴迷于人类的“手办狂魔”其实很好相处。
他有着跟所有恶魔一样的性格特点，极端强势、不允许忤逆，那些被拐来的人类之所以会被做成“手办”，只是因为吵闹的声音让他不快、满是恐惧的表情让他嫌恶，只要乖乖地听他的话、表现出顺从的模样，沙耶克就没有做出任何对她不利的举动。
与其他恶魔不同的是，沙耶克非常孤僻，除了城堡，哪里都不会去。就算是在城堡里面，他也只会窝在帘幕后面，不肯挪动一下身体，也不肯从那后面走出来。他似乎没有朋友，除了伊尔泽以外，也没有值得让他记恨的敌人。
老实说，这副德行有点像现代社会那些宅在家里、跟美少女手办作伴的宅男。
不过，这样的沙耶克却为了伊芙做出了妥协。
“我会找一个仆人的，”沙耶克说，“我沉睡的时候，就让它照顾你。”
伊芙不遗余力地赞美他：“谢谢你，大公，你真贴心。”
不过在找到可以帮忙饲养人类的仆人之前，前来登门拜访的却是另外一个恶魔。
这位恶魔前来拜访的时候，直接拆掉了大半个城堡。
“沙耶克，跟我战斗。”
说出这句话的主人扛着巨大的黑色镰刀、从倒塌了一半的房顶上跳下来，将地面砸出一个洞坑，激起一片蒙蒙的灰尘。
伊芙伏在台阶上，小心躲避着掉下来的碎石跟灰砾。等了一会儿，她才谨慎地抬起头来，朝不速之客看过去——
那是一个高大、英俊又危险的恶魔。他有着黑色的短发跟黑色的眼睛，一对龙一样的角，面容沉静，目光专注，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却令人不寒而栗。
明明是一个恶魔，身上却有很多龙类的特征。他的双手是覆盖着细小黑色鳞片的利爪，双腿是属于龙类的强劲的后肢，甚至脸侧也零星长着黑色的鳞片，伴随着他平稳的呼吸，锋利的鳞片缓缓地舒张着，显示出可怕而汹涌的力量。
在他身后，一根长着锋利倒刺的、粗壮的尾巴正贴着地面，轻轻地晃动，将坚硬的地表割出一道又一道裂痕。
他完全无视了伏在台阶上的、弱小的人类，目光直直地盯着帘幕后的沙耶克。他的眼中只有这一个目标。
“阿加雷斯！！”
沙耶克瞬间暴怒，喊出了来者的名字。
阿加雷斯紧盯着怒气冲冲的恶魔大公，向前踏出一步，沉声说：“沙耶克，跟我战斗。”

第14章 长子
两只强大、可怕的恶魔就像即将抱作一团、互相撕咬的野兽，目光对峙、气息缠斗，一时间恐怖的气势与威压将整座羸弱老旧的城堡逼得更加摇摇欲坠。
在这样谁也不敢轻易放松的紧张时刻下，恶魔大公跟魔王长子谁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唯一一个活着的人类的动静。
当然，很有自知之明的伊芙也不可能做出什么过于引恶魔注意的举动。
她只是轻手轻脚地抱起自己的软垫，掸去上面的灰尘跟石砾，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到一处角落，最后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她可不想被波及到两只恶魔的战斗中，能躲一点是一点。
她坐在沾上了点细灰的软垫上，背靠着残破的墙壁，双手捧着脸，观察着向恶魔大公发出挑战的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是魔王的第一个孩子。
他比拜蒙更加冷酷、比赛贡更加高大，如果他是人类，会是一名令所有贵妇人倾倒的、英俊非凡的男人，也会是一位令所有敌人心生惧意的、可怕的年轻战士——但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身上的非人特征给他的迷人跟强大又增添了另外一层危险的色彩。
不止是从拜蒙那里，从瓦妮莎、从王宫侍卫和从其他一些仆人口中，伊芙都听见他们用一种带着畏惧和尊敬的语气提到过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从魔王体内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从未停止过战斗，他是恶魔崇拜、追求强大力量的最极端的写照，并且他对生出自己的父亲有一种可怕的执着——魔王曾经战胜过的对手，他要一个不落、将他们全都击败。
“他最终的目标是要杀了生下自己的魔王，”拜蒙说，“但是魔王死了，他只能找上那些魔王曾经的对手，将他们重新打败一遍——说不定，这种方法会让他觉得自己超越了生下他的父亲。”
现在，他找上了沙耶克。
恶魔之间的战斗跟人类关系不大，更何况是伊芙这样一个身体素质差到天生与战斗无缘的人。
以前为了锻炼她的身体，以便面对危险时、她能够从容不迫地拔出刀剑保护自己，夏维尔手把手地训练过她——尽管她悟性太低、身体素质也跟不上而让对方无言以对，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伊芙接触到了关于战斗的、一点点技巧。
无外乎就是控制身体、积蓄力量，找准敌人脆弱的地方，将凝聚的力量打击出去，造成重创的效果。战斗是一门管理身体的艺术，在看见夏维尔居高临下地挥舞长剑、凛然不可侵犯的时候，伊芙更是以为如此。
但恶魔的战斗……或者说，彼此间的厮杀，就完全不是这样。
简单粗暴，放纵欲望、宣泄怒火、短时间内把体内的力量全都压榨干净，敌人哪里最坚硬、哪里最强壮就拼命地攻击哪里……高阶恶魔所拥有的快速自愈能力，注定了他们间的厮杀会比最骁勇善战的人类、最狡诈残暴的野兽激烈上千百倍。
阿加雷斯挥舞着与他身体等长的巨大黑色镰刀，将剩下的一小半完好的城堡拆了个干净，他就像个闯入人类城镇，大战旗鼓、肆无忌惮地搞破坏的龙，在他的脚下，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岩石。
密密麻麻、形状可怖的黑色触须铺天盖地地朝阿加雷斯刺去，后者的身姿仿佛幽灵般在其间快速穿梭，用手中的巨镰将其斩断。
触须上的倒刺贪婪地刮去阿加雷斯身上的皮肉，那些如同巨大蠕虫般的锯状口器一旦挨到他的身体，便会得寸进尺、一口吞下他的手臂或者小腿。
但是不过眨眼之间，被刮去的皮肉又会恢复得完好如初，被咬断的肢体又会重新生长出来。
在如此粗暴又原始的厮杀下，原本就旧伤未愈的沙耶克便渐渐落了下风。
到最后，触须再生的速度完全跟不上阿加雷斯身体自愈的速度，再也无力阻止阿加雷斯欺身上前。
阿加雷斯拖着镰刀，刀刃贴着积了一层黑色血浆的地面，划出一道缓慢荡开的水波。
他踩着无数的残肢碎片，踏上台阶，紧接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将镰刀刺入挂满血浆的帘幕里面。
阿加雷斯面无表情——事实上他那张英俊的脸被刮走了一半的皮肉，剩下血淋淋的骨头——用单手的力量便轻而易举地挑起刺中的、庞大的猎物，他抽动小臂，将落败的敌人从里面勾了出来。
伊芙本以为会看见一个体型臃肿的怪物，但其实她的猜想完全错了。
因为被迫现出真身的沙耶克的身体与普通人类无异，他全身赤裸，手臂、腿跟腰肢都十分纤细，但他的后背却被剖开了、大敞着，那些不计其数的触须就是从他剖开的后背里长出来的，仿佛他那副酷似人类的身体只不过是密密麻麻的触手们披在身上的一层皮囊。
镰刀勾中的正是“人类”那过分单薄的胸膛。沙耶克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在长发的隐约遮掩下，是一张性别模糊的、清秀美丽却惨白的脸。
阿加雷斯将自己战胜的对手挑起来、细细端详了一遍，随后又像是觉得无聊了一样，把沙耶克随手扔到一边。
沙耶克趴在积满血浆的地面上，纤细的手臂勉强支撑着羸弱的身体。他表情愤怒，咬牙切齿地盯着羞辱他的魔王长子：“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是我赢了。”
他好像只对这一件事情有兴趣，全然不把败者的情绪放在眼里。阿加雷斯说：“你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强。”
沙耶克：“…………”
阿加雷斯想了一会儿，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我想起来了。父亲留给你的伤还没有痊愈。”
闻言，沙耶克似乎受到了更大的屈辱，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孱弱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黑色的长发仿佛污黑的水一样垂落到地上。
“对了，父亲。”
这时候，阿加雷斯才有空闲思考从踏进这座城堡起、就开始在意的事情：“我在这里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但不是在你身上。”
阿加雷斯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将敏锐的目光投向了某个方向：“是在那里……”
很快，他看见了一直在观察他的伊芙。恶魔跟人类的目光在这一瞬间触碰在了一起，然后谁也不肯先离开。
伊芙捧着脸，眼睁睁地看见阿加雷斯拖着沾满血浆跟碎肉的巨镰来到自己面前。
对方眼中还带着战斗后的余热，暴戾的气息尚未消散，更何况他浑身都是血——有他自己的，还有沙耶克的——模样还十分可怕。
他脸上的皮肉被刮走了一半，新生的皮肤组织附在血淋淋的面骨上，他跟伊芙离得足够近，能让后者清楚地看见自己脸上的皮肉自我修复的缓慢过程。
伊芙来到这里后接触的每一个恶魔都是冷冰冰的，只有阿加雷斯是个例外。他很灼热，身体、血液和气息都散发出滚烫的温度，伊芙猜想，这大概是因为他还没有平复自己厮杀时的狂热。
带着余热的恶魔靠近了她……阿加雷斯用审视猎物的专注目光牢牢地盯住她，像是在判断她是否口感良好、营养充足。
紧接着，他蹲下身，更加沉默地贴近伊芙，甚至埋进她脆弱的、难以设防的颈窝，确定她身上的气味。
老实说，这有点像在野外，被一只饥肠辘辘的棕熊反复确认有没有装死。
伊芙并没有她表现出来得那么镇定。她静静地听着自己心跳，听着它变得越来越快——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捂住自己的心脏，把跳动的声音完完全全地遮盖起来，从恶魔眼皮子底下隐藏起自己的紧张。
阿加雷斯注视着她，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你和我的父亲是什么关系。”阿加雷斯问。
伊芙眨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很好奇么？”
阿加雷斯：“我需要答案。”
伊芙：“什么样的答案呢？”
阿加雷斯：“如果你是我父亲的对手——”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阿加雷斯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是父亲的对手，就向她发起挑战、打败她，但这根本不可能——阿加雷斯又重新看了一眼伊芙，她是个人类，弱小到如果不是身上带着魔王的气味，他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
在阿加雷斯眼中，伊芙跟脚边折断的枯草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他迅速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你和我的父亲是什么关系。”他又问了一遍。
伊芙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朝面前的阿加雷斯又凑近了一点。
他们原来就挨得很近，这下子就变得更加亲密。伊芙闻到了阿加雷斯身上滚烫的、浓郁的血腥味，而阿加雷斯也从她的身上嗅到另外一种气味——他之前没有闻见过，所以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但如果他愿意把脑容量分出来一点留给战斗以外的其他知识，就会知道这是一种隐秘的、香甜的、属于女人的气味。
“我是他的王后，”伊芙轻柔地说，仿佛她只愿意把这个秘密分享给眼前的阿加雷斯，“大概……唔，也算是他的妻子。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
……王后？
阿加雷斯看着伊芙，再次思考了起来。
如果是父亲的对手，那就打败她。
但如果……是父亲的王后呢？
她属于父亲，属于整个旧域最强大的恶魔——魔王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唯一的印记，将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她是一个人类，弱小得可怜，但却和那些强大的对手一样，让魔王觉得在意——不对，她比那些对手更加重要，因为她是属于最强大的恶魔的、唯一的王后。
阿加雷斯：“……”
在恶魔的黑色眼睛里，战斗的余热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新的目标的专注与追逐。
“你要跟我走。”阿加雷斯对她说。
伊芙笑了起来。
她回答道：“好啊，是现在么？”

第15章 欺骗
伊芙答应得很快，没有半分犹豫，脸上还一副开开心心的表情，就好像她面对的不是一只浴血的恶魔，而是一个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春游的小学老师。
当然，伊芙心里也没有任何不愿意——她已经找到了跟恶魔相处的技巧，那就是不要拒绝，尽可能地表现出顺从。这对于伊芙来说可真是太容易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阿加雷斯仿佛对她失去了兴趣一般，目光快速地从伊芙脸上移开了，似乎是打算对她置之不理——就像他自己心中所想一样，如果不是伊芙跟最强大的恶魔有着特殊的关系，他根本不会看她一眼。
他站了起来。此时，他脸上的皮肉已经修复完毕，损坏的皮肉组织重新光滑地、契合地覆在近乎完美的面骨上，再生出来的皮肤没有任何残留的血迹，这让伊芙更加清清楚楚地注意到阿加雷斯的长相。
她觉得，阿加雷斯跟伊尔泽有点像。
……但其实这两者的相貌简直天差地别。阿加雷斯高大、英俊、迷人，而伊尔泽却是一副普普通通的长相——魔王在塑造自己的意识投影时显然没有“捏脸”的意识，随便选了张系统脸就进入了人世。
相似的是他们的眼睛、眼神和脸上冷淡的神情。
阿加雷斯很高，身影像座小山一样笼罩在伊芙的头顶。见他准备转身离开这里，伊芙也跟着站了起来，但她蜷腿缩在角落里坐了太长一段时间，导致她起身的时候小腿肌肉便开始微微抽搐。
漂亮的裙摆在脚边轻轻摇曳，她的身体也同样轻微地摇晃起来。伊芙下意识地前倾身体，伸手搭在阿加雷斯结实的手臂上。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举动。
阿加雷斯的双手是龙一般的利爪，小臂上也理所应当地覆盖着坚硬的黑色鳞片。这些鳞片细小而锋利，边缘泛着冷冷的光，伊芙刚一搭上去，柔软白嫩的掌心就立刻被鳞片割破。
与此同时，阿加雷斯掐住了她的手腕。人类的皮肤太过脆弱，像纸一样，会轻而易举地被鳞片割破，也无法抵御尖锐的利爪，伊芙觉得自己的手腕、藏在里面的血管跟骨头全都被对方握在了手里。
在阿加雷斯折断她的手腕之前，伊芙小声说：“对不起，我的腿有些麻了、站不稳，不小心碰到了你……你很介意么？”
她眼神柔软又小心翼翼，声音很轻，美丽的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了一点紧张的神情，这让阿加雷斯察觉到了她一直试图隐藏起来的畏惧。
阿加雷斯没有说话，他只是垂下眼睛，看向那只被牢牢掐住的女人的手。五根细长的手指蜷缩着，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像是垂下头颅的天鹅。
他稍微用了点力气，白色的、细嫩的皮肉立刻从他的指间溢出来，他紧贴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碰到了一折就断的骨头。
阿加雷斯注意到，这个时候，伊芙蹙起了眉头，嘴唇也抿了起来。她感觉到了疼痛，并且试图忍耐。
而当他放松利爪时，伊芙很快就会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
阿加雷斯一言不发，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了她。
尽管对方没有刻意伤害她，但手腕上的一圈皮肤仍旧红肿了起来。伊芙只能捂着手，匆匆地跟上了打算离开城堡的阿加雷斯。
然而没走出几步，伊芙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踝。
她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段新长出来的、羸弱的触须，光滑的表层紧紧地缠住了她。
伊芙缓慢地顺着触须生长的方向看过去，对上了一双愤怒的眼睛。
沙耶克狼狈地趴在地上，努力用纤细的手臂支撑起自己过分单薄的身体。他旧伤未愈、力量衰退，再加上来阿加雷斯蛮横的攻击，他自身的修复能力衰弱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甚至胸膛上的伤口依旧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液。
他很想咬牙切齿地对着伊芙说些什么，但是一开口就一阵停不下来的咳嗽，咳出了鲜血跟脏器碎片。
伊芙蹲下身，单手撑着脸，耐心地问他：“还有什么事情么，大公？”
或许是她那过分游刃有余的态度再次触怒了沙耶克，重伤的恶魔大公暴怒地砸了下破烂不堪的地面，指责道：“你居然敢欺骗我！！”
伊芙：“欺骗……是指什么呢？”
“——你是那家伙的王后！咳、咳咳咳……”沙耶克咬着牙，吞下喉咙的血液，眼睛发红，“你居然敢这样欺骗我？！”
沙耶克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美丽的皮囊中看出讥笑、嘲讽和做作的怜悯——沙耶克试图猜测伊芙陪伴在他身边时的、隐秘的想法。
看见他这么虚弱、难堪、色厉内荏，觉得他很可怜吧？知道他是被谁所伤，肯定又会觉得得意——毕竟她跟那家伙有着特殊的关系，是他的王后。
伊芙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有告诉你，这可不算欺骗，大公。”
沙耶克无心听她的狡辩，他的双眼因愤怒而充血，手臂上爆出一条条细细的青筋。
“……”伊芙想了想，继续温声细语地开口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就要走了哦？”
沙耶克攥紧丝毫没有威慑力的拳头，咬牙切齿地对她说：“……欺骗了我之后还想活着离开这里么？！”
“不然大公还想继续把我留在这里么？”伊芙反问道。
她弯起眼睛，像是在笑，慢慢地对狼狈不堪的沙耶克说：“可是你都已经爬不起来了……又怎么能把我留下呢？”
沙耶克瞪大眼睛，他的眼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伊芙的脸，但他的目光却穿过那孱弱的人类的身躯，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另一个强大的、可怕的、如同挥之不去的噩梦般的身影。
在很久之前，他也像这样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品尝着屈辱。而那个将他打败的恶魔以同样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饱含愤怒、屈辱、不甘的神情，仿佛这样就能让他感受到少得可怜的愉悦。
【喂，爬起来。】
一样的姿态、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目光，连说出来的话都是如此的相似——
在沙耶克眼中，孱弱的人类和强大的恶魔，两者的身影渐渐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眼睛里流出了红色的血水。伊芙愣了一下，紧接着看见沙耶克的脊椎诡异地抽动了几下，一条触手钻出他背后的皮肤、尖啸着朝她刺来。
伊芙眨了下眼睛。
站在不远处的阿加雷斯本打算挡下这道攻击，但没想到有人出手速度比他还要快。
就在毒蟒般的触手快要咬中伊芙的时候，一支箭矢从天而降、将其刺穿，狠狠地钉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伊芙下意识地看过去，才发现那是一支由血凝成的箭矢。箭矢很快又化作血水，将尖叫着的触手腐蚀得干干净净。
一小片阴影落在了她的头顶上。
伊芙抬起头。
是拜蒙。他的身影顺着蓝月的冷光悄然降落，仿佛踏过一条寂静的河流，黑色的翅膀从隐藏在长袍下的肩胛骨上伸展出来，巨大而优美，在月光的照耀下，会让人误以为那是天使的、圣洁的羽翼。
他抬起左手，掌心有一道划破的伤口，化作箭矢的血液犹如受到感召一般腾空而去，从伤口处重新钻回他的身体里。
拜蒙挥动了两下翅膀，无声无息地落地，站定在伊芙的身前，背对着她、将她完全遮挡在自己的身后。
拜蒙垂下眼睛、看向沙耶克，向对方微微弯了下腰，表达自己的礼节。他平静地说：“沙耶克大公，她是王后，按照惯例，只有魔王才能伤害她。你没有这个权力。”
沙耶克阴森森地笑了起来，露出血染的牙齿：“你这么说就能阻止我了么？”
拜蒙：“我会负责她的安全。”
“如果你伤害了她，”拜蒙礼貌地说，“我就杀了你。”
沙耶克睁大眼睛，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样，发出沙哑、低沉又古怪的笑声。
这时候，拜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看向近在咫尺的伊芙。
他先是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伊芙的身体状况——身体完好、没有残缺、肢体健全，外表也没有破损的痕迹，只是看上去精神不济——确定完毕后，才对她说：“没有守护你的安全，是我的失职，这样的错误我不会犯下第二次。现在，请跟我回到王宫吧，王后。”
伊芙歪了下头，露出了思考的表情：“嗯……虽然我也很想答应你。”
“但决定权好像并不在我手上。”
话音刚落，一柄巨大的黑色镰刀就架在了伊芙的脖子上，月牙状的刀口勾住她纤细脆弱的喉咙，隔开了她和拜蒙的距离。
阿加雷斯沉默着用镰刀划分出领域，并将伊芙划到了他那一边，态度强硬。
拜蒙看出了他的意思，但也没有迁就对方的打算，一板一眼地告诉他：“继承仪式还没有开始，她还不属于你。”
“她要跟我走。”阿加雷斯简短地说。
见两只恶魔僵持不下，气氛越来越紧张，伊芙忽然想到了什么，轻轻地拍了一下双手。轻微的声响瞬间引起了拜蒙跟阿加雷斯的注意。
伊芙双手合十、放至胸前，她眨了眨眼睛，开口道：“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我只能跟着你们其中一个离开。”
“要不然你们打一架吧？”伊芙弯起唇角，表情认真、目光诚恳，她轻声说：“谁赢了，我就跟谁走。”

第16章 取代
阿加雷斯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手腕翻转，月牙状的刀口瞬间换了个方向，锋利的刀尖直直地对准了拜蒙——伊芙想，就算没有自己这句挑拨离间的话，这位好战的恶魔也跃跃欲试。
拜蒙对此无动于衷，他略有所感，看了伊芙一眼。
伊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身侧的镰刀刀柄，轻声细语地安抚他：“嗯……对不起，我开个玩笑而已，请不要当真。”
阿加雷斯本不应该在意她的话。
他想带走谁就带走谁、想要与谁战斗便与谁战斗、想让谁死就必定会从对方的尸体上踏过去，阿加雷斯天生就对旁人的话置若罔闻、视为毫无意义的噪音——可是他这一次却真的停下了动作。
伊芙握住他的刀柄，试图用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力气阻止他。企图阻止阿加雷斯的恶魔都已经死了——当然，人类也不可能是例外——正常情况下，阿加雷斯应该不假思索地一刀砍了她、从她的尸体上踩过去，再将刀口对准拜蒙。
但是阿加雷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放弃了这么做的打算。
伊芙面带愧疚地望着他，小声地道歉：“对不起，阿加雷斯，我不能跟你走。”
阿加雷斯：“……”
好，那么现在就可以一刀砍了她。
伊芙又说：“你想取代你的父亲么？”
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不得不再次中断了一刀砍了她的想法。
那个最强大的恶魔对于阿加雷斯而言有着最原始的吸引力，这股吸引力从他出生起的那一刻便同他一起诞生，随着他的成长变得越来越强。打败他、战胜他、取代他——只要做不到这件事情，阿加雷斯就不会停止战斗。
可是他的父亲已经在阿加雷斯亲手杀死他之前就死了。伊芙的话像是窥见了阿加雷斯心中最隐秘的茫然——既然最强大的对手已经死了，那么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彻底战胜他？
阿加雷斯逼问道：“你知道方法？”
“呃……或许不算是方法，”伊芙声音温和，循循善诱，“但是你想得到我，不过只是因为我是你父亲的所有物，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是，是这样的吧？”
阿加雷斯毫不避讳地点头：“是。”
“……”虽然知道是真的，伊芙还是被对方的直言不讳噎了一下。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但就算我老老实实地跟在你身边，心里想的还是你的父亲、会忍不住将你跟他作比较……你喜欢这样么？”
阿加雷斯一瞬间的反应就说明了答案。他抿起嘴唇，看起来有点生气。
“不过翻过来想呢？”伊芙说，“如果在我心里，你取代了你父亲的位置呢？”
阿加雷斯这时才反应过来伊芙口中的“取代”原来是这个意思。他皱起眉头，英俊非凡的面容流露出一丝无法理解的神情，低声道：“这有什么意义。”
“有的。”伊芙认认真真地回答说。
“在这个世界上，伊尔泽……也就是你的父亲，最爱、最在意的人就是我。”
伊芙一边说着，一边牵引着身侧的黑色镰刀缓缓放下，她明明没用什么力气，但那把足以威胁她性命的镰刀却还是像天鹅的脖颈一般温顺地垂了下来。
“如果你让我变得不再爱他、在意他，”伊芙抬起眼睛，注视着阿加雷斯，声音温柔得像是在编织一个美梦，“那就是你赢了呀，阿加雷斯。”
……
“我第一次看见阿加雷斯让步。”拜蒙说。
拜蒙抱着她，展开漆黑的翅膀、飞行在夜空中。如果要评价载人飞行的技术，伊芙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点赞拜蒙而不是赛贡，因为前者不会动手动脚，又足够考虑到她的感受。
拜蒙一手搂住伊芙孱弱的肩膀，一手圈住她的膝盖窝，以便伊芙能够舒适地蜷在他的怀中——尽管伊芙分不清楚对方的怀抱跟高空的冷风哪个更加冰冷。
不过趁此机会，伊芙开始做起了小动作。她把玩着拜蒙胸前的两缕银白色长发，泛着光泽的发丝犹如丝绸、犹如河水，缓慢地从她指间流过。
伊芙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编起了小辫子。
拜蒙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她。
伊芙抬起头，看向拜蒙。从这个角度，她能窥见对方隐藏在黑色兜帽下的脸庞，但并不清晰，除了形状漂亮的嘴唇、完美的鼻梁和光滑细致的皮肤以外，看见的就只有模糊的阴影。
伊芙笑了起来：“这样也算让步么？”
拜蒙：“至少他没有坚持把你带走。”
“那如果他坚持呢？”伊芙好奇地问，“你会跟他打起来么？”
拜蒙：“……”
拜蒙思考了一下。
“阿加雷斯的强大仅次于魔王，我打不过他。”拜蒙认认真真地说。
伊芙噗的一下笑出声来，连肩膀都开始轻微颤抖。伊芙盯着他一直笑，眼睛亮晶晶的，快快乐乐地对他说：“哎呀，我好开心。”
拜蒙：“？”
拜蒙不解：“我会输给阿加雷斯这件事情让你这么开心么？”
“……不是啦。”对方错误的脑回路让伊芙觉得更加开心了，她垂下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拜蒙的银白色长发，小声说：“你能这么在意我，我很开心。”
“……因为，你是魔王留下的遗产，”拜蒙试图解释，“这是我的职责。”
伊芙弯起唇角，继续说：“还有你来找我这件事情……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拜蒙：“……”
拜蒙低声说：“我会来的。”
伊芙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琉璃般的眼睛。
“……你身上有魔王的印记，”拜蒙继续解释道，“找到你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伊芙“哦”了一声，脸上并没有由于对方过于正经的解释而流露出失落的神情。
她盯着冷冷淡淡的拜蒙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搂住对方的脖子，将美丽的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中。
“风太大了，我有点冷。”
拜蒙侧过脸，感受到自己的颈窝变得温热，同时，一道暧昧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低低地响了起来。
“……我还有些害怕，能让我就这样待一会儿么？”
拜蒙沉默了一下，他再一次本能地感觉到了疑惑——她在害怕什么呢？是在害怕强大又可怕的恶魔么？的确，就算是稍微弱小一点的恶魔，在面对沙耶克跟阿加雷斯的时候都会感到恐惧，又何况是一个人类呢。
但是，她却好像将自己跟其他恶魔区分开了，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亲近他、依赖他。这是为什么？他难道不也是一个可怕的恶魔么？
……还是说，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么？
拜蒙一边思考着，一边默许了伊芙过分依赖他的行径。
然而伊芙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他的怀中，美丽白净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害怕的神情。如果拜蒙此时能够观察她的表情、注视她的眼睛，就会立刻察觉到她所表现出来的柔弱、亲近和依赖全都是别有意图的谎言。
伊芙冷静地想，她的猜测没错，拜蒙的确可以通过她身上的印记找到她。既然拜蒙可以做到，那么伊尔泽的其他儿子应该也可以。
如果是这样，逃跑就成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因为她随时随地都会被发现踪迹。
……而且，拜蒙已经渐渐地对她感到了在意。
伊芙之前不太确定，毕竟拜蒙的态度一向冷淡，仿佛对什么事情都无动于衷，但现在她终于做出了判断。拜蒙所表现出的、对她的维护，已经超出了职责限定的范围。
他还亲自来接她回王宫了。
伊芙先前考虑到拜蒙对她并没有那么在意的情况，事先将尼德霍格的一小块鳞片偷偷地藏在了身上，这样，就算拜蒙没有来，尼德霍格也会来找她。
现在看来，除了印记带给她过多的麻烦跟禁锢，事情的发展比她想象中的顺利很多——恶魔似乎也不是一种难以亲近的生物。
回到王宫后，伊芙没有看见尼德霍格的身影，原本完好的房间仿佛同时经历了飓风过境跟地震灾害一样，地面跟墙壁都变得四分五裂、破破烂烂，放在这里的伊尔泽的收藏品也碎了一地。
伊芙：“……”
好不容易回到家，发现家被拆了。
我的龙呢？我放在这里的、这么大的一条龙呢？
“这是怎么了？”伊芙说得有些艰难，“尼德霍格呢？”
拜蒙平静地回答说：“尼德霍格被阿斯莫德带走了。他们打了一架，顺便把这里拆了。”
伊芙眨眨眼睛：“……阿斯莫德？”
拜蒙点了下头：“阿斯莫德的身体有些残缺，他没有翅膀，所以喜欢缠着尼德霍格。”
“哦，这样啊……”
拜蒙环顾了一番已然化作废墟的房间，开口道：“这里的损害严重，必须耗费一段时间才能修缮。王后，我为你安排其他的住处吧。”
伊芙当然答应了下来，她还高高兴兴地比划了一下：“我想要大一点、软一点的床。”
拜蒙看着她上下比划的、细细的手指，沉默着点了点头。
紧接着，拜蒙就带着她来到了另外一处房间。这个房间比之前的要小很多，但看得出来是仔细布置过的——不过也比其他地方好不了多少，毕竟恶魔对生活的舒适度完全没有要求——还有一张跟伊芙的要求相差无几的、大大的、软乎乎的床。
拜蒙说：“这里离我办公的地方很近。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我会安排足够多的侍从守在外面。”
伊芙抓住了错误的重点：“咦？恶魔也会上班的么？”
“有些会，有些不会，”拜蒙面无表情地说，“比如阿加雷斯，他就没有正经的工作。”
伊芙：“噗——”
见她开开心心地笑了起来，拜蒙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唇——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为什么要笑成这样？
“还有这个。”拜蒙从漆黑的长袍下拿出来一块晶莹的白色石头，递给了伊芙，解释道：“如果有危险，就将它拿在手里、对着它说话。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见、来到你身边。”
伊芙接过这通讯器一样的东西，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忽然问：“没有危险的时候，我也能对它说话么？”
拜蒙：“……”
拜蒙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可以。”
“那你会来么？”伊芙继续问。
“……”拜蒙垂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变得无法继续注视伊芙的脸。
紧接着，拜蒙回答说：“我会。”

第17章 拥抱
然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拜蒙都没有听见从石头里传出伊芙的声音。对方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
恶魔原本对时间的感知度很低。旧域没有白天，只有漫长到没有尽头的黑夜，在完全静止的永夜中，恶魔的寿命又长到可怕——如果不被另外的恶魔猎杀的话。事实上，没有一只恶魔是自然死亡的。
但拜蒙却感觉到，无声无息的时间流逝变得格外漫长了起来。而在这段平静、枯燥、无聊的时间里，拜蒙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伊芙的脸、听见她的声音了。
为什么呢？
拜蒙有时候会从漆黑长袍的衣兜里拿出那颗用于通讯的石头，带着疑惑开始思考：为什么伊芙不主动联系他呢？他已经说过了，即便没有危险，她仍旧可以用这颗石头联系他。
明明她之前总是因为一些毫无意义的小事情，特地跑到他面前，温声细语地请求他的帮助——学习恶魔的语言、借一些无关紧要的书籍、讨教养育恶魔幼崽的方法……他每次都遵守着自己的职责，并满足了她的每一次请求。
可现在为什么不来找他了呢？
……是因为不再需要他了么？
拜蒙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伊芙大概已经完美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尽管她是一个柔柔弱弱的人类，但因为她的身份和身上的印记，王宫里没有哪个恶魔会对她不敬。有什么特殊的需求，她的随身侍从瓦妮莎会为她一一准备好。
这么看来，对方或许不再像之前那样需要他了。
拜蒙这样猜测着。等他回过神时，他才发现，被他捏在手中的石头发出了凄惨的悲鸣，上面多了好几条丑陋的裂缝，几乎快要变得粉碎。
拜蒙盯着那颗从未响起女人的声音的石头，在心里默默地做出了判断：或许，他是希望能被伊芙所需要的。
可是，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拜蒙忽然陷进了一片前所未有的迷雾中，伊芙的面容和身影都隐藏在了迷雾后面……或者她就是迷雾本身。
就在这个时候，瓦妮莎找上了他，露出了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王后她……最近有些奇怪，”瓦妮莎说，“不肯吃东西，也不愿意说话。我不知道人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您知道原因么，拜蒙大人？”
拜蒙还没进行短暂的思考，就做出了本能的回答：“我去看看。”
……
拜蒙推开了紧密关合的房门，走了进去。
他刚走出一步，就发觉脚边多出来了一份阻碍——专门为伊芙准备的食物被孤零零地放在了这里，在拜蒙的眼中看来，这仍旧是毫无营养且低劣的一餐，但已经比之前喂给她吃的东西好太多了。
拜蒙想了想，取起餐盘，朝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人影走了过去。
早在房门响起的那一刻，伊芙就知道来者是谁了，不过她依旧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床上。
她将软乎乎的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身上，只留出来一张精致的小脸，直到拜蒙把餐盘放在了她的身边，伊芙才仿佛略有所感似的抬起了脸。
拜蒙问：“王后，瓦妮莎说你不愿意进食。”
“我吃了啊，”伊芙眨眨眼睛，从软乎乎的被子里面探出来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点点。”
拜蒙沉默了一会儿，委婉地提醒她：“人类如果不摄入充足的食物，是会死的。”
银发恶魔看伊芙的眼神就好像她随时随地都会因为吃饭太少而死去——上一个用这种眼神看她的还是她妈，当然，是亲妈。伊芙笑眯眯地弯起眼睛，说：“不会这么严重啦，我有分寸的，我只是不太想吃东西而已。”
“为什么？”
伊芙想了一下：“没有胃口，吃不下。”
拜蒙目光疑惑。
伊芙只好耐心地解释说：“就是没有食欲啦……难道恶魔不会这样么？明明到了该进食的时间，肚子却完全不饿，因为这样那样烦恼的事情破坏了进食的欲望，就算看见再美味的食物，都没有吃掉它的心情。”
“不会，”拜蒙言简意赅地说，“对于恶魔而言，进食就是欲望本身。”
说了半天发觉自己在对牛弹琴的伊芙：“……哦。”
拜蒙想了想，从伊芙的话语中找出了重点，简短地问：“你很烦恼么？”
“是有一点……”
“为了什么。”
伊芙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情，小声说：“唔……我一定要说么？”
拜蒙摇了摇头，表示是否倾诉烦恼是她自己的选择，紧接着，拜蒙平静地开口道：“但你如果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这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伊芙仰着美丽的脸，她比拜蒙第一眼见到她时更加消瘦了，可见旧域的食物并不能带给她更多的营养，但她的眼睛仍旧亮晶晶的，就像蓝月的冷光，但不同的是，她的目光并不冷、反而带着几分热切。
“真的么？如果我有需要，”伊芙对着他笑了起来，面露期待，小心翼翼地询问他，“你什么都会为我做么？”
她的声音很柔，语调很轻，慢慢的、缓缓的，仿佛是要留给拜蒙充足的时间来回答她。
拜蒙注视着她眼中的期待，点了下头：“会。”
听见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伊芙笑得更加开心了，她的眼睛就像阳光下闪耀的琉璃，折射出夺目的光彩。
她继续问：“那你可以抱住我么？”
拜蒙愣了一下：“……”
见眼前的恶魔没有反应过来，伊芙直起了身体，她那柔软的腰肢就像刚抽出的新柳一样支了起来。
她悄悄地凑近拜蒙，直到能够嗅到他的呼吸，她用更加柔和的声音慢慢地又询问了一遍：“你可以抱住我么，拜蒙？”
这个时候，拜蒙才后知后觉地点了下头。
“但我要怎么做？”
正如同伊芙已经嗅到了恶魔的呼吸，拜蒙也同样触碰到了她的气息，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
恶魔不知道什么是亲吻，也不知道何为拥抱。
伊芙从臃肿的被子里钻出来，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钻出笨重的茧。
她穿着单薄的白色睡裙，漂亮的锁骨下是若隐若现的、稍显饱满的胸脯，这件睡裙对她而言显然有些太长了，裙摆甚至遮住了她的膝盖，如果换上合适的身体，绣着精致花纹的裙角应当会轻飘飘地在大腿附近摇摆。
伊芙对他说：“先伸出你的双手。”
拜蒙照着她的话，抬起双手，然后眼睁睁地看见伊芙从双臂之间穿过，像片白色的云朵一样涌进了他的怀抱里。
伊芙将侧脸贴在拜蒙冰冷的胸膛上，继续指导他：“然后你可以把手放在我的腰上，或者背上……搂住肩膀都行，看你喜欢。”
“嗯，对……就是这样。”
“嘶——可以把手指稍稍收一下么？你的爪子好像刺到我了。”
“对，很好，就是这样。”
“……可以再紧一点，贴上我的皮肤。”
“感觉到了么？如果喜欢，你也可以摸一摸……但一定要轻，它很容易受伤。”
伊芙有条不紊地指导恶魔该如何拥抱她，耗费了一番功夫，终于为自己制造出了一个舒适的怀抱——尽管抱上去冰冷而坚硬，但对方老老实实地遵循她的话语，没有让她感觉到额外的不适。
伊芙眯起眼睛，说：“这样被人抱着，心情果然就好多了……比被子的效果好。”
察觉到伊芙的身体在自己的怀中完完全全地放松了下来，拜蒙沉默了一下，问：“为什么这样做你就会开心？”
“因为人类就是这样的啊，”伊芙回答说，“需要肢体上的接触，情绪沮丧、难过的时候，被人抱一抱，身体里就会重新涌现出更多的力量。”
拜蒙提出异议：“我认为获得力量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伊芙：“……我说的是心灵上的力量啦。”
意识到非人的恶魔还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伊芙也不再多做解释，她抱住对方纤细的腰身，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心情沮丧，只是因为意识到原来这里的恶魔，并不全都是像拜蒙你一样友好而已……”
拜蒙目光古怪，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我？友好？”
伊芙笑着说：“对啊，或许你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但是我却非常感谢你的照顾。”
拜蒙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拜蒙，”伊芙沉默了一段时间，突然说，“你觉得……我以后会怎样呢？”
拜蒙：“……”
伊芙慢慢地说：“我会不会死呢？”
“是会作为不被选择的遗产处理掉，还是会被某个恶魔继承之后、当做可以随意玩弄的物品一样对待呢？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似乎找不到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我最后一次见到伊尔泽的时候，他是想杀了我的。”
伊芙轻声道。她注意到，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拜蒙抱住她的动作不自觉地变得用力了一些。
“伊尔泽说，如果没有他的保护，我的未来就会变得无比凄惨。那个时候我还不太相信，但现在看来，似乎伊尔泽才是正确的。”
伊芙喃喃道：“所以我在想，是不是那个时候选择被伊尔泽杀死，才是我最好的结局呢……”
“是不是失去了伊尔泽的保护，我就根本活不下来呢？”
伊芙这样说着，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轻到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她将美丽的脸庞埋进了银发恶魔的胸膛，用上自己最大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像是要从他那里汲取足够支撑心灵的力量。
过了一会儿，向来无动于衷的银发恶魔终于如她所愿、做出了回应。
拜蒙抱着她，并无师自通地开始抚摸她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仿佛在触碰一缕月光。
“不是，”拜蒙对她说，“就算没有他，我也能做到。”
伊芙安安静静地依偎在恶魔的怀里，在心里想着：
不对，你要为我做到更多。

第18章 礼物
伊芙一直认为，肢体上的接触会带来更近的距离。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那一次的拥抱与依偎之后，伊芙隐隐感觉到拜蒙对她的态度产生了更为微妙的变化。
他们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甚至少得可怜。伊芙向来独自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作为重要的遗产，被层层侍从保护着；而拜蒙则忙于工作，为了准备接下来的继承仪式，执政官必须负责邀请与魔王不合的十二位恶魔大公——尽管这十二位恶魔大公已经被阿加雷斯杀得只剩下五个了。
他们只会偶尔地见上一面，在空荡荡的走廊，或者在静默的楼梯拐角处。拜蒙向来形单影只，而伊芙的身边往往跟着瓦妮莎或者其他恶魔侍从，伊芙会像之前一样对他露出温和的微笑，拜蒙也会一如既往表现冷淡。
可是，每当伊芙似笑非笑地回过头时，她总能看见对方那掩藏在黑色兜帽下的、隐秘的目光。拜蒙会一直站在原地，孤零零地注视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相比起人类，恶魔对这场游戏的耐心明显不足。
拜蒙单方面地认为他跟伊芙的关系发生了改变，尽管他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段微妙的关系，但他本能地拒绝了保管者与遗产、执政官与王后这样职责范围内的定义。
他转变了对待伊芙的态度、改变了注视她的目光，便固执地要求伊芙也要做出一样的回应——温和的微笑、顺从的神情、礼节性的问好……这些都已经无法再满足他了。
于是，拜蒙再一次走进了伊芙的房间。他看着伊芙，整理思绪，问出了心里的困惑：“为什么不用那块石头联系我？”
“你不需要我了么？”拜蒙不解地问道。
如果伊芙仍旧需要他，就会来找他，用轻柔的声音请求他。人类的请求不难满足，拜蒙想看见她那露出微笑的脸、快乐的神情，听见她更加柔软的声音，说不定她会像之前一样，伸出双手抱住他。
或许以人类的目光判断，这是纯粹的交换，但在恶魔看来，这是使关系亲近的最好的方法。
伊芙侧着脸，一下一下地梳着自己的淡金色长发，在她的指间，长发犹如黄金一般流淌。
“为什么会这样想？”伊芙感受到了对方的某种迫切，她笑了起来，“我当然需要啊。”
拜蒙看了她一眼：“你说。”
伊芙握住自己的头发，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我想去王宫的藏书室。拜蒙，我可以进去么？”
伊芙自然得到了应允。
据说很久之前那位来到旧域的人类大法师在这里留下了很多著作，但是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离开旧域的——所有的记载里都只说了这位大法师是唯一一个成功进入又离开旧域的人——所以，伊芙想，说不定大法师写下的著作里会有离开这里的线索。
抱着这样的想法，伊芙进入到王宫的藏书室，将那位人类法师的著作全都查找了一遍。
那位法师名为艾伦&#183;R&#183;R&#183;马丁——伊芙觉得这绝对不是真名——在人类的世界里，他就已经赫赫有名，原先艾伦只不过是一个资质平平的法术学徒，但是当他从旧域回来之后，便展现出了令人惊艳的法术天赋，成为了显赫一时的大法师。
尽管他拥有了无上的力量和名望，艾伦却先后拒绝了主教跟皇帝陛下的邀请，孤身一人去各地游离，或者躲到荒无人烟的乡下默默写书，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到最后也无人知道他是怎样去世的。
虽然他自称是神给他的磨炼使他变得强大，但伊芙却觉得不对劲。
伊芙猜测，或许是旧域的某样东西、他经历了什么事情才改变了他的体质，让他从资质平平的学徒变成了后来人人仰慕的大法师。
并且他的行径也很奇怪，一个原本默默无闻的人，在获得了名望、权力和财富后，会如此轻易地舍弃它们么？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逼迫他不得不选择形单影只呢？
伊芙越想越觉得奇怪，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她想知道的答案，大概就在那位名为艾伦的法师身上。
伊芙背靠着书架，一边捧着书，完完全全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边不自觉地捏紧胸前的龙牙吊坠。这是她的一个小习惯，她会下意识地用红龙的牙齿刺痛她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变得更加专注。
她的小动作被拜蒙全然看在眼里。王宫的藏书室只允许身份尊贵的高阶恶魔进去，因此拜蒙必须陪伴在她身边。
拜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的项链。”
伊芙抬起头，歪了下脑袋：“？”
“那只红龙，”拜蒙声音冷淡地询问她，“为什么会把牙齿送给你。”
伊芙慢悠悠地翻过书籍的一页，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拜蒙：“你说过会告诉我你的一切。”
“……好吧。”
伊芙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语言，慢慢地，她抿了下柔软的嘴唇，脸上流露出了一点羞怯的神情，看上去有点难为情。
“其实，这颗牙齿是红龙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拜蒙皱了下眉头：“定情信物？”
伊芙解释说：“就是精心挑选的纪念品，送给自己喜欢的人。送出定情信物就相当于为对方呈上自己的心意，表达一心一意、绝不移情别恋的决心。”
至于为什么会是红龙的乳牙呢？
事实上，每一条龙都拥有着一大笔财宝，红龙也不例外。伊芙刚被掳进红龙的洞穴时，经常看见的就是红龙趴在黄金堆上睡觉、或者在上面一边打滚一边撒金币的画面。
但是后来，所有的财宝都被他送走了。
因为红龙坚持着等价交换的原则。他将伊芙掳走的时候，往地上丢了一枚金币，在他看来一枚金币就是伊芙全部的价值；后来，他将自己囤积起来的所有财宝全都扔给了帝都的伯爵府邸，企图从伊芙家人的手中将她交换过来。
失去了财宝的红龙只能送给她自己的乳牙。这代表着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时光。
……
拜蒙动了动嘴唇。如果伊芙此时能掀起他的黑色兜帽、露出那张一直被掩藏起来的脸，就能看见银发恶魔的脸上露出了怎样的疑惑不解的神情。
最后，他重新盯着伊芙胸前的龙牙吊坠，说：“对你很重要么。”
伊芙短暂地思考了一下。
“当然，”伊芙说，“它时刻提醒我应该怎样对待他人的心意。”
拜蒙点了下头，便不再有任何反应了。
伊芙轻轻地合上书，她朝拜蒙的方向走进了一步。藏书室里的光线昏暗，灯光仿佛在她的脸上笼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油画般的色彩，她凑近了拜蒙，轻柔的声音在僻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既然你知道我的事情……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可以轮到我了？”
拜蒙垂下眼睛：“？”
“就如同你想了解我一样，”伊芙露出微笑，“我也想了解你。可以么？”
拜蒙：“……”
他点了点头。
“我能摸摸你的脸么？”
伊芙好奇地询问道：“我一直没有见过你的脸。你老是把自己的脸藏起来，所以我猜你应该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它。我不想冒犯到你，又实在是觉得好奇……我能摸一摸么？”
拜蒙没有说话，用行动回答了她。他微微低下头，就像驯服的野兽主动将头颅送到人的手中。
伊芙伸出手，动作温柔地摸到了对方的下巴，然后一路往上细细地抚摸着。
他的皮肤光滑、细腻、毫无瑕疵，只是既坚硬又冰冷，伊芙摸到了他的下巴、嘴唇、鼻梁、颧骨、眉骨、额头……慢慢地在心中拼凑起了一张介于男性与女性之间的、美丽的脸。
最后，伊芙的手指停留在了拜蒙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很薄，唇色苍白，看上去难以亲近。
伊芙饶有兴趣地抚摸着他的嘴唇，直到拜蒙张开嘴唇，问：“为什么一直抚摸这个地方。”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亲吻她的手指，只要稍稍一不注意，就会将她的指尖轻而易举地含进去。拜蒙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索性闭上了嘴，等待伊芙的回答。
伊芙温柔地说：“我想多摸一摸自己喜欢的地方。”
拜蒙：“……”
他眨了下眼睛，默许了对方的动作。
伊芙觉得，恶魔这种生物搞不好比人类、比龙更加单纯。
一生下来就处于一个绝对封闭的环境，除了武力厮杀以外根本不会除此之外的其他博弈手段，越是强大的恶魔便越会疏于防范，一旦触碰到他们从不设防的大脑和心脏，恶魔就会乖乖地低下头、听话得不得了。
伊芙小心翼翼地掌控着和拜蒙之间的距离，对方白纸一般全无经验，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步伐后面。
直到过了一段时间，拜蒙无师自通、送给了她一件礼物。
伊芙看着自己手中一条手链，这大概是一件骨制品。她端详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拜蒙，好奇地问：“这是？”
拜蒙注视着她，说：“我的决心。”
伊芙：“……”
哦，原来是定情信物。
伊芙忽然有点想笑，她心情愉悦地摩挲着手链，轻声说：“谢谢，我很喜欢……这是你特意买来送给我的么？”
“我自己做的，”拜蒙语气含蓄地说，“用我的指骨。”
伊芙：“…………”
啊这。
伊芙目光复杂地看向那条手链，顿时感觉到了自己手中的沉重。
拜蒙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我记得你说过，那条红龙已经死了。他真的死了么？”
“对，”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提起这个，但伊芙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说，“的确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伊芙的脸上流露出了回忆的神色。
“我记得好像是……哦，对了，是为了救我。”
“因为那时候我中了剧毒，只有用红龙的心脏才能治好。他为了救我，就——”
说到这里，伊芙话锋一转，注意力重新落到了拜蒙的身上：“怎么了？你很感兴趣么？”
拜蒙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要不要自己动手。”他的声音跟目光一样冷淡，但在对伊芙说话的时候又足够温和，拜蒙平静地说：“但现在看，好像不需要了。”

第19章 品尝
伊芙做了一个梦。
她又回到了十六岁的那一年，那个昏暗、阴森的洞窟，外面是高达数千米的断壁悬崖，她像只笼中的小鸟一样被困在了这里。
洞窟里原本很多金灿灿的财宝，黄金和水晶上流淌着的瑰丽的光将整个阴森森的洞窟装饰得无比奢华。可是那些珍贵的财宝都被送走了，于是这个靠着黄金作为装饰的洞窟瞬间被打回了原形，变得静谧而可怕。
伊芙站在原地，她垂下眼睛，发现一只满是血痕跟伤口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脚踝，用力弯曲的指节上泛出无力的惨白。
她光着脚，看见一大滩血液从身后蔓延，形成了一层浅浅的、猩红色的积水。鲜血浸上她白皙小巧的双脚，很快盖住了薄薄的脚掌，随后向前一直蔓延。
年轻的红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即便以龙类的眼光判断他还十分年幼，但是他外表看上去已经足够高大、俊朗了。在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同时，他将自己的外表从红龙蜕变成了人类，角、利爪和尖牙都消失了，强劲有力的后肢变成了肌肉紧绷的长腿，暗红色的鳞片逐渐变成了赤裸的蜜色皮肤，他的头骨也正在一点一点地产生变化。
等他走到伊芙面前的时候，他就从一头红龙变成了一个英俊的少年，只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黄金般的竖瞳中燃着熊熊的火焰。他抿着嘴唇，看上去十分生气，但又有些微妙的脆弱，像是在难过。
“你想救他么？”
年轻的红龙对她说。
他伸出沾满鲜血的双手抓住她的手腕，像是要用力地从对方的手中将她抢过来。
红龙睁着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住她。
“你一定要救他么？”
伊芙没有回答，只是依稀记得自己点了下头。
…………
大概是拜蒙的询问唤醒了伊芙很早之前的记忆，虽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但还是无意识中又回忆了起来。
从梦中清醒之后，伊芙坐在床上，呆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开始慢慢地为自己梳洗。
伊芙想从那位人类法师艾伦身上找寻回到人世的线索，但过程并不如她所愿，连着看了三四本“我明明是个孱弱的法师为什么漂亮的女恶魔都爱上了我我不是自愿在异世界开后宫”的著作，伊芙开始茫然了，思考自己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啊，也不算吧。
毕竟这种小说还挺好看的。虽然写得很烂。
伊芙一如既往地抱着自己从藏书室挑好的书走回房间，但走在半路上却发生了意外。
不见踪影的尼德霍格突然出现，横冲直撞地撞破了王宫走廊的外围墙壁，发出了爆炸似的一阵巨响，一时之间灰雾蒙蒙、碎石四溅，伊芙下意识地退到一边，低下头、扬起手臂挡在身前，避开飞溅的小石块跟灰砾。
“咳咳咳——”
不小心吸进了灰尘，伊芙小声地咳了起来。
在四处弥漫、蒙蒙的灰雾中，另一道清亮的声音跟她的咳嗽声正好重叠在了一起，并且响亮地盖过了她。
“咳！咳咳咳！尼德霍格不是这里啦！不是这里！快快快，快飞起来，我们去另外的地方！去另外的地方嘛——尼德霍格——”
说话的人拖长尾音，对着尼德霍格拼命撒娇。
尼德霍格发出了伊芙非常熟悉的一声嗤笑，干脆趴在地上，不动了。
等到灰雾散去，伊芙才慢慢抬起头、看清楚眼前的场景——尼德霍格庞大的身体小山似的堵在走廊中间，很显然如此宽阔的走廊也无法容下尼德霍格的整个身躯，它的粗壮的一整条龙尾巴还垂在墙上破开的大洞外面。
伊芙细细地看过去，发现有个人、不对，是恶魔正岔着腿坐在尼德霍格的脑袋上，双手抱住黑龙脑袋上的角，摇摇晃晃地蹭来蹭去。他有着一头红色的短发——
啊，红发。
或许连伊芙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反射性地往后退了半步。
正是这小小的举动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于是伊芙便看见坐在尼德霍格脑袋上的恶魔歪过头，露出一张她全然陌生的脸，朝她的方向表情好奇地张望了过来。
红发恶魔的长相十分干净、俊秀，看上去年纪跟她差不多大，头上有一对细细尖尖的、黑色的角，角长的位置跟其他恶魔有些不太一样，不是在头顶，而是在额角靠上一点的地方，比起恶魔，他看上去更像是伊芙以前常玩的手游里的“鬼”。
红发恶魔眨巴眨巴眼睛，从尼德霍格的脑袋上一跃而下，围着伊芙转了两圈。
“你是谁啊？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人类吧？咦，王宫里面有人类么？我怎么不知道，是我离开得太久了么？好奇怪啊，怎么王宫里面突然出现了人类呢？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呢？”
他自己嘟嘟囔囔、自言自语了一大堆，还没等伊芙开口说话，红发恶魔就转头看向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龙：“尼德霍格尼德霍格，你知道她是谁么？我都不知道你肯定也不知道吧？”
尼德霍格抬了下眼皮，懒得搭理他。
尼德霍格对他爱答不理，红发恶魔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他又围着伊芙转了一圈，忽然凑到伊芙的脖子边上闻了闻。
他皱起眉头，说：“而且你身上有股奇奇怪怪的味道，让我觉得有点熟悉，可是我又想不起来了……”
伊芙：“……”
伊芙大概知道他的意思，他估计也和阿加雷斯一样，从她的身上闻到了伊尔泽、也就是他的父亲的味道。
“我叫伊芙，是不久前才来到这里的。”
伊芙发出声音、适时地打断了他，不然她觉得眼前的这个恶魔估计会自言自语、一直念叨下去。
伊芙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她还是轻声问道：“你呢？”
“连我都不认识，你果然是新来的，”红发恶魔说，“我是阿斯莫德。阿斯莫德，阿斯莫德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过吧？”
伊芙露出了微笑，顺着对方的心意开口说：“啊，原来是阿斯莫德殿下。”
这个时候，伊芙才注意到阿斯莫德的脸上沾了些灰尘。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模样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表弟，偷偷出去疯玩了一天回来后灰头土脸，还装模作样“我一直在学习啊”。
伊芙觉得有点好笑，便伸出手，将阿斯莫德脸上的灰尘擦干净。
阿斯莫德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大概是伊芙的触碰让他觉得有些舒服，阿斯莫德甚至微微眯起眼睛，将脸颊贴在伊芙的手上、蹭了蹭。
阿斯莫德盯着她，突然开口说：“你的手好香啊，而且很甜，是我喜欢的味道。”
伊芙：“？”
紧接着，阿斯莫德偏过脸，看着她的手，目光中带着一点渴望：“我能吃一口么？”
伊芙：“……”
害怕对方一口咬上去，伊芙把手收了回来，藏在身后，挡住对方如影随形的视线。
“不好意思，殿下，不可以。”伊芙礼貌地拒绝了。
阿斯莫德“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但他依旧没有放弃。
伊芙眼睁睁地看见眼前的红发恶魔低下头，一口将自己的左手撕咬了下来，血液骤然间从手腕断裂处喷洒出来，溅到了伊芙的身上。然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只完好的左手就从他的手腕处重新生长了出来。
阿斯莫德叼着刚刚撕咬下来的、滴答着鲜血的左手，像是叼着一块新鲜的骨头，他含糊不清地说：“那我跟你换，你让我咬一口嘛。”
伊芙：“……”
来到旧域这么久，伊芙已经完全适应了恶魔的思维跟行动。她完全面不改色，而且还慢慢地擦干净不小心溅到自己脸上的一两滴血液。
“虽然我很想答应你……但是不行。”
伊芙耐心地解释说：“我是人类，没有自愈的能力。你把我的手咬掉，我就会失去一只手、再也长不出来了，这会很麻烦的。”
阿斯莫德吐掉自己嘴里的左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中流露出了更深的渴望。
“没关系，你还有一只手，”阿斯莫德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说，“我还可以再吃一次。”
伊芙：“……”
完全说不通啊。
……算了，毕竟是恶魔嘛。
伊芙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对他说：“可是我只有两只手，你最多只能吃两次。就算是整个身体，也会有吃完的那一天。更何况我等不到你把我完全吃掉就会死，到时候剩下的部分就会腐烂、发臭，你就不会再有胃口了。”
阿斯莫德歪了下头，想了想，恍然大悟：“对哦，你说得有道理。”
“……可是怎么办呢？”阿斯莫德皱起了眉头，看上去十分苦恼，“我还是很想吃！尝尝味道也不行么？”
伊芙露出了思考的神情。
“哦，有的。”伊芙想到了什么，善解人意地主动提出了建议：“我有个办法。”
阿斯莫德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她。
伊芙：“来，把嘴张开。”
阿斯莫德听她的话，老老实实地张开嘴，露出自己尖锐的牙齿。
伊芙伸出手，利用阿斯莫德锋利的尖牙，将自己的白皙细嫩的手背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涌出的红色血液濡湿了整只手。
阿斯莫德像是受到了某种诱惑，目光直直地黏在了她的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伊芙把染满血的手抬到阿斯莫德的唇边，平静地对他说：“舔吧。”

第20章 知觉
阿斯莫德闻言，开开心心地凑过去，打算“啊唔”一口吞掉她的手。
伊芙见状，动作灵巧地张开手指，捂住对方的嘴唇，耐心地提醒道：“只能用舌头，不可以用牙齿。只能舔我的血，不可以咬我，阿斯莫德殿下能做到么？”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神色温和，目光中还带着一点点认真和请求，很难让人不答应她说出的每一个字，当然恶魔也不例外。
阿斯莫德“哦”了一声，乖乖地点了点头，吐出了自己的舌头，开始快快乐乐地舔起伊芙掌心上的鲜血。
……一旦沟通成功后，还挺听话的。
有点像伊芙以前家里养的小狗狗，不管她吃什么都要好奇地凑上来、眼巴巴地望着她，如果没有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它就会不停地舔伊芙的手心，想要尝尝那上面是否残留着什么味道。
这么想着，伊芙抱着玩乐的心态抬高自己的手，于是阿斯莫德也仰起了脖子、抬起头，毛茸茸的红色脑袋跟着伊芙的手掌移动。
“阿斯莫德殿下真可爱。”伊芙笑了起来，温温柔柔地夸奖他。
阿斯莫德细细长长的黑色尾巴惬意地在身后扫来扫去，听见了伊芙的夸奖，恶魔尾巴还垂在地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伊芙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伸进阿斯莫德的口腔里，开始抚摸他的舌头。恶魔的口腔内部并不像人类那样湿热，而是冷冰冰的、滑滑的，舌头更薄、也更为细长。
阿斯莫德的舌头像只帆船一样随着伊芙的动作起起伏伏，他似乎将这当成了某种游戏，乐此不彼地追逐着对方细腻的指尖跟白皙的指节，等伊芙从他的口腔里退出来的时候，阿斯莫德的脸上还露出了意犹未尽的表情。
但这样的表情很快就一扫而空。阿斯莫德看着伊芙，甩着黑色的恶魔尾巴，骄傲地说：“我舔干净了！”
由于伊芙的提醒，阿斯莫德一直没有碰到她的伤口，而是老老实实地舔着那些流出来的血液。她手背上自己主动划破的伤口并不深，一会儿就止住了血。
伊芙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沾满了属于恶魔的、湿湿的唾液。
她低下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又毫无防备的脖颈。伊芙好奇地闻了两下，随后看向面前的阿斯莫德，笑着说：“好奇怪的味道。”
虽然不臭，但是闻上去有点腥。
阿斯莫德垂着脑袋，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看，眼神跟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身后摇来晃去的尾巴逐渐放慢了速度，看起来有点迟钝。
这个时候，尼德霍格突然有了动作。
它伸长脖子，用脑袋撞了一下阿斯莫德，后者没有反应过来，被这一下撞得趔趄。
阿斯莫德回过神来，他一头雾水地看向尼德霍格，满脸疑惑：“尼德霍格尼德霍格，你突然撞我干什么啊？我惹你生气了么？没有吧？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尼德霍格抬了下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举止中充满了轻蔑。尼德霍格硕大的脑袋伸到伊芙的身边，下巴贴着地面，用催促似的眼神盯着她看。
伊芙缓缓地冒出一个：“？”
见她毫无反应，尼德霍格更加不耐烦了，直接用爪子将地面拍出一个小小的洞坑。它的下巴仍旧紧贴着地面，脑袋放在伊芙的脚边。
伊芙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猜测道：“尼德霍格你……是想让我坐在你的头上吗？”
尼德霍格懒洋洋地递给她一个“既然都知道了还不赶快坐上来小孩子养起来真是麻烦”的眼神。
伊芙顺着黑龙的意思，慢慢地爬上去、坐在了它的脑袋上。在尼德霍格眼中，伊芙的动作慢得跟蚂蚁差不多，它一边等待着，一边打了个哈欠。
等伊芙坐好了，尼德霍格才舒展身体，打算直接飞走——
阿斯莫德不满地大声质问道：“喂！尼德霍格！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尼德霍格发出一声嗤笑，用爪子把阿斯莫德拍到一边，意思再明显不过——“臭小子，自己慢慢走吧”。
伊芙坐在尼德霍格的脑袋上，时不时给它指下路，很快，尼德霍格就盘旋在了伊芙房间的窗口前，将她送回了卧室。
还没等她好好道谢，黑龙看了她一眼，就潇潇洒洒地直接飞走了，姿态十分高傲。
伊芙：“……”
再一次见到阿斯莫德是在不久之后，伊芙在去藏书室的路上听到了一阵嘈杂声。她本来并不在意，但是熟悉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们把我叫到这里来有什么事情啊？没有的话我就走了，我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我是很忙的！我还要去找尼德霍格，尼德霍格老是飞来飞去，我每次找到它都要花很多的时间，你们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呃，是这样的，殿下，之前你不是说我的翅膀很漂亮么？”
“有么？忘了。”
“有的有的，我是想，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将我的翅膀献给你。”
“真的么？可以啊，现在就把你的翅膀撕下来送给我吧。”
“不不不，不是现在。事实上，我们有几样宝物被魔王夺走了，现在被放置在宝库里，我们很想拿回来……”
“那就去抢回来呗。”
“可是宝库的钥匙在拜蒙殿下那里。我们想来想去，只有殿下你可以打败拜蒙、从他那里拿到钥匙。”
“那你们想得没错！当然只有我可以。只要拿到钥匙，你们就把翅膀送给我对吧？”
“这是当然，殿下。”
“那行吧，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回来。”
“谢谢殿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殿下你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此时，伊芙从墙角处冒出头、探出上半身，开口说：“可是我都已经听到了哦。”
阿斯莫德转过头，正好看见了她，于是抬起手开开心心地跟她打招呼：“是你啊！伊莉！”
伊芙纠正他说：“是伊芙。”
那几个企图贿赂阿斯莫德、把他当作工具人的恶魔顿时面面相觑，态度恭敬地向她行礼：“王后。”
阿斯莫德看了看那几个恶魔，又看了看伊芙，神色不解地问：“王后？他们为什么叫你王后？你不是叫伊芙么？等一下，你是谁的王后？不会是——”
还没等他说完，其中一个恶魔就向前踏出一步，浑身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低声说：“虽然是王后，但也不过是个人类，就算被你听到了，在这里把你——”
阿斯莫德皱着眉头，伸手直接把这个恶魔的脖子拧断，然后把他的脊椎骨抽出来、扔在地上踩碎。
阿斯莫德的声音中充满了狠戾：“不要打断我说话！”
等发泄够了，阿斯莫德才回过头，神色如常地继续自己的话对伊芙说道：“——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伊芙并没有被对方那过于阴晴不定的古怪脾气吓退——充其量是被这过于血腥的场景吓了一跳——她眨眨眼睛，回答说：“大概是的。”
她顿了顿，对着剩下的那几个恶魔开口道：“放心吧，我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拜蒙的，不过……”
伊芙低下头，看向地上那个还没死透、但睁着眼睛无法动弹的恶魔，慢慢地说：“你们确定现在……不跑么？”
她话音落下，剩下的那几个恶魔如梦初醒般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我的翅膀！”
他脸上露出了明显失落的神色，片刻后，阿斯莫德扭过头，不满地看向伊芙，态度强硬地要求道：“你赔我一个。”
伊芙：“？”
“可是我没有翅膀可以赔给你啊。”伊芙哑然失笑，语气无奈地说。
阿斯莫德睁大眼睛，将信将疑：“你也没有翅膀么？不可能吧，人类会没有翅膀么？”
伊芙解释说：“人类就是没有翅膀啊。”
阿斯莫德不太相信，他抬起手伸向伊芙的后背，想要仔仔细细地检查一下她的后背是否有两道漂亮的骨丘，确定伊芙是不是在骗他。
可是面对人类，他的动作过于粗鲁，在触碰到伊芙身体的一瞬间，由于没有刻意收敛起锋利的指甲，伊芙的后背顿时出现了几道血痕。
伊芙觉得有点疼，小声地抽了口冷气。
阿斯莫德一脸不可置信：“……？这样就？这样就……受伤了？”
他无意识地弯起手指，又松开，表情十分迷茫：他明明没有用力啊，就碰了一下，就一下下……
“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伊芙叹了口气，对毫无经验的阿斯莫德说，“在你面前，我的皮肤就像一层纸，轻轻松松地就会被划开、弄出伤口。所以你下次碰我的时候，一定要收起任何可能伤到我的东西……可以么？”
阿斯莫德“哦”了一声，他看似乖巧地点了点头，但其实伊芙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
阿斯莫德盯着她的背部看了半天，皱起眉头，问：“你的伤口怎么还没好？”
“我之前都已经说过了，人类受了伤是无法快速自愈的。”
“……哦。人类真麻烦。”
阿斯莫德想了想，说：“那我帮你舔一舔吧。我小时候受了伤，都是自己舔的，很快就好了。”
伊芙：“？”
伊芙根本来不及阻止，阿斯莫德就拉开了她后背的拉链、露出了背部光滑的肌肤。他低下头，像成年的猛兽给刚出生的幼崽顺毛一样，开始认认真真地舔起了她背部的伤口。
恶魔的舌头又湿又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伊芙发觉自己背部的痛感很快就消失了。
但紧接着，伊芙就发现这并不是心理作用。
因为不管是背部，她的手臂、腿部、腰腹……身体所有部位的知觉都在慢慢消失，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舌头也变得无法动弹，整个人像块木头一样完完全全地僵在了原地。
伊芙：“……”
阿斯莫德把她的伤口舔了个遍，等他满意地抬起头，面对的就是一道幽幽的目光。
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还是觉得不舒服么？”
伊芙很想回答这个傻孩子，但是她根本发不出声音。
发现伊芙既动弹不得，又说不出话，阿斯莫德思考了一段时间，终于想了起来：“啊，我的唾液好像是可以麻痹恶魔，原来对人类也有效啊……不好意思，我刚才忘了。”
伊芙：“……”
“不过放心吧，麻痹效果很快就会过去的，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守着你的。”阿斯莫德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伊芙抱起来，准备返回自己的寝宫。
如果他真的能这么做，伊芙倒还觉得这傻孩子勉勉强强还有那么一点点靠谱。
然而在半道上，阿斯莫德抱着伊芙，正好撞见了八百年才回王宫一次的赛贡。
“是阿斯莫德！阿斯莫德！我们快去戏弄他！”
“还有伊芙、伊芙！他们两个抱在一起，肯定发生了丑事！”
赛贡掌心上的两张嘴顿时欢快地吵闹起来，叫成一团。
赛贡看了看阿斯莫德，又看了看动弹不得的伊芙，他那双漂亮的碧绿色眼睛顿时弯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
“是阿斯莫德啊，你怎么在这里？”赛贡佯装吃惊，他随便指了个方向，说，“我刚才看见尼德霍格朝那个地方飞了过去，还以为你跟它在一起呢。”
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听见尼德霍格的名字就开始蠢蠢欲动，但他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抱紧了怀里的伊芙，小声说：“算了，这次不去了。我还要守着她。”
赛贡：“这次不去，下次你再想找到尼德霍格可就难了。毕竟你又不能飞来飞去。”
阿斯莫德：“……”
“是因为王后么？”赛贡耸了耸肩膀，做出了一副大发善心的模样，“算了，这次我就帮帮你吧，我来帮你照顾她，到时候你直接来我的寝宫找我吧。”
赛贡轻飘飘地说：“再不快点，尼德霍格就又要飞得没影儿了~”
阿斯莫德犹豫了片刻，就把伊芙交给了赛贡。他有点不太放心，强调说：“待会儿我就直接来找你。”
赛贡回答道：“别让我等太久，我可没那么多时间。”
眼见阿斯莫德的身影消失之后，赛贡才缓缓地低下头，朝怀里的伊芙露出了微笑。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伊芙的脸颊，笑眯眯地对她说：“哎呀，王后，怎么又落到我的手里了呢？”

第21章 补偿  我的狗
三年前的神殿。
“喂！你们听说了吗？伊芙她啊，居然真的回来了！”
“咦？她不是在回家的半路上被红龙掳走了么？怎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个人被龙掳走之后还能活着回来。”
“当然是夏维尔把她救回来的！”
“那夏维尔他岂不是打败了一条龙？！”
“的确如此！我听伊芙亲口说的，她说夏维尔为了救她向那条红龙发起了挑战，最后打败并且杀死了红龙——怪不得回来的时候夏维尔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一直昏睡了五天才清醒。”
“啊啊啊啊啊！太厉害了！！夏维尔他，居然比一条龙还要强大！”
“……说不定，是爱情的力量？”
“喂！不要乱说话！夏维尔只是为了报答伊芙的恩情而已，毕竟当初是伊芙她极力主张将夏维尔从贫民窟带进来的……如果不是伊芙，夏维尔怎么可能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知道啦知道啦，我就随便那么一说嘛，真是的，你太严肃了——”
日光灼灼，春意盎然，花团锦簇的庭院中三三两两的年轻神官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热情洋溢地讨论着最近发生的一件大事——备受关注的年轻骑士夏维尔为了救回被红龙掳走的伊芙，单枪匹马地挑战并杀死了一条龙。
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边陲城市，芝麻大点的小事都会被来来回回传上三四遍，更何况是屠龙这样的大事情。不过短短几日，夏维尔和伊芙的名字就传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处角落——虽然他们两个早就已经非常有名了——过了一段时间，连远在帝都的皇帝陛下跟大主教都听说最近出现了一名成功屠龙的年轻骑士。
这样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当事人的预料。
神官们聚在一起兴奋讨论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入了一双翡翠似的绿色眼睛里。这双眼睛冰冷而沉默，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眶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当他垂下眼睛时，寡淡的目光便充满了不近人情的阴郁。
夏维尔屈膝侧坐在窗台上面，沉默地注视着那几位讨论得越来越热烈的神官。他听力极好，自然把他们说出的话都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静静地听着，直到再也不能忍受一般侧过脸，看向窗户的另一侧。
在那里，伊芙正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桌边，专心致志地看着书。
自从清醒之后，夏维尔就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变得再也无法直视她了。现在也是一样，他的目光一旦触碰到伊芙的身影，就迅速地垂落下去，在桌角跟地面之间来回摇摆。
夏维尔低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伊芙也不看他，连头也没抬，继续盯着泛黄的书页，平静地问：“你是指什么？”
“杀死龙的人根本不是我。”
夏维尔声音短促，话音刚落，他就紧紧地抿起嘴唇，像是再也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伊芙不紧不慢地翻过书籍的一页，声音温和：“这样不是很好么？你杀了一条龙，成功地将我救了回来，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一个英雄——”
“……不对。”
夏维尔打断了她，没有被她话中编织的美梦所迷惑，重伤带给他的疼痛并没有消失，现在他又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痛苦，额上的青筋犹如潜伏的毒蛇一般抽动着。
夏维尔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也不是英雄。我什么都不是。”
伊芙停下手中的动作，终于抬起了头。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呢？”伊芙慢慢地说道，她甚至露出了微笑，“把事情的经过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么？”
夏维尔反射性地表达出抗拒：“……不。”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明明那么高大、英俊，可是看起来却又那么可怜。
于是，伊芙只好用轻柔的声音耐心地安抚他：“放心，我不会说的……这件事情会成为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只要你不说出去，就没有人会知道——你会背叛我么？”
“……不会。”
“那就太好了。”
伊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夏维尔感到了一丝紧张，他刚想别过脸，就被伊芙阻止了动作——伊芙伸出双手，将纤细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强迫他低下头。
她没用什么力气，但夏维尔却无法反抗，也不能拒绝。他只好顺从伊芙的心意，时隔多日后，终于与她对视了起来。
红龙留给他的伤口太过严重，不好好调养几个月根本无法痊愈。夏维尔头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跟淤青，不过这都无关紧要，因为连他最为狼狈的样子伊芙都已经见到过了。
伊芙捧着他的头颅，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说：“但是，仅仅‘不会背叛’我是远远不够的。这一点，你自己也清楚吧？”
“……”
“毕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会觉得愧疚、不敢面对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一直这么下去也不行。”
“……”
“那就补偿我吧，夏维尔。做错了事情，首先应该道歉，然后补偿。你觉得呢？”
“……”
夏维尔紧抿着苍白的嘴唇，绿色的眼睛里映出伊芙那张美丽而又毫无表情的脸。他沉默着点了下头。
伊芙笑了起来，对他说：“那就当我的狗吧，夏维尔。”
“以后我去哪里，你就要去哪里，自己咬着绳子乖乖地跟上来。我想做什么事情，哪怕付出一切都要为我完成。永永远远地顺从我、服从我，我一直想要一条听话又忠诚的狗，聪不聪明倒无所谓……抱歉，我提出的要求对你来说似乎有点苛刻了。”
伊芙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对方金色的头发，慢慢地说：“可是谁让你做错事情了呢？比起你犯下的错误、对我造成的伤害，我要求的这点事情根本不算什么，对不对？”
夏维尔垂着头，注视着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光泽，在那里面映出的伊芙的脸庞也一点一点地消失。
夏维尔动了动嘴唇。
“……对。”
“那你可以做到么？”
“可以。”
“太好了。”
伊芙像是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她捧着夏维尔的脸，凑上去，将自己光洁的额头与对方的额头轻轻相抵。他们的目光和气息也在这一瞬间亲密无间地、完完全全地重叠在一起。
“那我终于可以原谅你了……只要你好好听我的话。”
……
【只要好好听你的话。】
夏维尔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进行手头的工作。即便他小心谨慎、一丝不苟，但一两滴血液还是不可避免地溅到了他那张俊朗的脸上。
在他的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全都是身穿白洁长袍的神职人员，但是他们身上的长袍全都被污血浸染，污秽不堪，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皱纹都凝固成了微微惊讶的神色——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冰冷的剑光切开了喉咙。
夏维尔沉默着用剑尖挑开尸体身上的长袍，剖开他们的胸膛跟腹部，从里面取出脏器，放进旁边的一个小箱子里。
他在心里数了数至今为止收集的脏器数量，加上施法失败的那些……还不够，数量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脏器跟血液，才能把通道打开，将她找回来。
那天他接到伊芙的纸鸽后就迅速地赶回了神殿，迎接他的是将神殿层层围住的警卫、人群还有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死的人再多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他在意的是，在尸堆里面并没有伊芙。
……她一定还活着，并且在某个地方，等着他过去。
旧域。
他一定要去那里。
夏维尔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有条不紊地从尸体里取出脏器。最后，他提起沉甸甸的箱子，准备离开这间死寂的教堂时，目光往下一移，发现有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正躲在长椅底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教堂有时候会接济一些贫民窟的孩子，如果发现有资质优越的好苗子，就会接回来好好培养，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出于恩情，会对照耀他们的神明更加忠诚。
夏维尔走到那个孩子面前，犹如一道充满压迫力的死亡的阴影。但夏维尔并没有杀了他，而是从口袋里抓出几枚金币撒在地板上，叮当作响的金币骨碌骨碌地滚到小男孩的面前。
“愿神佑你。”
夏维尔冷冰冰地说。
与此同时，远在旧域的伊芙仿佛也听到了这一声祝愿一般，略有所感地睁开双眼。
她尝试了一下，仍旧无法动弹，连轻轻地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喉咙跟舌头倒是慢慢地恢复了过来，但是嘴唇还是无法张开，所以也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单音节。
阿斯莫德说的“很快就能恢复过来”大概指的是对恶魔而言……他唾液中的麻痹效果对人类的作用时间应该更长，至于多久能够恢复知觉……伊芙心里也很没有底。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倒还好。
即便伊芙试图分散注意力、别去在意，但还是无法完全忽略掉身边这道兴致勃勃的目光。
赛贡趴在床上，支着胳膊，双手捧着脸颊，像个看着心上人睡觉的清纯怀春少女一样不停地打量着她。细细长长的恶魔尾巴仿佛逗猫棒一样在身后摇来晃去，时不时地凑上去，拨两下伊芙耳边的头发。
“她醒啦！她醒啦！”
“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好像还是不能动啊！可恶，喂，赛贡，你要把她留到什么时候？！”
“毕竟是阿斯莫德的毒素嘛~人类是很柔弱的，再把她多留一会儿吧赛贡~”
“你忘了沙耶克的事情了么？拜蒙会找上来的！拜蒙生气是很可怕的，我不想被割掉舌头！”
“不会的不会的~有赛贡在，我们很安全的，是吧赛贡？”
她一醒过来，赛贡掌心上的两张嘴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吵起来，为她的去留争执不休。
赛贡慢悠悠地说：“你们两个不要吵了。等我玩腻了会把她送回去的，现在嘛……不着急。”

第22章 故事  吃下恶魔的血与肉
长相漂亮却又性格顽劣的小恶魔摆出了一副不好好玩弄就不会轻易放过她的态度，伊芙一时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做好准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他会做出什么举动，自己都一定可以忍耐下来。
像这样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不管多少次，她都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赛贡首先脱掉了她的衣服。她身上的长裙设计较为繁复，赛贡刚开始还兴致勃勃，然而发现自己翻来覆去都解不开腰间的细绳、手指还跟细绳莫名其妙地缠在了一起，于是他很快就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他动了动手指，用尖锐的黑色指甲割破薄薄的布料，然后才成功地脱掉了伊芙的裙子。
他一边脱，一边还有空闲打量伊芙脸上的表情——不如说这才是他的本意。伊芙猜想，他现在的举动，跟猫用爪子拨弄刚抓到的老鼠没什么区别。
作为爪子底下的那只老鼠，伊芙并没有如他所愿流露出任何紧张、不安、害羞、难堪的情绪，如果她现在可以活动身体，大概还会顺从地低下头、抬起手臂。
尽管赛贡脱掉了她的衣服，但似乎他对女人的身体并不怎么感兴趣。
伊芙的身体跟她的相貌一样完美，每一寸皮肤都白皙、光滑、细腻，胸脯还算饱满，腰很细。她来到这里之后比起以前更加消瘦，一根根肋骨就像排列的山丘一般隐隐地伏在皮肤下面。
这样的身体很容易令看见它的人产生出联翩的浮想，但赛贡却并不在意，他只露出了一个“哦原来人类女性的身体是这个样子”的眼神后就完全丧失了兴趣，给伊芙保留了胸衣跟内裤。
赛贡撑着脸，对她的身材指指点点：“你的胸不够大，也没有多少肉，全都是骨头，摸起来也不怎么样。只有腿勉勉强强还算可以。”
伊芙：“……”
“是不是只有父亲见过你的裸体？”赛贡突然问。
伊芙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她想了一下，从喉间发出了一道含糊的单音节，尾音拖得又绵又长，听上去有点像在撒娇。
赛贡知道她这是在表达否定，他挑起漂亮的眉梢，继续问：“那我就是第一个了？”
伊芙没有回答，只是用微微湿润的目光盯着他看，琉璃般的眼睛里流转着一丁点温和的笑意。
赛贡忽然开心了起来。
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他只是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既然他是第一个，那他就应该是特别的。
变得愉悦起来的赛贡抬起伊芙的左手，开始给她涂上黑色的指甲油。伊芙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不过看起来他似乎很擅长这些女孩子会喜欢摆弄的东西。
赛贡一边给她涂指甲油，一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身后那根细细长长的恶魔尾巴晃来晃去。他哼了一会儿，很快，掌心上的另外两张嘴也跟着唱了起来，三道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叠在一起，听起来有些吵闹。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
“白痴！笨蛋！你唱错掉了！”
“人家才没有，是你唱错了，你才是笨蛋~”
赛贡皱了下眉头，显然这两张嘴的争吵影响到了他的好心情。他干脆将剩下的指甲油分别倒进了掌心里。
“呸呸呸呸！赛贡你！居然敢这样对待我！”
“呜呜呜呜，我变脏了，我不干净了，嘤嘤嘤……”
赛贡全然不关心它们俩的感受，给伊芙涂完指甲油后，他就坐在伊芙的身侧，开始摆弄起伊芙那一头柔软而美丽的淡金色长发，给她编起了辫子。
……老实说，伊芙觉得他有点像陪着刚买回家的芭比娃娃玩过家家的小女生。
赛贡冷不丁地发出声音：“我已经知道了哦。”
伊芙：“？”
伊芙保持着端坐在床边的姿势，她动弹不得，因此也无法转过头去看此时此刻赛贡脸上的神色，从对方的眼神中猜测出他又想搞什么鬼。但她仍旧察觉到一道居高临下的眼神正落在自己的脸上，仿佛刻意地告诉她“你已经被我看穿了”。
赛贡：“你是不是想找到能离开旧域的方法？心想着‘既然那位人类大法师能做到，那我也能顺顺利利地离开这里’——只要能找到一些线索的话。”
伊芙：“……”
伊芙表现得无动于衷。
“……别装出一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的意图太明显了，”赛贡凑过去，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半趴在伊芙的肩上，“既然我都能猜出来，你觉得拜蒙会不知道么？”
伊芙眨了眨眼睛，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身侧的赛贡，正好与对方的目光相对。
赛贡盯着她，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对伊芙说：“喂，你听过安娜塔西雅的故事么？”
伊芙眼神疑惑。
赛贡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伊芙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淡金色长发，就像是在抚摸一道流淌着黄金的河流。
“你没听过也不要紧，毕竟这是只在旧域流传的故事而已，我就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
“安娜塔西雅是新神的女儿，她的丈夫在反抗新神的战争中失败了，沦为了阶下囚，新神将他放逐到了旧域。安娜塔西雅抛弃了女神的地位、权力跟生活，追随着丈夫来到了旧域……真是个没脑子的女人，白痴死了。”
“跟你看见的一样咯，这个地方到处都是魔物，大家彼此相互厮杀取乐。她的丈夫失去了力量，变得比一只低劣的虫子还不如，不过没有关系，想活下来还是很简单的，因为他有一个漂亮的老婆嘛~漂亮的女人在哪里都很受欢迎。”
赛贡轻飘飘的语气中流露出对故事主人公的奚落，他把玩着伊芙的发梢，继续说：“于是安娜塔西雅就成了自己丈夫向别人摇尾乞怜的工具……哎呀，好可怜，真是太可怜了，多么可怜的安娜塔西雅。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她自找的，谁让她跟一个弱小无能的失败者混在一起。”
“受尽欺负的安娜塔西雅想起了自己原本身为女神的地位跟尊荣，她想要离开这里，拼了命地用尽了各种办法——”
说到这里，赛贡故意停顿了一下，他抓着伊芙的发梢，恶狠狠地往下一拽。
随着他的动作，伊芙的脑袋被迫往后一仰，发根跟头皮瞬间涌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刺痛。
赛贡像蛇一样蹭着她的皮肤，贴到她的耳边，笑眯眯地说：“——那么她最后离开了没有呢？”
伊芙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的那双碧绿色眼睛。
赛贡慢悠悠地松开伊芙的头发，因为拽的时候太过用力，有几根发丝被他拔了下来，柔软地缠在他的指间。
“到最后，安娜塔西亚都没能离开这里。因为她的丈夫知道她去意已决，又没有能力可以留下她，所以就给她吃下了恶魔的血与肉，污染了她的灵魂，使她永永远远地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紧接着，赛贡话锋一转，露出了一副看似为她着想的做作的表情，开口道：“说起来……人类是需要进食的对吧？如果不吃东西，就会饿死；如果不喝水，就会渴死——哎呀，人类可真是太脆弱了，既然如此，我就更应该好好照顾你才对。是吧，王后？”
赛贡伸出手，又忍不住掐了一把伊芙的脸颊。
自从他上次感受到人类皮肤的柔软后，他就会时不时地回想起来那残存在手上的触感。他就像拨弄一只老鼠一样掐着伊芙的脸颊，但在把她的皮肤捏红之前，赛贡就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赛贡捧着脸，笑眯眯地对她说：“你应该饿了吧？那我来喂你吃东西好了。”
伊芙：“……”
赛贡并没有让她一直赤身裸体，而是在衣柜里翻来翻去，终于找出来一件华丽的黑色长裙给她穿上——裙子非常好看，但美中不足的是，裙摆处有着不少沉淀下来的污黑的血垢。
伊芙猜测，大概是赛贡看中某个倒霉恶魔的裙子，于是就把那个恶魔杀了，将裙子从对方身上扒了下来。
赛贡大约是将她带到了其他的居所，这里的建筑风格跟王宫完全不一样，房间摆设更加奢华，连墙壁上都镶嵌着无数的宝石。
沉重的房门从外面被人打开，两个形状可怕的低阶恶魔跪趴在地上，脖子上套着材质特殊的项圈，将另一个浑身赤裸、开膛破肚的恶魔抬了进来。
伊芙注意到，房门被打开的时候，外面嘈杂喧嚣的声音也一同传了进来——像是在打架，除了稀奇古怪的嚎叫声之外还有兴奋的尖叫。
王宫周围都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而这里好像有很多恶魔群聚在一起……赛贡到底把她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还没等伊芙想清楚，房门就再度重重地关上了，嘈杂的声音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
赛贡拿着餐刀，围着那个被当成食物的恶魔走了一圈，表情认真地思考应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那个恶魔意识清醒，但却一动不动，他被剖开了胸膛跟肚皮，坚硬的皮肤被钉在两侧防止伤口愈合，同时也以便能够清清楚楚地露出藏在里面的内脏器官，供其他恶魔尽情品尝。
赛贡拿着刀子伸进恶魔的肚子里，动作随意地拨弄起来，搅碎了里面的脏器。
最后，他切下来一小片内脏，举着餐刀，抬到伊芙的唇边，不紧不慢地对她说：“把它吃下去。”

第23章 驯养  现在还不行
从见到赛贡的第一眼起，伊芙就知道这是一个随心所欲、极端放纵自我，从不肯掩饰自身欲望跟算计的恶魔。
或许是因为年纪偏小——可以肯定的是，在恶魔中间他肯定不算年长——他的行为举止跟语言都显得轻佻，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但是当他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轻轻扫过的时候，没有哪个人或者恶魔不会感觉到害怕。
恶魔喜欢强迫，更喜欢令人屈服。赛贡也是如此，他说话的声音很慢，像是要留给伊芙充足的时间反应，但是他的态度强硬、蛮横甚至无情，没有等到伊芙接受或者拒绝，他就已经用餐刀撬开了伊芙娇嫩的嘴唇、在恶魔看来不算坚硬的牙齿，将切下来的一小片内脏塞进了伊芙的嘴里。
一时之间，腥臭的味道充盈着毫无防备的口腔，舌头一碰到刚切下来的、新鲜的内脏就仿佛灼伤般蜷缩起来。
不只是口腔，伊芙的鼻间也萦绕着腐臭的气味，就仿佛是在炎热的夏天靠近了一条被阳光炙烤的臭水沟。
伊芙的眼睛立刻就红了。
她的瞳孔是美丽的水蓝色，颜色很淡，像剔透的水晶。现在眼白边缘浮起了一圈淡淡的粉色，看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赛贡看见她蹙着眉头，眼眶因为这过于恶心的味道而微微发红，但除此之外她就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反应了，她的模样仍旧镇定，目光保持平静，透露出一股乖乖顺从的忍耐。
但是赛贡听见她的心跳声加快了。
于是他快乐了起来，他只不过动动手指，就碰到了对方看似完美的伪装下一丝隐秘的慌乱——看吧，你也在害怕，那就再给我害怕一点。
就像是在摆弄一具制造精细、容易受到破损的漂亮木偶一样，赛贡伸出手，掐住伊芙脆弱的下颌，使她的上下两排牙齿打开又闭合，操控着她咀嚼被自己塞进嘴里的内脏。
虽然恶魔的皮肤跟钢铁一样坚硬，但切开皮肤，里面则是跟人类同样柔软的肉和脏器——当然可能韧性更好，肌肉更多。
赛贡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居高临下的目光显示出强迫者对被强迫者的残酷。
伊芙的嘴唇柔软细嫩，但已经没有多少血色了，看上去有些苍白。赛贡的视线穿过她一张一合的嘴唇，判断她牙齿咀嚼的程度，等差不多了，赛贡就再次开口命令她：“吞下去。”
闻言，伊芙动了动喉咙，将反复咀嚼的新鲜内脏咽了下去。
她没有表现出一丝抵抗，尽管她不能动弹，也无法说话，但是神色和目光都是那么顺从，仿佛赛贡说什么她都会乖乖听话地照做，既不为难，也不会不情愿。
赛贡满意于她的顺从，继续从那个可怜恶魔上身上切下内脏，喂进伊芙的嘴里。除了内脏，他还切了其他部位的肉喂给伊芙，不过比起柔软的内脏，恶魔身上的肉对她来说还是难以咀嚼，赛贡试了两次，很快就放弃了。
这样的喂食持续了一会儿，伊芙就用湿漉漉的目光告诉他：已经够了，她再也吞不下去了。
但赛贡故意无视了她的视线，依旧往她嘴里喂东西。他似乎从这个举动中找到了某种独特的乐趣，对方含蓄的拒绝并不能阻止他继续这份快乐。
于是，伊芙只好咬住了赛贡送进她嘴里的餐刀。
尽管无法自如地张开或闭合嘴唇，但牙根用力、轻轻地咬住嘴里的东西还是可以的。只是她的动作太轻太柔了，贝壳般的牙齿轻轻阖住锋利的刀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既不能阻挡冰冷的刀尖向前刺去、割伤她的舌头，又不能使上足够的力气，让餐刀禁锢在她的齿间，无法被抽开。
如果其他人敢这么做，赛贡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将手中的刀子直接捅进去，割断对方的舌头、搅碎对方的牙齿。
但既然是伊芙，他父亲的女人，旧域的王后，赛贡想了一下，选择用另外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
“不行，”赛贡笑眯眯地对她说，“我还没玩够，所以要继续。”
他将餐刀抽了出来、扔到一边，然后掐住伊芙的颌骨，迫使她张开嘴唇，最后随手抓起一把捏碎了的所谓的食物，直接塞进伊芙的嘴里。
赛贡紧紧地捂住她的嘴唇，强硬地说：“继续吞下去，不准吐出来。”
伊芙已经忍耐到了极限，赛贡过于粗暴的动作挑断了她脑中那根掌控着忍耐力的神经，她控制不住反胃，喉间一阵阵作呕，整个人就像一条躺在干涸地面的鱼。
她呼吸急促，胸前起伏，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拍打在赛贡的手指上。后者被她这副逐渐崩坏的外表完全吸引住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眼睛亮得可怕。
啪嗒、啪嗒。
透明的液体从伊芙的眼眶中溢了出来，变成一颗颗饱满的泪珠，轻轻地砸在赛贡的指节上。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红了，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连带着她的目光也变得湿润而朦胧了起来。
她垂下变得通红的眼睛，默默地流泪。
与此同时，赛贡愣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松了手，给了伊芙可以喘息的空间，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流了两滴眼泪，他却好像中了什么可怕又神秘的魔咒一样身体变得僵硬。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看了一会儿——那上面沾着伊芙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赛贡忽然间觉得手指滚烫，又觉得很凉。
……他在心中升起了一股朦朦胧胧的疑惑。
赛贡以他人的痛苦为乐，面对伊芙时就更是如此，他举止粗暴、态度强硬，像对待一只老鼠一样对待她。如果伊芙因为他的举动而使自己一贯冷静从容的外表出现破绽，流露出半点脆弱跟痛苦，那他就会像收获成熟而甜美的果实一样得到快乐。
但是……
赛贡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伊芙——她还是在哭，在无声地流泪，人类的眼睛就像精力旺盛的泉眼，甘甜而又令人痛苦的泉水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赛贡突然间变得暴躁了起来。
他神情不耐地走来走去，身后的黑色尾巴也跟着焦躁地打着圈儿。
最后，他伸出手，动作粗鲁地擦掉伊芙脸上的眼泪，左手掌心的嘴还趁机吐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眼泪。
“不要再哭了！”他粗声粗气地命令道。
赛贡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把伊芙放在床上，自己径直走出了门，离开时还没忘记带上那个被当成盘中餐的倒霉恶魔。
在锁上门的同一时间，那张偷偷品尝到伊芙眼泪的嘴动了动，悄悄地对他说：“赛贡赛贡，是苦的。”
赛贡：“……”
“闭嘴！”赛贡更加生气了，“我才不想知道她的眼泪是什么味道！”
而被粗暴对待的伊芙，表现得比赛贡平静多了。
赛贡离开之后，她的眼泪就停了下来，眼睛重新变得明亮透彻。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高高的天花板，等到口腔跟鼻间腥臭的味道彻底消散之后，才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赛贡又回来了。
伊芙变得比以往更加警惕、更加戒备，几乎是房门响起声音的一瞬间，她就惊醒般睁开了双眼，用眼角的余光看了过去。
赛贡回来了，身上带着浓浓的血腥味，让人怀疑他的身后是否留下了一连串由鲜血凝成的、红色的脚印。但实际上他身上十分干净，还很整洁——他换了一身衣服。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大箱子。
他的表情跟离开时的一样，不算好看，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把箱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地一股脑全都倒在了床上。
……是很多裙子、首饰、宝石，还有其他一些一看就很昂贵的东西。
“喏，”赛贡没好气地说，“全都是给你的。”
伊芙：“……”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嗯”了一下。
于是赛贡脸上的表情又重新变得得意了起来。
他脱掉鞋跟外衣，爬上床，把伊芙从被窝里面掏出来，放进自己的怀里。他盘腿坐在干净柔软的床上，让伊芙单薄的脊背靠着自己的胸膛。
从外表上看，他们两个的身形相差并不巨大，赛贡并不像其他恶魔一样拥有着小山似的、筋肉纠结的身体，他的身体修长、劲痩、有力，伊芙背部的皮肉跟骨头都紧紧贴合着他的胸膛跟腰腹，感受到那上面形状漂亮的肌肉，还有一颗跳动着的心脏。
赛贡又开始玩起了他的换装游戏。
他将带回来的首饰跟宝石全都戴在了伊芙的身上，他孜孜不倦地搭配了半天，等终于挑出了一套他满意的搭配后才停了手。
然后他一边抱着伊芙，一边拿了本书开始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有时候会表示赞同地连连点头，有时候不耐烦地皱眉。
书名是《如何驯养你的人类：从入门到精通。》
伊芙：“……”
“看见你的人类试图违抗、拒绝你的命令时，要让她知道这是绝对错误的行为，建议用鞭子抽打她、用滚烫的烙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就算失手打断一两根肋骨也无所谓，这只是甜蜜的教训……”
赛贡把下巴搁在她孱弱的肩膀上，慢慢地将书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让你的人类知道她只属于你，给她套上枷锁、在身体上刺上你的名字，这都是必要的手段。不必长时间将她禁锢在家里，这容易使她心情抑郁，建议定期带她出去散步，如果她的眼睛看向了其他恶魔，那么就根据次数给予她必要的惩罚……”
“如果表现良好，则要适量奖励，让她跪下来，抚摸她的头部、耳朵、脖子，和其他会令她惬意的地方，所有人类都吃这一套，这会让她们感觉到快乐……”
念到这一段，赛贡突然疑惑地“咦”了一声。
他指着书上的这一段文字，问伊芙：“这上面说的是真的么？”
伊芙眨了下眼睛，她试图遮掩过这个话题，但是却被赛贡敏锐地捕捉到了意图。
“哦，”赛贡意味深长地说，“看来是真的了。”
赛贡舔了下嘴唇，他跃跃欲试，想要实践一番。于是，他亦步亦趋地按照手册上所说，依次摸了摸伊芙的脑袋、耳朵跟脖子——等他的手伸向伊芙饱满的胸部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之前他只不过看了一眼伊芙的胸脯，她就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那就算了吧。
赛贡忽略掉胸部这个选项，看向她隐藏在长裙之下的、双腿之间的部分。
他伸出手，撩起伊芙的长裙，黑色的裙摆一寸一寸地往上提起，白皙光滑的皮肤也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她的小腿骨肉匀停，大腿上的皮肉更加细腻……他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下。
赛贡掐住伊芙右腿的腿根，他一握上去，细软的皮肉就从他的指间微微溢出。
他慢慢地将伊芙的右腿抬了起来，然后将另一只手伸向书上所写的那个地方。
然而，他还没有碰上去，一只纤细而柔弱的手就挡住了他，缠住了他的手指。
伊芙转过头。他们靠得很近，一方的脊背紧贴着另一方的胸膛，手臂挨着手臂，像是要交融在一起，伊芙一侧过脸，柔软的嘴唇就若有若无地贴在他尖尖的耳廓上。
伊芙温柔地说：“现在还不行。”

第24章 掌控  恶魔随心所欲，也很容易被诱惑……
赛贡忽然间觉得那本人类饲养手册上说得还有一些道理。
比如现在，伊芙的嘴唇软软地贴在他的耳廓上，说话时，她的唇瓣就会轻轻扫过他的耳骨，与恶魔不同的、温热的气息也如同蝴蝶振翅一样扑撒在他耳边。
他尖尖的耳朵立刻动了两下。
从来没有哪个人类或者恶魔能离他这么近，以至于现在赛贡才终于知道原来被人轻轻触碰一下耳朵是这么舒服的事情……他觉得有点痒，就像有胆大包天的小虫子在他的耳边爬来爬去，然后钻进他的脑子里，让他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微微发麻。
但是无论伊芙的动作多么轻柔，声音多么动听，赛贡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伊芙在拒绝他。
这让他觉得有些生气。
他身体里那喜欢强迫、令人屈服的血液又在蠢蠢欲动。赛贡漂亮的脸上露出了熟悉的“我偏要勉强”的表情，说：“不行？哇，你是在拒绝我么？是在用什么身份拒绝我呢？”
“……我没有拒绝你。”
伊芙一边说着，一边握住赛贡的手——她将自己细细长长的手指直接插入对方的指间，不等赛贡有所反应，便直接扣住了他的手指。她嘴上说着不拒绝，但实际上却没有给赛贡任何更进一步的机会。
伊芙笑着说：“我只是想说，那书上写的不太对。”
赛贡皱着眉，问：“哪里不对？”
“触碰这个地方不仅不会让我觉得快乐，反而会让我感到痛苦，”伊芙表情认真地说，“我会流血，会受伤，更会因为处理不当而发烧、生病，严重的话可能会一直病倒在床上下不来。所以在你没有学会如何正确地对待人类女性的身体之前，我希望你不要碰……那个地方。”
伊芙说话时，赛贡一直微微眯起碧绿色的眼睛，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观察她。
赛贡注意到，伊芙说到某个地方时转动了下琉璃般的眼珠子、撇开了目光，这倒不是因为谎言而心虚，更像是某种回避——总之，她没有说谎。
赛贡想了下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的样子，这样的画面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于是赛贡抓住伊芙的手摇晃了两下，他没用力气，人类身体的脆弱程度远远超过恶魔的想象，他猜测自己稍微用上一丁点力气说不定就能把她的手臂撕扯下来。
赛贡挑起漂亮的眉梢，继续开口道：“那我应该怎么对待女人的身体？唔，要不然你教教我吧。我这一点小小的请求，相信美丽善良的王后是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那好吧。”
伊芙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答应了下来。
她转过身，跟赛贡面对着面，紧接着直起身体、跪坐在床上。她膝盖并拢，大腿之间呈现出一条紧密闭合的直线，这样的动作让她看上去比赛贡高出不少。
伊芙低着头，灯光映照着她曼妙的身体，顺便将一层朦朦胧胧的阴影撒在赛贡那张漂亮的、宛若女孩子的脸庞上。赛贡仰起头，用一双碧绿色的眼睛谨慎地打量着她。
伊芙不紧不慢地伸出手，白嫩的掌心贴上他的脸颊上，然后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拨弄起他的耳廓。
赛贡：“！！！”
赛贡瞬间瞪大眼睛，脊背跟身后的黑色尾巴同时绷起来、变得僵直，还没等到伊芙反应过来，赛贡的那根细长的恶魔尾巴就如同一道黑色闪电，飞快地冲过来，缠上她的小臂、勒住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赛贡气急败坏地说，恶狠狠地瞪着她。
他的尾巴末端是尖尖的三角形，尖角正对她的手背，跟它的主人一样凶狠，仿佛在说“你再不放开我就刺进去了哦”。
“嘶——”
尾巴勒得她手腕有点疼，伊芙小声地倒抽了口凉气，然后露出了一副十分疑惑的表情，耐心地对赛贡解释说：“我是在教你啊。”
赛贡这时候才反应了过来。
他眨了眨明亮的碧绿色眼睛，片刻后，脸上的神色更加生气了：“我又不是女人！”
面对暴躁起来、气鼓鼓的赛贡，伊芙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她甚至还用另一只没有被尾巴勒住的手，替赛贡捋了捋凌乱的黑色额发，像是在给他顺毛。
“可是我又不能直接让你碰我的身体，和强大的恶魔不同，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更何况是赛贡你呢？我只能让你用身体感受一下抚摸人类的技巧、力道跟方法，这样学起来不是更快么？”
伊芙停顿了一下，她捧着赛贡漂亮的脸庞，目光自上而下地看着他，用更加轻柔的声音说：“放心吧，这很舒服……我会让你感觉到快乐的。”
赛贡：“……”
赛贡极端随心所欲、任性放纵，当然也很容易被诱惑。他狐疑地看了伊芙，她的态度十分真诚，又弱小到根本对他造成不了任何伤害——赛贡撇了下嘴唇，那根勒住伊芙手腕的尾巴慢悠悠地松开、收了回去。
只不过尖尖的三角形末端一直正对着伊芙，像是在说“你最好给我小心一点哦”。
伊芙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耀眼了，淡金色的头发也在灯光下几乎变得银白。
她继续方才的动作，用弯曲的指节、柔软的指腹抚摸着赛贡耳廓上的软骨。他的耳朵很尖，上面带着很多银色的耳钉，伊芙觉得好奇，时不时地抚摸一下，凑过去仔细地看一眼。
……赛贡低着头，耳朵很快就红了。耳朵上尖尖的部分还挣扎着动了几下，试图钻进耳边的碎发里。
过了一会儿，伊芙松开手指、放开了变得涨红的尖耳朵。她的手指插进赛贡柔软的、毛茸茸的黑发里，在里面细细地抚摸，然后终于找到了角的根部——
赛贡的尾巴瞬间触电般抖动了一下，他倏地抬起头，动作又急又快，幸好伊芙闪躲及时，不然差点就要被他撞碎下颌了。
赛贡的尾巴疯狂拍打床被，发出一连串没什么威慑力的闷响。他的脸也红了起来。
“你摸我那里干什么啊！”赛贡的表情看上去非常气愤，“人类又没有角！！”
伊芙呆了一下，像是被赛贡吓住了，她神色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随后表现出一副觉得很不好意思的模样：“抱歉，我觉得有点好奇，就……”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伸出手，软软地搭在赛贡不算宽厚的肩膀上，勾住他修长的脖子。
“可是你不是觉得很舒服么？”伊芙低声说，“既然你喜欢的话……我们就继续，好么？”
赛贡：“……”
……恶魔都很容易被诱惑。
他只不过稍微挣扎了一下下，就屈服并顺从于让自己变得更加快乐的欲望。伊芙根本没用什么力气，赛贡就顺着她的手，弯下脖子、垂下了脑袋，再一次把自己那在恶魔中间也绝对称得上漂亮好看的角送到了她的手里。
伊芙的手指从恶魔角的尖端一直滑到根部，角的质地非常坚硬，表面并不光滑，而是有着像螺旋纹一样的花纹。
她移开目光，注意到，只要她的手指一碰到角的根部，赛贡的尾巴就会反射性地抽动一下，肩膀也总是一颤一颤的。
她想到了什么，平静的视线低了下去。
看到了自己预想中的状况，伊芙心想，果然如此。
在这个方面，不管是恶魔、人类还是龙，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这个时候，赛贡忽然抬起脸，他变得莫名躁动了起来，直接抓住伊芙的手腕，每一根手指都牢牢地、紧紧地扣住她的皮肤上。
他喘着气，看上去心神不定，也忘记了手下留情，直接在伊芙脆弱的手腕上留下了红痕。
赛贡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的碧绿色眼眸不再明亮，反而暗得可怕，甚至还透出些许茫然。
“……我很难受。”赛贡开口说，他的声音急促。
伊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片刻后，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吧，”伊芙的眼神十分真诚，很容易让人对她产生信任，“我就说这样抚摸会让人感觉到痛苦，我光是碰一下你的角，你就这么难受了，更何况是其他地方呢？”
赛贡：“……”
赛贡的目光更加迷茫了。
等一下……是这样的么？但是她说得好像也没错……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啊？！”赛贡不太舒服地皱着眉头，粗声粗气地询问她。
伊芙的眼神更加真诚了，善解人意地建议道：“嗯……那就睡一觉吧？可能一觉睡起来就好了。”
赛贡硬邦邦地说：“恶魔又不需要睡眠！”
伊芙疑惑：“恶魔都不睡觉的么？”
“恶魔只有受了难以自愈的重伤、体力大量流失的时候才需要睡眠，其他时候只要进食就已经足够了，”赛贡用看着罪魁祸首的目光盯着伊芙，“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伊芙很无辜地说：“这样啊？那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要不然，你自己躺着待一会儿？”
赛贡简直要被她气死了！
偏偏自己又十分难受，跟受伤时的痛苦完全不一样，是一种更加焦躁、急切、需要发泄的……难道要出去随便找个恶魔打一架、把对方的身体踩个稀巴烂么？
赛贡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劲，到最后，他只好听从伊芙的建议，用柔软的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躺在床上滚来滚去。
伊芙小心翼翼地捂住嘴，避免发出任何声音，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恶魔不需要睡眠，但身为人类的她却觉得有点累了，趁着赛贡捂着被子自闭的时候，她脱下身上的长裙，从衣柜里翻出另一件更为舒适、干净的衣服换上。
她背靠着墙壁，等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快要眯着眼睛睡着了的时候，才听见赛贡掀开被子坐起来的事情。
“……好了么？”伊芙小声问。
赛贡别别扭扭地说：“差不多吧……你换衣服干什么？”
伊芙：“呃……我想睡觉了。”
赛贡给了她一个“人类就是这么麻烦”的嘲笑似的眼神，就从床上跳下去，完全没有继续理会伊芙的意思，脸色不善地自己离开了——应该是要出去随便找个恶魔踩个稀巴烂吧，总之，又有新的倒霉的恶魔出现了。
赛贡离开后，伊芙反复检查被子没有别的奇怪的味道才放下心，盖好被子、躺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阿斯莫德唾液毒素的副作用，还是因为她本身就已经感到了非常疲惫，伊芙这一觉睡得很沉。
尽管房门没有上锁，赛贡也没有给她铐上锁链、带上其他枷锁，伊芙也没有从这个房间踏出去一步。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是依稀判断得出来这里大概生活着许多恶魔，这就意味着，她一个柔柔弱弱的人类，随便跑出去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完全不靠谱的赛贡倒成了她唯一的安全保证。赛贡没有表示出任何要带她出去的意思，伊芙也没有开口说出任何请求，这样彻彻底底的顺从和乖巧正好合了赛贡的心意，他高兴的时候还会问她要什么东西。
伊芙只要了一些书，随便什么都行，待在房间里面实在太无聊了。
终于，赛贡给她扔了一件黑色的斗篷，斜斜地靠在门口，朝她扬了下精致漂亮地下巴。
“带你出去散步，”他说，“书上说不能把人类长时间禁锢在家里，这样容易使他们心情抑郁……但我看你好像没什么变化，而且还挺舒服的。”
的确，伊芙并不是十分活泼好动的性格，她在现代社会时除了宅在宿舍、家里或者泡在图书馆看书，很少外出。即使赛贡并没有像对待笼中鸟一样给她套上枷锁，但明明白白地示意她外面很危险，只有这里、只有他的身边才足够安全，就已经变相禁锢了她。
但伊芙从始至终都表现出完美适应的样子，没有跟他吵闹，也没有给他什么脸色，更没有试图苦苦哀求他。
如果赛贡希望她待在房间，她就会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如果赛贡希望她跟着自己，她就会跟在赛贡的身后，寸步不离。
就像现在这样。
伊芙穿着黑色的斗篷，厚实的布料将她的身体密不透风地遮掩起来，那她一头在旧域极为罕见同时容易引起恶魔注意的淡金色长发也被藏在了兜帽下面。但是这样的装扮，再加上即便被裹起来也显得过分纤细的身体，走在一大堆多数赤身裸体、奇形怪状的恶魔中间，也是非常特别的。
因此，伊芙走过时，总有些恶魔会用不算善意的眼光一个劲地盯着她看——一个人类，不用看外表，光闻闻味道就知道了：无害、弱小、不具有攻击性。
这个时候，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被其他恶魔退避三舍的赛贡就会故意回过头对她说：“喂，快点，走丢了我是不会管你的，也不会给你收尸。”
伊芙想了想，小跑着快步跟了上去，紧紧地走在赛贡身后。然后主动地伸出手，想要拉住赛贡结实的小臂。
她的手那么柔软而又无力，就算用上全部的力气，恐怕也不能在他身上留下一丝伤口或者印记。
但是赛贡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跟尾巴都瞬间绷直，快速地躲过了伊芙那只伸来的手。
“……你又想做什么？”赛贡有点恼怒地说。
伊芙歪了下头，因为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所以赛贡只能看见她小巧精致的下巴，但是他的脑子里面已经浮现出了一张微微疑惑的、美丽的脸。
“我想拉着你的手，跟你一起走，”伊芙声音温和，像是怕他继续生气，“这样就不会跟丢了。”
赛贡说：“不行。”
伊芙：“？”
赛贡盯着她，忽然笑出了声，恢复了以往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因为我觉得把你丢在大街上也挺有意思的……喂，除了拜蒙跟阿斯莫德，你还见过其他恶魔么？”
“你是说瓦妮莎他们么？”伊芙问。
“当然不是，”赛贡朝某个方向丢了个眼神，“我是说那些啦，那些恶魔。”
伊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用特殊材质铸成的、高高的牢笼，里面关着两只低阶恶魔，他们扭打在一起、相互撕咬，吞食彼此的血与肉，牢笼旁边还围着许多其他恶魔，都在尖叫、嘶吼，兴奋起来之后就会扭过头，干脆给身边的同伴一口，或者把身边的恶魔撕碎了扔进笼子里。
这里是一座地下城，是一位恶魔大公的领地，许许多多的恶魔像人类一样群聚在这里。不过恶魔可没有那么多道德和规则的约束，伊芙看向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混乱。
不过倒不是完全没有秩序。
恶魔严格遵循着力量等级、阶位高低的秩序，低阶恶魔完全服从于高阶恶魔——赛贡走到哪个地方，就没有哪个低阶恶魔敢踏上他方才走过的地面，几乎所有的恶魔在他面前都低伏着头颅。
赛贡用碧绿色的眼睛盯着她：“你说……一个人类能在他们中间活多久呢？”
伊芙很有自知之明：“活不了多久。”
赛贡笑眯眯地望着她：“如果你想活下去，那你需要些什么呢？”
“……”伊芙动了动嘴唇，“我需要你。”
赛贡露出了一副明显被取悦到的神情，然后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动作蛮横地抓过蹲在路边、被当做奴隶或者食物贩卖的恶魔。
赛贡抓住这只过分干瘪的恶魔的脖子，稍微一用力，就单手掐断了他的喉咙，把他的头摘了下来。不过赛贡对恶魔的头没什么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这只恶魔脖子上套着的项圈。
他把项圈取下来，打开，紧接着朝伊芙丢了过去。
伊芙没有接过它，而是等沾着鲜血的项圈掉在地上，沿着地面滑行了一段距离、正好停在她的脚尖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将它捡起来。
伊芙用斗篷粗糙的布料将项圈上的血液和灰尘擦干净，片刻后，她就听见赛贡说：“记得把它戴在脖子上”
“……好，”伊芙平静地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项圈，说，“我会用上它的。”

第25章 奖励  亲手手
赛贡把伊芙带到了一处贩卖各种恶魔的市场。
在这个属于魔物的世界，当然没有什么人身权利可言，这些被套上了项圈、烙上了奴隶烙印的恶魔只不过是在跟其他恶魔战斗中落败，或者走在路上就被不怀好意者直接掳走，就落到了任人宰割的下场。
稍微强大一点的会被买去当签下血契的侍从或者使魔，更为弱小的只能被买去当成牲畜一样圈养起来。
市场中除了恶魔以外当然还有其他的物种，不具备高级意识的低劣魔兽跟人类。后者更为稀有也更加可怜，出现在买卖市场中的人类大多是被恶魔“玩坏了”。
将他们掳来旧域的高阶恶魔可能一开始出于兴趣，像对待稀罕的宠物似的照顾他们，但很快就会对这种弱小的生物感到乏味，然后用痛苦折磨他们，最后将苟延残喘的人类丢弃，如同丢掉一只不值钱的破鞋。
受到厌弃的人类在恶魔的买卖市场中是最没有价值的。他们力量弱小，寿命短暂，没有充当工具的资格；又因为不具有再生能力，就算吃下去也不会增强任何力量，所以也很少有恶魔将他们当成食物。
伊芙小心翼翼地跟在赛贡身后，她沉默着不说话，手里紧紧地捏着赛贡扔给她的项圈。在赛贡看来，她简直就像是一只不用套上绳子都会自己乖乖在他脚边打转的小狗。
但是，无论伊芙表现得再怎么顺从，都无法打消赛贡恶意戏弄她的心思。
赛贡突然停下来，对她说：“你留在这里等我，我要离开一会儿。”
伊芙环顾了一下四周，毫无疑问，这里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肮脏、污秽、暴力……如果她一个人待在这里，那她就犹如一枚掉在路边的硬币，谁都可以把她捡起来，或者在她身上踩上一脚。
“这里么？”伊芙声音轻柔，又带着犹豫，向赛贡确认道：“我不可以跟着你一起么……？”
赛贡朝她眨眨眼睛，目光上下打量着她浑身散发出的不安的气息，但还是说：“不行。”
“不过待会儿我就会回来接你的。”赛贡这么说着，伸出手，从伊芙那遮盖住她相貌的黑色兜帽下勾出一缕淡金色的头发，让其缠在自己的手指上随意把玩，他漫不经心地安抚她：“放心吧。”
伊芙沉默了一下。
她记得，上一次赛贡将她送到沙耶克那里时，也是这么说的，就连语气也是一模一样。
伊芙问：“你真的会来接我么？”
赛贡笑眯眯地望着她，好像是觉得她终于吸取了教训、变聪明了一点，然后捏住那缕淡金色的头发，用细细软软的发梢去挠她的下巴。他说：“看我心情吧。”
伊芙：“……”
伊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赛贡抛下她，自己快快乐乐地摇着尾巴，离开了。
她慢条斯理地将赛贡勾出来的那缕金发收回兜帽里，确保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隐藏在了黑色斗篷之下。赛贡将她留在这里，她不可能违背他的意思，用这具柔柔弱弱的人类身体到处乱走。
伊芙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角处，垂下琉璃般的眼睛，看着隐约渗透着暗红色血迹的地面。
……她想，她大概知道赛贡的用意。
赛贡想要驯养她，试图把父亲的王后培养成乖乖听话的宠物，只会在他的脚边打转。
那么首先就要让自己对他产生依赖，让她知道只有在他的身边，自己才足够安全。
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猜测到赛贡一言一行背后的企图。伊芙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感觉到小腿开始慢慢地变得酸胀，她不得不背靠着墙壁，耐心地等待着游戏的结束。
像她这样形单影只的人类在这里实在太少见了，没过多久就引来了其他恶魔的注意——没有跟在主人的身边，就意味着可以随时随地被抢走。
伊芙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片刻后，脚尖前面就多出来一片黑色的阴影，几道带着腥臭的气息喷洒到她的头顶，与此同时，嘶哑沉闷又古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真是稀奇，是个人类啊……味道真是甜美，为什么要把自己遮起来呢？呵呵呵呵，你的主人呢？”
“看起来是个女人呢。”
一只覆盖着鳞片、宛若昆虫肢节的爪子朝伊芙伸了过来，想掀开她的兜帽、剥下她的斗篷。伊芙只能偏过脸，抬起手臂试图阻止对方，表示微弱又无声的拒绝。
她那一丁点的反抗根本没有被对方放在眼里，反而被对方抓住了手腕。覆盖着锋利鳞片的爪子一碰到她的手腕就将她娇嫩的皮肤割得鲜血淋漓，伊芙感觉得到，对方掐着她的手、放在鼻间，湿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洒在她的手心。
“……真香啊。”
然后生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背。
“肉质也不错。”
紧接着，她的兜帽就被剥开了，那一头漂亮的淡金色长发露了出来，微微卷曲的淡金色长发乖巧地垂落下来，勾勒出她柔美的脸部脸廓。伊芙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因而也没有看见对方眼中一瞬间露出的贪婪跟欲望。
很快，她就看见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她被眼前的恶魔动作粗暴地箍着腰、拎了起来。伊芙意识到：她快要被其他的、不知名的恶魔抢走了。
伊芙垂着头，小声说：“……接我的恶魔，很快就会回来了。你最好放开我。”
这简直是最没有力量的威吓了，对方被她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动，连带着伊芙的身体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是么？那他快点过来，好让我一拳砸烂他的脑袋——”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道迅疾的身影就直接跳到了他的脸上。
赛贡犹如一颗蓄满了力量的炮弹，挥动着翅膀、快速飞行到对方的跟前，紧接着抬起一脚、踹烂了他的脑袋，脑浆跟血液稀稀拉拉地碎了一地。
伊芙跌落在地上，抬起头，看见赛贡正踢翻了对方的身体，踩在他的胸膛上，抬起脚，一下一下地、狠狠地往下砸。他面无表情，漂亮的脸跟目光都透着一股暴躁跟阴郁，他盯着脚下不知死活的恶魔，像是要把他当成了别的什么令他痛恨的东西，赛贡只能拿对方发泄出气。
这只恶魔毫无反抗之力。就算他想反抗，高阶恶魔身上不容侵犯的威严就已经让他生不出半点违抗忤逆的勇气，他只能趴在地上，任凭赛贡将他的脑袋、四肢跟躯干踩个稀巴烂。
四处迸溅的血液跟碎肉也溅到了赛贡的身上，他的脸颊染血，脑浆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挂在了他又长又翘的睫毛上，这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饮饱了血的修罗鬼，等到他一脚踩碎了对方的心脏，他那张绷紧了的、漂亮的脸才开始慢慢放松，甚至露出了餍足的神情。
他看向伊芙，微微眯起眼睛，让人怀疑他会不会想对待一只恶魔一样对待一个更加弱小的人类。
……但他没有。赛贡只是走到伊芙的身边，毫不客气地拉起她的斗篷，用粗糙的布料擦去自己手臂、脖子跟脸颊上的血迹，仿佛是一只吃饱喝足后的野兽在给自己顺毛。
他的身上散发着腾腾的热气，飘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伊芙看见他的侧脸上还有一点血迹留着，于是便伸出手，捧着他的脸，用自己干净的衣袖替他慢慢地擦干净。
赛贡：“……”
赛贡忽然勾住她的脖子，摁下她的脑袋，使她的头颅完完全全地低伏下来。
赛贡用一种很可怕的眼神盯着她。
他将伊芙留在原地，但是并没有离开，一个孤零零的人类留在这里会遭遇到什么事情他简直太清楚了，就是因为知道，他才决定这么做。他想用粗野的暴力跟不入流的挣扎告诉伊芙，如果想要活下去，她应该乖乖地听谁的话、看谁的脸色、用尽办法去取悦谁——
但实际上，那个恶魔才碰到她的一根手指，他就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会这样？
还没有等赛贡试图思考出答案，他依旧听见伊芙轻声说：“你要惩罚我么？”
赛贡愣了一下：“？”
“没有你的允许，我没有抬起眼睛、看向任何一个恶魔，我一直都在乖乖地等你回来。”伊芙轻声说，她停顿了一下，认真地强调说：“除了你，我不会看其他的恶魔。”
赛贡：“……”
赛贡沉默着，随后抓住伊芙纤细的腰肢，像抢到了什么战利品一样将她扛在了肩膀上。紧接着，他挥动了一下漆黑的翅膀，便带着伊芙飞走了。
他又把伊芙带回了房间。
这一次，他把伊芙丢到了床上。伊芙还没有调整好姿势，赛贡就直接压了上来，背后的巨大双翼垂落下来、拢住两人相叠的身体，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闭合的、幽暗的空间。
赛贡就着这样的姿势低下头、凑近伊芙的脸，他身上的血腥味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若隐若现。
对恶魔来说，血是调动情绪、用来助兴的东西，赛贡仍旧保持着杀戮后的兴奋，冷冰冰的呼吸拂过伊芙的睫毛，他拉起伊芙的手腕，将上面的血液舔干净。
“……你做得很好，”赛贡低声说，“我应该奖励你。”
伊芙知道他的意思。她停顿了一下，含蓄地说：“可是，你还没有学会该如何抚摸人类女性的身体。”
赛贡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闪动着暗芒，他突然问：“那父亲呢？他抚摸过你么？”
伊芙：“……”
伊芙点了点头。
“我还知道你们接过吻，嘴唇贴着嘴唇，相互亲吻。”赛贡就像觊觎着近在咫尺的糖果一样舔了舔嘴唇，态度蛮横到甚至可以称为逼迫，他命令道：“我也要。”
伊芙躺在他的身下，静静地看着他，表情十分温和。片刻后，她伸出手，用细嫩的手指开始抚摸赛贡的嘴唇，他的嘴唇比起拜蒙更加饱满，几乎是伊芙碰上去的瞬间，赛贡就下意识用自己的唇瓣蹭了蹭她的指腹。
小恶魔的目光越来越灼热，令人无法轻易忽视。
伊芙摸着他的嘴唇，开口说：“你的牙齿太尖了。”
他的牙齿是锯状的，能轻而易举地撕咬下任何东西。
“把你的手给我。”伊芙继续说。
赛贡眨了眨眼睛，看见伊芙拉起他的左手。伊芙先是引导着他的手贴出自己的脸颊，她的皮肤简直柔软到不可思议，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在上面留下痕迹。
然后她偏过脸，用水红色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掌心——他掌心上的那张嘴几乎立刻就被勾引了，张开、吐出舌头，犹如采撷花蜜一样舔着她的唇角。
于是伊芙也自然而然地回应了它。
在这过程中，她一直睁着那双美丽的、琉璃般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注视着他的脸庞，从未从他的脸上移开过，目光认真又温柔。
赛贡的呼吸停滞了一下，然后变得越来越急促。
同时，他的眼神也变得渐渐茫然。
明明伊芙只是亲吻着他的掌心，并没有触碰他的身体，什么也没有做——
可是他仍旧跟之前一样，身体变得异常难受了起来。

第26章 印记  那只眼睛正在看着她
恶魔的巨大双翼拢在了伊芙的头顶，遮挡住了大部分的灯光，只有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照在赛贡那张紧蹙着眉头、微微迷茫的脸上，他脸颊潮红、目光湿润，身体散发着不同寻常的热气。
伊芙曾经也在伊尔泽的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情。伊尔泽的长相普通，性格也跟赛贡天差地别，大概是因为恶魔天生连体的血缘关系，他们两个在某些方面还是有些相似的。
正常情侣之间的亲昵、玩闹与嬉戏是伊芙拿来试探伊尔泽的手段，毕竟对方看上去感情迟钝又不解风情，用点女孩子的小手段来戏弄他是最好玩不过的游戏。
【你……不要再这么做了。】
伊尔泽只会侧过身、偏过那张有点难为情的脸，他雪白的脸颊跟苍白的嘴唇都会透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红艳。面对伊芙的得寸进尺他根本毫无办法，只能捏着衣袍的一角，伊芙走近一步，他就立刻往后退一步，谨慎地跟她保持一段微妙的距离。
【我可能会控制不住、做出伤害到你的事情。你还是停下吧。】
伊尔泽虽然有时表现得纯情得过了头，但还是对男女之间的事情有着隐隐约约地了解。而赛贡则是在这方面完全空白、经验全无——
他只是有点狼狈地盯着眼前的伊芙，又因为认定了她是罪魁祸首，目光中带着点暴躁。这一次，他的身体更加难受，就像有一百只猛兽同时在他身体里撕咬、想要冲破由他的身体铸成的牢笼。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产生了某种渴望，偏向于破坏、虐待却又不尽相同。他上次出去虐杀了好十几只恶魔，都无法使他的心情平复下来，反而让身体更加空虚、茫然。
……到底要怎么做呢？
他脑子里刚刚冒出来这个念头，由欲望驱使、本能地寻找快乐的身体就主动地为他索求答案——赛贡用力地压了下去，将潮红的脸颊埋进伊芙充满馨香的颈窝里，与此同时，他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地锁住伊芙的腰肢，强迫其贴上自己的腰腹。
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踏进了冰凉的泉水，或者正在触碰一片柔软的云。他的身体在燃烧，而伊芙那过于光滑脆弱的皮肤非但没有将火熄灭，反而让它燃烧得越来越旺盛。
赛贡终于忍不住张开嘴，一口咬上了伊芙的脖子——这种事情他还没有被自己暴涨的欲望烧得理智全无，还记得她的脖子是多么的纤细，他随便咬一口就能把她脖子上的皮、肉、骨头全都撕碎。
所以他只是将尖锐的牙齿轻轻地碰了上去，但即便如此，她的皮肤还是像被水浸湿的白纸一样，一碰就割破了，甜美的鲜血涌进了赛贡的口中。他用细长的舌头舔，像条小狗一样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
伊芙觉得痛，想要出声阻止她。
但是赛贡态度强硬、蛮横，用手捂住了伊芙刚刚张开的嘴唇。掌心上的嘴顺从主人的心意，立刻变得飞扬跋扈起来——它吐出舌头，钻进伊芙难以防备的口腔，在里面胡作非为。
明明它平时说话细声细气，还老是被呵斥、欺负，甚至刚才还只敢羞怯地舔着伊芙的唇角。
伊芙逐渐难受了起来，开始急促地喘息，发出“唔、唔”的声音。
尽情沉迷于她的身体的小恶魔终于意识到她需要呼吸，于是松开了捂住她的手。
伊芙仰面躺在床上，已经失去了挣扎了力气——就算挣扎也没用，男人跟女人、人类跟恶魔之间力量的差异实在太大了。她只能张开红透了的嘴唇，一下一下地喘着气，她的舌头跟牙根都在发麻，唇角溢出了一点透明的、古怪的水渍。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微弱的声音说：“……伊尔泽从来不会这么对我。”
赛贡：“……”
小恶魔的动作停了下来。
仿佛那个名字就是一道古老的、冷酷的诅咒，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每块肌肉都变得僵硬，浇灭他所有的欲望。以往这个名字代表着一双眼睛，那双冰冷的、属于最强者的眼睛从来都是以俯视的姿态看着他，他在对方的视线下几乎动弹不得。
赛贡抱着伊芙，觉得自己正抱着一朵轻柔的云，又觉得云迟早会溜走、会消失。
赛贡抬起头、直了身体，那双笼罩着两人的翅膀慢慢地收进了他的脊背，变成了两道形状优美的骨丘。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地看着伊芙，就在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在他面前的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他的父亲爱着她，而她应该也同样爱着他的父亲。
……所以他才会又被拒绝了。
赛贡顿时感觉到一股身为失败者的难堪。
他心烦意乱，胡乱扯过被子盖住伊芙的身体跟脸庞，将她注视自己的目光隔断。他冷言冷语地奚落了伊芙一句，紧接着离开了这里，如果伊芙能拉下被子、看他一眼，或许会觉得他的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赛贡走出房间后并没有离开，而是背靠着房门，自己待了一会儿。
左手的嘴不合时宜地发出羞涩的声音：“好甜哦~赛贡赛贡，改天我们继续吧！”
右手的嘴则是呵斥它：“闭嘴啦！没看见现在赛贡很难过么？！我们应该安安静静地陪伴他！”
赛贡面无表情地掏出右手掌心的舌头，用力地捏住，恶狠狠地说：“我才！没有！难过！”
经过这件事情之后，伊芙敏锐地发觉赛贡对她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他待在伊芙身边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大多数时候，他都趴在床上、双手捧着脸颊，一双明亮的碧绿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伊芙，仿佛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就已经有趣到足够打发掉漫长的时间了。
伊芙看书的时候，他就会极其主动地从后面抱住伊芙，把尖尖的下颌放在伊芙孱弱的肩膀上，跟着她一起看——不过赛贡并不是什么沉得下心看书学习的性格，没过多久，他就无聊地眯上眼睛，脑袋沉甸甸地靠在了伊芙的颈窝里。
不过他还是坚持给伊芙喂食恶魔的血肉，他将恶魔的内脏切成方便伊芙入口的大小，装在精美的餐盘里，用叉子喂到她的嘴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伊芙变得可以面不改色地咀嚼恶魔的内脏、然后吞进肚子里。那种仿佛腐烂一样的腥臭的味道消失了，难以下咽的口感也发生了变化，伊芙甚至觉得普通恶魔的内脏跟食之无味的廉价饼干没什么两样。
倒是赛贡，他眼睁睁地看见伊芙用贝壳似的、细白的牙齿咀嚼着内脏，视线穿过牙齿上下张合间的缝隙，他还能看见她嫩红的舌头品尝着嚼得细碎的食物。
赛贡抿了下嘴唇，手指一松，餐盘连带着里面的食物都被摔了个稀巴烂。
伊芙：“？”
赛贡低下头，凑到她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说：“你吃我的吧。”
伊芙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我是说，我身上的肉比这些东西高级多了，”赛贡眼神中隐隐带着点疯狂，“你可以吃我的……我知道我身上哪个地方最美味。”
伊芙：“……”
伊芙将银质的餐叉比在唇间，她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以啊……正好我还有点饿。”
伊芙觉得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可怕的改变。
这种改变是从她吃下了恶魔的血与肉开始的，就像开过荤的人很难再坚持吃素一样，她对恶魔的身体竟然产生了食欲上的渴求，而这种渴求经由赛贡身体的饲养而变本加厉——有时候，她看向赛贡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着一个可怕的恶魔，而是一道能主动送到她的嘴边的、香喷喷的食物。
伊芙认为这绝对不是正常人类应该有的反应。
人类吃下恶魔的肉之后会变成什么呢？
伊芙不知道，她怀着巨大的不安检查自己的身体，但结果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她人类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除了食欲更加旺盛，还有——
背后出现了黑色的印记。
伊芙对着镜子，脱下了衣服。她原本白皙光滑如玉的脊背上出现了黑色的花纹，外围是一条衔尾蛇，上面绘制着简易的鳞片，蛇头咬着蛇尾、形成一个圆圈，而在圆圈中间是一个形状复杂的法阵，黑色的线条彼此交缠，在法阵的中心形成了一只小小的眼睛。
奇怪的是，当伊芙看着镜中的印记时，能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只眼睛似乎在跟自己对视。
伊芙犹豫了一下，紧接着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去抚摸背后的黑色印记。她摸到的仍旧是光滑细腻的皮肤，上面没有任何凸起的痕迹，这些花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不过，伊尔泽的确在她身上留下了代表王后的印记……
难道就是这个么？
可是它之前就从未出现过，真是奇怪。
就在伊芙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赛贡的声音就从身后响了起来：“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伊芙眨眨眼睛，小小地“啊”了一声，动作迅速地扯过脱下来的衣服、遮挡在自己的胸前，与此同时她转过头，皱着眉头看了忽然出现的赛贡一眼。
赛贡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无辜，他耸了下肩膀，开口说：“我敲了门，可你没听见。”
故作无辜的小恶魔当然在说谎，他从来不敲门，也没有这么礼貌。
伊芙抿了抿嘴唇，她侧过脸，躲开赛贡上下打量她的目光，轻手轻脚地想给自己穿上衣服。但是她的动作被赛贡制止了，对方伸出手，将冷冰冰的手掌按在她脊背的黑色印记上。
伊芙反应了过来，低声问：“你知道这个东西么？这是什么？”
赛贡动了动手指，像是描绘在衔尾蛇上的鳞片，又像仅仅是在抚摸着她的皮肤。他说：“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在父亲的身上见到过。”
……伊尔泽？
伊芙思考着，做出了判断：这个东西应该跟伊尔泽有关。如果只是代表着“王后”身份的印记，那么就不应该同时出现在伊尔泽的身上。
会是什么呢？
还没等伊芙想清楚，赛贡的声音就再次中断了她的思绪。
“哎呀，”赛贡似乎发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说，“这只眼睛好像在看着我呢……是在盯着我，防止我做什么坏事么？”
这么说着，赛贡就弯下了腰，朝伊芙的方向凑近了一些，亲了亲伊芙脖子后面的一小片皮肤。
赛贡充满恶意地说：“那你就看着吧。”
就在他抱着伊芙、饱满的嘴唇贴着她脖子上的皮肤，正打算做一些更加亲密的举动的时候，房间结实的天花板突然坍塌下来了一块。
伊芙被赛贡按着后脑勺、伏在了床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对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感到了一阵茫然。
紧接着，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冷淡的声音说道：
“赛贡，你想死么。”

第27章 眼睛  因为你总是不自量力
是拜蒙。
伊芙的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里，赛贡一直按着她的后脑勺，她无法抬头，因此也看不到此时此刻拜蒙的身姿跟脸上的神情——大多数时候，拜蒙的黑色兜帽都阻挡了伊芙对他神情的窥探，伊芙只能通过声音来猜测对方几乎没什么起伏的情绪。
比如现在，伊芙不用看就知道，拜蒙很生气。
他越生气，就会越冷静，也更不愿意说话。
赛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似乎嗅到了空气中某种不用寻常的氛围，又或者身体里的血脉正在冷冷地提醒他。
敏锐的小恶魔瞬间绷紧了全身上下的肌肉，细细长长的尾巴高高扬起，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但还是晚了，拜蒙扬起手臂，一道闪烁着电光的黑色火焰犹如毒蛇般从他的衣袍中蹿出，尖啸着咬上赛贡的身体。
而对危险无知无觉的伊芙只感觉到一直施加在身上的力量消失了，紧接着听见了一阵爆炸似的轰响。她慢慢地抬起头，看见四处弥漫的灰雾，而拜蒙修长的身影穿过一片灰蒙蒙的烟雾，走到她的面前。
伊芙赤裸着身体，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都如同洁白的羊乳，垂落下来的淡金色长发隐隐约约地遮掩住她稍显饱满的胸脯。
除了太过瘦弱，这是一具完美的、人类女性的身体，但这样的身体并没有引起拜蒙过多的注意力——一种男人对女人的注意——他礼貌地掠过那些会让伊芙感到难堪、不适的地方，视线停留在她的脖子上。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咬痕，伤口早就已经止血结痂，看得出制造出伤口的人知道人类的身体是如何的脆弱，只用尖锐的牙齿轻轻地碰了碰。
拜蒙的目光往下一移，看见她的手腕上缠着绷带。这里的伤比较严重，绷带上还渗着红色的鲜血。
他抿了下薄薄的嘴唇，从凌乱的被褥中找出伊芙的衣服，给她穿上。
伊芙可以确定这个银发恶魔应该是第一次给一个赤裸的女人穿上衣服，动作犹豫又十分笨拙，还要伊芙配合着抬起手，甚至要把他扣错的扣子一一解开、再重新扣上。
拜蒙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按住她瘦弱的双肩，将鼻尖凑到她的头顶上。
“……你身上的味道很浓。”
拜蒙的声音刹那间充满了危险，他用确定的语气说：“你吃了赛贡的肉。”
伊芙有所领悟，她立刻做出了一个受强迫者应该有的反应——她捂住嘴，在拜蒙的注视下低下头、偏过脸，露出了一副已经不想再回忆的模样，表示她并非自愿。
果然如此，拜蒙在心里想。她身上的味道实在太浓了，每一根头发、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散发着属于赛贡的气息，这样浓郁的味道并不仅仅待在赛贡的身边就能染上，而是来自身体更深处。如果她不是吃了赛贡的肉，那她就应该是跟赛贡——
拜蒙的思考戛然而止。
伊芙静静地想，他好像更生气了。
伊芙抬起头，就看见拜蒙抿紧了薄薄的、苍白的嘴唇。紧接着，拜蒙就做出了伊芙意料之外的举动——他摘下了黑色的兜帽、脱下了身上的衣袍。
伊芙曾经在拜蒙的默许下用手指抚摸过他的脸庞，她在心里隐约描绘出一张美丽的脸，但是真真正正地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那一头一直被掩藏的兜帽下的、漂亮的银色长发露了出来，被昏黄的灯光照耀着，每一根发丝都流淌着仿佛月华般的光彩。
正如伊芙心中所想，拜蒙有着一张极其美丽的脸，相貌介于男人跟女人之间，五官透着女性的艳丽，却绝不柔和。
他的眼睛如同真正的紫色宝石，里面纤毫毕现地倒映出伊芙微微愣住的神情，正闪烁着独特的艳光，他的额头上有着红色的花纹，从眉心延展到额角，这让他看上去有些妖异、不正经，但他的目光又足够冷淡。
伊芙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把这么漂亮的脸藏起来，像个守财奴把自己最珍贵的宝石埋在地底下。
拜蒙将脱下的黑色衣袍披在伊芙的身上，这样一来，她身上的气味总算淡了一些。
“……怎么了？”伊芙拢住衣领，小心翼翼地问。
拜蒙垂下眼睛，说：“没什么。”
大概是看见伊芙的眼神太过紧张，拜蒙顿了一下，继续说：“不要害怕。”
“——对啊，你在害怕什么呢？”
这个时候，赛贡的声音迅速地接过话，伊芙一转头，就看见这只刚被轰走的小恶魔从墙壁上破开的大窟窿跳了进来。
他甩甩尾巴，抖落掉身上的灰尘，斜靠在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墙壁上，盯着拜蒙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一直在好好照顾她，你看，她现在不是很好么？”
拜蒙：“她受了伤，你咬了她。”
“对，”赛贡毫不避讳地点了下头，他的碧绿色眼睛格外明亮，“我还亲了她的脖子、舔了她的伤口。”
“……你不应该将她从王宫带走。”
赛贡撇了下嘴，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充满了孩子气，却并不惹人生厌，他开口道：“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好像我偷了你的东西一样……她跟你有任何关系么？”
“她也不属于你。”
“对啊，可是她太可爱了，我很想要她，”赛贡舔了下嘴唇，“所以我决定把她抢走——不管是仪式开始之前，还是仪式开始之后。”
“如果你要把她抢回去，最好找个暗无天日的笼子将她关起来，藏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连味道也不要让我闻到，不然再来一百次、一千次，我还是会在你眼皮子底下将她抢走——这就是恶魔的欲望跟本性，我也没办法控制，你应该知道的吧？诶，不对，你真的知道么？”
恶魔会本能地追逐欲望，像鲨鱼追逐着血液，如果得到不手就不会停下。拜蒙知道得很清楚，不管是哪个恶魔，或弱小或强大，总是想得到更多，去偷、去抢，一旦得到手就会咬在嘴里不放；但同时，他也知之甚少。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伊芙。
伊芙略有所感地抬起头，用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与他对视。
她又露出了那天晚上的表情，她从来都是平静、从容又镇定，可是在巨大的茫然和不安之前又会忍不住流露出脆弱，她用看着溺死前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的眼神注视着他，这样的目光很容易让人心生怜爱，当然，恶魔也不例外。
随后，伊芙垂下眼睛，她那纤细的脖子也仿佛对他表示顺从一般低了下来。她紧紧地捏住披在身上的、属于拜蒙的衣袍，她似乎用了最大的力气，指节微微泛白。
她动了动苍白而柔软的嘴唇，她的声音轻柔、细不可闻，但拜蒙还是听见了：
“我们已经说好了……你会保护我的。”
拜蒙：“……”
拜蒙想，他大概已经闻到了——鲨鱼在追逐鲜血时，会闻到的那种气味。
于是他慢慢地抬起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睛注视着在他看来性格顽劣、没有丝毫长进的赛贡，声音冰冷地开口道：“赛贡，你知道为何父亲一直轻视你么？”
赛贡的脸上逐渐失去了表情，他直起身体、握紧拳头。
拜蒙说：“因为你总是不自量力。”
伊芙眨了下眼睛，拜蒙的身影就从她的眼前消失了，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好看见拜蒙跟赛贡缠斗到了一起。
高阶恶魔之间的战斗简直是场灾难，除非一方死去，不然无法平息。两个恶魔首先掀翻了赛贡居住的地下城行宫，然后挥动着翅膀、在半空中打来打去，犹如两道迅速地碰撞到一起、又飞快分开的闪电，战斗的余波殃及到了地下城的内部结构，一瞬间发生了地动山摇般的巨大震动，塌下来的岩石粉碎了无数条街道跟集市。
而伊芙……
伊芙正在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自己美丽的淡金色长发，见识到了拜蒙的银色头发之后，她总觉得自己的头发好像缺少了点光泽，这大概是因为来到这里之后营养不太够。
紧接着她又找出了自己被掳出王宫时所穿的那件裙子，给自己换上。赛贡的审美跟品味实在有点糟糕，伊芙想，如果自己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叛逆女初中生，大概会喜欢他给自己挑的衣服。
可惜这里没有专门的卸甲油，不能让伊芙把手上的黑色指甲油卸掉——她可是一个严守纪律的神官，从来不在身上弄一些不合身份的装饰。
等到伊芙悠悠闲闲地整理好着装跟仪容，高阶恶魔之间的战斗也就结束了。
这场战斗以拜蒙砍掉了赛贡的一只手臂、一条腿而告终。
拜蒙比赛贡更早出生，也从父亲那里分到了更强的力量和更多的生命力，即便伊芙很少看见他出手、也从不轻易伤害其他恶魔，但实际上他跟阿加雷斯一样，刚生下来就跟魔王一起征战整个旧域；而赛贡是征战快要结束时才出生的。
虽然两个都是同一级别的恶魔，但这仅仅指的是血脉跟出身，要说力量……赛贡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以两个恶魔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建筑都被夷为平地、化作了废墟。
赛贡倒在地上，他被砍掉了左臂跟左腿，大量的血液涌在地上变成了一层红色的积水，拜蒙以自身的血为媒介、破坏了他身体内部的脏器，阻止他的身体进行自我修复，因此他的伤口处一旦有新的肌肉组织生长出来、就会立刻灰飞烟灭。
而拜蒙除了衣服有些破损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来受了什么伤。
战斗的声响彻底平息之后，伊芙提着裙摆、朝拜蒙的方向小跑过去，她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老实说，她早就已经猜到了拜蒙会很强，但没想到他会强到这种地步……也对，毕竟是旧域的执政官嘛，头脑跟力量缺一不可。
伊芙看了看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赛贡，又看了看作为胜利者的拜蒙。她注意到拜蒙的头发有些凌乱，于是便伸出手，替他理了一下耳边月光般的银色长发。
“……结束了么？”伊芙小声地问。
拜蒙点点头，说：“结束了。”
于是伊芙朝赛贡投去一道目光，自上而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对方残缺的身体。
赛贡稍稍侧过脸，就能对上她的眼睛。他对这样的目光再熟悉不过……之前伊芙中了阿斯莫德的毒素，身体动弹不得地落在他手里时，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伊芙的。
伊芙笑了一下，慢慢地说道：“这样就结束了么？”
拜蒙看了她一眼，顺从她的意愿，上下挥动了下右手，立刻砍掉了赛贡剩下的一只手臂。
更多的鲜血大股大股地涌了出来，彻底浸染了赛贡残缺的身体。赛贡觉得疼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干渴——他努力地看向伊芙，仿佛她就是那种源源不断的、能够抚平他的干渴的青春泉水。
“……你还喜欢哪里？想要哪个地方？”赛贡舔舔嘴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神既疯狂又可怕。
伊芙偏过脸，低声道：“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拜蒙伸出手，挖掉了赛贡的双眼。
其中一颗沾血的碧绿色眼珠骨碌骨碌地滚到伊芙的脚边，伊芙盯着这颗充血的、动来动去的眼珠，头也不抬地轻声说：“等他长出眼睛跟手脚，还是会来找我的……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消停一段时间呢？”
拜蒙短暂地思考了片刻，他用看着砧板上的鱼肉般的眼神看着赛贡，随后剖开他的胸膛、掏出藏在那里面的心脏，将其捏碎一半。
心脏是恶魔致命的弱点，被挖去双眼的赛贡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就无声无息地昏死了过去。
“这样就可以了。”拜蒙说。
“……谢谢，”伊芙抬起头，朝拜蒙投去含笑的一眼，“你对我真好。”
拜蒙抿了下嘴唇，他垂下漂亮的紫色眼睛，收敛起对孱弱的人类而言是致命武器的勾状利爪，然后小心翼翼地拉过伊芙那只受了伤的手，解开缠在手腕上面的染血的绷带。
“你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拜蒙认真地审视了一番，说。
伊芙觉得好笑，耐心地说：“人类的伤口好不了这么快。”
拜蒙：“我帮你。”
这么说着，拜蒙就乖乖地低下头，用舌头舔舐着她手腕上的伤口——事实证明，拜蒙比他的弟弟靠谱太多了，伊芙只感觉到伤口处一阵清凉，然后就发现那些被恶魔鳞片割破了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拜蒙舔到一半，便感觉到伊芙用手指轻轻地抚住了自己的下巴。
伊芙凑过去，亲了亲拜蒙苍白的嘴唇。她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地上的那颗碧绿色的眼珠。
这颗眼珠呆呆地动了两下，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上去几乎有点可怜了。
伊芙贴紧拜蒙的气息，低声说：“我喜欢胜利者。”

第28章 气味  除了他自己，没有谁能杀死魔王……
但也不讨厌失败的那一个。
伊芙安静地依偎在拜蒙的怀里，在心里想着，失败者不会永远都是失败者……只要在对方的心里种下一颗小小的种子，用甜蜜或者恶毒的语言日夜灌溉，总有一天会长出一棵她真正想要的大树。
拜蒙抱着伊芙，挥动着漆黑的翅膀，将她带回王宫。人类的体重对他而言微不足道，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敏锐地感觉到伊芙的身体更加消瘦了——他扶着她的肩膀，坚硬的皮肤紧紧地贴在那过分孱弱的骨头上，她很轻，又瘦弱，好像稍不注意就会被风吹走。
回到王宫后，拜蒙并没有将她放下的意思，而是一直抱着她、走回房间。
在这一路上，伊芙感觉到似乎有许多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于是，她抬起头拉起遮盖住大半张脸的黑色兜帽，眼睛循着那些注视自己的目光一一看去。
那些王宫的恶魔侍从露出或讶异、或害怕、或畏惧的神情，一对上她琉璃般的眼睛，便纷纷恭恭敬敬地垂下头，身体紧绷。
伊芙觉得奇怪，之前看见她的时候，这些侍从可没有过这样的反应，甚至因为她的人类身份，还对她有几分轻蔑。
伊芙问：“他们在害怕什么？”
拜蒙想了一下，回答说：“他们在害怕赛贡。你身上属于赛贡的气味实在太浓了。”
伊芙下意识地理了理拢在身上的衣袍，她低下头，尖尖的下颌缩进了衣领里，继续小声地问：“即便穿着你的衣服……还是能闻得见他的味道么？”
拜蒙点了点头，说：“因为你吃了他的肉。”
这相当于赛贡身体的一部分进入了她的身体，融进了血肉跟骨头里，然后属于赛贡那部分浓郁的气息就会从每一个毛孔钻出来。气息是恶魔用来分辨敌人的最有效的手段，在其他恶魔看来，伊芙就跟赛贡有着暧昧不清的联系，因此会将对赛贡的畏惧转移到她的身上。
伊芙不自觉地抬起手，表情认真地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开口道：“是什么味道呢？我怎么什么也闻不到？”
拜蒙：“是一种讨厌的味道。”
伊芙眨眨眼睛，笑着说：“真的么？看来要赶快把这股气味去掉才行……有什么办法么？”
“……有。”
说到这里，拜蒙停顿了一下。他垂下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寡淡的目光只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就飞快地移到了她的鬓边。
“但你不会喜欢的。”拜蒙低声说。
伊芙：“……”
伊芙盯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说：“哦……这样啊，那就算了吧。”
拜蒙美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看了伊芙一眼，又点了下头。
伊芙被拜蒙亲自送回了房间，漂亮的银发恶魔待在房间门口呆了好长一段时间，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伊芙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用温和的声音说：“请等一下。”
拜蒙转过头，目光疑惑地看着她，随后那双犹如紫色宝石般的眼睛慢慢睁大——伊芙在他的面前，抬起柔软的双手，解开了自己的衣领。
伊芙先是摘下了头上的黑色兜帽，她不知道为什么拜蒙会一直耐心地戴着这个东西，兜帽不仅会遮住大半张脸，还会遮住视线，在黑色兜帽的遮掩下，伊芙只能看清楚脚下的地面。
她那一头微微凌乱的淡金色头发露了出来，有一缕头发还顽劣地绕在她的头顶，而头发的主人却对此浑然不觉。
拜蒙记得她一直很注重自己的仪表，会仔仔细细地梳理好每一根头发、整理好每一道褶皱，他想替她理一理——之前伊芙就是这样体贴地对待他的——可是他的身体却自作主张地违背了他的意愿，而原因仅仅是因为他认为伊芙无知无觉的模样有些可爱。
伊芙试图解开衣领上的银质纽扣，上面缠绕着细细的银链，因此耗费了她些许时间。穿在拜蒙身上十分合适且衬得身形修长的衣袍对她来说却过于宽大了，长长的衣摆拖在了地上，导致她不得不像提起华丽的礼服裙角一样动作小心地将它提起来。
正当她低着头，将身上的黑色衣袍脱到一半的时候，就听见拜蒙用一种犹豫的、充满不确定的声音开口道：“……你不是说算了么？”
伊芙抬起头，觉得奇怪地看向拜蒙。他们简简单单地对视了一眼，就分别领会到了对方的意图——拜蒙立刻面无表情地偏过脸，先她一步躲开了她的视线。
伊芙有点想笑，但她顾及到实力强大的恶魔同样强大的自尊心，还是忍住了。
她将身上那件属于对方的衣袍脱下来，整理好，递过去，轻柔地说：“我……我想把这个还给你。”
但拜蒙却摇了摇，说：“不用了。”
伊芙：“？”
“……这上面也有味道么？”伊芙猜测会不会是衣服也沾上了赛贡的气味，让他觉得不开心，“那我洗了之后再还给你？”
拜蒙：“不是因为这个。”
拜蒙用古井无波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简短地说：“你好像很喜欢我的脸。”
伊芙：“……呃。”
“我计算过了，”拜蒙继续说，“回来的路上，你偷看了我二十七次，看我的时间或长或短，一旦被我发现就会低下头。”
伊芙：“……唔。”
“你喜欢我的脸么。”拜蒙问。
伊芙……伊芙无法反驳，她被当面拆穿，有点难为情地捂住嘴唇，点了点头——因为实在是太好看了，就算是长年累月看着镜子对自己的脸都感到有点腻味的伊芙也无法抗拒拜蒙的相貌。
或许是因为种族差异，身为恶魔的拜蒙，他的长相总有种不同于人类的……魅惑？总之，老是无时无刻不吸引人的目光。
拜蒙：“那我不会再遮起来了，你可以继续看。”
伊芙只能说：“……谢谢。”
“还有一件事情，”伊芙忽然想到了什么，出声询问道，“我想问，普通人类吃了恶魔的肉之后真的没问题么？”
拜蒙看了她一眼，幽幽地说：“当然有，而且问题很大。”
伊芙：“……？”
“大部分人类吃下恶魔的血肉之后就会产生魔化，身体发生异变，丧失人类的意识，逐渐沦为低劣的魔物，再加上无法充分消化恶魔的力量，最终身体只能崩坏，变成一堆肉泥，”拜蒙平静地说，“小部分人类或许能够充分消化恶魔的力量……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伊芙：“……”
伊芙艰难地说：“可我之前就喝过了你的血……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那个时候我也不太了解，后来研究了一下人类的资料才知道有这回事，为了避免多余的担心，就没有告诉你。”拜蒙开口道。
伊芙：“……但我现在就很担心，赛贡可是逼着我吃了不少恶魔的肉啊。”
拜蒙用那双显得不近人情的、冰冷的紫色眼睛注视着伊芙，大约是本能地察觉到她有些不安，他的眼神动了动，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足够温和：“但是你现在很好，没有任何变化，我猜测是印记的作用。”
“伊尔泽的印记么？”伊芙歪了下头，目光不解。
“是的，但我对印记了解不深，只有历代魔王才能充分了解并使用它。但它应该可以保护你。”
闻言，伊芙下意识地伸出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她又想起了脊背上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色花纹，那个花纹是否是伊尔泽的印记还不能断定，或许可以问问拜蒙——
但她只是想了一下，就立刻抛弃了这个念头。
“可以告诉我伊尔泽是怎么死的么？”伊芙低声问道。
拜蒙眨了下眼睛，他直直地看向伊芙，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关心这个问题。”
“是么？啊，我以前是觉得这个问题不太重要，毕竟都已经死了，想得再多也没什么用，不过现在嘛——”伊芙停了下来，话锋一转，用更加认真的眼神看向拜蒙，问：“可以告诉我么？”
拜蒙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伊芙：“？”
“魔王是整个旧域最强大的恶魔，更何况他还觉醒了旧神的血脉，与其说他是恶魔，不如说他是半个神明，具有旧神的人格跟意志，只是没有神的资格跟身躯。在这里，没有哪个恶魔能杀得了他，除了……”
拜蒙稍稍停顿，他想到了什么，但又无法说出口，伊芙接着他的话平静地说：“除了他自己，对么？”
拜蒙：“对。”
“他死后，灵魂消散、身体也化为了灰烬，想从他的身体上找到线索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或许魔王生前见的最后一个恶魔能为你提供一些线索，但那个恶魔生性冷酷，什么都不肯说。”
伊芙心中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个身影，但还是问：“是谁呢？”
拜蒙回答道：“阿加雷斯。”
居然真的是阿加雷斯——
伊芙泡在冒着白色雾气的热水里，她的身体难得地放松了下来，但脑子里的每一根神经却依旧绷紧、快速地运转着——如果阿加雷斯真的亲眼目睹伊尔泽的死亡，那么伊尔泽的死应当是没有疑问的，否则按照阿加雷斯的性格，应该会拼命找出复活他父亲的方法然后打败他，而不是四处挑战他父亲昔日的对手。
只有伊尔泽才能杀得了自己。
那你为什么会选择死亡呢？
伊芙盯着从水面上浮起的白雾，那些白雾涌在一起又慢慢升高，既无法握住又难以消散——从某种程度来说，跟伊尔泽一样。
虽然活着的伊尔泽是挺可爱的，又单纯，又没什么常识，还会乖乖听话……但是，伊芙不得不承认，真正在他死后，他才引起了自己更多的兴趣。
伊芙笑了起来，用手拨动了一下水面，荡起的水花立刻破坏了涌到一处的白雾。那些白雾慢吞吞地四处飘散，最后浮到了她的眼前。
就在此时，她听到房间外面传来了一道重物落地的闷响。
伊芙警觉了起来，她拿起一件衣服胡乱地穿在自己尚未擦干的身体上，紧挨着墙壁、轻手轻脚地走了浴室——
窗户大敞着，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的冷风不断地从外面灌进来。
失去了双臂跟一条腿、被挖去了双眼的赛贡正靠在墙壁上，发出低低的、急促的喘息。由于被捏碎了半个心脏，又被拜蒙捣毁了内部脏器，他失去了自我修复的能力，只能维持着残破不堪的身体。
伊芙注视着这个可怜兮兮的小恶魔，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在心里静静地想着：这次是你自己落到我的手里的。

第29章 圈养  人类跟她新养的狗狗
拜蒙在他身上残留下的魔力仍然在拼命阻止他的伤口进行最基本的愈合，赛贡双臂上的切口不断地淌着血，暗红色的血珠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上，没过多久就积成了一滩血渍。
赛贡原本那张漂漂亮亮的、宛若女孩子的脸也狼狈得令人不敢直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被挖了出来，于是在他的脸上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从那里面流出来的血在他的脸上凝结成了两道干涸的河流，形状恐怖，乍一眼看过去的确让人头皮发麻。
另外，他的胸膛上还留着拜蒙剖开时造成的窟窿，伊芙垂下眼睛，就能轻而易举地看见藏在那里面的、微弱跳动的半颗心脏。
伊芙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即便对方已经失去了双眼，也礼节性地和他保持平视。赛贡感受到了她的气息，歪了歪脑袋，那对黑漆漆的窟窿便直直地朝她“看”了过来。
伊芙拿着沐浴时擦拭身体用的毛巾，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替赛贡擦去脸上的污渍，他的脸上不仅有血污，还有脏兮兮的泥土。伴随着她的动作，小恶魔脸上那雪白的肌肤也慢慢地显露了出来。
“真是让我意外，你竟然还会到这里来……不怕我告诉拜蒙么？”伊芙的话语中不含任何威胁，只是单纯的好奇。
赛贡笑了起来，露出沾血的锯状牙齿。伊芙猜测他应该是在来路上吃了几只低阶恶魔恢复体力，即便他浑身都是浓郁的血腥味，但伊芙还是从他的嘴里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像是食物一样的味道。
“我也很意外，”赛贡舔了舔嘴唇，“看见我，你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跑掉、去找你的拜蒙。”
伊芙一手抚着他尖尖的下颌，一手擦拭着他眼眶下的血痕，用温和的声音说道：“嗯……大概是因为我还不想让你死。”
赛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尖锐地说：“是么？我还以为你想让我死，毕竟你唆使拜蒙挖了我的眼睛，还捏碎了我的心脏。托你的福，我现在就是一块丢在路边的肉，谁都能冲上来咬一口……我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伊芙将他格外苍白的脸庞擦拭干净，然后用柔软的手指轻轻地按住他的嘴唇。
“你知道的，这又不能怪我，”伊芙注视着他，说，“如果是你赢了，那么现在失去双眼、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的就该是拜蒙。”
闻言，赛贡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了微妙的神情，那是一种近似于属于失败者的难堪。他偏过脸，狠狠地咬住尖利的锯状牙齿，额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伊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片刻后，她摸了摸赛贡凌乱的额发。
他扎在脑后的那一根细细长长的小辫子早就在打斗中散开了，这时候伊芙才意识到其实赛贡的头发很长，长长的黑发微微卷曲，可是因为沾上了不少血液，一缕一缕头发之间结成了块状的血痂，发梢也混乱不堪地缠在一起，看上去肮脏、灰败又暗淡。
可伊芙似乎一点也不嫌弃他脏，仔细清洗过的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额头，像是在安抚一只在雨夜中被人遗弃的小野猫。伊芙问他：“为什么来找我？”
这是为什么呢？
赛贡在不久前也思考过这个问题。那个时候他苟延残喘地倒在地上，作为致命弱点的心脏被捏碎了一半，他彻底昏厥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就发觉自己宛若牲畜一般，被几个恶魔拽着仅剩的那一条腿、在地上拖行。
在重伤之前他是一个强大的、可怕的、令人畏惧的高阶恶魔，但是在他重伤之后、失去了基本的自愈能力并且连动一下身体都费力的时候，他就什么也不是。
恶魔跟恶魔之间只存在强者跟弱者、支配者与被支配者的关系，被当成牲畜的赛贡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丧失了力量——一个没有力量的、弱小的恶魔会遭遇什么呢？
被奚落、嘲笑、讽刺、殴打，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被当成随意啃咬的食物，毫无自尊、没有价值的生命彻彻底底地被掌握在强者的手里。
赛贡被其中一个恶魔狠狠地踩住脑袋——那个恶魔曾经是他的手下败将，被他摘了脑袋、抽出了脊椎跟肋骨——的时候，有史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快要死了，死在几个他从来没放在眼中、匍匐在他脚边的蝼蚁手里。
但那时，他不太清醒、混混沌沌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清晰无比，几乎瞬间摄住了他的心神。
于是赛贡突然暴起，用咬断了那几个恶魔的喉咙，趴在地上，把他们的肉跟骨头吃得干干净净。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
赛贡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这个笑容越来越大，连带着额头上细细的青筋都在隐隐抽动。赛贡刹那间贴近了伊芙的脸，几乎快要抵上她的额头，那双空荡荡的眼窟窿近距离地逼视着她，他的气息急促，带着不同寻常的热切。
“就算我要死了，”赛贡说，“也应该咬断你的脖子，把你一起带走。”
伊芙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们两个挨得很近，即便赛贡受了再严重的伤、身体变得再怎么虚弱，在这个距离内，只要他愿意，就能立刻张开嘴、咬断伊芙的喉咙。
但伊芙并没有后退，也没有害怕，她抬起双手、捧着赛贡的脸，柔软的、温热的掌心紧紧地贴住对方冷冰冰的脸颊。伊芙甚至更进一步，凑过去，抵住赛贡的额头。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让你死……也不会让你死。”
伊芙一边抚摸着他的脸颊，一边说：“尽管之前你对我做了一些粗暴的事情，但是偶尔对我也很体贴。为了报答你对我的体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可以安心地待在这里，没有什么地方会比在我的身边更加安全。我不会伤害你的，也没有力量可以伤害你。”
赛贡抿了下嘴唇，像一只备受驱赶的野猫，对人类微弱的善意表达出了本能的抗拒。
伊芙忽然说：“我喜欢你的故事……安娜塔西雅的故事，但我跟安娜塔西雅有些不太一样。”
赛贡微微撇了下脸。
“我从来不跟弱小无能的失败者混在一起。”
伊芙这么说着，侧过脸，柔软的脸颊若有若无地贴着赛贡的侧脸，她将水红色的嘴唇轻轻地递到对方尖尖的耳廓上，轻声说：“为了我，成为胜利者吧，赛贡。”
……
“我能脱掉你的衣服么？”伊芙温和地问。
赛贡犹豫着点了下头。
于是伊芙脱掉了他的衣服，这个过程相当麻烦，因为有些伤口上的血或者脓水彻底黏住了布料，伊芙不得不用上锋利的剪刀，将他身上的衣服剪开。
她将剪刀薄薄的、冰凉的刀身贴紧赛贡的皮肤，或许是因为失去了眼睛，丧失了视力的赛贡对潜在的危险更加敏锐。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如果不是背靠着墙壁，他或许还会往后缩。
伊芙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安抚道：“我只是把你的衣服剪开，方便脱下来而已，没事的。”
脱掉赛贡浸透了血的衣服后，他那伤痕累累的身体也随之露了出来。拜蒙下手没有丝毫留情，他对待弟弟就像是在虐待一个触怒了他的敌人，伊芙的目光在他的身体上巡视了一会儿，紧接着她就去翻找放置在柜子里的医疗用品。
上次给尼德霍格处理完伤口之后还剩下一些伤药跟绷带，尽管所剩不多，但拿来给赛贡处理伤口倒是绰绰有余了。
伊芙先是用干净的毛巾将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擦了一遍，然后再往伤口上敷上伤药，最后再缠上绷带。
她的动作娴熟，既处理到位，又不会使人感到难受跟痛苦，在神殿的时候，她就常常帮受了伤的夏维尔处理伤口，更何况神官也相当于半个治疗师，在照顾伤患这方面她的确算得上经验丰富。
“我帮你把头发洗干净吧？”伊芙揉了揉赛贡的额发，轻声说。
伊芙有些吃力地将身体残缺的赛贡扶进浴室，尽管他的身体比一般的恶魔看起来更加瘦小，又失去了两条手臂跟一条腿，但实际上他的肌肉结实，恶魔的体重跟人类可不能相提并论。最后还是赛贡自己张开翅膀，减轻了她的负担。
伊芙像是对待什么不可多得的珍宝一样对待他的头发，她拿着梳子，耐心地将赛贡严重打结的黑发梳理整齐，将上面的血垢清洗干净，然后用指腹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脑袋……
没过多久，伊芙就察觉到赛贡睡了过去。
……说起来，受了重伤、又无法自愈的恶魔的确需要睡眠来恢复体力。
伊芙看着赛贡陷入熟睡因而显得无害的、漂亮的脸庞，手里捏着一缕湿漉漉的黑色长发，然后露出了微笑。
赛贡醒来之后没有闻到伊芙的气味，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失去了双眼的恶魔更加依赖自己其他能用的感官，他急切地呼唤了几声伊芙的名字，但却没有听到回应。
赛贡想，她应该是把自己放在房间里、出门了。
……那她会去哪里？是去找拜蒙么？还是说去见阿斯莫德那个蠢货？她会跟他们说些什么？会做些什么事情？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就算回来了，她是不是还会离开？
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犹如一只沉默的猛兽，围在他身边惬意地踱来踱去。赛贡焦躁不安，越来越紧张，他一刻不停地思考着关于伊芙的事情，脑子里越来越混乱，到最后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情：她会回来么？她会回来么？她会回来么？
直到房门那边传来了动静，赛贡才停止了反反复复的逼问。
他下意识地往那边“看”过去，立刻问：“你去哪里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你是去见拜蒙了么？”
等他说完、彻底闭上嘴之后，伊芙才发出了声音：“……我去帮你弄了点吃的。”
她端着餐盘，走到赛贡身边，将食物放到他的面前。
赛贡：“你没有去见拜蒙么？”
伊芙摇摇头：“没有。”
听她这么说，赛贡才稍微放松了下来……伊芙觉得他这副模样比之前可爱多了，于是便伸出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赛贡闻着她身上的气味，忍不住朝她的方向凑近了一些，将脑袋紧紧地贴在她的手心上。
伊芙用了点力气，引导着赛贡的头颅乖顺地垂下来，让他靠近盛满了食物的餐盘。
伊芙摸着他的头，温柔地对他说：“吃吧。”

第30章 尾巴  尾巴都是爱你的形状
失去了眼睛、身体残缺的赛贡变得温顺了许多，大概是意识到现在的伊芙是他唯一能够信任跟依靠的人，伊芙察觉到他对自己似乎产生了不同寻常的依赖。
将赛贡偷偷地藏在这里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尽管伊芙在恶魔的眼中是个孱弱、弱小、不入流的人类，但她的身份依旧是王后，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入她的房间。
但问题是赛贡的食物。
伊芙当然可以慷慨地将自己的食物分给赛贡，但她吃的东西对于赛贡来说远远不够。重伤不愈的小恶魔需要的是更多的、更强大的魔物的肉，这样才能起到补充体力、快速自愈的样子，否则就要依靠效率更低的睡眠。
由于没有充足的进食，赛贡的身体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他失去的肢体难以再生，身体保持着日复一日的虚弱，陷入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正当伊芙思考着该怎样喂养受了伤的小恶魔的时候，解决的办法就自己送上门了——
“诶？你……？”
听见一连串敲门声“嘭嘭嘭”地响了起来，伊芙心生疑惑。出于谨慎，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拉开一条窄窄的缝隙，然后从缝隙中仔仔细细地看向来者。
竟然是阿斯莫德正站在门外。红发恶魔清秀的脸上多了很多伤口，眼角跟嘴角有着不同程度的淤青，一道像是用刀割出来的伤口横贯他高挺的鼻梁，没有流血，但是也没有愈合。
除了他的脸，他的身上也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阿斯莫德的长袖被一高一低地、粗鲁地卷了起来，露出肌肉结实又漂亮的小臂，那上面也有好几条割伤，另外还有被什么东西咬伤的痕迹，伤口很深、皮肉外翻，里面的骨头若隐若现。
他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身后的黑色尾巴像是惫懒的逗猫棒一样摇来晃去。看见伊芙打开了门，还有一副格外小心的模样打量着自己，阿斯莫德顿时来了精神，那根细细长长的恶魔尾巴也赶紧绕到他的头顶，给他理了理到处乱翘、显得凌乱不堪的头发。
伊芙拉开门，笑着说：“阿斯莫德，你怎么来了？”
阿斯莫德撇了下嘴，不情不愿地回答道：“拜蒙说我应该给你道歉。”
但他很快就捏紧拳头，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了愤愤不平的表情，补充道：“但我觉得这不是我的错！明明就是赛贡那个小子骗了我，用些不入流的伎俩把你拐走了……拜蒙、拜蒙他简直不讲道理！”
说是来道歉，但阿斯莫德一脸理直气壮，认认真真地为自己辩解，完全不觉得他哪里有错。伊芙原本就对恶魔与人类迥然不同的脑回路有着深刻的了解——如果恶魔真的会为自己犯下的错事道歉才让她感觉不可思议——阿斯莫德的反应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只是好奇地指了指阿斯莫德脸上的伤口，问：“那这些伤是……？”
阿斯莫德不太开心地甩了下尾巴，尾巴尖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了“啪”的一声，他闷声说：“拜蒙打的。”
伊芙：“……”
当时的场景阿斯莫德现在都还心有余悸，没想到向来对任何事情都无动于衷的拜蒙这一次会这么生气——尽管对方的反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阿斯莫德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太对劲，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被对方掀翻在地。
注意到阿斯莫德脸上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伊芙想了一下，问：“你很怕他么？”
“我哪有！”阿斯莫德立刻大声反驳道，但很快，他的声音就渐渐地低了下去，“拜蒙他一天到晚奇奇怪怪的，又不喜欢说话，又不爱搭理人，谁知道他脑子里面在想什么？他这次还打我……他以前从来没有打过我，真是奇怪，我已经不想再理他了，除非他自己主动跟我说话——不对，就算他主动来找我我也不会再跟他说话了……”
阿斯莫德自言自语，一边说还一边露出了坚定的眼神，这让伊芙想到了跟朋友闹了不愉快就暗自决定跟对方绝交的小学生……她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再度转移了话题：“那你手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呢？”
“哦，这个啊。”阿斯莫德看了一眼手上狰狞的伤口，表情不太在意，反而忽然想起了什么，往旁边退了一步，露出了被挡在自己身后的、一大堆魔物的尸体。
阿斯莫德得意地说：“喏，这些全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都送给你吧。”
伊芙看了看那些死状凄惨的魔物尸体，顿时说不出话：“……”
“……”想到这可能是对方能想出来的、最有诚意的表现，伊芙对他笑了一下，温和地说，“谢谢你，阿斯莫德。”
伊芙的目光在阿斯莫德的身上巡视了一会儿，最后停留在对方手臂上的那几道血淋淋的伤口上。她思考了片刻，然后温声细语地询问他：“你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要不要我来帮你处理一下？”
“不用了，”阿斯莫德的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说，“我舔舔就好了。”
这么说着，他就抬起右手、吐出舌头，认认真真地舔自己手背上的伤口。过了一会儿，他就把舔好的手背递到伊芙的面前，那上面的伤口果然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阿斯莫德炫耀似的挑起好看的眉梢，对伊芙说：“看吧，很快就好了……我跟你们人类才不一样。”
伊芙笑了起来，伸出双手，将阿斯莫德递过来的右手轻轻地拢在手心里，盯着对方两只亮晶晶、黄金一般的眼睛，开口说：“但是你又不可能舔到每一处地方，恶魔有恶魔的办法，人类也有人类的办法，让我来帮帮你吧。”
阿斯莫德眨眨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伊芙轻握住他的两只手，像是在看着落在他掌心里的两片洁白而柔软的羽毛。
他身后的尾巴从左边晃到右边、又从右边晃到了左边，这样机械地反复了好几次，阿斯莫德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那好吧。但这不是我自己想的，我只是满足了你的要求而已。”
“啊，对，就是这样。”伊芙应和他的话，她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不过我的房间有点乱，我要先收拾一下。阿斯莫德可以先等一下么？”
阿斯莫德：“那你快点哦！”
伊芙点了点头，随后关上门、回到房间，将阿斯莫德留在门外。
阿斯莫德在外面呆了一段时间，等到他第十八次把细长的恶魔尾巴系成蝴蝶结又拆开的时候，伊芙终于再一次把房门打开了，邀请他进去。
阿斯莫德不满意地大声说：“你太慢了！”
伊芙叹了口气：“东西太难收拾了……我下次一定好好整理。”
阿斯莫德像房间真正的主人一样，摇晃着尾巴在房间里面闲逛，仿佛在巡视自己刚得到手的领地，只要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感兴趣的东西就会毫不客气地拿在手里掂来掂去，然后用鼻子仔仔细细地闻一闻。
伊芙看着他的举动，像是看见以前每次暑假都会来自己家里玩的表弟……
她笑了笑，放任阿斯莫德对房间里的东西动手动脚——反正这里又没有贵重的电子设备跟花大价钱买来的手办——自己走到柜子前面，踮起脚尖，打开最上面一层的抽屉，试图拿出放在里面的伤药跟绷带。
这个时候，忽然有两条手臂从伊芙背后伸了出来，重重地按在她脑袋的两侧，由于力气用得太大，不仅发出了“砰”的一声，连柜子也跟着颤抖了两下。
阿斯莫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伊芙的身后，他皱着眉头，朝伊芙的方向凑过去、压低身体。他的目光并不在伊芙的身上，而是直直地注视着眼前的柜子，他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么？”阿斯莫德好奇地说。
属于少年的清亮的声音在头上方响了起来，阿斯莫德比她高出一截，嘴唇一张一合的时候下巴就会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地碰到她的头顶。红发恶魔结实有力的手臂分别压在她的两侧，连同劲痩的身体一起形成了一道让人进退不得的、狭窄的空间。
伊芙小心谨慎地在这窄窄地空间里转过身，但即便如此，她那微微卷曲的头发仍旧如春风般蹭到对方的下颌、拂过他的嘴唇，孱弱的肩膀碰到对方坚硬的胸膛，又仿佛羞怯般飞快地分开。
阿斯莫德几乎下意识地低下头、垂下了眼睛。
然后他迅速地忘记了柜子里面的东西——因为伊芙抬起手，用温暖的、细嫩的手指摸了摸他的脸颊，她抚摸的不过是伤口附近的一小片完好的皮肤，阿斯莫德感觉不到伤口处的疼痛，只有一股微妙的灼热还有痒。
伊芙用琉璃般的美丽的眼睛自下而上地注视着他，神情专注地端详着他的脸。她仰着头，轻柔的气息像蝴蝶的翅膀，带着一股特殊的芳香掠过他的嘴唇。
伊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认真地说：“你脸上的伤口流血了哦……我来帮你处理一下吧。”
阿斯莫德：“……”
“哦……”阿斯莫德眨了眨金灿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张开又阖上的嘴唇，“哦。”
伊芙对他露出微笑，然后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说：“来……到这里来吧。”
阿斯莫德被伊芙牵引着走到床边、坐了上去，一动不动地任凭伊芙给他处理伤口。他坐在床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最后将注意力放到了散发着奇怪味道的伤药上。
他好奇地用手指沾了一点药，然后“啊唔”一口送进嘴里。
阿斯莫德吐出舌头：“呸呸呸呸呸！！”
伊芙慢悠悠地说：“这个是敷在伤口上的，不能吃。”
阿斯莫德很快又感到无聊了，他只能又抓过身后的尾巴，开始系成蝴蝶结。
没过多久，自己玩尾巴玩得非常起劲的阿斯莫德忽然发出了声音：“啊。”
伊芙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阿斯莫德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些许茫然的表情，他捧着被自己系成一团、变成了死结的尾巴，说：“……解不开了。”
伊芙：“……”
是我家的狗，伊芙恍惚地想着。
是我家那只用卫生纸把自己裹成一团最后躺在地上挣扎不开的狗。

第31章 愿望  神不会爱你，但恶魔会，并且永远……
“好烦啊！”
阿斯莫德绞尽脑汁想要把自己那根缠成一团的尾巴解开，但是没有成功，很快他就变得不耐烦了起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准备把细长的黑色尾巴整根扯断。
还好伊芙及时制止了他，双手握住他的手腕，说：“等一下，你先别动，让我来试试吧。”
阿斯莫德撇撇嘴，双手捧着脸颊，把打成了死结的尾巴递到了伊芙的手里。
伊芙盯着阿斯莫德的尾巴看了一会儿，就像看着刚从书包里扯出来的、缠成一团的耳机线，她对这种事情最有耐心了。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阿斯莫德的尾巴，他的尾巴比赛贡的更长，也更粗一些，尾巴末端同样是尖尖的三角形。跟恶魔格外坚硬的身体不同，尾巴倒是十分柔软、灵活，表面也很光滑，摸上去凉凉的、软软的，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感受到尾巴上那充满弹性的肉感。
伊芙纤长的手指开始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引导着三角形的尾巴尖来来回回地穿梭，不一会儿就解开了他缠成一个毛线球的尾巴。
“我弄好了……”
伊芙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身边的阿斯莫德，发现对方不知不觉中已经趴在了自己的床上，手里还抱着一个枕头，将自己的脸埋进软软的、香香的枕头里。
听见伊芙的声音，阿斯莫德就一脸茫然地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过头，看向伊芙，老老实实地说：“我没有力气了，你的枕头跟被子好香啊，跟你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我趴在你床上总感觉想睡觉，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力气了吧，但我又不困，恶魔一般很少睡觉。”
伊芙：“？”
所以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
阿斯莫德抱紧枕头，再次把细长的恶魔尾巴歪歪扭扭地递到她的手心上，说：“你再多摸一会儿吧，好舒服哦……奇怪，明明我自己摸的时候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伊芙哑然失笑，让阿斯莫德的尾巴乖乖地躺在自己白皙的掌心里，然后用另一只手富有技巧性地撸尾巴——撸狗狗的尾巴和撸恶魔的尾巴，本质上好像都没多大的区别。
在伊芙过分娴熟的技巧下，阿斯莫德跟她家的那只狗狗一样，舒舒服服地眯上了眼睛。
过了一段时间，伊芙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好奇地询问他：“之前我看见拜蒙他们受了伤立刻就愈合了，同样都是高阶恶魔，为什么你的伤口会保持这么久呢？”
阿斯莫德用下巴蹭了蹭充满香味的、软乎乎的枕头，认认真真地说：“我从小就是这样的，可能是因为出生之前没能从拜蒙那里抢到更多的生命力跟力量吧。”
伊芙在心中缓缓冒出一个：“？”
伊芙歪了下脑袋：“什么？”
阿斯莫德絮絮叨叨地回答道：“我是跟拜蒙一起出生的，虽然我们跟阿加雷斯、赛贡一样都是父亲的儿子，但其实我跟拜蒙才是真正的兄弟！不过恶魔之间的竞争是很残酷的，我跟拜蒙不可能从父亲那里汲取平等的力量跟生命力，我没能抢过拜蒙，所以拜蒙他从一出生就很强大，成长速度也比普通恶魔快得多。我嘛……我就弱小多了，花了寻常恶魔四倍多的时间才长到成年。没有翅膀、自愈能力比较弱也是这个原因。”
“原来是这样的么？”伊芙联想到旧域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忍不住小声问道：“那你小时候岂不是受了很多欺负？”
“对啊。”
阿斯莫德满不在意地回答道，他声音轻快，听上去没有丝毫阴霾跟低沉，说：“不过我记下了那些欺负过我的恶魔的名字跟脸，长大以后我就把他们全都杀了。”
伊芙：“……”
还短暂地同情过对方的伊芙：“哦。”
阿斯莫德回忆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也没办法啦，用父亲的话来说，我就是个残次品。”
“……”伊芙顿了顿手中的动作，她侧过脸，有些不解地问道：“伊尔泽……就是你的父亲，这样说过你么？”
阿斯莫德表示肯定地点了点头，说：“对啊！因为我生下来就太弱了，又不聪明，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父亲不喜欢我——啊，不对，父亲他什么都不喜欢，就算是强大的阿加雷斯跟拜蒙他也从来没有放在眼里，只要稍微违背了一点他的意愿，就会被他惩罚。”
说到这里，阿斯莫德耸了耸肩膀，显然他是回忆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可怕的又记忆犹新的画面。
伊芙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了疑惑的神色，阿斯莫德口中的伊尔泽……跟她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阿斯莫德描绘出来的伊尔泽既极端自我、高傲又严厉非常，跟伊芙认识的伊尔泽大相径庭——在大多数时间里，伊尔泽的脾气相当温和，甚至不会生气，又很有耐心。光从他的外表或说出的三言两语中或许会误认为他冷漠又不近人情，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伊芙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奇怪的地方，她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伴随着阿斯莫德的话语，她认识的伊尔泽的面目渐渐模糊了起来。伊芙再次忍不住问道：“你的父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恶魔呢？”
阿斯莫德回过头，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回答道：“其实他也不算是真正的恶魔。”
伊芙：“？”
阿斯莫德竖起两根手指，认认真真地说：“他的一半是觉醒的旧神，另一半才是恶魔……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毕竟父亲不喜欢我，我见到他的次数少之又少。经常跟在父亲身边的只有拜蒙跟阿加雷斯。”
伊芙沉默了下来。
她想起了伊尔泽——因为她是在神殿供职的神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神殿里面，只有周末或者休假的时候才会有闲暇时间外出，而伊尔泽却神出鬼没，有时候会销声匿迹、像水汽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有时候又会突然出现。
伊尔泽常常坐在教堂的长椅上，混在一群前来祷告的信徒中间，他的长相普普通通、并不起眼，但在一堆人当中却尤为醒目——所有的信徒都紧闭双眼、双手紧握于胸前，神情虔诚地祷告，只有他，用波澜不惊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信徒的脸，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观察着水箱里面摇摆着尾巴的鱼。
【他们在做什么？】
“在祷告啊。”礼拜结束后，伊芙就挨着伊尔泽坐在，脸上露出一副亲切、温和、善解人意的表情，仿佛是一位正在倾听信徒烦恼的、可敬的神官，但其实她的手指早已经轻轻地搭在了伊尔泽掩藏在长袍下的手背上。
【这有什么用？】
“祈求神的恩泽，让他们身体健康、生意兴隆、家庭幸福，因为神爱着每一个信徒，说不定会实现他们的愿望。我有时候也会向神许愿，让我见到我的家人。”
【你的愿望可以直接告诉我。】
“……谢谢你啦，不过这大概是只有神才能实现的愿望。”
【……】
【但是神不会爱你。】
【而我会，并且永远。】
……
送走阿斯莫德之后，伊芙就将剩下的伤药跟绷带整理好，放进柜子最上面一层的抽屉里。随后，伊芙就打开柜门，朝蜷缩在里面的小恶魔拍了拍手，开口道：“你可以出来了啦，赛贡。”
赛贡立刻抬起头，脸上两只黑漆漆的眼窟窿朝伊芙的方向“看”过去，他紧紧地咬着牙齿，额头上的青筋也神经质地抽动着。
赛贡向她的怀中扑过去，侧脸紧贴着她平坦的小腹。伊芙低下头，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手指却如赛贡如愿般插进他的发间，仿佛充满怜爱似的抚摸着他的头发。
赛贡咬牙切齿，声音仿佛吸饱了嫉妒的毒液，说：“我要杀了阿斯莫德！蠢货、白痴、没脑子的笨蛋，我迟早要杀了他。”
伊芙温声细语地说：“可他是你的哥哥哦，还给你送了吃的。”
“他那是在故意讨好你！！”赛贡的声音尖锐了起来。
在阿斯莫德进来的前一刻，赛贡就被伊芙关进柜子里，并被勒令不要发出声音。赛贡只能蜷缩着躲在这隐秘、肮脏又阴暗的角落里，听着伊芙跟阿斯莫德那个蠢货之间亲密无间的谈话——他们会做什么呢？彼此交谈、彼此对视，伊芙的手会碰到他的身体，会抚摸他的尾巴，伊芙还提到了伊尔泽！又是伊尔泽！
赛贡咬着锯状的牙齿，将光洁的额头死死地抵在柜面上，到最后他只有一个念头：让阿斯莫德去死。
“你真的要杀了阿斯莫德么？”伊芙摸了摸他的头，言语中并没有不满，只是单纯地出于好奇。
赛贡抬起脸，茫然又可怜地想要确定伊芙的心意：“你反对么？你不想让他死么？你是不是舍不得他，是不是喜欢他？”
“是啊，”伊芙轻快地说，“阿斯莫德那么听话，又很乖。”
赛贡：“……”
赛贡的声音断断续续，说：“我也会很听话……会很乖。”
“嗯……可是阿斯莫德比你强啊，”伊芙弯下腰，让轻柔的声音从赛贡的头顶灌入他的耳中，“他比你强这么多。你都派不上什么用场，被拜蒙弄得这么狼狈，还要我花心思照顾你……老实说，我都想不到你有什么用。就算你想杀了阿斯莫德，可你真的能杀得了他么？”
赛贡脸上暴怒而又神经质的表情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种不安、紧张跟迷茫，如果他还长着双手，那么此时此刻他一定会如同抱紧最后一根浮木一般紧紧地抱住伊芙的腰肢，但他身体残缺、只留下一个可怜的、孱弱的躯干，因此只能用力地攀附着伊芙的身体。
赛贡动了动苍白的嘴唇：“我、我……”
这个时候，伊芙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开口说：“但是没关系，不管是阿斯莫德还是拜蒙，他们都比你强、比你有用，可他们都不属于我。赛贡，只有你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对不对？”
赛贡：“……”
伊芙：“你属于我，对么？”
赛贡：“……对。”
“那就太好了。”伊芙开开心心地说，她俯下身，犹如奖励一般，亲吻了一下赛贡的脸颊。

第32章 永远  一个古怪的人类
【我会爱你，并且永远。】
伊泽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相当认真。
他本来就是一个容易认真的人，甚至会一本正经地思考一些玩笑话，倒不是说这样的性格不好——事实上伊芙觉得这样认真、正经的伊尔泽逗起来相当好玩——只不过经过十分认真严谨的思考后，伊尔泽还是不能理解普通人能明白的问题。
听他这么说，伊芙想了想，问：“‘永远’是多久呢？”
或许伊尔泽将她的提问当作了女孩子在感情方面表现得异常明显的不安，伊尔泽短暂地思考了一段时间，然后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她。
伊芙一直认为，他的眼睛是全身上下最好看的部位，当他专心致志、全心全意地看着她的时候，就尤为如此。
伊尔泽回答说：“大概有我生命那么久远。”
伊芙“哦”了一声，兴致缺缺地说：“那也不是很久嘛。”
伊尔泽：“……”
伊尔泽：“？”
“……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伊泽尔皱起眉头、抿住嘴唇，脸上浮起了不解、疑惑甚至有些执着的神情，他在碰见了普通人习以为常但自己却绝对不能理解的事情时就会表现得如此。
伊芙眨眨眼睛，用自己的思维解释说：“因为……你看，人类的生命不是很短暂么？最多也不过是一百年，等一百年过去了、人死去之后，不是什么都不剩下了么？”
说到这里，伊芙又起了捉弄他的心思，话锋一转，十分刻意又做作地说：“还是说你对我的爱也不过如此呢？啊，好难过。”
伊尔泽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对伊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没想到，”伊尔泽顿了一下，继续开口道，“人类的生命会这么短暂。”
伊芙歪了下脑袋，在心里缓缓地冒出来一个：“？”
她想了想，用目光指向一个方向，与此同时对他说：“伊尔泽，你看那边。”
伊尔泽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左前方一对坐在长椅上、相互依偎在一起的老人，他们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灰白，堆满皱纹的皮肤就像久经风霜的树皮，但他们穿着整齐、面容平和，祷告结束之后他们并没有马上离开教堂，而是静静地依偎着。
老妇人的身体似乎不太好，断断续续地发出轻微的咳嗽，孱弱的肩膀仿佛冷风中的树叶一般颤抖着。与她一样年迈的丈夫抬起手，一下一下地、轻轻地安抚着她的脊背。
“那是我们神殿最忠实的信徒，她年轻的时候就日复一日地来这里祷告，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之前患过一场重病，尽管医治好了，但还是落下了后遗症，医生说她或许撑不过这个冬天。”
伊芙用温和的声音说着：“这就是人类生命的尽头……但这已经算是非常幸运的了，有很多人类还无法安安稳稳、幸福快乐地活到这个年纪。”
“……”
伊尔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过分平静的目光凝视着两位老人，他又露出了那种表情，那种隔着一层玻璃、观察着水缸里的鱼的表情。只是这一次的两条鱼让他觉得有点古怪，不免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好奇，于是用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审视了更长的一段时间。
伊尔泽突然问：“你也会变成这样么？”
“……什么样？”他问得太过突然，伊芙一时没有反应啊。
伊尔泽继续注视着那两个老人，说：“身体变得极端虚弱，头发变白，皮肤老化，所有的器官一一衰退，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
“你说的也太可怕了，”伊芙嘴上这么说，但她的态度却非常坦然，“不过这是每个人都会面临的事情，我当然也不会例外。”
伊芙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皮肤光滑又细腻，可迟早有一天它会老化、变得褶皱横生，伊芙说：“到时候我又老又丑，可能你就不会喜欢我了。”
“我不喜欢这样。”
“……果然如此，这就是男人么。”伊芙忍不住吐槽说。
伊尔泽意识到她误会了，表情认真地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不喜欢你跟其他人类一样，会有生命完尽、走向死亡的那一天。”
伊芙看着他，慢慢地开口道：“可人类的生命总会有走向尽头的那一天，这是无法改变的。”
伊尔泽缓慢地收回目光，将所有的注意力完完全全地放在她的身上——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只要伊尔泽看着她，那么他的眼中就不会再有其他任何人、任何东西，他的目光向来专注得可怕，可以将伊芙任何一个小举动都收进眼底，然后全部接纳、全部包容。
伊芙注意到，他的眼睛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黑色的瞳孔边缘泛起一圈沉沉的暗红色。
“我会让它改变。”
伊尔泽盯着她，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念出了什么古老的咒语。
“我会让它改变的。”
……
……
伊芙忽然睁开双眼，呼吸不律、微微喘息着，她怔怔地盯着高高的天花板，只觉得梦里的那双属于伊尔泽的、看起来有点可怕的眼睛即便此时此刻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侧过脸，就撞上了一颗碧绿色的眼珠子。
赛贡趴在她的床边，用一颗还没有生长好的眼睛盯着她看。
他的右眼还是一个空荡荡的黑色眼窟窿，左边的眼珠子已经生长出来了，但是眼眶里只镶嵌着一颗孤零零的碧绿色眼珠，眼皮跟下眼睑都没有修复，乍一眼看过去，比两只黑漆漆的眼窟窿还要渗人。
伊芙只是呆了一下，就立刻恢复了正常。
“我知道你做噩梦了，”赛贡翘着嘴角，丝毫没有隐瞒当伊芙睡觉时、自己就趴在床边偷看她的事实，“你一直皱着眉头。你梦到什么了？”
伊芙想了想，回答说：“是个美梦，我梦到了伊尔泽。因为知道他会消失，所以开心不起来。”
赛贡：“……”
赛贡弯起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他重新生长起来的那只碧绿色眼珠直直地看着她，里面的微光由明亮转为灰暗。
伊芙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摸了摸他的下巴，说：“下次我睡觉的时候，可以不要一直盯着我看么？我不喜欢这样。”
如果是以前的赛贡肯定会露出一脸“我偏要勉强”的表情，伊芙不喜欢什么、他就偏要做什么，以此来强迫她。但现在的赛贡却沉默了一下，低低地说：“我知道了。”
“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伊芙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身体。
赛贡回答道：“还不错。”
吃了阿斯莫德送来的魔物尸体，赛贡原本虚弱的身体状况总算好转了一些，至少他不用再长时间地陷入沉睡，还重新生长出了一只眼睛，这让他避免了一直被囿于黑暗中的困境。
他的双臂和腿都有再生的痕迹，虽然很细微、不太明显，但总比之前一有皮肤组织生长出来就立刻灰飞烟灭的情况好得多。
伊芙笑了起来，说：“那就太好了，再过一段时间你应该就能离开这里了。”
赛贡：“……”
赛贡抿了下嘴唇，直直地盯着她，仿佛迫切寻找什么肯定的答案一般紧张地问她：“你很希望我走么？我妨碍到你了么？”
伊芙的手指继续抚摸着他下巴上的皮肤，以此表示轻柔的安抚。
她温柔地说道：“怎么会呢？我只是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只有恢复了完整的、健康的身体，你才不会像现在这样没用，对吧？”
“……”
赛贡仅有的那只碧绿色眼珠小幅度的、不安地转动着，他低声说：“是的……你说得对，我会尽快痊愈的。”
“真可爱。”伊芙对他的顺从表示满意，作为微小的嘉奖，伊芙用细嫩的手指摸了摸他下巴上的皮肤，又抬起来、动作娴熟地捏了两下他尖尖的耳廓，最后将柔软的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
“对了，”伊芙想起了什么，说道，“能帮我一件事情么？”
伊芙正对着镜子，脱掉了上衣，她用被子的一角捂在自己的胸前。赛贡叼着一块镜子坐在她的身后，嘴里的镜子正好映照出伊芙背后的花纹。
她背上的花纹自从出现后就再也没有褪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颜色越来越深，原本模糊的地方也渐渐地清晰了起来。伊芙拿着纸跟笔，对着镜子将后背的花纹一点一点地描绘下来。
等画下来之后，伊芙才问：“你确定你的父亲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花纹么？在什么地方？”
赛贡不太喜欢从她的口中听到有关伊尔泽的任何事情。他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回答说：“也是在背上，我偶然间看见的。”
伊芙又问：“是一直都有么？”
“不是，”赛贡顿了顿，继续说，“这个花纹在他身上出现的时间并不长。这个东西出现后不久，他就死了。”
话说完之后，他那颗碧绿色眼睛就闪动了一下微光，但很快就暗了下去。
伊芙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礼貌地开口道：“谢谢，我知道了。”
伊芙认为这个花纹应该是某个法阵，让她和伊尔泽之间产生某种联系，伊芙起初怀疑过这是拜蒙口中所说的、所谓代表“王后”的印记，但这个印记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在魔王的身上，所以她迅速地否定了这一猜测。
伊芙在王宫藏书室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将里面关于各种法阵、诅咒、法术的书籍都粗略地翻阅了一遍。
恶魔创造出来的法术，在人类眼中当然就是禁忌的、不可接触的黑魔法，以前伊芙作为神殿的神官当然无从接触，只听闻过有精神疯癫的女人接受了恶魔的馈赠便堕落成了使用邪术的女巫，没想到现在在这里她做的事情跟传说中的女巫没什么两样。
不久后，伊芙终于找到了跟背后的黑色花纹样式很像的法阵，并不一致，但至少有相似的地方。
伊芙从书上看到，这是一个有关转生的法阵，可以让灵魂脱离腐朽的、濒死的身体，重新寄居在另一具更有生命力的身体上，用伊芙自己的理解来看，跟“夺舍”差不多。
这上面的花纹跟她背后的一样，以衔尾蛇的图示作为基础的法术结构，但里面绘制的花纹却完全不一样。
伊芙以法术变式的思维考虑，这应该是在转生的基础上做了某种变动，是两个或者三个的法术叠加在了一起。
至于效果是什么……如果不把另外的结构法阵找出来，就不可能知道。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伊芙神色如常地走出了藏书室。
【我会让它改变的。】
伊尔泽的这句话仿佛从记忆中、从梦境里响彻起来，掠过伊芙的耳畔。她静静地想着，你想改变什么呢？
既然你是这里最强大的恶魔，是整个旧域的王，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够杀死你……那么你为什么会选择死亡呢？你想用死亡得到什么呢？
会跟我有关系么？
这个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了。
想到这里，伊芙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将拇指紧紧地抵在嘴唇上，再用牙齿撕咬着修建得圆润的指甲。
她睁着眼睛，在四下无人的坏境里，她的神情变得有些阴郁跟不近人情，原本小心翼翼维持在脸上的温和跟亲切全都一扫而空。她机械性地咬着指甲，很快就将拇指咬出了血，然而她并没有停下来。
直到她匆匆路过时，听到几个恶魔侍从谈论到——
“最近旧域突然出现了一个古怪的人类……真是强到离谱啊，他真的是人类么？”

第33章 触碰  人类表示亲昵的方式
“那个人类么？我也听说过，比雷斯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招惹上了那个人类，可被折腾得够惨啊，差点就没命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类能够战胜恶魔，还是比雷斯那种级别的恶魔。”
“……你们在谈论些什么呢？”
这个时候，伊芙停下脚步，走到那几个高大的恶魔侍从的跟前。她的脸上又恢复成了一副温柔亲切的表情，让人一看就心生喜爱，轻而易举地就能令人失去防备之心。
她那琉璃般美丽的眼睛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目光自下而上地注视着眼前的恶魔们，眼中闪烁的微光就像细碎的星辰。伊芙轻声请求道：“可以让我也听一听么？”
“……”
恶魔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告诉伊芙说：“是旧域最近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人类，那个人类力量强大，甚至能够比肩比雷斯那种级别的高阶恶魔，而他对恶魔造成的伤口无法复原，我们都在猜测他的来历。”
伊芙眨眨眼睛，问：“比雷斯是谁？”
“是一个性格恶劣的高阶恶魔，曾经是魔王得力的部下。他哄骗那个人类说知道他想找的人在哪里，将他骗到自己的地盘上，准备把他吃了、霸占他的力量，结果没想到错估了对方的实力……现在大概正偷偷地躲在那里养伤呢。”
伊芙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继续问道：“那个人类……他在找人么？”
“是啊，竟然跑到旧域来找人，可能最后找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吧，哈哈哈哈哈。”
“喂，当着他面说出这句话的恶魔可都被他宰了哦！”
“我只是实话实说。”
伊芙微微一笑，轻声道：“那……你们知道现在那个人在哪里么？”
“这……关于那个人类我们只是道听途说，最近在恶魔中间有很过关于那个人类的传言。”
“不过既然他想找人类同伴的话，可能会去找沙耶克大公？毕竟沙耶克大公是最了解人类的恶魔，想打听关于人类的消息，找他再合适不过。”
“那沙耶克大公也太不幸了！我听说他之前可被阿加雷斯殿下伤得不轻啊，这下又碰上专门克制恶魔的人类……”
“不过话说回来，不出意料的话，阿加雷斯殿下应该就是下一任魔王了吧？除了已逝的魔王陛下，他就再也没有输给过任何对手。”
“仅仅论实力的话，这的确没什么争议，不过……”
眼见着工作时间摸鱼八卦的侍从们将话题又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伊芙抱着打听小道消息的心态兴致勃勃地听着。
不过很快，侍从们之间的谈话就停了下来。他们纷纷闭上嘴，盯着伊芙，脸色大变——准确的说，他们看的并不是伊芙，而是伊芙背后的某样东西。
伊芙闻到了血腥味，她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灼热、暴戾又可怕的气息在身后缓缓升起。
她的意识还停留在察觉到危险的前一刻，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下来，心脏的鼓动越来越快。她静静地听着心脏在耳边不安地鼓噪，感觉到背后的皮肤泛起一小片鸡皮疙瘩，像是有冰冷的鳞片在上面缓缓滑动。
侍从们毕恭毕敬地垂下头颅，如果不是恶魔自出生以来就印刻在身体里的自尊作祟，伊芙相信他们肯定会害怕得跪在地上，将脑袋埋进地里。
伊芙悄悄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身为弱小者本能产生的紧张。她慢慢地侧过身体，看向身后，发现侍从们口中所谈论的、那位必定能登上下一任魔王宝座的强大的恶魔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阿加雷斯浑身是血，跟伊芙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他的时候如出一辙，但不同是的，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伤口，显而易见，那都是倒在他的脚下、失败者的鲜血。
他太过高大了，面对阿加雷斯时，伊芙必须仰起脖子、抬起头，以仰视的姿势才能注视他。伊芙看见他的脸上沾上了一些血浆，但这无损他近乎完美的英俊，胜利者身上的血是昂贵的装饰品，会为他添上一层更加危险而又迷人的魅力。
阿加雷斯垂下黑色的眼睛，用专注的目光牢牢地盯着她。
这样的目光伊芙再熟悉不过，在水箱里看似自由游曳的鱼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目光，只不过她这条鱼有着更为精致的外表、更加美丽的尾巴，在身份上有些独特，所以引来的目光也就更加长久又专注地停留在她身上。
阿加雷斯没有丝毫开口说话的意思，如果伊芙打算同样沉默下去，那他应该就会用这种眼神一直盯着她，直到她感到冒犯或者尴尬为止。
于是，还是伊芙率先发出了声音，打破了漫长的沉默。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柔和，慢慢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阿加雷斯……你回来了？拜蒙说你很少会来王宫。”
这是真的。拜蒙曾经说过，自从伊尔泽死后，阿加雷斯回到王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能是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让他在意的地方了，所以比起待在这里，他更喜欢到外面四处寻找值得一战的对手。
阿加雷斯简短地回答道：“继承仪式快要开始了，是拜蒙找我回来的。”
伊芙眨眨眼睛，露出了一副了然的神情，说：“哦……这样啊。”
伊芙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她手里捏着手帕，脸上流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紧接着伊芙递给他一个询问似的眼神，开口道：“你会介意么？”
阿加雷斯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沉默着微微低下头。伊芙知道他没有拒绝自己的示好。
随后，伊芙便抬起手臂，用手帕将对方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她的动作很轻，能让人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她藏在其中的一点示好。
她目光认真又专注地盯着阿加雷斯俊美的侧脸，时不时地掀起眼帘，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发觉阿加雷斯一动不动地、直直地盯着自己看之后，又飞快地移下目光。
阿加雷斯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表情跟眼神都没有发生什么多余的变化，只是伊芙将他脸上的血污擦干净、准备收回手的时候，阿加雷斯终于动了一下——他抬起龙一样的利爪，扣住了伊芙的手腕。
显然，他还记得人类的身体是何等的脆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伊芙的掌心就被他小臂上覆盖着的细小的鳞片割得鲜血淋漓。阿加雷斯只是虚扣住她纤细的手腕，甚至连一点力气都没有用上，但即便如此，伊芙也感受到了一股使她进退不得的压迫感。
阿加雷斯沉默的目光在伊芙的脸庞和她的手指两者间缓慢地游离，片刻后，阿加雷斯忽然说：“你也会对他做同样的事情么？”
伊芙：“……”
伊芙瞬间就领悟了他的意思。
“会，虽然次数不多，”伊芙想了想，用温柔的声音回答说，“但他很喜欢我这样碰他。”
“……”
阿加雷斯：“这有什么用？”
“嗯……从恶魔的角度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伊芙耐心地解释说，“不过在人类中间，这是男人和女人之间表示亲昵的方式。”
这么说着，伊芙又抬了下手指，让细嫩的指节轻轻地蹭过阿加雷斯脸上的皮肤。对方过于敏锐的注意力几乎立刻就被这一闪而过的触感吸引住了。
伊芙对他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地说：“感觉到了么？”
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注视着伊芙脸上如水波般漾开的微笑，正如她所说，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即便以他的注意力也难以捕捉。
此时此刻，他注意到的仅仅只有伊芙触碰他又飞快离开的指尖，和她脸上的笑容。
“难以理解。”阿加雷斯言简意赅地说，这是他做出的最简单的判断。
闻言，伊芙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应该说真不愧是父子么？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莫名的相似，伊尔泽也曾经说过这句话。
“啊，对了，”伊芙忽然想到了什么，兴致盎然地说，“你想到办法了吗？在我心中取代伊尔泽的方法……如果不知道的话，我可以教你哦。”
上一次伊芙就是用这种说法哄骗阿加雷斯放弃她，让她跟着拜蒙一起回到王宫，之前阿加雷斯离开的时候就说会找出取代伊尔泽的方法……也不知道他找到了没有。
阿加雷斯直言不讳，回答说：“有些头绪。”
“哦？”伊芙好奇地问，“是什么呢？”
“不能告诉你。”阿加雷斯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伊芙那张微微失落的脸庞，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我请教过一些经验丰富的恶魔，他们让我对你保密。”
听他这么说，伊芙更加感到好奇了，但是她只能眨眨眼睛，说：“那好吧……我很期待。”
伊芙打算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向阿加雷斯打听关于伊尔泽生前的事情，对于伊尔泽的死亡，她在心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只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
而从那些恶魔侍从探听到的消息，伊芙可以肯定，传闻中那个使用奇怪的力量克制恶魔，并且正在寻找人类同伴的人就是夏维尔。
对于夏维尔会千方百计地追到旧域来寻找她这件事情，伊芙并不觉得意外。从她被掳到这里来的那一刻起，伊芙就知道，他肯定会追过来的，就跟许多年前一样。
想到这里，伊芙略有所感地看向走廊的窗外——外面是一望无垠的、沉沉的夜空，红色与蓝色的月亮遥遥地彼此相对，红与蓝的月光交相辉映，呈现出一种诡秘又瑰丽的色彩。
她看着窗外的两轮月亮，就像许多年前一样，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洞穴口，遥遥地仰望着远在天边的明月。只不过这一次，那条呼啸着、恣意地驰骋于空中的红龙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伊芙在心中无声地想着：
希望这一次你不会再跟以前一样，来得那么晚，又那么没用了。

第34章 宝石  像你的眼睛
伊芙正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为自己梳理头发。
她侧着头，用梳子梳理好那一头美丽而又柔软的淡金色长发，她的手指穿过发间，就像在抚摸黄金般的河流。
梳好头发之后，她就开始编起了简单又好看的辫子。她技术娴熟，动作灵巧，以前在神殿的时候就没少帮漂亮的女孩子们梳妆打扮过，没过多久，柔软的发丝便相互交缠在了一起，微微卷曲的碎发娴静地垂在她的耳边。
她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脸上的皮肤，白皙、细腻又光滑，或许是因为已经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她的脸色又恢复乐些许红润而非全然惨白，看上去精神不错，至少十分健康。
紧接着，她又站远了一些，用女孩子独有的挑剔的目光审视自己身上的长裙——这是一件白色的长裙，领口跟袖口都绣着精致的金边，胸前跟裙角隐隐显露出暗金色花纹，她线条漂亮的锁骨跟削瘦的肩膀都露了出来，当她轻轻转过身的时候，长至小腿的裙摆就会像风中的花一般扬起又落下。
伊芙最后将目光落在脖子上的项链上，那上面当作吊坠的红龙的乳牙安安静静地挂在她的胸前。说是项链，其实也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黑色细绳，看起来跟她这一身细心的装扮格格不入。
以前伊芙大部分时间都穿着神殿的制服，项链会被她谨慎地藏在衣领里面。
周围的人都在刻意照顾她的感受，避免谈论到关于那条红龙的事情，就算不小心提到了，伊芙也会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好像一切都伴随着时间跟死亡过去了。
但伊芙从来没有一刻摘下过这条项链，那颗属于红龙的牙齿似乎正在提醒她——一切都还还没有过去。
伊芙抬起手指，轻轻地拨弄了两下垂落在肩上的淡金色长发，开口说：“你吃东西的时候能稍微小点声么？”
她的眼睛看向镜中的一角，那里面清晰地照应出赛贡的身影。
小恶魔已经顺利地长出了一只完整的右手，正捧着血淋淋的恶魔脏器大快朵颐，在他的身边陈列了好几具恶魔的尸体，全都是被他掳来当作食物的王宫侍从。
稍微恢复了一点精力就开始溜出去到处作恶，该说不愧是性格顽劣的恶魔么？
赛贡抬起脑袋，眨巴眨巴一双碧绿色的眼睛，他有着一张漂漂亮亮的、宛若女孩子的脸蛋，可是却从来不肯好好珍惜，就比如现在，他的下半张脸上沾满了鲜血。
他吐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但仍旧有一两滴血液顺着他的下巴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我已经很小声了。”赛贡说。
然而那张跟着他的右手一起再生出来的嘴却大声嚷嚷着：“赛贡！！这点东西根本不够我塞牙缝啊！我还要吃更多、更多！！”
伊芙目光含笑，看了镜中的小恶魔一眼。
赛贡立刻用新鲜的脏器堵住了那张吵吵嚷嚷的嘴，十分可爱地朝伊芙歪了下脑袋，说：“我已经让它闭嘴了。”
“做得很好。”伊芙夸奖了他一句。
但还没等赛贡的脸上涌现出受到表扬后快乐的神情，伊芙就继续说：“但是你一定要像现在这样，偷偷吃掉王宫里的侍从么？最近因为消失的侍从太多，已经传出了很多风言风语了。”
“可他们本来就是食物啊，”赛贡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被我吃掉是他们的义务。”
伊芙转过身，扫了一眼地上的那些尸体，其中有几个恶魔还曾经跟她亲切的交谈过，但现在全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成为了赛贡拿来治愈身体的盘中餐。
伊芙慢慢地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想处理一些麻烦的事情。”
赛贡信誓旦旦地做出保证：“我会处理干净的。”
“那就好，”伊芙说，“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看见一个干净的房间。”
赛贡敏锐地察觉出她话语中的意味，微微眯起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不开心的表情。
他抿了下嘴唇，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你又要去哪里？去见谁？”
“对啊，我要去见谁呢？”伊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思考的神色，“是去见拜蒙呢？还是去见阿斯莫德呢？”
赛贡：“……”
“但无论我去哪里，去见谁，最后还是会回来的。”伊芙走到赛贡的身边，将双手背在身后，然后小幅度地弯下腰，以俯视地姿态盯着他看。
伊芙注视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开口道：“你会把房间打扫干净，待在这里，乖乖地等我回来，对么？”
赛贡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伊芙对他露出微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角的根部。赛贡像小狗一样不自觉地抬起头，对她表示渴求一般磨蹭着她的掌心。
“赛贡好乖。”
伊芙说：“作为奖励，我会给你带礼物回来的。”
说完之后，她的目光就飘到了横在脚边那几具恶魔的尸体上。从某种方面来说，恶魔这种生物其实跟野兽也差不多，至少在进食方面有着相似的粗暴，赛贡剖开了他们的胸膛跟肚子，里面的脏器大大咧咧地敞开，残肢跟一些血淋淋的碎片撒了一地，看上去就很难收拾。
……伴随着黑色花纹的出现，伊芙就确定了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变化
在她记忆中本应该是铁锈般的、令人感到窒息的血腥味已经变成了一种异常甜美的芬芳，这种气味她能够从每一个恶魔身上闻到，越是高阶的恶魔就越是甜美。
她知道这种情况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上，然而时间越长，她就越容易被这种味道所吸引。
赛贡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但是却兴致勃勃地邀请她：“要尝尝么？”
“……”
“不用了，”伊芙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我还是想当一个正常人。”
而一个正常的人类是不应该对恶魔的血与肉产生食欲的。
伊芙神色如常地走出房间，轻微的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她曼妙的身体被映照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形成了一道苍白而纤长的影子，这道影子跟在她的脚下缓缓移动，终于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伊芙把双手背在身后，整个人呈现出轻松惬意的姿态。她转过头，看向左手边的阴影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无声地伫立在那里。
伊芙有所准备，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紧张，至少她的心脏正在平缓地跳动着，不再发出不安的鼓噪。她对那道身影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听见她的声音，静默的阿加雷斯终于动了一下，偏过脸，看向伊芙的方向。
阿加雷斯有着一双能让人轻易产生恐惧之情的黑色眼睛，无论人类还是恶魔，只要被这双眼睛扫上一眼，都会感到强烈的压迫感。
阿加雷斯就用这双眼睛，目光冷淡地盯着伊芙，说：“跟我走。”
阿加雷斯先是将她带到了自己的寝宫。
之前伊芙骑在尼德霍格的背上时就已经观察过了，她所居住的王宫矗立于一座漂浮在半空中的“小岛”之上，在王宫周围还漂浮着许多相似的“小岛”，上面全都是各具规模、大小不一的城堡，阿加雷斯的寝宫就是其中一处。
伊芙跟在阿加雷斯的身后，尽管对方步伐平稳，但她仍旧必须小跑着才能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刚一走进阿加雷斯的寝宫，伊芙就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愣住了。
阿加雷斯的寝宫里几乎被他的战利品堆满了——垒成小山似的、快要堆到天花板的黄金、宝石、水晶，各种奇珍异宝，强大并且稀有的魔兽的一整副骸骨……就最昂贵的宝石在这里都成了最不值一提的灰砾，被随手丢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与其说是他的寝宫，不如说是他巨大的、私人的储藏室，因为这里连一样适合居住的东西都没有，全都是昂贵的珍宝。
伊芙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要被面前金灿灿的光芒刺得有些不适，不自觉地低下头，脚边的一枚灰扑扑的紫色宝石就映入她的眼帘。
那上面还沉淀着暗红到隐隐发黑的血垢，看得出它是被主人何等漫不经心地丢进这个地方，又是受到怎样轻蔑的无视。
而这些珍宝的主人，阿加雷斯，显然没有对它们表现出哪怕一丁点的热情跟兴趣。
他的目光落在了伊芙的身上，认真地观察她的反应。
但是他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
阿加雷斯面无表情，但心中却开始有了一丝疑惑，他开始回想起自己受到过的指点——
【所有的女性……不管是女性恶魔，还是人类女人，她们都跟龙一样喜欢金灿灿的、珍贵的东西，当然也跟龙一样贪婪，总是想得到更多。】
【想要得到女人的芳心，最好的方法就是给她看你的财富。你的财富有多少，决定了你在她心中的位置有多重要。】
阿加雷斯仔细地回想了一遍，在心里点了点头，是这样没有错。
可是……阿加雷斯看了一眼伊芙，对方似乎并没有被这数不尽的宝藏摄住心神。她起初还颇感兴趣地多看了几眼，但很快就感到了乏味。
“你不喜欢这些东西么？”阿加雷斯觉得奇怪，问道。
伊芙：“？”
“嗯……还好吧。”伊芙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她其实并不看重金钱、宝石、黄金一类的财富，甚至并不觉得有多重要——当然这只是衣食无忧者的看法。
最重要的是，她在红龙的洞窟时天天面对着这些东西，再多的兴趣跟喜爱都被消磨没了，也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能够几十年如一日地天天在黄金堆上开开心心地打滚。
“啊。”
这个时候，伊芙忽然发出了声音。她眼前一亮，目光被什么东西飞快地吸引了过去，紧接着她就弯下腰，从旁边的黄金堆里面捡起了一枚纯黑色的宝石。
在阿加雷斯的注视下，她捏着纯黑色的宝石，表情认真地端详了一番，然后拿着宝石、比在阿加雷斯的眼睛旁边。
伊芙笑了起来，开开心心地说道：“看，好像你的眼睛。”

第35章 力量  让你看见我的强大
阿加雷斯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将目光转移到那颗纯黑色的宝石上。
在他看来，这颗纯黑色的宝石就像随处可见的灰砾一样普通和平平无奇，唯一的特点就是被伊芙从一大堆财宝当中挑了出来。
如果不是被伊芙所青睐，他甚至都不会向这颗宝石投去一眼，事实上他也已经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将它丢进这个地方的了。
“我的眼睛？”阿加雷斯将伊芙的话重复了一遍，目光冷淡地审视着这颗宝石。他开口道：“因为同样都是黑色。”
伊芙摇了摇头，表情真诚地说：“因为同样都很漂亮。”
这么说着，伊芙示意阿加雷斯抬起手，紧接着将这颗纯黑色的宝石放进阿加雷斯的掌心中。他的手是属于龙类的利爪，上面覆盖着坚硬而细小的鳞片，锋利的边缘泛着浅浅的冷光，这颗纯黑色的宝石悄无声息地躺在他的掌心上，看上去倒是跟他黑色的鳞片相得益彰。
阿加雷斯静静地看着它，在他向来简单直接的思维中并不存在“漂亮”的概念。在他看来，这颗名贵的宝石跟普通的小石子没什么两样，都是无生命的、任人摆布的死物，同样脆弱，只要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就会碎成尘埃。
但阿加雷斯也能明白“漂亮”的东西总是讨人喜欢——尽管他不知道这种东西到底哪里漂亮，又为什么会被人喜欢——他察觉到伊芙似乎也是喜欢它的。
“你拿去吧。”阿加雷斯将盛着宝石的掌心往伊芙的面前递了过去，说。
伊芙却表示了拒绝：“不用了，我又不需要这个东西。”
阿加雷斯：“可你喜欢它。”
伊芙耐心地解释说：“我只是因为它很像你的眼睛，所以才喜欢它的。”
闻言，阿加雷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我明白了，你想要的是我的眼睛。”
伊芙：“……”
伊芙：“也不是这个意思啦！”
可阿加雷斯抬起手，已经做好了把眼睛挖出来了的准备，表情认真地询问她：“你要想要一只，还是两只？”
伊芙动作迅速地阻止了他，态度异常坚决：“都不想要！”
被伊芙阻止了动作，阿加雷斯反而更加疑惑。在恶魔的脑回路中，只要是看上的东西，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弄到手，他不明白为什么伊芙会拒绝掉自己喜欢的东西。
“呃……因为也不一定非要得到喜欢的东西啊，”伊芙眨巴眨巴眼睛，尽量用简单地、思维顽固的恶魔也能听得懂的语言解释说，“我的话，只要它一直待在原本的地方，维持着原本漂漂亮亮、光鲜美丽的模样就可以的了。”
“就像是花一样。我们那边的花只会在固定的时节盛开，但是出于私人的喜欢，把漂亮的花摘下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枯萎掉，这不是很遗憾么？所以让花待在原本的地方，每一年都能看见它盛开时美丽的模样，这就已经很好了。”
阿加雷斯想了一下，说：“可以使用魔法将花冰冻起来，这样就不会有枯萎的一天。”
伊芙：“呃……你说的也对。”
伊芙觉得再说下去也毫无意义，恶魔的脑回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她干脆话锋一转，岔开话题，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不过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言简意赅地回答道：“给你看我的财富。”
伊芙：“……”
伊芙：“？”
阿加雷斯面无表情，继续道：“我有很多财富。”
伊芙：“……”
“……哦。”伊芙完全猜不透他的意图，露出了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最后只能挑选了最平淡、最不容易出错的回答，犹犹豫豫地应和道：“你真厉害。”
如果说阿加雷斯将她带到寝宫、炫耀自己的财富这样的行为只是让伊芙猜不到意图的话，那么他接下来的行为才是真正地让伊芙一头雾水。
阿加雷斯带着她离开了王宫。
伊芙坐在他弯起的臂膀上，感受到了身下结实、冰冷的肌肉。阿加雷斯身上那细小又锋利的鳞片沿着小臂向上逐渐减少，他尽量不让那些鳞片碰到伊芙，以免刮伤她娇嫩的皮肤。
尽管没有碰到伊芙的皮肤，但阿加雷斯还是牢牢地箍住了她紧并着的大腿，让她不至于在高空的夜风中如同脆弱的花一样摇摇摆摆。
这还是伊芙第一次在这么高的位置看着阿加雷斯……她能看见阿加雷斯的翅膀，他的翅膀跟其他的恶魔翅膀很不相同，上面的翼骨十分突出，翼骨末端长着尖尖的、锋利的骨刺，翼骨与翼骨之间覆盖的薄膜上隐约显露出迷人的暗红色，看上去进攻感十足。
她还能看见阿加雷斯的头顶和他长在头顶上的角，他的角更像是龙的角，比恶魔的角更加粗壮。
她还看见了阿加雷斯脸侧上零星长着的鳞片，这些鳞片伴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舒张着，就像是具有独特的生命力一样，鳞片跟鳞片之间透露出一丝暗红。
就这样不知道飞行了多久，就连自诩忍耐力超强的伊芙也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阿加雷斯：“不去哪里。”
伊芙：“？”
伊芙：“那么这是在……？”
阿加雷斯面无表情地说：“给你看我的领地。”
伊芙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在心中又升起了一个：“？”
阿加雷斯继续用冷淡的声音说：“从离开王宫的那一刻开始，我的脚下所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我。”
【当然光有财富还是远远不够的，比起财富，还是权力跟地位的魅力更加迷人。所有的女性，都不会青睐地位卑贱的家伙，懂么？】
【直接让她看看你的权势吧！】
“整个旧域一共划分为十二个区，按照等级被魔王分给了十二个恶魔大公，”阿加雷斯平静地说，“我杀了其中的七个，得到了旧域的十二分之七。”
伊芙心情微妙地“哦”了一声，称赞道：“你真是太厉害了。”
“……但是你上次并没有杀死沙耶克。”伊芙忽然想了起来。
阿加雷斯回答说：“因为他太弱了。起码他要变得跟我父亲对决时一样强，我才会杀死他。”
最后，阿加雷斯将她带到了一处山脉环绕的密林。
旧域的森林跟人类世界的森林迥然不同，几乎所有的植物都是食肉的，整片森林都是危机四伏的修罗场。即便是在高空中，伊芙都能闻见漂浮在空气中的、淡淡的腐烂的味道，能够听见密林深处此起彼伏的、凄厉的叫声。
阿加雷斯带着她来到了一处断崖，这个地方地势较高、相对安全，下面是深幽的密林。
像是尝到了亲自送上门的、新鲜食物诱人的芬芳，整片森林仿佛可怕的巨兽饥肠辘辘地张开了狰狞的嘴、露出了獠牙。
伊芙看见断崖下面原本光秃秃的平地上忽然开出了一朵又一朵艳丽的花，花散发着古怪而迷人的味道，很快，密林间就弥漫着淡紫色的迷雾。食肉的深色树木仿佛具有自我意识般，朝着伊芙跟阿加雷斯的方向缓缓靠近，张开仿佛老人一般枯瘦的枝丫。
而一双双猩红的眼睛仿佛萤火般在密林深处的黑暗中亮了起来。
“这片森林即便对于强大的高阶恶魔来说，也是难以存活的必死之地。在传言中，这里是除了深渊之地外最可怕的地方。”
阿加雷斯这么说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起右手，虚空握住，紧接着便从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将他的武器，那把巨大的镰刀缓缓地抽了出来。
“特别是在这个时候，三个月亮即将同时升起之前，是这片森林最饥饿的时候，在这里的魔兽会最大限度放纵自己的本性，肆意媾和、争斗、暴食。”
伊芙：“……”
听到阿加雷斯的描述，伊芙也知道这是一个可怕的地方，但她竟然奇妙地没有一丝恐惧之情。比害怕更多的是她的不解，伊芙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阿加雷斯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后便张开巨大的翅膀、跳了下去。
伴随着阿加雷斯的纵身一跃，密林深处的魔兽仿佛被饵食吸引过来的鱼群一般气势汹汹地一拥而上，将阿加雷斯团团围住、埋进汹涌的兽潮中。
但紧接着，这些暴虐魔兽的身体就被冰冷的刀锋齐齐切开，一刀斩成两半。阿加雷斯用武器割出了一道他恣意杀戮的战场，将胆敢攻上来的魔兽劈成七零八落的肉块。
一时之间，浓郁的血腥味跟那些色彩斑斓的花朵所散发出来的芬芳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更加迷人的、摄人心神的香气。
阿加雷斯不知道跟那些已经失去了神志的魔兽厮杀了有多久，到最后，被暴虐本性支配了的魔兽仿佛感受到了一股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恐惧，对站在尸堆最中心的、最高处的恶魔展现出了瑟缩跟拜服之情。
魔兽猩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阿加雷斯，肢体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随后便四处逃散，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黑暗深幽的密林深处。
结束了杀戮的阿加雷斯展开挂着血浆跟碎肉的翅膀，重新回到断崖上、来到伊芙的面前。
他又重新变回了伊芙印象中最熟悉的那个阿加雷斯，一个强大的恶魔，一个浴血的战士，一个完完全全的胜利者。
伊芙盯着他，琉璃般美丽的眼睛慢慢地睁大，她看向阿加雷斯的眼中带着一点自己也察觉不出的渴望——她闻到了阿加雷斯身上散发出来的、甜美的香味。
这个时候，阿加雷斯才回答了伊芙之前的问题。
“因为我想让你看到……”
阿加雷斯将镰刀拖在身后，锋利的刀尖缓慢地刮蹭着地面，发出一阵沙沙沙的声音，跟阿加雷斯低沉的嗓音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
阿加雷斯盯着她，低声说：“我的强大。”
……
密林深处，一条静默流淌的河流边上。
伊芙惬意地坐在河边的一块巨石上，骨肉匀停的小腿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晃动着，精致美丽的裙摆仿佛蝴蝶一般上下飞舞，翅膀上满载着芳香跟快乐。
她看向飘荡在河面上的萤火虫——不过并不是真正的萤火虫，而是跟萤火虫一样能发出微光的某种生物。这些一闪一闪的、微弱的光亮聚在一起，又四处散开，跟高悬在夜空中的两轮月亮一起，在静默的河面上映照出奇妙的光。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河流中，就像另一块沉默的巨石。
阿加雷斯脱下了衣服，在河流中沐浴，他身上的血腥味实在太重了，从他身上流下的血水甚至将清澈的河水都染上了一丝淡红。
他在潺潺流动的河水中站立了一会儿，然后又埋了下去，将整具身体浸泡在水中。
伊芙看着他没入水中的身影，当他再一次从水中站起的时候，清澈的河水便顺着他身上结实的肌肉快速而羞怯地重新汇入河流中，大颗大颗的水珠从他湿漉漉的发梢滴滴答答地掉在水面上，将那些原本贴近水面的“萤火虫”又惊走了。
“好了么？”伊芙问。
阿加雷斯转过头，远远地看着她，说：“还没有。”
伊芙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顺着身下的巨石慢慢地跳入河中。她踩着河底圆润光滑的石头，朝阿加雷斯的方向走了过去。
河水并不深，只能没入她的腰间，当她走进河中时，一道美丽的、泛着银光的水波便在她的身后缓缓荡开。
伊芙站在阿加雷斯的面前，阿加雷斯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裙角——她白色的裙角轻佻地浮了起来，裙角的金边顺着流动的河水一下一下地触碰他腹部的肌肉。
等吸饱了水之后，裙摆才渐渐地沉了下去，像某种刻意缠住人的脚踝的水草一般在水中漂浮着。
阿加雷斯垂着眼睛，一颗饱满的水珠便从他鸦羽般的睫毛上滴落了下来。
伊芙像是在检查着什么，目光审视地在他赤裸的身体上游移了一会儿。紧接着，她便伸出了手，柔嫩的手指碰了碰阿加雷斯湿漉漉的头发，原本冷而硬的黑发被水打湿之后变得柔软而顺从。
伊芙轻轻地说：“我再帮你洗一洗吧？”

第36章 身体  第一次见到女人的身体
阿加雷斯沉默地盯着她，旧域的永夜中至少还有永不消散的月光，可他的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漆黑得可怕。
这已经不算是请求或者示好了，更像是一种大胆的邀请。她的手指、目光、眼神、一举一动都在小心翼翼地靠近跟触碰到，只要没有得到强硬的拒绝，就会得寸进尺。
阿加雷斯没有拒绝的理由，无声地允许了她的靠近。
于是伊芙拿出了吸饱水的干净手帕，用比河水还要清澈的眼睛审视着他的身体，然后动作轻柔、仔仔细细地为他擦拭——伊芙首先触碰到的是他宽厚的肩膀，她只感觉自己好像碰到的是坚硬又冰冷的岩石，恶魔的身体大概就是这样，仿佛不近人情的钢铁。
阿加雷斯却有着线条优美、相当漂亮的锁骨，河水对他的身体恋恋不舍，在那上面积成了小小的水洼。
她略显冰凉的指尖取代了晶莹的水珠，不紧不慢地从他身体上划过——先是肩膀，然后微微凸起的肩胛骨，紧接着是向下凹陷的脊椎，顺着这条笔直的沟壑往下移，她似乎对收纳了巨大翅膀的骨丘情有独钟或感到好奇，阿加雷斯注意到她的指腹在那上面细细地摸索了一会儿，但很快她像是发觉这样做很不礼貌，将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地方。
阿加雷斯肌肉结实的腰腹处就开始出现细小的鳞片了，再往下就是龙一样强劲有力的后肢。他长着锋利倒刺的尾巴没入水中，轻轻游弋着，形成了一道不祥的黑色阴影。
“好了。”伊芙发出了声音，她踩着河底下圆润光滑的石头，围着阿加雷斯绕了一圈，又转到了他的面前。
伊芙认认真真地观察了他一遍，温声细语地询问道：“可以把头低下来一点么？”
“我想帮你清洗一下头发。”这么说着，伊芙伸出手指，犹如抚摸花瓣一般捻了下他的发梢。
阿加雷斯：“……”
只要没有强硬的拒绝，就会得寸进尺。阿加雷斯看了她一眼，在心中精准地做出判断：但又很会审时度势、拿捏分寸，小心谨慎地规避着潜在的拒绝，所以当她发出请求的同时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不知不觉中，阿加雷斯开始用一种更加微妙的目光审视她。他看伊芙的眼神已经远远超出了看待一个有些棘手的猎物。
阿加雷斯又默许了她的得寸进尺，将湿漉漉的脑袋垂了下来，低到了她唾手可及的位置。
从某种方面来看，阿加雷斯算得上非常好说话了，只要是他完全不在意的地方，他就会表现出纵容的态度；然而一旦触及到他在意的方面，他又会立刻极端自我，对任何事都置若罔闻。
这点倒是跟伊尔泽有点像，不过并不完全一样，至少伊尔泽在意她又会完全纵容她。
伊芙一边想着，一边掬起一捧水浇在了阿加雷斯的头上。
水珠顺着他冷而硬的黑发流到发梢，滴滴答答地滚落下来，在河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阿加雷斯低着头，听着耳边水珠滴落的细微声响，沉默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水面。
……或者说，在水面之下的，随着流水轻轻浮动的白色衣裙。
莫名的，阿加雷斯想到了伊芙口中所说的花，那种只会在固定时节绽放的、光鲜美丽的花，却又永远不会在旧域盛开。
旧域的花跟生存在这里的魔物一样都是食肉的，既凶悍又残暴，会分泌出腐蚀性的液体，也会散发出迷惑心智、使猎物浑身麻痹的有毒气体。伊芙说的那种被摘下就会枯萎、脆弱到难以想象的花在旧域根本不存在。
倘若存在，那就应该像是这样——阿加雷斯看着轻轻浮动，犹如迎风摇曳的花瓣一般的裙摆，在心中想道。
伊芙动作娴熟，片刻之后就清洗好了阿加雷斯的头发，她将湿软的黑发捋到脑后，露出阿加雷斯光洁饱满的额头。
顺着她的动作，阿加雷斯抬起了头。他正对着伊芙，冷冷的月光洒在他赤裸的身体上，为他完美的身体轮廓勾勒出一道微微发亮的白光。
在阿加雷斯无声地注视下，伊芙笑了起来，忽然说：“好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阿加雷斯露出了不解的眼神。
“我会把裙子放在那块石头上面的，”伊芙转过身，指向方才她坐着的那块巨石，开口道，“可以请你在我洗澡的时候，帮我把裙子烘干么，阿加雷斯？”
伊芙用那双琉璃般的眼睛自下而上地注视着他，目光比月色更加轻柔，说：“它太湿了，我穿着它会觉得不舒服。”
……
阿加雷斯背靠着河边巨石坐下，他手中燃起了一簇火焰，明亮的火光照在他那张英俊又面无表情的脸上。
他的另一只手则拿着属于伊芙的那一条白色裙子。
等阿加雷斯回过神的时候，他就已经这么做了——阿加雷斯心不在焉地帮伊芙烘干她的裙子，裙摆上的暗金色花纹在橘红的火光照耀下泛出一种特别的光彩。
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别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是水声。
阿加雷斯靠着石头，静默地听着石头后面传来的水声。
恶魔的感官向来敏锐，更何况是在这样静谧幽深的夜晚里。阿加雷斯堪称恐怖的威压将这周围划分出了只属于他的领域，没有哪个魔兽敢不知死活地靠前，一片悄然寂静中，即便只是细微的声音在阿加雷斯的耳中也放大了无数倍。
他听见了细小的昆虫震动翅膀的声音，听见了冷风拂过吹动枝叶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水声。清澈的河水被一双柔嫩的手捧起来，浇在身体上，晶莹的水珠会顺着细腻的皮肤毫无阻碍地向下流淌，最后重新汇入水中。
阿加雷斯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火光照亮了他漆黑的双眼，他的眼睛看上去终于不那么冷了，但也同样可怕。
等到水声停止的时候，属于伊芙的裙子也差不多干透了。然而阿加雷斯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见对方上岸的声音。
向来敏锐的阿加雷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他皱起眉，将伊芙的裙子放在石头上，自己站起身，朝河面上望了过去。
伊芙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河面上只有某种昆虫散发出的微光飘荡着。
是出事了么？
阿加雷斯首先想到了这个，但他并没有感觉到有任何危险生物靠近的气息，空气中也没有传来一丁点的血腥味，最重要的是伊芙也没有发出叫声。
……那她人呢？
阿加雷斯心生疑惑，朝河水中走了过去。
忽然，他停了下来，略有所觉地低下头，看着水面。
水面上很快就浮起了一层波澜，在阿加雷斯的目光下，一道身影从水中冒了出来——阿加雷斯很难不注意到对方赤裸的、白皙的皮肤，仿佛披上了一层盈盈的月光，白得刺目的身体让强大的恶魔不由得动了动眼神。
她钻出水面的那一瞬间就像是美艳的水中女妖，要用藤蔓一样的手臂勾住恶魔的脖子，将他拖入水中。如果她真的想取人性命，大概在她伸出双臂的时候，对方就会乖乖地低下头，将性命交到她的手中。
但伊芙却没这么做，她自顾自地抹去脸上的水珠，然后将湿漉漉的淡金色长发往后捋。过了两三秒后，她才睁开眼睛，看向眼前的阿加雷斯，注意到对方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看。
她丝毫不觉得羞怯，眼睛反而更加明亮，甚至还有闲心整理自己的头发。湿透了的长发紧贴着她的皮肤，遮掩着她的胸脯，柔软的发梢随着河流漂浮。
昆虫震动翅膀的声音，冷风拂动枝叶的声音……世界上所有的声音在阿加雷斯的耳中急速地退去、消失，他只能听见伊芙的呼吸，只能看见她的眼睛。
阿加雷斯移开目光，看着水面上一只挣扎着想要逃离的昆虫，低声说：“我没有听见你的声音，以为你出事了。”
“……哦，这样啊，”伊芙轻轻地说着，言语中带着几分歉意，“真是不好意思。”
紧接着，伊芙张望了一下，问道：“我的衣服呢？”
阿加雷斯：“放在了石头上。”
伊芙朝他笑了笑，轻声道谢，然后便踩着河底的石头，朝岸边走了过去。
很快，伊芙就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朝阿加雷斯的方向看了过去，她偏着脸想了一会儿，忽然对阿加雷斯说：“你是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身体么？”
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或许是对方的反应让伊芙觉得有几分可爱，伊芙又笑了起来——那些被水中女妖勾住脖子溺死的受害者最后看见的大概也是她这副模样。
“因为你看上去一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伊芙说道。
“……”
阿加雷斯看着伊芙走上了岸，等他再次垂下眼睛的时候，那只昆虫终于放弃了挣扎、沉进了水中，消失不见了。

第37章 交换  一个平平无奇的碧池
阿加雷斯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或者说，是女性恶魔的身体。
被他亲手所杀的恶魔大公西迪就是一个热情妩媚又火辣的女性，当阿加雷斯找上门去、向她挑战的时候，这位痴迷性爱的女大公还在同她的情人调情。
在战斗过程中，名为西迪的女大公又迅速地迷上了他，用蛇一样危险又迷人的眼睛勾引他，用赤裸丰满的身体诱惑他，最后死在了阿加雷斯无情的镰刀下——对于阿加雷斯来说，这些都是对手无聊的伎俩。
可是伊芙……跟西迪，跟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性恶魔都是不同的。
她的身上没有用于抵御利器的坚硬的鳞片，皮肤柔软而脆弱，哪怕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他小臂上的鳞片都会被割得鲜血淋漓；她没有长角，也没有尾巴，更没有翅膀，几乎全身上下都是致命的弱点。
这样的弱者本应当把自己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但她却没有，她似乎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弱小苦恼过，在阿加雷斯面前游刃有余的态度无异于一只老鼠主动躺在猫的爪子下面。
阿加雷斯远远地注视着伊芙，她已经上了岸，正在慢条斯理地穿着那条已经被他烘干的裙子。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阿加雷斯的眼中变得无限制地缓慢，因此阿加雷斯得以仔细地观察她舒展的肢体、纤细的腰肢、骨肉匀停的长腿，以及饱满的胸脯。
这时，一条模糊的界限在阿加雷斯思维简单的脑海中渐渐地浮现了出来——这是他以前从未注意到、也从未意识过的一条刻在身体基因里的界限。
她是一个人类，也是一个女人；他是一个恶魔，但在此之前，他是一个男人。
……
这里没有干燥的毛巾，伊芙只能将湿漉漉的长发拧尽水，然后等待着夜晚的冷风将其晾干。
她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了下来，背靠着大树，蜷起两条腿，然后抱住光洁的膝盖，模样看上去十分惬意。
她将漂亮的下颌搁在膝盖上，看向阿加雷斯，问道：“我们要回去了么？”
阿加雷斯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言简意赅地挑明道：“你还想待在这里。”
“是啊，”伊芙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嘛……除了被赛贡掳走的那一次，我还没怎么离开过王宫。虽然拜蒙把我照顾得很好，但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也很容易觉得无聊……”
阿加雷斯面无表情，但本能地有些排斥从她嘴里听到其他人的名字。他沉默着点了点头，答应了伊芙的请求。
伊芙如愿以偿，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不一会儿就感觉到了困倦。
从王宫出来之后，阿加雷斯就带着她飞来飞去，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伊芙无知无觉地打了个哈欠，慢慢地闭上眼睛，靠着树干睡了过去。
片刻之后，她单薄的身体就像风中的花一样摇晃了起来，她的脑袋往旁边一点一点地偏下去，就在她快要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的时候，伊芙的上半身忽然倚在了某个柔韧的东西上面。
伊芙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略显迷茫的眼睛，往身侧看去，发现是阿加雷斯张开了翅膀，用翼骨跟翼骨之前的那层薄膜兜住了她的身体，避免她迷迷糊糊中狼狈地摔在地上。
伊芙身体坐直，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摸了摸脸颊，轻声说：“抱歉……麻烦你了。”
阿加雷斯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悄无声息地将巨大的翅膀收了回去。
伊芙伸了懒腰，刚才眯了一小会儿眼睛，现在感觉清爽了不少。
她把注意力放在了旁边的阿加雷斯身上，发现对方只是背靠着树木，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河面——光从他的外表，很难猜测他在心里想些什么。
“……我知道恶魔跟人类不同，不需要睡眠，”伊芙看着阿加雷斯，单手撑着脸颊，好奇地问道，“可是你们都不会感到疲惫么？”
听见她发出声音，阿加雷斯才转过头，用那双比夜晚更加漆黑的眼睛盯着她。
“疲惫？”阿加雷斯将她话中的词汇重复了一遍，仿佛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伊芙想了想，仔细地形容道：“就是……不愿意再动弹身体，不想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也很难去思考复杂的问题，只想停下来，随便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休息？”阿加雷斯眼神不解。
伊芙明白了，恶魔那过于充沛的活力跟惊人的体力让他们无法理解人类的生理反应，只要没有受到难以自愈的重伤，恶魔就不会需要睡眠，更不会感到疲惫——如果这个恶魔是阿加雷斯，那就更不会理解了。
“唔……让我想想该怎么解释。”
伊芙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很快放弃了语言上的解释。
她将双腿放平，膝盖微微屈起，整理好裙摆之后，伊芙就轻轻地拍了两下自己的大腿，毫不避讳地发出了真诚的邀请：“要不然，你先躺上来感受一下？”
阿加雷斯：“……？”
片刻之后，这位强大的恶魔就接受了人类的邀请，躺在伊芙的身侧，将头颅枕在她的大腿上。伊芙一低下头，就能看见阿加雷斯的那张俊美到令人不敢逼视的脸庞，还有他那双黑色的眼睛。
伊芙伸出手，小心谨慎地摸了摸阿加雷斯的发梢，察觉到对方没有丝毫阻止她的意思，也不多加理会，便得寸进尺了起来，顺着自己的心意开始抚摸阿加雷斯的头发。以前她养的狗趴在她的大腿上时，她就喜欢这么做。
阿加雷斯的黑发质地较硬，干透了之后摸上去并不柔软，硬硬的发梢还有点扎手。这么强大的恶魔，竟然乖乖地躺在她的大腿上，还任由她抚摸自己的头发……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无害了。
伊芙注视着阿加雷斯英俊的脸颊，她似乎对他零星长在脸侧上的细小鳞片产生了兴趣，不由得垂下头、凑近一点，表情认真地观察对方脸上随着呼吸舒张着的鳞片。
她一垂下头，耳侧的长发就跟着垂落了下来，有些湿润的柔软的发梢扫在了阿加雷斯的脸上。
“感觉怎么样？”伊芙轻声问道。
阿加雷斯回答说：“奇怪的感觉。”
他躺在伊芙的大腿上，只觉得自己仿佛枕着柔软的云朵，他第一次跟一个人类离得这么近，近得能够轻易闻到对方的香味——从她的皮肤、肉、血液里散发出来的香气，阿加雷斯在初次遇见她时就已经注意到了，这是只属于女人的香气。
伊芙笑着说：“那你讨厌么？”
“……”
阿加雷斯回答道：“并不讨厌。”
“那就这样多待一会儿吧。”
伊芙这么说着，注意到阿加雷斯似乎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耳边垂落下来的一缕头发。他的眼睛也是竖瞳，一旦认真地看着什么东西，就仿佛是在观察着势在必得的猎物。
伊芙歪了下头，那缕淡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于是阿加雷斯的眼珠也跟着动了一下。
伊芙笑了起来，说：“你喜欢我的头发么？”
“……”阿加雷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说，“只是很容易被吸引。”
伊芙表示了解地点点头，既然阿加雷斯身上有大部分龙类的特征，那估计也会有龙类的习性……比如青睐金灿灿的东西。那么他那些堆满了整个寝宫的财宝也好理解了，虽然对这些财富漫不经心，但也无法抗拒龙类的习性，产生收集的癖好。
“无论是你，尼德霍格，还是……”伊芙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爱好还真是相似。”
阿加雷斯察觉到她有所隐瞒的停顿，冷淡的目光从那一缕淡金色的长发移到了她胸前的吊坠上。他之前就注意到了，即便在清洗身体的时候，伊芙也从未将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
阿加雷斯抬起手，动了动尖锐的利爪，就将伊芙的项链勾了出来。
他盯着那颗龙的牙齿，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你指的是他？”
“嗯，是的，”伊芙想了想，解释说，“我十六岁的时候被一条龙掳走了，因为跟龙相处过一段时间，所以多多少少了解一些龙的习性。”
阿加雷斯审视了一番那颗牙齿，紧接着抬起眼睛，目光穿过她的双眼紧盯着她的灵魂。同一时间，伊芙反应过来他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正如她所想，阿加雷斯简短而肯定地说：“然后他就死在了你的手里。”
伊芙：“……”
伊芙动了动花瓣一般柔软的嘴唇，想要试着解释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回过头斟酌自己的一字一句，觉得自己并没有出现显而易见的破绽，于是她忍不住产生了一丝好奇。
“你是怎么知道的？”伊芙问。
阿加雷斯回答道：“因为龙的习性。”
“啊……也对，因为你们很相似，所以猜得出来也不奇怪。”
“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被龙缠上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伊芙垂下头，注视着阿加雷斯的眼睛，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说：“但想要解决麻烦也很简单，只要让他去死就行了。”
真正麻烦的是，怎样让一条年轻的、强大的红龙自己主动放弃生命。
于是，在失去了所有援助、几乎毫无希望的境地下，伊芙饮下了致命的毒药。制成这种毒药的毒草只会生长在龙巢穴的附近，伊芙之前阅读医药类的书籍时就曾经看到过，唯一的解药就是龙的心脏。
【……来做最后的交换吧。】
【用你的性命来交换我的性命。怎么样？这很公平吧？】
服下毒药的伊芙捧起红龙惨白的脸颊，明明深受煎熬的是她自己，但对方的神情看上去比她痛苦一千倍，那双黄金般的瞳孔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在看清楚她脸上的冷酷后，又很快盈满了水雾。
在服下毒药之前，伊芙无法肯定对方会不会交换出自己的性命——但这无关紧要，因为她比他、比任何人都要无惧死亡。
早在那个窝在垃圾桶旁边的雪夜里，伊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在人与人之间的博弈中，她一定要成为掌控、主宰的那一方。如果做不到，那她至少要掌握自己的死亡。
【自从那天之后，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你死。】
【事到如今，你该不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吧？】
【如果我死了，那全都是你的错。】
伊芙用言语逼迫他，用美丽的眼睛自上而下地俯视他，那条翱翔于天空中、肆意妄为又高傲自大的红龙终于匍匐在了她的面前，年轻俊朗的脸上涌现出脆弱的神情。
最后，他下定了某种决心，犹如抓住即将逝去的生命中最后的稻草一般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双眼发红地盯着她，迫切地问道：
【我的死会让你更记得我么？】
【我的死会让你更记得我么？】
……
“怎么样？”
伊芙发出轻柔的声音，她抚摸着阿加雷斯冷硬的黑发，脸上的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惹人怜爱了。伊芙微笑着问：“会觉得我是一个可怕的女人么？”
阿加雷斯仍旧枕在她的腿上，无声地注视着她。
很快，他升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的呼吸渐渐加快，炽热的血液在血管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流动，他的心脏用力地鼓噪着，他的每一颗牙齿、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痒发热。
这种感觉阿加雷斯再熟悉不过，当遇到他心仪的对手时，就会产生这样的反应。但真正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把伊芙当作必须打败、必须杀死的对手。
比起一刀砍断她的脖子，他更想用牙齿咬住她脖子上细嫩的皮肤；比起用武器贯穿她的身体，他更想掐住她的腰肢，让她身上的皮肤跟一根根肋骨都紧紧地贴住自己；比起打败她、杀死她，阿加雷斯更想——
“那条龙，”阿加雷斯压低嗓音，他的声音低沉而滚烫，“他对你做了什么？”
伊芙犹如天鹅一样弯下脖颈，凑近阿加雷斯的脸庞，水红色的嘴唇几乎快要贴上他的鼻尖。
伊芙回答说：“做了男人会对女人做的那种事情而已。”
“……”伊芙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说，“也是你的父亲会对我做的那种事情。”
她轻轻地问道：“你想知道么？”
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直直地盯着她，终于顺从了某种隐晦的引诱跟欲望，试图亲吻她柔软的、水红色的嘴唇。
可伊芙早有预料，在对方动作的一瞬间，她就已经抬起了头，用娇嫩的手掌捂住了阿加雷斯的嘴唇，说：“但现在还不行。”
伊芙望了一眼夜空，在那里，红月与蓝月遥遥地彼此相望，月光交相辉映，在夜空中呈现出瑰丽的色彩。
“等到第三个月亮升起的时候，我才能告诉你更多。”伊芙低声呢喃着。
她垂下眼睛，看了阿加雷斯一眼，再次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在对方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
“现在……就只能这样了。”伊芙说。
伊芙躺在阿加雷斯的怀中睡了一觉。
恶魔的怀抱既冰冷又不柔软，并不是一个睡觉的好地方，但出乎意料的是伊芙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几乎没有做什么梦。
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阿加雷斯和她闭上眼睛睡去时一样，仍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
伊芙动了动略显僵硬的脖子，四处张望了一下，很快，视线便凝固了下来——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一轮紫色的月亮正在缓缓升起，面对伊芙的目光，这轮月亮仿佛回以意味深长的凝视。
这个时候，阿加雷斯圈住她的肩膀，更加用力地将她搂在怀里，让她孱弱的、单薄又脆弱的脊背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膛。伊芙感受到了从对方散发出来的不同寻常的压迫感，以及胸膛之下心脏有力的跳动。
阿加雷斯俯下身，贴近她的耳边，用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会做得比他更好。”
“……但也要得到更多。”

第38章 旧神  它变得像一个人类
伊芙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阿加雷斯的怀里，伸出手去抚摸他那冷硬的头发，像是一种含蓄而委婉的亲昵。
阿加雷斯搂住她的力道又加重了一点，在她的身上施加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又不使她感到疼痛。他微微偏了下脸，以便她的手指能顺利地抚摸到他尖尖的耳廓和其他地方。
伊芙盯着远方地平线上的紫月，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细语地问道：“说起这个……我能问你一些事情么，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点点头。
“拜蒙说，伊尔泽……你的父亲生前见的最后一个恶魔就是你，”伊芙记得拜蒙也说过阿加雷斯对这个问题向来避而不谈，因此她更加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伊芙低声道：“虽然我是他的王后，但我只见过他在人世的意识投影，对真实的伊尔泽几乎一无所知……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生前的事情么？”
“……”
阿加雷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我最后见到的并不是魔王。”
伊芙：“？”
伊芙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她不由得轻微侧过身，依靠在阿加雷斯的怀抱中，抬起眼睛看向对方那张面无表情又英俊的脸。
阿加雷斯也低着头，同样看着她，从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伊芙知道他的话绝无谎言。阿加雷斯说：“我见到的是寄宿在魔王身体里的旧神。”
魔王跟旧神。伊芙在心中思考了起来，拜蒙跟阿斯莫德都曾经提到过，伊芙之前认为旧神是伊尔泽体内的某种力量和精神，但现在听阿加雷斯的说法，旧神似乎还拥有着独立的人格。
伊芙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魔王跟旧神……是不一样的么？”
“魔王是魔王，旧神是旧神。”阿加雷斯回答说。
伊芙：“……”
那就应该是不一样的了，伊芙想。拜蒙跟阿斯莫德口中的魔王是一个真正的恶魔，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性格残暴又极端自我，即便已经去世了，王宫里的侍从们都忌惮于他的余威——跟伊芙记忆中的伊尔泽完全不一样。
伊芙问：“那旧神是什么样子的呢？”
阿加雷斯向来毫无表情的脸上浮现起了回忆的神色，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简短的答案：“不像一个恶魔。”
起初旧神只是静静地蛰伏在魔王的体内，从不出现。旧神的肉身早就在被新神流放的时候销毁了，在旧域，旧神的意志或者说精神通过眷族的信奉得以保存，但即便如此，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旧神的意志还是在无可挽回地消散，最后在魔王体内觉醒过来的只是旧神的很小一部分。
但即便如此，它的力量还是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它所寄宿的恶魔也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统一了整个旧域的、最强大的魔王。
“……不像一个恶魔？”伊芙哑然失笑，很明显她觉得阿加雷斯的这个说法有些奇怪，“旧神当然不会跟恶魔一样。”
阿加雷斯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一开始它什么也不像，既不是真正的神明，也不是完整的恶魔。”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伊芙美丽的脸庞。他静默地注视了伊芙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
“但是后来，”阿加雷斯说，“它变得像一个人类。”
伊芙：“……”
“……哦，这样啊。”伊芙面不改色地应道，看上去对阿加雷斯的话无动于衷，也不感兴趣。
“那你最后一次去找伊尔泽……不，去找你的父亲是做什么呢？”伊芙没有在旧神的话题上多作停留，她好奇地猜测道：“是向他挑战么？”
阿加雷斯又摇了摇头，回答说：“是为了打开通向人世的通道、侵略扩张的事情。”
伊芙：“……”
伊芙：“！！！”
“不过直到现在都没有成功。”阿加雷斯注意到了她的反应，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表示安抚。
伊芙“哦”了一声，松了一口气——老实说按照恶魔残暴的本性跟作风，一旦成功地打开了通向人世的通道，那跟恶魔比起来简直孱弱至极的人类……伊芙有点难以想象，站在人类的立场，她还是希望这样的事情永远不要发生。
“魔王原本的设想是统一了旧域之后，便找出打开通道的办法，向新神所在的人世扩张，”阿加雷斯说，“但打开通道的条件一直没有完成，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伊芙抿了一下嘴唇，莫名地，她心中生气了一股微妙而不祥的预感。她轻声问道：“那这个条件是什么呢？”
阿加雷斯看了她一眼，用冷淡的声音回答道：“和许多年前的那个人类大法师一样，一个和他同样来自异界的灵魂。”
……
在回到王宫的路上，伊芙一直都一言不发。
她坐在阿加雷斯结实的臂膀上，轻轻地揽着他的肩膀，即便向来沉默寡言的强大恶魔已经将飞行速度保持在了一个相对平缓的程度，但迎着空中猎猎的冷风，她的脸上看上去仍旧不太好，甚至说，有点糟糕。
因为她似乎想通一些事情，其中包括了伊尔泽之所以会跟她相遇、与她亲近的缘由。
其实早在来到旧域、知晓了伊尔泽真实身份的时候，伊芙就产生了一个疑惑：既然伊尔泽是魔王，那么他使用意识投影、跑到人世的一个边陲城镇找上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呢？
伊尔泽是一年前忽然出现在伊芙所生活的边陲城镇的，伊芙第一次见到伊尔泽，便是在神殿的教堂中，后者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伊芙在教堂待了多久，他就在那里坐了多久，有时伊芙离开了一会儿教堂，回来后便发现他的身影消失了。
伊芙总是隐约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察觉到对方的奇怪之处，伊芙只是犹豫了一下，便主动上前、一把揪住他昂贵的衣袍，低声询问他的目的——虽然外表看上去不像，但伊芙觉得他的某些行为跟一些对她意图不轨的坏家伙一样。
或许是他正在思考着什么却被伊芙突然打断，又或许是伊芙看向他的眼睛过于明亮跟警惕，总之伊尔泽被揪住的第一时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为自己辩解，反而沉默了下来，盯着她看。
“如果你不说话的话，”伊芙低下嗓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威胁道，“我就跟护殿骑士说你想猥亵我。”
伊尔泽看上去呆了一下。
“……”他问，“什么是猥亵？”
在那之后，伊芙就发现了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扬又气质神秘的青年甚至缺乏最基本的常识，而且思维古怪，无论伊芙跟他说什么，他总是会向另外一个十分奇怪的思路理解，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还觉得自己理解非常到位。
伊芙觉得这个人……还蛮有意思的，她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点兴趣，态度随之温和了一些，询问道：“那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不要否认，我都已经注意你好长一段时间了。”
伊尔泽说：“你很特别。”
伊芙笑了起来，听了伊尔泽的回答，她自然也认为对方跟那些倾慕者一样……但又更加奇怪跟可爱。她帮伊尔泽抚平被自己揪皱的衣袍，忽然笑着对他说：“那你明天还会来么？”
“……”
伊尔泽：“会。”
伊芙高兴地说：“那你明天一定要来啊！”
现在想起来……伊尔泽口中所说的“特别”或许根本没有别的意思，毕竟一个来自异界的灵魂、打开旧域通往人世通道的重要条件，的确十分特别。
是她自己想错了。
至于伊尔泽为什么没有向自己动手……伊芙想，大概是因为伊尔泽的确对她产生了感情，伊尔泽爱上了她，所以不会伤害她——这是伊尔泽亲口说。
而阿加雷斯也明确表示过魔王的野心是打开通向人世的通道、进行扩张，如果伊尔泽只是属于旧神的那一部分，那么属于魔王的那一部分应该不会就此妥协……
回忆起伊尔泽临走前对她说的那番话，伊芙忍不住猜测道，是伊尔泽为了保护她而选择跟魔王同归于尽了吗？
可她又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伊芙翻来覆去、认认真真地思考的时候，阿加雷斯就带着她回到了王宫，并且正好遇见了正守在她房间门口的拜蒙。
拜蒙一如既往地穿着漆黑的衣袍，由于伊芙中意他的美貌，拜蒙就再也没有将黑色的兜帽戴上，在苍白的灯光下，他那一头美丽的银白色长发仿佛泛着比月色还要璀璨、夺人眼目的微光。
拜蒙抬起犹如紫色宝石般的眼睛，便看见伊芙跟阿加雷斯并肩行来。在看见后者的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紧缩，并第一时间看向伊芙——她的外表完好，脆弱细嫩的皮肤没有受到一丁点，只是淡金色的长发稍微有些凌乱，裙角也有点皱。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翅膀便伸展出来，从伊芙的身后绕到她的身前，遮挡住了她的身体，也挡住了拜蒙的视线。
“我不喜欢你的目光。”阿加雷斯说。
拜蒙：“……”
拜蒙没有发出声音。
伊芙伸出双手、搭在阿加雷斯翅膀的翼骨上，小心翼翼地将其拉下来、露出自己的脸庞，她侧过脸，目光自下而上地看向身旁的阿加雷斯。
拜蒙注意到，她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第一次见到阿加雷斯时的那一份谨慎、踌躇跟紧张，变得游刃有余了起来。
伊芙温声说：“拜蒙他只是在担心我。”
“……最近王宫里的侍从总是莫名其妙地失踪，即便加强了警戒，也没有找出罪魁祸首。我有些担心你的情况，所以特地来这里看一看你。”
拜蒙一边说着，一边朝伊芙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目不斜视，将一边的阿加雷斯视若无物。
“请放心，有阿加雷斯在我身边，”伊芙对拜蒙露出了微笑，柔声说，“我会很安全的。”
拜蒙：“……”
拜蒙声音冷淡：“就凭他么？”

第39章 改变  有了他，你就准备抛弃我了么？……
拜蒙是一个与同类相比起来有些古怪的恶魔，这一点阿加雷斯发现得比谁都早。
尽管阿加雷斯跟拜蒙都是魔王所生，年纪相差不大，但由于恶魔天生就不重视血缘关系，儿女对父母来说是方便掌控的工具，更何况兄弟姐妹之间呢？所以他们兄弟两个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厚，甚至有些疏远。
但他们并肩作战过太长一段时间了，因此他们甚至比分娩出自己的父亲更加了解彼此。
拜蒙跟阿斯莫德是一同降生的，看起来前者全方面掠夺了属于弟弟的生命力跟力量，成为了腹中竞争的胜利者，可阿斯莫德又似乎夺走了另外的东西——拜蒙天生就比其他恶魔更加寡欲、缺乏活力、寡言少语。
当其他恶魔沉迷于战斗、厮杀、彼此吞食的时候，年幼的拜蒙就对此表现出轻微的厌恶跟反感，跟阿加雷斯不同，他不喜欢战斗，因为会花费掉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力气。
对于父亲的命令，拜蒙从不违抗，但也不会完成得过于优秀，尽管他本可以做得更好。
拜蒙是一个毫无欲望的恶魔，连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都觉得无关紧要，所有事、所有物，在他眼中都是事不关己又迟早会消散得一干二净的尘埃。
当他行走时就只是在行走，当他呼吸时就只是在呼吸，拜蒙从小到大都不会花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在多余的事情上。
挑衅是他绝对不会做出来的、一件多余的事情。
可是现在——
听见拜蒙说出的话，阿加雷斯的第一反应并非动怒。事实上他不是一个会被轻易引导情绪的恶魔，他冷静又足够理智，因此他才觉得奇怪。
阿加雷斯抬起眼睛，用充满压迫力的目光重新审视起拜蒙，他看着自己弟弟的眼神就像是看着另外一个人——不知不觉中，拜蒙身上发生了让他意想不到的变化。
“你在挑衅我么？”阿加雷斯问。
他说此话绝无恶意，只是简单的询问，但由于他身上那股不容忽视的威压，反而显得像是在咄咄逼人。
拜蒙冷静地注视他，礼貌地回答道：“如果你非要如此认为的话。”
那就是了。
阿加雷斯紧盯着拜蒙，目光专注得可怕，如同一位天生卓越的战士终于找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他漆黑的眼睛里燃起了令人退却的光，侧脸上的鳞片舒张着，边缘泛着锋利的冷光。
他从来没有将拜蒙当作对手，即便他知道对方可能是唯一一个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人。可拜蒙天生缺乏斗志、缺乏战斗的欲望，不愿意在这方面多花力气，阿加雷斯面对他时根本毫无战斗的兴趣。
然而拜蒙率先做出了改变——这简直再好不过了。
阿加雷斯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短短一瞬间，他脸侧的细小鳞片便顺着颧骨的方向增多了一些，他的利爪更加锋利，尾巴上尖锐的倒刺紧贴着地面刮出一道道裂痕。
就在此时，阿加雷斯展开的翅膀被人轻轻地拉住了。
对方的力气甚至比一片羽毛还要轻，可就这样轻易地拉住了无人能挡的阿加雷斯，他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垂下眼睛，看向身旁的伊芙。
她看了看阿加雷斯，又看了看面前的拜蒙，脸上的神情跟态度依旧从容镇定，她只是有些疑惑地问道：“嗯……你们是准备在这里打一架么？”
她是没什么意见啦，自己还没有开始挑拨，两个恶魔就如此针锋相对，这倒是省了她很多功夫。
伊芙眨巴眨巴眼睛，确认道：“一定要在这里么？”
老实说，她刚从外面回来，此时此刻很想再趴到床上再休息一会儿。上次赛贡跟拜蒙的战斗让她印象深刻，像阿加雷斯跟拜蒙这种级别的恶魔之间的战斗，差不多要把王宫拆了一半才能罢休——这样未免太过打扰她的休息了。
拜蒙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摇了摇头。
“我来这里，只是想询问你一些事情。”拜蒙注视着伊芙，说道。
“……除此之外，暂时还没有做其他多余事情的打算。”这么说着，拜蒙面无表情地看了阿加雷斯一眼，朝他点了下头，开口道：“刚才是我失礼了，请你不要介意我的冒犯。”
拜蒙退了一步，又恢复到以往那副阿加雷斯所熟悉的、死气沉沉的模样，看向阿加雷斯的眼睛里再无半点锋芒。
一个无心战斗的对手让阿加雷斯兴致全无，他忍不住皱了下眉，颧骨上的细小鳞片重新隐于皮肤之下。
伊芙拉了拉阿加雷斯的翅膀，轻言细语地说：“我跟拜蒙有话要说……可以先请你离开一下么？”
“啊，对了，”伊芙忽然想到了什么，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阿加雷斯，说道，“之前的那颗黑色宝石……我改主意了，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把它送给我么？”
阿加雷斯点了点头。
但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审视了拜蒙一眼——很显然，他还没有放弃对对手的兴趣。
伊芙将阿加雷斯的举动看在眼里，她慢慢地抚摸了一下对方坚硬的翼骨，温声道：“……你不是说，会比他做得更好么？”
“……”阿加雷斯愣了一下，看向伊芙。
伊芙对他笑了起来，开口道：“那至少，也应该和他一样，好好地听我的话吧？”
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低声道：“好的。”
眼见着阿加雷斯乖乖地听了自己的话、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伊芙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在拜蒙平静的注视下，脚步轻快地经过他的身边，不紧不慢地推开房间的大门。
“有什么话进来再说吧。”伊芙侧过脸，对拜蒙说道。
“……”
拜蒙跟在伊芙的身后，进入了她的房间。银发恶魔踏进房门后的第一眼便落在了那张被褥凌乱的、柔软的大床上，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伊芙就是跪坐在这张床上、伸出双手拥抱了他。
紧接着，拜蒙专注的视线便依次扫向了地毯、墙壁、衣柜、桌椅……房间里的摆设被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观察了个遍。
伊芙的房间向来整齐干净，她拥有着良好的生活习惯，会近乎本能地将生活环境打理得井井有条。
然而，拜蒙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跟她的生活习惯格格不入的地方——枕头跟床单疏于整理而略显凌乱；地毯的一角胡乱地卷起，底下隐约露出污黑的痕迹；一些房间摆设的角度跟位置跟他印象中的有些出入，像是被人拿起又漫不经心地放了回去。
拜蒙将这些细节一一收入眼中，然后面不改色地说道：“最近王宫里失踪了很多侍从。”
伊芙打开了衣柜，似乎正在翻找着什么东西，她应声道：“嗯，我知道，你刚才就已经说过了。”
“有侍从说从你的房间里听到了奇怪的声响，”拜蒙说，“但那个时候你已经跟阿加雷斯出去了。”
伊芙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惊讶：“咦？这里也会有小偷么？”
“……”拜蒙停顿了一下，看向了窗口，平静地说，“所以我来确认一下，以免你被一些不入流的恶魔所蛊惑。”
闻言，伊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从衣柜里找出来了一个小盒子，随后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拜蒙。
“对了，我一直想把这个还给你。”伊芙走到拜蒙跟前，捧着手中的小木盒、递给了他。
拜蒙心生不解，他伸出有别于人类的、细长的手指，将木盒打开。
很快，他眼中的疑惑就转变成了巨大的茫然，他抿着嘴唇，一双瑰丽的紫色眼睛怔怔地盯着伊芙的脸庞。
盒子里装着的，是之前拜蒙送给她的、用于通讯的石头。只是原本光洁莹白的表面出现了许多裂缝，显然已经被人弄坏了。
伊芙轻声说：“那个时候我本来想用它联系你，但是赛贡发现了它、把它捏坏了……就再也用不了了。”
拜蒙迅速地开口道：“我再送一颗新的给你。”
伊芙眨眨眼睛，笑了起来，好像对方故意说了什么逗她开心的笑话一样。
“不，不用了。”伊芙拒绝了，声音很轻，却在拜蒙的耳中、心脏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伊芙轻轻地扣上木盒，说：“已经用不着了。”
拜蒙：“……”
拜蒙睁大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睛，眼中透露出深深的茫然，脸上的神情仿佛凝固了一般，看上去都有几分可怜了。
紧接着，他抿紧毫无血色的嘴唇，紫色的瞳孔中映照出伊芙那张微微扭曲的脸，他的眼睛变得更暗、更深、也更加冰冷。
他抓住伊芙手中的小木盒，却没有接过去，而是抓着它、将其轻而易举地捏碎，连同里面的那刻已经损坏了的石头也被捏得粉碎。
“你不需要我了么？”
拜蒙犹如毒蛇一般盯着她，冷冰冰地说：“因为有了阿加雷斯，你就准备抛弃我？”
拜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捏碎了小木盒后就蜷起利爪、握紧拳头，说道：“是因为他比我更强么？”
伊芙动了动柔软的嘴唇，她耷拉下漂亮的眉梢跟眼角，眼中的微光也随之暗淡了下来。
伊芙将双手的掌心贴上拜蒙的拳头，轻轻地拢住他的手，开口说：“我只是想要一个足够强大的恶魔来保护我而已。”
“可阿加雷斯不行。”拜蒙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细长坚硬的指节嵌入她的皮肉中，勾状的利爪刺破了她的皮肤。
拜蒙直直地看着她，说：“他足够强大，但也同样可怕。你不能保证他不会伤害你。”
伊芙：“……”
伊芙垂下眼帘，看向自己被拜蒙无意中刺破皮肤、开始流血的手腕。
“可你不也是一样么？”伊芙慢慢地说，“对我来说，你也是一个强大、可怕的恶魔，你能轻易地打败赛贡，更可以轻易地杀死我……我怎么能保证你不会伤害我呢？”
伊芙看向对方的眼睛，温柔地询问道：“你跟阿加雷斯、跟赛贡有哪里不一样呢？”
“……”
“第三个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快没有时间了。”
伊芙朝拜蒙的方向凑近了一些，直到能够感觉对方浅浅的呼吸她才停了下来，如同引诱般继续说道：“我需要知道，只有在你的身边，我才是安全的。”

第40章 心脏  我的小恶魔
“你们的对话我全都听到了哦！”
拜蒙前脚刚踏出房门，赛贡后脚就从敞开的窗户外面跳了进来。
伊芙只不过才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就看见赛贡已经恢复了完整的身体——想也知道他把伊芙的嘱咐当做了耳旁风，趁她不在偷偷吃掉了很多王宫里的侍从，顺便引起了拜蒙的怀疑。
尽管已经重新生长出了残缺的肢体，但赛贡看上去仍旧比之前瘦弱许多，他脸色更加苍白、下颌更加削瘦，只是那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在望向伊芙时依旧明亮，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赛贡眼神灼灼地盯着伊芙，问道：“所以你还是想选择拜蒙对么？比起我，你更想要拜蒙么？”
他一连串逼问的态度近乎咄咄逼人了，但赛贡身上那股一贯汹汹的气势早在他像一条狗一样被圈养时就消失了。
他抿着嘴唇，眼神不甘地盯着伊芙，虽然伊芙还没有开口肯定或否认，他就已经感到了一丝紧张、不安跟委屈了。
“唔……”伊芙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回答说，“其实你们对我来说都一样，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伊芙：“我自己倒是只想要最听话的那一个……”
“不过，你把他们全都杀了也行。”伊芙对赛贡微微一笑，她那双琉璃般美丽的眼睛里似乎流转着摄人心神的微光。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阿加雷斯、拜蒙、阿斯莫德，把他们全都杀光！”
“做不到啦，这太勉强了！赛贡的身体才刚刚恢复，不可以这么冒险……”
两只手掌上的嘴围绕着这个话题吵吵闹闹、争执不休，而赛贡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睁着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伊芙，像是快要被对方的美丽迷花了眼睛、蛊惑了心神。
赛贡舔舔嘴唇，看着她的眼睛里隐隐透着疯狂，开口说道：“可以、当然可以，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想让我先杀谁？阿加雷斯跟拜蒙比较困难，现在的话，可以先挑阿斯莫德下手。”
“哎呀，”伊芙看似惊讶地抬起手，掩住嘴唇，温声道，“我可没这么说。”
“没关系，”赛贡弯起眼睛，笑眯眯地应道，“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伊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赛贡岔着腿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椅背，将消瘦了一点的侧脸贴在手臂上。他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伊芙，像一条等着主人摸头或者喂食的小狗，开口问：“对了，我的礼物呢？你说了会给我带礼物的。”
“但前提是你把房间打扫干净，并且不要给我惹麻烦。”
伊芙巡视了一圈房间，继续说：“而这两件事情你都没有做到。”
这么说着，伊芙就朝床边走过去，慢条斯理地将凌乱的床单和被子整理好。紧接着她将目光移到地上卷起一角的地毯上，她递出脚尖，将地毯轻轻掀开，遮掩其下的一片沉淀下来的污黑血迹便显露了出来。
伊芙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赛贡，好奇地问：“你把拜蒙当作白痴么？”
这房间里面的痕迹实在是太多了，以拜蒙的头脑，他根本不用仔细思考，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才会另有所指地提到“不入流的恶魔”——想一想就知道这指的是谁。
“就算被他发现了又能怎么样？”赛贡毫不在意，他就是故意让对方看出来的，他又露出了那种刻意捉弄人的、顽劣的目光，说：“我们两个的事情，他迟早都会知道的。”
伊芙反问道：“我们发生过什么事情么？”
赛贡愣了一下。
“既然你的伤都已经好了，”伊芙温柔地说，“那差不多也该离开这里了吧？”
赛贡眨眨眼睛，不由自主地直起身体，碧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迷茫。
他动了动嘴唇，脆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可、可你说过，我是属于你的恶……”
“哦，你是说那个么？”伊芙出声发断了他，她想了一下，似乎也回忆起了自己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伊芙善解人意地安抚他：“难道你不是迫不得已才这样说的么？只是因为受了伤、需要一个容身之地，才不得不这么答应我……啊，当然，我可以理解，毕竟我也没有强迫别人的爱好。”
“你已经可以从我身边离开了。”伊芙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往旁边退开一步，露出身后紧闭着的房门。
赛贡：“……”
赛贡缓慢地将目光从伊芙移到那扇房门上。
他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半天，瞳孔骤然缩小，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般飞快地偏过脸，全身上下的肌肉紧绷，连细细长长的尾巴也变得僵硬了起来。
“……不、不对，不是这样，”赛贡狠狠地皱起眉头，露出了一脸抗拒的表情，声音异常急促，“我不是被迫的！我就是属于你的恶魔！”
伊芙问：“真的么？”
“……真的。”
“你是自愿的么？”
“是。”
“哦，原来是这样啊……”
伊芙不紧不慢地说着，在赛贡的注视下，她走到床边的壁柜前，打开其中一个小抽屉，将放在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伊芙转过身，将手里的东西朝赛贡的方向扔了过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赛贡伸出手，稳稳当当地将那个东西接了过来——是一个项圈。
这是一个做工相当粗糙的项圈，一看就知道是给市场上最为低贱的恶魔奴隶或者魔兽戴在脖子上，内部有一圈细小尖锐的刺，戴在脖子上的时候这些刺就会刺破皮肤、嵌进肉里，如果长时间没有取下来，这些刺就会跟皮肉生长在一起。
赛贡微微眯起眼睛——他认出来了，这是之前他丢给伊芙的。
他迅速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伊芙。
伊芙平静地对上他的目光，朝他轻轻点了下漂亮的下颌，开口说：“那就把它戴上呀，我的小恶魔。”
赛贡：“……”
赛贡顺从了她的意思，乖乖地把项圈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内圈的刺钻进了他的皮肉，如同一排锋利的牙齿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伊芙静静地注视着他，然后朝赛贡招了招手。
小恶魔套上了象征着卑贱地位的项圈，急不可耐地快步走到伊芙面前，随后掐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抱了起来，最后将她抵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上，伊芙的后背碰到房门的一瞬间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赛贡垂下头，将一张漂漂亮亮的脸蛋深深地埋进伊芙的颈窝里。
他一只手圈住伊芙的腰肢，另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伊芙后背裸露着的皮肤，他摸到哪里，手里的嘴便吐出细嫩的舌头、亲吻到哪里。身后的恶魔尾巴也亲昵地缠上了她的腿，尾巴尖朝更深的地方探过去。
“他们这样抱过你么？”赛贡将伊芙抱得越来越近，肌肉结实的小臂甚至紧紧地贴上了她的肋骨。
他埋进伊芙的颈窝，用舌头去舔她光滑细腻的皮肤，含糊不清地低声问：“他们这样亲过你么？”
伊芙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将手臂搭在赛贡的肩膀上、勾住他的脖子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而赛贡则从她的颈窝中抬起头，明亮的碧绿色眼睛包含着畅快淋漓的报复，死死地盯着紧闭的房门，目光仿佛穿到了门后——
拜蒙静默地站在门的另一边。
恶魔的听觉已经敏锐到了连自己都会感到厌烦的地步，拜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垂着眼睛，蝶翅般的睫毛在眼眶下方投下模糊的阴影。
过了一会儿，他才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瘦长纤细的影子倒映在灰白色的墙壁上。
……
“这个是？”
伊芙看着眼前的拜蒙，眼神微微疑惑。
没过多久，伊芙就见到了主动找上门来的拜蒙。他看上去脸色苍白——当然，他平时的皮肤就已经足够惨白了，但这次看起来却有点与众不同的……虚弱感，他那双紫色宝石般的眼睛比之前更加暗淡了一些，垂下眼帘时显现出别样的柔顺。
拜蒙将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她，那上面绘制着法咒一般的花纹，从外表看是彻底密闭的。
但是当伊芙接过它的时候，盒子却自己打开了。
里面是一颗正在跳动着的心脏。
伊芙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后有些惊讶跟茫然地抬起头，注视着拜蒙，一时之间有点回不过神：“……”
拜蒙平静地回答说：“这是我的心脏。”
“我把它给你。”他低声道。
高阶恶魔拥有着快速自愈的能力，几乎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能够再生，但是心脏是他们唯一的弱点，如果心脏被彻底销毁，再强大的恶魔都会面临不可逆转的死亡。
伊芙动了动嘴唇：“你……”
“我在心脏上面加了禁制，”拜蒙说，“只有你可以触碰它、伤害它。”
“……”
拜蒙目光冷淡，发出的声音却又足够温和：“我记得，对于你而言，只有能完全掌控在手中的东西才能让你感到安全……我想了很久，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让你明白我绝对不会伤害到你。”
“而你却可以随时伤害我。”拜蒙说。
伊芙：“……”
伊芙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垂下了眼睛，什么都没说。
“如果可以的话，”拜蒙停顿了一下，对伊芙轻声道，“我能用我的心脏跟你交换一样东西么？”
伊芙：“你想要什么？”
“你的血，”拜蒙目光幽深地盯着她，“一小瓶就足够了。”

第41章 孩子  他需要一个孩子
拜蒙想生下一个孩子。
一个借由他的身体孕育出来的、完完全全属于伊芙的孩子。
尽管恶魔生下来的孩子也注定会是恶魔，但拜蒙却希望他的孩子能跟伊芙一样，拥有着一头漂亮的淡金色长发、柔软而温热的身体，如同他属于伊芙一样，这个由他孕育出来的孩子也将属于伊芙。
拜蒙隐约了解到人类与恶魔不同，是一个十分注重婚姻、家庭、血脉的种族，人类女性就更是如此，她们自出生开始就被教导得温顺、勤勉、善解人意，如同珍惜自己的性命一样真爱伴侣跟孩子。
这一点跟女性恶魔完全不同，拜蒙认知中的女性恶魔跟男性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加残暴——那位死在阿加雷斯手上的女大公西迪就是很好的例子。
因为人类女性十分爱惜、重视自己分娩出的孩子，所以在人类当中，有行迹卑劣、不怀好意者强迫女性诞下自己的子嗣，从而将女人与自身捆绑在一起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居于弱势地位的女人常常无法抵抗。
拜蒙短暂地思考过这种手段，但很快就放弃了。
他知道能让一个孱弱的、温顺的人类女性怀孕的方法，但这种方法显然不能用在伊芙的身上——她看上去身体纤细、弱不禁风，尺寸与他不合，难以承受一个恶魔在她身上施加的粗鲁的爱意，或者说温和的暴力。
即便他足够小心翼翼，也无法保证她不会受到一丁点伤害。对于人类的身体到底有多么脆弱，拜蒙已经有很深的了解了。
更何况伊芙并不想自己生下孩子。
“你好像很喜欢孩子？”
很早之前，拜蒙便出于好奇这样询问过她。
那时的伊芙还在照顾瓦妮莎吃了她的头发而诞下的小怪物，她总说自己是这孩子名义上的父亲，有义务好好照顾它——拜蒙无法理解这种义务，他只能将伊芙无微不至的关心归结于对它的喜爱。
尽管无论以恶魔的眼光还是以人类的审美看待，那只被她取名为“夏维尔”的小怪物都没有一丝一毫讨人喜欢的地方。
“嗯……还好吧，”伊芙回答说，“只是礼节性地喜欢一下。”
拜蒙：“？”
他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伊芙只好用更加浅显的话语进行解释，耐心地说：“我喜欢小孩子，不过只喜欢别人生下来的小孩子。如果是我自己生的话，我不仅不会喜欢，反而还会讨厌。”
“……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么？”伊芙神情异常认真地回答说，“我一直认为生育这种事情完全不伟大，反而非常可怕，这代表着有外来者进入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自己的领域，然后鸠占鹊巢，贪婪地掠夺母体的营养跟生命。”
“如果最后出生的是一个受了母体恩惠却无法控制的东西，这不就更可怕了么？”
即便是在拜蒙的记忆中，伊芙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十分清晰，她脸上认真并由衷感到害怕的神情也深刻印在了拜蒙的脑海中。
他认为的确如此。
恶魔的繁衍本身就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子体会不加节制地向母体索取生命力、力量跟营养，怀了孕的恶魔会在这一期间变得虚弱，孕育的时间越久、孩子越强大，身为母体的恶魔就会变得越发孱弱。
然而当孩子出生的一瞬间，母体就获得对其完全、彻底的掌控，这一掌控的权力直到孩子亲手杀死分娩出自己的母体时才会消失。
如果孕育恶魔的母体是人类的话，那就更加危险了。不少恶趣味的高阶恶魔就做过这样的事情，掳来人类女性，用根本不合尺寸、奇形怪状的东西粗暴地强奸她们，使她们受孕。
结果胎中尚未成型的恶魔拼命地吞食母体的生命力，身为人类的母亲根本无法应付这样贪婪的索取，最后只能变成一具具仅剩皮囊的干尸，于是那些没有成型的小恶魔便剖开肚子、自己爬了出来。
拜蒙绝不会让伊芙发生这样的事情。
可他需要一个孩子。
对于人类来说，家庭的意义就是彼此恩爱的夫妻共同抚养孩子，会满足彼此之间对亲密关系的渴望，能够产生幸福。身为恶魔的拜蒙不能完全理解“家庭”的含义，但他知道这对人类来说十分重要。
尽管不太明白，但拜蒙还是希望尽自己所能，给伊芙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庭，并且让她感到幸福。为此，他需要生下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会跟他一样，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属于她。伊芙不用担心他生下的孩子会像那个名叫“夏维尔”的小怪物那样伤害到她，在他的教导下，这个孩子会听从她的每一句话、为她所用、受她掌控。
如果这个孩子会不小心冒犯到伊芙，他会亲自结果它的性命，然后再为伊芙生下另一个更加乖巧、更加听话的孩子。
无论是人类的幸福，还是恶魔的幸福，拜蒙都会让她感受到，并且让她拥有。
拜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的伊芙，在心中这样想着。
伊芙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银发恶魔的那点隐秘的想法，不假思索地接过对方递来的小瓶子，她拉起拜蒙的手，将他勾状的利爪当作刀子，割破了自己纤细的手腕。
她将流出来的、红色的鲜血一点一滴地装进小瓶子里，等装到了一半，拜蒙主动叫停。
“好了，”拜蒙说，“已经足够了。”
伊芙把装了鲜血的小瓶子还给拜蒙，对方收下之后，便动作轻柔地牵起她的手，将嘴唇贴上她的手腕，用舌头去舔她割破的伤口。上次他也是这么为自己治疗的。
伊芙任凭他舔舐自己的伤口，好奇地问道：“你要我的血做什么呢？”
伊芙不由得联想到一些以血作为媒介的咒术，半开玩笑地猜测道：“难道是要用这个东西来诅咒我么？”
拜蒙抬起眼睛，用一双漂亮的紫色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他薄薄的嘴唇仍旧贴在她的手腕上，就算被割破的伤口已经痊愈了也没有离开，而是细细地磨蹭着她柔软的皮肤。
拜蒙认真地说：“我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伊芙动了动手指，便轻而易举地触碰到了对方美丽的侧脸，他的皮肤比她的指尖还要冰冷。
拜蒙：“我只是想送你一个礼物。”
伊芙歪了下脑袋：“什么？”
“一个只听你的话、会讨你欢心的礼物。”拜蒙盯着她，认真地回答说。
伊芙：“……”
伊芙收回手，重新捧起那个装着拜蒙心脏的盒子，她抿了下嘴唇，美丽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她只是低声说道：“你都已经把你自己送给我了……”
“但还不够。”
拜蒙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已经穿透了她在脸上刻意伪装出的神情，看见了她藏在更深处的灵魂。拜蒙说：“你还想要更多。”
“……”
听他这么说，伊芙眨眨眼睛，忽然笑了起来。她眉梢低垂、眼角柔和，看上去十分开心的样子。
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审视起那颗正在跳动着的、属于拜蒙的心脏。恶魔的心脏跟人类的差别并不大，只是颜色更深，即便被从胸腔里面摘了出来，也能有力地跳动。
伊芙若有所思地将这颗心脏从盒子里面拿出来，捧在手里。她盯着拜蒙的心脏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但是你这样送给我真的好么？我没有能力可以好好保护它，说不定会被人偷走。”
拜蒙说：“我会感应到自己的心脏，如果弄丢了我会找回来。谁都无法从你手中拿走它。”
“哦，这样啊……”
“但要是我不小心弄坏了怎么办？”
伊芙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慢慢地收拢手指、捏紧手中的心脏。心脏上正在律动的软肉被她白皙的指节勒紧、然后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心脏感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压迫力，跳动的节奏越来越急促，仿佛具有自我意识般在她的手中挣扎了起来。
伊芙抬起眼睛，观察着拜蒙的神情。
他一贯平静的脸上隐隐约约流露出一丝难以忍受的疼痛，他抿紧嘴唇、紧蹙眉头，就仿佛是澄如明镜的湖面上泛起了大大小小的涟漪。伊芙清楚地看到他额角上的青筋凸显出来、缓缓抽动着，似乎察觉到了伊芙的目光，拜蒙由于这道疼痛而感到有点难堪般偏过了脸。
“随便你对它做什么，”拜蒙慢慢地说，他在忍耐着疼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足够坚定，“它已经是你的了。”
伊芙：“……”
伊芙松开了手指，将在她手中变得极端羸弱的、恶魔的心脏放进了盒子里。在她松手的一瞬间，拜蒙脸上终于露出了有所舒缓的神情，垂着眼睛，看上去有点脆弱。
……真是太神奇了。
明明是那么强大、可怕又充满威压的高阶恶魔，可是一旦被人轻易拿捏住弱点，看起来就一副随时随地会死去的可怜模样。
伊芙直直地盯着美丽的银发恶魔，忽然动了。
她一手拿着装着恶魔心脏的盒子、圈住拜蒙的腰，另一只手犹如藤蔓般缠上去，勾住他的脖子，手指压在拜蒙的后颈上。伊芙稍稍用点力气，拜蒙便有所领悟，仿佛被驯服的纯白羔羊一样弯下脖子、垂下头颅。
伊芙亲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吻，气息贴合着气息、嘴唇触碰着嘴唇、舌头交缠着舌头。拜蒙显然有点怔忪，就在伊芙用柔软细嫩的舌头滑过他的唇间的时候，他才懵懵懂懂地张开嘴唇，将自己珍贵的、私人的领地打开，迎接他梦寐已久的客人。
伊芙小心谨慎地避开对方过于锋利的牙齿，她暂时还不想让这个亲吻充满血腥的味道。
对于男人跟女人之间的事情，拜蒙并不太了解，但他本能地意识到他又接近了伊芙——他将伊芙抱在怀里，亲吻着她的嘴唇，只要稍稍一动，鼻尖便会相互轻碰，蝶翅般的睫毛羞怯地扫上她的眼眶。
拜蒙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语的、陌生的欲望，连带着身体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牙齿在发痒，骨头在颤栗，血液在血管里以极快速地流动。他盯着伊芙近在咫尺的脸庞，感受到她的气息，听见耳边一阵阵甜美的嗡鸣。
仿佛有另一道更加卑劣的灵魂从他的身体抽离，飘上去，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的肉体，然后凑到他的耳边含糊不清地对他说：这还远远不够，你要得到更多。
一定要得到更多。
拜蒙睁着眼睛，他紫色的瞳孔边缘忽然泛起一层暗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更加用力地抱住伊芙，紧紧地贴上去，连带着她孱弱的脊背轻轻碰开了没有关紧的门扉。
伊芙轻柔地抚摸着拜蒙的头发，银白色的发丝犹如月光、犹如流水，轻易地被她的手指拨动。
恍惚间，她松开了手。
于是那个装着恶魔心脏的盒子便掉了下来，落在精美厚实的地毯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随后滚到了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
这是她第二次亲手触碰到仍在跳动的心脏，第一次的场景则更加惨烈，到现在还清洗地刻印在她的脑子里。
第一次是她自己喝下必须用龙的心脏作为解药的毒药，逼迫那个化作少年的红龙在两者的生命之间做出选择。在她近乎咄咄逼人的注视下，红龙仍旧如她所愿，献出了自己的性命。
他让伊芙手握锋利的匕首，抓着她的手腕，引导着她一点一点地剖开自己的胸膛。龙的鳞片坚硬无比、刀枪不入，但化作了人形之后，他便将自己的鳞片收敛了起来，用赤裸、脆弱的胸膛迎接握在她手中的凶器。
伊芙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她拿刀的手异常平稳，没有一丝瑟缩跟退却。
剖开他的胸膛之后，对方抓着她的手，迫使她贴近自己胸膛上血淋淋的伤口。
【你自己来拿。】
最后伊芙拿出了属于红龙的心脏，那颗心脏在她沾满血液的手中有力地跳动着，随后逐渐变得衰弱，淌在她掌心中的鲜血仿佛是心脏流出的眼泪一样。
而现在——
伊芙看着手中另一颗属于恶魔的心脏，似乎正在回想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少得可怜，因而看上去有些不同寻常的冷酷。
突然，她手上一轻，那个装着拜蒙心脏的盒子被人冷不丁地拿走了。
这时伊芙才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看向来者。
“拜蒙那家伙居然把心脏都给你了。”赛贡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眼，掂了掂手中的盒子，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的脖子上套着伊芙扔给他的项圈，这个过分粗糙的低贱项圈跟他精致漂亮的外表完全不相配，但赛贡一点把它取下来的心思都没有。身体痊愈之后，就戴着它到处晃悠。
赛贡有点酸溜溜地说：“看来那家伙被你迷得要死要活的，完全不像那个自视甚高的执政官嘛……你给了他什么甜头？”
伊芙没有回答，而是朝赛贡扬了下下巴，说：“你想要么？那就送给你吧。”
很明显，伊芙这样漫不经心甚至将拜蒙的宝贵心脏视若无物的态度取悦了赛贡，他表示受用地微微眯起眼睛，再次看向那颗心脏的时候比绿色的眼中便多了几分暴戾——他仍旧对拜蒙怀恨在心。
赛贡毫不犹豫地抓起拜蒙的心脏，试图将其捏个粉碎。
但就在他碰到心脏的同一时间，拜蒙施加在那上面的禁制就发挥了作用。一道刺目的亮光在心脏的表面陡然迸发，顷刻间便灼烧了赛贡的手指跟手背。赛贡一时疼痛难忍，将心脏连同盒子一起丢在了地上。
赛贡捂着手，恶狠狠地低声道：“该死的拜蒙！”
伊芙不紧不慢地将心脏捡起来，仔仔细细地收进盒子里，随后看了赛贡一眼，笑着说：“看来就算送给你，你也不能拿它怎么样。”
“拜蒙那家伙在心脏上面下了咒，”赛贡反应了过来，紧盯着伊芙，“只有你能够伤害它对不对？”
伊芙点了下头，表示肯定。
眼见着赛贡还要说些什么，伊芙率先发出声音，掐断了他的念头，说：“但是你可别想，这么有用的东西，我可不会浪费在你的身上。”
赛贡也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好耸耸肩膀，说：“那好吧。”
“我就说为什么最近拜蒙看上去那么虚弱，连身上的威压都比平时衰减了那么多，”赛贡若有所思地低声道，“原来是因为把心脏给了你啊……”
伊芙忽然想了起来：“他最近一直在忙继承仪式的事情吧……你这样闲到到处乱逛真的好么？”
“到处乱逛才能遇到更多有意思的事情，”赛贡笑眯眯地说，“这次的继承仪式，剩下的五位恶魔大公都会来。这五个大公当初可是差点死在阿加雷斯的手上，这次估计是来找他算账的吧。”
伊芙眨眨眼睛，笑着说：“哦……这样的话，沙耶克也会来吧？他也是五位大公之一。”
“当然。”
赛贡点点头，随口说道：“据说他之前抓了一个人类当人偶，那个人类似乎拥有着能够克制恶魔的能力……我真想见见啊，不知道这个能力会不会对阿加雷斯起效呢？”
“不过既然都被沙耶克抓去制成人偶了，”赛贡想到了这个，露出了有些轻蔑的表情，“估计也一只弱小的可怜虫。”

第42章 剑光  是辣个男人！
伊芙稍稍一愣神。
夏维尔被沙耶克抓走了么？
之前她听几个王宫侍从谈起过，夏维尔进入了旧域、正在寻找她，他这样强大、厉害又拥有着克制恶魔能力的人类相当罕见，但凡消息灵通的恶魔都听说过出现了一个特别的人类，沙耶克当然也不例外。
既然夏维尔在沙耶克的身边，那么应该也就知道了她的下落，找到这里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至于被沙耶克制成人偶这件事情……伊芙只是微微一笑，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担忧的神色。
伊芙在心里想，如果连沙耶克这种货色都能打败你，那你终究是个没有任何长进的废物，就算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伊芙怀着一种莫名的心情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继承仪式的来临，看着夜空中并列悬挂着的三轮月亮，默默计算着所剩不多的时间。
与她从容自得的态度相比起来，王宫中的侍从们表现出了极度的紧张不安，死寂空旷的灰白色王宫里弥漫着一股僵硬窒息的氛围，连拜蒙也忙碌得不见身影，偶尔见到他，伊芙便隐约发现拜蒙似乎真的如赛贡所说，看上去虚弱了许多。
尽管外表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明显感觉得到他身上那股昭示着强大力量的压迫感衰弱了。他那双紫色宝石般的眼睛变得暗淡了一些，时不时抿起嘴唇的模样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应该是太辛苦了吧？
毕竟身为执政官要处理这么多事情，阿加雷斯他们一看就知道是不会帮忙的类型——只要不添乱就已经足够了——伊芙这么猜测道。
在这样紧张繁忙的气氛下，一个在王宫的角落里摇着尾巴、无所事事的身影自然就格外的引人注意。
伊芙在屋子里待得太久、准备出来透透气的时候，就看见阿斯莫德孤零零地蹲在角落里，细细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摇来晃去，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伊芙觉得有些好奇，于是便背着手，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从后面靠近他。她原本想不知不觉中偷偷凑过去，然而阿斯莫德那半掩在红色碎发下的尖耳朵动了动，紧接着便迅速地转过头，眼神凌厉地朝她望过来。
伊芙瞬间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一时之间察觉到了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仿佛令空气凝结的威慑。
阿斯莫德看着她，眨巴眨巴眼睛，金色竖瞳中的凌厉跟冷酷很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单纯的信任。他摇了摇尾巴，很高兴地说：“是你啊！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的？偷偷摸摸地跑到我身后来，我还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杂碎呢。”
凝结的空气随着对方身上气势的变化而重新流动了起来，伊芙笑着说：“我看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想特地吓你一跳，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阿斯莫德“啊”了一声，一边朝伊芙招了招手，让她退回去，一边开口说：“没关系没关系，可以再来一次！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伊芙满足了他的要求：“好的，那我再来一次，你先把头转回去。”
阿斯莫德满怀期待地转过身，背对着伊芙。伊芙很有耐心地往回退了好几步，再重复刚才的模样，轻手轻脚地朝阿斯莫德走过去。
可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或者拍一下阿斯莫德的肩膀，红发恶魔便抢先一步转过头来，双手提着嘴角、露出一张龇牙咧嘴的鬼脸，刻意吓唬伊芙。
“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哇哇哇哇！！！”
伊芙：“……”
伊芙：“噗。”
伊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捂着嘴小声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
阿斯莫德揉了揉脸，细长的尾巴“啪”的一声拍打在了地上，他看上去有点不大开心地说：“你怎么一点也不害怕？真没意思，无聊透了，你就不能给点其他的反应吗？好歹也叫一声嘛！”
伊芙眨眨眼睛，伸出双手捏住阿斯莫德的脸颊，笑着说：“因为阿斯莫德你很可爱啊。”
阿斯莫德更不高兴了：“我不可爱！我是可怕的恶魔！”
伊芙捏着他的脸颊，说：“嗯嗯嗯，好好好。”
伊芙忽然想到了什么，松开手，朝阿斯莫德的旁边探过身，好奇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地面上一列拇指大小、外形奇怪的黑色昆虫缓慢地爬行着，阿斯莫德蹲在地上，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其中一只昆虫，让其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紧跟其后的黑色昆虫便有样学样、跟着翻滚了几圈，歪歪扭扭地跟随在那只昆虫后面。
阿斯莫德兴致勃勃地回答说：“我在玩虫子，你看它们好傻哦，哈哈哈哈，真是一群笨蛋！”
伊芙：“……”
伊芙注视着阿斯莫德，露出了跟他看着虫子们一模一样的目光，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说：“对啊，是挺傻的。”
不过自己孤零零地待在角落里玩虫子，还玩得这么起劲，是应该说他无聊还是不无聊呢？伊芙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那尼德霍格呢？我还以为你会跟它在一起。”
阿斯莫德一边用手指玩弄虫子，一边闷闷地回答说：“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它了。”
伊芙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着被小学男生们抱团排挤的表弟，又轻声问：“那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么？继承仪式快要开始了，应该会很忙吧。”
阿斯莫德老老实实地开口说：“我本来想去帮忙的，但是拜蒙他让我自己去玩虫子，不要来烦他。”
伊芙：“……啊这”
伊芙看着他，就像看着不仅被小学男生们抱团排挤、还被班主任批评说不要带坏好学生的表弟……她想了想，干脆挨着阿斯莫德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说：“我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可以跟你一起么？”
“好啊，”阿斯莫德点点头，紧跟着就从地上抓起一个虫子，准备塞给伊芙，“那这个就给你吧！”
伊芙委婉拒绝：“嗯……我想还是不必了吧，你自己拿着玩吧。”
就在这个时候，伊芙忽然听见一些细微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炸裂的声音，在远处响起，然后由远及近，仿佛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发出声响，声音越来越近。还没等到伊芙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身侧的灰白色墙壁就出现了一丝裂缝。
阿斯莫德迅速地反应过来，伸手拉住伊芙将她搂在怀里，紧接着绷紧肌肉、往后连跳好几步，直接跃出一大段距离。
伊芙紧紧地靠在阿斯莫德的怀中，眼睁睁地看见之前她身侧的灰白色墙壁碎裂开来、破出一个大洞，一个身影从里面倒着飞出来，狼狈地撞倒在地、紧贴着光洁的地面滑了出去。
阿斯莫德不耐烦地拍开飞溅过来的碎石块，等他看清倒在地上的身影时，忍不住叫出来：“原来是你啊，克罗赛尔！”
伊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名为“克罗赛尔”的恶魔身材异常高大，有着完全超出正常比例的、奇长的四肢，两只类似蝠翼的翅膀瘫在地上舒展着，上面分别有两张脸——一张愉悦，一张愤怒。而头颅被一根又长又粗的触手所取代，触手的末端是类似于七鳃鳗的口器。
克罗赛尔四肢着地，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张类似七鳃鳗的口器疯狂地蠕动着，发出愤怒的咆哮：“阿加雷斯！！！”
语毕，他便挥动着翅膀，疾风一般沿着破开的墙壁飞了回去，速度快得只留下模糊的残影。
阿斯莫德兴奋地说：“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伊芙：“？”
“走，我们去看看吧！”
没等伊芙表示拒绝或同意，阿斯莫德便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来，以同样的速度跟在克罗赛尔的身后。
阿斯莫德带着她来到王宫的中庭，原本干净整洁的中庭现在差不多被破坏成了一堆废墟，阿加雷斯正静默地站立在废墟的正中心，距离他的不远处，另外三个伊芙从未见过的恶魔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那位克罗赛尔一来到中庭就如同炮弹般跳了下去，将地面砸出一个洞坑，扬起一片尘土。
此时，一个衣着华丽、发髻高贵的女恶魔发出了嘲笑的声音：“克罗赛尔，你差不多也该认输了吧？还想不知廉耻地纠缠到什么时候？快点趴在地上磕头认输，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伊芙发现这位女恶魔华丽繁复的裙摆下露出了无数根纠缠的触手，就像一堆乱糟糟的海草。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遮住了脸，展开的扇面上长着一只迷人的红色眼睛。
“玛帕！老老实实地在旁边呆着！”克罗赛尔吼叫道。
伊芙跟阿斯莫德倚靠在中庭二楼的栏杆边上，目光自上而下地俯视过去。伊芙看了一会儿，眼神疑惑地问道：“那些恶魔是……？”
阿斯莫德：“都是输给阿加雷斯的恶魔大公啦！我就说怎么会在这里看见克罗赛尔呢，原来是来找阿加雷斯报仇的。”
伊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这样啊……怎么没看见沙耶克呢？”
“不知道诶，”阿斯莫德歪了下脑袋，“不过其他四个大公都来了，沙耶克也应该会来吧！”
就在阿斯莫德跟伊芙嘀嘀咕咕的时候，下面的四位恶魔大公为了谁先找阿加雷斯算账而爆发了一阵争吵。
“你这样子太狼狈了哦克罗赛尔。”
“闭嘴！你这老太婆！”
“什么——？！”
“你们两个真是吵死了，再吵下去我不介意先把你们两个宰了，再找阿加雷斯算账。”
“弗加洛，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样大言不惭了？想死么？”
“你倒是可以来试试。”
阿加雷斯：“……”
“算了。”阿加雷斯沉默着看着他们吵来吵去、争执不休，活动了一下手腕，手中的镰刀随着他的动作翻转了刀刃，闪烁着锋利的冷光。
阿加雷斯平静地说：“你们一起上吧。”
“……”
争执的声音瞬间平息了下来，在场的四位恶魔大公心照不宣地相互对视起来，在彼此的眼中发现了同样的目光。
四个恶魔化作了四道迅疾的黑色闪电，同时向阿加雷斯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阿斯莫德不闪不躲，挥动着巨大镰刀以一敌四，与心怀愤恨的恶魔大公们缠斗在了一起，只不过眨眼之间，中庭的地面又往下崩塌了一大半，连带着灰白的屋顶跟墙壁都摇摇欲坠。
这个时候，一道白色的剑光劈开了战局，冰冷而蛮横地切开了地面，并在墙壁上留下了几乎横贯整个墙面的裂痕，将交战中的恶魔们一分为二。
名为“玛帕”的女大公不小心碰到了刀光，于是她的肩膀被粗暴地切开，留下焚烧而不可愈合的伤口，甚至伤势渐渐加深、蔓延到了胸口。
两道脚步声在中庭入口的阴影处清晰地响了起来，在场的恶魔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朝脚步声的方向看去。
伊芙也静静地望了过去。
一个挺拔修长的人影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坚毅的下巴跟薄薄的嘴唇。斗篷下是沾着血迹的衣服，敞开的衣领露出了纹着刺青的脖颈。
他垂着手，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尖贴着地面，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在他身后是长相清秀又瘦弱的沙耶克。
沙耶克皱着眉头，仿佛不堪忍受屈辱一般偏过脸，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第43章 仆人  薄情的人类女人
伊芙没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阿斯莫德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伊芙美丽的侧脸，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嗯……”伊芙想了一下，回答说，“只是发现了很好玩的事情而已。”
阿斯莫德：“？”
伊芙没有再说话了，她倚着栏杆，单手撑着下巴，以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俯视着下方的中庭，犹如端坐在角斗场上方的客人。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许久未见的沙耶克紧蹙着眉头，露出了烦躁和不耐的表情，他侧着脸，仿佛多看其他恶魔一眼都会令他生厌。沙耶克抿紧嘴唇，说：“吵死了。”
“哎呀，是沙耶克呢，”女大公玛帕展开扇子，挡住自己的脸，扇面上那只迷人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像是在微笑，“终于看见你从那座破城堡里出来了，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可爱。”
沙耶克讥讽道：“老太婆，你话真多。”
玛帕：“？？！！”
“哈哈哈哈哈哈！”
克罗赛尔附和般大笑了起来，与自讨没趣的玛帕相反，他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出现在沙耶克身边的陌生人类身上。不过眨眼之间，他的身影便诡异地消失，鬼魅似的现身于那个男人身后。
对于克罗赛尔的突然贴近，身披黑色斗篷、遮住自己大半张脸的男人根本不为所动，线条坚毅的下巴只是略有所感地稍微移动了一下。
克罗赛尔佝偻着背部，围绕着男人慢悠悠地转了一圈，那根取代头颅的触手探进对方的兜帽，像是在窥视他的脸，又像是在嗅他的味道。
克罗赛尔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开口道：“沙耶克……这是你最新弄到手的玩具么？真有意思，刚才那道剑光就是他使出来的么？”
沙耶克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是我新收的仆人，我劝你最好不要对他产生任何兴趣。”
克罗赛尔毫不理会沙耶克的劝告，高阶恶魔向来狂妄自大、唯我独尊，恶魔大公之间也互不相让，谁也没把谁当回事。克罗赛尔粗大的触手轻佻地伸向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勾住他遮住脸的兜帽，想将其挑起来。
男人微微侧过脸，紧接着寒光一闪，他手中的长剑顷刻间抬起、落下，锋利的剑刃带着威逼的气势切向克罗赛尔那根毒蟒般的触手。
几乎是在他出剑的瞬间，克罗赛尔就用绝佳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他身上肌肉的紧缩，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反应了过来。他伸出左手，用勾状的利爪牢牢地钳住了对方的剑刃，零星的火花在剑刃跟利爪之间迸发了出来，恶魔的皮肤甚至比钢铁更加坚硬，普通利器根本无法伤及一丝一毫。
然而男人翻转了下手腕，似乎往里面灌入了某种奇妙而圣洁的力量，冰冷的剑身快速地闪过淡金色的纹路，紧接着，被克罗赛尔限制住的剑刃便轻而易举地割开了他的手掌，横切下去，最后削掉了恶魔的半条细长小臂。
“……因为他的脾气非常糟糕。”
沙耶克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很显然，他说得太晚了。
克罗赛尔捂住受伤的手臂后退一步，他尝试修复伤口，但某种力量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自我再生，新生的肌肉组织不过瞬间就会灰飞烟灭。并且，这种力量顺着他的伤口往他身体内部蔓延，使他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都在无声地崩溃瓦解。
克罗赛尔暴怒：“这是什么鬼东西？！”
沙耶克轻咳了两声，他用难以言喻的、带着厌恶的眼神看了一眼那个被他称为“仆人”的男人，低声说：“谁知道呢。”
他们不知道，但伊芙却十分清楚。
这是光系的法术，代表着神之庇佑，是一种极为圣洁的力量。神官与圣骑士自从加入神殿那一刻开始，就会修习这种力量，光系的法术大多都是防御性质的，用于治疗或被动触发的结界，能将这种力量运用得如此具有攻击性，据伊芙所知就只有那一个人。
“好厉害哦！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伊芙你知道么？你跟他一样都是人类吧？好奇怪哦，明明同样都是人类，为什么他这么强，你却这么弱呢？”阿斯莫德兴奋地摇着尾巴，拼命地俯身、往下看，一脸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伊芙撑着脸，笑着说：“人类跟人类也是不一样的嘛……有些人，只有努力变强了才会有一点用处。”
阿斯莫德“嗯嗯嗯”地连连点头，但还是露出了听不大懂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略有所感地抬起头，循着伊芙的目光，朝她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对方又遮挡住了大半张脸，因此伊芙无法看清他的面容跟脸上的表情，但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既冰冷，又灼热，他就像一块静默伫立在水中的岩石，一条庞大又寂静的冰川，默默地注视着随着水流消失的落叶，凝望着从身旁径直离开的轮船。
“——你在看哪里？”
阿加雷斯发出声音，强行打断了男人长久的凝视。
他身上那股罕见的、能对恶魔造成致命伤害的力量意料之中地引起了阿加雷斯的兴趣，黑发黑眼的大恶魔用异常专注的眼神盯着他，犹如注视着不可多得的猎物。
在对方发出声音的一瞬间，男人就及时地收回了注意力，绷起小腿肌肉、往后一撤，但即便如此，阿加雷斯的速度比他更快、动作比他更加迅猛，尖锐的镰刀仿佛洞窟怪物的利爪一般攻击他的脖子，在毫厘的距离内割开了他脖子上的皮肤、划破了兜帽的脆弱布料。
“……”
男人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从那里渗出来的鲜血淌在了他的手指上。
阿加雷斯沉默地观察着他，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变得深幽、极具有压迫力。
“喂，人类，”阿加雷斯简短而有力地命令道，“把你的剑抬起来。”
毫无疑问，这名沙耶克的仆人成功地挑起了阿加雷斯战斗的欲望，这就意味着，阿加雷斯打算此时此时、就在这里杀死他。
“……哎呀，”玛帕故作同情，幸灾乐祸地轻声道，“真可怜。”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并没有服从阿加雷斯的命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与他战斗的兴趣，他反而把剑收了回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地走到沙耶克的身边，站在他的身后。
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把沉默且包含压迫力的视线移到了沙耶克的身上。
见状，沙耶克清秀的面容微微地扭曲了一下，他咬着牙齿，光洁白皙的额角上蹦出一条细细的青筋。沙耶克暴躁地低声呵斥道：“不管你还是她……一个两个真会给我找麻烦！”
尽管如此，面对阿加雷斯强硬的态度，向来高傲的恶魔大公沙耶克可不打算屈服，他神情不满地说：“阿加雷斯，你这是在对我的仆人呼来喝去么？”
“你让开，沙耶克。”
闻言，沙耶克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刹那间变得极其锐利，开口道：“阿加雷斯，你最好注意自己说话的态度。”
阿加雷斯置若罔闻：“我已经打败过你一次了，暂时没有兴趣打败你第二次。”
沙耶克暴怒：“阿加雷斯！！！”
最后，成功打破这个僵局的还是姗姗来迟的拜蒙，发生在中庭的变故跟争执成功地引来了本就忙得不可开交的执政官。
拜蒙脱下了漆黑的长袍，换上了更加正式、庄重的服饰，具有修饰效果的衣袍将他的身体衬得越发削瘦。他面无表情，三言两语就安抚下了早就无心争执的恶魔大公们，比较麻烦的是阿加雷斯，后者并不是什么可以被轻易劝说的类型。
但奇怪的是，阿加雷斯没有发出声音，他直勾勾地盯着拜蒙看了一段时间，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
阿加雷斯紧紧地蹙起眉头，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对拜蒙说：“你这家伙……”
“有什么问题么？”拜蒙平静地与他对视。
阿加雷斯撇开脸，说：“不，没什么。”
“看样子，好像是要结束了。”在中庭的上方，伊芙慢慢地直起身体，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身旁的阿斯莫德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他身后那根细细长长的尾巴仔细扒拉着他一头凌乱的红色头发，阿斯莫德拖长声音，显得意犹未尽、抱怨不已：“什么啊！这样就结束了么？我还想看那个人类的力量呢！”
伊芙微微一笑，说：“以后会有机会的。”
阿斯莫德：“可是我现在就想看！”
“嗯……或许之后你可以去找沙耶克？或许他会愿意让仆人施展力量给你看看。”
“唔……”阿斯莫德一脸犹豫。
伊芙建议说：“接下来又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不如我们来下棋吧？对了，你会下棋么？”
阿斯莫德抬起毛茸茸的红色脑袋，眨眨眼睛，显然，他已经被勾起了一点兴趣，并且好奇地问：“下棋是什么？”
“一种游戏，”伊芙回答说，“很简单，我来教你。”
这么说着，伊芙动作自然地主动拉起阿斯莫德的手，后者不由得愣了一下——伊芙细嫩柔软的手心像一条小鱼一样钻进滑进他的手中，甚至还轻轻地扣住了他的手指。
阿斯莫德目不转睛地看着伊芙的侧脸，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呆呆的，在他回过神来之前，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跟在了伊芙的身后。
临走之前，伊芙回过头望了一眼。
那个披着黑色斗篷、遮掩住大半张脸的男人正抬着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的身影。
就跟以前任何时候一样，一言不发地、长长久久地仰望她。
而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道目光凝望着她的身影，看着她动作自然又亲昵地握着阿斯莫德的手，同明显有点失神的红发恶魔一起离开。
“人都已经走了，你还在看什么呢？”
一向心思细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给予冷嘲热讽的女大公玛帕施施然靠近拜蒙，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
拜蒙这才慢慢地收回目光。他垂着眼睛，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玛帕扇面上的那只红色眼睛斜睨着拜蒙，冷不丁地开口道：“虽然你付出了这么多，但薄情的人类女人似乎根本没有把你放在心上……需要一点友好的建议么？”
“不必了，”拜蒙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冷淡地回答说，“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第44章 棋子  那家伙真可怜
伊芙看上去心情不错，脚步轻快地拉着阿斯莫德走在灰白色的走廊上，美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一直握着阿斯莫德的手没有放开，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阿斯莫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垂着头，呆呆地看着伊芙那只牵着他的手，看起来像一只被套上绳子、乖乖地跟在主人身后的狗。
伊芙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笑着问：“你在看什么？”
阿斯莫德眨眨眼睛，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忽然说：“你的手好软哦。”
伊芙：“？”
伊芙觉得有点好笑，从阿斯莫德的话中，她完全没有感受到男人对女人的赞美，对方看起来就像是找到了一件新奇的事物，并对此产生了过于旺盛的好奇跟惊讶。
“你现在才发现么？”伊芙问。
阿斯莫德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只是稍微动了动相较于人类来说更加坚硬的手指，便陷进了比云朵还要柔软的手心中。阿斯莫德的双手握紧过很多东西，刀、剑、匕首、魔兽的角、敌人的胫骨……可他还是第一次握住女人的手。
如果力气太重，就会在不经意间捏碎对方的指骨；如果力气太轻，她的掌心、手指、皮肉就会像流水一样从他手中溜走。
阿斯莫德任凭伊芙牵着他，行走在灰白色的、空荡荡的王宫中，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看向伊芙的眼神就仿佛是在看着一个能被他牢牢抓住的女人。
伊芙把阿斯莫德带回了自己的房间，信誓旦旦地准备教会他下棋。伊芙把准备好了的棋盘拿了出来——实际上也只是一张画上了棋格的硬纸板而已，至于黑白棋也只不过是粗略地剪成了各种形状的纸片。
伊芙跟阿斯莫德一起趴在柔软的床上，伊芙双手撑着脸颊，一会儿看着棋盘，一会儿盯着阿斯莫德懵懵懂懂的脸。她表情认真，又细心温和地给阿斯莫德解释西洋棋的规则，大概是阿斯莫德脸上越来越茫然的神色逗乐了她，伊芙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了，”伊芙建议说，“我们先来试试吧。”
果不其然，刚一开局，阿斯莫德就操纵了棋子在棋盘上横冲直撞，伊芙本来还想再给他解释一下，但看对方玩得开开心心的模样，也就算了。
胡乱下了一通又单方面宣布自己赢了的阿斯莫德觉得意犹未尽，又缠着伊芙还要玩一局，伊芙只能点了点头，笑着说好。
伊芙撑着脸颊、垂着眼睛，眼神专注地盯着乱七八糟的棋盘，她捏着棋子思考了半天，就忽然听见阿斯莫德说出一句：“伊芙伊芙，我记得你也是父亲的遗产对吧！”
伊芙抬起眼睛，对上阿斯莫德莫名雀跃的目光，她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说：“对，怎么了？”
阿斯莫德高高兴兴地说：“那就太好了！按照规定，我是可以继承你的！到时候你就跟我一起走吧，正好我也没有别的特别想要的东西，尼德霍格又不是父亲的遗产……而且比起其他东西，还是你比较好。”
“又陪我玩虫子，又陪我下棋。”阿斯莫德说。
伊芙笑了一下，提醒他：“但拜蒙他们也有继承权哦？”
阿斯莫德皱起眉头，直白地说：“可是你又没什么用！他们要你干什么？”
伊芙：“……”
伊芙点了点头：“你说的很对。”
“拜蒙跟阿加雷斯暂且不论，但赛贡曾经跟我说过，他对我很感兴趣……”伊芙露出了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抿了下嘴唇，用琉璃般美丽又脆弱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阿斯莫德，低声说：“老实说，我很害怕。”
一听见赛贡的名字，阿斯莫德整张俊俏的脸都皱了起来，很显然，他还记着赛贡曾经无数次欺骗过他的事情。
“毕竟之前我被赛贡掳去的那段时间里……他对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伊芙慢慢地说，“现在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很害怕，那样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遇见第二次了。”
阿斯莫德抓了抓毛茸茸的后脑勺——他想起了上次的那件事情了，脸上流露出了有点不太好意思的神情，他捏了捏拳头，向伊芙做出保证：“不会的不会的，上次是我不小心被赛贡那家伙欺骗了！以后我都不会再相信他了，我会好好保护好你的。”
“真的么？”伊芙看着他，眼神有点怀疑。
阿斯莫德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可是赛贡那边……”伊芙犹豫着说道，“如果他一直纠缠我怎么办呢？虽然上次他被拜蒙打成了重伤，但现在他的伤似乎都已经好了。我害怕他会找上来报复我……”
阿斯莫德想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那没关系，我帮你把他杀了不就好了吗？”
伊芙：“……”
“嗯……这样真的好么？”伊芙眨眨眼睛，小心谨慎地试探道：“可赛贡不是你的弟弟么？”
阿斯莫德一脸不解地注视着伊芙，说：“对啊，所以呢？”
阿斯莫德似乎并不觉得决定杀了自己弟弟有多么违背常理，反而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一件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就好像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一块小石子妨碍到他了，所以他决定将其一脚踢开。
紧接着，阿斯莫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强烈不满的语气质问伊芙：“你是不是觉得我杀不了他？你是觉得我很弱么？”
“当然没有，”伊芙摇了摇头，眼神真诚，“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
阿斯莫德撇了撇嘴，似乎完全不相信伊芙用来讨好他的花言巧语，自己碎碎念道：“没有最好……当然我也不介意你会不会这样认为，我当然是很强的！虽然比不上阿加雷斯跟拜蒙，但赛贡那种级别的家伙我也根本不会放在眼里，要杀他几次都可以，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小时候我跟赛贡单挑了好多次，最后都是他打不过偷偷溜走了——”
“我现在就去找赛贡。”
阿斯莫德自言自语到一半，忽然做出了决定。
他把手里捏得皱巴巴的棋子丢到乱糟糟的棋盘上，信誓旦旦地接着说道：“一找到赛贡我就把他杀了！这样你就不用再害怕了。”
“等我啊！”
还没等伊芙说出只言片语，阿斯莫德就摆出了一副完全不听人劝的架势下了床，然后就从敞开的窗户那里直接跳了下去。
伊芙愣了愣，片刻之后，她就眼睁睁地看见阿斯莫德又从窗口跳了回来，径直走到她身边，随后弯下腰、低下头，在她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阿斯莫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自己跟伊芙定了下什么不得了的约定，他强调说：“记得要等我啊！”
“……”
伊芙捂着被亲了一口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回答道：“好的。”
阿斯莫德离开之后，伊芙盯着乱糟糟的棋盘发了一会儿呆，但她并没有立刻把棋盘收起来，而是收起撒得到处都是的棋子，将其整理好，然后自己跟自己下棋。
阿斯莫德完全没有把西洋棋的规则听进耳朵里，跟他下棋就像是在纵容一个小孩子心血来潮的胡闹，还好伊芙有足够的耐心。
她自己下了一会儿棋，棋面上白方形势大好，只差一步就能赢得胜利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门口那边传来了一点动静，她随即望了过去。
阿加雷斯正倚靠着门框，静默地注视着她。
伊芙热情地发出邀请：“要跟我一起下棋么？我可以教你。”
“不必了。”阿加雷斯简短而冷酷地拒绝了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兴趣。
阿加雷斯盯着她美丽的脸庞，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我想问你跟拜蒙之间的事情。”
伊芙的脸上流露出思考的神情，她看向阿加雷斯的目光中含着疑惑，问道：“我和拜蒙能有什么事情？”
“非要说的话，那就应该是……”伊芙想了想，笑了一下，说：“他在单方面地纠缠我吧。”
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那双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伊芙，在他的目光中，脸部肌肉的微微张缩、眼神的躲闪，甚至是神情的细微变化都无处遁形——但这些伊芙都没有，她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平静从容的模样，自然到不过是在说出一句事实。
但阿加雷斯还是做出了判断：“你在撒谎。”
伊芙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了微笑。
“不过无所谓，”阿加雷斯开口道，“知道你的态度就已经足够了。”
伊芙温柔地说：“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真是太好了。你只想问这个么？”
“不，还有一件事情。”
伊芙：“？”
阿加雷斯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伊芙一头雾水：“你喜欢孩子么。”
伊芙：“？？？”
但很快，伊芙就反应了过来。
“当然，我最喜欢孩子了。”伊芙这么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得无比柔和，她笑着说：“因为我从小就很少跟父母生活在一起，所以我一直都很希望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也很希望能够拥有自己的孩子。我想给他带来幸福。”
尽管她声音温柔又饱含期待，目光真诚，但阿加雷斯仍旧一眼看穿了她藏在花言巧语下的引诱跟利用。
“你还是在撒谎。”
被对方识破了那一点小心思，伊芙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尴尬和难堪，她只是眨了眨眼睛，等待着阿加雷斯接下来的反应。
果然如她所愿，阿加雷斯看了她一眼，说：“没有必要刻意诱导我。你想让我做的事，我会去做的。”
阿加雷斯沉默了一段时间，说道：“那家伙真可怜。”
伊芙慢慢地收起了脸上的神情，她低下头，眼神专注地看着手边的棋盘，白方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大获全胜了。
所以伊芙走出了最后一步，然后伸出手，把被将死的国王拿起来、紧紧地捏在掌心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谁也不能窥见她藏在心里的想法。
伊芙只是动了动柔软的嘴唇，低声说：“是啊，他真可怜。”

第45章 使魔  转化为恶魔，融为一体……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伊芙仍旧毫无怜悯之心。
她忽然想起了拜蒙不经意间看向她的目光——那是一种竭力表现出来的温和，那双冷冰冰的紫色眼睛所流露出的柔和，尽管只是看起来只有一点点，但也已经是他身为恶魔所能给予出的全部了。
伊芙已经记不起来拜蒙从什么时候起一直用这种眼神注视着她了，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便温柔地、带着强迫地引诱对方心甘情愿地走进她的漩涡里。
她做起这种事情来轻车熟路又毫不犹豫，但伊芙还是没想到拜蒙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
结合阿加雷斯的话跟之前拜蒙向她索要的一小瓶鲜血，伊芙想，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拜蒙应该是拿着她的血去分娩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这个恶魔，看上去挺聪明的，但为什么要做出愚蠢到令人费解的事情呢？
或许是因为并不是借由自己的身体孕育恶魔的后代，伊芙对这种事情没有丝毫实感，听到阿加雷斯别有意味的只言片语后，伊芙第一个反应就是猜测拜蒙此时此刻应当非常虚弱，可以轻而易举地限制住他。
至于孩子……
对于伊芙来说，不过就会一个除了使强大的拜蒙变得虚弱的、可有可无的东西而已。这么说起来，之前瓦妮莎也吃了她的一根头发生下了一个羸弱的小恶魔。
伊芙一开始还悉心照料着那只小恶魔，尽管它丑陋、弱小又暂时派不上用场，但一旦发觉这个由瓦妮莎分娩出的小恶魔并不会老老实实、全心全意地听从她之后，伊芙就对它兴趣全无了。
时至今日，伊芙的想法都没有任何改变。
恶魔是恶魔，人类是人类，自从她踏进旧域的那一刻开始，伊芙就下定决心不会轻信任何一个恶魔，也不会将多余的感情浪费在他们身上。尽管这么说有些残忍，但对于伊芙而言，无论是拜蒙、阿加雷斯、赛贡，还是阿斯莫德，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她想得到就一定能得到手，却又在心理层面上冷眼相待的另一个种族的生物。
人类不会相信恶魔，人类只会相信他们的狗。
所以伊芙美丽的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她开开心心地看向自己那条只要循着味道就一定能找过来的狗——
身披黑色斗篷、遮挡住大半张脸的男人双脚踩在窗框上，默不作声地跳了进来。
在伊芙含笑的目光注视下，男人不偏不倚、径直地朝她的方向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抬起肌肉结实的手臂、摘下掩盖住面容的黑色兜帽。
于是，一张犹如贵族般英俊的脸便露了出来。
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对方的长相似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的下巴更加削瘦、坚毅，脸上的骨骼线条更加深刻地凸显出来。他左边眉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痕，这让他看上去显得更加冷酷跟不近人情。
但他那双绿色眼睛又暗又沉，紧紧地盯住她，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分毫。
伊芙慢慢地笑了起来，细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就跟以前一样。”
“……”
夏维尔逐渐握紧拳头，捏紧的指节泛出白色，他面无表情，目光却下意识地从她的脸上移开、停在了伊芙的脚下，连带着头颅也轻微地低垂了下去。
夏维尔动了动薄薄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低声道：“我来带你离开。”
……
伊芙从来没有觉得离开王宫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
她坐在正在翱翔于夜空中的骨龙上，远远地眺望着，看见矗立着王宫的浮岛变得越来越远、越来也小，直到完完全全地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她就这样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要带我离开倒是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我的身上有魔王的印记，随时随地都会被找到……你想带我躲到哪里去呢？”
伊芙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冷风胡乱吹拂着她那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几根淡金色的发丝紧贴在她白皙细腻的脸颊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伊芙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被她提问的夏维尔身上，而是游刃有余地注视着另一道身影——伊芙单手撑着下巴，眼神含笑地盯着久别重逢的恶魔大公沙耶克。
沙耶克那张看上去性别模糊而又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似乎有意疏远伊芙，没有看她一眼，即便被伊芙这么专注地盯着，沙耶克也不为所动，甚至冷漠地朝伊芙相反的方向撇过脸。
伊芙追问道：“大公有什么好办法么？”
沙耶克皱起眉头，似乎对伊芙的称呼表示反感。
伊芙“哎呀”了一声，面露遗憾，一脸欲言又止地看向夏维尔。
夏维尔抱着手中的长剑，扫了沙耶克一眼，发出态度强硬的命令：“回答她的问题。”
很快，沙耶克就面露挣扎、目光含恨，仿佛受到了什么莫大的屈辱一般，咬牙切齿地回答说：“有。”
沙耶克让伊芙伸出手，随后用指甲在她的手背划出一条伤口，紧接着沙耶克将自己的血滴入了伊芙的伤口中。沙耶克的血珠就像一条具有自我意识的虫子一样，蛮横地钻进了伊芙的伤口里。
伊芙捂着手，等了一会儿，并没有感觉到身体里有哪里不对劲，于是好奇地问：“……这样就结束了么？”
“用我的血足够遮掩一段时间印记了。”沙耶克说。
伊芙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温声细语地开口道：“这样的话，应该可以拖延一段时间……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有恶魔发现了我们，就把他们杀了吧。你可以做到么？”
“可以。”夏维尔回答说。
沙耶克冷笑了一声，嘲讽人类的狂妄与自不量力：“不过只是一个人类，竟然还想杀死恶魔？你在做什么梦？”
“可能是吧，”夏维尔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做出了反击，瞬间击溃了对方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大概会比收拾你更加困难一些。”
沙耶克：“！！！”
伊芙：“噗。”
“我之前就很想问了，”伊芙好奇地询问道，“为什么夏维尔你会跟沙耶克待在一起。”
“因为契约，”夏维尔简短地回答说，“他现在是我的使魔。”
伊芙：“……”
伊芙尽量绷着脸，但还是忍不住了：“噗——”
“闭嘴！不许笑了！”被戳中了痛处的沙耶克恼羞成怒，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他的嘴唇差点被自己咬出血，看上去几乎有些艳丽了。他一时气急，终于忍不住开始咳嗽，并且大口大口地喘息，单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沙耶克死死地按住胸膛，不停地咳嗽，黑色的长发从他肩膀抖落下来、垂在胸前。被一个人类强迫成为使魔的事情已经彻底取代了当初被魔王打败的屈辱，沙耶克愤恨地回想起这个名叫夏维尔的人类单枪匹马地闯入城堡的情景。
他旧伤未愈，又被可恶的阿加雷斯重创，再加上这个人类所拥有的、能够完全克制魔物的能力，沙耶克几乎轻而易举地就败在了他的手里，紧接着便被迫沦为了人类的使魔。
在知道这个人类的目的之后，沙耶克简直要气到捶地了：伊芙！竟然又是因为这个女人！！
一想到这里，沙耶克便用充血通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伊芙，仿佛要用目光将她美丽的皮囊一刀一刀地从骨架上刮下来。
但伊芙却对他的恨意不为所动，甚至无比温柔又充满包容地回应他的目光。伊芙朝他的方向倾过上半身，然后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沙耶克略显凌乱的长发别在他的耳后。
“听起来还真是可怜啊，大公，”伊芙的语言充满同情，她轻声细语道，“不过就算是因为旧伤未愈……这未免太没用了吧？”
沙耶克涨红了脸，羞愤欲死。
“不过仔细想想，说不定大公还是有用的。”伊芙忽然想到了什么，礼貌地请求道：“如果方便的话，大公可以帮我一个忙么？”
沙耶克发出一声冷笑：“你做梦。”
夏维尔面无表情地命令道：“立刻答应她。”
沙耶克随即十分痛苦地挣扎了一下，语气仇恨地说：“可以。”
伊芙一边忍笑，一边转过身，背对着沙耶克，解开了后颈的系带跟纽扣，将后背赤裸而光滑的皮肤露了出来。她用手指勾住淡金色的长发，将其捋至胸前，以便沙耶克能够更加方便、清楚地看见她背上的黑色花纹。
沙耶克一看见她后背的花纹，就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表情震惊。
“我大概知道这是三重结构法阵，其中之一是转生，另外两个是什么呢？”伊芙声音平静地问。
沙耶克：“……”
沙耶克没有立刻回答她，反而怔怔地注视着她后背的花纹，以衔尾蛇作为基础结构的花纹犹如一只冷漠的眼睛，等沙耶克反应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面对这只“眼睛”时竟然产生了一丝紧张。
沙耶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手指跟掌心都紧紧地贴在她后背的皮肤上，起初他只是想描摹这充满魔性的花纹，紧接着，他就被手中不可思议的柔软和温热夺去了注意力。
但很快，他心中刚刚升起的一股微妙的感觉就瞬间烟消云散——因为夏维尔正在冷冰冰地盯着他。几乎是伊芙刚一露出赤裸的后背，夏维尔就立刻移开了目光，转而审视起了沙耶克的一举一动。
沙耶克忽然有一种危险的预感——只要他稍微动动手指、放肆地抚摸伊芙白皙的肌肤，他就会被这个人类夺去性命。
“……”
沙耶克只好在这充满压迫力跟危险的视线中收回了手，与此同时，夏维尔也收回了目光。
“另外两个是转化跟融合。”沙耶克回答了她的问题。
伊芙心中隐隐有了某种猜测，但她还是问：“什么意思？”
沙耶克沉默了一段时间，随后眼神古怪地看着她，说：“有人想把你变成恶魔……还准备跟你融为一体。”

第46章 永恒  NTR（。
人类跟恶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
人类弱小，恶魔强大；人类温和，恶魔残忍；聪明的人类诡计多端，阴险的恶魔简单粗暴。如果对人类而言，爱是付出、风险、陪伴、誓言跟永恒，那么对于恶魔来说，爱又意味着什么呢？
这个问题，是伊芙窥见伊尔泽平静而又恐怖的一面的开端。
伊芙将双手背在身后，她安安静静地伫立在一块墓碑面前。这块墓碑是属于一位老妇人的，她是神殿最忠实的信徒，多年来风雨无阻、日日来神殿祷告，是一位极具声望的老人。不久前她染了病，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撑过最后一个冬天后便去世了。
这块墓碑是与她恩爱的丈夫为她置办的。
天上正飘着蒙蒙的细雨，铅一般的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让人喘不过气。伊芙没有打伞，细细的雨濡湿了她沉默的目光，过了一段时间，她便抬起头，用这样湿润的目光望向站在她身旁的、一直盯着她侧脸的伊尔泽，冷不丁地说：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呢？”
伊芙没有看向他的时候，伊尔泽便专注地看着她的侧脸，一旦她朝自己投向目光，伊尔泽就更加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
伊尔泽不假思索：“我会复活你的。”
伊芙没想到这个女友的死亡发问还能有这种诡异的回答，一时之间有点无语，忍不住说：“有这种方法么？”
“有的，而且并不困难。”伊尔泽一本正经地回答说。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复活之后没有自己的意识，只能听从主人的话。”
伊芙纠正他：“这样就只是个傀儡而已吧？根本不是我啊。”
伊尔泽不解：“……为什么不是？”
“完整的人类是包括身体跟灵魂的，”伊芙说，“而失去灵魂跟思想的肉体，跟一块石头、一块墓碑没什么差别……就算这样你也没关系么？”
伊尔泽看上去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用他那堪称迥异的思维消化伊芙的语言。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说：“没关系。”
“你在我身边就好。”伊尔泽回答说。
伊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刻意刁难他一般又问道：“那如果是你快死了呢？”
显而易见，这个问题在伊尔泽那里也拥有着不假思索、清晰完整又绝对不被理解的答案。伊尔泽表情专注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几乎透不出光，当他沉默而又平静的时候，目光总是透露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可怕。
伊芙猜到了答案，但她并不觉得可怕，只是轻轻地提醒对方说：“如果你爱我……你就不应该伤害我。”
伊尔泽：“……”
“既然这样的话，”伊尔泽慢慢地说，“那我会回来的。”
伊芙：“？”
“如果只有身体，我会让身体回到你的身边；如果只有灵魂，那么我——”
说到这里，伊尔泽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停了下来，用一种微妙得难以形容的眼神注视着伊芙，仿佛正在思考什么。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性命短暂的人类会想要一份永恒的爱……但如果是你，”伊尔泽声音缓慢，却又足够坚定，“我会做到的。”
人类跟恶魔是两种迥然不同的生物。
人类表现出来的所有语言、行为在恶魔眼中都会重新解构、变成可以用他们的思维简单理解的方式，最后再进行拙劣的模仿与回应。
换句话来说，人类幻想中的永恒的爱，在恶魔那里是绝对不存在。
字面意义上的、从身体到灵魂地完全融为一体，占有对方的肉体、支配彼此的思想，两个人共同享有无尽的力量与寿命，相互陪伴、相互拥有……这不就是所谓的永恒么？
伊尔泽决定给她的，就是这样的爱。
……
伊芙睡了过去。
她睡着的模样十分安静——伊芙原本就不是性格活泼的人，只有在开心或者别有目的的时候说几句讨人欢心的俏皮话。
但她睡着的时候实在是太过安静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就像一具尸体那样。夏维尔守在她的身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万分不放心地检查她的呼吸，直到确认她的的确确拥有着平缓柔和的气息后才松了一口气。
比起力量强大又身经百战的神殿骑士跟恶魔大公，伊芙身为人类，身体实在过于孱弱。夏维尔寻找到了一处密林深处的洞穴，当作可以让伊芙稍作休息的地方。
夏维尔解下来身上的斗篷铺在地上，让伊芙可以毫无顾虑地躺在那上面。他就守在伊芙的身边，但并不是很近，他保持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让他们两人的中间隔了一道正在燃烧的、橘红色的火光。
温暖的火光映照在伊芙的脸上，让她变得像一幅美丽的画，画上隐隐浮动着阴影。
夏维尔注意到她的身体更加孱弱了。她变得更瘦，呼吸更轻，虽然她隐藏得很好，但夏维尔仍旧看出了她不经意间表现出的巨大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她的身体里，正在肆无忌惮地、贪婪地汲取她的生命力。
“如果她坚持不吃恶魔的肉，抗拒转化，”沙耶克说，“她就会越来越虚弱。”
夏维尔面容沉静地守在伊芙的身侧，他偏过头，火光在他的眼睛里忽明忽灭。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了伊芙很久，才终于向她伸出那只常常握剑的手。
夏维尔轻轻地摸了摸她落在地上的发梢。
但这样一个动作就已经让他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小心谨慎，他动作很轻，抚摸了两下发梢，他便抬起眼睛，确认伊芙仍旧沉睡、没有被他的举动惊醒后，才继续抚摸她的头发。
夏维尔注视着伊芙有点消瘦的脸颊，心想，她肯定经历了很多事情。
但这些事情对她而言只是麻烦，却不难解决。夏维尔跟她一起长大，对她的本性再了解不过，她是一个无论身处怎样的困境都能让自己过上舒适生活的人。
……就是这一点，让他觉得伊芙距离他非常遥远。
因为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对她毫无用处，在下一秒、下下一秒就能被轻而易举地取代。
火光在夏维尔的眼中熄灭了，他用专注到容易让人感到沉重的目光看着沉睡中的伊芙，终于松开了指尖的发梢，伸向她的脸庞。
然而还没有等他如愿以偿地摸到那一小片足以令他魂牵梦绕的皮肤，伊芙就醒了过来，睁开了双眼。
伊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停在她脸畔的手指。夏维尔的手指骨节分明，因为常年用剑而长着茧，有些粗糙，但是有力——可是触碰伊芙的目光，他的手指就不敢再向前了。
伊芙慢慢地看向守在她身侧的夏维尔，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就像站在楼梯最高一层的人高高地俯视着站在最下面那一层、并且永远爬不上来的人一样。
伊芙朝他笑了一下，轻声说：“夏维尔……离我远点。”
夏维尔：“……”
夏维尔飞快地收回了手，站起身，偏过脸，低声说：“那我去外面。”
紧接着他便一言不发地走到了洞口，犹如雕塑一般守在那里，身影看上去有几分狼狈。
这一幕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落在一旁的恶魔大公的眼中。
沙耶克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略微讥讽的神情，说：“我还以为你们是……”他停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汇，补充说：“……是情人。”
“嗯？你怎么会这样认为？”伊芙坐起身，她一边整理着自己略显凌乱的长发，一边目光不解地打量着沙耶克，提醒他说：“我可是伊尔泽的王后啊。”
沙耶克：“那就是那小子在对你单相思。”
“……”沙耶克想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冷笑，“或者被你玩弄了。”
沙耶克注意到了，只有在伊芙睡着的时候，那个名叫夏维尔的人类才会单方面地表现出亲昵，像个对她无比留恋的情人一般注视她的侧脸跟睫毛，抚摸她的头发。
而在伊芙清醒的时候，他却只是个忠诚周到的仆人，像侍奉主人一样全心全意地侍奉她。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他不会多看伊芙一眼，只有伊芙主动向他投来目光的时候，他才会与她对视。
沙耶克真的搞不清楚，无论是拜蒙还是夏维尔，为什么都会这个女人如此顺从？
这个女人分明只不过是个惯于玩弄人心的骗子而已。
伊芙露出了十分无辜的表情：“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叫做玩弄呢？我可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女人。”
沙耶克：“……啧。”
“如果不是你使了什么玩弄人心的伎俩，那这小子怎么会替你卖命？”沙耶克拧起清秀的眉毛，他并不是在为供人差遣的夏维尔愤愤不平，只是单纯地对伊芙心怀偏见而已。
伊芙歪着头，单手撑着脸颊，她思考了一会儿，用不确定地语气猜测道：“嗯……或许是在报答我呢？”
沙耶克：“？”
“大公，”伊芙问，“你觉得夏维尔作为一个人类来说，强么？”
沙耶克噎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不情不愿的神情就已经表示了他的默认。
“但是很久之前……啊，大概是三年之前，他还没有这么强，”伊芙接着说，“那时候的程度应该是人类当中的佼佼者……虽然强，但还远远不够，至少还没有达到能够打败一条龙的水平。”
沙耶克蹙起眉头，问：“你想说什么？”
“三年前，我被一条红龙掳走了，他单枪匹马地想来救走我，但却被红龙打败了。”
“龙这种生物就跟恶魔差不多，至少一样残暴，砍下手下败将的头颅、挂在悬崖上被秃鹫啄食是他们的传统。”
“所以为了救下他的性命，”伊芙表情平静地说，仿佛在叙述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我答应了红龙的条件，在他的面前，跟红龙做了。”

第47章 转化  我死了说不定会是一件好事……
桀骜不驯的红龙其实并不是那种趁人之的卑劣之辈，他嘲笑自己的手下败将，肆意嘲弄对方对她真挚又弱小的情谊，却又为她的求情感到无比恼怒。
伊芙越是低声下气地求情，他越是愤怒、暴躁，最后怒火烧进了不剩半分理智的脑子，说出了那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条件。
话一说出口，他就产生了一丝后悔，但这一丝后悔伴随着伊芙毫不犹豫的答应变得荡然无存。
当时的情况异常惨烈，导致伊芙这辈子不想再看见第二条正值发情期并且气急败坏的龙。
更让伊芙觉得好笑的是，处于发情期的龙比产后的女人更加敏感、心思细腻又脆弱，红龙为她对情敌的维护感到愤怒，又为她的献身感到震惊、紧张、不安还有巨大的委屈，直到最后，竟然流下了眼泪，不停地哭，就好像被强迫的是他自己一样。
伊芙一手按在他汗涔涔的、赤裸又结实的胸膛上，一手擦去了他的眼泪。
“你在哭什么？”伊芙俯视着他，嘲笑对方，“是因为我在干你么？”
相比起红龙表现出来的紧张、羞涩跟不安，伊芙才是真正对此感到毫不在意的那一个，之所以会这么轻而易举地答应对方的条件，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够从中得到些什么。
当红龙触摸她的身体的时候，伊芙看见的是夏维尔充血又渐渐灰败下去的双眼。他被折断了双手双脚，伤痕累累地躺在血泊中，连勉强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跟任何一个失败者一样，只能匍匐在强大种族的脚下。
当红龙亲吻她的嘴唇的时候，伊芙注意到的是夏维尔紧紧握住的拳头，他的脸色犹如纸一般惨白，一向镇定自信的脸庞浮现出茫然无措的神色，又很快感到浑身剧痛般的痛苦。
当红龙搂住她的腰腹、紧紧地抱住她的时候，伊芙看见了夏维尔眼中燃起了仇恨的火焰，以及对她的无穷无尽的自责。
伊芙轻柔地勾住红龙的脖颈，抚摸他脊背上的皮肤，时不时用水红色的嘴唇去磨蹭对方淌着汗水的脸颊。
她在心里想，这才是我想要的。
她想要两条狗。
一条要死在她的手里，另外一条要为她而死。
……
“什么？”
沙耶克下意识地表示怀疑，他盯着表情平静的伊芙审视了一会儿，他可不觉得伊芙是一个伟大到可以用身体做出交换、救下朋友性命的好人，出声讥讽道：“我还以为你会让他直接去死。”
伊芙露出微笑：“怎么会呢？大公，你好像对我有些误解哦，我可不是那种会见死不救的人。”
沙耶克：“呵呵。”
“从小时候开始，我跟夏维尔的关系就很好，如果可以，我当然会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救下他的性命，”伊芙温声细语地说，“更何况他还这么有用……我怎么舍得他就这样死去呢？”
沙耶克：“……”
看着伊芙自始至终都十分平静的脸庞，沙耶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反射性地朝远处夏维尔的身影投去一眼。当他再次把目光移到伊芙的脸上的时候，他看见的仿佛不是一副美丽的皮囊，而是一只比恶魔还要可怕、阴险又残忍的恶鬼。
“所以你就利用那小子对你的愧疚……”沙耶克皱着眉头，低声说，“像对待一条狗一样对待他？”
伊芙单手撑着脸颊，橘红色的火光和深色的阴影在她美丽的脸上缓缓浮动，她笑着说：“不可以么？”
“……”
沙耶克又发出了轻微的咳嗽，他按住微微起伏的胸膛，与此同时感觉到了一丝头痛——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类？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他脑子里杂乱无章、反反复复地思考着同一个问题，与其说她是人类，不如说她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就算是同样玩弄风情以达到自身目的的女恶魔玛帕都不一定比得过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类呢？
沙耶克这样想着，呼吸一滞，他知道绝对不应该产生这样的想法，但他仍旧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你会觉得我很可怕么？”伊芙注视着他，目光看上去甚至有些单纯，“大公，你会害怕我么？”
再没有比这更加令人嗤之以鼻的轻视了，沙耶克冷笑了一声，开口讽刺她：“你在讲笑话么？我是个恶魔，而你却只不过是个人类，我应该怕你什么？”
“正是因为总是抱着这种想法，恶魔才显得傲慢……也对，比起我这个弱小的人类，像沙耶克这样的恶魔实在强大太多了。”伊芙不由自主地感叹道了，仿佛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的弱小并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沙耶克提醒她：“但你身上有转化效果的法阵。”
“只要你想，随时随地都能变成恶魔。”沙耶克说。
伊芙眨眨眼睛，随后目光不解地看向沙耶克，问：“说起这个……如果我一直不吃恶魔的肉、不进行转化的话，我会一直都是人类么？”
“会变成一具人类尸体。”沙耶克语气冷淡地回答她。
伊芙愣了一下，说：“……我会死么？”
沙耶克：“会。”
“而你一旦转化成恶魔，”沙耶克看着她，开口说，“那家伙就会在你身体里面复苏，你的身体就是他的身体，你的灵魂就是他的灵魂。你们会彻底融为一体……就像旧神寄宿在魔王的身体里一样，那家伙会寄宿在你的身体里。”
伊芙“嗯”了一声，开玩笑说：“听上去好像寄生虫。”
沙耶克冷冷地看着她，说：“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别这么严肃，请放轻松一点，”伊芙朝他眨眨眼睛，她的眼睛宛若琉璃，又像美丽的星星，“毕竟快要死掉的人是我……还是说，你在担心我呢，大公？”
沙耶克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她说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但很快，他迅速地反应了过来，蹙起眉头，看了伊芙一眼，开口说：“你不打算转化成恶魔么？”
伊芙撑着脸颊，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片刻后，她认真地回答说：“比起恶魔，我大概还是更想成为一个普通的人类。”
沙耶克不解地看着她，说：“但你会死。”
伊芙：“我看上去像是很惜命的人么？”
沙耶克：“……”
沙耶克再一次深深地感觉到了疑惑——在他看来，尽管她阴险狡诈、用那副漂亮又无害的皮囊哄骗得人类跟恶魔团团转，但沙耶克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极其善于生存的人类，如果把弱不禁风的伊芙丢进角斗场里，沙耶克相信她是能活到最后的胜利者。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为了活下去你差点杀死自己的父亲，”沙耶克说，“如果你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你早在那个时候就该死了。”
“咦？原来那个时候你在听啊，大公，我还以为你早就睡着了。”伊芙有点惊讶地看着沙耶克，随后她摇了摇头，开口道：“话虽如此，但其实这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我只是想把性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已。”伊芙说。
简而言之，能决定伊芙生死的人只能是她自己。
一旦转化成恶魔，伊芙就会拥有恶魔的身体、恶魔的灵魂，更重要的是伊尔泽——也就是旧神，或者说旧神的意志、一部分人格会寄宿在她的身体里面。
旧神被新神打败、放逐到旧域之后便心怀报复与仇恨，这种仇恨以另一种形式保留在伊尔泽的精神中，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继承了旧神意志的魔王会谋划打开通向人世的通道、向新神复仇的原因。
只是后来，因为她的存在，伊尔泽跟魔王产生了分歧。结果伊尔泽干脆销毁了作为宿主的魔王，挑选她作为新的宿主，并且用一种更加麻烦的方式将她强行转化成恶魔。
伊芙猜想，大概是人类的身体孱弱到根本不足以承受旧神的意志。
让伊芙感到棘手的是，如果她成为了恶魔，那么她既是打开人世通道的媒介，又是旧神意志的代行者——沙耶克已经说了，她的身体、灵魂和意志都会跟伊尔泽融为一体，也就是说，她很难分清楚哪一部分是她自己的思想，哪一部分又不是。
她可能是伊芙，又可能不是；她可能会变成伊尔泽，又可能不会。她会成为第二个魔王么？伊芙自己也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到时候她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从身体到心灵都完完整整的伊芙。
伊芙又感觉到了巨大的疲惫。
或许是在她身体深处的某样东西洞悉了她的想法，所以企图用这种方式温和地提醒她、诱导她，想让她作出妥协。
伊芙再次伏下身，侧躺在夏维尔的斗篷上，她细心地理了理自己的长发，让它们不至于沾上地上的灰尘。
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眼前的篝火，橘红色的火光在她的眼中静静地燃烧，让她的双眼亮若星辰。
“……我在想，说不定我死了是一件好事呢？”伊芙忽然说。
沙耶克下意识地朝她看去一眼，他的目光穿过静静燃烧的火光，落在伊芙的脸上。
沙耶克看着伊芙，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她的的确确跟所有的人类、所有的恶魔都是不同的。
“虽然我是个骗子，”伊芙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她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像是随时随地都会被风吹走，“但我大概也算个好人吧？”
沙耶克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让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伊芙醒来的时候，沙耶克已经不知所踪，但夏维尔仍旧守在外面——他一向如此，伊芙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如果伊芙不朝他招招手，他可能就会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死都不会离开一步。
伊芙想了想，张开有些干燥的嘴唇，用对方能够听到的音量呼喊他的名字：
“夏维尔。”
夏维尔抱着剑，反射性地朝她看过来。
伊芙的脸上浮起清晨露珠一般的微笑，她朝夏维尔招了招手，说：“到我这里来。”
夏维尔立刻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身材高大挺拔，靠近伊芙时，投下的阴影足够完全地遮蔽住她的身体。夏维尔单膝跪在她的身边，方便坐在地上的伊芙与他目光平视。
伊芙动作自然地摸了摸夏维尔的脸，后者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神情明显地愣了一下，紧接着垂下眼睛，似乎有点不太敢注视她。
“我想到了一个或许能够回家的办法。”
伊芙眨了下眼睛，用请求的语气对夏维尔说道——介于夏维尔一定会按照她说的去做，所以这更像是一道命令——伊芙说：“可以为我取来七十二个恶魔的心脏么？”

第48章 驯兽  为你做任何事
旧域的封闭隔绝只是单方面的，从人世可以打开通道进入旧域。
伊芙大概知道从人世进入旧域的具体方法，不管是拜蒙当初将她掳来这里还是夏维尔单枪匹马地闯入旧域时都用过这个办法，那就是取其七十二个人类的脏器，辅以法阵与鲜血，铺成一条进入旧域的通道。
相反，如果要从旧域进入到人世，可以将这个方法进行反向解构——那就是献祭掉七十二个恶魔的心脏，反向构成打开位面的法阵。
伊芙猜想，既然她是打开旧域通向人世通道的媒介，那这个办法最需要的就是她自己，或者说她的鲜血。
不过这仅仅只是伊芙基于法术范式之上的猜测而已，具体怎样还是要试试才知道。
“……真厉害。”
夏维尔结束了战斗之后，一直盘旋在高空中的白色骨龙才慢悠悠地落下来，坐在骨龙背脊上的伊芙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可以落脚的地方。
地上全是残肢断骸，从恶魔尸体上淌出来的血液浸透了土壤。伊芙提着裙角，踩在横着无数恶魔尸体的地面上，她美丽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用单纯好奇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完全称得上惨烈的景象。
夏维尔静默伫立在一大堆恶魔尸体中间，动作熟练地解剖着尸体，猩红色的剑尖切入恶魔的胸膛，不过两三下，一颗仍在有力跳动着的心脏便扑通扑通地滚落了出来，掉在他的脚边。
那些死去的恶魔们仍然不约而同地睁着眼睛，无数只血红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朝正中间的夏维尔直直地看过去，目光中充满了恐惧与怨恨。
伊芙盯着他机械般手起剑落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杀死人类、取出他们的心脏的时候，也这么有效率么？”
这句话听上去说得不合时宜，甚至有点讥讽的意味。但伊芙并没有这个意思，她目光温和，声音轻柔，似乎正如字面意义上的一样发自肺腑地称赞对方，并感到有些许疑惑而已。
闻言，夏维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向伊芙的方向，冷静到几乎有点冷酷的目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不，”夏维尔看了她一眼，回答说，“还要更快。”
伊芙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猜测道：“是因为比起恶魔，更容易解决掉人类么？”
夏维尔摇了摇头，说：“是因为我想快点找到你。”
“哦……这样啊，”伊芙眨眨眼睛，回以礼节性的微笑，“谢谢，真是辛苦你了。”
夏维尔：“……”
他英俊的脸上沾着不少恶魔的血，这些血仿佛是最完美而又危险的装饰品，使他原本就不近人情的面容跟神情看上去更加冷酷。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的自己浑身浴血、杀气腾腾，于是刻意地抿了下嘴唇，让自己的眼睛跟目光尽可能地变得柔和——但很显然，他并不擅长这么做，所以夏维尔只好又偏过了脸，继续专注地取出恶魔的心脏。
“如果能回去……”夏维尔停顿了一下，“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伊芙歪了下头：“什么怎么做？”
夏维尔：“……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嗯……好吧，”伊芙背着双手，轻轻地踢了下脚边溅上鲜血的小石子，自顾自地轻声说，“我想想看，你为了来找我不惜杀掉了七十二个人类——或许更多？算了，没有什么区别，不管怎么样，你都从神殿骑士沦为了举国通缉的杀人犯。”
“要是继续跟杀人犯厮混在一起，我的名声会变差的，说不定我也会变成杀人犯的同谋……我可不想变成那样，比起东躲西藏的日子，我还是更想过安静平稳的生活。”
说到这里，伊芙抬起脸，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夏维尔的侧脸，说：“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看起来我们似乎只能分开了，夏维尔。”
夏维尔的脸上并没有因为她近乎无情的话语而浮现出半分动摇的神色，他面无表情地一剑刺穿恶魔的胸膛，却没有立刻取出他的心脏，而是沉默了一段时间，低声道：“不必说这些话来敷衍我。”
夏维尔重新把冷冰冰的视线转移到伊芙的身上，不留任何余地地质问道：“你是想去死么？回答我。”
伊芙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原来你都知道了啊……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你睡着的时候。”
“……”
夏维尔逼问道：“回答我。”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既然对方都问到这种程度了，伊芙知道再怎么避重就轻也无法掩饰过去，但她毫不紧张，也不害怕。
伊芙只是避开了夏维尔的目光，她轻轻偏过脸，视线投向了倒在对方脚下的一只恶魔，那只恶魔临死之前还拼命挣扎着，奋力向外爬行，
伊芙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不管是人类，还是恶魔，都会有迎接死亡的那一天。”
“只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一天来得比较早而已，”伊芙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夏维尔一言不发。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彻底染红的剑，将其深深地插进恶魔的胸膛，像是要将某样深恶痛绝的东西亲手扼死。他低垂着头，柔软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这让伊芙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
伊芙只听见他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说：
“你有你的决定，我也有我的。”
夏维尔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伊芙&#183;穆尼奥斯。”
穆尼奥斯是伊芙的姓氏，这个姓氏在遥远繁华的帝都或许称得上人尽皆知，但是在一座边陲城镇里却没人会关心。
通常时候伊芙会刻意省略自己的姓氏，只说自己名叫“伊芙”，即便有人问起，她就会露出亲切又有点难为情的微笑，让对方感觉到对她的冒犯。
记忆中，伊芙只对夏维尔提起过一次自己的姓氏。
那是夏维尔刚刚进到神殿的时候，因为伊芙的极力请求，大神官和骑士长才收留了贫民窟出身、无父无母的夏维尔，让他进入修道院学习——其实这算不上一个很好的地方，里面有神殿抚养的弃子，接二连三犯下过错而被父母勒令改过自新的不良少年，还有一些穷人家的孩子。
就算是再小的孩子也知道，只有拉帮结派才能更加如鱼得水地生存下去，像夏维尔这样的外来者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排挤。在一次恶性斗殴事件中，夏维尔显现出了贫民窟出身的好斗与残忍，将好几个同龄人揍得人事不省。
作为惩罚，伊芙跟夏维尔一同罚跪、抄写经书、禁闭了一个月。
“伊芙，你要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你，我们才收留了他，”大神官温和又严厉地对她说，“从那时起他就变成了你的责任。他没有父母，所以你要代替他的父母，好好地帮助他。”
或者说，管教他。
年幼的伊芙看着浑身脏兮兮的、宛若野兽幼崽一样的夏维尔，在心里这样想道。
在贫民窟长大的孩子就是这样的，警觉、好斗、危险，不懂谦卑、不知德行，身上带着不知进退的残忍，就像是被野兽抚养长大的孩子，就算穿上了人的衣服、走在人群中，看上去仍然像是一只野兽。
从那时起，伊芙就如同驯兽人一般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夏维尔待在一起。她给这只野兽喂食人类的米饭，教授他文字、语言，教给他人的德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他管教成现在这副模样——
看上去还是像一只野兽。
伊芙看着在自己怀中沉沉入睡的夏维尔，静静地想着。
不管夏维尔有多么强大，一刻不停地与恶魔战斗严重消耗了他的体力，身上也多了许多短时间内无法痊愈的伤口。
伊芙让他倚靠在自己的怀里，这样或许会让他睡得更加安稳一些——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夏维尔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眶下方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熟睡中的他看上去比平日放松了一些，至少没那么冷酷。
伊芙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仔仔细细地演算着法阵。她在这方面得天独厚，想要解构一个法阵在进行反向建构并不是这么难事，不过这种打开位面的法阵复杂深奥，即便是她也要花上不少的时间跟精力。
这时，一个细细长长的触手从某人黑袍底下钻出来，拦下了她的树枝，代替她修改了地上法阵的花纹。
“……谢谢。”伊芙抬起头，对站立在身侧的沙耶克轻声说。
沙耶克无视了她的道谢，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间，就看向了不远处垒成了小山堆似的恶魔心脏。很多，但比起七十二这个数量还远远不够。
沙耶克冷冷地说：“用人类的身体毫不喘息地拼命挑战恶魔，简直就是在找死。我倒想看看这个小子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取出七十二个恶魔的心脏？”沙耶克忍不住吐槽，“一个敢想，一个敢做。真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无知的两个人类。”
伊芙继续手上的演算，她笑着说：“这个啊……不是还有大公你么？”
“我？”沙耶克不由自主地挑起秀气的眉梢，有点好笑地看着伊芙，“我说过我会帮忙么？”
“可你不是很讨厌我么？”伊芙反问道，“既然这么讨厌我，不是应该让我快点离开这里，越早消失越好么？”
沙耶克冷笑了一声：“让我做这种让你称心如意的事情？开什么玩笑。”
伊芙神情认真地想了一下：“唔……也对。”
这么说着，伊芙果真不再开口说这方面的事情了，而是继续专注地完成手中的法阵演算。
但是演算到一半，她的手指忽然一松，手中干枯的树枝立刻掉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滚了两圈。
伊芙愣了一下，随后安安静静地看了看自己开始变得无力的手指，她摇了摇头，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看来不想让我称心如意的，似乎不只是大公你啊……连这根树枝也一样。”
沙耶克：“……”
沙耶克似乎觉得她的举动非常碍眼一般，忍不住蹙起眉头，雌雄莫辨的脸上流露出了十分不耐的神情。
“……还差多少？”沙耶克冷不丁地说。
伊芙眨眨眼睛：“什么？”
沙耶克不耐烦地问：“还差多少颗恶魔的心脏。”
伊芙迅速地反应了过来，笑着说：“还差五十七……不，五十六个。”
“得到心脏之后就马上消失。”沙耶克冷漠地说着，先前那根触手再一次钻了出来，看上去乖巧又殷勤地捡起滚落在地上的树枝，捧到了伊芙的手边。
沙耶克冷冰冰地盯着她：“然后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伊芙点了点头，柔声说：“好。”
就在伊芙正要伸手接过沙耶克替她捡起的树枝的时候，她的手上忽然一沉——夏维尔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无法再向前一寸。
伊芙略有所感地低下头，对上夏维尔那双看起来不可接近的、冷冰冰的绿色眼睛。
“你要的东西我会为你取来，你想做的事情我会为你解决，”彻底醒来的夏维尔紧盯着伊芙，仿佛想要在她的眼中牢牢确定自己的位置，“除我之外你不用再请求任何一个人。”
夏维尔目光一错，朝伊芙的身后看去，说：“恶魔也不行。”
沙耶克微微眯起眼睛：“……”
“……那好吧。”伊芙如他所愿，收回了手，并且轻轻地摸了摸他柔软的额发，引回来夏维尔的注意。伊芙低声对他说：“但你要更加有用才行。”
夏维尔垂下眼睛，沉默地接受着驯兽人的安抚。
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类重新变得亲密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沙耶克忽然有点喘不过气——这跟咳嗽不一样，跟身体的虚弱也毫不相干，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更加奇怪的……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做点什么让这两个人分开。
但很快，他表情一僵，紧接着沙耶克眼神古怪地朝一个方向看过去。
他看见伊芙无声无息地伸出另一只手，在夏维尔看不见的地方，轻柔地抚摸着那根由于暴怒而绞断了树枝的触手。
而那根触手也很快变得顺从了起来，偷偷地缠上她的手腕，勾住了她的手指。

第49章 离开  人类是人类，恶魔是恶魔
有了沙耶克的帮助，伊芙很快就反构出了能够在旧域打开其他位面的法阵。
伊尔泽留在她身上的三重结构法阵使她的人类身躯变得越来越虚弱，但同时也极大地改造了她的体质。尽管很微弱，但伊芙能慢慢感觉到某种力量在身体里面苏醒、流动——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
“如果你吃下恶魔的肉，”沙耶克冷眼看着她，说，“你会变得更强。”
伊芙敬谢不敏。
在伊芙成功演算出了能够回到人世的法阵的同时，夏维尔那边收集恶魔心脏的工作也进展得非常顺利——
“喂，你要的就是这些东西吧？”
夜空之上，每一个光秃秃的关节都嘎嘎作响的骨龙缓慢地盘桓而下，沙耶克面无表情地从骨龙的脊背上走下来。
随即，他扬了下手，黑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高高飘起，一颗又一颗正在有力跳动着的、鲜活的心脏从他的长袍里啪嗒啪嗒地滚落出来，掉在地上，很快就在伊芙的面前垒成一座小山。
伊芙眨眨眼睛，有点惊讶地望向沙耶克，即便瞬间领悟了对方的用意，她还是目光不解地问道：“呃，对。虽然是这样没错，但大公你为什么……？”
沙耶克讥讽她：“想让你马上消失而已。”
伊芙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脸上完全没有生气的表情，只是说：“原来是这样……嗯，好的。”
沙耶克目光一错，视线短暂地分给了那个在伊芙身后的、正抱着柴火的人影，随后又回到了伊芙的脸。
他的目光虽然紧盯着伊芙，但嘴里的话却明显地指向了另一个人，沙耶克冷冷地开口说：“还有，恶魔永远都要比人类有用得多。”
闻言，他话中意有所指的对象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朝这位有意挑拨、存心挑衅的恶魔大公投去冷冰冰的一眼。
伊芙盯着沙耶克看了一会儿，忽然捂着嘴轻轻地笑了起来。她那双充满魅力的眼睛弯成了美丽的、弯弯的月亮，月亮的微光总是使人忍不住沉醉，她的目光也是一样。
“嗯……我还以为大公你不会在意这种事情，”伊芙目光轻柔地注视沙耶克，“原来大公你也会把我的话听进耳朵里么？”
沙耶克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蹙起眉头，正当他想说点什么来讥讽、奚落伊芙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已经毫不留情地从自己身上离开了。
沙耶克：“……”
伊芙将收集得到的恶魔心脏沿着繁杂的法阵摆成一圈，而自己则站在法阵中心，用一把小刀割破掌心的皮肤，任由鲜红的血珠从手掌落到地面——在血珠滴在地上的一瞬间，鲜血立刻化作细细的血丝，犹如活物一般快速地顺着地上的花纹由内而外传递到法阵的最外一层。
与此同时，伊芙动了动嘴唇，发出一连串古怪、低沉而诡异的声音。如果将这些发音彻底颠倒过来，就能完美解构成伊芙在被传召来旧域时所听见的声音。
在血液、咒语跟心脏的催动下，伊芙脚下的法阵逐渐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反应——法阵的花纹亮起血红色的微光，以法阵为中心的空间范围内粒子发生剧烈的碰撞与摩擦。
伊芙也感受到背部传来几乎难以忍受的疼痛与灼热。
就在此时，伊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暂时中断了持续滴入法阵中心的血液。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双眼看向高高的夜空。
无垠的夜空中，三轮月亮并肩而立，三种颜色不同的月光交相辉映，将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夜晚呈现出瑰丽、奇妙又诡异的色彩。
“虽然我的设想大概是正确的……”
伊芙直直地看着夜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普通时候她总是微笑，看上去亲切又温柔，然而当她收敛起脸上的表情时，伊芙就像油画里面美丽的女神，凝视着距自己十米开外的膜拜者，告诫他们不要靠近。
天上那轮紫色的月亮完整地、清晰地映入她的瞳孔中。
月亮多出了一点漆黑的身影。
伊芙平静地说：“但是好像有不受欢迎的恶魔来妨碍我了。”
那点漆黑的身影犹如闪电一般快速逼近，顷刻间闪现到伊芙的身前。
同时，始终站在一旁的沙耶克也以远远超出人类的反应速度做出了动作，从他的衣袍下钻出数十根光滑的触手缠上伊芙的腰肢跟手臂，捉到她、紧接着将伊芙勾到沙耶克的身后。
对危险有着敏锐嗅觉的夏维尔则是紧随其后，在那道漆黑的身影落地的一瞬间便袭击了过去，拔出剑，一剑切下了对方那只朝伊芙伸过去的、想要抓住她的手。
大量的血液喷溅了出来，沾上了他面无表情的脸庞，染红了他的衣角。而被他砍下来的那只手狼狈地落在血泊中，仿佛无意识地朝伊芙的方向滚了过去，最后静静地停在她的脚边。
伊芙低下头，看了一眼。
这是一只属于恶魔的手，皮肤坚硬得犹如钢铁，手指跟手掌都呈现出古怪的细长，勾状的黑色指甲能够轻而易举地撕开任何一道防御。恶魔手臂上的黑色花纹在手背上交缠成一只眼睛，而这只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伊芙，最后渗出了血液。
伊芙抬起了美丽的眼睛，目光穿过了沙耶克跟夏维尔，落在了拜蒙的身上。
在伊芙的记忆中，拜蒙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过——他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被烧焦了一小半，美丽到令人不敢直视的脸颊上多了一些细小的伤口，从额角留下的血液结成了厚厚的血痂，覆盖住了已经变成了一只窟窿的眼睛。
他衣衫不整，纤细修长的身体上几乎全是血污，在肉眼可见的伤口处能隐隐看见露出的白色骨头。拜蒙只能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紧盯着伊芙，即便他有意控制身体、保持呼吸，但他的瞳孔仍旧止不住地颤抖，瑰丽的紫色眼睛失去了光泽。
伊芙看得出来，阿加雷斯已经重创了他的身体，以至于拜蒙已经被消耗到难以自愈的程度了。他被夏维尔切下了一只手臂，如果是以往那位强大的高阶恶魔、旧域的执政官，一定能在眨眼时间内重新生长出一只手臂——
但现在，拜蒙却只是用力地呼吸着，断肢的切口处极其缓慢地再生出脆弱的皮肤组织，他的自我修复能力已经衰弱到止血都做不到，只能任凭大量的血液从自己身体里流失。
不过即便如此，拜蒙的脑子里仍旧快速思考着在这种境地下该如何将伊芙带走。
直到伊芙用充满怜爱的目光审视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语气好奇地问他说：“真厉害，我还以为阿加雷斯不会放你一条生路呢……所以你是赢了？还是从阿加雷斯手里逃出来了？”
拜蒙抬起那只孤零零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注视着她：“……”
“……是我、赢了。”拜蒙动了动嘴唇，身体的过度消耗让他一时之间难以理解伊芙的话语，只能盲目地迎上她的目光。
拜蒙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努力地想在伊芙的眼中寻求到什么，他干巴巴地说：“是我……我是胜利者。”
伊芙朝他笑了起来：“哦，这样啊。”
拜蒙：“……”
“那么，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呢？”伊芙继续耐心地询问道，她尝试着猜测：“是因为我身上的印记么？不对，我身上的印记已经被沙耶克大公掩盖住了，你应该感应不到才对……”
“啊，”伊芙忽然想起了什么，保持着脸上的微笑，朝拜蒙看去一眼，“难道说是因为我的血么？毕竟拜蒙你的身体里有我的血。”
拜蒙：“……”
拜蒙微微睁大那只眼睛，他骤然缩小的瞳孔神经质地颤抖着，边缘很快泛起一层暗红。拜蒙说不出话，沉默着看了伊芙很长一段时间，才低声说：“……你都已经知道了？”
“是的，就是因为知道了才觉得麻烦，所以请求阿加雷斯帮忙解决一下的。”
说到这里，伊芙又多看了拜蒙一眼——可能是觉得他现在这副可怜兮兮，又一脸惊讶，下意识否认抵触拒绝的表情太好笑了，因此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伊芙笑着说：“虽然跟预期的结果有些差距，不过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也差不多吧。”
她原本的打算就是让恶魔们自相残杀，尽可能地减弱逃离旧域时受到阻碍。至于这些恶魔们会不会因此而死……伊芙倒不是没有想过，可这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拜蒙：“……”
拜蒙那一脸茫然无措的神情慢慢的消失了，开始变得一如往常的平静、镇定。他用仅剩的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珠紧盯着伊芙，开口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很快，拜蒙的身体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就像一台破破烂烂的机器再一次吱嘎作响地运转起来，遍体鳞伤的银发恶魔不知道从哪里压榨到了无穷无尽的力量跟生命力，他原本难以自愈的伤口竟然新生出完整的肌肉组织，连被夏维尔砍掉的那只手也开始了再生。
但由于夏维尔的力量天然对恶魔有着克制作用，他的左手一旦再生出来又会立刻难以支撑，然后灰飞烟灭。
拜蒙保持着脸上平静的表情，但他的额角绽出一条条细小的青筋，失去光泽的瞳孔神经质地盯着伊芙，里面隐隐藏着疯狂。
“伊芙，”拜蒙念出了她的名字，声音非常温和，竭力对她表现出温柔，“你还想要什么呢？”
拜蒙缓慢地对她说：“只要你说出来……我都能满足你。”
“到我身边来，就是现在。”拜蒙直直地看着她，表情平静地开口道：“我不想对你生气。”
伊芙：“……”
伊芙看了看拜蒙，又看了看夏维尔，言简意赅地说：“杀了他吧。”
夏维尔跟拜蒙立刻缠斗了起来。
前者的强大毋庸置疑，又拥有着绝对克制恶魔的力量，照理来说应该在战斗中稳居上风，然而拜蒙像是完全丧失了理智一样，完全摈弃了以往克制的风格，一心一意想让挡在自己面前的对手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此时此刻的拜蒙，沙耶克一时之间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滋味。他对拜蒙没有多大的好感，更何况对方曾经还让他感受到了难堪，但这并不意味着沙耶克愿意看见拜蒙从那个毫无感情、清醒又理智的高阶恶魔，从高高在上的执政官沦落到——
“他看起来好像疯了一样。”伊芙抬起眼睛，目光自下而上地看向身旁的沙耶克，脸上轻松的表情就像是刻意与他分享一件有趣的事情一样。
沙耶克用看恶魔的眼神看着伊芙。
——沦落到被这个女人玩弄的地步。
伊芙轻轻地笑了起来，再一次问道：“觉得我可怕么？”
沙耶克一言不发。
在夏维尔把长剑插进拜蒙的胸膛的同时，伊芙重新回到法阵中央，再次割破了掌心，大量的鲜血涌入了地上的法阵中心。
光是被剑插入胸膛还不足以对拜蒙的行动造成一丝一毫的限制，对于恶魔而言，最致命的伤害永远来自于对心脏的伤害。
而伊芙则是拿出了拜蒙亲手交给她的心脏，当作了献给法阵的最后一个祭品。
“咳、咳咳咳咳咳咳——！！”
拜蒙猝不及防地弓起背部，他死死地摁住胸膛，发出剧烈的咳嗽，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喉咙里涌了出来。他的身体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那样，惊人地衰弱了下去，不过眨眼之间，他就已经丧失了站立或者动弹的力气，只能狼狈地倒在地上。
拜蒙倒在地上，抬起充满血丝的一只眼睛，注视着即将离他而去的伊芙，以及走到她身边的那个名为夏维尔的人类。
“人类是人类，恶魔是恶魔。”
伊芙垂下眼睛，俯视着他，声音冷淡地对他说：“我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忘记过这一点。”
这就是无情的人类女人，留给被她玩弄的、可怜的恶魔的最后一句话了。
在这之后，她就离开了。

第50章 自首  作者老PUA了
帝国，王都。
磅礴大雨中的王都显现出它死寂的一面，高大而腐朽的建筑物伫立在大雨中，恍如深海中的阴影。
伊芙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张开苍白而柔软的嘴唇，轻声说：“夏维尔，外面下雨了么？”
伊芙在漆黑之中没有听见自己想要的回应，她安安静静地等待了片刻，随后睁着一双失去了焦距的美丽眼睛，认真地朝某处方向望了过去，重复了一遍：“夏维尔？”
她犹如蝴蝶振翅般细微的声音顷刻间将她的骑士从巨大的疲惫中唤醒了过来，夏维尔回过神，下意识地回答道：“我在。”
“外面下雨了么？”
夏维尔立刻朝窗外一眼——那是整个屋子唯一的、狭小的窗户，通过它，可以知道外面的一举一动。夏维尔找到的暂时的藏身之处位于王都的东城，地处偏僻的东城被一条肮脏的污水河与其他区域隔开，里面生活着穷人、流浪汉、流氓、妓女以及一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是个掩人耳目、藏匿踪迹的好地方。
夏维尔回过头，说：“下雨了。”
“……怪不得，”伊芙呢喃道，“我觉得有点冷。”
夏维尔看了一眼屋子里燃着的、从不熄灭的火炉，沉默了下来。
他注意到伊芙今天的精神状况有些糟糕，大概是由于昨天咳嗽了一整夜的缘故，她看上去有些憔悴，脸色苍白，眼眶下有些许青黑。她瘦得可怕，下巴尖得厉害，甚至两颊都微微凹陷了下去。
“先喝药吧，”夏维尔低声说，“会好起来的。”
距离从旧域回到人世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而在这一个月内，伊芙的身体状况变得越来越糟糕。她的体内就像住着一只贪婪的、恬不知耻的寄生虫，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她的生命力。
起初她只是莫名其妙地晕厥、昏睡；然后难以食用人类的正常食物，每日的进食量不过是普通人的四分之一，就算勉强把食物吃进去也会立刻吐出来；紧接着她失去了味觉和嗅觉，再然后失去了双眼的视力；到最后她的身体变得极度的虚弱，甚至已经失去了单手拿起一只玻璃杯子的力气，双腿也难以行走。
身为帝国通缉犯的夏维尔在东躲西藏的情况下，带着伊芙几乎找遍了所有有名的医生，但结果却一无所获。
“这不是普通医师能解决的事情……你应该去找神官或者主教。”
夏维尔也当然清楚这一点。
她不是生病了，她只是正处于人类和恶魔之间，体内寄宿着强大而可怕的恶魔，但是她那属于人类的孱弱的身体正迈向崩坏的深渊。而她本人对此既不害怕也不恐惧，夏维尔相信，等到了那一天，伊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跳进那条深渊，绝不会回头看哪怕一眼。
真正感到害怕的人只有他自己。
夏维尔熬好了药汁，端着走到了床边。他轻手轻脚地将伊芙扶起来，让其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伊芙很轻，轻到夏维尔感觉到自己的怀中不过是拥入了一片羽毛，或者一片云朵。
夏维尔以半拥的姿势搂着她，然后将温热浓郁的药汁一勺一勺地喂入伊芙的口中，他动作娴熟而温柔，很难让人想象到这样一双惯用武器、擅长杀人也杀恶魔的手竟然会如此游刃有余地使用汤勺。
伊芙时不时地低下头，将递到唇边的药汁抿进嘴里。因为失去了嗅觉跟味觉，她完全感觉不到药汁的气味有多么苦涩，味道有多么难以下咽——事实上，她不认为喝这个东西会有什么用。
伴随着伊芙细微的动作，她那失去了光泽而显得有些干枯毛躁的头发时不时轻轻扫过夏维尔的下颌。
夏维尔垂下碧绿色的眼睛，他素来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眼睛渐渐变得放松，就像离开了狼群的孤狼终于找到了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因此小心翼翼地趴了下来一样。
然而，很快，伊芙的身体就出现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她觉得胃里一阵反酸、抽搐，伊芙立刻扶着夏维尔结实的小臂，趴在床边干呕了起来。因为很少进食，她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只是喉咙一阵一阵的干涩。
夏维尔一言不发，沉默着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瘦弱的、能够摸到骨头的脊背。
到最后，跟往常一样，伊芙也没有将夏维尔辛辛苦苦熬好的药汁全部喝下去，身体的虚弱迫使她需要更多的休息。
伊芙侧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夏维尔清扫地面。做完清扫之后，夏维尔便端来了一盆温热的清水，沾湿干净的毛巾，然后仔仔细细地为伊芙擦拭双手。
他对待伊芙的双手就像是在对待珍贵的艺术品，动作轻柔，绝不会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不适。
正当夏维尔擦拭她的右手手腕时，伊芙忽然说：“夏维尔，我想死。”
不出意外，夏维尔的动作陷入了长久的停顿之中，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死死地捏紧了毛巾，里面的水分被他粗鲁地挤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傻话？没睡醒么？还是脑子也坏了？”夏维尔皱着眉头，语气冰冷。
伊芙仔细想了想，轻声细语地继续说：“啊，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她温和地改正了自己的说法：“应该说，我已经准备好去死了。你应该很清楚的。”
夏维尔：“……”
夏维尔迅速地否认：“我不知道。”
“……其实我想说的是，”伊芙略有所感地低下头，看向对方轻轻握住她的那只手，说，“你没有必要为我做这么多事情，没有价值，也没有意义。”
伊芙温柔地对他说：“如果你想，你可以是自由的。”
夏维尔：“……”
夏维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伊芙那原本轻柔而悦耳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形成了难以言喻的鼓噪，让他的思绪一团乱麻，他英俊的脸上 显现出了罕见的、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迷茫表情。他下意识地望向伊芙的双眼，却在那双没有光泽、没有焦距的眼睛里难以找寻到自己的身影。
他想，他一定要在对方几乎决绝的态度面前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以至于让她不要如此无情地对待自己、抛弃自己。
他认定了自己能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还很长——尽管这有些难以启齿，但是当她失去嗅觉和味觉、失去双眼的视力、甚至自己无法独立行走的时候，他其实颇为阴暗地享受着伊芙对他的需要与依赖。
他一边觉得难以言喻的满足，一边又为自己感到可耻。
最后，在伊芙面前，他放弃了反抗，做出了任人宰割的姿态。他深深地埋下头，捧起伊芙的右手，将自己光洁的额头紧紧地贴在她的手背上，犹如祈求圣母的受难者一般。
“……不，我不想。”
夏维尔低声说：“我应该是你的。”
*
穷凶极恶的通缉犯夏维尔向帝都神殿自首了。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就使全国上下沸腾，夏维尔是声名煊赫的天才骑士，却在受皇帝陛下加封最高荣誉的前夕杀害了近百名神殿的神官，甚至残忍地取其脏器，却又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神殿视其为头号大敌，将其宣判为信奉邪神的异端，皇帝陛下也下达了最高级别的通缉令，然而夏维尔的踪迹就像一粒投入大海的石子，根本无处寻觅。
深受信赖的神殿长时间的一无所获招引了愤怒群众的不满，在谴责的声音日益高涨的时候，帝国头号通缉犯夏维尔竟然向神殿自首了。
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但是，为什么呢？
神殿公开的原因自然是堕落骑士夏维尔受到邪恶蛊惑，被邪神的力量所驱使，当他被新神感化、神志清醒后自然重返正途，主动向神殿自首，甘受一切应得的惩罚。
显而易见，这并不是一个足以令人满意的答复。
然而背后真正的原因……
只有亲自跟夏维尔达成交易的圣子亚萨一清二楚。
亚萨行走在帝国东城的大道上。
然而在这个最为穷苦、堕落、放纵、不知节制的地方，再宽敞的大道也只不过是肮脏的小径，亚萨全身上下都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他穿着最为朴素干净整洁的白色长袍，衣领、袖口跟衣摆都用金丝绣着圣洁的符文，从头到脚纤尘不染。
神殿对圣子严苛的教义使他出门在外行走时不得裸露皮肤，因此他身着严严实实的长袍，头戴兜帽，脸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白色面巾。
与长袍同色的银白色长发从兜帽下垂落到胸前，唯独一双蔚蓝色眼睛露在外面，正亲切和蔼地与路边好奇打量他的路人对视。
他就像一道安静的潮水，无论走到哪里，被他所深深吸引的贫民们都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身处底层的贫民不知礼节，放肆冒昧打量他的目光堪称无礼，在这其中甚至还有大胆的女郎挑逗他。可从始至终，亚萨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窘迫和高傲，他应当是在微笑，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微微弯起，温和而亲切地同那些注视他的、同他打招呼的人们一一回礼。
过了一段时间，亚萨终于达到了目的地。
眼前的屋子跟别处并无不同，毫不起眼，但当亚萨推开门时才发现里面干净得出奇——在这个地方，“干净”是一件很难做到的、奢侈的事情。
他走进去，礼貌地关上门，并小心地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亚萨走到内室，里面燃着火炉，温度比外面高出一些，是适合安睡的温度，屋内全是药汁的苦味。
一尘不染的帷幕密不透风地将床遮掩了起来。
亚萨走了过去，轻轻地撩起帷幕，他的目光平静地望了进去，最后长时间地停留在一张熟睡中的、美丽的脸上。
亚萨悄无声息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紧接着无声地笑起来。
现在他终于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救她了。

第51章 亚萨  病人最好不要对我说谎
伊芙一醒来便敏锐地发觉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那些常常传入她耳中的、属于东城大街上嘈杂喧嚣的咒骂声消失了，四周静谧得可怕。
被褥、床单跟被子的触感也不同以往，却相当舒适。伊芙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她失去了视力，在一片漆黑中她对外界的警觉跟敏感增加了数倍，不过奇怪的是，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她并没有察觉到危险。
就在此时，某个方向传来了一丁点动静，伊芙迅速地“望”过去，简单而平静地问道：“谁在哪里？”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不仅没有表明身份，反而原先可以收敛的脚步声逐渐恢复了正常，一下一下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仿佛刻意敲打在伊芙的心上，游刃有余地提醒她记得害怕一些。
直到走到伊芙的面前，亚萨都没有发出声音。他垂下眼睛，用不会使人感到冒犯的目光观察着伊芙的脸，以及她那双毫无光泽的眼睛。明明他就站在伊芙的面前，可对方却毫无感觉一般视线落在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可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让亚萨做出明确的判断。
于是他一边抬起手，手掌慢悠悠地在伊芙的眼前摇晃着，一边声音温和地安抚她说：“请不要害怕。我叫亚萨，是神殿的圣子，是来照顾你、让你的身体恢复健康的。”
伊芙歪了下头，脸上的神情微微疑惑，她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名字：“……亚萨？”
身为神官，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年仅二十四岁的亚萨不仅是神殿的圣子，更是皇帝陛下最小的儿子。传言他一出生就不会哭闹、不能发声、无法动弹，除却呼吸之外状若死婴，教宗断言他是属于神圣世界的、天神的孩子，不该与世俗产生纠葛，便从皇帝陛下那里索要了抚养权，赋名为亚萨。不出意外的话，亚萨就应该是下一任教宗。
“对，”亚萨耐心地应和道，“这是我的名字。”
伊芙说：“我知道你。”
亚萨微微一笑：“我的荣幸。”
伊芙也同样向他露出了友好的笑容，可就在此时，伊芙却突然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亚萨那只挡在她的眼前轻微摇晃的手。
伊芙慢慢地抬起眼睛，一直以来错开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这双犹如琉璃的眼睛仍旧毫无光泽和焦距，却莫名地让亚萨产生了一种“被她盯上了”的错觉。
伊芙一边抓着亚萨的手，一边对他说：“我叫伊芙。”
亚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说：“伊芙&#183;穆尼奥斯，我也认识你。”
听对方这么说，伊芙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却没有找到跟这位圣子相关的记忆，于是她神情疑惑地问道：“我们见过么？”
亚萨不着痕迹地遮掩了过去：“我的意思是说，在帝都，你很有名。毕竟你是那位伯爵的千金。”
伊芙瞬间反应了过来——当年她差点杀死自己的父亲，却因为是父亲唯一的子嗣，再加上父亲从此之后一病不起、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神志不清，攫取了大部分权力跟财富的母亲企图掩盖丑闻，就将她撵进了修道院，之后又把她打发去了边陲城镇的神殿。
伊芙沉默了一段时间，忽然问：“所以现在我是在神殿么？”
亚萨点了点头，紧接着他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见，于是应声道：“对。”
当发现亚萨的那一刻起，伊芙心中就隐隐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而现在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甚至已经形成了一种荒诞滑稽却合理到让人难以怀疑的猜想。
伊芙：“……”
伊芙：“那他呢？”
伊芙没有明确说出口中那个人的姓名，但亚萨却清楚地知道她想问的问题。
“夏维尔阁下已经向神殿自首了，”亚萨耐心地向她陈述道，“多谢他的坦诚，我们才解救出了被他绑架的你。现在你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了，我会负起让你身体痊愈、健康的责任的。”
伊芙：“……”
伊芙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依靠她对夏维尔的了解，伊芙当然清楚他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并不觉得意外。
果然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伊芙在心中静静地想着，让人觉得麻烦、沉重又多此一举。
可即便如此，伊芙美丽的脸上仍旧短暂地失去了表情，她只能轻轻地侧过脸，看向自己眼里的黑暗中毫不起眼的一角——她忽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像以前生病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忠心的狗狗忧心忡忡地跑过来，吐出舌头，可怜兮兮地舔她的手心一样。
伊芙骤然失去了与人周旋的耐心。
她有些疲惫地躺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结结实实地裹住，最后只留给亚萨一个冷冰冰的后背。伊芙简短地说道：“我有点累了。”
亚萨善解人意地轻声道：“好好休息，我明天会再来看你的。”
比起圣子，亚萨更像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医生，准确地记录下她的起居跟进食，在伊芙清醒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跟亚萨待在一起——这个人像是完全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一样。
“今天的进食量好像比昨天又减少了一些……是因为失去了味觉，所谓完全没有胃口么？”
这样说着，亚萨毫无芥蒂地尝了一口伊芙剩下的、已经冷掉的饭菜。
伊芙摇了摇头，回答说：“只是单纯的反胃。”
亚萨看了她一眼：“这样啊……”
“那先把药喝了吧，”亚萨建议道，“我试着改进了几道药材，能帮助调理你的身体，不然再这样下去，你就只能喝营养剂了。”
伊芙从善如流地喝下亚萨递来的药汁，然而刚喝了几口，她就立刻捂着嘴开始咳嗽、干呕，露出了一副十分勉强的表情。
亚萨微微一愣，神情遗憾，温和地问道：“喝不下去了么？”
“当然可以，”伊芙擦了擦嘴唇，礼貌地说，“只不过会吐出来而已。”
“听起来真是令人难过。”
亚萨又安慰了她几句，接过伊芙喝剩下的药汁，然后一脸平静地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
接下来亚萨又向伊芙询问了几道常规的问题，伊芙一边回答着，一边听见对方的手中发出了沙沙沙的声音——大概是他拿着笔正认真地做着记录。
最后，亚萨轻轻地合上记录本，一双蔚蓝色的眼睛落在伊芙的脸上。他十分礼貌地说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方便的话，”亚萨笑了起来，开口问，“能容许我仔细检查一下你的身体么？”
伊芙没有拒绝。
然而她已经虚弱到了连脱掉自己的衣服都会感到吃力的地步，亚萨只好为其代劳。
按照教义，身为圣子的亚萨不得跟任何人有肌肤接触，即便伊芙双眼失明，在这种情况下，亚萨同样身着长袍、头戴兜帽、面覆面巾，双手戴着一双密不透风的手套。他动作缓慢而谨慎，从始至终没有触碰到伊芙裸露在外的、哪怕一寸的皮肤。
他的目光温和而不带任何感情，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完美的圣像低头俯视着朝圣者。
在他眼前的是一具过分瘦弱的身体，在这双眼睛里，男人的身体跟女人的身体没有太大的区别，值得让他留意的或许只有那一根根微微凸起的肋骨。
亚萨围绕着赤身裸体的伊芙缓慢地走了一圈，最后，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后背上。
“你后背的黑色花纹有些奇怪，”亚萨沉思着说道，“不过我觉得有点眼熟……或许我在哪里见到过。”
伊芙微微侧过脸，用感到好奇的语气问道：“我后背有花纹么？”
闻言，亚萨笑了一声，紧接着他将整只手掌不轻不重地贴在伊芙的后背上，正好遮住了花纹正中心的衔尾蛇。
“病人最好不要对我说谎。”亚萨好心地提醒她。
伊芙点了下头，说：“那好吧。”
隔着一层手套，亚萨小幅度地摩挲着伊芙背后的花纹，随后，他继续问：“这道花纹是怎么出现的？你还有记忆么？”
伊芙的脸上露出了仔细思考的神情。
正当亚萨等待着她回答的时候，却听见她又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病人最好不要对你说谎。”
亚萨：“……”
听她这么说，亚萨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面对伊芙表示委婉拒绝的态度，亚萨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将花纹的形状认认真真的记在脑子里，随后就帮伊芙穿上了衣服。
只不过这一次，他似乎有意无意地用隔着一层布料的手指，轻轻地拂过伊芙的脖颈、手臂和手腕。
在这之后，伊芙就听见了一阵连续不断的流水声，等声音停止的时候，亚萨就端来了另一碗药汁递到伊芙唇边。
“再把这个喝了吧。”亚萨对她说。
伊芙低下头，再一次将在她看来除了让自己反胃干呕之外毫无用处的药汁喝了下去——然而这一次，当她喝下去的一瞬间，她的喉咙跟胃部就升起了一股灼烧般的饥渴，随着稠黏液体的涌入而不断被抚慰、被焚烧。
伊芙不自觉地睁大眼睛，在恍惚中喝下了亚萨递来的“药汁”，很快她的大脑就感到了上瘾者般的眩晕。
伊芙忍不住咽了咽空荡荡的喉咙，那股饥渴感仍旧源源不断、难以平息，她的目光几乎算得上茫然了。
“这是什么？”伊芙捂着一阵一阵发晕的额头，反复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亚萨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她，然后伸手替她轻轻地擦了一下唇角。
他的指套被迅速地染红了。
“是我的血。”亚萨回答说。
他的声音犹如缥缈的仙乐，亚萨语气温柔地询问道：“好喝么？”

第52章 照顾  挑起纷争的男人最恶毒
伊芙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开始从人类向着恶魔慢慢转化，在这期间她需要大量的恶魔血肉作为力量补充——相比起恶魔，人的血肉作为力量补充的效果不佳，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足以唤起她的饥饿，唤醒她身体里那一小部分属于恶魔的欲望。
而同时，亚萨聪明地窥见了她身体秘密的一角。
不过令伊芙感到奇怪的是，亚萨的言行举止中依旧表现出微妙的照旧跟如常。他似乎有意遮掩了伊芙的秘密，即便他知道这个秘密异常而不洁，并且一如既往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伊芙的身体，仿佛只将她看作是一个等待拯救的普通病人。
他的态度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太奇怪了。
“这样的力道……你觉得合适么？”
亚萨微微抬起头，眼神专注地注视着伊芙的脸上是否浮现出任何不适的神情。伊芙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而他正单膝跪在伊芙的面前，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一手缓慢地按摩着她的小腿。
伊芙低下头，从耳侧垂落而下的淡金色长发正好轻轻地扫在亚萨结实的小臂上，她那一双光泽暗淡的眼睛本能地盯向自己的小腿，瞳孔随着对方的手指细微地移动。
和往常一样，亚萨恪守教义戴上了密不透风的手套，丝绸布料触碰小腿皮肤的感觉让伊芙的身体反应分外敏感，特别是在这种双目失明的情况下。
亚萨稍微用了一些力气，伊芙就立刻抿住嘴唇，露出了一副忍耐的表情。
“抱歉，弄疼你了么？”亚萨用难以使人生气的声音向伊芙道歉，他耐心地解释说：“因为你的双腿已经完全无法独立行走，在这样下去肌肉可能会发生萎缩，所以定期进行按摩会是不错的选择。”
亚萨继续道：“刚开始可能会让你觉得难受，不过我希望你能暂时忍耐一下，可以做到么？”
伊芙眨了眨眼睛，并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紧接着她的小腿动了动，几乎只用了吹灰之力就将脚踝从亚萨的手中挣脱了出来。亚萨以为这是她对自己无声的反抗和沉默的拒绝，一时之间有点想笑，然而很快，他脸上的神情就怔住了。
伊芙收回了一条腿后，就抬起了另一条腿。她大概是想踩在亚萨的膝盖上，但是失明的双眼让她无法找到正确的位置，纤细且薄的脚掌摇摇晃晃地朝亚萨的胸膛踩了过去。
亚萨愣了一下才反应了过来，等到伊芙赤裸的左脚贴上他的胸膛的时候，他才慢了半拍、伸出双手搂住了伊芙细细的、光溜溜的小腿。
伊芙似乎找到了他的方向，对着他露出了美丽的微笑，轻声说：“没关系，你下手可以重一些，我并不介意。”
亚萨沉默了一下，随后用一种感到奇妙的目光盯着伊芙看了一段时间，最后礼貌地说：“谢谢……你真是一位善解人意的病人。”
结束了简单的按摩之后，伊芙忽然侧了下脸，毫无焦距的目光望向了敞开的窗外。
伊芙开口说：“我听见了奏乐的声音。”
那应该是圣咏者的奏乐，每日例行三次，沉重庄严的钟声浩荡响起，管弦乐和谐而美妙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缥缈空灵的咏唱，奏乐声中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洗涤一切的圣洁。
亚萨同样朝窗外看去一眼，他好奇地问道：“你能听见奏乐声么？”
“一点点，”伊芙微笑着说，“因为我的双眼看不见，所以耳朵的灵敏程度进步了很多，常常会听见一些很细微的声音。”
亚萨：“例如？”
“你的呼吸声，”伊芙说，“还有心跳声。”
亚萨：“……”
伊芙慢吞吞地弯下腰，手肘支着膝盖，双手撑着脸颊。她声音轻柔地说：“你的呼吸好像停了一拍，是在紧张么？”
“嗯……你的耳朵果然很灵敏。”亚萨从容地避开了伊芙的问题，毫不吝啬地称赞道。
“话说回来，今天的天气真是难得一见的好，没有下雨、不是阴天。”亚萨看了一眼窗外灿烂的阳光，转过头向伊芙发出邀请：“要出去走走么？”
伊芙在双脚踩在地面上的一瞬间竟然产生了不真实的感觉。
在身体变得极端虚弱、再也无法行走之后，夏维尔就再也没有让她双脚沾到过地面，她要不然是躺在床上和坐在马车上，就是迷迷糊糊地窝在夏维尔的怀里。
尽管身为通缉犯的夏维尔极为狼狈的东躲西藏，但他最大限度地保证了伊芙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来自外界的疲惫。
现在的伊芙跟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没什么两样，她被亚萨半搂在怀里，对方礼貌地搀扶着她的肩膀和手臂。她几乎每迈开一步，都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竭。
脚下的虚浮跟失重感让伊芙在一片黑暗中更加紧张，身体的本能让她不由自主地让她紧紧抓住手边唯一的浮木——她蜷起手指，有些依赖地攀住亚萨。
“对，很好，就是这样……”
亚萨耐心地就像是一位正在抚养婴儿的幼师，不断地用语言鼓励她。
亚萨安抚她说：“你做得很好。”
然而，就在此时，她手上忽然一空，紧接着伊芙便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伊芙先是感觉到自己磕到了额头——因为头部的骨骼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摔倒在地面上的每一个部分都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伊芙脑子里嗡嗡作响，等平息了大脑的眩晕感跟身体的疼痛，她才用擦伤的手臂支撑着光洁的地面，动作缓慢地坐起来，最后却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真是抱歉。”
亚萨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刚才是我有些不小心，”亚萨用略带愧疚的语气对她说，“你受伤了么？”
这么说着，亚萨便朝伊芙伸出了戴着手套的双手，手指托住了她的脸庞，迫使伊芙抬起头。
亚萨垂下蔚蓝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观察着伊芙的脸，开口说：“额头肿了一块，不过没有流血。疼么？”
伊芙：“……”
还没等伊芙作何反应，亚萨便弯下腰、凑近伊芙的脸庞，朝她额头上的伤口轻轻吹气。
“说起来，夏维尔阁下似乎半个月后就要公开处刑了。”
亚萨说：“刑罚时间为七天七夜，按照审判异端的教义，夏维尔阁下似乎必须饱受皮肉之苦后再处以斩首之刑。”
闻言，伊芙抿了下嘴唇，小声地感叹道：“听起来真是可怕。”
“不过还好我看不见。”伊芙平静地说。
亚萨原本还打算继续说些什么，但看见伊芙冷淡到近乎无情的反应，他愣了一下，反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亚萨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笑着说：“我听说你跟夏维尔阁下在达波布莱迪的神殿一起长大、关系很好，还以为你多多少少会因此感到伤心……看来是我想多了。”
伊芙“哦”了一声，问道：“所以你是想让我伤心么？”
亚萨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只是认为你有权利知道夏维尔阁下的情况。”
“其实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伊芙说，“我并不关心。”
亚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含蓄地提醒道：“有时候过多地强调漠不关心，也是在意的一种方式。你认为呢？”
“……”
“如果你想，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上一面。毕竟能留给夏维尔阁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伊芙：“……”
伊芙声音冷静地说：“我为什么要去见一个绑架我的人呢？”
亚萨：“……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好吧。”
没过多久，圣咏者的吟唱就结束了，神殿重归于寂静，伊芙能听见的只有微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向亚萨，然后动作自然地朝对方伸出双手，请求道：“可以抱我回去么？我有点累了。”
亚萨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伊芙，像抱起一片云朵那样将她抱了起来。
伊芙躺在对方的怀里，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忽然问：“你没有抱过女人么？”
亚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容易使人感到窘迫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回答说：“没有。为什么会这么问？”
伊芙：“因为你的姿势有点别扭，肌肉也很僵硬。在紧张么？”
亚萨：“……有点。”
“放松一些，”伊芙朝他露出了微笑，“别再把我摔在地上了。”
亚萨：“……”
亚萨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睛，将目光再一次放在伊芙的脸上，却发现对方早就移开了视线，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自己身上了。
就在此时，伊芙听见有一道清亮的女声远远地响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跟喘息。
“亚萨大人！”
亚萨转过身，礼节性地颔首，亲切地称呼道：“啊，是西莉亚，有什么事么？”
叫做西莉亚的年轻神官气喘吁吁地在亚萨面前站定，原本欣喜的目光在看见对方怀中的伊芙时瞬间暗淡了下来。
她看了看伊芙，又看了看亚萨，不情不愿地说道：“教宗有事想与您商谈……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哦……我知道了。”
亚萨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向西莉亚请求道：“那么在我回来之前，能麻烦你帮我照顾她一段时间么？她双眼失明、行动不便，我不太放心留她一个人……”
“事情结束后，我会立刻来接她的。”亚萨言辞诚恳地做出保证。
伊芙侧过脸，露出了有点微妙的神情。
闻言，单方面崇敬爱慕着对方的西莉亚忍不住抿紧嘴唇，脸上的神色明显难看了几分，但她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好的，既然是亚萨大人这么说的话。”
“谢谢你，西莉亚。”
亚萨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女神官的失落情绪一样礼貌道谢。他将怀中的伊芙放在庭院的长椅上，认真叮嘱了她几句，无非是告诉她自己很快就会回来，请不要担心。
临走之前，亚萨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还体贴细心地替伊芙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长发。
在一旁看着的西莉亚彻彻底底地黑了脸。
等亚萨离开之后，西莉亚才露出一副完全无法忍受的表情。她阴沉着脸，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拽住伊芙的手腕——西莉亚原本只想打算使上让对方感到禁锢的力气，但她显然低估了伊芙的柔弱。
几乎是被西莉亚掐住手腕的一瞬间，伊芙就不自觉地张开嘴，小声吸气，看上去一副疼痛的模样。
西莉亚先是一愣，随后面无表情地逼近她，盯着伊芙那张柔弱可怜的脸，居高临下地说：“喂，你真的瞎了么？腿也瘸了？”
“还是说只是在故意装可怜呢？”

第53章 单纯  人类都很单纯
伊芙：“……”
伊芙：“？”
听见对方用如此毫不留情的话语奚落自己，伊芙眨眨眼睛，仿佛刻意迎合西莉亚一般，脸上流露出了对方所认为的那种可怜兮兮、惹人怜爱的神情。
“装可怜？那倒是没有，”伊芙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地说，“我本来就很可怜啊，西莉亚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怜惜一下我吧。”
被人莫名讽刺之后，伊芙完全没有生气的迹象，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
见她这副模样，西莉亚原本还有很多恶毒辛辣的话正憋在肚子里，现在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使不出劲，恶狠狠地盯了她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片刻后，西莉亚松了手，冷冰冰地讽刺道：“正因为像你这种自以为可怜的人实在太多了，亚萨大人才会一天到晚被无聊的事情缠住。就算是利用同情心，也应该有个限度吧！”
伊芙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她思考了一下，对西莉亚露出微笑，直白地说：“哦，你喜欢亚萨先生？”
西莉亚：“！！！”
西莉亚瞬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反驳道：“你、你在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我只是、我只是单纯地仰慕亚萨大人而已！不要用那种低俗下流的凡人欲望衡量我对亚萨大人的感情！”
伊芙眨眨眼睛，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的窘迫一般，继续说：“可你现在，不是在嫉妒我么？”
西莉亚气急败坏：“有什么好嫉妒你的！我只不过是认为亚萨大人把时间浪费在你们这种人身上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仗着自己有几分可怜就得寸进尺，亚萨大人品性温和为人亲切，不懂得拒绝人罢了。如果真的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那就太可笑了！”
伊芙“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随后自言自语道：“为人亲切、不懂得拒绝人啊……”
“……喂，你在打什么鬼主意？”西莉亚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警惕了起来。
伊芙平静地回答说：“哦，其实也没什么……谢谢你的提醒，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亚萨先生是不会拒绝人的类型，那么我想对他做的事情可就简单多了。”
西莉亚：“!!!”
西莉亚气得要死，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愤愤道：“可恶！坏女人！”
“噗，”伊芙终于忍不住笑了，轻声道，“开玩笑的……看来你真的很仰慕亚萨先生啊。”
西莉亚抿着嘴唇，没有放下对伊芙的半点戒心，说：“那是当然，因为亚萨大人是完美的。”
听她这么说，伊芙稍稍偏过脸，她那双毫无光泽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显现出一种摄人心魂的吸引力。
伊芙好奇：“……哦？是这样么？”
西莉亚一脸不高兴地皱着眉头，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伊芙露出了略微思考的神情，随后委婉地说，“我只是觉得，有时候没有眼睛或许会比拥有眼睛看见更多的东西。”
西莉亚一头雾水：“？？？”
伊芙眨眨眼睛，不说话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用没有焦距的双眼望着西莉亚。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西莉亚察觉到了一丝奇怪，她好几次欲言又止，看上去一副很想向伊芙询问些什么的模样，但碍于一些奇奇怪怪的面子不肯主动开口。
这个时候，伊芙顺其自然地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问我？没关系，你可以直接开口。”
闻言，西莉亚一副见到鬼的表情，忍不住说：“你怎么知道的？不对，你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么？”
伊芙耐心地解释道：“你的呼吸声变了。人在疑惑的时候，呼吸的声音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这一点我还是多多少少知道的。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反而会更在意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啊？真的么？不可能吧？呼吸的变化怎么可能听得出来？”
伊芙点点头：“对，所以我是骗你的。”
西莉亚：“？？？”
“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你想问的问题……唔，我叫伊芙，前不久刚被神殿从通缉犯夏维尔的手中救下来，眼睛跟腿是在那之前受的伤，现在正在接受亚萨先生的治疗。所以请你放心，我并不是什么奇怪或者别有居心的人。”
西莉亚：“……”
“亚萨先生是一位很尽责的医师，跟我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为我治疗，托他的福，我的身体好了很多，只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路和看见东西。我跟亚萨先生的接触仅限于治病而已，这一点也请你放心。”
西莉亚：“……”
“哦对了，虽然亚萨先生对我非常亲切温柔，我也十分感谢他，不过到现在为止我对他的感觉还没有超出病人看待医生的范畴。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不用这么警惕。”
西莉亚：“……”
西莉亚这一次是真的觉得自己见到鬼了。
双眼失明的伊芙当然不可能看见西莉亚此时此刻的表情，但这并不妨碍她再一次做出准确无误的猜测。伊芙摸着下巴，脸上浮现出稍加思索的神色，说：“很奇怪为什么我能猜到你全部的想法？嗯……这当然是因为你太单纯了。”
“不，不对。”说到这里，伊芙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摇着头纠正了自己的说法，轻描淡写地开口道：“倒不如说是所有的人类都很单纯。”
伊芙非常懂得察言观色。
她往往会在言语交谈中注意到对方不经意间露出的细节、语调的停顿起伏、神情的细微变化，然后揣测对方的心理跟情感，最后顺其自然地说出恰到好处的话来恭维、迎合对方，因此她总是很容易得到对方的好感。
这种技巧是她在修道院时领悟得来。在那时，刚被母亲丢到修道院的伊芙被认为道德败坏、品行不佳，需要被矫正，因此吃了很多苦头、被关了不少禁闭。
修道院就是这样的地方，无聊、枯燥、死板、严苛，教习嬷嬷们时时刻刻拿着戒尺准备教训品行不端的学生，一点一滴地剔除掉与规范不相符合的部分，每天的言语跟行动都有固定严谨的要求，只能做被允许做的事情、只能说被允许说的话。
从床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单人房间的天花板上所铭刻的【众神无处不在，众神注视着你】便映入眼帘，随后，死气沉沉的一天便开始了。
不过，当伊芙慢慢读懂了教习嬷嬷们的好恶，刻意往对方所期望的方向表现出一言一行，成为了所谓驯顺的成品之后，她在修道院的生活就逐渐如鱼得水了起来——
“距离亚萨先生回来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伊芙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一小片空位，亲切地邀请西莉亚：“来，坐到我的身边。”
“我喜欢和单纯的人待在一起。”伊芙笑着说。
不知道为什么，西莉亚鬼使神差地顺从了伊芙的心意，像一只被她随手用廉价的零食招引过去的猫一样坐在了伊芙的身边——这真是太奇怪了，西莉亚回过神来，糊里糊涂地想着：她到底是在干什么？
伊芙双眼失明，身体虚弱，孱弱到无法行走，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一副既美丽又脆弱、让人忍不住心生同情的模样——但是西莉亚却完全没有可怜伊芙的想法，反而神色有些拘谨地坐在她的身边，手指微微蜷缩地放在膝盖上。
她甚至下意识地感到了一丝紧张。
这种场面似曾相识，西莉亚恍惚中回忆起以前同亚萨大人交谈时，她也有过相类似的感觉——明明对方态度温和、声音亲切，举止跟礼节无一不完美，但她仍旧无法抑制地产生一种距离感，不知不觉中开始紧张不安、小心翼翼地仰望着对方。亚萨表现得越是完美，她就越是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大概是察觉到了西莉亚有些走神，伊芙侧过脸，语气平静地提醒道：“西莉亚小姐，你在听我说话么？”
伊芙的声音跟记忆中亚萨的声音正好重叠在一起，西莉亚如梦初醒，呆呆地转过头看着对方：“……什么？”
伊芙目光暗淡，她已经失明的眼睛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细细灰尘的钻石。可令西莉亚感到异样的是，就算明知道对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心中仍然升起了“她在盯着我看，快要把我看穿了”的毛骨悚然的错觉。
伊芙就是拿这种失明的双眼与西莉亚对视，然后轻声细语地说：“不要害怕，就算我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轻易地看穿人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西莉亚：“……”
这时候西莉亚才察觉到，眼前这个名叫伊芙的女人跟亚萨是不同的。
她身上带着一股压迫感……就像潮水一样，起初只是浅浅地盖住脚背，然后漫过膝盖，渐渐升到胸前，到最后将人完全淹没的时候就再也来不及了。
比如现在，伊芙就用潮水一般的目光望着她，紧接着向她靠近，轻声请求道：
“我觉得有些冷……你可以握住我的手么，西莉亚？”
*
“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是因为交到新朋友了么？”
亚萨垂下目光，认真端详着伊芙脸上的神情。他站在伊芙的身侧，一下一下地为她梳理着头发，他的动作、态度都十分自然，甚至没有留有让人拒绝的余地。亚萨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行为举止有什么不妥。
伊芙倒是很乐意让他为自己效劳，尽管喝下人类的血之后，她的身体情况有所舒缓，但仍旧会常常感到疲惫。
伊芙回答说：“因为西莉亚很可爱……她似乎非常仰慕你，你知道这一点么？”
“我知道。她是个很单纯的女孩，所有的情绪都会写在脸上，”亚萨声音温和，“我也非常感谢她。”
片刻后，亚萨再一次为她端来了药汁，递到伊芙的唇边。
伊芙抬起双手，刚准备将药汁接过来，却被对方轻巧地躲开了。
“就这样喝下去吧。”亚萨温声说。他亲手端着药汁，喂到伊芙的嘴边，示意伊芙就这样张开嘴唇，就着他的手将药汁——或者说自己的鲜血——喝下去。
伊芙：“……”
伊芙一言不发，张开嘴唇，默默地将“药汁”喝了下去。
亚萨一边看着她喝下血液，一边慢慢地说道：“教宗向我询问了关于你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教宗对你似乎有着非常重的戒心。”
伊芙顿了一下。
亚萨立刻善解人意地安抚她：“不过请放心，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不管是你的事情，还是你跟恶魔之间的关系。”
见她像上一次一样喝光了鲜血，亚萨再次细心地为她擦去唇边的血渍——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戴上象征着与凡人、世俗隔绝的白色手套，冰冷的手指贴在了她的嘴唇上。
“你可以安心地留在这里。”
亚萨用能使人轻而产生信赖感的声音开口说：“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第54章 记忆  穆尼奥斯的小姐野性难驯
亚萨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展现他对伊芙的控制欲。
起先他只是凭借着医生的身份接管了伊芙的日常起居，然后逐渐接管了她的身体——他会让伊芙随意挑选一本感兴趣的书，接着亲自用温和的声音念给她听，因为伊芙失去了视力，所以他会善解人意地为她描述窗外景色的变化。
尽管由于饮用了鲜血，伊芙的身体渐渐好转，但在亚萨的眼中她依旧无比的虚弱，他不会轻易地让伊芙自己拿起一把梳子、一个杯子或者一支笔。
“把一切都放心交给我吧。”在伊芙尝试着自己站起来的时候，亚萨忽然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走出来，靠近了她，然后握住她的小臂，低声对伊芙说。
对方的声音相当温柔又动听，充满了诱惑力，伊芙怀疑那些奋不顾身地扑向黑暗中唯一火光的飞蛾们，是不是也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很快，伊芙就只能听见亚萨一个人的声音了。
她每天醒来的时候，听见的第一道声音就是亚萨轻柔的问好——对方不知道在她身边等待了多久，几乎是她一睁开眼睛，亚萨便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内开口说话。
伊芙绝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跟亚萨待在一起，这位亲切又平易近人的圣子像对待贵重的玻璃娃娃一样照顾她，伊芙只需要动动手指，亚萨便会细心地送上她想要的东西。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偶尔还需要唱歌来取悦主人，而她似乎什么都不用做。
……哦，好像不对。偶尔表现出“顺从”也是必要的。
正如同对方逐渐接管了伊芙的身体后所表现出的控制欲一样，亚萨也慢慢地开始向伊芙显现出某种超出限度的亲近。
他会有意无意地抚摸伊芙的头发，在为伊芙擦拭皮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在为伊芙描述窗外景色和帝都近闻时，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近，到最后几乎紧紧贴着伊芙的耳边响起。
在一个人身处在黑暗中又失去了所有最基本的能力的时候，这样的声音以及声音背后所带来的安全感是十分致命的。
在听见亚萨耳语的同时，伊芙不禁回忆起那个可怜兮兮的年轻恶魔……嗯，好像是叫赛贡没错吧？
明明是由于自己的挑拨而身受重伤，失去了双眼、手脚跟半个心脏，却又因为无处可去最后只能落到她这个罪魁祸首的手上。她照顾他、安抚他，像抚摸瑟瑟发抖的野狗那样抚摸着他的脊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充满怜惜地亲吻他的伤口，任凭他脏兮兮地蜷缩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对他说：
“放心吧，我不会抛下你的……只要你好好听话。”
那个时候，可怜的小恶魔是怎么想的呢？
脆弱的意志力跟戒备心被她一点一滴地瓦解掉，最后产生出“不如把一切都交给她吧”这种想法其实也并不难理解，不管人还是恶魔，都是非常单纯易懂的生物——受到了毁灭性的伤害就会想找个安全的、温柔的地方躲起来。
对于可怜的小恶魔来说，这个地方就是她的身边、她的怀里。
但其实这样的地方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故意设下的陷阱而已。
“你在想什么？”
察觉到伊芙的走神，亚萨的声音停了下来。他原本正在为伊芙有条不紊地叙述着最近帝都发生了哪些事情，令人奇怪的是他明明把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伊芙的身上，但讲述起来的时候却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了一样。
亚萨用平静的声音询问道：“是在想其他的人么？”
伊芙眨眨眼睛，轻轻地摇了下头。
亚萨沉默了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黑暗中的寂静是令人窒息的，伊芙只能听见窗外小鸟的叫声——轻巧、短促，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大概是扑哧着翅膀飞走了。
紧接着，亚萨就朝伊芙伸出了手。他先是理了理伊芙垂在耳边的、稍显凌乱的长发，然后将其细心地别过耳后，他摘了将皮肤遮蔽得密不透风的白色手套，冰冷的掌心若有若无地贴着伊芙的侧脸。
偶尔顺从对方的心意，表现出温顺的一面也是必要的。伊芙面不改色，主动而乖顺地低下头，像漂亮柔弱的金丝雀拢上翅膀一样，将柔软的侧脸贴上亚萨的手心。
他的掌心有一道陈旧的伤疤，尽管已经愈合了，但还是在皮肉上留下了小小的凸起。
除此之外，亚萨的手臂上还增添了一道又一道割伤，全都是为了喂养伊芙留下了。为了不引人注意，亚萨给伤痕累累的手臂缠上绷带，又隐藏在宽松袖袍之下，但即便如此，只要稍不注意，渗出的血珠就会染红绷带，被人看出端倪，亚萨又不得不用其他说辞掩饰过去。
伊芙像是被他那缠在绷带下、尚未痊愈的伤口吸引住了，她注意力一向很好，但此时此刻却有些失神。
正如同被教养过的狗在听见饭前铃声响起时会主动分泌唾液一样，亚萨也对伊芙的反应心知肚明。他垂下眼睛，认认真真地注视着伊芙美丽的脸庞，忽然露出了带着某种纵容、包容意味的微笑。
然后他解开绷带，让刚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流出血，递到伊芙的嘴边。
刚开始他还用文明的、人类的方式喂养伊芙，过了一段时间，他就一边抚摸着伊芙的头发，一边轻声告诉她如何用牙齿撕开他手臂上的伤口，让鲜血流出来，用嘴唇吮吸，用舌头舔舐。
亚萨盯着再一次被他引诱着饮用血液的伊芙，目光专注。片刻后，他忽然问道：“你觉得，人类的记忆可以维持多久？”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需要伊芙回答，因为亚萨很快就自顾自地小声说：“应该会很久……重要的事情会记在脑子里，直到躺进棺材为止都不会忘记；但或许也会很短暂，毕竟大部分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说到这里，亚萨又看了一眼伊芙，用一种无意责怪她、相当温和的语气说：“对你而言，我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在帝都东城的贫民窟里的相遇，其实并不是亚萨跟伊芙的第一次见面。
亚萨撩开帷幕、看见她的脸的一瞬间，就认出了伊芙的身份，记忆也回到了遥远的以前——那时伊芙还被称为“穆尼奥斯的小姐”，因为一些贵族们暗地里都知道的丑闻而被撵进了修道院，而那个时候的亚萨暂时还并不具备担任圣子职位的能力，只是修道院的一名戒律官。
关于“穆尼奥斯的小姐”的事情，同样身为贵族的亚萨当然也有所耳闻，因此对方一被送进修道院，亚萨就对她产生了好奇——在被撵进修道院之前，“穆尼奥斯的小姐”已经在外面逃了大半个月，全身脏兮兮、臭烘烘的，像个小乞丐，又像个刚生出来就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小狗。
被嬷嬷们用冷水冲洗了大半天，“穆尼奥斯的小姐”才重新变回了贵族女孩儿的模样。她漂亮、美丽、可爱，像清晨的第一颗露珠，像冬日的第一缕阳光，在她的面前，在冷酷无情、死板严苛的嬷嬷都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温柔。
但她实在是太难管教了。
不能指望一个试图刺死父亲的“穆尼奥斯小姐”遵守修道院近乎枷锁般的规矩，才到不过一天，伊芙就被关了禁闭。
亚萨对禁闭室非常熟悉，那是一个匣子般的小黑屋，里面有老鼠、蟑螂跟另外一些害虫，弥漫着腐烂的味道。禁闭室只有一条窄窄的长方形窗口，供人往里面送进餐盘。
伊芙在里面被关禁闭的时候，亚萨就会在外面一丝不苟地颂念经文。这是戒律官的工作之一。
“闭嘴吧，傻叉。”
亚萨总是被对方这样讥讽。他感觉到有点尴尬，毕竟从小到大他都被人敬待有加，还没有被谩骂过，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不过正因如此，亚萨才油然产生了“必须好好教化她”的想法。
众神怜爱世人，用仁慈教化仇恨、嫉妒、愤怒、贪婪和相互攻讦，使一切回到善的原点。在亚萨的眼中，“穆尼奥斯小姐”就是一株野蛮生长的植物，需要勤加修剪。
于是亚萨孜孜不倦地劝导她、教化她，令其成为善。
而伊芙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烦躁一天天地产生了转变，后来会在沉默中偶尔应和两声，尽管有点敷衍，但让亚萨生出了信心。
直到有一天，亚萨的右手穿过那条窄窄的窗口，往里面送进晚饭的时候，被伊芙从里面紧紧地抓住了手腕。
“你能多陪我一会儿么？”野性难驯的“穆尼奥斯小姐”小声地请求道：“这里面很黑……我很害怕。”
“说不定我会让她变成我想要的样子。”亚萨一边回握住她的手，一边在心里想道。
看起来，少年戒律官的目标似乎在慢慢实现。
亚萨眨了下眼睛，从记忆的潮水中抽开身。他低下头注视着伊芙，对方喝完了他的血，脸上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嘴唇触碰了他的血液，殷红的唇瓣犹如绽放的花朵。
只是她似乎有点困倦，半阖着眼睛，像是要睡过去了一样。
亚萨重新为自己缠上绷带——被开发出某种天性的伊芙这次下手没有留情，用牙齿将他的伤口撕咬得有点难看，不过他并不在意。
亚萨神色如常地开口道：“我在想，让你一直待在这里会不会觉得无聊……果然还是时常出去一趟，有利于身体的恢复。”
“对了，这周似乎有神官与修道院学徒的交流会，”亚萨问，“要不要参加？”
伊芙思考了一段时间，她看上去有些犹豫，但几经斟酌后，还是缓缓地、迟疑地摇了摇头，选择了拒绝。
伊芙轻声说：“嗯……我还是想待在这里。你会陪在我身边么？”
真是绝妙的说法，亚萨如此想道。
他看着伊芙，点了点头，说：“当然。”
亚萨替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缠好了绷带，他的视线往下一移，正好落在了掌心上的陈旧伤疤上。
可惜的是，少年戒律官的目标不仅没能实现，甚至破碎得非常彻底。
被关进禁闭室的伊芙不仅没有气馁，反而变得更加积极。她更改了策略，主动亲近禁闭室外总是喋喋不休的戒律官，向他示好、向他示弱，不遗余力地朝他展示自己可怜兮兮的一面，终于在某一天博得了对方的好感与信任。
“穆尼奥斯的小姐”像抓住了她父亲的破绽一样，迅速地抓住了亚萨的右手。
“把我从这里放出去，”她低声威胁道，“不然我就废了你的手。”
被对方拒绝之后，她也没有留情，用事先藏好的银叉直接刺穿了亚萨的掌心。
……
亚萨握住手掌。
他在心里想，这样绝妙的说法，我不会再相信第二次。

第55章 苍蝇  不平等的关系开始于对方的完美……
最终伊芙还是在亚萨的示意下参加了所谓的交流会。
伊芙仍然保留着对这种交流会的记忆，其实这只不过是花样百出的嬷嬷们和神官考察修道院学徒的一种方式，表现优秀的学徒会积累分数，争取早日离开修道院，而表现恶劣的学徒则会面对相当严厉的惩罚。
当初为了早日离开修道院这个鬼地方，伊芙可是花费了不少的功夫，装出洗心革面的样子将自己彻头彻尾地打磨了一番——沉静、从容、镇定、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就算以学徒的身份跟年长的神官交谈也不显窘迫，最严厉的嬷嬷看着她也只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伊芙那个时候就明白了，不一定非要用激烈的手段才能达到目的，或许用温和、迂回的手段会有更好的效果——只需要将自己打磨得足够完美。
正如伊芙所想，交流会的内容陈善可乏，这不光是因为年轻学徒们虚张声势的作秀充满了破绽，还是因为她外来者的身份在这种场合显得格格不入。
伊芙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被当做了某种可以共同奚落、取笑的谈资。
“这就是那个被亚萨大人照顾的女人。”
“真的瞎了？看起来不像嘛。”
“有这种长相，所以萌生出高攀亚萨大人的心思也不奇怪。”
“听说是被地牢的那个家伙掳走了一段时间……没被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啊讨厌！你在说什么东西呢！未免太恶心了吧！噗，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
……
这样那样的话不绝于耳，甚至还故意保持着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能让伊芙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仿佛不怀好意地想让伊芙感到难堪。
如果她默默忍耐，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如果她表现出一丝愤怒，他们就会没有丝毫悔过之心地含糊过去，然后彼此嬉笑着推卸责任。
伊芙面不改色，并没有因为四周不算善意的议论纷纷而产生什么特别的反应。
“比起现在这种境地，还不如回去听亚萨一个人犹如天籁的声音”……如果不小心产生这种想法，那就正好顺从了对方的心意了。伊芙百无聊赖地这么想着。
就在这个时候，属于西莉亚的、清亮的声音十分不合时宜地在伊芙的身边响起来了：“喂，交流会就是让你们来谈论这种东西的么？”
“……”
伊芙抬起脸，朝西莉亚的方向望了过去——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能想象出此时此刻的场景，被西莉亚挑破的众人肯定面面相觑，露出或不耐或嫌她多管闲事的眼神，但却因为理亏而无法开口，只好忍气吞声。
像是刻意跟其他人作对一样，西莉亚无比自然地走到伊芙的身边，坐了下来。
伊芙露出微笑，礼貌地说：“谢谢。”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受不了这种只会在暗地里抱团说别人坏话的软弱行径而已。”西莉亚满不在乎地说。
伊芙好奇：“当面冷嘲热讽就可以么？”
察觉到伊芙弦外之意的西莉亚立刻生气了：“喂！”
伊芙笑着说：“抱歉，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请不要生气。”
“……该生气的不是我，而是你才对！”西莉亚用恨铁不成钢的声音说，“不管是上次的我也好，还是这次也好，既然都被那么说了，那就好歹有点反应吧？你都不会生气么？”
闻言，伊芙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伊芙摸着下巴，抬起那双即使失去光泽也美丽无比的眼睛，反问道：“你会讨厌苍蝇么？”
西莉亚没有反应过来：“……啊？”
伊芙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倒是不讨厌苍蝇，虽然声音很吵，但我并不讨厌，所以不会生气。”
西莉亚皱着眉头，过了半天才小声嘀咕道：“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净是些奇奇怪怪的话。”
伊芙只是微笑。
交流会进行了大半，轮到某位年轻女神官发言的时候却出现了异样的状况——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存心使她难堪，不仅在她说话的时候大声议论、做自己的事情，甚至还明目张胆地问她在勾引男人方面做了哪些功课，即使是比她低很多级别的修道院学徒看上去也对这位女神官没有丝毫尊重。
女神官只能沉默着接受大家的嘲弄。
伊芙有些疑惑，用目光无声地询问身边的西莉亚。
“她之前跟亚萨大人走得太近了，”西莉亚声音冷淡地解释说，“明明亚萨大人只是好心又亲切而已，但她却自作多情，像亚萨大人是她一个人的一样百般纠缠，还警告其他人不准随意接近……最后不仅被狠狠拒绝了，还担上了勾引圣子的罪名差点被逐出神殿，像个小丑似的。”
“完美的圣子怎么会跟这种人沾上关系呢，”西莉亚气愤地说，“能不能脑子清醒点啊，白痴！”
伊芙：“……”
伊芙出于好心地提醒她：“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
西莉亚：“？”
“一旦承认对方的完美，就会羞耻于自己的缺陷、不足与卑劣，”伊芙平静地说，“不平等与支配的关系就是这样产生的，很危险哦，西莉亚小姐。”
西莉亚：“？？”
西莉亚一头雾水：“你又在说些什么啊……”
“不明白么？”伊芙笑了起来，并没有刻意地解释，只是说，“嗯……没关系，不明白也是一件好事。”
这场故意戏弄人的闹剧终于在修道院嬷嬷的制止下结束了，神官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西莉亚拒绝了好友的邀请，跟孤零零的伊芙一同坐在最后彻底空无一人的教堂里。
这倒不是因为她们的关系有多么亲近……西莉亚怀着一点点小心思——伊芙一向是由亚萨亲自照顾的，在这里多留一会儿，说不定就能见到那位圣子一面。
就在此时，伊芙忽然开口说：“原来双眼失明是一件这么不方便的事情……我熟悉西莉亚小姐的声音，却完全不认识西莉亚小姐的样貌。西莉亚小姐会是什么样子呢？”
“……普通人的长相而已。”西莉亚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突然说起这个，语气不咸不淡地应付道。
伊芙请求道：“那我可以摸一摸么？西莉亚小姐的脸。”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双手，表情无害、声音真诚，仿佛只是单纯地好奇西莉亚的长相而已。
西莉亚勉为其难地满足了伊芙的好奇心，仍凭对方的手指细细地拂过自己的额头、眉骨、眼眶、颧骨、鼻梁和下颌。伊芙脸上的表情十分专注，仿佛就算是这样被她简简单单地注视着，就能变成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伊芙不轻不重地抚摸着西莉亚柔软的耳骨，笑着称赞说：“真是一位美丽的小姐，不能亲眼看见真是太可惜了。”
“……你认真的么？”西莉亚脸颊涨红，忍不住说，“明明就很普通……不好意思，如果你亲眼看见很快就会失望了。”
伊芙：“怎么会呢？西莉亚小姐应该对自己更加自信一点。”
西莉亚冷淡地说：“我只是非常清醒而已……话说，你摸够了没有？能结束了么？”
伊芙笑了一下：“还没有，可以继续么？”
西莉亚张了张嘴，只好说：“……随便你吧。”
“西莉亚小姐的皮肤好光滑啊。”
“……”
“是上挑类型的眼角诶，真可爱。鼻梁比一般女孩子的高挺一些……嘴唇倒是更薄，啊，话说西莉亚小姐接过吻么？”
“……你在说些什么啊！！”
“开个玩笑而已，很在意么？”
“这不是在意不在意的问题！等一下……喂！你在摸哪里啊？！快停下来！”
这个时候，伊芙听见了一阵不易察觉的脚步声，于是停下了故意捉弄西莉亚的动作，而后者故作凶狠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
亚萨沉默地看了看突然变得兴致缺缺的伊芙，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西莉亚。
他抿了下嘴唇，试图露出和往常一样温和的微笑，不过并不如愿，他只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冷淡：“打扰到你们了么？”
西莉亚有点紧张，结结巴巴地开口说：“不、那个！完全没有……不对，应该怎么说呢……其实——”
亚萨彻彻底底地无视了还在说话的西莉亚。
他径直走到伊芙的面前，握住了她那双方才还在抚摸其他人的长发、脸颊、肌肤的双手，如同紧握着缰绳一般，将其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
西莉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她有点难堪地撇过脸。
“你的母亲派来了使者，”亚萨说，“要去见他么？”
伊芙露出了微笑，她点了下头，看起来模样乖巧地应道：“好啊。”
在这个世界里，伊芙的母亲是一个极端自私自利、利欲熏心、不停追逐自己欲望的女人。对于她而言，伊芙只有在有价值并且能够掌控的时候，才是她用得顺手的工具，而在其他情况下，伊芙可能只是一个偶尔才会想起来，并且要花几分钟才能记起名字的陌生人。
使者传达的讯息也很简单。
“拿出你对付那条龙的手段来侍奉圣子。他能带给我们的，会比那条龙多一千倍。”
大概就是这么一句话。
那条头脑简单的龙，为了将她从母亲那里交换过来，可是把从第一天飞行开始劫掠、积累起来的财富都送了出去。数之不尽的黄金跟宝石垒成了山丘，淹没了整个伯爵府邸——想要比这多一千倍的东西，那个女人到底是有多贪婪啊？
伊芙没有对人类的感情抱有多大的期待。
这世界上有疼爱子女的母亲，当然也会存在对子女无情的母亲；严厉又慈爱的父亲是存在的，但是那种下流、垃圾一般的父亲也是有的。
人类的感情单纯至极，只要稍加引诱就会产生好感、怜惜、疼爱，只要稍作试探，令人欢喜不已的美妙情感就会骤然转化为恶毒、诅咒、奚落、偏执跟互相伤害——说到底，人类的感情其实是最脆弱的东西。
“亚萨先生，你之前说可以安排我跟夏维尔见一面。”伊芙忽然说道。
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声音却很轻，有种别样的温柔：“我想见他。我可以见他么？”

第56章 受刑  届时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后悔……
伊芙被亚萨牵引着，小心翼翼地走下一段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阶梯。伊芙一手被亚萨牵在掌心中，一手搀扶着墙壁。
墙壁湿而冷，像是生长着见不得光的青苔。伊芙一边听着亚萨对她的轻声叮嘱，一边缓慢而小心地行走着。
越往地牢深处走，越能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寒冷。伊芙听见了许多低沉的、压抑的、相互交织在一起的声音，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蚂蚁一般。她仔细地听了听，发现这些声音不约而同地念诵着神殿的戒律。
过了一段时间，亚萨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已经到了。”
亚萨说：“这里是神殿地牢中最深处的地方。”
“六天之后夏维尔阁下就会被处以斩首之刑，按照戒律，在斩首之前他必须经历为期七天的肉刑，今天是第一天。”
亚萨缓慢地陈述道，他的双眼直直地盯向漆黑的囚牢里面，将里面的景象全都纳入眼底之后再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他看向伊芙的侧脸，斟酌了一番才对她说：“我在想，或许一双失明的眼睛也有着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比如现在，夏维尔阁下的模样……实在不适合被一位女士看见。”
伊芙笑了一下：“是么？那真是遗憾，其实我还真想亲眼看一看。”
亚萨善解人意地提议：“需要留给你们一点独处的时间么？这可能也是最后的时间了。”
伊芙礼貌地回答道：“谢谢。请放心，时间不会太长。”
视线的漆黑会让听觉更加灵敏，伊芙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有所动作——她抬起了美丽的脸庞，地牢的最深处没有明亮的光，有的只是残存的油灯，因此她大半张脸庞都隐没在了阴影之中。
经过这一段时间，她的嗅觉跟味觉都有所恢复——当然还是很迟钝——但眼睛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用这一双眼睛看向了更深幽、更黑暗的地方，直至与另一道目光相对。
伊芙说：“真是好久不见了，夏维尔……不对，不能这么说，毕竟我也没有真正地‘看见’。过得还好么？”
对方沉默。
“都已经到这个地方来了，肯定跟‘过得好’搭不上边吧……那我再换一种说法好了，”伊芙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她摸着下巴想了想，说，“如果你还活着的话，就发出一点声音让我知道吧。随便什么声音都行。”
片刻之后，伊芙终于听见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大概是冰冷的铁链碰撞着坚硬的地面。
伊芙便循着这个声音走了过去。
夏维尔被锁在一个狭窄的铁笼里面，他伤痕累累、满是血污的身体被套上层层枷锁，被固定成罪人忏悔的姿势，他的琵琶骨被铁索穿透，脚踝和膝盖都分别被用铁钩刺穿、固定。他脱臼了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手腕上的枷锁连接着脖子上的项圈，如果他胆敢任何轻举妄动或者稍有不慎，项圈上的毒刺就会没入他的喉咙，顷刻间取走他的性命。
伊芙抱着膝盖，蹲在关押着夏维尔的铁笼面前。她看不见此时此刻对方凄惨的模样，但她能闻到血腥味，而且作为神官，她对神殿用来惩治异端的手段再熟悉不过了。
“为什么不说话？”伊芙轻声问。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对方的声音，于是便少见地愣了一下。伊芙想到了什么，抬起手、伸过去，穿过铁笼的缝隙，慢慢摸索着碰到了夏维尔干裂的嘴唇。
伊芙一边抚摸着他的嘴唇，一边说：“把嘴张开。”
夏维尔显得有些犹豫，但最后他依旧没有违背伊芙的话，顺从她的心意，张开了嘴。于是伊芙摸到了他被绞断的半截舌头。
伊芙：“……”
伊芙面不改色地说：“啊，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割掉异端与罪犯的舌头也是刑罚之一，意为不容谎言与狡辩。言语的权力生于众神，最后也归于众神。”
“不过没关系。”
伊芙将柔软的手指贴在对方干燥的嘴唇上，用非常温柔的声音开口道：“你可以这样说，我听得懂。”
夏维尔沉默而专注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十分缓慢地动了动嘴唇，想尽可能地让她明白、让她懂。
【你的身体好了么？】
“……嗅觉跟味觉都慢慢恢复了，但眼睛暂时还看不见。身体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有了最基本的力气，也可以自己走路。”伊芙回答说。
伊芙等待了片刻，发现对方不再动作了，好奇地问：“然后呢？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夏维尔摇了摇头，嘴唇贴着她的手指，一张一合地摩擦着她的皮肤。
【已经足够了。】
夏维尔停顿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比之前更加认真地、无声地对她说：
【伊芙，不要死。】
到最后，他仿佛是在寻求什么保证一般，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地咬住了伊芙的手指。
伊芙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尽管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剩下的手指轻轻地拢在夏维尔的下颌上，伊芙摸到了嶙峋的骨头以及结痂的伤疤。他变得分外削瘦，即便看不见她的模样，伊芙大概也能想象得出来他被残酷的宗教刑罚折磨过后的样子。
“你想换来的就只是这个么？”伊芙问。
伊芙能明白他的想法。她的身体已经介于人类与恶魔之间，人类的肉体无法承受恶魔的力量，又因为她下意识的抗拒，身体迟迟不能转化，变得极端脆弱。这种身体上的折磨已经超出了夏维尔的能力范围之外，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么下去，伊芙面临的唯有死亡。
夏维尔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殿，期望神殿能拯救她、使她解脱。或许他只是单纯地认为，神殿会毫无顾忌地拯救一位深受恶魔所害的少女、一名曾经侍奉众神的神官，但却不曾设想过，神殿可能会使用更加严厉、可怕的手段铲除掉与恶魔纠缠不清的她——这也是亚萨将她的情况全部隐瞒的原因。
而亚萨之所以保全她，也绝非出于善意。外表亲切温和实则强硬的圣子试图禁锢她，用鲜血软化她的态度，使她软弱、顺从，又隔绝她和外界的联系，让她变得孤立无援，除了他的身边毫无立足之处。
亚萨想将她变成一只即便不用绳索，也会乖乖地趴在他脚边的狗。
伊芙从小时候就觉得夏维尔不太聪明，即使他看上去一副稳重、事无巨细的模样，但其实他根本不知变通，也不懂得放弃，只有到真正失败的那一刻，他才会承认是自己做错了。现在看来，他依旧没有半点长进。
听见她的声音，夏维尔却只是不轻不重地咬着她的手指，仿佛一遍一遍地祈求她不要死，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不管作为人类还是作为恶魔都要活下去。
伊芙：“……”
伊芙捏住了他的下巴。
“那好吧……既然你都付出了这么多，那我自然也会满足你的心愿。我不会死，会好好活下去的。”
伊芙一边说着，一边朝他凑近，她的脸上露出了迷人的微笑，说：“四天后我会来接你的。到时候无论你看到了什么，都不能后悔，知道么？”
夏维尔缓缓睁大眼睛，他清楚地看见了属于伊芙的那双美丽的、隐藏于阴影之中的眼睛开始泛起了不祥的暗红色微光。浅色的瞳孔边缘变成了诡异的红色，而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沉，直至眼睛都染成赤红。
……
伊芙喝到了越来越多的血液，都是不同人的鲜血。
她的味觉已经恢复了，自然能够察觉到血液味道的差异。亚萨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很高兴地看见她的身体在逐渐好转。
即便对方有意向她隐瞒一切，伊芙仍旧听见了流传在神殿的闲言碎语——不久之前就有神官陆续失踪，至今都没有找出凶手，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流言的矛头都对准了她，到最后竟然详细将她描绘成一个用可怜和外貌蛊惑圣子、企图谋害神职人员性命的魔女。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够理解，毕竟是她出现之后，神殿里才有人接二连三地莫名失踪的。而且她喝的大概也是那些人的血。
更让伊芙在意的是西莉亚。
在亚萨的默许下，西莉亚跟她走得越来越近，但与此同时，伊芙也察觉到对方的行为跟态度都变得愈加奇怪。
西莉亚原本是热烈又活泼的性格，然而在伊芙的面前，她沉默不语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即便伊芙在轻声叫她的名字，西莉亚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每一次出现在伊芙的面前，身上总是带着普通人难以察觉的、淡淡的血腥味。
西莉亚会在她的面前流泪。
伊芙细心地发觉了这一点，便主动握住西莉亚的双手，试图安抚她，于是伊芙便发现了对方的手背和手腕上分布着许多伤口，有的已经痊愈了，有的还没有。伊芙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移，只能摸到缠在手臂上的绷带。
伊芙只能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腕，低声问她：“怎么了？”
西莉亚伏在她的肩头，不停地摇头。她似乎把伊芙当作了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是唯一的依靠，紧紧地抱住了她。
“西莉亚。”
可是当亚萨的声音响起时，西莉亚便会停下所有的动作，如受主召般离开伊芙的怀抱，一言不发地朝他走过去。
不平等和支配的关系产生了。伊芙并不感到奇怪，只是在心里静静地想着。
“你对她做了什么？”西莉亚离开后，伊芙这样问亚萨。
亚萨想了一下，温和地回答说：“没有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
“毕竟，她是你的朋友。”亚萨注视着伊芙，微笑了起来。

第57章 恶魔  你不可能再自由了
夜晚已经到来了。
这是一个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夜空被铅一般的乌云所笼罩。伊芙打开了窗户，坐在窗边，外面漆黑一片，寂静中只有虫子鸣叫的声音以及树叶落下的声音。
在第七片树叶落下的时候，伊芙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不是亚萨，这个人的脚步声更重、更沉；也不是西莉亚，这个脚步声显然没有那么轻快。
那个人一言不发地走到伊芙的面前，停在了一个能够仔细打量她的位置。与此同时，伊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这种味道她只在年迈的大神官身上闻到过——是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的气味，但并不难闻。
伊芙礼貌地主动开口：“请问你是？”
“别紧张，”对方用苍老而低沉的嗓音说道，“我只是想看看亚萨隐瞒了我多少事情。”
闻言，伊芙立刻反应了过来，朝对方颔首，说：“教宗。”
“不用这么拘谨，孩子。”教宗一边语气平和地说着，一片伸出手、按在伊芙的头颅上。他力道巧妙地让伊芙微微抬起头，以便自己能够审视她的双眼。
教宗说：“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讲讲自己的事情么？你的眼睛、你的身体……以及你跟恶魔的事情。”
伊芙看上去并不感到讶异，她的脸上只是浮现出细微的、稍纵即逝的好奇神色，轻声问道：“真是奇怪……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瞎，孩子，”教宗幽默地说，“就算我躺在卧室里，都能看见盘踞在你头顶上的那一片不祥之云。你身上的气味也很浓厚，我可不是白痴，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
“达波布莱迪神殿的惨案我已经听说了，根据情报人员的描述，神殿内部的状况应该是某种传召仪式，恶魔常常用这种方法从我们的世界掳走人类。那里的人除了你以外都死了，而你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被拐去了恶魔的世界。”
说到这里，教宗停顿了一下，感叹道：“真是神奇，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能从旧域回来的人。”
“我知道，”伊芙说，“第一个人是一位大法师。”
教宗：“同时，他也是我的朋友。”
伊芙：“……”
“他从旧域回来之后就变了一个人，成了旁人所无法企及的天才，也得到了从前梦寐已久的东西——名望、权力和财富，成为了煊赫一时的大法师。一开始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的做到的，后来我知道了……”
“因为从旧域回来后，他就已经放弃了人类的身份。”教宗沉静地说道。
“当然，他本性并不坏，还很善良。但是恶魔的血、肉、天性，以及刻在骨子里的膨胀欲望是能改变很多事情的，在他彻底沦为欲望的奴隶、做出更多伤害人类的恶行之前，我只能杀了他。”
教宗用他那双因为年迈而显得浑浊的眼睛看向伊芙——普通人大概会为她的色相所迷惑，只能看见一副美丽又无害的皮囊，而他所看见的却是隐隐约约萦绕在伊芙周身的黑色雾气，这些凡人肉眼无法窥见的雾气最终汇聚到一起，在她身后形成了一道冷冰冰的鬼影。
教宗说：“我知道你，你叫伊芙，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
伊芙沉默着，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了手，从小指到食指，每一根手指的指甲依次变成黑色、变成尖尖的利爪，细小的黑色鳞片从手指一直生长到手背，然后又逐渐消失，到最后她的手又变回了普通人类的手。
“教宗，这些话您应该早点跟我说……说不定我还会赞同你的想法，”伊芙笑了一下，“但遗憾的是，现在我不能顺从你的意思。我不想死。”
教宗：“你可以不同意，但你无法拒绝。拒绝的权力不在你的手里。”
“况且，最近神殿里那些失踪的神官……”教宗的态度在这一瞬间变得强硬了起来，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伊芙，仿佛在审问一个罪犯，“是你下的手吧？”
伊芙无辜地摇了摇头：“您怎么会这样想呢？当然不是我……不过那些神官的失踪也不能说跟我没有关系。”
“毕竟是因为有人想要饲养我。”这时，伊芙忽然歪了下头，毫无焦距的目光望向了教宗的身后。她轻快地说：“你说是么，亚萨先生？”
教宗脸色错愕，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一段锋利的剑尖便刺破了他的喉咙——他实在太老了，反应迟钝、行动迟缓，等到剑尖从他的喉咙抽了出去，他才下意识地捂住不停涌出鲜血的窟窿。
他甚至没有看到凶手一眼，他那小山一般臃肿、老态的身体就轰然倒下。头颅正好倒在了伊芙的脚边。
鲜血溅到了伊芙的脸上。她面不改色地擦掉了脸上的血渍，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沾血的手指，直到亚萨朝她走过来，慢条斯理地用衣袖将她脸上的血渍擦干净。
“你把教宗杀了，这样真的不要紧么？”伊芙问。
亚萨声音温和地反问道：“难道不是你动的手么？”
伊芙眨眨眼睛：“……”
“放心，我不会真的让你成为魔女、被人处决的，”亚萨一边不自觉地抚摸她的脸，一边自顾自地说，“我会把你藏起来，就藏在神的眼皮子底下，除了我以外谁也不知道你的存在。我会满足你的一切，你需要人的血，我会给你人的血，你需要人的肉，我就会给你人的肉。”
亚萨说：“我会负起责任，将你好好养起来的，直到你彻底听话为止。”
伊芙：“……”
伊芙抬起了眼睛。
正在温柔抚摸她的亚萨不由自主地动作一滞——他看见了伊芙的眼睛，一双赤红的眼睛，正在无声地讥笑着他。
……
西莉亚从噩梦中醒来。
浓厚的黑色雾气化成了长长的藤蔓，紧紧地勒住了她的喉咙。西莉亚想要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仍凭黑色雾气勒着她、带着她向前行走。
无声的黑色火焰席卷了整个神殿，神殿在寂静中焚烧，化作一片废墟。西莉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面色惨白的神官们犹如提线木偶般排列着，一个接着一个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黑色火焰里。
一切都诡异寂静得可怕，仿佛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终于，犹如锁链的黑色雾气带着西莉亚来到了伊芙的面前，地上陈列着教宗和亚萨的尸体。而疑似凶手的伊芙正站立在黑色火焰中心，拿着染血的长剑，像对待一只小老鼠一样随意对待着亚萨的身体。
察觉到西莉亚的气息，伊芙忽然朝她遥遥地看去一眼。而勒住西莉亚的黑色雾气顷刻间便如同潮水般散去，她脸色苍白地瘫坐在地上，不知不觉中满脸都是泪水。
“啊，你来得正好，西莉亚。”
伊芙对她露出了微笑，像分享给朋友一件特别的礼物一样，将手中的长剑转交给了西莉亚。
她牵引着西莉亚的手，指引着她，将剑刃架在亚萨的脖子上。
这时，西莉亚才发现亚萨并没有死——他只是被割去了舌头，动弹不得地倒在地上，看上去被某种噩梦所摄住心魂而变得神志不清。
“来，西莉亚，”伊芙搂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将他的头颅割下来。”
西莉亚的手不停地颤抖，她疯狂地摇头表示拒绝。
而伊芙却只是来回轻抚着西莉亚的手臂，那上面缠着绷带，底下的伤口因为用力而重新裂开，绷带也因此染红。
伊芙用柔软的嘴唇磨蹭着西莉亚的耳骨，说：“听我的话，西莉亚……我在帮助你，让你变得自由。你看，这个倒在地上的卑贱、低劣、残缺又不完美的人伤害了你，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抛弃他，来到我的身边吧，西莉亚。”
“把他的头割下来，”伊芙声音朦胧地对她说，最后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朵，“然后到我的身边来……到我的怀里来吧，西莉亚。”
……
夏维尔再一次看见伊芙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转化成恶魔的伊芙拥有了一双赤红色的眼睛，即便在黑暗中，这双红色的眼睛也会像肉食动物一样散发出饥肠辘辘的微光。她看上去不再孱弱、弱小、柔弱而无害，变得更加危险、可怕、令人不寒而栗，她站在夏维尔的面前，就像一道随时会带来死亡的阴影——就跟其他的那些恶魔一样。
伊芙伸出手，捏碎了牢笼上的七道锁。她看起来好像也对自己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也感到颇为陌生，她神色新奇地看了看自己浮起细小鳞片又消失不见的右手，然后打开了锁住夏维尔的牢笼。
她耐心地拔掉了那些刺穿夏维尔肢体的铁链和钩索，拆掉了套在夏维尔脖子上、生着毒刺的项圈。
她对待夏维尔就像对待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双手扶着对方的小臂，注视着他一点一点地从笼子里走出来，然后在对方支撑不住倒下的时候，动作温柔地搂住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伊芙一边替他整理乱糟糟、脏兮兮的头发，一边开口说：“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
“我需要更多的力量。”
伊芙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接着说：“为此，我需要更多的恶魔……你会陪在我身边的，对吧？陪着我、看着我、注视着我，然后在心里想——”
“‘她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吧，”伊芙笑了起来，“你不可能再自由了。”

第58章 寿命  我是你的骑士、你的恶魔、你的狗……
旧域的上空是一轮红月。
但这道月亮跟伊芙记忆中的不太一样，红月犹如蛛网般四分五裂，碎成大大小小的残渣就像闪亮的红色钻石一样漂浮在夜空中。
伊芙抬着头，静静地注视着天上的月亮，诡魅的红色月光映入她的瞳孔之中——她的眼睛比起天上的红月更加耀眼，也更加遥不可及。
恶魔罗伊德深深沉迷于这双冷漠的、毫不留情的、比恶魔的血还要冰冷的红色眼睛里。他双膝跪地，两条手臂都被齐齐斩下，遍布全身的伤口都覆盖着永不停息的黑色火焰，这些火焰阻碍着他的身体进行再生。
他看着伊芙，用失败者看向胜利者的目光注视着她、仰望着她，这目光甚至比身上燃烧的火焰还要灼热。
然而伊芙毫不在意手下败将的狂热视线。这是她来到旧域之后战胜的第二十七只恶魔，实力比起之前的那些中低阶恶魔要肉眼可见地强上许多，伊芙花了不少力气打败他，也拜对方所赐，伊芙也对自己现在这副恶魔的身躯有了新的认识。
她低头看向自己快速再生出来的一条手臂——在此之前，她的右手被眼前这只凶悍无匹的恶魔用利齿活生生地撕扯下来了——她的手臂跟之前没有任何差别，有着与人类相似的纤细手指，还有看似白皙娇嫩的皮肤。
但其实她的皮肤已经不再柔软，硬化成了宛若钢铁一般的东西，只要她想，随时都能长出锋利的鳞片，手指也能变成刺穿一切的利爪。
她赤裸的手臂上呈现出泛着淡金色微光的花纹，花纹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这是她瞬间构筑起来的术式。
“……恶魔的身体原来是这种构造，依托血和肉就能瞬间构筑术式，只要作为生命之源的心脏不被破坏，魔力就会源源不断的涌现，在此基础上，术式也能无穷无尽地发动。”
说到这里，她的手心忽然燃起了一团黑色的火焰，又倏地消失不见。
“……而快速自愈的能力也是术式的一种，不过怎么说呢……并不是需要大脑意识特地构造的那种类型，而是恶魔身躯的天赋术式，是血与肉的自我构造。啊，这么一想还真是神奇……原来恶魔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大型的自我修复系统么？”
“但如果往修复系统里面加入一些不可修复、不可排除的东西，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伊芙思考了起来。她记得曾经拜蒙就将自己的血液注入赛贡的体内，抑制了对方的再生……这样想着，伊芙将探究的目光放在了自己的手下败将、恶魔罗伊德的身上。
伊芙的自言自语让罗伊德变得不可抑制地焦躁，毕竟她说的尽是一些自己听不懂的东西——对于普通恶魔来说，如何运用力量是一件与生俱来、根本不必去思考的事情。
比起胜利者喋喋不休的自我反省，作为失败者的罗伊德更在意另外一件事情。
罗伊德舔舔满是铁锈味的嘴唇，声音沙哑地逼问道：“喂，你不吃了我么？”
在旧域，在恶魔之间，胜者吃掉败者是一件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罗伊德在挑战伊芙之前也做好了准备。
伊芙是忽然出现在这附近的女恶魔，尽管她拥有着与人类女性如出一辙的外表。恶魔是一种占有欲强烈的生物，不管是对力量还是领地，因此从她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这附近领地的支配者就盯上了她。
这个忽然出现的、神秘莫测的女恶魔将找上门的恶魔们一一打败，却没有像寻常的胜利者一样吃掉他们，或者把他们当作奴隶、牲畜一样圈养起来。她只是礼貌地索要了手下败将们身体的一部分，作为微不足道的战利品而已。
她从不主动狩猎，也不与其他恶魔结伴同盟。她饲养了一只男性人类，大多数情况下都跟饲养的人类宠物待在一起，有时候甚至会跟人类宠物一起吃一些只有低阶恶魔才会吃的东西。
当然，她也会像普通恶魔一样，进食同类的血肉——说到底，这就是恶魔的生存方式，不吃掉同胞的肉、不吞食同类的力量就会变弱，迟早有一天会沦为其他恶魔的盘中餐。
而她所吞食的那些肉，却来自之前那些被她打败的恶魔们。
是的……被她打败了的那些恶魔，无一不是被她蛊惑了心神，变得神志不清，甚至自愿成为她的牲畜——定期呈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献给她，满足她的口腹之欲。
在旧域，力量相对比较弱小的魅魔就是依靠这种方式生存下去的……但她并不是魅魔。罗伊德并不能准确判断出她是哪种恶魔，更不能确定她的“级别”。
罗伊德唯一能肯定的是，她才刚“出生”不久，并且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说起来，恶魔还真是奇怪……”
伊芙蹲下身，用平视的姿态注视着手下败将，身上毫无胜利者的威压。相反，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单纯的好奇。
伊芙捧着脸，问：“你们很喜欢被我吃掉么？”
罗伊德冷冰冰地回答说：“弱肉强食，仅此而已。输给实力比自己强大的恶魔，就要心甘情愿地成为对方的养料。”
“心甘情愿？”
伊芙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动作自然地朝对方凑近了一点，问：“所以你是心甘情愿地准备被我吃掉的么？”
罗伊德：“……”
伊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轻声说：“如果你真的是出于自愿，那就太好了，因为我不喜欢强迫……当然，‘把你吃掉’这件事情也是不可能的。”
罗伊德皱了下眉头，头脑简单的恶魔无法理解对方的语言，只能直觉判断出她跟其他恶魔一样，打算用更加恶劣的方式玩弄手下败将。
“……别这样盯着我，我只是觉得你的身体太大了，我的胃口可没有这么大。”伊芙笑着解释说：“即便是作为恶魔，我吃的东西也很少。”
伊芙单手捧着脸颊，然后朝恶魔罗伊德赤裸的胸膛伸出手指。她长着像贝壳一样可爱的指甲，却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对方钢铁一般坚硬、壮硕的胸膛。
“今天就暂且把你心脏的一半交给我吧，怎么样？”
心脏的是恶魔的生命之源，但失去一半也并不是不能存活，甚至可以说，她索要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只要一半的心脏么？”
伊芙点点头，说：“对，这样就够了。我一直在尝试恶魔身体的各个部位，只有心脏这个东西，作为食材来说口感还算不错。”
“不过这只是今天的份而已。”伊芙微笑了起来，她看着罗伊德，声音轻柔地说：“如果你是真的心甘情愿成为我的养料……那以后就再来见我吧。”
罗伊德：“……”
罗伊德一时语塞。
“说不定我会反悔。”罗伊德感觉到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忍不住强调说。
伊芙目光平静：“那也没关系。你可以反悔，也可以逃走，大概过了几天我应该就会忘掉你的。”
罗伊德：“……”
再没有比这更加盛世凌人的侮辱了，对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击溃了罗伊德作为失败者所能维持的最后一点点自尊心。
心高气傲的恶魔顿时朝伊芙倾过上半身，以便她的手能穿过自己的胸膛，并且主动将自己的心脏送到对方的手中。
“……下次见面，”罗伊德愤恨地说，“我会再来挑战你的！”
……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恶魔这种生物，头脑跟思维都很简单，甚至无法分辨挑衅跟话术。”
伊芙坐在火堆旁边，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她美丽的脸上，她神情认真、目光专注，宛如油画中心无旁骛的女神。
她一边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一边快速地做着笔记，嘴里念道：“不过与之相对，恶魔的身体构造倒是出人意料的精细，而且不同的恶魔，身体构造也是不一样的。这可能是种族的关系吧……不过因为独特的生殖行为，恶魔倒是拥有仍凭喜好捏造子女的能力。”
“真是神奇，恶魔是怎么做到自行重组基因的呢？”
伊芙完全沉浸在学术氛围中。跟其他刚刚出生的恶魔不同，由人类转化成恶魔的伊芙更懂得反思——回到旧域之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探究着自己的身体，其他恶魔的身体，在这一过程中记下的笔记甚至在她的脚边堆成了厚厚的一叠。
其实这也是算是学习的一种……学习是她的强项。伊芙在学习怎样变得强大，如何运用力量——观察、探究、剖析，这可比简单吞食恶魔高效迅速得多。
“成为恶魔之后，越是用恶魔的思维思考一些事情，越是觉得恶魔跟人类果然是两种天差地别的生物——”
说到这里，伊芙停下笔，朝左边侧目过去，轻声说：“就比如说，你明明跟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我却觉得你完全不一样了……是因为你是人类，而我却是恶魔么？”
被她注视着的夏维尔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情绪起伏，他只是默默地为伊芙料理今天的恶魔心脏。
如果可以，他想回答伊芙说这不是因为她变成了恶魔，而只是单纯的因为她变强了。但很可惜，他已经无法说话了。
弱者看待强者和强者看待弱者的方式是不一样的，前者仰望，后者俯视。
伊芙在变强，并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强。以前那具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人类身躯已经被彻底转化了，她成了一个强悍的恶魔，拥有钢铁般的皮肤跟野兽似的利爪。夏维尔曾亲眼看见在战斗中丧失了一截小臂、一条腿的伊芙重新生长出肢体，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清楚，那个作为人类的伊芙已经消失了。
但她仍旧保留着人类的优点——聪明，冷静，自省，善于思考，时刻保持理智。看样子她暂时还没有被恶魔传说中不断膨胀的欲望所俘获。
……但她在每一次战斗之后，每一次战胜了对手之后，所露出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她开始体会到了拥有力量、变得强大所带来的快乐。
那个一直以来都依靠着他的伊芙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剑，不再需要他的一切，独自擦过他的肩膀，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迟早有一天会消失在他视线的尽头。
因为……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
而恶魔却拥有着近乎无限的生命。
她不会受伤，也不会死，更不会老去。时间永远停留在她成为恶魔的那一瞬间，而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生命会一点一滴地走向衰老和死亡。
“……夏维尔？”
夏维尔已经做好了属于伊芙的特殊食物，但递给伊芙之后却没有松手，反而自己一个人陷入了某种漫长的思考中。
伊芙忍不住发出声音，提醒走神了一段时间的夏维尔。后者如梦初醒，有些茫然地看向伊芙。
伊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地握住了夏维尔的手。
“你是人类，我是恶魔……这么说起来，你能陪伴我的时间的确是有限的。”
伊芙表情真诚地注视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显而易见的依赖。她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就像是用鲜血凝固的、死气沉沉的宝石，一点光芒都透不进去，然而当她全心全意地凝视着对方的时候，却看起来那么温柔。
伊芙牵引着夏维尔的手，让他抚摸自己的脸庞。
“人类的时间太短暂了，”伊芙说，“我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我永远闭上双眼之前，我都想看见你的身影。”
伊芙目光深幽，用一种不算询问的语气说：“所以，你能为了我，变成恶魔么？”
夏维尔沉默地看着她。
当然可以。
他在心里说：你需要骑士，我就是你的骑士；你需要恶魔，我就是你的恶魔……我是你的永远听话的狗。

第59章 手指  金色头发的小恶魔
伊芙给夏维尔喂了自己的肉。
伊芙知道让人类转化成恶魔的方法，那就是让人类吃下恶魔的血肉，当初赛贡就是这么对待她的，当然，这也是高阶恶魔通常拿人类消遣时间的手段。
普通人类吃下恶魔的肉之后就会产生魔化，而后丧失意志，沦为低劣的魔物，如果无法消化恶魔的力量，沦为魔物的人类最终也只会变成一滩烂泥。
伊芙将自己身上的转化术式用在了夏维尔的身上，但结果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夏维尔是神殿的骑士，受过众神的洗礼，即便遭受审判跟刑罚，他身上仍旧保存着属于新神的圣洁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正在拼命抵抗恶魔的侵蚀。
他开始发烧，皮肤滚烫，身体犹如岩浆一般。夏维尔在高烧中很快丧失了神志，变得意识不清，总是半阖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嘶哑又含混的声音。
伊芙只能将他搂在怀里，用手轻轻抚摸着他被汗水沾湿的头发。
所幸他们拥有着一个足够安全的居所，伊芙有充足的时间等待他的转化。伊芙刚一回到旧域就遭到了恶魔的袭击，身为“新生儿”的伊芙有些吃力地打倒了对方，并成功霸占了对方的巢穴，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这个原本阴冷潮湿的石窟已经变成了像模像样的住所。
伊芙耐心又温柔地照顾着丧失神志、无法行动的夏维尔。她把食物磨成细碎到可以入口的程度，喂给夏维尔，抬着对方的下颚以便他在意识不清的情况在仍能够咀嚼。
但很快伊芙就发现，他那属于人类的牙齿正在慢慢掉落。
人类转化成恶魔就像虫蜕变成蝴蝶，虫的特征会彻底消失，同样，人类的特征也会消失不见。不光是牙齿产生了变化，他的骨椎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诡异地隆起，面骨也逐渐扭曲，手骨跟腿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全身上下所有的骨骼都再次生长了起来。
这似乎给他带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伊芙总是看着他蜷缩身体，紧紧攥着拳头，喉咙里发出那种只有被咬断脖子、濒死的鹿才会发出的声音。
他手臂、脖子和脸上的青筋就像拼命扭动的小蛇一样凸起。夏维尔清醒的时候总是痛苦地闭上眼睛，发出粗重的喘息；昏厥的时候却又会突然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然后那双眼睛里就会绵绵不断地淌出血泪来。
这个时候，伊芙总是会低下头，亲吻他的额头，亲吻他泛出死灰色的皮肤，亲吻他干裂的嘴唇。
她搂着夏维尔，用手臂缠绕着他的肢体，就像菟丝花无情地绞住栖息的树木一样。
“你还好么？”伊芙轻柔地说。
每当听见她的声音，被漫长的痛苦折磨到千疮百孔的夏维尔总是会奇妙地平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将脸颊紧紧贴上伊芙的身体，他不再喘息，呼吸变得绵长，然后用那已经变得有些畸形的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伊芙的手腕。
我还好。
伊芙想，他大概是想对她这么说。
然而，夏维尔的身体还是恶化了下去，高烧不退、器官衰竭。到最后无论伊芙怎样呼唤他，夏维尔都没有任何反应，除了那断断续续的、随时都会消失的呼吸之外，看上去跟尸体差不多。
……
“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啊……真是棘手啊，应该怎么办呢？”
身高三米、浑身堆满肥肉的恶魔商人坐在结实的椅子上，一边往嘴里大口大口塞着烂泥一样的食物，一边审视着询问他的伊芙。
为了知道如何才能让夏维尔成功转化成恶魔，伊芙还是踏入了恶魔的城镇——尽管旧域有一半以上的面积都是荒漠，但还是有恶魔们居住的城镇，这些城镇分别被所属的大公所管辖，只有受到大公眷顾、侍奉大公的恶魔才有资格居住在里面。
伊芙踏入的这个城镇正是女大公玛帕的领地，眼前这个满身肥肉的恶魔商人是玛帕的手下，也是这个城镇的领主。他曾经企图招揽伊芙，不过被她拒绝了。
高阶恶魔喜欢把人类当成消遣娱乐的工具，女大公玛帕也不例外，她的城堡中饲养着很多由人类转化的魔物。
据说，玛帕最喜欢的活动就是把自己的城堡变成猎场，她摒弃视觉、听觉、嗅觉，宛如孩童捉迷藏一般肆意屠杀四处奔散的魔物，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会幸运地成为她的眷属，被她转化为真正的恶魔。
因此，伊芙特地来询问恶魔商人，作为玛帕手下的他应该能知道其中的方法。
伊芙明白商人的意思，她微笑着说：“需要我支付什么报酬么？”
恶魔商人用充满欲望的眼睛盯着站在台阶下方的伊芙，他舔了舔嘴唇，但口水还是从他嘴边溢了出来。
“既然你询问的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也不好意思向你索求太高的报酬。”
恶魔商人把伊芙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思考着能从她身上刮走那些有价值的东西。他思考了一段时间，说：“手指，一个问题交换一根手指。如何？”
伊芙立刻切下自己的一根手指，扔给恶魔商人，对方张开口，几乎没有进行咀嚼就将其吞进了肚子里。
伊芙问：“我应该做什么才能把他转化成恶魔呢？”
恶魔商人懒洋洋地回答道：“你只是需要纯种高阶恶魔的血而已。”
伊芙神情疑惑：“纯种的高阶恶魔……？”
恶魔商人闭口不言，伊芙只好又切下一根手指扔过去，对方才继续回答说：“简单来说就是原本就生活在旧域的那些恶魔，除此之外就是新神流放进来的生物，尽管后者已经被完全同化了，但究其本质还是不同的。”
“纯种的高阶恶魔已经非常稀少了，要不然就是死后被分食，要不然就是舍不得自己的力量不肯分娩子嗣……我所知道的纯种高阶恶魔就只有玛帕大人，克罗赛尔大人，前任魔王，以及魔王所分娩的子嗣。”
闻言，伊芙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说：“要得到他们的血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放弃吧，自从那个阿加雷斯进入深渊之后，其他的恶魔大公为了争夺剩下的领地打得不可开交，之前唯一能够维持大公们彼此平衡的执政官不知道为什么也疯了。”
听到这里，伊芙愣了一下。
“你那个人类宠物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跟其他沦为魔物的人类一样，变成破破烂烂的一堆烂泥。”恶魔商人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难得好心地建议道：“你可以给他点好吃的，实话说，你的手指味道不错。”
伊芙笑了起来，礼貌地说：“谢谢。”
恶魔商人看着伊芙，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欣赏的神色，和往常一样，他忍不住朝伊芙发出邀请：“现在旧域变得四分五裂，几位大公争夺不休也就算了，一些没名气的臭鱼烂虾也敢跟着叫嚣……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但我很看重你的才能。你真的不打算来我的手底下做事么？”
“如果是你，说不动比我更能得到玛帕大人的青睐，”恶魔商人说，“然后用这个机会往上爬。”
伊芙摇了摇头，十分客气地拒绝了：“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只是现在，我更关心我的小狗。”伊芙说。
恶魔商人只能遗憾地目送伊芙离开了。
伊芙离开了一段时间之后，恶魔商人就开始回味她手指的味道……他从来没尝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尝过之后，顿时觉得其他唾手可得的食物不过都是一些散发着腐臭味道的烂肉而已。
就在恶魔商人蠕动着肥厚舌头、不停回味的时候，空中倏地传来一声巨响。
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一脚踩穿了天花板，从半空中跳了下来。
处事波澜不惊的恶魔商人吓了一大跳，等到烟雾散去，他看清楚来者面貌的时候，整张肥肉堆满的脸更是变得僵硬死白。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小女孩。当然，这个女孩儿也是恶魔，她才刚出生不久，却也已经足够可怕。她有着一张极其漂亮、稚嫩的脸蛋，倘若她目光中没有暴戾与傲慢，那么看上去一定十分无害。
她头顶上有着一对小小的角，头发是罕见的淡金色，然而这么一头美丽到让人垂涎三尺的头发却被她乱糟糟地扎在一起，像随意对待的枯草。
小女孩面无表情，只是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紧接着就把冷冰冰的目光放在了恶魔商人的脸上……或者说，胃部。
恶魔商人惊出一身冷汗，他刚想逃，就被不知何时闪现到身前的小恶魔刺穿了身体。
小恶魔毫不留情地将他开膛破腹，一脸嫌弃地在他沉甸甸的胃里掏来掏去，最后终于在他的胃里找到了那两根刚刚才被他吞进去的手指。
小恶魔捏着这两根手指，脸上不愉快和厌烦的神情骤然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好奇与快乐之间的微妙神色……她盯着手指看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抿着嘴唇，小心翼翼地用皱巴巴的袖子将上面的脏东西全都擦干净。
随后，她踩着恶魔商人的头，居高临下地逼问道：“喂，这个手指的主人在哪里？”

第60章 取名  希尔妲
而伊芙本人却无知无觉，她仍旧思考着能让夏维尔成功转化成恶魔的方法。
纯种高阶恶魔的血么……
伊芙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擦拭掉夏维尔额头上的冷汗。他死死地闭着眼睛，漫长而剧烈的痛苦让他几乎不成人形，他那属于人类的牙齿逐渐脱落了，像野兽一般细细的尖牙又长了出来，除此之外，他的脸颊、手臂跟胸膛上都结出了类似于黑色晶石的东西。
要去哪里找到纯种高阶恶魔的血呢？伊芙安安静静地思考了起来，她跟玛帕大公、克罗赛尔大公仅有过一面之缘，听恶魔商人的说法，这几位恶魔大公都处于交战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接近恶魔大公不仅困难，而且危险。
阿加雷斯去了深渊，赛贡跟阿斯莫德也不知所踪……那就只剩下拜蒙了。
老实说，伊芙还以为拜蒙已经死了——毕竟当时是她亲手献祭了拜蒙的心脏。
听见恶魔商人说那位执政官还活着，伊芙的确有些惊讶。拜蒙还活着，只是疯了……是因为被她的冷酷无情刺激到了么？或者说只是因为身体受到重创而神志不清呢？
不管出于哪种原因，伊芙都不难认定出从拜蒙那里取得血液是相较起来最容易的事情——不过，如果对方对她的所作所为怀恨在心、势必将她碎尸万段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就在伊芙默默希望那位疯掉的执政官不要太难对付的时候，忽然，她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成为恶魔之后，她的感官变得数十倍灵敏，只要稍加留神，就能轻而易举地听见百里外细微的声音。就比如现在，她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魔物嘶吼追赶的声音，以及微弱的呼救声。
……好像是个小孩子。
也对，刚刚出生的小恶魔因为力量不足，常常会被猎杀。伊芙来到旧域之后就碰见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那些被她随手救下的小恶魔见识到她的力量后，便祈求追随她、成为她的眷属，依靠她的庇护来度过多灾多难的幼年期。
“很不凑巧，我已经养了一条可爱的小狗了，不能把你带回去。”伊芙每次都会用这样的说法委婉地拒绝掉对方。
伊芙动作轻柔地替昏迷不醒的夏维尔整理好被汗水打湿的额发，低声说：“我先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
伊芙本来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只正在被猎杀的、弱小无助的小恶魔。
……事实上，对方看上去也的确如此。那是一只拥有着和伊芙相仿的淡金色头发的小恶魔，或许是因为刚出生不久，她头顶上的角、背上的翅膀都很小，她的翅膀伤痕累累、破破烂烂，其中一只翅膀似乎还被折断了。
小恶魔漂亮的脸蛋在仓皇的追赶中弄得灰扑扑的，她浑身乱七八糟、满是狼狈，或许是没想到伊芙会突然出现，她吓了一大跳，直接摔倒在了伊芙的面前。
猎杀她的不过是一群低等的魔物，这种魔物力量不强，但结伴而行，通常会成群结队地狩猎。
魔物们忌惮伊芙的力量，不敢轻举妄动，又不肯轻易放弃即将到手的食物，于是将伊芙跟小恶魔团团围住。
小恶魔看起来也不过只是个年仅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她瑟瑟发抖、惊慌失措，最后可怜兮兮地向伊芙求助：“请你救救我吧……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当你的奴隶，也可以做你的牲畜！你能帮帮我么？”
伊芙：“……”
伊芙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她只是摸着下巴，盯着楚楚可怜的小恶魔看了一段时间，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
小恶魔继续求伊芙：“求求你了，大人……我、我还不想被吃掉，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伊芙：“……”
片刻之后，伊芙才注视着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恶魔，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难道我看起来是很容易被骗的类型么？”
小恶魔：“……”
“让我猜猜看，只要我对这些魔物出手，你就会立刻朝我扑过来，对吧？”伊芙平静地说，试图猜测对方的目的：“就算是要引诱我，也请你伪装得更加完美一些。你身上的气味浓得快要让我觉得害怕了。”
闻言，小恶魔睁大眼睛，抿了下嘴唇。或许是知道自己蹩脚的伪装瞒不过伊芙，她脸上可怜无助的神情渐渐消失，最后直直地盯着伊芙。
这个时候，其中一只魔物终于按捺不住，从伊芙的背后向她袭击过去。而伊芙却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小恶魔紫色的瞳孔骤然一缩，她的身体瞬间消失了。伊芙只感觉到自己的耳边吹来了一股充满腥味的风——小恶魔闪现到她的身侧，跃到空中，一脚踩断了那只企图袭击她的魔物的脖子。
“好厉害啊。”伊芙笑着说。
小恶魔眨了眨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周围的魔物全都清理掉了。她动作迅速、粗暴、残忍，几乎没有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那些顷刻间毙命的魔物估计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被它们追捕的猎物会在这一瞬间变成猎人。
而伊芙当然很清楚，即便眼前的这个小恶魔才刚刚出生，十分年幼，但她的级别却很高。
这或许源自于恶魔的本能吧，恶魔会不自觉地区分“弱小”跟“强大”，判断安全或者危险。小恶魔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企图引诱她，她成功地欺骗了愚钝的魔物，但并没有骗过更加敏锐的伊芙。
“你是来找我的吧？”
伊芙猜测道：“有什么目的么？”
小恶魔却完全不说话，只是抿着嘴唇，一个劲儿地盯着她看。直到她那过于专注的视线把伊芙看得感觉到有些奇怪了。
伊芙只好说：“如果你什么都不愿意说……那我就要离开咯？”
“……等一下。”小恶魔立刻叫住了伊芙。
她飞快地从脏兮兮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两根手指——那正是伊芙切下来、扔给恶魔商人的手指。
小恶魔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我知道你需要纯种高阶恶魔的血。我就是纯种的高阶恶魔，我可以帮你。”
伊芙反应了过来：“你在追查我的下落。你是谁？”
小恶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她才小声地问道：“你……你是叫伊芙么？”
伊芙注视着她，缓缓地点了下头，回答说：“是哦，我叫伊芙。你认识我么？”
小恶魔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认识你，我只是知道你的名字。”
“我对你没有恶意，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是不会伤害你的。”小恶魔认认真真地继续说：“我可以给你我的血，但是相对的，你要为我做三件事情。”
伊芙看着她，表情有些为难。
小恶魔立刻补充说：“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你一定做得到。”
“……那好吧，”伊芙开口道，“你先说说看。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呢？”
小恶魔眨了眨紫水晶一样漂亮剔透的眼睛，她脸上的神色慢慢地变得茫然了起来。显而易见，她还没有想好，或者说想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难以一一抉择。
经过漫长的思考，小恶魔终于艰难地做出了决定，她直勾勾地盯着伊芙，开口说：“第一件事情，我想让你为我取个名字。”
伊芙：“……”
伊芙：“你没有名字么？”
小恶魔摇了摇头。
“这样啊……没有名字的确是一件很不方便的事情。”伊芙一边说着，一边审视着小恶魔那容易浮于表面的神色，用缓慢的声音说道：“不过这样好么？取名字应该是父母做的事情。你的父母呢？”
“我的父亲他……从来都不理会我，”小恶魔犹豫了一下，回答说，“而我的母亲……可能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伊芙目光平静地注视她，轻声说：“真可怜。不过这世界上的确会有这样不称职的父母。”
“我不擅长给别人取名字，你有什么喜欢的名字么？”伊芙问。
小恶魔再次摇了摇头，她盯着伊芙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如果你有一个孩子，你会给她取什么名字呢？”
伊芙被对方那灼热的视线过分专注地盯着看，她愣了一下，神色有些无奈，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抱歉，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
小恶魔睁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她，问：“为什么呢？你不喜欢孩子么？”
“我一直觉得那是只会带来痛苦的事情，身体上的疼痛暂且不论，再怎么听话的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会离开我，变得不再听从我的话。所以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
说到这里，伊芙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目光也跟着变得柔和了起来。她说：“不过，曾经有个很偶然的机会，我有过一个孩子……或者说一个胎儿。虽然因为一些事情，它没能出生，但是……”
“……但是有一次，我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的时候，想过给它取一个名字。”
伊芙对小恶魔说：“我不擅长取名字，可能不太好听。你想要这个名字么？”
小恶魔：“……”
“要，我想要，”小恶魔用一双亮晶晶的紫色眼睛看着她，小声说，“把它给我吧。”
“那就叫你希尔妲吧。”
“希尔妲？希尔妲……”小恶魔将这个名字重复念了好几遍，灰扑扑的漂亮脸蛋上忽然涌现出了快乐的神色。
伊芙只是微笑地看着她。片刻之后，伊芙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希尔妲瞬间有所警觉，她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紧紧地跟在伊芙后面，有些紧张地说：“等一下！还有另外两件事情，你不做的话，我是不会把血给你的。”
“我知道啊。”伊芙低下头、侧过脸，有点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说：“但是现在我有点累了，想回家休息。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
希尔妲立刻说：“我愿意的。”
伊芙语气自然道：“那就走吧。”
“啊，对了，”伊芙想起了什么，用温柔的声音询问希尔妲，“要牵我的手么？”
“牵手是什么？为什么要牵手？”
“唔……牵手就是，你的手跟我的手牢牢地拉在一起，是我们关系好的证明。”
“那我要牵手！”
“但是你要把手擦干净，你的手上全是魔物的血。我不喜欢碰到太脏的东西。”
“……擦干净了。”
“真是个好孩子。”

第61章 箭矢  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希尔妲给伊芙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或许是出于某种原因，她就像一只刻意收敛起自己利爪跟尖牙的小豹子那样，试图让伊芙对她青睐有加。
她刚开始两只手虚虚地握着伊芙的右手，然后不知不觉中紧缠着她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背。在任何时候，只要伊芙轻轻低下头，就能看见希尔妲用那过分专注的目光盯着自己看——紧接着，她就眨眨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希尔妲努力向伊芙证明她无害、温顺又足够听话，然而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在她看见濒死的夏维尔的那一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这是什么东西？”
希尔妲睁大眼睛，直直地注视着面前的夏维尔。她眼神锋利，宛如碎掉的紫色玻璃，漂亮的脸蛋上顷刻间浮现出了极具有攻击性的神情。她肉眼可见地变得暴躁了起来，尽管她看上去年纪幼小，但再幼小的野兽也知道该用锋利的爪子招待冒犯了自己领地的侵略者。
面对莫名暴躁的希尔妲，伊芙不为所动，回答说：“我养的狗。”
希尔妲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声音不解：“……狗？”
伊芙：“唔……因为你是生长在旧域的恶魔，不知道‘狗’这种生物也是正常的。狗狗可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又听话，又忠诚。一直被饲养在家里的狗，只要离开了主人就会活不下去，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理由就是想方设法地让主人开心，”伊芙笑着说，“这不是很可爱么？”
希尔妲露出了懵懵懂懂的眼神：“……”
“那他为什么会跟你待在一起？”希尔妲继续追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伊芙耐心地回答道：“我不是说了么？他是我的狗，我在养他，我们当然会一直在一起。”
希尔妲：“……”
希尔妲看了看躺在床上濒死的可怜狗狗，又看了看目光跟神情都无比温柔的伊芙。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似懂非懂的语气问道：“所以……只要成为你的狗，就能一直和你在一起么？”
伊芙侧过脸，看了希尔妲一眼。
“嗯，是这样的，”伊芙认认真真地回答说，“我可是很负责的。”
“因为我想跟他永远在一起，所以试图把他变成恶魔，但是过程比我想象得要艰难一些。为了能让他成功地转化成恶魔，我需要你的血。”伊芙声音温和，她看向希尔妲，问道：“你想让我做的第二件事情是什么呢？”
希尔妲很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伊芙的脚尖。大概是因为她想让伊芙去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得不需要一段时间做出艰难的选择，而无论选择哪一个，她都会产生不小的遗憾。
伊芙没有催促她，而是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她听见希尔妲嗓音清脆地开口道：“第二件事情，我想跟你一起吃饭。”
伊芙：“……”
听见希尔妲的要求，即使是一向擅长保持镇定、从不轻易外露真实情绪的伊芙也不由得感到疑惑。她神情不解：“这有什么意义么？”
“……或许有吧，”希尔妲说，“我也不知道。”
这个站在伊芙面前的、年幼的恶魔抬起了她稚嫩的脸。希尔妲显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漂亮的紫色眼睛里展现出一种过于纯真的茫然。
“我只是听说，跟恶魔不一样……人类的父母从孩子出生起就会陪伴在她的身边，会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希尔妲慢慢地说，“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但我想感受到一下。”
伊芙目光平静，问她：“但你是恶魔，恶魔为什么要在意人类的事情？”
希尔妲抿了下嘴唇，她不偏不倚地对上伊芙的视线，回答道：“我的父亲是恶魔，但我的母亲是人类。”
“原来是这样……”伊芙表现出一副毫无察觉的模样，她摸着下巴，不由自主地感慨道：“跟恶魔结合生下孩子的人类女人啊……从各种方面来说都很不容易。”
希尔妲：“为什么这样说？”
“抱歉，因为你之前谈论到自己父母的事情，我就忍不住猜测了一下。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你的人类母亲应该在你出生前就离开了你的父亲，”伊芙说，“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一方是恶魔，另一方却是人类，这样的结合无法长久维持才是正常。”
“你的母亲……可能也有她自己的原因吧，”伊芙很可爱地歪了下头，“我是这么想的。”
希尔妲：“……”
看着眼前的小恶魔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伊芙想了一下，紧接着朝对方伸出手，像逗弄一只小猫咪一样捏了捏她的脸颊。希尔妲被捏得发出了“唔唔”的声音，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双手仍旧乖乖地背在身后。
“不说这个了，”伊芙微笑着说，“你想吃什么？”
恶魔的食物当然是恶魔。
与由人类转化成恶魔的伊芙不同，希尔妲是一只纯粹到了极点的小恶魔。正如她自己所言，她自从生下来就没有被身为恶魔的父亲搭理过，也失去了母亲，因此她的所有行为都充分表现出野蛮生长的天然野性。
年幼的希尔妲盘着腿坐在伊芙的身边，她那一头漂亮的淡金色头发犹如枯草般被随意扎在脑后，又因为过于松散，耳侧有不少碎发邋遢地垂落下来。她进食的模样更像是一只野兽，用两只手捧着新鲜的、还未烹饪过的食物，往自己嘴里粗鲁地塞着肉。
由于这过于粗野的进食习惯，没过多久她的小半张脸就沾上了血渍跟不少的碎肉残渣，脸侧的碎发也湿成了一缕一缕的，看上去乱糟糟的，有点像在垃圾桶里打滚的流浪猫。
而伊芙仍旧保留着人类的进食习惯，她喜欢将食物弄熟，切成碎片，最后吃下去。在这个简陋但还算周全的住所里，伊芙盛放着一些生长在旧域的特异植物，这些植物的汁液还能改善食物的口感。
跟充满野性的小恶魔比起来，伊芙的举止算得上相当斯文了。她吃东西的时候不会弄脏自己的手指，不会弄脏自己的脸颊，更不会让自己的头发沾上一丝一毫的污渍。
希尔妲停下了进食的动作，她抬起头望向身边的伊芙，表情呆呆地，不知不觉中盯着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伊芙看了希尔妲一眼，轻声问：“怎么了？”
希尔妲：“……”
希尔妲使劲地摇了摇头。她挺直看似单薄的脊背，用灰扑扑的袖子擦了擦自己脏兮兮的嘴，然后学着伊芙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食物。
伊芙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样是会把衣服弄脏的。”伊芙一边笑着，一边用干净的手帕替希尔妲擦拭脸上的污渍，后者乖巧地任由她动作。
伊芙这个时候才专注地审视起了希尔妲。在她看来，漂亮又年幼的希尔妲就像是贵族家里被贬去当女仆的继女，或者是因为主人长时间不在家而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猫。
“……待会儿帮你洗一洗吧。”伊芙若有所思地说。
在这之后，伊芙就用干净的帕子帮希尔妲擦拭身体，又用干净的水为希尔妲洗干净她那一头漂亮的、跟自己相似的淡金色头发。
希尔妲明显有些紧张，她强调说：“这可不是我想让你做的第三件事情哦。”
伊芙微笑着说：“当然，这是我为你做的特别服务。”
把希尔妲洗干净之后，伊芙又给她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希尔妲体型瘦小，伊芙的裙子在她身上显得不是那么合适，伊芙只能手动将裙子裁短了一圈。
让伊芙感到的惊讶的是，尽管希尔妲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但她的身体十分有力，手臂、小腹跟腿上都覆盖着薄而韧的肌肉。
被洗干净、换上了新衣服的希尔妲变成了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而这颗宝石正无比依赖地窝在伊芙的怀里。
伊芙坐在床上，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书，而希尔妲则是靠在她的怀里，用一双充满了好奇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书上的文字，美丽的紫色眼睛随着伊芙翻页的动作小幅度地转动着。
“你看得懂么？”伊芙随手摸了一下希尔妲那变得柔软的头发，问。
希尔妲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伊芙好奇：“你不认识字么？”
希尔妲又摇了摇头。她眨了一下眼睛，目光有点茫然。
“……”伊芙沉默了片刻，声音温柔地继续问：“你的父亲没有教过你么？”
“他疯了，”希尔妲说，“他清醒的时候只会念我母亲的名字，然后让我滚远点；疯的时候只会自言自语，更加不会理会我了。”
伊芙：“……这样啊。”
“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可以教你。”
伊芙的目光长时间地落在书中的某一行字上，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然后开口说：“说起来，我之所以懂得这里的文字，也是一位恶魔教给我的，他还给了我一本自己编写的书。”
“那本书被我留在了当初居住的地方，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里，”伊芙轻声说，“如果那本书还在的话，我可以用它教你。那是一本不错的书。”
希尔妲露出了似懂非懂的神情，但她还是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嗯！”
“那你的第三件事情是什么呢？”伊芙眼睛含笑，猜测道，“是想跟我一起睡觉么？”
希尔妲又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恶魔只有在重伤的时候才会需要睡眠补充体力，在平时，睡眠对于恶魔而言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伊芙面对着希尔妲躺下，很快就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察觉到希尔妲偷偷摸摸地凑近了她，和她贴在一起，甚至伸出了手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
“……你抱得太紧了，”伊芙柔声说，“让我有些不舒服。”
希尔妲“啊”了一声，才勉勉强强放松了一点。
答应好的三件事情已经完成了，希尔妲也按照约定，将自己的血喂给了夏维尔。
她把手臂抬在半空中，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红色的血液流了出来，一点一滴地落在夏维尔的嘴唇上。
神志不清的夏维尔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本能地张开唇缝，让那属于纯种高阶恶魔的血流进喉咙里。
伊芙看着夏维尔的痛苦似乎终于减缓了一些，她的眼神动了动，紧接着变得柔和了起来。
就在此时，她听见希尔妲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伊芙。”
伊芙抬起头，朝对方的方向望了过去，发现希尔妲正在用认真专注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看。
“我想以后跟你一直生活在一起，”希尔妲说，“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希尔妲眼神期冀：“跟我回去吧。我们一起回家。”
伊芙脸上的神情毫不意外。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希尔妲就快速地翻了下手腕，从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凝成了红色的箭矢，转眼间就射中了伊芙的额头。
希尔妲张开双臂，开开心心地将倒下的伊芙抱在了怀里。

第62章 疯子  还是疯了的时候比较可爱
几乎是从见到希尔妲的一瞬间，伊芙就确定了她的身份。
这可能是因为那奇妙的血缘，毕竟希尔妲是拜蒙用她的鲜血孕育而出的孩子，她们越是互相靠近，流淌在希尔妲身上的、原本属于伊芙的那一部分便会越是深刻地呼唤她。
伊芙看见希尔妲的第一眼时并没有被对方稀有的淡金色长发夺去视线，正相反，她的视线微微眩晕，耳边断断续续地涌现出细微的声音——那是血液流过血管的声音。
恶魔最原始的血缘关系让她们彼此吸引、相互呼唤，即便希尔妲有意隐瞒、伊芙无心承认，但她仍旧无比清楚地知道希尔妲就是她的孩子，在希尔妲的身上有来自她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除此之外的所有都是她的父亲赋予和塑造给她的。
因此，希尔妲那份隐藏在纯真乖巧的表面之下的占有欲也就不奇怪了。
恶魔的身体无比强韧，只要不是心脏受损，其他部分的伤口都会在或长或短的时间内自愈。如果伊芙还是人类，那么一支穿过她额头的箭矢足以让她顷刻间毙命；尽管伊芙已经变成了恶魔，但希尔妲的血进入她脑部之后就开始毫不停歇地疯狂破坏，这足以让她失去一段时间的意识了。
等伊芙制服了流窜在她脑部、大肆破坏的血液时，才终于睁开了双眼，紧接着映入她眼中的便是熟悉的景色。
……虽然很熟悉，但跟记忆中的王宫大相径庭。伊芙慢慢地坐起身，随着她的动作，床幔上的灰尘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这让感官敏锐的伊芙忍不住眯起眼睛，小声咳嗽了起来。
伊芙的目光望向哪里，哪里就是一片凄惨的破败，整个房间只有伊芙身下的这张床是完整的，除此之外就是坍塌的墙壁、厚重的蛛网跟滚在角落里发烂腐臭的骨头。
天花板的一角也是塌陷的，有些专食腐肉的弱小魔物偷偷摸摸地飞进来，啄着角落里的骨头小口啃食，随后就跟伊芙深幽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恶魔之间的级别是森严而残酷，这些只能食用腐肉的弱小魔物看见了伊芙就只能趴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然而伊芙却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给它们，她无声地看向了自己的右脚。
一条粗大的锁链铐住了她的脚腕，锁链的另一端一直没入地面。伊芙动了动脚腕，特殊质地的锁链立刻发出了铛铛作响的声音。
伊芙认识这个东西，这通常是恶魔商人用来对付不肯听话的魔物的，脚链的内侧布满了倒刺，倒刺一旦刺入皮肤，就会源源不断地吸食宿主的魔力，使其变得日渐衰弱而无力。在此基础之上再加一些商人的手段，慢慢地，不肯听话的魔物就会变成驯服的商品或者奴隶。
伊芙试着打开它，结果她根本就没用多少力气，这条看上去挺唬人的锁链就轻而易举地碎在了她的手中。看来，用来对付低劣魔物的锁链对伊芙这种级别的恶魔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被骗了啊。
伊芙笑了一下，她的脑海里都能浮现出画面了——从某种方面来说还相当单纯的希尔妲希望能得到一件能让伊芙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的东西，贪婪又坏心眼的恶魔商人就以不菲的价格把这个给了她。
伊芙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王宫。
她仿佛第一天来到这里一样，漂亮的脸上带着新奇的神色。事实上，这所庞大到宛如空壳的王宫的确跟她记忆中的相去甚远，以前的王宫在拜蒙的打理之下永远井井有条、一尘不染，高大威猛的恶魔侍从们永远行色匆匆、表情肃穆。
而现在的王宫……与其说是无人问津的宫殿，不如说就是一片废墟。整个王宫几乎坍塌了三分之一，到处都是屠杀过后的痕迹，腐烂发臭的尸骨横七竖八地倒在各个角落，不停招揽着因为惧怕伊芙而久久盘桓在王宫上方不肯散去的食腐类魔物们——这就是王宫里唯一的活物了。
……这可怕，是谁把这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伊芙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希尔妲竟然能把这个到处弥漫着腐臭味的废墟称之为“家”……她从小到大的居住环境还真是恶劣啊，说起来，都不知道像尸体这一类的东西应该清理一下的么？
伊芙走到一具尸体面前，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边。
这是一具女性恶魔的尸体，上半身已经化作了骨头，下半身也伤痕累累，暗红色的鳞片到处剥落，原本粗壮的尾巴也断成了两截。
伊芙平静的目光长久地停驻在这具尸体身上，紧接着她做出了神官通常用来为死者祷告的姿势，以恶魔的身份为另一只死去的恶魔祈祷。
随后，伊芙拿出了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手帕，手指灵巧地将其折成了一只白色的花，轻轻地放在了对方半只完整的手上。
“这朵花跟你很相称，瓦妮莎。”伊芙轻声说，仿佛害怕惊扰到对方的美梦一般。
伊芙眨了下眼睛，略有所感地侧过脸。与此同时，一只纤细而死灰的手便掠过她的耳边，伸过去，抓起伊芙放在尸体手中的那朵白色绢花。
看着对方无知无觉将白色绢花随意地抓起来、塞进嘴里，打算吞下去的时候，伊芙才终于确定，正如传言一样，拜蒙是真的疯了。
“这个东西是不能吃的，”伊芙朝他伸出手，用眼神示意他，“把它吐出来，好么？”
正如同这座破败而凄惨的王宫一样，拜蒙也完全变了个样子。以前的拜蒙有一头美丽的、泛着珍珠般光泽的银白色长发，长期掩藏起来的相貌有着介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魔性的魅力，他举止文雅，言行端庄，时时刻刻都透露出有别于其他恶魔的不可亲近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伊芙看着他乱糟糟、灰扑扑的长发，不少地方都已经打结了。
他就像一只在这废弃的王宫里游荡了百年的幽灵，小半张脸遮掩在凌乱的灰白色头发之下，露出来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死白。拜蒙之前只有一只角，现在另外一只也没有了，不知道是被谁斩断了。
而他的双手……伊芙看向他那一双宛若普通人类一般的手，手臂纤细、皮肤死白，有着正常的五根手指。拜蒙身上那些肉眼可见的恶魔特征全都消失了，若非他的气息，伊芙一眼看过去，可能会以为他是个人类。
拜蒙转动了一下死气沉沉的紫色眼睛，无声地看着伊芙。他的眼神过于空洞，根本不能确定他是看着伊芙，还是看着其他的什么东西。不过根据他过分平静的反应，伊芙猜想，疯了的拜蒙可能根本认不出来她是谁。
伊芙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把它吐出来，好么？”
拜蒙盯着她看了一段时间，随后，就像河边汲水的小鹿那样垂下头，将嘴里的白色绢花吐了出来。被他弄得皱巴巴的绢花正好落在伊芙的掌心里。
“……”
拜蒙一言不发，像是完全忘记了伊芙的存在一般，径自往另一边走去。
伊芙将干净手绢折成的白花放在瓦妮莎尸体的手边，接着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跟神志显然不太清醒的拜蒙保持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伊芙遥遥地跟在拜蒙的身后。她记得这个场景，她第一次来到旧域、来到王宫的时候，就是这样跟在对方身后的。
当时她注视着拜蒙冷淡而无声的背影，只能在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从对方手里活下去。
“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么？”伊芙好奇地问。
“……”
面对无视，伊芙也不觉得意外，她只是自言自语道：“这里的一切都是你做的么？还是阿加雷斯干的？”
“……”
“说起来，醒来之后就没有看见希尔妲了，她会去哪里呢……”伊芙说，“啊，希尔妲是我给那个孩子取的名字。她是你的女儿，还有印象么？”
“……”
很快，拜蒙就突然停下了脚步，不过并不是因为伊芙，也不是因为伊芙口中所说的女儿。拜蒙之所以停下，只是因为在路过一面破碎的镜子时，不经意间从镜子的一隅中瞥见了自己的脸。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撇过脸，伸手重新戴起了兜帽，将灰白的面容和乱糟糟的头发都掩藏在黑色的兜帽下面。
伊芙奇怪地注视着他的举动，问：“怎么了？”
一直都完全无视她的拜蒙终于发出了声音，只不过并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离我远一点。”
“……”伊芙目光沉静，脸上的神色没有因为对方的明显排斥而产生丝毫变化，她继续询问道：“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想见到我么？”
就算是神志不太清醒，还是会本能地排斥我啊，已经到了看见我的脸就觉得厌烦的地步了么？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伊芙在心里静静地想着。
然而，出乎意料，拜蒙摇了摇头。
拜蒙开口说：“……我想变干净。”
他捧起自己垂在胸前的、灰扑扑的长发，那上面又脏又乱，犹如枯草。他死气沉沉的紫色眼睛动了一下，他无知无觉，有些失神地低声说：“我现在……不好看。”
伊芙：“……”
啊……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的么？
伊芙忽然开心了起来，她伸出手，手心贴着拜蒙的脸，又摸了摸，说：“没关系，我可以帮你。”
意识清醒的拜蒙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还是疯了的时候比较可爱。
不如就让他一直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吧……伊芙一边摸着对方微微发愣的脸，一边默默地思考着。

第63章 清醒  谢谢，有被孝到
伊芙找到了可以帮拜蒙清洗身体的清水，尽管这座宫殿宛若荒芜的废墟，但有些基础设施竟然意外地还能用。
伊芙做了一番简单的清扫，就开始帮助拜蒙清洗身体。拜蒙的身体，伊芙早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是伊芙还是第一次他变得如此削瘦的身体……恶魔是依靠吞食同类而获得力量的，如果减少进食，自然而然会变得衰弱。
伊芙还留意到了他两只手臂上类似于缝合的痕迹，这双看似普通的、宛若人类的双手肯定不是正常生长出来的，伊芙猜想，大概是拜蒙用了某种冶炼的方法锻造出来，然后砍掉自己的双手，最后缝合上去。
“……”伊芙又伸出手，摸了摸拜蒙头顶上那只断掉的角，那上面有极其平整的切口。角的剩余部分隐隐约约掩藏在发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被伊芙轻轻地碰着着角，拜蒙好像是感觉到了某种不适，他一边躲闪着低下头，将下半张脸埋进水里，一边双目无神地盯着泛起涟漪的水面，用手指拨弄水花。
水花扬起又落下，不少溅到了伊芙的脸庞跟身上。她微眯着一只眼睛，耐心地对拜蒙说：“可以稍微安静一点么？水好像进到我的眼睛里了。”
伊芙声音温柔，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事实上，她很少生气，就算是生气也几乎没有人察觉得到。
拜蒙侧过脸，盯着她看了一段时间，忽然凑了过去，用双手按住伊芙的肩膀，像只无知的小狗那样，张开嘴、吐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伊芙的眼睛。
伊芙：“……”
伊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就有点想笑——她觉得这样的拜蒙更可爱了。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呢？伊芙在心里默默地思考着，脑子里一旦浮现出这样的想法就很难自行消失，但与此同时，她又忍不住怀念起以前那个冷淡而可靠、会主动帮她打理好一切的执政官——尽管后者可能对她恨之入骨。
伊芙很快就帮拜蒙洗干净了身体，特别是他的头发，要清洗他那一头灰扑扑、乱糟糟的头发可花费了伊芙不少功夫，她不得不坐在拜蒙的身边，耐心地用梳子将打结的发尾梳理好。终于，拜蒙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再一次变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连发丝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等到一切都收拾干净后，伊芙注视着眼前的拜蒙，隐约看见了对方在记忆中的、以前的影子。
然而还是不对。眼神不对，目光不对，神色也不对。
眼神依旧空洞的拜蒙将注意力从伊芙的身上移开了，他只有偶尔才会看伊芙一眼，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那朵白色的绢花，现在他在看自己的垂在胸前的、有些湿润的银白色的长发。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那是自己被洗干净了的头发，只觉得是什么新奇的东西，不假思索地放进嘴里咬了咬。
伊芙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的举动，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无声地从拜蒙的身边走开了。
拜蒙一开始并没有在意，等到伊芙渐渐走远了，他才无知无觉地抬起眼睛，朝对方的背影遥遥地望了过去。
直到伊芙的身影快要彻底消失的时候，拜蒙的眼睛里才浮现出一丝茫然——他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般，慢慢地跟了上去。
伊芙没有离开这个宛若废墟的王宫，她去了之前居住的房间。
她答应过希尔妲会教她文字，而拜蒙曾经送给她的教材就被她放置在这个房间里面。出乎她的意料，在这个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满是残肢腐尸的王宫里，这个房间竟然是唯一一个保存完整、干净整洁的地方。
房间仍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只是摆放在床头、用于安神助眠的花枯萎了。伊芙猜想，大概是有人常来打扫，这个房间才不至于跟其他地方一样，到处都是蛛网跟血渍。
想到这里，伊芙回过头，看了拜蒙一眼。
拜蒙自从踏进这个房间，他那美丽而又莫名脆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神情，像是在痛苦，又像是在疑惑。
他按着自己的隐隐作痛的头颅，用迷茫的目光一一扫过房间里熟悉的摆设，最后落在房间里唯一的人影——伊芙的身上。
伊芙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来一本书。
伊芙拿着它，轻声询问道：“还记得这个么？”
拜蒙神色痛苦而茫然。
因此，伊芙只好自言自语道：“看来你是不记得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这是你自己编写的书，以后教希尔妲的时候说不定会有用。”
“我还以为你会把那孩子教得很好，”伊芙摇了摇头，说，“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拜蒙：“……”
“啊，还有这个，”伊芙又从抽屉里面发现了什么东西，将其拿起，“你还记得这个么？”
闻言，拜蒙脸上的神情渐渐凝固了。他屏住了呼吸，紫色的瞳孔骤然一缩，接着紧紧地盯住伊芙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条用指骨制成的手链。
“这个东西也是你送给我的……还有印象么？这是你的指骨，老实说，收到它的时候我还有点惊讶。”伊芙看了拜蒙一眼，继续说道：“我原本想将它带走的……后来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作为战利品而言，它实在不值一提。”
伊芙目光深幽地注视着眼前的拜蒙，问：“其实你还送了我一件东西……回忆起来了么？”
拜蒙：“……”
在这一瞬间，拜蒙的身上产生了只属于强大的、高阶恶魔的威压，坚固的灰白色天花板跟地面随之炸裂。在这种恐怖的威压下，级别稍低的恶魔几乎都要本能地跪地求饶了，但伊芙却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地眨了下眼睛——
就是在这眨眼的刹那，拜蒙闪现至伊芙的身前，单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看似单薄的身体拎在半空中。
如果此时此刻伊芙还是人类，那么拜蒙展现的力量堪称恐怖，他的手指捏住了她跳动的脉搏，只要稍微用点力气，她那脆弱不堪的颈椎就会轻而易举地变得粉碎。
可现在伊芙已经是恶魔了，而对方还在用对待人类的手段企图威慑她、逼迫她，这让伊芙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之余又有点可爱了。
“事到如今你又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你又有什么企图？”拜蒙紧盯着手无缚鸡之力、看似被掐住脖子动弹不得的伊芙，他那漂亮的、锐利的瞳孔神经质地抖动着，边缘隐隐泛着红色，这象征着他的理智正处于崩溃的边缘，然而清醒过来的拜蒙仍旧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足够聪明的头脑。
他恶意又无比精准地揣摩伊芙的意图，他脸上的神情就像折断的刀刃切口一样锋利，然而当他注视着伊芙时，眼神却浮现出无穷无尽的脆弱跟绝望。
拜蒙犹如溺水一般，艰难地质问道：“你想做什么？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还有什么是可以给你的么？！”
“……当然是你啊。”
伊芙用轻柔的声音说，她表现得实在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反而像是正在被对方深情拥抱一般。
伊芙伸出手，宛若海中女妖抓住了迷茫的舵手，她轻轻地、温柔地握住了拜蒙的手腕。
“我要得到你，”伊芙用那双属于恶魔的、赤红的双眼注视他，“不光是心，还有身体。”
拜蒙：“……”
拜蒙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他慢慢地睁大双眼，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一同掐住伊芙的脖子，似乎打算就在此时此刻夺取她的性命。
然而，下一刻，他的头颅就被血凝成的锥子贯穿了。
拜蒙的身体很快瘫倒在地，而被解开了桎梏的伊芙也捂着脖子，一边小口小口地吸着气，一边平静地望向了毫不犹豫给拜蒙开颅的希尔妲。
“你看上去好像对这种事情很熟练。”伊芙说。
希尔妲抹干净溅在自己脸上的血，满脸纯真地说：“父亲总是这样，疯了的时候很听话，但清醒的时候连我都想杀……用这种方式是最方便的，醒来之后父亲就会变正常了！”
“……”看着摇着尾巴、因为成功地保护了伊芙而期望得到她一句表扬的希尔妲，伊芙只能说：“做得不错，真是个好孩子。”
……
拜蒙睁开双眼，尽管脑子沉重混沌得犹如铅铁，他还是保持着一丝清醒的意识，简短而迅速地质问道：“她人呢？离开了么？”
原本希尔妲一边守在他的身边，一边专心致志地把玩着自己的指甲，结果猝不及防地被自己父亲的威压惊得跌坐在地上。
在恶魔之间，作为父亲的恶魔对其子女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威势跟权力，在子女杀死父亲取得独立之前，作为子女的那一方只能无限地依附父亲，服从他、臣服他。
拜蒙面无表情地注视瘦小的希尔妲，他坐起身，阴影也随之笼罩在希尔妲的头顶，他发出的声音也不带任何一丝感情：“她在哪里。”
希尔妲几乎喘不过气，只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指了个方向：“……那边。”
拜蒙立刻走了过去。
在看见伊芙之前，拜蒙想了很多，尽管他思绪混乱，但已经有了清晰的判断——毫无疑问，伊芙变成了恶魔，她那双红色的眼睛是恶魔的眼睛，而她的身上也丝毫没有人类的气息。
变成了恶魔……太好了，拜蒙在心里冷静地想着，只要她变成了恶魔，就不必像之前那样充满顾忌。人类的身体无法修复、不能自愈，但恶魔可以，就算双手双脚被折断了也能再长出来，用锁链刺穿肩胛骨也不必担心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
然而这些断断续续、混乱到不成章法的思绪，在拜蒙见到伊芙的一瞬间全都戛然而止。
伊芙背着手，站在一堆废墟之中，在她的头顶上是塌陷的天花板，一轮蓝色的月亮正悬挂在高空中，朦胧的月光穿过天花板的破洞，静静地笼住她瘦弱而单薄的身体。
皎洁的月光在她的身侧划出方寸之地，在这之外是荒芜、是废墟、是虚无，而在这之内，就只有她自己。
拜蒙神色微动，他看见伊芙重新戴上了那条指骨制成的手链。
这个时候，伊芙仿佛有所察觉地回过头，遥遥地看了他一眼。
“我觉得……是时候把这里好好修缮一下了。”
伊芙微笑着说：“把这里变成我的王宫吧，你意下如何呢？”

第64章 女儿  父·慈·女·孝
满是尸骸的废墟不是适合居住的地方，伊芙打算重新修缮一番这座破败的宫殿，面对这个提议，拜蒙不置可否，只是用感到怪异的目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揣测她的意图。
伊芙看出了他的狐疑，声音轻快地说：“不要这么看着我，难道不是你希望我留下来的么？”
拜蒙冷淡而快速地否认：“那是以前的事情。”
伊芙眨眨眼睛，她原本正打算说些什么，结果被拜蒙的声音打断了。拜蒙面无表情地说：“你要做什么随便你，不要来打扰我。”
说完之后，拜蒙用灰暗的紫色瞳孔瞥了一眼伊芙，就转身离开了。
希尔妲小心翼翼地靠在柱子后面，她眼见拜蒙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才敢大着胆子从柱子后面小跑出来，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伊芙。
“你会一直留在这里么？”希尔妲用充满了期望的语气询问道。
“嗯……应该会吧，”伊芙露出思索的神情，“如果这个地方变得干净而整洁的话，我不喜欢脏乱的地方。”
希尔妲瞬间兴致高涨，高兴地说：“我会帮忙的！”
伊芙笑着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说：“那就太好了。”
想将这片废墟修复成原来那样辉煌威严的宫殿可是一件浩大的工程，希尔妲干脆从外面抓了智力低下的低阶恶魔当作奴隶，驱使他们夜以继日地拼命工作。力量跟智力同样底下的低阶恶魔根本无法反抗高阶恶魔的命令——即便她才刚刚出生，还很年幼——只能战战兢兢地完成希尔妲下达的指令。
但即便如此，这些可怜的恶魔们也难以苟活——因为拜蒙总是会时不时地疯一下，就如同希尔妲所说，拜蒙时而意识清醒，时而变得疯癫，而当他脑子不太清醒的时候，拜蒙总是会把王宫里活着的生物当作“垃圾”清理干净。
“……我不想看见他们，”重新变得死气沉沉、意识不清的拜蒙低声呢喃道，“太脏了，而且吵。”
伊芙没有办法，只好守在懵懵懂懂的、又随时可能出去清理“垃圾”的拜蒙的身边，毕竟她可不想负责修缮王宫的恶魔们一次又一次地被杀得精光，尸体不仅很难收拾，还会招来更多的食腐类魔物。
脑子不太清醒时候的拜蒙可比意识清醒时乖巧多了，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孤零零地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有时盯着天上的月亮一言不发，有时又会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地上已经沉淀成污垢的血迹，即使伊芙向他搭话，他都不理不睬，就像一只任何人都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任何人的孤魂。
伊芙任由他发呆，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比如说学习更多的关于恶魔的知识。尽管整个王宫变成了废墟，但所幸藏书的地方还保存完好。她看了不少关于恶魔力量原理、魔力构造之类的书，让她不禁莞尔——这些书的作者竟然都是拜蒙。
从第一次见面时，拜蒙就十分淡然地表明自己学识渊博，看来的确如此，他的头脑非常聪明，只是有时不太好用。
“其实我喜欢聪明的人。”
伊芙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翻过署名“拜蒙”的那一页。她抬起头忽然看了拜蒙一眼，后者仍旧旁若无人地发呆，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对上了她温和而平静的目光。
伊芙微微一笑，她眼神真诚又温柔地注视着拜蒙说：“但现在这样似乎也不错。”
“……”
拜蒙就像一只迟早会被散发着美妙香气的奶酪所吸引的老鼠，在无知无觉中，重新和她变得亲近起来。或许是因为渐渐地习惯了伊芙的存在，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拜蒙越来越多地把目光投在她的身上，甚至偶尔他还会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坐在伊芙的身边，然后把头轻轻地侧在她看起来有些瘦弱的肩膀上。
这个时候，伊芙总是会充满怜爱的动作摸一摸他的头发。
“呼……终于画好了。”
伊芙放下笔，将手中的画递给身边的拜蒙。
画中的人正是他自己……伊芙画了拜蒙，画里的他半阖着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某个方向，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同样孤零零的月亮。伊芙寥寥几笔就将拜蒙的身影、相貌、神情勾勒了出来，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画中的场景在她脑海中出现过多少次。
拜蒙低下头看着画中的自己，沉默不语。
伊芙笑着问：“好看么？”
拜蒙依旧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神、他的目光渐渐地变得柔和了起来，犹如清晨的露珠所折射出的第一缕阳光，而他此时此刻会在想什么呢？
伊芙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所以她单手捧着脸，注视着拜蒙，然后声音温和地说：“如果你能一直是这个样子就好了。”
拜蒙：“……”
闻言，拜蒙慢慢地抬起眼睛看向伊芙，他眼中所浮现出的那一点柔和很快消失了。
拜蒙面无表情地收紧手指，将这幅画揉成皱巴巴的一团。他出声讽刺道：“所以你想要就就是一个只会听你话的白痴么？”
“这有什么不好么？”伊芙不以为然，“至少白痴不会用冷冰冰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不喜欢现在你对我的态度。”
拜蒙：“……所以我应该怎么做？忘记你的所作所为么？”
“我只是希望你能原谅我，然后我们重归于好。”伊芙柔声道，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拜蒙垂在胸前的一缕银白色头发。
伊芙神情认真地说道：“我会道歉的，也会补偿你的。”
拜蒙用毫无温度的眼神注视着她，他本能地怀疑伊芙所说的一切，他变得敏感、多疑、不安、神经脆弱，难以承受哪怕一丁点的刺激和欺骗，但却不得不忍受伊芙带给他全部的痛苦。
早在伊芙还是个人类的时候，拜蒙就时常看不清她的真实想法，只能依稀意识到她会因为自己的强大而畏惧他、讨好他、让他对自己产生怜爱；现在她变成了恶魔，于是她那看似柔弱无害的面容在拜蒙眼中就变得更加模糊了——她时而狡诈，时而傲慢，时而真诚，又时而故作可怜。
拜蒙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足够使人沉迷、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留下伊芙一个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在逐渐变得整洁干净的走廊里，拜蒙遇见了希尔妲。
希尔妲拥有着一头与伊芙相似的淡金色长发，这样稀少而美丽的淡金色长发在伊芙的身上有多么让人迷恋，在希尔妲身上就多么让拜蒙感到厌烦。
拜蒙对这个孩子——他所分娩的、属于伊芙的孩子——的印象少之又少，这不只是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神志失常，更是因为他总是下意识地回避她、抗拒她、无视她，希尔妲的存在就仿佛是在刻意地提醒他，曾经他有多么天真、可怜又愚蠢。他分娩出这个孩子，仅仅只是希望能够维持跟伊芙那脆弱不堪的联系。
拜蒙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希尔妲身上与伊芙相似的头发，与他相似的双眼。她身形瘦小，年幼的身体在拜蒙的审视下显得有些拘谨不安，最后拜蒙的目光落在了希尔妲手中握着的一束花上。
这束花最后会送到谁的手上简直显而易见。拜蒙神情冷漠地奚落她：“就算你再怎么迫不及待地讨好她，在她的眼里，你依旧什么都不是。”
希尔妲眨眨眼睛，她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花，小声说：“那也没有关系……我的出生就是为了让母亲感到满足、快乐和幸福的。我会听从母亲的每一句话，为她所用，我是属于母亲的孩子。”
拜蒙：“她只会把你当作一条听话的狗。”
希尔妲开开心心地说：“那我就是母亲最听话的小狗！”
拜蒙：“……”
拜蒙看希尔妲的眼神古怪，仿佛不知道为什么会从自己的身体里诞生出这样奇怪的生物。
但希尔妲望向拜蒙的目光也同样感到疑惑，她不解地反问道：“这不就是父亲你的愿望么？我是带着你的期望才诞生于世的。”
拜蒙：“……”
希尔妲天真的神情跟回答再一次提醒了拜蒙，让他为自己感到羞耻——恶魔怀孕之后，母体跟子体就是共生的关系，作为子体的希尔妲能够共感他的想法、思绪、情感，继承他的力量以及所有。
即使那时他的心脏被毁了，但他身体里的希尔妲还在，希尔妲是他的第二个心脏，而这颗心脏如今仍旧忠于他们共同的想法。
他仍旧爱着伊芙。作为一个强大的恶魔，作为一个被俘虏的、普通的男人。
这太难堪了，拜蒙静静地想着。
“所以现在父亲是想跟伊芙分开了么？”希尔妲有着天生敏感的直觉，她像嗅到了血腥味道的鲨鱼，猜测道。
但是不等拜蒙开口说话，她就接着自言自语，希尔妲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更加快乐。她说：“那也没有关系，就算没有父亲，我跟伊芙也可以组成一个家庭。伊芙是母亲，我是女儿。”
“我会代替父亲，给伊芙带来幸福的。”希尔妲天真地笑了起来。
拜蒙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可怕。
然而拜蒙还没有任何动作，他就察觉到了有另一股陌生、奇异、强大的力量闯进了这个王宫。

第65章 共感  让我们开始互相了解
这股力量诡异而澎湃，让他感到极其陌生。拜蒙呼吸一滞，他仿佛察觉到了薄冰下的危险，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紧接着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直直地看向方才离开的方向，有些阴沉的紫色瞳孔倏地缩小。
显而易见，这股力量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直奔伊芙而去。拜蒙来不及思考，他下意识地追了过去，身影快得就像迅速出现又突然消失的鬼魅。
正如他所料，这股陌生的力量果然停在了伊芙的面前。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白色恶魔，几乎认不出种族，它身体结实而瘦长，佝偻着背部，微微凸起的脊骨就像锋利的山丘，一直延绵向下，最后化为白骨一样的细长尖锐的尾巴。
它的头部也被坚硬的白色骨骼覆盖，只露出削瘦的下巴跟苍白的嘴唇，四肢呈现出不成比例的、有些畸形的瘦长，相比起它具有压迫力的高大体型，它背后的那对翅膀称得上孱弱，一直安安静静地拢在它的身后。
白色恶魔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混乱而浑浊，稚嫩而汹涌，犹如刚刚出生就急于发泄力量的新生恶魔。而这只白色恶魔面对着伊芙，弯下腰、凑近她，似乎在用它薄弱的感官认认真真地确认着什么，随后它抬起锋利的利爪，朝伊芙美丽的脸庞伸了过去——
“退下。”
拜蒙言简意赅地朝白色恶魔发出了命令，他的声音里饱含高阶恶魔的威严跟力量，无可匹敌的气势甚至让空气都为之震动、发出嗡鸣。
恶魔跟恶魔之间的等级是残酷森严的，白色恶魔果然停止了动作。
但伊芙却主动伸出手，轻柔地握住了它锋利的利爪。伊芙微笑着开口道：“不用这么紧张，他又不会伤害我。”
拜蒙皱起眉头，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简短地问：“他是谁？”
“咦，你不记得了么？”闻言，伊芙脸上露出了微微惊讶的神情，随即她耐心地回答说：“你们曾经见过，没有印象了么？”
伊芙一边说着，一边朝白色恶魔摊开白皙的掌心，随后这只看上去锋利无比的白色恶魔便略有所悟地凑了上去，听话地将下巴放在伊芙的掌心里。他侧了下脸，贴着伊芙的皮肤。
拜蒙：“……”
拜蒙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白色恶魔，片刻之后，他明白了伊芙的意思——他们曾经的确见过，但那时这只白色恶魔还是个名为夏维尔的人类。
“你把他变成了恶魔。”拜蒙神情讶异，但他用肯定的语气做出了判断。
伊芙点了点头，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是的。恶魔的生命太长，人类的生命又太短，我希望他能够一直陪伴我。”
拜蒙冷漠地说：“看来他对你而言似乎有些特别。”
伊芙点了点头，十分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她一边爱抚着白色恶魔的下颌，一边用温柔地眼神注视着他，说：“嗯，因为他很听我的话，就算我再怎么伤害他，他也不会离开我。”
“其实并不是他自愿变成恶魔，而是我主动要求的，”伊芙侧过脸，看向拜蒙，“因为我更需要他的陪伴。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安全感……现在你明白了么？”
拜蒙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白色恶魔。与其说这是一只恶魔，不如说这只是一条看上去具有威慑力，但其实已经被完全驯服了的狗。这条狗向伊芙表示亲昵、顺从、臣服以及全心全意的依赖，而相应的，作为主人的伊芙自然会慷慨地馈赠他所想要的一切——永恒的陪伴，还有爱。
现在拜蒙才终于知道伊芙口中的“安全感”到底是什么意思。曾经伊芙向他提及的时候，拜蒙只不过认为那是一种弱小人类寻求庇佑的，但他完全错了。
伊芙一心寻求的安全感，其实是一种从身体到精神、从行动到意识的完全控制。一旦对方毫无保留地将身心性命交付在她的手上，变成由她驱使、被她控制的白痴，伊芙也会相应地、全心全意地爱护对方。
对于伊芙而言，这是一种平等的交换，因为双方都得到了自己真正要想的东西。
而现在，伊芙就站在拜蒙的面前，用动听的声音、若有若无的视线、温柔的目光来暗示他——放下你的自尊、傲慢、疑虑、不安和犹豫，再向我靠近一些，再向我顺从一些，只要你愿意听我的话，那么我也会如你所愿地爱你。
“……”
拜蒙只感觉到无比的混乱，他用力地按住发痛的额头，一时之间挣扎在思维的混乱漩涡中，说不出话。
这时，伊芙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拜蒙愣了一下，抬起脸，看向伊芙。伊芙正轻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手指触碰自己的头颅，直到拜蒙那冰冷的掌心紧紧贴住她美丽的淡金色头发。
伊芙同样抬着脸，用一双赤红色的眼睛注视着拜蒙。她再次张开嘴唇，温和的声音犹如罗网，彻底迷住了拜蒙的思绪。伊芙开口说：“当然，你对我而言也是特别的，我不会对你做出同样的要求。”
“我只希望我们可以相互了解。”
伊芙平静地说：“我一直认为人类跟恶魔是无法相互了解的，但其实恶魔跟恶魔也是一样。现在你在想什么呢？现在我又在想什么呢？如果我们一直处于这样的疑虑中，就无法消除彼此的隔阂。”
“到底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消除你心中的不安和多疑，让你重新信任我呢？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答案。”
伊芙自下而上地盯着拜蒙，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隐隐有暗淡的光在浮动，只要看着她的眼睛，任何人的灵魂、意识、思绪都会被其所吸引。
“如果你愿意，”伊芙说，“我们可以联结彼此的感官、共享大脑里的一切。”
“我在思考什么呢？我想做什么呢？我说的话到底是不是谎言？这些问题你可以自己找到答案，你可以随时随地知晓我脑海中的一切，”伊芙继续说，“当然，我也会知道你的。”
“这样一来，只有你和我精神相互依存的世界便诞生了，在这个世界里，你和我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秘密、隐瞒和欺骗。”
“如何？”伊芙提出了这个荒诞的建议，并耐心地等待对方的回应：“你愿意么？”
话音刚落，拜蒙就紧紧地抱住了她，就像困在迷宫中的囚徒终于得到了指引。他的不安、多疑和敏感终于在这一刻暂时瓦解了，他迫切知道伊芙的一切——她的内心、她的思想、她的意志。
伊芙被对方紧紧地抱在怀里，恶魔与恶魔之间的拥抱是毫无温度可言的，伊芙除了冰冷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是隐隐地，伊芙察觉到了，拜蒙的身体正在细微地颤抖着。他弯着腰、垂着头，额头伏在她的肩膀上，伊芙伸出手抚摸他的脊背，她的手指摸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轻微的颤抖。
于是伊芙耐心而温柔地抚摸拜蒙的头发，银白色的长发犹如冷冷的月光，在她指间流淌。
“让我们重新开始互相了解吧。”伊芙说。
不久之后，这座破败的王宫就修复完毕了。
重新恢复执政官身份的拜蒙行动力迅速，不仅给王宫安排了新的侍从跟护卫、将修缮好的王宫打理得井然有序，并且正在有条不紊地召回以前的旧部。
作为从征战开始便一直辅佐前任魔王的执政官，兼具力量与智慧的拜蒙是为数不多能够掣肘恶魔大公们的角色，他的名望在旧域相当煊赫。听闻拜蒙忽然重新担任起执政官的职责，企图恢复势力，之前为了争夺地盘而打得不可开交的几位大公们一时之间不约而同地平息了下来，安静地观望执政官接下来的举动。
“你的力量又变强了，这种变强的速度不同寻常，就算是阿加雷斯也做不到。”
拜蒙的声音在伊芙的脑海中响了起来。此时此刻，伊芙正在河边清洗自己的长发，她的长发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上面还挂着不少肉屑，这清洗起来多多少少有些麻烦，因为河水也并不清澈，里面漂浮着不少魔物的尸体。
伊芙跟拜蒙共享了彼此的感官，因此哪怕拜蒙身在千里之外的王宫，也能随时随地通过伊芙的视野知道她的情况，正因如此，拜蒙才表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刚转化成恶魔的伊芙所展现出来的惊人成长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恶魔，甚至阿加雷斯也无法像她一样成长得如此迅速。
“恶魔不是应该越强越好么？”伊芙说。
与人类不同，心思单纯的恶魔将力量强大与否视为唯一的衡量标准，拜蒙昔日的部下们原本对她不屑一顾，甚至为拜蒙选择辅佐她而感到羞耻，但是在见识了伊芙那仿若前任魔王的力量之后，很快就向她表明顺从、向她效忠。
拜蒙沉默了，这也是他对伊芙的力量表现出担忧的第二点——她的身体里面似乎还藏着另一个人。这是拜蒙与伊芙共感之后才发现的，每当他进入伊芙的意识之后总能在其深处发现另一道模糊而熟悉的身影，然而一旦他试图探明究竟，就会立刻被骇人的气势所逼退，甚至自身的精神都会因此受损。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么？拜蒙思考着。
“那应该是伊尔泽。”伊芙回答说。这就是共感的结果，即便伊芙没有窥探，她也能瞬间感应到对方的思绪。
“是他将我转化成恶魔的，他的精神也一直寄宿在我的身体里。”伊芙好心地提心他：“他大概正在对我跟你共感这件事情感到生气，所以你最好不要接近他。”
伊尔泽，拜蒙知道这个名字，伊芙就是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前任魔王，同时也是他的父亲的。
“就不能让他彻底消失么？”拜蒙对此感到不耐。
伊芙委婉地提醒道：“他听得见。”
伊芙站起身，此时，一直守候在她身边的白色恶魔慢慢地靠了过来，佝偻着背部，用早已准备好的毛巾为她擦拭头发。
“谢谢。”伊芙说。
白色恶魔置若罔闻，只是安安静静地为她擦拭头发，时不时摸一下手中柔软的发梢。
“你该回来了，”拜蒙冷漠地打断了这多多少少看上去显得有些亲密的场景，说道，“希尔妲在找你。”
“好的，你让她在房间里等我。”
伊芙看了一眼白色恶魔，后者立刻弯下腰、朝她伸出手臂。于是伊芙便顺势坐在了他的手臂上，紧接着白色恶魔便张开了翅膀，带着她飞回了王宫。
然而回到王宫之后，伊芙不仅看见了等待着她的希尔妲，还看见了另一个熟悉身影。

第66章 小狗  你是最棒的，我爱你
“想我了么？”
赛贡趴在伊芙柔软的床上，似乎心情十分愉悦地翘起细细的两条腿、一摇一晃。他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抚弄着希尔妲的头发。
身体瘦小的希尔妲被他毫不留情地捆绑起来，他掌心的嘴唇大张着、用尖锐的牙齿撕扯着希尔妲的头发。希尔妲被弄疼了，但是赛贡捂住了她的嘴，所以她只能用怒火中烧的目光瞪视着赛贡。
“小心一点，”伊芙没有回答他，反而提醒道，“你把她弄疼了。”
赛贡没有顺从她的意图转移话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些莫名使人毛骨悚然的甜言蜜语：“我可是一直在想你哦，无论在何时何地。你失踪了这么长时间……老实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为此我还流过不少伤心的眼泪……明明父亲死的时候我都没有哭过。”
“但有时候我又会想，你不如真的死了算了。”赛贡话锋一转，他仿佛浸入蜜糖一般甜腻的声音骤然变得阴狠恶毒起来，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也因此变得扭曲，面部跟嘴角的肌肉呈现出不正常的微微抽搐，碧绿色的瞳孔也跟着神经质地颤抖着。
“我全心全意地信任你！爱着你！但你却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竟然还让阿斯莫德来杀我！”
“坏女人！坏女人！”
“骗子！骗子！”
赛贡掌心里的两张嘴唇也跟着一唱一和，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尖叫着指责她。
赛贡忽然抓住希尔妲的脸，漆黑的利爪刺入她的面骨，掌心的嘴唇也狠狠地咬住希尔妲的脸颊，希尔妲白净可爱的脸庞瞬间变得鲜血淋漓。
“拜蒙那家伙一恢复正常，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赛贡阴恻恻的语气又紧接着变得哀怨，连带着他的眼神也骤然可怜兮兮了起来，“为什么你一回来就去找他而不来找我呢？为什么你选择他而不选择我呢？为什么你抛弃我却不抛弃他呢？因为他比我强么？因为我是失败者么？因为我对你来说没有用么？”
他一边可怜地抱怨着，一边几乎快把希尔妲的面骨捏得粉碎。希尔妲在他手底下痛苦地挣扎，像只被咬住喉咙的野兽幼崽，发出唔唔唔的呻吟。
伊芙耐心地再一次提醒她：“放开希尔妲，你把她弄疼了。她在流血。”
“如果你喜欢孩子，”赛贡睁大眼睛，意有所指，“我可以为你再生一个。而这一个可以就这样让她消失么？我不喜欢她，看见她我就想吐，她跟她的父亲一样让我作呕。”
“……”
伊芙表示遗憾地叹了口气，她摇了摇头，然而她看向赛贡的目光依旧十分温和，仿佛就算对方做了再大的错事她也能心平气和地包容他、原谅他。伊芙说：“我不想听见多余的声音，我只想看见你乖乖听从我的话——闭上嘴，把希尔妲放开，然后从我的床上下来。”
赛贡：“……”
伊芙身上散发着让恶魔心情雀跃、为之血液沸腾、心生迷恋的气息——那是血的味道，浓郁的血腥味从她的发间、指尖、皮肤里渗透出来，就像是在诱惑海里的鲨鱼一样让人头晕目眩。她目光平静，神情温和，然而她那双又暗又沉的赤红色眼睛就如同死亡的阴影，她看向谁，谁的灵魂和生命就会被她收走，毫无转圜之地。
赛贡被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心中慢慢地升起一种熟悉的恐惧跟敬畏，仿佛有另一个人，居高临下地审判着他弱小可怜的灵魂。
“你……”
赛贡愣愣地张开嘴唇，他才刚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忽然闪现至身前的伊芙掐住了脖子。
……
好不容易修缮完毕的王宫又坍塌了一处角落，即使伊芙有意控制损失，但恶魔之间的战斗是不可能靠控制而有所收敛。
赛贡比她之前任何一个交过手的恶魔都难对付得多，但是伊芙对他太过了解了，不仅是伊芙自己对他的熟悉，并且身体在面对赛贡时总是会做出迅速有效的判断。伊芙想，这大概是伊尔泽的记忆。
在短暂而迅捷的交锋后，赛贡很快就落了下风，并且他发现伊芙的速度正在变得更快、力量变得更强，身上无时无刻施加给他一股熟悉到令人恐惧的威压。
在这股威压的加持下，赛贡在慌乱中露出了破绽，伊芙抓住了这一点破绽，砍掉了他的一条手臂，又撕掉了他一边的翅膀，重创了赛贡。
“你的眼神好像很惊讶，是在惊讶我什么时候变成了恶魔？还是在惊讶我什么时候变得比你更强了？”伊芙背着手站在赛贡的身前，毫无疑问，作为高阶恶魔的赛贡还是给她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她的衣服不少地方都被撕破了，身上多了很多短期内难以自愈的伤口，半张脸都是血。
从她身后蔓延出来的黑雾犹如一条锁链，死死地绞住了赛贡的脖子，将其拎在半空中。而另一股黑雾则灌进了赛贡张开的嘴唇里，从食道进入他的身体，将里面的内脏搅碎。
巨大的痛苦让赛贡脸色苍白，额角暴起一条一条细小的青筋，碧绿色的眼睛目光溃散地往上翻。
被解救下来的希尔妲跑到伊芙的身边，躲在她的身后。伊芙安抚似的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手指轻轻拂过她面骨上被赛贡刺穿的地方。
伊芙再一次用感到微妙的目光放在赛贡身上。
赛贡曾经在她眼中是个强大的、喜怒无常的、可怕的恶魔，他比身为人类的自己要强大得多，自己那如同风中烛火一般脆弱的生命被拿捏在对方手中。为了延续渺小又脆弱的生命，她必须时时刻刻奉承他、巴结他，被迫吃下恶魔的肉，忍受对方对自己无休无止的羞辱。
伊芙终于明白了那时候的赛贡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了。
就像现在自己看待他一样。
于是伊芙笑了起来——她真心实意为此感到开心，她朝赛贡伸出手，对他说：“你是想死在这里，还是活下去，并且永永远远听我的话？如果是后者，那么就握住我的手。”
尽管赛贡正经受着由内而外的巨大痛苦，但伊芙的声音还是朦朦胧胧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赛贡迫不及待地抓住了伊芙的手腕。
伊芙松开了赛贡，后者趁机扑倒了伊芙的身上。赛贡用仅剩的一条手臂紧紧抱住伊芙，脑袋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紧接着，伊芙就感到脖子一痛——赛贡用尖锐的锯齿咬住她的脖子，将坚硬的皮肤刺出血。
很快，赛贡又伸出温热的舌头把流出来的血液舔得干干净净，他一边喘息，一边用充满狂热跟迷恋，散发着血腥味的声音对伊芙说：“……你是最棒的，我爱你。”
伊芙不为所动，她掐着赛贡的下巴，让他远离自己的脖颈。赛贡对上她冰冷的双眼，狂热的大脑终于因为一丝微弱的畏惧而得到片刻的清醒。
伊芙温柔地说：“我准许你碰我了么？”
……
“我认为把他留在身边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拜蒙站立在伊芙的身侧，用冷淡的声音说。
赛贡模样乖巧地趴在伊芙的腿上，身后细细长长的黑色尾巴摇来晃去，他双手捧着漂亮脸蛋，碧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拜蒙的讥讽。赛贡笑嘻嘻地说：“哇，你嫉妒的样子真丑陋。”
拜蒙面无表情，用“你可以死了”的眼神盯着他。
伊芙则是拉了拉手里的锁链，锁链的末端是套在赛贡的脖子上的、被她用魔力加固的项圈。伊芙拉了一下锁链，被她驯服得就像小狗一样听话的赛贡不得不仰起头，抬起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她。
伊芙和蔼可亲地问赛贡：“我让你开口说话了么？”
赛贡：“……”
赛贡只好耸了下肩膀，听话地闭上嘴，乖乖地依偎在伊芙的膝盖上。赛贡一旦闭上嘴，装模作样地露出乖巧听话又可怜的姿态，他原本就漂漂亮亮的外表就更加具有迷惑性，至少伊芙对他的态度表示了满意。
“这不是很好么？”伊芙一边随意地抚摸着赛贡柔软的头发，一边说道，“至少他现在很听话，我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拜蒙适当地提醒她：“他不值得信任。”
“请放心，”伊芙微笑了起来，神情认真地对他说，“我信任的只有你。”
拜蒙：“……”
闻言，拜蒙沉默了片刻，紧接着脸上冷冰冰的神色便稍有松动，他轻轻地侧过脸，身上那股尖锐、锋利的气息逐渐平和了下来。显而易见，他心中那股不可言说的情绪被伊芙简简单单地安抚了——为此，赛贡撇了下嘴唇，又翻了个白眼。
“说起来，大公们那边有什么动静么？”伊芙问道。
拜蒙：“玛帕向你发出了邀请，邀请你独自一人前往她的城堡，参加她举办的宴会。”
“那个女恶魔想趁此机会干掉你。”赛贡急不可耐又短促地说了一句，面对伊芙低头瞥向他的目光，赛贡又迅速地捂住自己的嘴，露出一副“好吧我知道了我闭嘴”的神情。
“很遗憾，她表明的正是这个意图，”拜蒙说，“旧域共划分为十二个区，各位大公按照等级获得其中之一。当初阿加雷斯杀了七位大公，独占了七个区域，但现在他消失在了深渊，剩下的五位大公……不，除开沙耶克，应该是四位大公为了争夺阿加雷斯的领地而大打出手，不过他们的等级是一样的，彼此之间很难分出胜负。”
拜蒙：“如果你想吞并所有大公的势力、占有整个旧域，你最好效仿阿加雷斯。他的做法虽然简单粗暴，但是有效。”
伊芙单手撑着脸颊，问：“所以你的建议是？”
“杀了玛帕，夺取她的力量、占有她的领地。”拜蒙冷静地回答道，他看了一眼伊芙，补充道：“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第67章 玛帕  用同样的痛苦来面对我
伊芙应邀来到了女大公玛帕的城堡。
玛帕的城堡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奢华——比起空旷苍白的王宫，向来骄奢淫逸的女大公显然对自己的住所更加上心。
随着仆从的指引，伊芙踏过由昂贵水晶铺成的走廊。伊芙只在阿加雷斯的宝库中见到过这种流光溢彩的水晶，据说这种水晶是居住在沼泽深处的、某种稀少而凶恶残暴的魔兽骨骼，而玛帕城堡的每一寸地面都是由这种魔兽的骨骼垒成的。
除此之外，其他的珍宝也随处可见，它们大多数都被随意丢弃在地板上或角落里，就仿佛将它们夺来的主人只不过付出了一丁点时间的喜爱之情，就将它们扔在地上，转头便忘得一干二净。
城堡里漂浮着复杂而浓郁的香味，伊芙依稀分辨得出来这些香气分别出自哪几种美丽的肉食植物，它们的香气可以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恶魔的欲望和产生精神混乱。
因此，受这种香气的影响，城堡里的恶魔侍从们全都赤身裸体，相互交媾。伊芙走到哪里，便看见哪里都是一片混乱的、光怪陆离的景象。
恶魔的欲望繁多、膨胀、不加节制也不会加以区分，所以丧失理智、沉溺于快乐中的恶魔下一秒就开始相互撕咬对方的身体，这种行为也相当常见。
伊芙面不改色地一一掠过那些宛若动物相互交缠的低等恶魔，后者却似乎被她完全吸引了，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直勾勾地盯着她。
忽然，伊芙停下了脚步——一个女魅魔仿佛被她摄去了心魂，大着胆子抬起柔美的脖子，用殷红的嘴唇咬住伊芙那拂过她脸颊的裙角。
女魅魔衣不蔽体，面色酡红，她眼神迷乱地勾引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的伊芙，用含糊不清的声音称赞伊芙：“我的美人……”
伊芙看着女魅魔，对她露出了微笑，然后将女魅魔咬住的裙角割了下来，送给了她。
紧接着围在女魅魔身边的其他恶魔全都一拥而上，去抢夺她手中那块属于伊芙的、散发着香气的裙角，并试图用它取悦肉体和精神。
伊芙终于走进了玛帕的宫殿。
出乎意料的是，伊芙居然在这里见到了尼德霍格。这条颇为高傲的黑龙变得比伊芙第一次见到它时更加糟糕——它的脖子、翅膀、四肢和尾巴都被套上了沉重的锁链，尾巴上的倒刺被犹如玫瑰上刺一样被拔了个干净，他庞大的身体上分布着密密麻麻的、深入见骨的伤口，泛着黑色的、龙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伤口处涌出来，淌在水晶铺成的地板上，最后汇入到巨大的血池中。
女大公玛帕就泡在血池之中。
她脱下了华丽的长裙，放下了复杂的发髻，手中也没有再拿着那把长着一只眼睛的扇子。于是伊芙看见了她的美丽而诡异的脸庞——她无疑是个非常漂亮的女恶魔，然而额头上却长着大大小小的眼睛，这些眼睛分别看向四面八方不同的方向。
她黑雾一样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赤裸的胸脯，海藻般的黑色触手在血池里面缓缓地蠕动着，时不时露出水面，就像交缠在一起的黑色蟒蛇。
血池里面还漂浮着无数的尸体，其中有恶魔也有人类，他们和尼德霍格一样，只要是肉眼能看见的地方都被切开了伤口，让血液从里面不断地涌出来。
伊芙看见玛帕的怀中还躺着另一只恶魔——那是许久不见的阿斯莫德。看来他是不小心落在了玛帕的手上了，他闭着眼睛、意识不醒，他的身体被黑色的触手紧紧地缠住，触手表面上的倒刺深深地刺进他的皮肤，持续不断地从他的身体里面吸取血液。
玛帕似乎十分珍爱他，抱着阿斯莫德，将他的头颅轻轻地按在自己的胸前，然后像是抚摸一只刚刚得到手的小猫小狗一样抚摸他那跟血一样红的头发。
伊芙静静地注视着女大公玛帕，玛帕也很快与她对视。
一时间，她额头上的所有眼睛都同时转动眼珠，直勾勾地凝望着伊芙。
“能被大公邀请到这里来，是我的荣幸。”伊芙语气谦逊地说着。她背着手，环视了一番宫殿，发现这里还摆放着许许多多的笼子，每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类。
玛帕用玫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脸上忽然浮起了古怪的微笑，说：“伊芙……？哦，对，你叫伊芙。我记得你以前是个人类。”
“不和你以前的同类打个招呼吗？”玛帕扫了一眼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类，目光中带着挑衅。
伊芙没有做出回应，而是礼貌地说道：“我很好奇大公邀请我来的理由。”
玛帕微微眯起眼睛，她看着伊芙，不自觉地舔了下嘴唇，随后她从血池中站起身，向伊芙的方向走过去。
她全身赤裸，雪白的皮肤似乎对血液有某种永不满足的饥渴，皮肤表面的鲜血全都被她吸收进了身体。伊芙本以为那些之前藏匿在她裙中的触手会是支撑她行走的肢体，但玛帕从血池中走上来，却露出一双跟人类无异的修长双腿。
除了额头上过于密集的眼睛，玛帕的外表跟人类非常相近，但同样透露着诡异——她的身体比普通人类几乎快大了一倍，身高至少在两米以上，因此她走到伊芙面前时，不得不弯下腰、垂下头，这样她才能直视伊芙的眼睛。
她欣赏着伊芙的眼睛，说：“为了表示欢迎而已，欢迎你成为我们恶魔的一员……真奇怪。”
玛帕伸手捏住伊芙的下巴，用好奇的目光审视她的脸颊，继续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变成恶魔后还能保持理智的人类……怎么做到的？能将这个小秘诀分享给你的新朋友吗？”
“朋友？”伊芙笑了起来，“玛帕大公会想成为我的朋友吗？”
玛帕朝她眨了下眼睛：“当然，恶魔也是会需要朋友的。不过成为恶魔的朋友，通常需要进行一些仪式才行。”
玛帕口中所说的仪式就是她最钟爱的猎杀活动——她将自己的血分给了关在笼子里的人类，然后命令他们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城堡里尽情地逃跑，紧接着她就会摒弃自己所有的感官，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场娱乐中。
她热情地邀请伊芙同她一起玩乐。
“就当是为了庆祝你成功地转化成了恶魔。”
玛帕一边说着，一边围着伊芙转圈。她用手指去撩拨伊芙淡金色的长发，语气轻浮地询问道：“怎么样，变成恶魔的感觉不错吧？变成了恶魔之后，你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听我说话。”
“……而不是跟其他人类一样关在笼子里。”说到这里，玛帕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趣地开口道：“说起来，你似乎是陛下……哦不对，是先王的王后，那你住过他脚边的笼子吗？”
伊芙面不改色，好像完全没有听见玛帕在说些什么，她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些喝下恶魔大公的鲜血的人类夺去了。
那些人类再被强迫喝下恶魔的血之后，骨肉嶙峋的身体迅速地发生了变化，他们的皮肤飞快地溃烂腐败又重新长出新的肌肉组织，肌肉开始不正常地膨胀，骨骼也同样畸形地生长。他们疯狂而痛苦的嚎叫，为玛帕漫不经心的嗓音伴奏，在女大公的命令下，他们不得不用这副畸形的身体在城堡里逃亡。
伊芙看着他们一个个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拼命往外逃，然后看向握着她一缕头发的玛帕，忽然说：“你不逃吗？”
玛帕愣了一下：“什么？”
“游戏都已经快开始了，”伊芙耐心地提醒她，“再不逃的话，就来不及了哦。”
玛帕：“……”
玛帕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所以她皮笑肉不笑地抽动了两下嘴唇——玛帕是一个恣意享乐、以嘲弄折辱别人为乐的顽劣大公，同时她强硬地要求所有人对她保持最高程度的敬畏。她扯住伊芙的头发，冷冰冰地说：“婊子，你是觉得我跟那些东西一样吗？”
伊芙：“……”
伊芙只是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无声地看着玛帕。
玛帕忽然觉得这双红色的眼睛让她感到熟悉——她曾经也被一双同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过。
伊芙说：“我只是希望大公能记住他们的眼神、表情以及所表现出的痛苦。”
她一边说着，一边握住了玛帕的手腕，这宣告着这位桀骜不驯的女大公已经在她的掌握之中，也宣告了这场狩猎游戏的结束。
“因为你以后会用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表情以及同样的痛苦，”伊芙说，“来面对我。”
……
伊芙蹲在阿斯莫德的身边，将自己的手心割出一道伤口，然后虚虚握住，让血液一点一点地滴在阿斯莫德的嘴唇上，渗进他的唇缝里。
阿斯莫德很快就被她的血液唤醒了。
他睁开双眼时眼神仍旧相当涣散，但下意识地追逐她的血液、她的气味——此时此刻伊芙正散发着恶魔最喜欢的味道，她全身上下都是血，有她自己的，但绝大部分都是玛帕的。她那一头漂亮的头发被切断了不少，上面还挂着零零碎碎的触手碎片。
没有哪个恶魔能抗拒血液、战斗、死亡和胜利的味道。阿斯莫德正是被这种甜蜜的味道唤醒了。
他不再满足血液一点一滴地落进自己的嘴里，阿斯莫德吐出舌头，捉住伊芙的手，去舔她并起来的手指，想要将她的手心舔开。
如他所愿，伊芙摊开了手掌，然后将手指插进了阿斯莫德的口腔里——她的手指坚硬得就像一条钢筋，不再柔软和脆弱，会轻易地被恶魔的牙齿割破或者咬断。如果阿斯莫德胆敢用牙齿冒犯到她的皮肤，伊芙会毫不犹豫地拔掉他的舌头。
但阿斯莫德没有这么做，他虽然迷迷糊糊，不太聪明，但很好地表现出了恶魔的天性，那就是对胜利者表现臣服和顺从。
于是伊芙温柔地夸奖他：“乖孩子。”

第68章 会议  谁赞成，谁反对？
伊芙战胜了玛帕。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从玛帕在伊芙的身上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地产生出难以掩饰的恐惧的时候，这位自曝弱点的女恶魔就注定成了失败者。
但伊芙并没有选择吃掉她，而是留下了她的性命。
这让玛帕倍感屈辱——她看不上人类，对这种毫无力量的弱小种族心生鄙夷，自然不可能对由人类转化而成的伊芙抱有多大的敬意。比起成为伊芙的手下败将、被她呼来唤去，玛帕宁可选择进到对方的肚子里面。
伊芙似乎已经看出了玛帕的想法。
她半蹲在女大公的面前，对方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被黑色火焰焚烧的半张脸紧紧贴在地面，另外半张脸则是掩藏在黑雾般的长发下面。
伊芙伸出手，捏住玛帕尖尖的下颌，强迫她抬起脸来。于是伊芙看清楚了玛帕脸上的神情——仅剩一半完整的脸上充满着屈辱和暴戾，这和她败在伊尔泽手下时是完全不一样的反应，被伊尔泽击败时，玛帕表现出了彻底的顺从。
“小美人，不杀了我吗？”玛帕甚至还有力气发出讥讽的声音，“这可能是你唯一能杀了我的机会。”
伊芙却摇了摇头。
“我喜欢你现在的眼神。”伊芙露出微笑，尽管她被玛帕伤得不轻，但胜利的那一方总是显得游刃有余。她帮助失去双手的玛帕轻轻撩起贴在脸颊上、稍显凌乱的头发，继续说：“以后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吧。”
作为胜利的战利品，伊芙接收了原本属于女大公玛帕的全部势力——作为部下的恶魔对待自己的主人既忠诚又容易背叛，当主人强大而不可战胜时，他们自然会成为心甘情愿的追随者；然而当主人落败的一瞬间，他们又会毫不犹豫地弃之而去。
永远追随强大的力量，此之外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这就是恶魔的本性。
至于为什么阿斯莫德会被囚禁在玛帕的城堡里，那是因为之前阿斯莫德追杀赛贡时落入了后者的陷阱。
赛贡是兄弟之中年纪最小的恶魔，从伊尔泽那里分到的力量也最少，自然不可能打败自己的哥哥。但是他比头脑简单的阿斯莫德聪明狡诈得多，他将阿斯莫德诱导到女大公玛帕的领地，然后将他丢在那里而自己逃之夭夭。
恶魔是通过同类相食增长力量了，再没有比前任魔王的儿子更加充满诱惑力的东西了，再加上阿加雷斯出走、担任执政官的拜蒙精神失常，玛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阿斯莫德囚禁了起来。
伊芙将阿斯莫德带回城堡之后，刻意在她面前维持温驯的赛贡瞬间就表现出了十足的敌意。
赛贡趴在伊芙的膝盖上，笑容甜美又恶毒地撒娇说：“我觉得你有我一个就足够了，我保证会乖乖听你的话，就不能把他丢到外面自生自灭吗？”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伊芙顺手摸了摸赛贡柔软的头发。忙碌了一天回到王宫之后，看见这张漂亮的脸蛋上露出刻意讨好又甜美的笑容时，的确有利于身心放松。
闻言，赛贡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就亮了亮，他是一个不加掩饰自己情绪的小恶魔，伊芙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肯定在想“啊比起那个蠢货伊芙果然还是更喜欢我嘻嘻”之类的事情。
伊芙又被他的反应愉悦到了，她笑着捏住赛贡尖尖的耳朵，说出的话却让赛贡的笑容瞬间僵住：“但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你觉得你在我心里很重要吗？”
赛贡：“……”
这张漂亮的脸上逐渐消失了表情。
赛贡觉得现在他的脸肯定难看极了，如果被伊芙看见肯定又会更加不喜欢自己，于是他将埋进伊芙的大腿。只有在伊芙看不见的地方，他才会放任自己露出扭曲掉每一寸皮肤的狰狞表情。
赛贡咬着牙，闷声说：“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
伊芙低下头，用嘴唇亲了亲他露在外面的尖耳朵，这一刻她又变得极其温柔。伊芙柔声说：“那你可要加油啊。”
伫立在旁的拜蒙看见这一幕，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沉默着偏过脸，看向其他方向。
不过是一条狗而已。拜蒙在心里对自己说，没有必要计较更多。
玛帕的溃败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伊芙又用了同样的办法找上其他几位恶魔大公，再将他们一一打败，从他们手中夺取权力、力量和领地，最后她来到了沙耶克的城堡。
沙耶克的宫殿一如既往的破旧，似乎从那次阿加雷斯大肆破坏后就再也没有修缮过。在对待自己的住所方面，沙耶克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漫不经心和颓丧，就好像他只要窝在某个偏僻阴暗的地方，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就足够了。
所以被伊芙打破独自一人默默享受的孤僻时，沙耶克非常恼怒，立刻就要给伊芙一点颜色看看。
……然后就被伊芙摁倒在了地上。
“你什么时候变成恶魔了？！”沙耶克看上去比之前消瘦了一点，他的脸色更苍白了，被伊芙摁倒在地时，清秀而苍白的面庞由于恼怒和气愤而涨红。
沙耶克指责她：“不是说宁愿死都不会变成恶魔的吗？！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骗子！”
伊芙倒显得很平静，只是说：“人类女人总是善变，不要轻易相信我说过的话。”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笑着说：“怎么，大公你一直在想我吗？”
沙耶克：“……”
沙耶克露出了一副仿佛受到莫大羞辱的表情。
“你到底又想做什么！”沙耶克认定了每一次碰见伊芙就绝对没有好事发生，他干脆自暴自弃地开口道。
当其他几位大公为了阿加雷斯留下的领地大打出手、争锋相对时，只有沙耶克窝在自己破破烂烂的城堡里与世无争；当其他几位大公被伊芙一一击溃，被夺去领地和权力时，也只有沙耶克继续宅在城堡里跟自己的人类手办待在一起。
他明显看上去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伊芙叹了口气，轻飘飘地告诉他：“大公，时代变了。”
“现在我快当上旧域的魔王了，”伊芙问他，“开心吗？”
沙耶克震惊了。
他更加震惊的是，伊芙说的居然都是真的。
直到被伊芙带到王宫，在议事厅和其他几位面色不太好看的同僚坐在一起的时候，沙耶克才勉勉强强产生了一丝实感。
“既然诸位大公都到齐了的话，那么我们就来商议一下继任魔王的事情吧。”
伊芙坐在长桌尽头的位置，身边伫立着白色恶魔和作为执政官的拜蒙。她穿着漂亮的黑色长裙，看起来明显精心打扮过，伊芙双手撑着脸颊，平静而温和的目光一一在分别坐在长桌两侧的恶魔大公脸上掠过。
伊芙开口说：“我宣布我会成为下一任魔王，谁赞成，谁反对？”
“……”
恶魔大公们面面相觑，尽管心中充满异议，但一时之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毕竟大家都是这个女人的手下败将。
可是这实在太荒谬了。
沙耶尔表情复杂地想，一个前任魔王留下来的王后，一件等待继承的遗产……她在恶魔之前是一个普普通通、柔柔弱弱的人类，她想要成为下一任魔王？这怎么可能呢？
但是伊芙身上明显带着前任魔王的力量，这说明了她受到了前任魔王的认可，是被那个恶魔看中的女人；高傲的执政官也对她表现出完全的臣服和顺从，并全心全意地辅佐她；魔王应当是整个旧域最强大的恶魔，但她已经将在座的每一个恶魔都击败过一次了。
看起来似乎已经具备了成为魔王的每一项条件。
但还是太荒谬了，沙耶克冷酷地想着，这绝对不可能。
“……”
“好吧，看起来大家都有所顾忌。”
伊芙将目光落在沙耶克的身上，亲切地说：“那么……沙耶克大公，先说说你的意见吧。”
沙耶克：“……”
被点名的沙耶克瞬间受到了数道目光的注视，这种粘乎乎的感觉让沙耶克隐隐作呕。他强忍下不适，铁青着脸，艰难地回应道：“我没有意见。”
伊芙：“哎呀，那就是赞成了？谢谢你，沙耶克大公。那么下一个……克罗赛尔大公，你的意见是？”
伊芙一个一个询问过去，在场的每一个恶魔只要看见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就仿佛受到了某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威慑，无法表示拒绝，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失败者——失败者没有权力阻止胜利者做任何事情。
只有玛帕表示了异议。
“魔王应当是整个旧域最强大、最不可战胜的恶魔！”玛帕抬起美丽而倔强的脸庞，她的双眼连同额头上的无数只眼睛都直直地看向长桌末端的伊芙。
伊芙“嗯”了一声，表示了解和同意，她委婉地提醒道：“可是我把你们都击败了哦？”
玛帕低声道：“……没有，还有一个恶魔。只要你没有打败他，你就不是不可战胜的。”
伊芙：“……”
“……阿加雷斯？”伊芙撑着脸，说出了这个久违的名字。
早在玛帕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心思敏锐的拜蒙就知道这个最狡猾的女恶魔在打什么主意。他面无表情地出声道：“阿加雷斯去了旧域边缘的深渊，至今为止，没有恶魔从那个地方活着回来。”
“去了深渊而已，又不是已经死了，”玛帕迅速反驳道，“你怎么能确定他现在是死是活？”
“我的确不能确定。”拜蒙目光冷淡地看向她，说道：“既然如此，就有劳玛帕大公前往深渊，亲自确认阿加雷斯的生死，再活着回来告诉我们吧。”
玛帕：“……”
玛帕被拜蒙噎了一下，她看出拜蒙有意偏袒伊芙，但也不甘愿示弱，只是说：“不管怎么样，只要你没有成功击败之前最强的阿加雷斯，我就绝不会承认你。按照惯例，你必须战胜阿加雷斯，然后在继任仪式上吃掉他的尸体，才能成为下一任魔王！”
玛帕的话有理有据，很快就得到了其他大公的应和。
伊芙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反对而产生的任何不悦。她想了想，用温和的声音说：“嗯……好吧，你说得有道理。”
玛帕的企图非常明显。
她搬出阿加雷斯，并不是寄希望于生死不明的阿加雷斯能够战胜伊芙——事实上无论阿加雷斯还是伊芙，她都不想看见其中任何一个坐上魔王的位置——她只不过用这个借口尽量拖延时间而已。
然后再利用这段时间，联合其他大公趁机对伊芙下手。
玛帕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但她没有想到，不久之后，阿加雷斯就从深渊回来了。

第69章 前夕  一个恶魔拥有的爱
这也出乎了伊芙的预料。
伊芙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问拜蒙：“不是说，迄今为止没有恶魔能活着从深渊回来吗？”
拜蒙声音很冷：“看来阿加雷斯是个例外。”
阿加雷斯身上明显多了一股深渊的气息，伊芙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隐隐发觉阿加雷斯已经不太像个恶魔了——他沉静而暴戾，冷静而偏激，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矛盾，就像冰山融化却淌出了熔浆，像在雪原中燃起的火焰，就是不像一个活生生的、能行动和言语的生物。
他走到哪里，便使哪个地方的空气变得稀薄而扭曲。面对着从深渊归来的阿加雷斯，在场的每一个恶魔都仿佛蒙受了死亡降临般的窒息感，连一向最为大胆的玛帕说话时都不自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消弭在了沉重的空气里。
玛帕说出了让两位魔王候选人进行决斗提议。
在这个过程中，她尝试着用她灵巧的舌头进行精心的添油加醋和挑拨离间，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失败了，因为在阿加雷斯一贯的沉默面前，她感到异样的紧张、压迫和窒息。玛帕几乎只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就闭上了嘴，迫不及待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加雷斯默不作声，似乎完全无视了这位女大公。
他一直抬着头，直直地看向坐在高处王座上的伊芙，那是曾经属于前任魔王的位置。那是他的父亲，也是他愿意穷尽一生去打败的、注定无法战胜的对手。
他的目光认真而专注，却唯独没有疑惑——他应该疑惑为什么伊芙会以恶魔的姿态坐在那个位置上，但他没有。他只是像注视着以往每一个对手一样注视着伊芙。
他将伊芙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似乎是在挑剔她作为对手的资格。
很快，他就露出了微笑。
但用“微笑”来形容他脸上的神情也不太准确，他的反应更像是深海中饥肠辘辘的鲨鱼嗅到了血腥味而裂开了牙齿。
他认可了伊芙的价值，问：“什么时候？”
在场的恶魔对阿加雷斯的询问心知肚明，然而却没有一道声音敢主动回答。
到最后，还是伊芙慢慢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她双手十指交叉，轻轻地放在平坦的腹部。她的目光越过依次向下的台阶落进对方漆黑的眼睛里，自上而下地与阿加雷斯对视。
她喜欢阿加雷斯此时看待她的眼神。
阿加雷斯看向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和判断，或许对方只是在意她是否能成为一个可以满足他的战斗欲望的对手，但至少阿加雷斯已经默认了伊芙站在他的面前，而不是一个跪在他脚边的等待屠戮的猎物，或者等待被俘虏的女人。
“三个月亮同时升起的时候。”
伊芙笑着说：“等到三个月亮同时升起，继承仪式开始的时候，我们就一决生死吧，阿加雷斯。”
*
“我觉得你赢不了他。”
拜蒙直截了当地说。
伊芙坐在寝宫里最舒适的那把椅子上，将希尔妲搂在怀里，并且轻轻地翻过眼前的一页书。她用讲睡前故事这种轻松愉悦的方式教希尔妲识字，但现在由于拜蒙的闯入和出声，她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伊芙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不要刻意挑明这么明显的事情，我也是有自尊的。”
拜蒙耳充不闻，继续指出她不明智的地方，低声道：“你应该答应玛帕的提议，你明明知道她说的话全是陷阱。”
“……唉，”伊芙说，“可是我不擅长拒绝漂亮女人的请求。你看，玛帕大公认为自己终于找到机会能对我下手而露出的窃喜表情，看上去不是很可爱吗？”
拜蒙：“……”
拜蒙冷冷地说：“我不这么认为。”
由于跟伊芙共享了感官，拜蒙能轻易而举地察觉到她的一言一行以后背后的意义——然而伊芙之所以会答应玛帕的提议跟阿加雷斯决斗，这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可言，她只是忽然来了兴趣，就答应了。
恶魔的生命太过漫长，只能用高涨蓬勃的欲望和永无止尽地追求欲望加以调剂。就比如阿加雷斯，他毕生的追求就是战胜足以媲美伊尔泽的对手并为此四处战斗，但他一旦成功，他的生命就会瞬间失去这唯一的意义。
而伊芙……她只是太过轻易地就能得到一切。因为伊尔泽的馈赠，她几乎不会吹灰之力就能从一个柔柔弱弱的人类变成能够击溃所有大公的恶魔，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所以她也绝不会珍惜。
和阿加雷斯的死斗恰好能挑起她倍感无聊的情绪，所以她答应了。
她过于儿戏的举动和对待性命的轻浮态度让拜蒙只能沉默。
他能感觉到伊芙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情而随意的恶魔——或许她还是个人类时就足够无情了——但是他，却不知不觉中沦为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人类。
他像个人类一样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他担忧伊芙不够慎重且轻浮随意的态度会让她付出惨痛的代价，但身心的服从又让他无法违背伊芙的意愿。他只能沉默地跟随在伊芙的身边，寄希望于自己内心的一丝担忧和不安能让向来敏锐的她有所察觉。
伊芙察觉到了，但她不在乎。
拜蒙扫了一眼抱住她手臂不放的希尔妲，又看了看摆放在伊芙面前的幼稚到令人发笑的儿童读物。他冷淡地开口说：“如果你不打算葬身于阿加雷斯的腹中，就不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事物上。”
拜蒙意有所指，希尔妲立刻就听懂了。她分外享受能够独占伊芙的时间，可是拜蒙总是在这个时候来打扰她！
希尔妲紧紧地抱着伊芙的手臂，悄悄地捏紧了拳头。她用充满稚嫩而野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面无表情的拜蒙，喉咙里低低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幼小的野兽在试图驱逐强大的不速之客。
伊芙摸了摸希尔妲的头发，表示安抚。
于是这一幕在拜蒙看来就变得更加碍眼了。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离开了这里。
*
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但伊芙看上去却好像完全不在意。
她还是将时间花在了希尔妲的身上——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希尔妲主动来黏着她，而她不会表示拒绝。
有时候她会选择跟尼德霍格待在一起，这条黑龙被她带回王宫之后又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但尼德霍格对此似乎并不满意，它依旧保留着定期出门狩猎的习惯。有时它会不由分说地带着伊芙一起去，有时它会把绝大多数战利品带回来，堆到伊芙面前。
它的意思很明显，让伊芙多吃一点，这样才有希望在日后的死斗中留下一条小命。
伊芙只能笑着向黑龙道谢。
而在这段时间里，上次不欢而散的拜蒙一直失去了踪影。直到和阿加雷斯死斗的前夕，拜蒙才终于出现在了伊芙的面前。
此时，伊芙正静静地站在前任魔王伊尔泽的房间里。
伊尔泽的房间在此前被严重毁坏过，但在伊芙的认真叮嘱下又被重新修缮了，恢复了本来的面貌。伊尔泽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藏品都会毁得差不多了，伊芙只能尽力收集其他还算完整的收藏品，将它们保存在原来的地方。
伊芙站在房间的正中心，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被高墙切割出的圆形天空，在那里，两轮月亮安静地悬挂着，交相辉映，散发出瑰丽的光彩。
拜蒙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满身血污，狼狈不堪，漂亮的头发和脸蛋都被烧毁了一半。希尔妲是他的第二颗心脏，因此他的生命力来源于希尔妲，自然不可能保持以往那样的自愈能力。
按照拜蒙的性格，每次来见伊芙的时候，他必定会仔细装扮自己。但现在他迫切而急躁，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抓住伊芙的肩膀，喘息着说：“不要和阿加雷斯战斗！他不是你能战胜的对手……你快走，离开这里，离开旧域……不要再回来了。”
伊芙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盯着他那张可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背。
伊芙简短地叙述道：“你去找阿加雷斯了。”
因为联系彼此的共感，伊芙当然知道拜蒙在这段时间里去做了什么。
他无法违背伊芙的意愿，所以就选择去找阿加雷斯，试图削弱他的实力。
但很明显，他失败了。
他受过重创，失去了恶魔最重要的心脏，力量大不如往；而阿加雷斯刚刚经过深渊的历练，不知道比他强了多少倍——阿加雷斯已经不是拜蒙能够面对的对手了。
拜蒙也更为直观地感受到了对方的恐怖和压制力，而伊芙是绝不可能打败他的。她只会成为阿加雷斯的手下败将，然后在继承仪式上，被当做战利品被阿加雷斯吃进肚子里。
拜蒙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我知道你能回去……”
拜蒙声音沙哑，他艰难地说：“……你离开吧。”
伊芙默不作声，她只是将手掌慢慢地按在拜蒙的胸膛——这里面本应该生长着心脏，但现在已经变得空荡荡的了。
可是伊芙还是隐约感觉到里面仍旧有什么正在跳动着。
伊芙想，那应该是拜蒙对她的爱，是一个恶魔为了讨得另一个恶魔的欢心而千方百计学来的、属于人类的爱。
“……我知道你想给我一个家庭，”伊芙说，“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拜蒙：“……”
“我说过了，只要你付出你的所有，我也会全心全意地爱你。”伊芙用温柔的声音说。
此时此刻，她注视拜蒙的眼睛里似乎泛着连瑰丽的月光也无法媲美的微光，她说：“我的家在你这里，那么我就哪里都不会去。”
拜蒙微微睁大眼睛。
“亲爱的，”伊芙凑过去，亲了亲他带着伤口的嘴唇，“我给你报仇。”

第70章 正文完  又病又甜
继承仪式很快就到了。
在三轮月亮的交相辉映之下，夜空中呈现出瑰丽而奇妙的色彩。在静静漂浮的王宫外围，所有高阶恶魔都张开巨大而漆黑的蝠翼，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仪式的开始，空气中充满了紧张而肃杀的氛围。
玛帕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她额头上密密麻麻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朝灰白色的王宫看去。她捏着扇子，昳丽的脸庞在扇面的遮掩下露出了讥讽的神情，玛帕嘲弄地说道：“哎呀，准魔王陛下该不会是逃走了吧？”
闻言，静默在旁的拜蒙便立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大概是觉得伊芙根本没有希望能够赢过战无不胜的阿加雷斯，所以面对执政官的眼神，玛帕也没有丝毫畏惧，她甚至煽风点火地说：“说不定她又像以前一样，把可怜巴巴的你抛下了呢？”
玛帕不会放过每一个奚落讥讽对手的机会，她的话无疑戳中了拜蒙的痛处，这让其他恶魔忍不住露出了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神情——几乎所有恶魔都知道拜蒙不仅是执政官，他还是伊芙的情人，最重要的是，他曾经还被她抛弃过一次。
这对于恶魔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面对背叛者，稍微有点脑子的恶魔都知道起码一百种方法，能对方保持呼吸和清醒的状态下受到凌迟般的痛苦，让她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更后悔背叛了一个恶魔。
但拜蒙没有这么做。
他不仅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还乖乖地回到了背叛者的身边，宛若侍奉神明一般陪伴在对方左右——要知道他对待自己的父亲都没有如此忠诚。
这样软弱的行径让性格刚烈的玛帕忍不住轻视他、贬低他、嘲弄他，尤其是他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的时候，玛帕更是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拜蒙可笑至极。
拜蒙不为所动。
他只是轻轻地侧过脸，朝灰白色的王宫看了一眼。
忽然，王宫深处响起一声龙鸣，紧接着黑龙尼德霍格的庞大身躯便一跃而起、骤然出现在夜空中，瑰丽的月光为尼德霍格全身上下的鳞片镀上了一层锋利的冷光，它展开龙翼，顷刻间就往下方投下了一片不祥的黑影。
而被玛帕嘲弄为“准魔王陛下”的伊芙正站在尼德霍格的脑袋上了，她又换上了新的裙子——拜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上合她心意的漂亮衣裙以讨她的欢心——而显然，这是她挑剔了很长时间才选出来的。
伊芙有种格外动人、摄人心魂的美丽，她的眼睛更明媚，她的嘴唇更殷红，在她身上，仿佛每一根头发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伊芙用白皙的手指拨动了一下淡金色的长发，柔声道：“看来是我迟到了。”
“不过我想你们应该不会介意。”她说。
一直闭着眼睛，沉默等待的阿加雷斯终于做出了动作——他睁开了深邃又暗沉的黑色眼睛，抬起头，看向站在黑龙头颅上的伊芙。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盯着彼此的眼睛，目光相互纠缠，谁也不肯轻易错过审视对手的机会。
伊芙美丽的脸上浮起了阿加雷斯所熟悉的、带着点引诱的微笑，她像故意设下了一个甜美的陷阱一般朝他眨了下眼睛，开口说：“来吧，我的挑战者。”
随即，尼德霍格便发出一声咆哮，带着她猛然朝远方飞去。
阿加雷斯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像是一个追着猎物的猎人，一条嗅到血腥味道的鲨鱼，一个被轻而易举诱惑到的男人，展开龙一般的双翼，紧追着伊芙而去！
……
阿加雷斯想，他终于遇见了让他感到些许满足的对手。
尽管这个对手在此之前是个柔弱的，只能依靠引诱他才能实现目的的人类女人——在那时他就在对方的眼中窥见了小心隐藏起来的、勃勃的野心，并为她与自己的灵魂而不相匹配的柔弱身躯感到一丝惋惜。
他被伊芙强大的灵魂和精神所吸引，却因为她过分脆弱的肉体，不得不抑制血液和骨髓中的残暴天性。当他握住伊芙的手腕时，不得不考虑锋利的鳞片是否会刺破她娇嫩的皮肤；当他抱住伊芙的身体时，不得不担心自己一个微小的动作就会折断她的腰肢。
然而现在他已经不再考虑、不再担心这些事情了。
阿加雷斯抓住伊芙反应不及之际的破绽，用巨大的黑色镰刀砍断了她的左小腿，与此同时又伸出利爪一般的手，抓住她淡金色的长发，强迫她抬起头、支撑着身体，不至于失去了一条小腿就跪倒在地上。
他无所顾忌，尽情地在伊芙身上施展他与生俱来的暴虐天性——他的瞳孔因为伊芙骤然残缺的肢体而微微紧缩，他的心脏因为伊芙源源不断喷涌出来的鲜血而跳动不已。
战斗欲、爱欲和施虐的欲望不分彼此地相互交缠在一起，变成了一只贪婪的巨兽盘踞在阿加雷斯心脏并且不断膨胀。
被欲望所驱使，阿加雷斯低下头，凑到了伊芙的身边，嗅到第一次见面时他在她的身上所闻到的味道——这是女人的香气，是血的香气。是伊芙的气味。
伊芙反身就给了他一个手刀，用锋利的手掌凶狠而精准地刺破了他的喉咙，削断了他一半的脖子。
……于是阿加雷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满足。
两只高阶恶魔的战斗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夜空中的月亮一个一个下沉，又一个一个地升起，最后在紫月与蓝月的相互依偎中，这场厮杀终于落下了帷幕。
伊芙失败了。
她的心脏被阿加雷斯捏碎了三分之二，漫长的战斗每分每秒都在压榨她所有的体力，不要说花功夫为自己止血，她连稍微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除了还在细微的呼吸之外，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备受凌辱的尸体——她的身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她的皮肤经过反复的撕裂与愈合之后终于脆弱得像渗透了水的纸，每个毛孔都渗出血珠。
她的双手被绞断了，不自然地扭曲着，小臂的骨头折断了又赤裸裸地穿透皮肉——其他地方的骨骼也是一样，内脏的情况则更是糟糕。伊芙现在只能微弱呼吸，然而每呼吸一次，她的脏器就会传来烈火焚烧般的疼痛。
相比起她的狼狈，阿加雷斯的情况则好多了，至少还有余力走到她的面前，蹲下来，用利爪捏住她的脸颊，于是锋利的鳞片又再次割破了她的皮肤。
阿加雷斯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开口说：“按理来说你应该死在我的手上，但是就这样让你死了……我感到可惜。”
阿加雷斯在她的身上得到了满足，但这点满足还远远不够——阿加雷斯发觉了她已经得到了伊尔泽的力量，只是现在她过于弱小，如果再给她一段时间，她一定能成为自己一直在找寻的对手。
他想得到长久的满足，他想得到长久的快乐。
但是伊芙一定要死。
他看着伊芙的眼睛，这双赤红色的眼睛和记忆中那双永远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眼睛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了一起。他渴望战胜那个人的冲动化为了战胜伊芙的冲动，他渴望杀死那个人的欲望化为了杀死伊芙的欲望。
“……所以我会吃了你，”阿加雷斯平静地说，“但不要紧，你不会真正的死去，因为我让你再次诞生。”
伊芙终于抬了下眼睛。
她想，阿加雷斯果然是个疯子。
阿加雷斯低下头，张开嘴，准备咬住她细细的喉咙，他那尖锐的牙齿碰到了她脖子上的皮肤，他轻而易举地切开她的皮肉、咬碎她的骨头……
但是阿加雷斯却没有这么做，他犹豫了。
紧接着，他再度捧起伊芙的脸颊，放弃咬碎她的喉咙，而是吻上了她的嘴唇。
伊芙被他亲吻着，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个古怪的微笑。
她想，她应该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
“……公主在睡梦中一刀捅穿了巨龙的心脏，取下了它的逆鳞。公主带着逆鳞回到了王国，她不仅是位尊贵的公主，还被视为屠龙的勇士。但这远远不够，她想要成为国王，于是她杀死了阻挡她的兄长，又杀死了反对她的父亲，最后她如愿以偿地戴上了王冠，由于她被分享了巨龙之血，所以她成为了永久统治王国的主人。”
伊芙捧着书，慢条斯理地念出故事的结局。她受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因此嗓音听上去有点嘶哑。
希尔妲坐在她的腿上，趴在她的怀里，两只手臂无比亲昵地勾住伊芙的脖子。她仿佛生来便属于伊芙的一部分似的，紧紧地缠住伊芙，仰着漂亮的小脸蛋注视着伊芙。她认真地听着伊芙的声音，又像是认真地盯着伊芙的脸。
正如每一个寓教于乐的普通母亲，伊芙合上书，温声问道：“好了，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什么呢？”
“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希尔妲忍不住直起腰，这让她跟伊芙的距离又近了一些，而且这样能让她直视伊芙的眼睛。希尔妲说：“敢阻拦我的人通通都要杀光。”
伊芙点了下头，问：“还有呢？”
希尔妲想了想，又说：“爱上我的人全都是蠢货，”希尔妲开开心心地继续说，“听话的蠢货可以活下来，不听话的蠢货就让他去死。”
“真是聪明的乖孩子。”伊芙摸了摸希尔妲毛茸茸的脑袋，对她露出了微笑。
希尔妲趁机捉住伊芙的手腕，她亲吻了一下伊芙的手背，亮晶晶的眼睛又热烈地望着她：“但伊芙是例外。我爱伊芙，伊芙也爱我。”
伊芙平静地看着她，温柔地说：“不对，我只爱你的父亲。我之所以爱你，是因为你是你父亲的一部分。”
希尔妲：“……”
拜蒙走进房间的一刻恰好听见了这句话，因此他不由得放下了准备敲门的手，在门口静静地伫立片刻。
但是他很快就被注意到了。随后，拜蒙就面无表情地发现希尔妲扭过头望向他时，漂亮的脸蛋上在这一瞬间露出了敌视的神情。
“你该离开了。”拜蒙对她下达了简短而不容拒绝的命令。
希尔妲闷闷不乐，她只能从伊芙的身上跳下来，生气地说：“夏维尔，我们走。”
纯白恶魔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伊芙的脚边，听见希尔妲的召唤，它先是慢吞吞地看了一眼伊芙，在得到对方的准许后，它才行动迟缓地站了起来。
它浑浑噩噩地跟在希尔妲的身后，忽然，它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轻手轻脚地为伊芙披上了一件薄毯。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伊芙时，拜蒙才走到她的身边。
拜蒙试图忍耐，但他还是蹙起了漂亮的眉头，声音冷淡地指出：“你说过你讨厌小孩子。”
“我可没说过，”伊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讨厌自己怀孕生下来的孩子，希尔妲可不是我生的。”
拜蒙想起希尔妲巴不得时时刻刻缠在伊芙身边的身影，他忍不住感到厌恶，开口道：“我的本意可不是这个。”
“……但你还是达到了你的目的。”伊芙朝他眨了下眼睛，意有所指。
拜蒙沉默了。
“说到这个……”
伊芙的脸色忽然变得微妙了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抬起手摸了上去。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但是伊芙却有点担心地说：“我总感觉阿加雷斯还活在我的肚子里……他的生命力应该不会顽强到这种地步吧？”
阿加雷斯对她的留恋和犹豫让伊芙抓住了机会。
她可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所以她把阿加雷斯吃了。
然而她却始终没有完全放下心。她在吃掉阿加雷斯之前已经彻底毁了他的心脏，按理来说阿加雷斯绝不可能活下来，但说不定也有例外——拜蒙就活下来了。
如果阿加雷斯真的活在她的肚子里，伊芙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说不定她会怀孕，把阿加雷斯生下来；说不定阿加雷斯会变成寄生的肿瘤，从内部蚕食她的身体，然后破开她的肚子、复生。
伊芙开始担心，她不由自主地咬住自己的手指——如果这世界上还有能让她紧张的事情，那就是身体里多出来不属于自己的部分，这会让她产生无法掌控的危机感。
阿加雷斯显然就不被她控制，所以伊芙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就在此时，拜蒙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避免她将自己的指尖咬出血来。
拜蒙轻声对她说：“不会的。”
他那冷淡中带着点笨拙安抚的声音让伊芙感到了一丝平静，但这还远远不够。
一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隐隐偏离了轨迹，伊芙就万分迫切地牢牢抓住能够控制的一切。
她抓住拜蒙的手，抬起脸，直直地注视着他昳丽的脸庞。伊芙开口道：“拜蒙，说你会永远服从我。”
拜蒙如她所愿：“我会永远服从你。”
“说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你是我的吗？”
“我是你的。”
拜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说：“我会用比我生命更长的时间，永远爱你。”
伊芙：“……”
伊芙终于平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