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有乖仔
作者：听原
内容简介
 上辈子林俞为了个男人和家里决裂远走，被背叛，被人踩在脚底肆意侮辱，死后空荡飘零，灵魂归不了故里。 没成想一朝梦醒重生。 那一年父亲还没早亡，母亲温柔娴静，祖辈尚在，阖家美满。 决心再不重蹈覆辙的林俞，致使九十年代初的建京木雕大户林家，最近人仰马翻。 家里粉雕玉琢娇养的小儿子，总是黏人不说，金豆子说掉就掉。 算命先生断言 邪灵入体，需找合适人家镇压。 然后奶团子就被塞进了隔壁老闻家，闻家是驻地军户，阳气最盛。 然后所有人就看着奶团子冲出去，抱住了人连家刚放学的独生子。 哥哥。他埋在少年的脖颈处软声喊道。 这是他在后来千疮百孔的人生中，模糊了记忆。 那个多年不见，到了最后却从部队千里赶来为他敛尸入棺的人。 坚韧可爱受x学霸偶像攻 青梅竹马养成系团宠文 1v1，he 

==========================================================
第1章
冬夜里的风又冷又急，沿着整条盛长街穿堂而过，带起一阵让人心悸的呜呼声。有卷起的枯枝不断打在窗棂上，直到把林俞从睡梦当中拽出来。
房间里没开灯，院子里隐约有光线和低语。
林俞从床上爬起来坐着发了会儿呆，然后掀开被子，摸黑下了床。
林家世代承袭祖传的木雕手艺，在这建京城里是独一份的手艺，如今一大家子都还住在这三进的大四合院子里。
五岁的林俞自己单独有一个小房间。
离了有暖气的地方，刚开门就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打了个激灵，有人匆匆过来一把将他抱起来说：“祖宗，怎么自己爬起来了？”
“没事儿富叔。”林俞并未挣扎，熟练地把自己的脑袋埋进男人的肩头，闷声问：“外面怎么了？我听见爸妈的声音了。”
富叔今年四十多岁，在林家待了半辈子了。以前是跟着林俞爷爷做事的，老人过世后现在跟着林家新的当家人，也就是林俞的父亲林柏从。
富叔伸手握他的脚，见他没有光脚下地才松口气。
随后摸了摸他后脑勺细软的头发说：“你爸妈现在有事过不来，困不困？困的话今晚先跟叔睡吧。”
“不困。”林俞摇头。
他隔着肩头抬眼看着小院的门口，半晌，轻声问：“叔，是不是干妈他们回来了？”
男人一瞬间僵硬的动作虽然短暂，但林俞还是感觉到了。
富叔叹口气喃道：“是啊，回来了。”
回来了，却也永远回不来。
林俞瞬间就懂了，他眼睛微红，因为在夜里所以才没有被富叔看见。
——现在的林俞并非真的只有五岁的林俞，而是重活一回的林俞。
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记忆里闻家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出事的。
林俞重生回来的时间正巧是在他当年生了场大病的时候。林柏从夫妇爱子心切，听了个过路和尚的话，说他邪灵入体需找合适人家镇压。
刚好这闻家是驻地军户，虽说在建京落户没几年，也常年奔波各地。但夫妻二人为人大度友善，平日里和林家多有往来。
林俞就这样多了对爹妈。
他只记得常年军旅生涯的男人高高大大，女人婉约且坚韧。他们在某年的冬天出事于一场泥石流意外，留下唯一的年仅十岁的独子将二人骨灰带回。
林俞并没有关于这一夜的任何记忆。
对于自己回到五岁这件事，他本身就恍如刚从一场沉疴病痛中缓慢恢复，每一天甚至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回想过往。
只是此刻听着外面嘈杂的声响，才恍然生出命运重蹈覆辙的感觉。
林俞冲出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屋檐昏黄灯光下站着的人影。
十岁左右的男孩儿比一般同龄孩子要稍微高一些，大概继承了父母长相上的所有优点，面目已初现少年雏形。他身上那件能将他完全罩住的外套，林俞认得，是自己父亲的。
但能给他的温度仿如寥寥。
他的裤脚全是干凝的泥块，站在那儿冻得面色青白，眼神凝滞像一具提线木偶。
他不远处的周围错落地站着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都是这条街的邻居，林俞不用想都知道是在讨论闻家夫妇的丧葬事宜。
毕竟一家三口只剩下一个孩子了，谁都觉得他可怜。
那些或打量或哀叹的声音和目光，不加掩饰地对准他。
旁边有人嘀咕：“不是说还有个叔叔还是舅舅来着，怎么没见着人？”
那压低的声音虽然很刻意，但在这样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是有个舅，不过我听人说他这个舅舅可不是什么好赖人。闻家两口子一出事他就赶过去了，结果你猜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惦记着人两口子手里那点钱呢。”
“什么人啊。”旁边的人不愤，“这人都没下葬，就算计着别人的钱。”
“谁说不是。”又有人往屋檐的方向瞄，开口道：“好在这闻家小子是个有骨气的，直接把他舅舅撵出去了。不然怎么能让他一个孩子带着骨灰奔波这么远，也是造孽。”
“他爸那边没人了吗？”
“这就不清楚了，闻家搬来这些年除了知道那闻远山是西川人，你可听过他家丁点底细？”
“也是，真要还剩下什么人，不可能什么消息都没有。”
……
林俞手抓着实木门框，一边听着耳边细碎的谈论，一边盯着角落的位置没有动。
闻舟尧这个名字留给他的记忆其实也不多。
属于那种从小到大你知道有这么个人，但实际上没什么交集。真要算起来，大了他好几岁的闻舟尧上辈子和他父母的接触更多，说是养父母也不为过，只是没有一起生活。
他比林俞大了好几届，连碰面的机会都寥寥。
林家是大门户，逢年过节吵吵闹闹好几十口人，林俞那时候总是聚在人群中心，很难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后来五六年时间关于这个名字的印象，就只有偶尔父母谈论起口中的一丝感慨。
往后盛长街很多人提起这个名字好像都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很难触碰的存在。
因为这人后来的人生堪称传奇。
林俞知道父母每年会收到一封来自部队的平安信，以及一笔数字堪称惊人的钱。
那时候他不懂，忙着恋爱，忙着出柜，忙着和家里抗争。以为闻舟尧无非像很多人口中的那样，靠着他亲生父亲那边缓过来的关系一路红灯，但还算不忘本，是个挺知道感恩的人。
不过懂感恩这点确实没错。
也正是幼时这点缘由，林俞众叛亲离死在异乡时，最后也只有这人千里迢迢从部队赶去为他收敛尸骨。
就因为顶着林俞到死都没怎么叫过哥哥的这个虚名。
那已经是三十来岁的成年男人，彼时的他听说已经从一线退下来，但那种在真正纷争战火中淬炼过的印记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
林俞记得他肩头的霜雪，站在墓碑前，背影显得一如他本人那般沉默。
林俞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觉得飘荡的灵魂踩到了实地。
一转眼，他竟回来了。
这一年父亲还没有早亡，母亲温柔娴静，祖辈尚在，阖家美满。
他没有因为爱上一个男人和家里决裂远走。
没有被背叛，被爱的人踩在脚底，落到尘埃。
没有死在雪夜，灵魂飘荡，归不了故里。
他十三岁认识蒋世泽，十六岁偷偷跟他在一起，后出柜被迫辍学，只身和他前往南方。十年时间，从半夜被吵到睡不着的筒子楼搬到后来的高级公寓，从一杯倒变成别人口中的千杯不醉。从幼时练习技艺在掌中留下的茧子到后来穿梭在办公桌和交际场一点点被磨平，彻底不见。
这个时候的蒋世泽告诉他，他决定结婚了。
女人是背着林俞找的。
蒋世泽的父母闹到公司，林俞被架空，被迫出走。
十年时间他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那是透心彻肺的寒，久治难愈的痛。
一思一念间就能伤筋动骨，腐烂流脓。
车祸的时候他甚至在想，究竟是意外，还是蒋世泽一手谋划的。
生出这种心思的时候，林俞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他以为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起起伏伏，经历太多。直到此时在这样的冬夜，面对年仅十岁的闻舟尧，他才发现有的人在不该承受的年纪已经承受太多。
他林俞的痛好歹是自己自作自受，而有的人从很早开始就被命运裹挟，挣脱不得。
并没有人发现林俞的出现。
林家养孩子养得精细，林俞又是林家夫妇好不容易得来的独生子，全家上下都宠着。
这会儿穿得跟个小企鹅似的，毛线帽，白生生一张小脸，眼睛又大又圆。他沿着墙根挪到男孩儿的前面，伸手去握对方的手。
刚刚触及就被冰凌子一样的温度冻得怔了怔，然后没有迟疑地用双手拢上去。
对方终于有了点反应，转了转眼珠低头看着他。
林俞张了张嘴，最后喊了声：“哥哥。”
不算别扭，毕竟环境给了他还能充当一个小孩儿的资本，他一直适应良好。
男孩儿没搭理他，面无表情将手抽回。
林俞锲而不舍再次抓上去，整个人跟着往前贴，逼得对方倒退两步。
闻舟尧呆怔了会儿，似乎想起他是谁。见他还不松手，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离我远点，脏。”
声音破锣般只有一点气音，显得更加冷酷无情。
林俞以为自己被嫌弃了，但是看着他的眼睛转念明白，他只是在说他自己。
“不怕。”这次暖呼呼的小手直接掀开外套抱上了男孩儿的腰。
刚贴近林俞就被对方身上的寒气逼得打了个冷颤。他牙齿磕巴了一下，嘴上哆嗦道：“风好冷啊，吹得我脸特别疼。”
说着脸越发往人胸前挤。
“冷就进屋去。”语气有些生硬。
这个所谓的弟弟对闻舟尧来说同样陌生，他唯一见过的几次他不是在大人怀里就是在背上，这么大了还每天一杯牛奶，身上一股子奶膻味儿。养得太仔细，长得也像个姑娘。
重点是以前没发现他太自来熟，熟到闻舟尧现在不得不分出精力应付他。
闻舟尧去拉腰上的手，被拽得死紧。
林俞仰头：“爸妈都不在，我不想一个人睡。”
闻舟尧垂眸对上一双大眼睛。
睫毛扇呀扇，一叠声的委屈：“哥，哥哥……”
做得无比熟练，丁点不刻意，一看就是个惯常会撒娇的。
闻舟尧过了很久，才缓缓掀开外套将小企鹅裹了进来。
林俞脸埋在对方的腰腹处终于安静下来，完全没有不要脸的羞耻感。
从远处看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像连体婴一般，尤其是小的，跟八爪鱼一样扒在人身上扯不下来。不知情况的人，估计以为两人有多亲近呢。
不过富叔总说抱着他像是抱着个小暖炉。
林俞紧抓着男孩儿后背的衣服，希望自己仅剩的这点作用能让他在冬夜里暖和一点。
这样的夜显得格外漫长。
廊檐昏黄灯光下落下第一粒雪籽的时候，街口终于响起了车子的声音。
皮卡车载着一车的丧礼用品停在路边，几个中年男人先后从车上跳下来，指挥着人开始搬运布置。
带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林柏从。
林柏从注意到自家儿子的时候，也是愣了好大一下，他是大家长，平日里严肃惯了。但这小儿子前段时间刚大病了一场，他也舍不得说他什么。
中年男人走过去，在两个孩子面前蹲下来。
闻舟尧先打招呼，嘶哑着嗓子喊了声：“林叔。”
林柏从摸了摸他的肩膀，责备说：“小尧，之前不是就让你去休息吗？怎么还站在这儿？”
“不用。”闻舟尧摇头，“我可以留下来帮忙。”
林柏从看着他还留着两道泥印的脸，替他抹了抹，认真：“  听话，这儿这么多大人呢，用不着你。你跑了一路了，等睡醒了再来帮忙也行。”
林俞适时插话，“爸爸，我困了。”
说着还揉了揉眼睛，眼里登时蒙上一层困倦的水光，但抓着闻舟尧的手却没有放。
林柏从瞪了这崽子一眼，再次对上闻舟尧说：“那这样，小尧，你就当帮叔叔一个忙，帮叔叔带着弟弟先去睡。你家里那边的房子这几天就不要回去住了，我让家里人给你收拾一间出来，这几天先住林叔家。”
闻舟尧抿了抿嘴唇，又低头看了看林俞，最后还是答应了。
林柏从揽着林俞，问：“可以让哥哥带你去睡吗？”
林俞点头：“可以的。”
“今天有点晚了，你跟哥哥一起睡行不行？”林柏从特意强调，“一起，睡你的床。”
林俞两辈子都讨厌的事情，别人碰自己的床。
这次他却没有迟疑，直接说：“行。”
林柏从显然不相信这小霸王，转头又对着闻舟尧道：“小尧，你看着点儿他。这小子让家里宠坏了，毛病多，闹起来又凶又不讲理。”
闻舟尧刚点了点头，就发现自己的袖子被扯了一下。
他低头。
林俞睁着一双大眼睛，开口：“老头儿乱说。”
林柏从斥他：“没大没小！”
闻舟尧反而怔了怔，鬼使神差扯着他毛线帽边缘往下拉了一下。

第2章
林俞拉着闻舟尧的手穿过角门到廊下，最后进入东边的小院。
前边咿咿呀呀的丧乐声渐渐传出来，到了门前林俞松手，自己上去双手将门推开。
“到了。”他回头对闻舟尧弯了弯眼睛。
从林俞的房间布置都能看出家里人的用心，面积虽不大，但从用品到摆件无一不精巧。
林柏从是雕刻大家，这里的不少东西都是他亲手做的。虽然嘴上嫌弃儿子是个小霸王，但行动却暴露了一颗慈父心。
林俞进门就跑到桌子边，熟练地爬上凳子倒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先喝下。
然后倒了第二杯跑过来塞到闻舟尧手里，也不等对方说话，自己就去柜子里翻出一床小被子抱出来扔到床上。
他最近不用人照顾也可以很好打理自己的生活，这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有些不可思议。
但家里的人都信奉过路和尚的话。
说他邪灵如体，又早慧，注定一生忧思忧虑，唯恐寿数不长。
闻家陡生变故，不仅仅让闻舟尧成为了孤儿，也让家里人对林俞的担心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只觉得他病了一场，越发聪慧过了头。
林俞自己倒是从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从一个成年状态回到奶团子这件事，带给林俞唯一的感受就是幸运。
还能在父母面前撒撒娇，能肆无忌惮感受这无条件的宠爱，能重当一回小孩子，哪怕他这辈子还是活不过二十六岁，那又如何？
终归，他再也不会活成从前那样了。
闻舟尧看得出来家教很好，即使面对一个小孩儿，他也没有随随便便在别人的房间里乱走，更别说触碰什么东西。
不过房间里有暖气，站了一会，他脸色比在外面的时候好了不少。
林俞指挥他打了热水洗脸洗手，给他找了自己大几号穿不了的衣服换上，然后才一起上了床。
林俞是真的有些困了，五岁的身体经不住通宵。
大概凌晨四点的时候，林俞又醒了一回。他做梦梦见自己站在盛长街的路口，整条街都是枯枝和树叶，寒风在脚下打着旋，满目萧索。
那是他曾经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他醒来还有些回不了神，然后一转头就看见了躺在身边的人。
男孩儿仰躺着，睁着眼睛，显然一刻也不曾入睡。
不过他很敏锐，很快就发现林俞醒了，问他：“怎么了？”
“你想哭吗？”林俞侧身小声问他。
闻舟尧停顿两秒，“不想。”
“想哭就哭。”林俞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以一个成年的状态还是小孩儿状态在跟人说这话，他说：“憋着的话，这里会难受。”
林俞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
然后蹭了蹭枕头，有些迷糊，“你哭吧，我肯定听不见。”
他最后也记不得闻舟尧到底有没有哭，大抵是没有的。
闻舟尧发烧了，林俞早上醒来就看见他裹着被子坐在床头，眼底烧红，嘴唇干绷绷的，正发着呆。
杨怀玉端着碗药从门口进来，坐在床边先摸了摸闻舟尧的额头，然后才皱眉说：“来，先把药喝了。”
闻舟尧顺从地接过，开口说：“谢谢林姨。”
嗓子比昨天晚上还要哑。
杨怀玉当场眼睛就红了，却不敢提起他爸妈，只是抱怨林柏从，“昨天还信誓旦旦跟我保证能把孩子看好，都烧成这样了，人还不知道在哪儿。”
闻舟尧说：“我很好林姨，林叔忙着外边的事儿，是我太麻烦你们。”
“你这说得什么话。”杨怀玉佯装瞪他，“我儿子是你爸妈的干儿子，你跟我儿子也没什么区别。”
杨怀玉还没嫁给林柏从那些年也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子，这些年是越发心软，尤其是自己有了孩子以后，见不得那些离散的事儿。
她最后郁郁而终的悲剧，是林俞带给她的。
林俞现在一般不敢回想自己当年决绝离家，父亲病故这些事。
一想心就扯着疼。
他当年只想证明自己没有错，想要证明就算离开林家他也可以活得很好。
事实证明他错得有多离谱。
他扯过枕头放在闻舟尧的腿边，下巴垫在上面冲着杨怀玉撒娇说：“妈，有糖吗？”
杨怀玉气得戳他脑门，教训：“大清早要糖吃，你牙还要不要了？”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却还是从口袋里给他拿了颗奶糖。
林俞接过来三下五除二剥了，也不起来，够着身子就塞到闻舟尧的嘴里。
闻舟尧和杨怀玉都愣了。
林俞笑看着闻舟尧，问：“甜吗？”
闻舟尧愣了会儿，含糊着嗯了声。
杨怀玉看着林俞，半晌才想起来夸奖他：“宝宝今天真乖。”
“妈。”林俞这下摇晃着站起来了，踩过闻舟尧的脚扑到杨怀玉怀里，手环着她的脖子耍赖道：“今天你给我穿衣服。”
杨怀玉搂着他，假意拍了拍他的背，嗔怪：“你就经不住夸，你不是自己会吗？还用得着妈给你穿啊？”
杨怀玉虽然抱着他，但还是担忧地去看闻舟尧。
林俞知道她是怕这母子相融的画面惹得闻舟尧想起他妈褚文秀，就说：“我还小呢，穿不了。”
扭头就扑向旁边的闻舟尧。
闻舟尧手里还拿着药碗，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满怀。
小孩儿睡觉就穿了一层薄薄的里衣，软软的身体紧紧扒在怀里，头发扫到他的下巴，还仰头冲他龇小牙，“那哥哥给穿。”
不等闻舟尧反应，杨怀玉就一把将他捞出来，拍他，“你这破小孩儿，哥哥病着呢，别闹。”
林俞扭身回来，“你看嘛，到头来还不是你给我穿。”
“烦人精。”杨怀玉捏他脸评价他，“你现在怎么这么烦人？”
“我不爱的人我还懒得烦呢。”
“就你这张嘴会说。谁教你这么嘴甜的，嗯？”
“天生的。”林俞恬不知耻。
接下来的差不多两天时间，闻舟尧顶着没退烧的身体白天一直在他爸妈的灵前守着。林俞显得比绝大多数的大人还要有耐心，到点提醒闻舟尧吃药吃饭。没事儿的时候他也不会打扰，就安安静静待在一旁。
晚上还是住在林俞的房间，闻舟尧一个晚上勉强能睡两三个小时。
很多大人都熬不住，闻舟尧瘦得很明显。
最后一个晚上他要守通宵，很多大人劝他去睡，但闻舟尧选择用沉默拒绝。
林俞也没故意吵着说困，闻舟尧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时不时往面前的火盆里丢一些纸钱。林俞有了点睡意就自己把凳子挪近了，靠着闻舟尧的背打起盹。
手还伸进闻舟尧外套里摸了一把。
暖的，就是瘦得有些硌人。
快要睡着的时候，闻舟尧动了动肩膀，叫他：“困了自己回去睡。”
“不用，陪你。”林俞打了个哈欠。
小孩儿的声音总是软糯软糯的，又很乖。
闻舟尧顿了顿，把他拉到前面来，伸手把他衣服的连体帽揭上来盖在他头顶，还拉紧绳子在下巴打了个活结。
林俞坐在他前面任由他动作。
十岁的闻舟尧和三十来岁的闻舟尧只有一些大体相似的影子，男孩儿还没有长开，眼睛并不像后来那般深邃沉着，眼尾微微下弯，有温和的弧度。
林俞想了想一般哄孩子的话，就说：“爸妈说干爸干妈肯定都变成天上的星星了，他们会一直看着你的。”
帽子兜住了他的下巴和嘴唇，让他话有些含糊不明。
院子里隐隐还有邻里说话和打牌的声音传来，闻舟尧没什么表情的嗯了声，系好了才说：“冷就靠近一点，别坐门那边。”
林俞听出他那声嗯里的敷衍，挪了凳子搬到背风那边。
额头蹭了蹭闻舟尧的膝盖。
“哥。”
“嗯？”
“谢谢。”
“嗯？”
“没什么。”
就当是场梦话吧。
把这迟到的谢谢，说给年少的你。
他做了一场大梦，梦如镜中捞月雾里看花，他决定相信老和尚的话，他开了慧眼提前看尽了自己未来二十多年的人生。
只要那些在乎的人还在，甚至未曾怎么在他生命里驻足的人，此刻也都在眼前。
第二天一大早骨灰下葬，就埋在建京城南边山上的一座墓园。
雪落得很大，没多大会儿的功夫石碑上就垫了厚厚一层。
闻舟尧上前两步，伸手去一点一点拂干净，然后转头看着抱着林俞的林柏从说：“走吧，林叔。”
林柏从摸了摸他的头发，所谓一夜长大也不过如此了。
下山的小路上林柏从抱一个手里牵一个，雪很快落了一肩头。
林俞偶尔伸手帮忙拍拍，林柏从蹭了蹭儿子的小脸，见他卷翘的睫毛上凝了雪花，给他吹了吹问：“冷不冷？”
一边问着一边又停下来，替闻舟尧把围巾拉上盖住半边脸再继续前行。
“不冷的。”林俞说。
身体果然是会限制思想，毕竟林俞此刻窝在父亲怀里窝得有些心安理得。
他腿太短了，不适合走山路。
林柏从用胡子扎他，“脸埋下来点，雪化在脸上风一吹就得裂口子。”
“男人不怕裂口子。”林俞说。
林柏从现在对他偶尔不符身份的话已经免疫了，但仍觉得好笑，逗他：“你算哪门子男人？你现在顶多算只狗崽子。”
林俞：“……”
他印象里的父亲一向严厉，他小时候又淘又娇，惹祸了挨揍，拉着母亲撒娇也要被教训像什么样子。
现在无理取闹的时候不是真的想闹，懂事的时候却是真的懂事过了头。到了现在林柏从却反而时不时激他，像是真希望他像只不懂事的狗崽子偶尔能冲他吠两声。
所以林俞大逆不道了一回，回嘴：“生了狗崽子的是啥？大狗崽子？”
林柏从一愣，随即失笑出声。
这个时候的林柏从还不到四十，身姿健硕挺拔，手掌厚实宽大，能一把牢牢地搂住小儿子，被惹了也没什么生气的心思。
山路不好走，走的人多了，偶有泥泞。
林柏从就把林俞送过去了放下再回头去接闻舟尧。
他们走在最后边，林柏从看了看山路前方的人，突然问林俞：“林俞，爸爸问你，你喜不喜欢哥哥？”
林俞听到自己的名字，就知道父亲这话里有深意，证明这是个严肃的话题。
他趴在父亲肩头低头去看旁边的闻舟尧，道：“喜欢。”
林柏从：“那将来哥哥一直和我们一起住，你觉得怎么样？”
林柏从说完就注意到两个孩子同时僵了一下。
他以为林俞不愿意，就问：“有哥哥不好吗？爸爸看你这几天一直和哥哥在一起，以为你们相处得不错。”
这个时候闻舟尧开口了，他说：“林叔……”
林柏从捏了捏他的手打断，温声：“叔等会儿和你说。”
而林俞之所以愣住，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想起过去自己似乎同样面临过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他对死亡并没有多少概念，杨怀玉小心试探过他，问他想不想要一个哥哥。当时的林俞千娇百宠，一提起哥哥弟弟之类的就以为像堂叔堂婶那样要二胎，所以本能上就哭闹着拒绝，说不要哥哥。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也正逢闻家出事，这问的，就是闻舟尧。
林俞轻声问林柏从：“我要不同意，你们就要把人送走吗？”
林柏从不太理解儿子的脑回路，但还是解释：“不会，是因为你干妈家那个房子上面要收回，就算爸爸想办法弄回来也需要时间。当然，我和你妈妈更希望哥哥能长期和我们住在一起，所以问你意见。”
“林叔。”闻舟尧开口说：“我手里有钱，不会找不着地方住的。”
“林叔当然知道。”林柏从捏了捏他的后颈，有些感慨，“林叔虽然就是个手艺人，但多养一个你绝对不成问题。我和你林姨原本商量着给你办一份收养手续，但你爸爸那边的情况有些复杂，所以就算了。但这不管有没有那份证明，叔和阿姨都拿你当自己儿子。”
闻舟尧低头：“我知道的林叔，可是……”
林俞没那个耐心了，挣扎着从林柏从身上下来。
他走过去抓住闻舟尧的手，看着他说：“一起住吧。”
闻舟尧看着他。
林俞：“我觉得有个哥哥挺好的，当然，我也会是个好弟弟。”
他上辈子亲缘实在淡薄，到了最后，坟前也只剩下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这辈子，他得把这些人守住。
林柏从对儿子很无语，他走过去蹲下来，先戳林俞脑门说：“就你？少惹事我和你妈就谢天谢地了。”然后才转头看着闻舟尧说：“小尧，你也看见了，这小子不怎么让人省心。他病了一场差点救不回来，当时我和你阿姨才会找到你爸妈。叔也有私心，希望你能帮忙看着点他长大。”
不管这是不是说服的借口，林俞看得出闻舟尧没法拒绝。
他挠着闻舟尧的掌心，低头也不说话，等他回答。
并没有发现自己此刻抿着嘴，小动作不断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小可怜。
闻舟尧很久都没有说话，最后他回看了一眼父母落土的方向，回头伸手拂了拂小孩儿眼睫上很快又落上的一溜雪。
转向林柏从，最终点头应了声：“好。”

第3章
林家要多口人，这是大事。
林家老太太这一年六十有九，一辈子一共养育了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林柏从排老大，技艺最好，老爷子过世后理所当然地接掌了林家。大哥的威严一向浓厚，下面的弟妹对他都多有敬服。
大的那个女儿嫁出去了，还是远嫁，老太太时不时嘴里就得念叨。
儿子除了林柏从和二儿子林长春，老三和老四都无心家里的手艺，一个一心钻研生意一个留洋出国，那跟家里的事业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如今真正还陪在她身边的也就剩小姑林曼姝一个。
家里孙辈的孩子也很多，但也就数林俞，百日抓周宴上唯一一个抓着刻刀不放手的，把老太太给逗得嘴都合不拢。
老太太是在林俞十三岁那年过世的。
他那个时候正因为发现自己的性向而惶恐不安，老太太病床前抓着他的手说：“小辈里就数你最有天赋。但你小时候就多病多灾，林家不缺人，祖母不要求你撑起家里，那太辛苦了，就是别把手艺丢了，将来也能有个活计养活自己。”
林俞到底是忤逆了她的话。
后来那些年他彻底丢弃了家里的木雕手艺，西装革履，穿行在酒桌和办公室之间。
事业越做越大，却没有一日心安理得。
父母过世后林家就散尽了，二叔举家搬迁，三叔和早年一样少有踪迹，四叔家彻底移民国外。
哪还有现在这般光景。
老太太这次带着小姑去苏州探望老姐妹，刚好错过了闻家的事。
林柏从要养孩子，老太太一句话，闻舟尧搬进来的第一天主宅这边就忙活开了。
三张桌子拼凑起来的大长桌，院子里坐满了人。
林柏从带着闻舟尧绕了一圈认人，那真是当成自家儿子介绍的。
林俞窝在老太太膝上小口吃着一碗蛋羹，乖得老太太搂着他舍不得放手。旁边坐着二婶徐慧，看了看祖孙俩，一副吃味的要笑不笑的模样，故意逗林俞：“小俞，你爸爸可马上就是别人的爸爸了，你不生气啊？”
林俞放下勺子，天真看过去：“那二叔到底是林烁和林皓谁的爸爸？”
徐慧被小孩子噎了一把，登时说不出话来。
林烁和林皓都是二叔的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都比林俞大。
这俩小子就是俩炮仗，横行盛长街方圆五里，每天招猫逗狗惹是生非。林长春两口子宠孩子，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导致这俩小孩儿也就在见着大伯林柏从的时候有个怕的模样。
老太太不满地看了一眼徐慧：“你都多大的人了，还逗他？以后这种话少说，再说闻家那孩子本来就够可怜了，你让人孩子听见怎么想？”
“哎呀，这不是开个玩笑嘛。”徐慧尴尬地笑笑。
桌子对面正在摆碗筷的杨怀玉听见了，对着老太太道：“妈，徐慧就这性子，她也不是故意的。”
“大嫂懂我。”徐慧见有台阶，连忙就跟着下了。
林俞专心对付着碗里的吃的，不参与长辈之间的事情。
老太太虽然四个儿子，但跟前的儿媳妇也就杨怀玉和徐慧两个人，三叔林正军至今没有结婚打算，四叔林海生倒是结得早，可媳妇儿是个美国人，孩子都能早恋的年纪了老太太也没有见过几面，导致老太太对老四有不少埋怨。
眼下这妯娌关系不像别家诸多龃龉，老太太实际上是高兴的。
徐慧这人就是有点小心眼，别的大毛病倒是没有。
正说着的时候二叔家稍大的林烁就直直地朝着这边冲过来，到了林俞跟前伸手就去抓他的碗，嘴里嚷着：“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吃什么吃！”小姑林曼姝刚好过来，一把拦住这炮仗，开口说：“小俞身体不好才有蛋羹吃，你昨天还带着林皓砸了人隔壁周家的窗户玻璃，还有脸要吃的啊？”
“小姑偏心！小姑偏心！”
林烁闹着人就要往地下滚，惹得弟弟林皓也扭在他妈徐慧的怀里想要吃的。
林曼姝扯着林烁的胳膊险些拉不住。
徐慧就有些不高兴了，对林曼姝说：“曼姝，你好歹也是做姑姑的，小孩子懂什么，不就要点吃的？”
林曼姝被林烁缠得撒不了手，又被二嫂说，脸色就有些发红。
她今年也就刚刚二十岁，大学都没毕业，平日里也是个爱玩儿爱闹的性子，对家里的几个侄儿也是真心疼爱的。
谁也没想到林俞会突然发作。
他人还窝在老太太怀里，抬脚就朝还闹着往地上滚的林烁肩膀踢了一脚。
小孩儿虽没有多大力气，却也是实打实踢过去的。
这次林烁是真的一屁股坐地上了。
随即就是一阵响亮的嚎哭。
“不许哭！”林俞大喝了一声。
不止林烁被噎住了，连周围的大人，包括刚刚准备起身去拉儿子的徐慧都愣在了原地。不过最后还是心疼儿子占了上风，瞪着林俞说：“小俞，林烁怎么说也是你哥哥，你不想让他吃就算了，你踢他干什么？”
林烁一看有大人撑腰，嚎哭声再次惊天动地。
林俞心头的那股无名火毫无预兆就烧了起来，烧得他觉得自己眼底都开始浸红。
他以所有大人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老太太怀里跳了下去，直接朝着在地上打滚的林烁扑过去。他远没有八岁的林烁高和胖，但却以压倒性的胜利对着他一通捶。
捶得林烁都懵了。
一开始还哭，被威胁了两次后连哭都不敢，脸涨得通红。
所有大人一窝蜂涌上来开始拉架。
其实主要是把林俞从林烁身上拉开。
林俞是真的下了重手的，他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一定像个小疯子，可他无法平息心中涌起情绪。
因为他记得，这个堂哥最后的结局是在牢里度过的。
罪名是故意伤人致死，一辈子毁得彻彻底底。
林俞同样记得小时候一起学习技艺，林烁比他大经验比他多，至少能力远在林皓之上。
如果他不是从小被二叔两口子过度纵容溺爱，只要加以引导，以他聪明劲儿至少不会如此泥足深陷，林家也不会衰败成后来那个模样。
放在此时，林俞更多的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感受，就如同过去对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的懊悔。
过去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扇醒了林俞。
他的愤怒，不甘，与其说是对着林烁，也不如说是对着自己。
林俞最后是被赶过来的林柏从给抱起来的。
“别闹了！”林柏从一生气，院子里就没人敢说话了。
他把林俞放在地上，然后问他：“为什么打人？”
林俞想说林烁这种熊孩子不一顿打服，五分钟准能故态复萌。
林俞抿了抿唇，直视着他爸，“林家家训：立身处世，家和为首要，持直率真诚本性对人，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
这是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就让小辈摇头晃脑跟着背的。
林柏从看着他不说话。
林俞转头回到桌子边端起小碗，然后走到林烁身前，递给他说：“你要吃可以说，但不能抢，更不该仗着二婶疼你就撒泼耍赖。”
这本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该对八岁小孩儿说的话，他的理由可以是不想给，可以是无理取闹，但林俞不想太过掩饰自己，真正当一个蠢孩子。
今天邀请来吃饭的也不全是本家人，还有周围邻居亲戚各种。
所以这一幕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落实了“早就听闻林家小儿是个极聪明的，看来还真是”这样的感受，倒是没人觉得有多奇怪。
反倒是林烁挨了一顿揍现在看起来有点怕他，迟迟不敢接，反而转头去找徐慧。
徐慧见自家男人林长春跟个哑巴一样待在旁边，也就不好说什么。
林烁得不到回应，最后伸手接过来。
林俞没松手，“你要跟我说什么？”
“什么？”林烁又要哭了，抽了一下。
林俞：“跟我说谢谢。”
“谢……谢。”
徐慧看着自家儿子蠢蛋的样子，气得倒抽一口气，翻了个大白眼。
而见到林俞举动的林柏从，主动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顶，表情有了一丝欣慰，他说：“虽然对兄弟动手不对，但用意很好，我林柏从的儿子，理当如此。”
说完朝后招手：“舟尧，过来。”
这个时候始终站在人群边上的闻舟尧才缓慢上前。
今天原本他就是主角，身高已到林柏从腰际往上的位置，和林家人不同，闻家人身上都有股子沉静味儿，却不是文气的那种静，是性格里与生俱来的沉宁感。
闻舟尧在传统技艺长期浸润的林家人里，一看就不是同一个路数的人。
林柏从把人拉到身边，对着几个孩子说：“在你们所有小辈当中，除了你们五姨家的赵颖晴表姐，男孩子数舟尧年纪最长。今天起，排最前面，你们都要喊大哥。”
这话一出举家震惊。
因为所有林家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养个孩子没什么，毕竟钱还都是花在林柏从这个长兄自己房里。但这在所有小辈里排了序，那相当于是入了宗祠的，意义将完全不同。
林柏从环视了一圈，再次开口，“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也不用多想，林家的技艺不外传，舟尧这辈子都只会姓闻。今天这顿饭就当我认下了这个儿子，他有他自己的路，你们也不用惦记着旁的。”
周围人脸色几变，大概只有林俞听清了父亲话里有话。
他十六岁离家那年的前一年，闻舟尧就早已经离开了建京，听说是跟他父亲那边的关系有关。
林俞想自己父亲一定知道点什么，可是他不能问。
他只是扯了扯闻舟尧的衣服下摆，抬眼看着他说：“你想学吗？”
“学什么？”他显然一时间没明白过来。
“手艺。”
“不学。”闻舟尧看着院子，“林叔试过，这行并不适合我。”
林俞：“……”
他顿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原来林大当家是看不上人手里那点活儿。
毕竟林家手艺说是不传外人，但收了徒弟也是一样的。
林俞低头看了看闻舟尧垂在身侧的手，也是，按照正常来说，将来这双手大抵是要握刀握枪，而不是待在工作房里雕梁画栋，与木料为伍。
建京这片土地，囚不住他。
林俞再次扯人衣服，见闻舟尧低头才说：“你不用管其他的，林家有我。”
闻舟尧看着这团子：“什么？”
“我养你呀哥哥。”
林俞猝不及防就冲人弯眼甜笑，成功惹得这小大人一样的闻舟尧怔愣住了，得到预想中的反应，林俞越发笑得过分。
也是这个时候，脸蛋猝不及防就被人掐住了。
“嘶，疼。”他连忙小声求饶。
结果换来的是另一边脸同样遭殃。
林俞都能想象自己傻缺的模样，自觉丢脸丢到姥姥家，下一秒，圆嘟嘟的脸被改用双手捧着，还替他揉了揉。
身后是林柏从的声音：“舟尧，怎么了？”
“没事儿叔。”闻舟尧淡定道：“小俞说他脸被风吹红了。”
林柏从：“娇气包。”
还被人抱着的林皓大声喊：“娇气包！林俞是娇气包！”
林俞一口血，抬头去看闻舟尧，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了丝丝笑意。
就好像是近二十年冰封岁月一朝划破，让他得以窥见那个成年男人少年时，还保留在骨子里的那点年少心性。
跨过父母离世这道伤，开始鲜活起来。

第4章
因为闻舟尧的到来，林柏从两口子商量着给俩孩子单独辟出一个小院来。房间紧挨着，院子里放了两口大水缸，还特地种上两颗小树苗，说是陪着他们长大。
搬进去的第一天，林俞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
然后又想到了隔壁的闻舟尧，凝神听了听，发现院子里好像有说话声。
说话声？林俞瞬间翻身爬起来。
“这建京的天儿到了冬季就冰冻三尺，齁冷。”
林俞打开门就看见院子的边角位置放着一火盆，富叔正拿着火钳拨弄里面的炭火，旁边蹲坐着的闻舟尧身上还披着富叔的军绿色大棉袄，整张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暖黄色。
富师傅比林柏从几兄弟的年纪都大，他身上总有些跟着老太爷那个年代流传下来的旧习。比如说对老太太恭敬有加，觉得小辈都是金贵的主子，比如用不惯现代化供暖设备，到了冬天习惯用炭火取暖。
“富叔，你们干什么呐？”林俞问。
富叔抬头一看，招手让他过去，“你爸刚收了一批从南方运来的梨花木料，连夜收货去了，你妈不放心也跟着。怕你们哥俩刚搬过来不习惯，我就过来看看。”
说着搂过凑上去的林俞问：“怎么？还真不习惯啊？”
“习惯。”林俞说，他那个房间也就是照着原来的格局搬过来的，其实没什么不同。
富叔拿着他的手往火盆凑近了一点，指着闻舟尧对他说：“你哥倒是真的睡不着，我过来的时候正搁屋里坐着呢。”
林俞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人。
“他睡不好。”林俞说。
闻舟尧的视线从火盆里抬起来，看向他。
林俞：“我都知道，之前我们睡一起你一晚上都睡不了多久。”
“只是不困。”闻舟尧开了口。
林俞心说你骗鬼呢？
一睡着就做噩梦，惊醒，睁眼到天亮。
他大概也猜到一些原因，刚刚经过这么大一场变故，现在又到了林家这么多人口的一个大环境当中，换他他也有睡眠障碍。
富叔担忧地看了一眼闻舟尧说：“一直睡不好？怎么不说呢，这可不是小事儿啊，你这么小身体可是会受不了的。”
闻舟尧：“没事，可能过两天就好了。”
“富叔，有药吗？”林俞转头问。
富师傅沉吟了一会儿说：“这睡不好觉可不能乱吃药，何况你大哥也小呢。不过之前你奶奶倒是找过一个治偏头痛的中医，医术还不错，明天我先去问问能不能开点药调理调理。”
林俞要的就是这种方法，成年的闻舟尧眉宇间总有浓散不去的沉郁，一看也不像是睡眠质量高的人。
如果原因是从这个时候就开始，林俞不相信一两个月不行，两年三年都调理不过来。
富叔见风大了，催促哥俩说：“好了，时间不早了，都快点去睡。”
林俞当即起身，蹬蹬蹬跟在闻舟尧的屁股后面。
到了门口，闻舟尧停住回头看着他。
林俞拍他：“走哇，你干嘛？”
“这是我房间。”闻舟尧说。
“我知道，我陪你睡。”
闻舟尧巍然不动，他说：“用不着。”
林俞哪管他那么多，钻过他旁边的空隙就进去了，也不东张西望直冲着床过去。瞪了鞋子，上床，盖被子，等闻舟尧进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善如流地躺下了。
被子是新的，有很好闻的味道。
林俞盖住半张脸，看着床边的闻舟尧说：“好了，我承认，是我搬了地方害怕。”
闻舟尧看了他半晌，像是信了，脱了鞋子沉默不语地上床躺下。
林俞自觉往里边挪了挪。
睡到半夜的时候林俞还是被一阵并不规律的呼吸吵醒了，他半爬起来去看旁边的人。闻舟尧显然是梦魇，紧皱着眉，双手紧紧拽着被面，连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林俞也不太清楚怎么应付这种情况，只能试图把他叫醒。
“哥……哥，闻舟尧，你醒醒。”林俞晃了晃他的胳膊。
没想到下一秒他就被大力掀了出去，他现在总共也没有四十斤重，被这么大力地一掀整个人朝后翻过去，脑袋咚一声就撞上了木梁。
真是报应，林俞想，他刚踹人一脚就在他哥这儿挨了一大包。
林俞撞上木梁的闷响似乎终于让闻舟尧醒过来了，他坐在床上，看了看刚侧身还没有翻爬起来的林俞像是没有搞清状况。
林俞脑袋有些疼，反手摸了摸，还真有点鼓。
林俞去看闻舟尧，问他：“干什么呀？还打我。”
他现在这奶团子一样的体型，不用任何刻意的伪装，就这样摸着脑袋盯着人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明明被波及受了伤，却也忍着没哭的样子。
闻舟尧这才有了点反应，“过来。”他说。
林俞滚了回去，撞到闻舟尧胸前。
他问：“又做噩梦了吧？梦见什么了？”
闻舟尧扯过被子盖他身上，伸手在他的脑后摸了摸问：“这儿？”
“嗯。”林俞声音闷在他胸前的睡衣里，说：“有点疼，你揉揉。”
闻舟尧就真的一下一下给他揉了起来。
林俞：“你还没说你梦见什么了呢。”
“忘了。”
“不可能。”
“真忘了。”
小时候的闻舟尧就已经这样难搞了，林俞想。
不过那些能在他梦里挥散不去的，林俞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毕竟他自己也是深受梦魇缠绕的人。只是说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不管他多努力去适应现在的自己，都改变不了那些刻在他脑子里的记忆。
他没有一日不是活在危机感当中的，只是他比真的小孩子的闻舟尧更善于掩藏。
林俞也不强求了，他伸手把闻舟尧给他揉头的手抓下来握住，然后躺回去说：“好吧，那你抓着我睡，我妈说我病了的那段时间总是在梦里哭，然后她就这样抓着我的手，然后喊我的名字，我就醒过来了。你害怕的话就叫我。”
闻舟尧嗯了声，这次没有挣脱。
这一夜再无什么波澜，一觉到天亮。
林俞醒来的时候闻舟尧已经没有在床上了。
清早屋檐挂上一层霜寒，院子里的两口大缸里也结上一层厚厚的冰。
林家的孩子都有早课，不管寒冬腊月还是炎热酷暑，都得很早就起来跟着林柏从或者富叔学习雕刻的基本功。
林俞是因为刚大病初愈，林柏从倒是没有急着让他早起。
这天刚进饭厅，林俞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中药味儿。
林俞到了厨房门口看见他妈杨怀玉，又见着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陶瓷药盅，问：“妈，给大哥的药？”
说着就想凑过去看看。
“是啊，你富叔一早找人拿的。”杨怀玉说着回头，一见他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上来就一把抱起他说：“刚刚想干什么呢？！那多烫啊！”
“妈。”林俞现在对家里人小心过头的态度都无奈了，说：“我知道烫，也没想碰。”
“以后离这些东西远点。”
杨怀玉胆战心惊地把他弄出厨房，支使他：“去，去前院找你爸去，我一大早就听见林烁他们挨手心叫痛的声音了，你今天不上早课就去看热闹。”
林俞只得离开去往前院。
前院这会儿正热闹呢。
院子的草坪上闻舟尧跟着富叔在练太极，林俞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发现闻舟尧打得还挺有模有样。富叔看起来也很满意，一套打完拍拍他的肩膀夸奖几句。
院子的石阶上站着林烁和林皓两兄弟，大冷的天冻得鼻涕直往下流。还不敢擦，伸着被打红的手可怜兮兮地看着背着手站在面前的林柏从说：“大伯，我们再也不敢偷懒了！”
林柏从却不放过，严厉道：“还有三板子，打完才算数。”
林俞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时候已经接近这一年的年关，林柏从接完手头的这批单子也会歇下来等待来年继续。林家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会有不少人来，相聚在一起，意味着新年到来。
林俞毫不设防地被人从后面抱起。
小姑林曼姝这种天气还穿一身貂皮，踩着细跟化着妆，抱起他笑道：“宝宝，你一个人躲这儿看什么呢？”
“看林烁和林皓挨打。”
林曼姝笑得咯咯的，“打了一架还记仇呢？”
“没有。”林俞否认。
他看着现在的林曼姝，简直不敢想象他这么漂亮洋溢的小姑，后来就因为遇上一个男人经历了未婚先孕，婚后丈夫出轨一系列糟心事，短短十年就磨去了这一身风华。
林曼姝说：“他们一群男人有什么好看的，走，小姑带你上你奶奶房间去，我知道她刚从朋友那儿收了八宝斋一盒点心，带你去吃。”
八宝斋的点心在建京闻名，平日里想吃也是吃不到的。
林俞说：“好啊，一块也不给他们留！”
“对，不留给他们！”
这是多好的时候啊，好到林俞想要画面定格，时间停驻。
但有太多事等着他了。
林俞清楚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一晚闻舟尧房间的小桌子上多了一盒点心，浅绿色手描包装，看起来就不便宜。
林俞是想哄孩子。
不过最后点心全进了自己的肚子，还是坐在闻舟尧床上吃的，洒了他一床的点心碎屑。
理由是闻舟尧不吃甜的。
并且，他又被闻舟尧掀了一回。
还直接给掀床下去了。

第5章
开春之后林俞就要开始上学了，闻舟尧直接上的毕业班。他不用跟着林家兄弟每天上早课，却也都很早起床就出门。
林俞渐渐的显露出一些不同寻常的特质。
比如他褪去了刚生病醒来那段时间极其黏家人的状态，谁抱着都能赖在人怀里好一通撒娇。不想做事了，撒泼耍赖，就愿意让人哄。
其实现在也还是这样，但又总有些不同。
他会很刻苦，是那种不自觉地逼着自己去用功。
林柏从的工作室他动不动就能在里边待上一天，小孩儿手上细嫩的皮肤很快就被各种工具刻刀磨到破皮流血，杨怀玉见着都骂林柏从狠心。
但那卓见的天赋加上勤恳，技艺水平飞速见长，林柏从就算被妻子骂也笑得很开心。
他林柏从的儿子，天生就是为雕刻而生的。
林俞在学校的成绩倒是一直平平，不上不下。
他不是什么智商非常高的天才，更不想仗着自己年龄大的便宜揽下神童这种名号。所以在他的有意控制下，他一步一步走着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路。
这一年入夏的时候，闻舟尧又很明显地蹿了一截身高。
林俞还是矮矮的一团子，脱去了整个漫长冬季的臃肿，小企鹅彻底成了一糯米团子。长期躲在房间里养出来的奶白皮肤看着都想让人咬一口。
这日下午太阳刚落山，距离盛长街两条街口的路上就闹开了。
只见一群萝卜头迈着双腿跑出了野狗般的速度，书包在手里甩飞老高，有拉链没拉紧的，卷子书包乱洒一地。
而他们的后边还撵着一群人。
个头看着都比前边的大，一边追一边喊：“前边那几个小子，你们再不给我站住就死定了！听见没有！”
所以林俞背著书包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林烁林皓两兄弟包括盛长街隔壁的几个毛孩子被人堵在墙角，一个两个瓜兮兮的样子，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推来推去。
也是凑巧，这天的林俞没有跟闻舟尧一起回来。
他毕业班补课，林俞就先走了。
街角的几个半大孩子还在嬉笑，“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你林烁不是觉得自己牛逼嘛。听说你们林家很有钱啊，给我们点，今天就不打你们怎么样？”
“对啊对啊，就当孝敬孝敬我们哥几个。”
正闹着的时候，几个人就听见了一句：“林家的钱，会给路边的乞丐，给生病的穷人，但要给你们这种打小就不学好的混子，简直是做梦。”
林俞对这些人还真不陌生。
这附近有一所三流初中，这些小混混基本都是从那里出来的。
毕竟上辈子林烁能彻底被带进沟里，跟这些人最终搅和在一起有直接关系。
领头的男生留着时下最流行的爆炸头，刘海遮过一只眼睛直接盖到下巴，这让在21世纪最前沿滚过一遭的林俞看来实在是过于伤害眼睛。
“谁啊？”见有人出声，领头的就朝林俞看过去。
看清几米开外的人之后，一群人爆发出一阵夸张至极的笑声，有人问：“小孩儿，你断奶没有啊？”
“没呢。”林俞上前两步，“我喝奶长大都知道勒索犯法，这里再过一条街就有个警察局，我已经让人去喊人了。”
毕竟年纪都不大，一听到警察多少都有些忌惮和害怕。
有人小声跟带头的嘀咕说：“全哥要不今天算了？这群小子跑不了，改天再算账？”
他们商量的时候，林俞已经摸到了那两兄弟旁边。
林烁斜眼问他：“你来干什么？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你当我想？”林俞给了他一个白眼，小声道：“喊警察是假的，等下我喊跑就跑，听到没有？”
“谁要听你的？”林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林俞看着他下巴擦破皮的那个熊样，如果可以，是真的很想照着他后脑勺来两巴掌。
他也是重来一遭，才感觉到这个堂哥原来小时候就挺别扭。
或许是受了二叔二婶的影响，总觉得自己必须在技艺上胜他一筹，可这半年来，林俞的进步有目共睹，甚至天赋能力在整个行业都有所耳闻。
这让林烁最近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林皓就比林烁怂，扯了扯林烁的书包袋子哭丧着脸说：“咱们听小俞的吧，我不想挨打。”
这个时候倒是叫他小俞了。
林烁还没答应，他们就引起了那几个小流氓的注意。
有个满脸麻子的瘦竹竿指着林俞喊说：“全哥这小子肯定撒谎，我刚刚就发现了，他一路过来都是一个人，上哪儿喊人去警察局？”
领头杀马特转头，咬着牙看着林俞，“你小子敢骗我？”
然后一把揪着林俞的领子险些把他提起来。
林俞反转就一口咬他胳膊上，乘着他大叫的时候扯下书包一把扔人脸上，冲着其他人喊：“跑！”
林烁这会儿倒是不跟他扯犊子了，看样子一脸举棋不定似乎还想来救他。
林俞：“回去叫人！”
林烁这才认真看了他一眼，然后带着人拔腿就跑。
这种情况下林俞根本就没有脱身的可能，下一秒整个人被扔飞出去，好在他有经验，团了一下没有撞到头，可胳膊也直接以一个扭曲的弧度撞在了路边的石墙上。
剧痛传来的时候，林俞就知道骨头可能出事儿了。
“我去，这小子怎么不哭哇。”一个混混见林俞爬不起来却声都没出，这样说道。
另一个接：“这有什么难，不哭就打到他哭。”
那个叫全哥的因为被咬了一口这会儿正一肚子火。
他走到墙根用那双脏兮兮的球鞋踢林俞的肩膀，弯腰问他：“哑巴了你小子？”
“脚拿开。”林俞说。
“哟，威胁我呢？”叫全哥的嗤笑两声，转头对着身后的一群人道：“你们听见了没？这小子居然还威胁我。”
身后的人都跟着笑，另一个不遑多让的杀马特跟上来说：“全哥，我怎么看这小子的眼神儿有点邪性啊，你看他，就这么看着我们，我都觉得心里有点发慌。”
那个叫全哥的当场脚下施力。
虽然他也觉得这小子看得他有些发毛，尤其是让他把脚拿开的时候，但是他不想认怂，承认他怕这么丁点大一毛孩子。
他一边碾一边说：“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人的善恶有时候真是不分年龄。
相较于林俞后来面对过的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背地里的构陷污蔑，这样明晃晃的恶意直白得他有种恍如隔世感。
虽然一样让人心生厌恶。
林俞原本都以为他今天注定要因为林烁那几个小子挨上一顿好打，结果一个黑色的书包隔空扔过来，准确砸到全哥脑袋上的时候，这场注定就被打破了。
全哥也是摸着脑袋一脸愤怒：“又他妈是谁啊！”
“我。”声音从众人背后传来。
“又来一送死的。”全哥咬牙说。
单从画面看，还真是来送人头的。
毕竟那个穿着干干净净白衬衣的人，无论从年龄还是人头数，没有一样比得过的。但就是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让开，看清角落里被踩在地上的人时变了脸。
动手其实也就是眨眼之间的事。
全哥脑袋朝下，被掰着腿发出惨叫的时候估计都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闻舟尧身条像根利落的小白杨，短发，脸还有些稚气，但五官已有星目剑眉的影子，混在一群歪瓜裂枣的混混中间，简直可以直接刷刷打上根正苗红这几个大字。
林俞原本见来的是闻舟尧一个人还有些担心，但见他动手这利索劲儿，瞬间放弃了爬起来的动作。
毕竟手是他妈真的疼。
这是林俞第一次见闻舟尧动手。
是那种完全超出他的预料，但好像又在预料之中的事。
毕竟从最开始那些天他会跟着富叔打打太极，后来每一个林俞他们上早课的时间，院子里的人练的就是基础体能训练。
还有一套类似以前大学军训学的军体拳，但又不一样。
林家人见怪不怪，毕竟谁都知道闻家军户出身。
闻舟尧从小跟在亲生父亲身边，养成的习惯自然也和林家的孩子不同。
林柏从有时候见林俞整天整天关工作室，都特地撵他去跟着闻舟尧学。他倒是还真的瞎比划了两天，林柏从说他跟绣花枕头一样软绵绵没力气。
林俞无力吐槽，他人都没长开，能指望他多利索。
闻舟尧一开始也教得认真，板着一张十岁正太的脸，一招一式亲自教，丁点水都不肯放。
后来还是晚上睡觉，闻舟尧无意中发现他身上好几块青紫。他皮肤真的嫩，那印儿一旦印上，一个星期都消不了。后来闻舟尧就直接让他别学了。
林俞乐得轻松，他是真的对动拳头没什么兴趣。
但林俞也是真的没料到，这平日里练的，用在实际操作当中这么管用。
闻舟尧喘着气走到林俞面前的时候，额头也有细汗。
他背着夕阳的余光，视线从林俞的头发扫到脚，最后停留在他不怎么敢动的手上。
“起得来吗？”他问。
林俞：“不太行，哥，你拉我一把呗。”
林俞朝闻舟尧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还冲人笑了笑。
闻舟尧没有拉他，他就，“快点啊，我快疼死啦……闻舟尧。”
他也会叫他闻舟尧，表示他要发脾气了。
盛长街的那条路是用一块一块的青石板铺就的，很宽。
闻舟尧背着林俞沿着墙边走，脖子上挎着两个人的书包。
林俞一条胳膊耷拉着，却还在别人背上晃着腿。
“老实待着。”闻舟尧拍他。
林俞心情很愉快，他说：“我就是觉得高兴。”
他也不需要人理解，这种下了学，遇到点麻烦，却还能踩着余晖跟这个人一起晃悠着踏上回家的路这种感受。
林俞：“都说了我可以自己走。”
闻舟尧：“你闭嘴。”
“你又生气了？”林俞叹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又生气了，闻舟尧，你这狗脾气倒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我对你还不够友好吗？”
闻舟尧：“你下去。”
“不，我现在又不想下了。”林俞勒住人脖子，逗人：“大哥，哥哥，哥，小哥哥，你笑一下呗。”
十来岁的闻舟尧在半年里遇到了他生平最大的麻烦。
林俞是个行为及其幼稚难缠的小孩儿，爬床，每天跟狗一样撵在他屁股后面让他喝药，一日三顿，顿顿不落。
还是个话痨。
他可以在你闭嘴时一个人不停地说，直到你忍无可忍开口。
这样的游戏他总是乐此不疲。
前方林烁林皓领着一大群人冲出来的时候，林俞趴在闻舟尧的背上说：“哥，你看，这就是我这一生所求。你要多笑笑，要真的开心。”
闻舟尧也会不懂他，比如这种时候。
但他会觉得这一瞬间的小孩儿总像是隔得很远，远到所有人都无法触及。
远到他背着他，下意识再抓紧一点。

第6章
林俞胳膊脱臼了，这事儿闹得全家是人仰马翻。
手艺人手艺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手。
好在他的情况算不上严重，又是小孩儿，身体本身就在发育。只要将养一段时间，不再二次受伤就不会留下什么大问题。
这是林俞重生回来，林家第一次一大家子人全挤在大堂里开家庭会议。
当家人虽然是林柏从，老太太这两年除了偶尔和她那几个老姐妹走动走动也很少外出，但林俞这一出事，老太太第一个把林柏从这个当爸的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大晚上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老太太坐着最上面的一把梨花木椅上，转头又对着林长春说：“还有你！你也是这么大年龄的人了，一天天活儿没出多少，整天在外面逗狗撵鸡。林烁和林皓是你亲儿子，在外面惹是生非还不是怪你这当爸的没有带好头，你看看现在，闹成什么样子？”
林长春也没比林柏从小两岁。
林俞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一边吃着闻舟尧剥给他的橘子，一边很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这么大了还跟孙子一样在老太太面前被训得抬不起头。
他看戏看得乐呵，听见二叔说我错了的时候差点被嘴里的籽给呛着。
“吐出来。”下巴伸来一只手。
闻舟尧见他看戏没反应，拍了拍他还带了点肉的小下巴重复：“吐。”
林俞就把籽从嘴里捋出来，一边对着闻舟尧小声说：“你第一次见奶奶生气吧？”
闻舟尧嗯了声，用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的小手帕顺便擦了擦他的嘴。
“那你得好好看看。”林俞被擦得语调含糊。
老太太年轻时的威名那可是名扬四海，长得漂亮性子又泼辣，生意上的一把好手。家里的男人是个一心埋头的匠人，老太太一边养育这么多孩子一边管理着生意上的事儿，可以说林柏从几兄弟还未长成时，林家有过去的光景老太太功不可没。
她这一辈子，至死操心的都是后辈的琐事。
林俞仰头和闻舟尧继续说：“这挨训都是轻的，可惜过年那会儿三叔跑生意没在，你要是见过奶奶打三叔的样子，就知道什么才是真的生气。”
三叔是几兄弟中最不听话，也挨打最多，让老太太最操心那个。
他一生未婚，做古董生意，身边混的也都是三教九流的人。
林俞跟这个常年在外的叔叔上辈子算不上多亲近，但林俞记得，他是唯一一个在林俞跟家里出柜，告诉他只要问心无愧就好的人。
林俞跟着蒋世泽离开建京的头几年还陆续收到过他寄来的信。
那个时候林俞唯一知道家里的消息，就在这些只言片语当中。
只是后来，林家几经变故人口凋零，三叔也没了消息。
林俞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信里说，他遇到点麻烦，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联系了。
最后告诉他要好好的，就算走得再远，也记得那一定是所有家人的期望。
当时，林家很多人都已经不在了。
林俞知道，三叔遇上的那场麻烦，也必不像他说的是小麻烦而已。
那么多人，在眼前的不在眼前的，都一一从林俞脑子里划过。
最后全部都汇成了眼前这幅画面。
林俞就那样坐着，脚都够不着地。
一只胳膊明明还吊在胸前，但能看出懒散和惬意来，惹得杨怀玉下午那阵惊心动魄的担心都散去不少，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说：“宝宝，干嘛呢？”
“妈，我在思考人生。”林俞闭着眼睛说。
“这孩子。”杨怀玉哭笑不得，然后转头对着旁边的闻舟尧说：“小尧你别太惯着他，回头小小年纪养出一身懒病。”
林俞睁开一只大眼睛，故意举着那只没受伤的手示意闻舟尧替他擦一擦。
惹得杨怀玉直戳他脑门。
闻舟尧对杨怀玉说：“没事儿林姨，这两天是要小心一点。”
杨怀玉倒是没法反驳了，点了点林俞说：“收敛一点懒猫，别仗着哥哥疼就给我顺杆往上爬，小心被你看爸看见揍你。”
半年时间来，林俞跟着闻舟尧同吃同住。
闻舟尧在林家存在感不算高，主要是他话不多，又不会和林烁他们一起到处玩闹。但因为林俞实在是太黏他哥了。
每天天不亮就总能听见东边的小院传来他的声音。
“哥！我昨天晚上穿的那双袜子呢？”
“哥！明天老师检查，这道题我不会，你快来帮我看看！”
“哥！”“哥！！”
……
这导致林家上到林老太太，下到五姨去年刚生下来的小弟弟，都知道林俞黏他哥黏得紧。这也导致闻舟尧总是处在事件中心，谁都会跟他说一句带孩子辛苦了。
实际上真幸辛苦苦带孩子的林俞：“……”
所以现在他胳膊一折，两人这相处模式全家人见怪不怪了。
隔得不远正罚站的林烁和林皓看着他干瞪眼。
林俞看见了，笑问：“看什么？羡慕啊？”
“谁羡慕你？”林烁大翻白眼，“不就是一只手脱臼，从回来到现在，你有一件事是自己做的？”
“看不惯哦。”林俞眨了眨眼睛，“你来打我啊。”
林烁被气得脸都红了。
他非常非常不能理解，为什么家里所有的大人都说林俞病了一场，醒来又懂事又乖，家里谁都宠着他。可这家伙现在分明变得非常讨人厌，就算他这次帮了他们，他也一！丁！点！都不想跟他说谢谢！
林俞逗小孩儿成瘾。
闻舟尧基本逗不动，这林烁和林皓还是很好逗的，尤其是林烁，动不动就炸毛。
至少这半年时间来，林俞现在看着他觉得也不那么讨人厌了。
闻舟尧看着脸红脖子粗的林烁，开口说：“不想被罚得更严重，就少跟他说话。”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林俞。
林烁往旁边一看，果然发现他老爹林长春正一脸不善地看着他，显然是在老太太那儿被训得狠了，想要在自己儿子这里找回点面子。
林烁快速和老爹错开目光，然后发现林俞下巴垫在扶手上正在笑。
悲愤了，对着闻舟尧说：“大哥，你看看他，他就是故意的！”
“林烁，你跟他告什么状？”林俞道：“你别忘了这可是我哥。”
“呸！”林烁这会儿不乐意了，“大伯早说过，他排最前，是所有人的大哥。再说了，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以为谁乐意伺候你。”
“我的手都因为谁啊，要不你来伺候？”
闻舟尧一向不参与他们兄弟之间的吵嘴，林俞那就是个嘴炮，真往外突突能不费丝毫力气伤人于无形，到头来还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受了委屈。
这点套路闻舟尧一清二楚。
林烁却是资深受害者，可也跟小强似的越挫越勇，经常和林俞杠上。
林俞见林烁看着他胸前的胳膊，堪堪闭上狗嘴，林皓也扯着林烁的胳膊说：“你们不要吵架了，小俞的胳膊本来就不能动，大哥帮忙也是应该的啊。”
林烁去拧他耳朵，“让你说话了吗？”
林俞看着那两兄弟开始掐架，又去看闻舟尧。
这人因为巷口那一架算是一战成名了，尤其是像林皓那种中二货，现在看着这大哥，眼里崇拜的都快冒星星了。
只有林俞知道，林家兄长这个位置，意味着这人和林家的羁绊再不会只剩最后坟头的一炷香。
林俞是真真实实抓住了这个人的。
“笑什么？”闻舟尧问他。
林俞：“没呀，就是想到哥你打架真帅。”
“帅吗？”闻舟尧看着他。
林俞立刻收了那副表情，龇小牙：“我错了。”
林俞最近练就的一身新本领，快速认怂，
尤其是闻舟尧气没消的时候。
林俞甚至在想，这人将来要是有女朋友，那绝对是冷战高手。你都可能已经被他从心里抛弃到八百里开外了，也别想从这人脸上找出丁点原因。
林俞这带孩子带得挺失败，他承认了。
他带不出闻舟尧这么绝的儿子。

第7章
那天晚上一直等老太太训够了人，林俞才扯着不情不愿的林烁和林皓到老太太跟前说：“奶奶，别生气了，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闯祸了。”
然后拧了一把旁边的两人。
那俩小子这才龇牙咧嘴地跟着冲老太太撒娇说我们再也不敢了。
老太太全当做没有看见林俞的小动作。
这小孙子老太太是担心的。
她人活了一辈子了，什么人没有见过。慧极必伤这句话似乎一直在他身上应验着，家里的人再疼爱，他也能在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胳膊给折了。
林俞见老太太一直盯着自己瞧，隐约有担忧，他就上前凑趣道：“真的奶奶，我胳膊现在也不疼。再说有我看着呢，林烁他们再惹事我就跑回来告诉你，让奶奶你去把那些家伙全部打跑。”
林俞在林烁吐槽他是告状精的时候，被老太太搂进怀里。
这一年的老太太精神头看起来很好，头发永远盘得一丝不苟，家里不管是林柏从几兄弟在外头生意上的事，还是夫妻关系各种大小问题，都爱找老太太拿主意。
老太太阅历不浅，心胸开阔，是林家这一大家子能凝聚在一起的核心。
林俞别的不求，就想让她含饴弄孙，闲了教训教训儿子，能操心的事情少一件算一件。
企盼着她能长命百岁。
老太太也不打算替自己的儿子教训孩子，只是摸着林俞的头发说：“奶奶哪能一辈子看着你们。林家虽然是匠人，但不会教你们事事退避隐忍。”老太太指着闻舟尧接着道：“你们记着，这做人要像你们大哥舟尧一样有不被欺的底气，同时要修炼自己的能力，林家的未来，都在你们的手里了。”
林烁两兄弟一脸懵懂，只有林俞，他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从头到尾都证明他听得分明。
老太太心里反倒咯噔起来，她搂过这林家的宝贝疙瘩，话头一转说：“不过我们小俞不用，你还小呢，上面有爸妈，有这么多叔叔婶婶，有哥哥兄弟，你就好好玩儿就可以了。”
这辈子老太太对他的期望竟然一退再退，就想他活得简单自在。
林俞看着老太太眼角的纹路，斑白的头发。
甜笑道：“好啊，我就天天偷懒，奶奶你可要负责看着我爸，别让他逮住揍我。”
“他敢！”老太太配合瞪眼。
这祖孙俩一唱一和，臊得林柏从这个当家人生气不是，不生气也不是。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这场因为林俞折了胳膊而展开的家庭集会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散去了，林烁和林皓最终也没有逃过二叔的巴掌，甚至在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失去人身自由。
学校里林俞被几个哥哥轮流接送。
他长得好看，见他手受伤了班上的人也都很乐意帮助他。
林俞天天被围在一群天使一样的人类幼崽当中，认识了他第一个朋友。
坐在他后排的男生名叫张家睿，张家睿是个小胖墩，也是个顶级二代。林俞见他每天都是车接车送，别的小孩儿都跟着吃学校小食堂，就他一个人，每天吃着保姆送来的花样百出的三层顶级豪华食盒。
林俞坐在小食堂的餐桌上，正用不怎么熟练的左手用勺子舀着往嘴里喂。
“给你吃这个！”随着一句豪气的声音，林俞的盘子里就多了好大一块龙虾肉。
林俞呆滞两秒，看着正对面正认真看着自己的小胖子。
张家睿说：“吃啊。”
林俞：“……”
“让你吃就吃，不用客气。”张家睿嘴角还贴着饭粒，“这个很好吃，进口的，我是看在你手断了的份上才给你的。”
林俞：“不是断，是脱臼。”
他对龙虾肉过敏，吃一点就浑身起红疹。
其实他上辈子没有这毛病，只是不是特别爱吃，但是蒋世泽很喜欢，所以他偶尔也会跟着吃一点。
但这辈子不知道为什么，他丁点都不能碰这东西。
知道自己不能吃，还是因为有一天林柏从从外边带了一只三斤重的澳龙，他吃了一点，差点没吐昏过去，也差点没把家里人给吓死。
身上的红疹更是好几天才消完。
打那以后，家里的餐桌上别说龙虾，海鲜都很少见到。
林俞正在考虑自己到底该怎么说，才能不伤害眼前这小胖子的好心。张家睿看起来有些没心没肺，但林俞知道这小胖子自尊心还挺重的。
因为他太特立独行，周围几乎没什么小孩儿愿意和他玩儿在一起。
林俞不是真的小孩儿，他所有自来熟和智商退化都只针对家里人，所以当林俞主动跟他说话之后，这孩子就一直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维护着这段关系。
就在这个时候，张家睿突然停止了咀嚼的动作，微张着嘴看着林俞身后说：“你……你哥来了。”
林俞立马掉头，看到了提着保温盒过来的闻舟尧。
“哥。”林俞喊了声。
闻舟尧嗯了声，走到他旁边。
保温盒刚刚放到桌子上，闻舟尧往他盘子里扫了一眼，然后视线就停住了。
林俞正不知道怎么说，闻舟尧就看了他对面的小胖子一眼，问林俞：“朋友？”
林俞嗯了声。
闻舟尧不再说什么，帮他把保温盒打开，把里面的吃的一层一层拿出来说：“这是小姑刚从家里送来的，好好吃饭，别挑食。”
“知道啦。”林俞问他：“你吃没有？”
“吃过了。”
闻舟尧说着不动声色把林俞面前原本的盘子收走了，他来得快也走得快，张家睿从头到尾完全没有注意到龙虾肉被撤走这一插曲。
他只是在闻舟尧走后，小声对林俞说：“你哥管你管得还挺严的，你亲哥？”
“啊亲哥。”林俞说。
“你骗我。”张家睿小朋友也不傻，“那他怎么姓闻？”
林俞用叉子叉了配菜里的胡萝卜要扔到旁边的盘子里，临时想到闻舟尧刚刚的话，又拿回来送进了口中，随便对张家睿说：“早上送我进教室的人看见没有，那个人叫林烁，他姓林，但却只是我堂哥。一个姓的未必都是亲哥，那不是一个姓的为什么不能是亲的？”
张家睿挠了挠后脑勺，表示这话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但是他也不纠结在这上面，只是说：“你哥看起来好凶。”
“凶吗？”林俞问。
他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在他看来闻舟尧顶多话少了点吧，也不怎么爱笑，但他一不跟人逞凶斗狠，二不是什么主动惹事的人，说一个小学生凶？
张家睿：“你不知道吗？学校里高年级经常打架的那几个人都不敢惹你哥。”
“还有这事儿？”林俞迷惑了，闻舟尧也属于高年级了吧。
张家睿白了他一眼，“我看你被你那几个哥管得除了吃什么都不知道了吧，前几天有三中的人找上你堂哥，你堂哥就跑去找了你哥，他们在外边打架很多人都看见了啊，我以为你知道。”
林俞：“……”
意思是之前那几个小混混又找上了林烁他们，而林烁找了闻舟尧，而闻舟尧瞒着家里瞒着他，去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林俞顿时有种我在干什么，我在哪儿那样的错觉。
他就说林烁林皓这两天怎么突然开始任劳任怨，没事儿就跟在闻舟尧屁股后面溜达什么呢。
感情那几个人瞒着他整了这么一出。
林俞就这事儿特地质问了闻舟尧。
那是夏日的午后，东边小院子里的阴凉处放了一把躺椅，林俞盘腿坐在铺了毛毯的椅子上，对闻舟尧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别乱动。”闻舟尧扫了他一眼，继续把他的手往胸前拉了一点。
闻舟尧穿了短袖，对比林俞，他不管是胳膊还是手，都已经开始有了少年的筋骨感。捏着林俞的指尖，挖出旁边盒子里的药膏一根一根仔细擦过去。
最近林俞刚开始恢复练习雕刻。
因为手伤养了一段时间的手，早期刚磨出来的那点茧子早就消失干净了，导致他现在又重新吃了一遍刚开始的苦头。
手指被磨破，嫩肉刚长出来又被磨出血，这样一次一次，直到手上结出一层茧子的过程。
“问你呢？”林俞要把手抽回来。
闻舟尧用力抓紧，不冷不热地看他说：“告诉你干什么？”
“我可以去凑热闹啊。”林俞说得自然。
闻舟尧手上的动作一顿，接着道：“没有热闹，以后有这种事也不许往前凑。”
闻舟尧的确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告诉林俞这件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被人伤了手这种事有的人可能有了一次就不会做第二次，但林俞绝对就干得出来第二回。
不是他记不住教训，是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避开。
闻舟尧有时候觉得他认识的林俞和别人眼里的林俞是不一样的。
他们始终平等对话，而这种平等，是因为林俞在迁就他。
这样的感受很难形容，但无形中一直迫使闻舟尧不断向前，他预感前方估计会找到他想要的答案，能看清那种朦胧感。
闻舟尧擦完最后一根手指，盖上盖子站起来说：“手先别碰水，晾一会。”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清楚？”林俞举着一双手问他。
“不打算。”
林俞：“下回再有这种事我就告家长了啊，我说认真的。”
这种独狼个性违背了林家人的处事准则，林俞也怕他这样下去，将来真遇上什么事，也养出这什么都不跟身边人商量的性格。
林俞说：“你想想，那将来我如果赌博闹事喝酒伤人，甚至犯罪去坐牢，什么事儿都不跟你说，你什么想法？”
林俞特地把情况往最糟糕的方向说，试图让闻舟尧意识到问题的存在。
结果闻舟尧把药盒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侧身问：“喝酒赌博，犯罪？”
林俞：“我就是举个例子……”
闻舟尧斜了他一眼：“那你大可以去试试。”

第8章
林俞的手彻底好全的时候，学校就放暑假了。
他期末考试那两天想着题目过于简单，就打算趴着睡会儿，哪知道前一天晚上雕一个小物件弄得晚了，结果真在考场睡着。
林柏从后来拿着儿子的期末成绩单，被上面明晃晃的零蛋给刺着了眼睛。大家长脾性第一次发作，象征性给了林俞屁股两巴掌。
闻舟尧就不同了，成绩就没有下过年级第一，林俞好几次见着他刷的数学题，内容都是初高中的。
这家伙智商很高。
“哎，居然挨打了。”大中午的，林俞躺在床上第一百零八次叹气了。
闻舟尧就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从林柏从书房顺来的书，对他的叹息充耳不闻。
不能从他那儿获得回应这件事林俞已经习以为常了，而闻舟尧终于在翻了一页书的时候开口：“那不叫打。”
“的确。”林俞感慨：“老头儿真正要打我的时候还没到呢。”
闻舟尧从书里抬头去看他，林俞也不解释，他够着身子去抽人手里的书，翻了翻说：“哥，说很多遍了，少看这种国外名著，小心变成小老头。”
闻舟尧把书拿货来，敷衍他：“那看什么？”
“少年儿童读物啊，你就缺少这种东西知道吧。”
“也没见着你看。”闻舟尧道。
林俞：“我不配，认真的。”
一边怂恿别人，一边又信誓旦旦声称自己不配。
闻舟尧被他烦得不行，赶他：“回自己屋去。”
“不回。”林俞掀开搭在自己背上的被角说：“你这边凉快。”
闻舟尧现在基本上不做噩梦了，也很少半夜惊醒。虽然两人的房间挨着，但林俞像是在他这边待惯了，尤其是进了夏季，闻舟尧这边的屋子温度总比他那边低。
林俞认真和他商量：“哥，你想跳级吗？”
“不跳。”他头都没抬。
“为什么？”林俞也不太理解，“我记得你们班主任找过我爸，说以你的实力，连跳两级都没有什么问题的。”
闻舟尧不像他这种开了外挂的，是真的有能力，按部就班的意义其实不大。
林俞记得上辈子的闻舟尧很早就高中毕业离开建京了，林俞不知道他后来上的什么学校，又是怎么进的部队。但那种保密级别很高的地方，选拔的人一定都是智商能力一流的顶尖人才。
林俞现在也见他房间里有不少军事方面的书，能看出他兴趣所在，至少也证明他当初的选择并不全是被迫。
林俞不知道这辈子闻舟尧还会不会走上原来的路。
他只是希望他所决定的，都是他自己心中所想所愿。
他的人生在幼年就被豁开了一条大口子，林俞没有好为人师的思想，何况还有林柏从和杨怀玉在，他只是希望这辈子这些在闻舟尧身边的人，能多少帮他填补掉一些缺憾。
闻舟尧说：“不想跳。”
“行吧。”林俞很快妥协，他算了算：“不跳就不跳，你考上一中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如果我以后也顺利上了初中部，到时候还可以跟你在一个学校一起待两年。”
他要真跳级，估计会像上辈子那样，再难有在学校碰面的机会。
闻舟尧听见他这样说，突然合上书，看着他。
林俞和他对视，“怎么了？”
“没什么。”闻舟尧又道。
林俞其实说中了他这个决定的根本原因，现在的生活对他来说，很好，这就够了。
闻舟尧见他一直在床上挪来挪去，皱眉：“你怎么回事？”
“屁股有点麻。”林俞嘀咕：“老头儿也没下狠手啊。”
下一秒他感觉屁股蛋一凉，裤头直接被闻舟尧给拉下去了，只见那奶白奶白的两团肉肉上有几个浅浅的手指印，不是林柏从下手太重，是林俞皮肉太娇嫩。
然后听见闻舟尧说：“有点红，还好，应该不会留印子。”
林俞：“……”
虽然他现在还是个崽吧，但这种被人脱光裤子对着屁股打量的事儿，也是会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的好吧。
林俞抓着裤头嗖地翻身转过来，提裤子的动作太狼狈卡住了。他在闻舟尧一脸你又想干什么的表情当中，尴了个大尬，“你别随便脱我裤子啊，我也是有尊严的好不好？转过去。”
闻舟尧盯着他半晌，突然伸手往他腿中间的小东西上弹了弹。
“这个？”他问。
林俞：“……”
一大一小俩小孩儿，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躺着的那个先是惊愕，然后脸突然爆红。
“妈！”一声扯着嗓子撕心裂肺的大叫，招得前院的杨怀玉都听见了，隔老远回他：“大中午的你叫什么呢？别吵着你哥学习。”
罪魁祸首闻舟尧突然短促地笑了下，评价：“长得挺可爱的。”
林俞整个表情都裂了。
他这算不算晚节不保？
两天后就是闻舟尧的生日，他在林家过的第一个生日，家里人都还挺上心的。林柏从送了一块玉，说是能保佑他平平安安，杨怀玉特地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特地开了一瓶酒来庆祝。
林俞给他哥的礼物是等到晚上回了小院才送的。
自己雕的小东西。
那是个脖子上的挂饰，形状是一把有小拇指长的刀，非常精致小巧。
背面还特地刻上了闻舟尧的名字。
林俞送的时候跟他说：“虽然不值钱，但这是我的第一件完整的成品，哥，以后每年你生日，都给你送一件我自己做的。”
礼物闻舟尧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来挂在了脖子上，往后再没摘下来过。
而林俞也兑现了承诺，往后的那几年，闻舟尧的生日礼物都是他亲手做的东西，笔筒，小像，哪一件都是能直接摆出去卖的好物件。
林烁两兄弟馋大哥手里的东西，又不想求着林俞给做。
毕竟家里的孩子林俞最小，偏偏他又技艺过人。
七岁挂牌，九岁以一红檀木山水屏风打出名气，自此后每一年都有新推出的惊人之作，水平只高不下。这一行多了个“俞小师傅”，林俞锋芒初露。
很多木雕师一做就是很多年，而林俞从回来的那天起，就知道这将是他一生都要为之去努力的。不单单是因为林家，因为传承的使命，也是因为，他可以。
这几年下来林家日渐鼎盛，林柏从正当年，创作和意气都处在一个最巅峰的时期，家里也逐渐有了老太爷在世时那般风光景象。
也就在小学要毕业这一年，林俞突然干了一件大事。
他把林家多年建立起来的根基一朝毁尽，打破了这几年的安稳太平。
平地一声雷差点把整个家都给掀了，这是多大的事儿。也正因此，林家的宝贝疙瘩，那个千娇百宠长起来的林宝宝，特地选择从家人堆里真正意义上走到台前的这个时机，代价就是差点被他爸打死在林家的祠堂里。

第9章
“偷拿我的私章，谁给你的胆子？！”
“江南盛家那是从你祖爷爷辈就建立起来的交情，这批原料更是关乎着我们林家未来两年的生意。你以为你得罪的是姓盛的？货源切断，林家下面几十口工人师傅的钱你来出？几十年交情的老主顾的信誉你来赔？！你是把老林家从根上就给断了啊。”
“说！为什么这么干？！”
林家的祠堂平日里并不开放，这一日却也是大门紧闭。
外面院子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杨怀玉倚在徐慧身上眼睛通红，站都快要站不住。
老太太急匆匆从院子外面进来，看了一眼这阵仗，上去就拍门：“林柏从！你给我开门！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和孩子说，你也给我学动手那套！”
里面林柏从的声音传来说：“妈，这事儿你别管。”
林柏从铁了心要林俞说出个三五六来。
祠堂的光线很暗，林俞就跪在一排灵位前的地上，膝盖下连个蒲团都没有。
几年时间过去，已经十一岁的林俞蜕去了幼年时的肉团子形象，下巴尖了，身条抽长，也就是那双眼睛，还跟小时候一样漂亮。
此刻他就穿着一身单层的里衣，低头露出来的那截细白后颈上有鼓起的醒目的鞭痕。
那是林柏从拿藤条打的。
“说话！”林柏从站在旁边，一脸怒气。
林俞垂着头，开口说：“我没什么话好说，爸，你要打就打。”
“好，好！”林柏从点点头，“我看是这几年家里人把你惯坏了，惯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儿子林柏从这几年可是没有舍得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家里就没有不宠他的。他多乖啊，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被宠得跟那观音坐下的童子似的。小毛病是有一些，懒病发作不爱出门，整天就围着家里打转。可是他自己也争气，真该自己做的事情丁点不用做父母的操心。
林柏从平日里不爱口头上夸奖他，但那为之骄傲的心一年胜一年。
可就这么个听话的儿子，不声不响的，直接炸了窝。
林柏从绕过林俞，从灵牌最下边的案台上取出一根两指宽的戒尺，这是林家真正的家法。上一次取出据说还是当年他那个三叔在外边跟人倒腾地下的玩意儿被老爷子知道了，这次林俞成功成了下一个。
“你错了没有？”林柏从最后一次问他。
林俞看着父亲复杂的眼神，垂了垂眼睫，选择沉默。
“看来你是不觉得自己错了。”林柏从话音刚落，“啪”一声，戒尺直接打在了林俞单薄的脊梁。
林俞整个人一颤，心想，真疼。
他上辈子也挨过这顿打，不过那会儿是因为他和林柏从说自己喜欢男人。
他也是这样，挺着脊背，死活不肯低头认错。
但是如果时间转换，林俞会告诉林柏从，自己错了，错得相当彻底。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能。
他没有办法和把握说服林柏从，江南盛家半年后就会换当家人，这个当家人是个极其不靠谱的，短短时间败光家业，更是直接得罪了当地政府。
木料管控只会越来越严，盛家是走到了末路。
而这新合同一旦签订，到时候林家才是真正的覆巢之下，没有回头路可走。
林俞太年轻了，就算他再努力，俞小师傅这点名气都不足以让他现在去接掌林家。
他只有这一种选择。
那一板子接着一板子的闷响在林家祠堂里响起，隔着门，都听得门外的人胆战心惊。
杨怀玉忍不下去了，直接上去砸门：“林柏从你够了！你是要把儿子打死还是怎么样？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大嫂。”徐慧连忙去拉他，“你别急，大哥应该有分寸的，他平日里有多疼小俞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次不一样。”杨怀玉也知道这事儿有多大。
偷拿印章没什么，重要的是，他以林柏从的名义毁掉了合作协议。在这货源和成品都已经订好的重要关口，把林家架在了刀口上。
这当中前后涉及的金额是巨大的，重点还不是钱，是信誉。
手艺人这辈子把口碑信誉看得比金钱和性命重要。
这孩子是把天都给捅破了。
里面的动静并未消停，却听不见林俞丁点声音。
杨怀玉彻底急了，儿子那娇娇德行她最了解，平日里划破个手指那都得举着在全家人面前给吹一圈才算了事，她声音里带了哭腔，拍着门：“小俞，宝宝，妈求你，跟你爸爸认个错行不行？”
然后又去喊林柏从：“林柏从，你给我住手！别打了！”
一旁的老太太也跟着越来越着急，整个家里乱成一锅粥。
徐慧这会儿也顾不上林俞平日里抢尽了自家儿子的风头，看着院子里这会儿傻眼的俩小子，催促：“别傻站了了，去学校把你们大哥叫回来。”
“对，大哥肯定有办法！”
林烁和林皓俩小子这才掉头急忙往外跑。
一年前闻舟尧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建京的重点高中一中。
林烁比闻舟尧小不了多少，成绩却一直混得稀里糊涂的，勉强上了隔壁的一所普高。学校管得轻松，才没有像一中那样动不动就补课。
带着林皓冲进一中校门口的时候，林烁逮着人就问：“闻舟尧在哪儿？”
不怪林烁这么直接，他们大哥实在算是个名人。
林烁也没有想过，小时候那个因为失去父母被大伯带到林家寄人篱下的闻舟尧，竟然混得比他们几兄弟都有名。
几年时间一直蝉联全市第一的名头，什么奥数比赛都是小儿科，同时加入市里的各种射击、跆拳道俱乐部，家里的奖状奖杯摆了满满一面墙。
在高中一年，那名气大得林烁他们学校的女生见天往一中跑。
而且自从知道他喊闻舟尧大哥，林烁两兄弟名气明显上涨，周边围着的女生愈渐增多。尤其是林烁，痛并快乐着。
被林烁拉住的是一女同学，听见闻舟尧的名字恍然啊了一声，指了指后边说：“在球场，你们知道路吗？我可以带你们去。”
“不用美女，急事儿！”林烁拍了拍人胳膊，人都跑出几米远了，才吼道：“谢谢啊。”
球场上的震耳欲聋的叫喊声隔了老远都能听见。
都已经是一群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了，五月的天，穿一身球衣球鞋在赛场上来回。操场上蒸腾而起的热浪混合着青春气的荷尔蒙气息，给这五月天加上了蓬勃的生命气。
场上两拨人，一红一蓝。
其中最显眼的那个已经有将近一米八的个头，身高腿长，一头利落的短发，穿黑红色球衣。他肤色比一般人要白，但又是那种很健康的好肤色，脸部线条分明，五官是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恰到好处的好看。
在人群中相当扎眼，随着他跳跃的动作，脖子上用绳线穿起来的挂饰跟着晃动。
那是一把雕刻小木刀，颜色接近深色原木，表面光滑，一看也有年头了。
随着一阵加油的尖叫声，精准三分投篮，姿势相当漂亮。
“大哥！”就在这个时候从篮球架下突然传来一声喊。
闻舟尧落地转头。
林烁气喘吁吁：“你快点回去看看，林俞要被大伯给打死了！”
然后周围的众人就见着球场上人气最高的那人眉间深深皱了一下，侧头和旁边一起打球的两个男生说了句什么，头也不回地下了场。
快速走到操场边缘的围栏上取下外套，和林烁两兄弟道：“边走边说。”
身后嘀咕的讨论声越来越多，仔细听，基本都离不开闻舟尧这三个字。
闻舟尧跨进林家大门的时候，家里的吵闹声依然没有安静下来。
杨怀玉一见着他，就连忙扯着他胳膊说：“舟尧，你快劝劝你林叔和小俞，这父子俩是杠上了。再这么下去，我真怕小俞被打出个好歹来。”
闻舟尧扶住她，开口说：“林姨，奶奶，你们先别急，我都听林烁他们说了。”
几年时间闻舟尧已经长成大男孩形象，家里如果没有林柏从兄弟或者富叔在，闻舟尧的存在，相当于是另一个家长。
他稳重，聪明，行事可靠。
老太太也一向信任他，催促：“去劝劝，小俞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也没见他这么倔过。”
祠堂里这会儿已经没有多少动静了，连舟尧上前敲了敲门。
“林叔，我舟尧。”
没有反应，闻舟尧等了几秒钟，再次开口：“林叔，你们没事吧？我撞门了。”
这次闻舟尧话刚落，祠堂的门主动从里面打开。
林柏从的脸色看起来有两分沧桑，见着已经和他一样高的闻舟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算了，他平日里就听你的，进去看看他吧。”
这次大开的大门，所有人都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林俞还跪着，但显然跪着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勉强了，他的手撑在地上，后背斑驳地洇了一层血迹，可见被打得不轻。
杨怀玉当场捂住嘴哭起来，去捶林柏从：“你有没有心？下这么重的手！”
林柏从头都没回，任由妻子扯着他发泄。
他扬着声音对林俞说：“这次的事情既然你不认错，爸也帮不了你，你就好好在林家的祖宗面前跪上一夜，仔细把自己错在哪儿想清楚。”
这时闻舟尧已经进到了屋里。
手里的外套抖开披在了脚下的人背上。
闻舟尧在旁边蹲下来，看着小孩儿汗湿的头发，问：“怎么回事？我几天没在，你这是成了别家雕刻派系派来的卧底？还是你终于在家里待够了，决定把林家的招牌提前砸了？”
林俞不理会他的调侃。
咬着没什么血色的唇低声叫了声：“哥。”
“嗯？”闻舟尧闻声靠近了一点。
林俞：“撑我一把，跪不住了。”
林俞话一落整个人就泄力瘫倒下去，闻舟尧及时伸手撑住他，手不敢碰他的后背，就从臀下的位置穿过，像搂孩子一样的姿势把人架在胸前。
林俞已经不是小时候短手短脚的孩子了，软肉随着身高同时往下掉，脊背有了单薄的少年感。
林俞松了口气，靠在闻舟尧怀里，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说：“老头儿这次气狠了。”
“你明知道还敢招他？”闻舟尧问。
林俞叹气：“躲不过呀，迟早有这么一遭。”
这事儿他已经等了好几年了，也计划很久。这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时机看起来是给林家惹了很大一个烂摊子，但只要有心，恢复元气也是迟早的事儿。
而不会像上辈子那样，一朝踏错，步步错。
闻舟尧感受着脖颈间轻浅的呼吸，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林俞。”闻舟尧喊他。
林俞模糊嗯了声。
闻舟尧：“累了？”
“没，就是有点难受。”林俞又喊：“哥。”
“怎么了？”
“我没想把老头气成那样，也不想惹得我妈跟奶奶哭。”
“嗯。”闻舟尧捏了捏他的后颈，“哥知道。”

第10章
林柏从发话要林俞跪祠堂，家里就没有人敢真的让他起来。
林家到底是遵循人讲礼仪为先树讲枝叶为源的传统家族，林柏从这个当家人，排除他自己偏疼儿子的那点心，也需要拿出当家人的威严。
正因为是自己生的，越发不能纵容。
好在这个天也算不上冷，白日里的温度降下去，到了晚间还有一些余温。
祠堂里点燃的蜡烛光影摇曳，有一种朦胧的昏黄感。
林俞稍稍挪了一下膝盖，缓解腿上的酸麻，感觉好了一点之后又规规矩矩地端正跪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着吱嘎一声，闻舟尧端着晚饭走进来。
“林叔和林姨都没睡。”闻舟尧告诉他。然后走到他旁边，把筷子和碗递到他面前说：“小姑特地给你做的，你爱吃的鸡丝面。”
“不吃了。”林俞摇头，“没饿。”
闻舟尧居高临下，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钟，问：“平常挨点骂都有一箩筐说辞，现在这么听话跪在这里，是真觉得自己有错？”
林俞抬头去看闻舟尧，复又垂下眼睫，只是说：“不是，但也是我应该的。”
闻舟尧把碗放到一旁的案桌上，提了提裤腿在小孩儿旁边半蹲下来，一只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去探了探林俞的额头。
小孩儿背上的伤已经上过药，嘴唇干裂发白。
闻舟尧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样的林俞。
几年前那个总是像麻雀一样在耳边叽喳的奶团子真的长大不少，闻舟尧是在这一次才有了这样实质的感觉。他知道他有多在乎家人，林家像是他所有养分的来源，在这方天地里，他活得像一尾自在的游鱼。总是撒着欢儿，自在畅快。
他能惹出这次这样动摇林家根基的大事，超出了所有人预期。
也包括闻舟尧。
不过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追问他为什么。
“有点发烧了。”闻舟尧皱了皱眉，收回手问他：“要不要跟我回房？”
“哥。”林俞笑了下，对他说：“你发现没，这还是这么几年你第一次主动邀请我去你房间。”
“我房间你少去了？”闻舟尧反问道。
林俞摸了摸鼻子，被堵得没话说。
闻舟尧接着道：“林叔林姨不会真的想让你在这里跪一整夜，你不回去，他们一晚上估计都不会睡得着。”
“我知道。”林俞舔了舔干绷的下唇，“但规矩就是规矩。”
行业有行业的规矩，林家也有林家的规矩。
林俞知道自己算不上多聪明。
总在一些看起来并不那么重要的东西上有自己的坚持。
只不过是，这辈子，他早就提前把自己圈死在心里的那套规则当中罢了。
几分钟后，拿着垫子的闻舟尧再次进来，将祠堂的大门关上，在林俞旁边把垫子铺开说：“不回去也行，先过来把药吃了。”
林俞看了看这阵仗，问他：“你要待这儿陪我啊？”
“不然呢？”闻舟尧觑了他一眼，“过来。”
林俞这会儿也不犟着了，毕竟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拿自己的身体去作为条件达到目的，没必要闹得全家不得安宁。
林俞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结果脚一软整个人就朝前扑过去了。
闻舟尧及时拽了他一把，林俞的鼻子刚好撞上他的锁骨，一股酸麻从鼻梁直冲头顶。林俞捂着鼻子抬起脸，含糊：“完了，要塌了。”
闻舟尧兜着他的下巴把脸抬起来，对上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
“痛？”闻舟尧看见他这幅样子，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嘴角，把林俞捂着鼻子的手拿下来看了一眼说：“没塌。”
林俞也不用力气爬起来了，干脆就着那个姿势翻身，直接躺在闻舟尧怀里。
“没塌就行。”林俞长舒口气，仰头看着他哥的下巴说：“哥，你其实不用跟我待在这儿的。”
“少废话吧。”闻舟尧将就着他往后挪了挪，后背倚在案台的下边，曲起一条长腿撑住林俞的腰际，确保不会碰到他后背的伤。
然后反手把泡好的药从案台上拿过来，递到林俞嘴边说：“你都吃准了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得陪你熬着的准备了，就少絮叨两句。”
林俞彻底闭嘴，乖乖低头一口气把药喝了。
他皱着那张脸苦字还没出口，嘴里就塞进来一颗奶糖。
“哪儿来的？”林俞把糖从嘴里的右边抵到左边，惊讶地问道。
闻舟尧：“林姨知道你发烧了，在厨房拿药的时候塞给我的，知道你怕苦。”
林俞沉默半晌，迟疑：“我妈她……”
“很好，除了有点担心你身上的伤，一直都在骂你不懂事。”闻舟尧把喝过的药碗放回去，那个动作他不知怎么的停顿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姓闻，都看得出来林家人不是什么软弱之辈，你不用把他们想得那么的……脆弱。”
闻舟尧一直在斟酌用语，林俞极其聪慧这个认知，很多年前都得到了印证，甚至一度让林家人担心他养不养得活这个问题。
闻舟尧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人，手指捻了捻他的肉肉的耳垂。
“你爸妈最大的软肋，一直都是你。”闻舟尧说：“林俞，你有没有看明白这一点？”
林俞陡然间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挪了挪身体，换了个姿势。
身后的触感很真实，少年人的骨骼有了宽阔和成熟的温度。
现在的闻舟尧在他看来是什么模样呢？就算失去父母，他依然长成了天子骄子一样让人骄傲的耀眼存在。他兴趣爱好广泛，天赋加上努力，他能把每一件事做到近乎完美。
有自己的社交圈，出门有朋友相聚，回头有家人等候。
再不济，还有他这么一个只要他在家，一天能喊八百遍哥的烦人精等着他。
未来他会有选择的底气，广阔的天地。
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个相爱的爱人，幸福地携手一生。
至少，不管未来如何，他不再是那个逢年过节坐在角落里林俞几乎注意不到的人。也不是那个背上行囊说走就走，了无牵挂的家伙。更不是最后那个站在墓碑前孑然一身，眉宇间只剩下风霜刀刻的闻舟尧。
这场人间戏，林俞拉住这个人就好像也能拉住自己，不被过去吞噬，有满腔的勇气支撑向前。
林家人从不软弱，他当然知道。
爸妈把他放在心里最柔软的位置，他更知道。
但正是因为有这些想要守住的人和东西，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必须做。
林俞往下缩了一点，下巴磕在闻舟尧的膝盖上，看了看大门的位置说：“哥，我爸妈让你来探口风了吧？”
“嗯。”闻舟尧没有隐瞒，他的手理了理林俞后脑勺的软发问他：“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关于这次这件事。”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我爸那都是老一套了，有些东西该革新。”林俞说：“我前段时间不是去了个少年雕刻学习会嘛，有些新想法，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林俞说得无辜且委屈，但那脸和语气一直都是对着门外的。
闻舟尧曲起手指低头敲了敲他的头顶，提醒他：“过了啊，既然都发现了就别故意惹你爸生气了，还嫌这顿打没挨够？”
林俞对着他哥乐得笑出牙，扯着伤了，又一阵龇牙咧嘴。
此时的门外传来一阵嘀嘀咕咕的声响。
杨怀玉一边捶着林柏从的肩膀，一边说：“你要看儿子就看，非拉着我来这儿丢人现眼！”
“谁来看那臭小子！”林柏从有些尴尬，又没好气：“我是来看他到底知道自己错没错，可你刚刚也听见了，你看看他说得那是什么话？！”
“你可闭嘴吧！”杨怀玉气得不行，拉着他：“走走走，回去睡觉。”
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柏从：“刚刚在房间里一直转圈说睡不着的人是谁啊？”
杨怀玉：“我现在睡得着了行不行，我大儿子在里面呢，我有什么好睡不着的。他对你儿子比你这个当爹的都靠谱！”
林柏从：“那臭小子难道不是你生的？你看看他懒在他哥身上那德行，跟没长骨头一样，看着我都来气。”
杨怀玉：“大儿子愿意惯着，关你什么事？再说，你不把他打成那样，他能赖着他哥？说来说去都是怪你！”
“什么都怪我，你讲不讲理？”
……
吵吵闹闹的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
祠堂周围又安静下来，只是偶尔能听见蜡烛燃爆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林俞没话找话一样：“哥，怎么都说你惯着我，你明明一直嫌弃我。”
从小嫌弃到大，嫌他话多事儿精又矫情。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闻舟尧不咸不淡地应付他。
手上掀开林俞后背的衣服，看清那白嫩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眉宇间微微皱起。
林俞趴着转了个头面向闻舟尧：“那你还能忍受这么多年不打我，是不是证明，你还挺喜欢我的？”
闻舟尧把他的衣服轻轻放下来，看了他一眼。
“我发现你还有一点对自己的认知不够全面。”
“什么？”林俞问。
“你还脸皮厚。”

第11章
林俞外伤感染加在祠堂待了一夜，第二天就成功发起了高烧。闻舟尧第二天一早是把人抱着从祠堂里出来的，林柏从所有怒气在见着儿子脸色发白躺在床上的时候，通通化为了实质性的担忧。
“林叔，别担心，天快亮的时候给他又吃了一次退烧药。”
房间中央的圆桌旁，闻舟尧倒了杯茶放到林柏从手里。
林俞已经睡着了。
林柏从接过茶杯，看着已经很高大的少年人感慨说：“你来林家那会儿也就跟林俞这小子现在差不多大吧？”
“是。”闻舟尧在对面坐下来，笑了笑：“那时候刚到林叔你腰间高。”
“时间过得真快。”林柏从一向拿闻舟尧当亲儿子看，但和对林俞那种纵容和偏爱又有所不同，对他，林柏从一向是宽和支持的，开口说：“这小子要是有你那时候一半让人放心，我和他妈也能多活几年。”
“他心里也难受。”闻舟尧道。
林柏从叹气，“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次的事情仔细想想，未必全是坏事，林家的确安逸太久。”他说着往床的那边看了一眼，话锋一转，“但是这不是他犯错的理由。我就知道他迟早得惹出事儿来，我这个儿子啊，心比天高，心里藏着大主意。”
闻舟尧看着沉默喝茶的林柏从，一时间竟听不出他到底是生气还是赞扬多。
林柏从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看着闻舟尧最后总结说：“这小子，缺管教。”
闻舟尧手上动作顿了顿：“叔，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决定？”
“林家曾祖那一代曾有一个分支，从传统木雕技艺中推陈出新融入了各家派别的特长自成一派，因为放弃了最核心的东西，不被主家所承认。”林柏从说到这里从桌子上站起来，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翻开。林俞房间的布置这些年和小时候没有多大变化，唯独书架上多了很多新的书。
从艺术赏析图文图画，到设计美学工艺制作，所囊括的方面之多范围之广。
林柏从是这样说的，“林家那一派到了现在也就只剩下一个人了，你们这代人要称呼一声堂叔父。那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儿，一个人住在建京清山寺旁边，没有孩子也不收徒弟，但对林家人还是有些情分在里头的。我已经跟人说好了，等林俞伤一好，你抽一天时间把人送过去吧。”
要把林俞送走。
闻舟尧是真的没有想到。
他皱了皱眉，“林叔……”
“怎么？你不放心？”林柏从回头看了闻舟尧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舟尧，林叔以前是说过希望你能看着点他长大，但林俞从来不是你的责任，你不需要一路把他抗在自己肩上。你要记住这一点。”
闻舟尧的眼里有情绪闪过，沉吟：“林叔，我从来没这样觉得。”
不是包袱，更谈不上什么负累。
“是吧。”林柏从这下反倒笑了，道：“那小子是真挺招人稀罕的对吧，不过啊，送他出去一段时间也有必要，磨磨性子。”
闻舟尧往林俞睡着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会儿已经开始头疼了。
他怕是要闹。
林俞根本不知道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他爸大手一挥，已经决定了他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非人的生活。
他养伤阶段，赶着放假，张家睿第一次上林家来拜访。
从古朴的建筑庭院穿廊而过，从小在司机保姆围绕下长大的张家睿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林俞，你又骗我。”
林俞坐在床上吃着一把蜜枣，闻言停下动作问：“什么叫又骗？我有骗过你？”
“少来，你自己不清楚？还有我之前问你家里是干什么的，你说刻木头的。我还以为是木工，结果呢？你家这是传说的大户人家吧，放以前，你不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林俞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开口道：“那请问一下你这位真正的富家公子，你见过哪个少爷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挨了打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的？”
“你这明显是不知足。”张家睿走上前一把抢走他手里的零食，问他：“你伤得怎么样啊？我听林皓说你床都快下不来了。”
林俞奇怪：“你什么时候和林皓认识的？”
“就刚刚啊。”张家睿丢了一颗蜜枣张着嘴去接，没接住，落到了林俞的床上。
林俞抓起来就丢他，嫌弃：“离我床远点。”
张家睿这人属于打蛇上棍的典型，和林俞熟悉之后那自来熟的劲儿，真不是一般普通家庭能锻炼起来的。
林俞：“我还没问你呢，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你不去学校我就很无聊嘛。”张家睿无视离他床远点的警告，眼看就要坐上来。
林俞一脚踹过去。
张家睿瞪大眼睛躲开：“我是客人啊，就不能友好一点？”
“房间里随便你坐，床例外。”
“你好麻烦。”张家睿抱怨。
小胖子认命地从旁边端了凳子做到林俞的旁边，然后从随身的包里取出课本说：“这是这几天老师讲的新内容，我给你记下来了。”
然后才说到重点，“过几天学校要组织郊游，你去吗？”
“去哪儿？”林俞问。
张家睿：“线云沟。”
那不就是个小水沟吗林俞心想，在建京以西北方不足二十里远的地方。上辈子林俞小时候没少跟着林烁林皓他们在外边野，城郊周边就没有没去钻过的地方。
张家睿显得兴致勃勃：“去吧去吧，我们隔壁班上周刚组织去过，他们说河里能打捞鱼虾，还有小螃蟹，我还没有去过呢。”
“那你以前都干嘛？”林俞问。
张家睿显得有些无辜，“他们都参加音乐会，还有生日趴这种。不过我一点都不喜欢，很多女生穿得跟被炸开的爆米花一样，还天天觉得自己是个公主。”
林俞无言叹气，不知是感慨这真正是金钱窝堆起来的少爷，还是感慨小胖子的幽默天赋。
“不去。”林俞拒绝得很干脆。
张家睿脸色当场垮掉，仿佛林俞再说一句他就能哭出来。
林俞长这么大的第一次的郊游活动对家里来说仿佛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杨怀玉和林曼姝天不亮就起床给他收拾行李，制作野餐要带的小饼干。
“妈。”林俞拿着那个毛茸茸的熊猫书包，无奈：“我六年级了，不是六岁。”
“说得你自己多大似的。”杨怀玉嗔他，蹲下来替他扯了扯小书包的带子，揉他的脸笑着说：“宝宝真可爱。”
林俞嘴巴一撅，吧唧亲杨怀玉脸上，满足他妈那点仿佛送儿子上国际领奖台的骄傲心思。
杨怀玉笑得不行，也亲亲他的脸，叮嘱：“出门别乱跑，跟着老师和同学，还有啊，不可以乱吃辛辣的东西，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小心留疤。”
“知道啦。”林俞全都点头说好。
林柏从最近因为林俞之前惹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林俞全看在眼里。
他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但当他拿出自己房间里这几年精雕细琢的成品，说要给之前订单逾期的老客户上门赔礼道歉的时候，林柏从阻止了他。
林俞的蓄谋已久，在他爸那儿，就剩下那句：“你爸我还没老，轮得到你小崽子逞能？”
父亲那座大山稳固而坚定，挡住了外界一切风霜雨雪。
得知学校组织外出，林柏从也是点头赞同的。
他爸是说：“你出门去走走，我眼不见为净。”
林俞的出门计划就这样成行了。
张家睿家里的司机一大早载着他来接林俞，坐在车里正好看见林俞被家人送出门的那一幕。
等林俞上了车，对上张家睿的眼睛，听见他说：“我现在才发现，我大概才是我爸妈捡来的吧。”
还大声说：“你羞不羞，宝宝？！”
林俞给了小胖子一个假笑，“我不啊。”
车子开出盛长街不到一公里，市区的繁华渐渐有了影子，路边商铺琳琅满目，挑着扁担的小吃卖家吆喝声调子响亮悠扬。
林俞看着路边半晌，突然出声：“师傅停一下车！”
“怎么了同学？”司机是个和蔼大叔，依言在路边把车停下。
林俞探出窗外，对着街对面的转弯处喊了一声：“哥！”
张家睿条件反射一抖，回头：“不是吧，你哥怎么会在？”
林俞嗯了声。
只见那个大的转弯处响起一阵叮铃铃的声响，七八个少男少女骑着自行车先后从弯道处滑到这边。闻舟尧赫然在前，T恤外面的衬衣扣子敞开，随风鼓起。
他衣袖挽至手肘，是那种从你眼前一闪而过都会让人忍不住回头的家伙。
听见那声哥的同时，最前方的高横梁自行车转弯拐道，随着嘎吱一声刹车响，闻舟尧一只脚垫在地上停到了林俞面前。
林俞弯了弯眼睛，“哥你这是去哪儿？”
林俞话刚落，后边接二连三响起：“闻舟尧，怎么了？你去那边干嘛？”
闻舟尧回头扫了一眼，转向林俞：“我正赶着去校外补课，晚点还有个射击官方活动。”然后看了一眼他胸前鼓鼓囊囊的熊猫书包，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说：“好好玩儿，按时回家，听见没？”
“知道了。”林俞悻悻道。
这时候后面传来一句：“舟尧，这是谁呀，你弟弟？”
林俞看见了一个长发飘飘的气质美女。
看起来和闻舟尧差不多大，应该是同学，而且还喊得这么亲密，舟尧？
闻舟尧嗯了声，林俞不要脸冲人笑了笑，喊：“姐姐好。”
女生捂嘴轻笑，对闻舟尧道：“你弟真可爱，不像我弟，三天不挨顿打都不带消停的。”
闻舟尧没说什么，伸手扯了扯林俞的脸。
催促他：“去吧，注意安全。”
“哦。”林俞听话地缩回了座位。
车子继续前行，后视镜里那群年轻人再次会和，很快离开。
刚刚的女生快速上前和闻舟尧并行，他们似乎在热切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引得后边的几个人跟着大声笑闹。
林俞揉了揉刚刚被闻舟尧捏过的那点软肉，又往后看了一眼。
心想，他哥这是早恋了？

第12章
林俞全程基本都在纠结这个问题，毕竟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哥那人横竖轮不上他管教的，林俞比谁都清楚。
林俞除了闻舟尧刚来闻家那半年几乎和他待在一起，往后各自走的路截然不同。林俞的重心基本都在家里和木雕上，而他哥逐年向外羽翼渐丰，到如今已有相当纯熟的心智和处事原则。
可这青春期少男少女，正是春心萌动的好时候。
林俞当初十四岁早恋，十六岁就敢犟着脖子跟家里出柜，一走就回不了头。
他哥不像是行事鲁莽的人，但林柏从现在一心扑在家里那团乱麻上，杨怀玉又是女人很多话不好说，这敏感的教育问题林家就没这规矩。
“林俞！”张家睿突然大声。
林俞恍惚回神，问：“什么？”
“我问你想什么呢？”张家睿一脸疑惑：“喊你好几声了，你都不搭理我。”
“哦没什么。”林俞收回放飞的思绪，看了看周围环境说：“到了？”
“对啊。”张家睿一把拽过座位上的包，拉着林俞匆匆下车说：“快点，老师和同学们都等着呢，就怪你一大早磨磨蹭蹭的。”
林俞任由他拽着，兴趣缺缺。
线云沟这个地方和林俞记忆当中相差不大，山谷风景不错，两个带队老师领着一群正恨不得上天入地的小子漫山遍野地瞎跑。
而张家睿少爷犹如出笼的鸟，到了地方就迫不及待下河摸螃蟹去了。
林俞坐在小溪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看了看手里老师塞给他的小铲子，深觉自己答应出来就是个错误决定。
“你为什么不跟着去？”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林俞回头看着背后站着的小姑娘，亚麻色发箍固定住头发，鹅蛋脸，是个标准的小美人胚。就是那神情，一看也是个不合群的。
“不想去。”林俞说：“你呢？”
人本就有美丑之分，不光是他哥那个年纪会遇上早恋这种问题，就这一些小学都还没毕业的家伙，会给漂亮女生送殷勤那都是常有的事儿。
刘彩云是班长，班里公认最好看的女孩子。
她走到林俞旁边坐下，说：“我也没兴趣，他们幼稚死了。”
“张家睿也幼稚？”林俞问。
对方毫不犹豫就点了点头。
小胖子貌似挺喜欢这姑娘的，林俞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两根蜡，为他注定无疾而终的初恋。
“你想好上哪个初中了吗？”刘彩云接着问他。
林俞也是够无聊的，从小包里拿出杨怀玉一早给他准备的零食，分享给旁边唯一一个和他搭话的女生，然后才说：“一中吧。”
这是很早就和他哥做过的约定，当年他哥没有跳级完成学业，林俞就想过要直接上一中的初中部。
“我也是。”刘彩云说：“希望到时候还跟你一个班。”
林俞盘腿坐在石头上，闻言点了点头。
刘彩云转头看着他。
林俞比一般同龄人长得更稍微小孩子一些，不论是脸还是装扮，就看他现在这格格不入盘腿坐在石头上的姿势。胸前的小包拉开，时不时伸手进去摸出零食，吃得悠闲自在。
可刘彩云就是不觉得他跟其他的男生一样讨人厌。
刘彩云：“真想快点长大。”
林俞：“啊，真想就一直当个小孩儿。”
刘彩云：“……”
一个迫切想长大的孩子和一个心已经老了的假小孩儿对坐叹息，成了线云沟这个下午林俞唯一有印象的记忆。
而且就因为这个，张家睿小胖子差点跟他决裂。
理由是他的零食居然分给了刘彩云，他一块也没有吃到。林俞心想你这样的不锈钢铁直男，活该没有漂亮小姑娘喜欢。
林俞的郊游活动结束，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查岗。
果然成功发现他哥晚归。
“我哥呢？”
“哥他人呢？”
厨房里正热着晚餐的林曼姝转头和大嫂杨怀玉说：“你看看宝宝，别家小孩儿是回家就找爸妈，他一回来就到处找他大哥。”
杨怀玉假装伤心：“算了，我都习惯了。”说完又转头对着林俞说：“你呀，一天少跟着你哥屁股后面转，操心操心自己吧，啊？”
“对啊。”二婶徐慧正巧端着碗从外面进来，张口就说：“等小俞你到了山上，我看你上哪儿找你大哥去。”
“什么山上？”林俞惊讶问。
然后就见着他妈和小姑对视一眼，眼里有对徐慧口无遮拦的无奈。
徐慧也意识到大哥大嫂还没有告诉林俞这件事，转头尴尬找补说：“没事儿，就是你爸想送你去你堂叔父那边住一段时间，这不最近家里也乱嘛。哎呀，也不是说把你送走，平日里照常回家的，只是假期在那边而已。”
而这马上就是长达两个多月的暑假了。
林俞就在这种情况下知道了这个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的消息。
林俞两辈子没见过这个所谓的堂叔父，但同在一个行业，多少也有耳闻。技艺不同于林柏从这种传统大家，新式雕刻个人风格尤其强烈，作品一件难求。
重点是脾气古怪，人送外号“林大拐”。
杨怀玉一看儿子的反应，连忙解下腰间的围裙过来搂他，说：“没事啊，你二婶说话不过脑，你爸的意思是让你过去跟着学习学习，雕刻这行没有止尽，你堂哥林烁他们年级都比你高，送过去也不合适，这才让你去的。”
林俞眼睛红了，突然问：“妈，你和我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话跟在杨怀玉心里划了一刀有什么差别。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杨怀玉抽了林俞胳膊一下，“我跟你爸怎么可能会不要你。”
可林俞那眼泪就不要钱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又不哭出声，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儿，把杨怀玉吓住了。
“宝宝你干嘛呢？”杨怀玉赶忙用袖子去给他擦，“别哭别哭，妈说真的。”
林曼姝也赶忙过来安慰他。
徐慧没料到变成这样，站在一旁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无措道：“我也没说什么呀？”
他倒是想把自己儿子送过去呢，可无奈现实也不允许，尤其是听说那老头儿孤寡又臭脾气，她也确实不想儿子去受那份罪。
可这终归算是一件好事啊。
徐慧不懂，这里没有一个人会懂。
因为林俞的确是经历过放弃和被放弃的。
出柜，离家，他曾经主动在自己和家人之间劈开过一条沟壑，走得决绝而孤勇。他实际上并不清楚林柏从和杨怀玉心里后来有没有认过他这个儿子，等到他后悔想回头的时候，发现身后已经是一道天堑了。
那叫天人永隔。
他们用死别放弃了他。
林俞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来气，他小时候那场大病中也曾这样哭过，杨怀玉脸色当场就变了。一边轻拍他后背，一边声音里已经带了急迫，“没事宝宝咱不去了，不去了啊。”
林俞却没有缓过来。
他其实知道所谓送他去山上并不是真的想把他送走。
只是这生活大概美好太久了，对林俞来说像一面随时随地都会被打碎的镜子。江南盛家这次的事情刚刚有了个开头，他本身就处在一个紧绷的应对状态当中。
一丝一毫的变数都牵动着他敏感的神经。
“林俞！”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进门，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脖颈。
晚归的闻舟尧回来了。
他进门时身上的衣服换了一套，紧皱着眉神情严肃，蹲下来看着林俞的眼睛说：“好了，停下来。”
他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对林俞来说有奇效。
闻家夫妇意外身亡，而不论是上辈子那个最后来到他身边闻舟尧，还是眼前这个眉目年轻恍如倒退十几年时光的大哥闻舟尧，那声音能穿透重重迷雾，到达林俞的耳边。
这是其余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林俞闭着眼睛眨掉眼睫上凝结的那层水光，待看清眼前的人后奇迹般止住了眼泪。然后他缓缓上前一步，伸手套住闻舟尧的脖子，把脸埋进人的颈窝。
这雏鸟一样的动作，让杨怀玉等人大松了口气。
杨怀玉对儿子都无语了，看着他的后脑勺摇摇头，然后对闻舟尧说：“舟尧，你先带他回院子，晚饭好了我再让曼姝去叫你们。”
“好。”闻舟尧应道。
闻舟尧衣服上有淡淡的香气，是洗涤剂留下的味道。
他抱着人，侧头在林俞耳边说：“人都走了，起来吧，回去了。”
林俞摇摇头。
他在闻舟尧这儿从来不拿自己当个成年人看待，上辈子这人是他名义上的兄长，这辈子从小到大都是他哥。
在他面前没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就是单纯不想起。
闻舟尧由他抱着，半分钟后妥协一样搂着人站起来。
那是个树袋熊的姿势。
林俞挂在人胸前，脚缠着闻舟尧的腰。
闻舟尧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搂着大腿。就这样抱着人从前院出来，路过屏门走近内院。
这时候正巧撞见回来给林柏从取东西的富叔。
一见这架势，惊讶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闻舟尧说：“闹脾气呢。”
富叔无奈笑着摇头说：“都多大了，还找你哥撒脾气。”
林俞从他哥肩头露出一直眼睛，瓮声瓮气：“也就现在了。”
他想到自己怀疑闻舟尧早恋的事儿，到时候他人往山上一住，谁知道将来抱着他哥的是哪个小妖精。

第13章
闻舟尧把人带进自己的房间，这里现在放着不少林俞自己的东西，从衣服穿戴到随身用品，他在闻舟尧这儿从来没有所谓人与人之间该有的界限。
“为什么哭？”把人放下了，闻舟尧这才来得及问他这个问题。
林俞这会儿从最初的情绪当中脱离，问他哥：“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我爸要把我送出去的事儿？”
“是。”闻舟尧点头。
林俞坐在床沿边低头沉默。
闻舟尧看了他一会儿，“就因为这个？”
“啊。”林俞没有抬头地应了声。
闻舟尧：“说实话。”
他长这么大哭过几回闻舟尧反正是没怎么数过，被人挤兑爸爸要分给别人没哭，一个人去上学没哭，为了林烁两兄弟被流氓把手都给打脱臼了也没哭，就连因为惹事被打得满背都是伤的时候，也不曾这样过。
那种假模假样故意跟人耍赖的不算。
闻舟尧没见过这么不爱哭的小孩儿。
林俞抬头扫了闻舟尧一眼，扭头躲避他哥的视线，含糊：“我就是怕我爸妈不要我。”
“你知道那不可能的。”闻舟尧一早就知道他知道了肯定得闹，但这种毫无预兆哭了一场，现在又一副“我有事，但我就是不说”的模样，是闻舟尧没有想过的。
他叹口气走到林俞身前。
“抬头。”闻舟尧说。
林俞就抬头看着他。
闻舟尧伸手碰了碰他有些浮肿的眼皮，开口说：“那个堂叔父住得离这里也没有多远，骑自行车一个小时也能到。周围环境不错，旁边的寺庙平常游客不多，最多两个月，你上学了就不用每天都待在那边。”
说到这里闻舟尧又添了一句：“哥有时间就去看你。”
林俞有些怔怔的。
“你去过了？”他问。
闻舟尧嗯了声，放下手退了一步说：“真要深山老林里林叔不会舍得让你去，那个堂叔父那里有不少人想要送去拜师当学徒的，他一个人都没收，林叔估计花费了不少力气。他是希望你能学有所成。”
林俞知道林柏从的用心。
他只是没有想到闻舟尧还为此特地去踩过点。
他突然有些好奇，问：“哥，那你当时要是去了，发现那里并不好，你要怎么办？”
闻舟尧听到这个问题掀了掀眉毛。
然后说：“那你也得去。”
林俞的表情僵了几秒，嘴角微抽。
果然够铁面无私的。
但林俞想了想这件事还是不行，这些年他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离开过家里，虽说还在建京城，但整整两个月，林俞一想到这儿心就得提起来。
虽说这几年林俞学得尽心尽力，带着林烁他们也算是走在正轨。
但祖母的年纪到底是大了，林俞不管再多希望她少操些心，但时间还是无情带走了太多东西。江南盛家的事遗留太多问题，影响长远。小姑曼姝这几年感情一直没有新动向，林俞至今没有发现上辈子那个渣男的踪影。
事情太多了，他不能离开。
“哥。”林俞匆匆抬头，伸手就去扯他哥的腰，仰起头睁着一双黑亮眼睛喊：“哥。”
这种时候脸皮什么的都不用要了。
“干什么？”闻舟尧低头问他。
林俞直接：“我不想去。”
“所以？”
林俞抿了抿嘴角，艰难：“你帮我跟爸说好不好？”
小孩儿没有人权这件事林俞深有体会，闻舟尧就不同，他已经上高中了，林柏从几乎拿他当半个成年人对待，万事都是商量的态度。
他说总比自己说管用。
闻舟尧勾他下巴，陈诉事实般：“你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林俞垂下眼睫毛，他知道，他只是……还有一些侥幸而已。
“林俞。”闻舟尧再次叫他的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问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林俞低声嘀咕：“那担心可多了。”
闻舟尧轻笑了下。
“我不觉得这次出门对你来说是件坏事。”闻舟尧把林俞孩子气的动作从腰上拿走，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林俞自己扔在这边的衣服示意他把身上的换下来，然后才说：“你太紧张了，虽然家里人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这样，但事情一定不会像你担心的那样糟糕，好不好？”
闻舟尧很少哄他，更遑论此刻这种温和的态度和语气。
林俞不知怎么的就妥协下来。
他被闻舟尧说服了。
他去。
晚上在饭桌上林柏从特地提起了这件事。
家里人都在，老太太反正是不怎么乐意让林俞过去，一晚上都在念叨林大拐那个人是有多不好多不好，最后说：“小俞在家里有什么不好的，那老头子跟那粪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万一对小俞动手呢？到时候乖乖旁边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妈，你看你都说哪儿去了。”林柏从语气无奈，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菜说：“这小子就是被您和家里人宠坏了，才敢惹下盛家这次这种事情来，出去受点教训也好。”
“他哪儿需要受教训？”老太太不满，指了指林柏从说：“就数你这个当爸的最狠心。”
林俞笑看老太太给自己出头。
但不管如何，要出门这事儿是板上钉钉了。
桌上的气氛实在算不上好，后来还是说起三叔林正军要回来的事情，这气氛才算缓过来。
林柏从说：“他这几年一直在海上，前几天刚来的消息，应该快回来了。而且信里说了，这次回来就不再往海上跑了。”
老太太眼圈都红了，惹得一桌子人赶忙安慰。
海上本就危险，长年累月和家里联系不上。
屋里人都知道老太太是担心他有一天死在外头，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
林俞对三叔很惦记，四叔就算在国外，那逢年过节家里人还是能见一面的。
唯独三叔，林俞这些年一次没见着。
上辈子最后匆匆而来的消息，林俞到最后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这辈子隔着无际的海洋，到了现在才有了要归来的音信。
“什么时候到啊？”林俞问：“不会刚好要和我错过吧？”
“还早呢，还有好几个月，那时候你都去初中了。”林柏从问林俞：“你还记得你三叔长什么样子不？”
杨怀玉道：“他哪儿记得，正军离家的时候他才五岁不到。”
“我知道。”林俞说：“奶奶房间里放着三叔的照片呢，所有叔叔当中包括我爸在内，就数我三叔长得最好看。”
老太太噗呲就笑了，点他：“这话真该让你三叔听听，保证他很高兴。”
“对了，舟尧应该还有印象。”林柏从把话题转到了闻舟尧这边，开口说：“你爸走南闯北算是见多识广的，那个时候他三叔被拘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见天逮着你爸打听外头的事儿。他以前也特别喜欢你，好几次信里还特地问了你的情况。以前他就老说你小小年纪跟你爸那副爽朗样子不同，成天板着一张脸，就老是爱逗你。”
闻舟尧放下手里的筷子，笑了笑说：“是，我记得，这几年还单独收到过几封他的信。”
林家其实并不避讳当着闻舟尧的面提起闻家夫妇的事儿。
也正是因为这份坦然，或许才让这份失去在闻舟尧的心中变成了缺憾而不是痛苦。
不过关于三叔的事儿，林俞在旁边都听愣了。
小时候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肯定是不知道。
“但我怎么没听你说过？”林俞惊讶地问闻舟尧。
闻舟尧侧头扫了他一眼，林柏从接过话道：“你一天除了吃和睡你还知道什么？哦，你还知道闯祸。”
林俞就知道老头儿对他有脾气。
印章的事儿他做得是有些狗，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儿。
不能解释也不能全怪他嘛。
林俞扒了一口饭：“算了，我就知道我是捡来的。”
“小戏精。”杨怀玉说：“谁晚饭前还哭鼻子？你这情绪一阵一阵的。”
三叔要回来这事儿让林俞心里轻松不少，原本要离家的阴霾被冲淡。他转头和旁边的闻舟尧突然说：“哥，我是你弟吧？”
“你觉得呢？”闻舟尧从不顺着他套路走。
“我是。”林俞肯定，然后道：“所以你肯定不会因为谈恋爱就忘了弟弟对不对？我一个人在外面很可怜的，你说有时间来看我，你得说话算话。”
原本是他低声和闻舟尧耳语，不知道怎么被去厨房添菜碗的二婶听见了。
徐慧那咋呼的德行在这种时候显露无疑，惊讶地睁大眼睛说：“谈恋爱了？谁谈恋爱了？小俞你大哥啊？”
闻舟尧看着一桌子突然看过来的视线，再看了看旁边无语望天装死的崽子。
不慌不忙地开口说：“没有，二婶听岔了。”
“不可能啊，我明明听见小俞说了。”徐慧强调道。
原本一向不屑于参与大人话题的林烁这时候都吃完饭下桌了，他这个年纪正是叛逆期，日天日地觉得全世界都他妈是傻叉的中二时代。听见他妈把话题扯着闻舟尧了，当即大翻白眼说：“就学校里那些女的，大哥才看不上。”
“女的女的，说话能不能有点教养？”林长春当即给了他一脑瓜子。
林烁呼噜了一把自己刚剃的圆寸，拽着他弟林皓死不悔改道：“我说错什么了？就林俞跟智障一样，整天和别人想得不一样你们还都觉得他对。你们就算问林皓，问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大哥不可能谈恋爱。”
“为什么？”林俞惊讶，甚至都懒得计较林烁是不是骂他脑子有问题。
他哥不够优秀？学校的女孩儿不够青春靓丽吗？
大好时光，他上次眼瞎？
林烁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说：“大哥要是恋爱，还有你缠着他什么事儿。”
“对对。”杨怀玉应和道：“就你那黏糊劲儿，哪个女孩儿受得了。”
无辜成了他哥恋爱路上绊脚石的林俞：“……”
他……也没有……很缠人……的吧？
林柏从开明地对闻舟尧道：“这个恋爱啊，现在你们还小，最好不要影响到学习问题。这些东西可以以后慢慢来嘛，叔对你还是放心的。”
闻舟尧点点头：“知道了林叔，我有分寸。”
林俞当即好奇，问他爸：“等我像我哥这么大也可以？”
林柏从不咸不淡扫他一眼，“你要是敢早恋，我就把你腿打断。”
林俞被老头儿的双标给震住了。
然后心想，我这辈子既不会恋爱也不可能结婚，你注定没这机会。

第14章
林俞出门那天是个雾霾天，一大早下了几点毛毛雨，空气里透着丝丝浸透凉意。青山寺位于建京西南，远处看，砖红色的瓦檐隐在层叠的苍翠林间，雾气像纱缠绕在半山腰，映着寺庙回荡在晨间久久不散的钟声显得虚无且缥缈。
一路上林俞的心情并不算坏。
闻舟尧一个人送他，家里人很有默契地没有把这短暂分别当成大事那样郑重对待。好像就怕他中途反悔，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九点刚过，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间看起来完全超出林俞想象的客舍，隐在山腰的平地处，周围还有错落的好几户人家居住。他们去的地方是两层设计，有透明几净的玻璃窗，好大一个庭院，以及围墙外的一大片竹林。
林俞上辈子见过不少中年急流勇退的所谓大佬。
最爱的就是跑到这种地方窝着，美其名曰回归田园，实际上都他妈腐败到家了。
“确定是这儿？”林俞问他哥。
闻舟尧嗯了声，上前敲门，顺便问他：“怎么了？”
“没。”林俞闭嘴。
他想说这可不像是孤寡老头儿住的地方，怕被他哥骂，干脆就不说了。
来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四十多岁的样子，见着门口一大一小两个少年道：“你们就是俞小师傅和舟尧吧，林先生在工作，先进来等等吧。”
乍然被人这么称呼，林俞还有些不太适应。
闻舟尧点点头说：“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阿姨笑着把两人往里面引，一边说：“林先生这里虽然常有人来，不过都是些慕名上门拜访的，林先生一向都不见。”
这是跟着这堂叔父不少年的阿姨，叫桂嫂。
平日里就负责一日三餐和简单的打扫工作。
林俞到了这会儿终于有点熟悉感了，不是别的，就是那些臭讲究的德行，一看也是一家人。
闻舟尧跟着桂嫂去给他安排食宿问题，林俞就沿着院子转了一圈。
然后在角落闭着门的一间房外面听见了熟悉的打磨声响。
常年学习雕刻的人，仅仅从声音都能判断人使用的是什么型号的打磨机，这是先天的敏锐和经年累月练习所得来的。
林俞不自觉就凑上去了，隔着窗，看清里面的情形。
林大拐的形象和林俞想象中其实出入并不大，比林柏从看起来大一些，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发。干瘦，脊背微微弯曲，此时系着一块灰土色围裙在丈量脚下的一块木料。
“要看就进来看，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林俞被抓了个现行，就大大方方推门进去了。
“堂……叔父。”真这么叫，感觉怪别扭的。
果然老头儿抬头扫了他一眼，从安置的木凳上绕到另一头，哼了声道：“什么叔父不叔父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那个爹一辈子就这些臭德行，我看教出的儿子也不怎么样。”
林俞一口气卡喉咙里。
他怎么说也是个晚辈，压了压脸色才说：“我的确没学到我爸一半功夫，您要说就说我，说我们家老头子就没必要了吧。”
林大拐真名林德安，听了这话停下动作，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条毛巾擦了擦手。
看他，“孝道倒是学得还行。”
林俞一时间竟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嘲讽，毕竟这个堂叔父可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忠孝之人，年轻时叛逃家里，那也是闹得业内外人尽皆知。
何况一个孝字林俞受之有愧，他上辈子就差把林柏从气死了。
林德安上下把林俞扫了一遍，随手把毛巾丢到一旁，示意放在身后的那块料子对他说：“上手吧，见见你的功夫。”
这就开始了？
林俞还有些云山雾罩，但还是听话上前，问：“雕什么？”
“随便。”
林俞的基本功练得相当扎实，只要工具一拿到手上基本就心无旁骛。他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最后视线定在墙上的一副挂画上。
他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会忘记一切，林俞不记得时间过去了多久。
等到他回神甩了甩酸软的手腕，才发现闻舟尧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了屋子里。
林俞是直接省略了绘图这一步骤的，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其实是有些狂妄了。画图、打胚、修光、打磨，一个作品的形成，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
但现如今放在桌子上的那个初胚，还是让林德安拿起来看了许久。
这是来自墙上那幅猛虎卧林图得来的灵感。
林德安在看到这个虎头的时候，看林俞的眼神就变了。
虎头乍一看线条和手法相当粗糙，但在粗狂凌乱的刻痕下，看似随意，却很好的将野生动物的野性和灵魂刻画出来。
他才十多岁，这样的灵气和苗子……
林俞：“时间有限，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林德安先是笑了好大几声，然后点点头开口道：“我原本以为像你爹那种追求细致精致的人，教出来的人也都是徒有其表的空壳子，看来他也清楚你的特点，丁点没敢毁了你的天赋，为此还大费周章把你送来我这儿。”
林俞：“什么意思？”
林柏从很少在雕刻上限制他，这些年所教给他的理论比实践还多。
林德安：“你这俞小师傅的名号怎么来？”
“因为这几年出的几件作品，卖出的价格还算可观。”
“都是你自己最满意的？”
“不是。”
林俞有些懂了，这是说林柏从刻意压着他不让他冒进。
林德安说：“建京林家，潮州朱家，顺阳南家以及淮川秦家是现如今木雕最盛的几大家，代表的也是不同派别以及风格手法。林家这些年的问题你爸自己心里也清楚，在传统雕刻上不往前进一步的下场，就是被时间潮流所淹没。林家都是些老古董，难得你爸人到中年了还有这样的思想觉悟。”
林俞原本听得还挺认真，直到这最后一句出来，就知道自己不能对他抱太多期望。
林俞这会儿手上都是灰和木屑，举着手冲他哥瘪嘴。
林德安：“从今天起，改口叫我师傅吧。”
“啊？”林俞的关注点还在手上。
闻舟尧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叫。”
林俞哦了声，乖乖叫：“师傅。”
“这也是你爸的意思。”林德安说：“我这辈子本不打算收徒，但林这个姓跟了几十年了，教你也不算破例。你爸给你铺好了路，能教你的我尽力，学得到几分，看你自己。”
林俞也认真了几分：“师傅，我好好学。”
木雕这行和上辈子林俞所走的那条路有着天差地别，以前是为了一个人，现在是因为许多人。
这行一刀刻错就没有弥补的可能，整块雕版就得废掉重做。
一如他现在走的人生。
林德安嗯了声，出门前从旁边经过，脚步一顿：“首先把你那些臭习惯改改。”
“什么？”林俞睁着眼睛看过去。
林德安：“自己没长手？举着手等人给你擦？”
本来就等着他哥给拿毛巾擦手的林俞：“……这跟您有关……”
“有。”老头儿脾气差是真的差，瞪眼：“看着眼睛疼。”
林俞也不是都这样，闻舟尧没在的时间那多了去了。最开始是他为了让他哥多习惯跟人亲近接触故意的，后来就养成了只要闻舟尧在，林俞习惯性转头就找他。
“改，我改。”林俞拉长调子一副“我答应了，但我坚决不改”的样子说。
闻舟尧示意他别闹，然后拉着他的手一点点把手擦干净。
还一边和林德安说：“林师傅，我明天一早走，接下来的时间林俞就麻烦你了。”
“你们自己把人养成这样，还想让我将就他？”林德安看向闻舟尧。
“为什么不能将就我？”林俞说：“我还是个孩子。”
林德安：“那你幼儿园班主任没教过你尊敬老人？”
“可我是祖国的花朵。”
“我雕花技术还不错。”
“哥。”林俞抱大腿，“我想回家。”
这一老一少除了在木雕上，没一个有正形。
闻舟尧：“总之，好好相处。”
林俞在山上的第一个晚上是和闻舟尧一起睡的，临睡前林俞还抱怨他肯定得和林大拐掐架，抱怨山上时常断水，对他这种从工作间出来一天不洗三回澡就浑身难受的人来说简直没法活，抱怨闻舟尧一走，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直念叨一直念叨，直到他自己睡着。
只要闻舟尧在，他话总是很多。
夜半手脚并用缠着旁边的人而自己还毫无所觉。
第二天醒来下巴磕他哥胸膛，模糊道：“昨晚梦见被一群野狗追，结果后面发现我白天雕的那头虎突然活了，拿绳子捆住我手脚大喊“孽畜，哪里逃！”。”他额头砸闻舟尧胸前，自己把自己逗乐：“累死了，跑一晚上，肯定是报应。”
把人手脚锁了一晚上的闻舟尧：“……”
推他：“起开，小孽畜。”
轮到林俞：“……”
吃过早饭送闻舟尧下山。
林俞出奇般没有反复磨着让他哥多来看他。
闻舟尧穿一件白衬衣，站在白雾浓郁的晨间山路旁，对站在门边目送他离开的小孩儿挥手说：“走了。”
“哥！”林俞突然大声叫他。
闻舟尧在山路回头。
林俞：“注意安全。”
林大拐是等人走不见了才出来的，看了看身边的小孩儿开口说：“舍不得？习惯就好了，聚散离别才是人间常态。”
“师傅你说话真不讨人喜欢。”林俞从山路上收回视线：“但你说得没错。我哥人生敞亮着呢，你那满屋子摆件谁知道来路正不正当，回头平白沾我哥一身腥。”
“你是不是欠抽？”林德安大声：“你哥莲花池里冒出来的？淤泥不染。”
“那是，根正苗红，身家清白。”
所以这一丝一毫的背景问题都不能从他这儿出。
林大拐：“心也白？护着吧啊，有你抓瞎的时候！”

第15章
林俞就这样开始了一段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山上日子清净，早上六点半起床吃饭，上午打胚下午修光，晚上再跟着林大拐一起为着各种不同观点吵一架。
桂嫂都笑着说，自从他来了，这林间的麻雀都少了。
师徒俩都是硬脾气，林俞这尊师重道不在底线就在皮毛，上下跳跃弧度之大时常能把林德安气得跳起来。师傅也没有师傅样，除了雕刻没有一样是着调的，他还有一陋习，爱喝酒，以前一个人喝，林俞来了之后就拉着他喝。
“师傅。”林俞盘腿坐在窗台边的垫子上，矮桌上是桂嫂刚刚温好的两壶清酒，他亲自上手给林德安倒了一杯，推过去说：“少喝点。”
“你要不再尝尝？”老头儿拿着杯子眼里闪着光问他。
林俞嘴角微抽，“您可算了吧，我才多大啊，您也好意思。”
“没出息。”林大拐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开始偷喝家里藏在地窖里的酒，如果不是后来一不小心在下面睡着了，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
“这有什么好自豪的？”林俞无语。
林俞上辈子喝坏过胃，所以对酒这种东西有种近乎生理性的排斥。但他偶尔也会陪着林德安一起，山间多雨，就像现在这样对坐在窗台前。
一个独酌，一个发呆。
“我挺喜欢你小子的。”开始喝上头的林德安这样对林俞说，他说：“你跟林家人一样，但也不一样。”
林俞问：“林家人什么样？”
林大拐像是陷进了回忆里，望着窗外恍了好大一阵。
最后总结说：“林家每代人从上辈始，至黄土而终，讲求一脉相承。这脉就是根，要是从根上坏了，这气数也就尽了。你身上，有其他人没有的东西。”
林俞眼神比最初认真，“什么东西？”
“执念。”
林俞一怔。
林大拐：“手艺人到了某个境界追求的就不再是表面的东西，多少人穷尽一生也达不到自己心中所想，疯魔不在少数。”老头儿一口饮尽杯中酒，对着林俞笑了两声说：“小子，这行我见过不少人，天赋比你还高的，手艺比你强百倍的，但唯独一样，韧性，大多成年人都不及你十一。可是，执念为魔，可以帮你也能害你，你可明白？”
这是林俞待在这里这段时间，林大拐第一次和他谈及这样的话题。
林俞没有当即回答，他将问题抛回去问：“师傅也有执念？”
“有啊，怎么没有。”老头儿有些醉了，神情带上恍惚，再次给自己倒上一杯开口说：“年少时意气，觉得这世间就没有踏不平的脚下路，没有走不到尽头的边。可这人一眨眼，倾覆之势已是无力挽回。师傅也有悔。”
最后几个字混杂着清酒含混咽下喉咙。
林俞不知怎么的，嗓子眼像是被塞了铅块，涩哑说不出一句话。
林俞看着面前这喝醉了显得有几分疯癫的不正经的老头儿，想到了林家更早年间分出去这个旁支后来的命运。都说林大拐一生癫狂行事不成章，到了到了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酸和沉默。
“你醉了师傅。”林俞站起来说：“我扶您去休息吧。”
“那你记住我的话没有？”
“记住了。”林俞应答。
林大拐看人神准，但林俞知道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如今的他只是个孩童外壳的成人。
林俞的确受困于心中的那点执念，但他同时也很清醒。
相比林德安临老孤身一人，林俞本就是在绝境中被烈焰焚烧过的人，只是说更幸运一些，睁眼回头，就算背负着枷锁还能把这人生路重走一遭。
院子里的小石板路上，一老一少搀扶着，第一次觉得彼此隔很近。
林德安突然停住脚步：“对了，上周你哥说下次来的时间是不是明天？”
“好像是吧。”林俞答。
“糟了糟了。”老头儿火急火燎地要掉头往回走，说：“我那刚找人从山下弄来的两坛酒可不能让你哥发现。上次来就把我存货全顺走了，那手黑得，简直不是人。”
林俞心想明明倒霉的是我，他就被老头儿逼得喝了一点，还刚好被闻舟尧撞见。闹得他哥那天一整天都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闻舟尧来的时间其实不多，基本也没撞见过什么好事儿，遇上师徒俩灰头土脸刚从工作室猫了一天出来更是常有的情况。
而林俞也不全是待在山上。林德安不像林柏从那样固守着本家的行事作风，他在外结交的人不少，每隔一段时间会出门到各地去走走。
搜罗金贵的材料，找寻作品灵感，和各地不同派别的木雕师交流经验。
林俞假期接近尾巴的时候就跟着林大拐出了趟远门。
从建京出发，绕道苏江，然后沿着最南边的城市打了一个来回。
他这次出门并没有告诉家里。
至于家里人到底有没有从林德安那里得到消息，林俞也没有特地打听。
林俞这一趟和木料商同过车，听街边给雕小玩意儿的摊贩闲扯家长里短，在真正的深山大沟当中跟着林德安寻找过上一辈的老手艺人。
如今的林俞在这个年纪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
长到他回头看时，建京已入秋。
那是午后刚过。
火车站人头攒动，林俞拽着林德安刚走出站口，就看到了等在路边的几个人。
林烁林皓包括小姑，还有闻舟尧都在。
“你们怎么都来了？”林俞跑过去惊讶地问道。
小姑笑道：“这得来接你呀，你一声不吭就跑这么远，家里都担心着呢。”
林烁站在大哥闻舟尧旁边，闻言做呕吐状。
也就林皓，这几年不跟林烁那般刻薄，凑到林俞旁边比了比说：“我怎么觉得你长高了很多，这也没多久没见啊。”
“是吗？”林俞应着就到了闻舟尧旁边。
他拿他哥肩膀做比对，手指比了比自己的额头高出他哥肩膀的距离，然后抬眼问：“高了没？”
“嗯。”闻舟尧扫了一眼他晒了大半个月也没见黑的脸，开口说：“高了一点。”
林俞听了就高兴起来。
他上辈子成年身高也就一米七八，而现在他哥和林烁都已经超过了这个标准线，林皓要稍微矮一点点，但也比刚有少年身形的林俞看起来强壮很多。
林家就没有矮子，他妈杨怀玉也有那么高，林俞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拖了全家后腿。
不过他还有发挥空间，林俞这样说服自己。
林曼姝打断男孩子之间的交谈，拍手说：“好了，都回去吧，家里估计饭都熟了就等着开桌呢。”
所有人就一起把林德安请到了林家。
家里见着这么长时间不见的林俞，都说他变化不小。
林俞自己其实没有多少感觉。
饭桌上气氛热烈，林柏从特地开了一瓶好酒招待林德安，说林俞这臭小子给他添麻烦了。林俞看着这一幕，心想师傅背地里虽然没少挤兑他爸，但当着面那还是客客气气喝了那杯酒。
他们谈论着过去，却又默契地不引起伤怀。
林俞专心对付着碗里的吃的。
然后发现他妈和奶奶一直盯着自己。
“怎么了？”林俞不解。
他奶奶：“黑了。”
他妈：“瘦了。”
然后又找补：“不过宝宝还是很漂亮。”
林俞在外生活了这么久，又跟着林大拐在路上风餐露宿，长时间没搁家里这撒娇技能基本呈断崖式下跌，一时间还有些受不了三岁幼儿般的娇宠模式。
他肩膀一抖，端着碗就往他哥肩膀蹭过去。
闻舟尧侧头，拿筷子头敲了敲他的额头道：“不好好吃饭干什么？”
“我还是适应哥你骂我。”林俞抬头真诚道。
闻舟尧挑眉：“在外惹事了？”
林俞立马坐直。
“没有。”他说。
一切风平浪静，他可以在家人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长大，林家也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有什么大的变化。当初那些顾虑，一样都没有发生。
林俞还知道了上次在路上遇见他哥旁边那个女孩儿的名字，也知道他哥确实没有早恋。
早恋的是林烁，找了个初三的妹妹，暑假的时候对方家长闹到家里，二叔差点把他打残。
而随着这个假期后，林俞第一件推出去参赛的作品，顺利通过初选在雕刻展示台上展出的同时，传来了江南盛家出事的消息。
盛家这事儿没有任何前兆，但几乎是直接拍案定死。
而且比上辈子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林俞当初为这事儿挨了一顿好打，然后被送去了林德安师傅那里。
现如今林家从那场洪流中毫发无损地脱身，几乎让林家所有人的心都在刀尖上滚了一遭，又险险落回原地。
看林俞的眼神，仿佛非要从他身上找出被魂灵附体的证据。
林俞说：“真的是巧合，你们再问也是这样。我天天门都不出能知道什么，真要知道，还能平白让老头儿抽一顿啊。”
“或许天意如此吧。”老太太搂着林俞感慨，然后又笑着说：“这是林家的小福星呀，可得好好供起来。”
“奶奶，那我不得折寿啊。”林俞道。
“呸呸呸。”老太太没好气，“少瞎说啊。”
林俞那种一刻也不曾停止下来的紧迫感，实际上和他上辈子死在二十六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那像是一个坎，时时刻刻提醒他的一个词叫命运。
他是把这一生也换算成二十六年来过，除去他回来之前的那五年，也就不到二十一年的时间。
眼下这一年，林家终于从当初倾颓之势的根本源头里抽身而出。
林烁林皓虽还不算纯熟，但放在年轻一辈当中也算佼佼者。
至于他自己。
那件参赛的作品，最终拿了第一名。
那是一幕老人乞讨图，老人旁边有一小孩儿，衣衫褴褛却笑容纯真。年岁的巨大反差和眼中截然不同的情绪，让这件作品充满了故事性。
有人评价说，这是一件有温度的作品。
独属于林俞这个名字的东西，他身上强烈的个人风格打上时代烙印，结束了漫长的伏蛰沉淀期，在整个行业里真正占据了一席之地。
不是林家的俞小师傅，不是林柏从的儿子。
是林俞。

第16章
建京的重点中学一中有着相当长的建校历史，学校管理严苛，教风严谨，每年有大批学生挤破脑袋想要进入这里。
周五下午的第二节 课预备铃已经响了，几个女生从初二年级一班的教室门口经过。
其中扎马尾的女生脚步一顿，半身探进门口突然喊了声：“林俞！”
另外几个女生就见着原本空无一人的教室后排突然有个男生抬起头。
他天生带着一点栗色的头发蓬松柔软，皮肤很白，大约一米七二左右的身高让笼罩在宽大校服里的身形显得有些清瘦。
这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惹来门口几个女生嘀嘀咕咕的笑声。
而男生自己并未察觉那般，他眼里的懵懂在认清门口的人时清醒过来，眼睛弯了弯露出一点笑容，问：“班长，怎么了？”
都已经上中学很久了，林俞还是叫刘彩云班长。
当时他和张家睿、刘彩云三个人都考上了一中，但都分在了不同的班级。
刘彩云问他：“你们班这节课不是体育课吗？你一个人待在教室干什么？”
“啊。”林俞有点慢半拍，过了会儿才说：“有点感冒，请假了。”
刘彩云皱了皱眉头，干脆进了教室。
到了林俞的桌前看着他的确有点发白的脸，直接问：“你哥呢？”
“你找他有事啊？”林俞眨了眨眼睛问。
刘彩云表情有点奇怪，看他一眼说：“明明有事的是你好吧。”
林俞一怔，随即有些失笑。
他哥在学校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林俞进了一中这么长时间知道闻舟尧是他哥的人绝对不超过五个人，他也特地要求过说希望这事儿保密。
但像刘彩云他们，只要他有点事，居然还是习惯性直接问他哥。
“小感冒。”林俞摸了摸鼻子，然后说：“我哥他今年都高三了，忙得团团转。”
他哥的成绩林俞倒是不担心，对比他现在除了本职木雕还需要付出相当大一部分精力才能跟上教学内容，他哥在学习上一向游刃有余。反正高中部成绩公告栏，林俞就没见闻舟尧这三个字从第一上挪过位置。
但高三到底是高三，林俞现在连在家都很少往他哥面前凑。
他也是今天一大早起来才发现自己有点发烧，原因估计是前两个晚上熬夜替林柏从赶了工期，又没有注意夜间温度导致的。
好在除了头晕也没有其他症状。
“我说你怎么看起来状态不对。”刘彩云晃了晃他放在桌子上的杯子，见里面有水才说：“那你先睡会儿吧，有事叫人。”
“知道了。”林俞笑笑说：“你快回去上课吧。”
和刘彩云的朋友关系维持下来的原因林俞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她和张家睿一样参与了他新生最初的那几年，和其他人感觉还是不一样。
刘彩云刚出教室就被身边的几个女生拉住了。
“刚刚那男生叫林俞？一班有个这么帅的男生以前怎么没发现？”
“对啊对啊，长得好白，眼睛好好看。”
“彩云，你怎么认识的？”
刘彩云一向是个有个性的姑娘，小时候嫌弃身边的男生幼稚，现在自然也不会回答女生们八卦的问题，只是随口说：“小学同学。”
旁边有另外一个女生接话道：“林俞我倒是听说了，好像家里是做木雕的吧。之前他和学校请假去参加了一个什么比赛，好像还拿了不错的名次。”
“木雕？”从来不曾对这个行业有过了解和认识的普通人，一听见这个的第一反应可能就是，“木雕师不都是老头子吗？”
对这个年纪的女生来说，木头的吸引力远远不及一个男生考第一，篮球打得好，会唱歌跳舞或是随随便便会一点搏击类的东西来得吸引人。
“谁说的？”也有人反驳：“人那是艺术。”
“难怪他人这么低调。”
已经被打上了低调标签的林俞浑然未觉，趴在桌子上还真的睡过去了。等到醒来还是被前排的同学摇醒，告诉他要放学了。
初中部周五没有晚自习，林俞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走出教室。
热度好像比一开始还要高一些，林俞抬手试了试自己的额头，想着等下路上得去买点药备着。张家睿约了他今天去试城月饭店的新品，说是他们家新出两样果蔬甜品味道很好，林俞想着带回去给老太太尝个新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俞当初改变了盛家的事，老太太没有积压成疾。
她顺利度过了上辈子死亡时间，到了现在还能每天对着儿子唠唠叨叨。林柏从也说老太太这精气神一年比一年好，林俞心头的石头终于放下去大半。
他背着包往学校门口的方向走。
这是十月，建京今年秋老虎尤其厉害，枯黄的叶子都挡不住头顶炙热的太阳。
走到校门口这短短一段路，林俞额头上就冒了薄汗。
手脚汗涔涔有些发虚，林俞知道这是身体高热的征兆。
“林俞。”背后传来张家睿声音同时，人就已经很大力地压上了林俞的后背，张家睿一只手搭上林俞的肩膀，一边兴冲冲问他：“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林俞稳住身形抖肩：“起开。”
张家睿上了初中成功从一个小胖子变成了一个更高的胖子，他身高比林俞还高，体重却已经接近林俞的两倍。
林俞无情道：“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控制一下自己的体重。刘彩云上周刚告诉我，他喜欢高瘦型，你从这第一印象就被拍到十里地外了知道不？”
张家睿到了现在也没有放弃喜欢刘彩云。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和刘彩云相处，殊不知暗恋最是伤人，他在不能更近一步的心如刀割和还能成为朋友的欣喜若狂中受尽煎熬，迟早有一天，不成功便舍身成仁。
林俞牙酸得不行。
富家少爷情窦初开都快成诗人了，林俞也不好太打击人。
“走吧，不是说那家的东西不好买，还得排队吗？”林俞说。
他刚说完下巴就被人掰过去了，张家睿瞪着眼睛看着他说：“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很难看吗？”林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
张家睿点头：“惨白。”然后还在自己的嘴唇上比划了一下说：“一点颜色都没有，就跟那上体育课来了那个的女生嘴唇一个色。”
林俞无语：“你就不能换个比方？”
“要不今天不去了吧？”张家睿这会儿看着他是真有点担心了，他因为跟林俞熟悉，这一两年时常往林家跑，也听说他小时候身体不好的事儿。
这会儿生怕他出什么问题。
林俞摇头：“就是有点发烧，等晚上回去吃点药就好了。”
“行。”张家睿想了想最终妥协，“那我们快去快回。”
林俞不爱骑车，家里隔一中的距离每天也就走半个小时的路程，不过今天要去的饭店得绕上一段远路。
两人决定绕道从一中背后的那条街出去。
刚拐过街角，林俞突然听见了他哥闻舟尧的名字。
那是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仔细数一下一共六个人，看起来倒是学生模样，但那架势一看也是找茬的。
这会儿其中一个圆寸正拉着一过路女生问：“知道闻舟尧是谁吗？”
女生估计被吓坏了，连连摇头说：“不清楚。”
圆寸把人丢开。
另外几个男生搭腔道：“不是说这闻舟尧是一中的名人吗？怎么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
“瞎吹的吧！”另一个人嗤笑说：“最他妈烦这种装逼的！”
“找着人了非得给他一顿教训。”
林俞站在街口没再挪动步子，眉头紧锁地看着那几个人。
张家睿扯着他胳膊有点慌张：“你哥摊上事了？不能让这些人进学校闹事，现在怎么办？”
“我哥现在肯定在上课，先问清楚。”林俞说。
这些人明显只知道名字根本不认识他哥。
脚下的这条巷子现在人不多，这几个人明目张胆闹到一中门口，显然是有备而来。
林俞在圆寸又准备抓住一个穿着校服的过路学生时，上前两步开口问：“你们找闻舟尧什么事？”
几个人侧身回头，圆寸上下打量了一下林俞，问：“你认识？”
“认识。”林俞自报家门，“我是他弟。”
“他弟？”圆寸先是一惊，然后嗤笑说：“不是说这闻舟尧是孤儿吗？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弟弟？骗鬼呢！”
林俞听见孤儿那两个字脸色就黑了。
咬牙：“你再给我说一遍？”
张家睿一见架势不对，连忙拖住林俞说：“冷静啊冷静，别冲动，别冲动。”
“哟，生气了？”圆寸见着林俞的脸色笑起来，下一秒又变脸道：“再说一遍也是那样，我不仅现在说，我还要当着他面说！”
“就是！”他那一起的另外一个男生说：“你既然是他弟，就把他叫出来。”
“你们到底什么情况我不清楚。”林俞任由肩上的包滑下来拎在手上，冷然开口说：“但就凭你们现在这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德行，今天也别想见着人了。”
“你小子欠打是不是？”圆寸手指着林俞的鼻子道。
林俞眼睛都没眨。
圆寸旁边的人说：“果然是爹妈都死绝了的，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上赶着认亲啊，哈哈……啊！”
也就是到了这一刻，林俞心里那把火直接烧到了头顶。
闻家叔叔阿姨至今离开也有将近八年的时间了，当初冬夜站在林家门口的小少年闻舟尧已经成人。他很少主动开口提及父母，但那分量的轻重连林俞都从不曾随意去估量。
他更从未想过有一天，居然还能听见如此不堪入耳的东西。
这真是犯了林俞的大忌了。
张家睿再大力拽着他都不管用。
刚刚说那话的男生最后的嘲笑戛然而止，变成了猝不及防地痛叫。
他整个人往后倒在地上，捂着额头的手上有血迹从指缝中慢慢流出。
这一上来直接见了红，对方一群人都愣了，看着林俞手里的包怔了好几秒。
林俞包里的最底层有一个半成品木雕佛像，是他闲来练习手感，随手塞进去的。
林俞手上拎着背包带子，脸色很冷，对着地上的人说：“好好把你的嘴巴洗洗干净，刚刚那种话你最好不要当着闻舟尧的面吐露一个字，不然我就不知道下次会不会直接照着你的小脑抡过去了。”
圆寸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难看地操了声，大喊：“全部上啊，都他妈看着自己人被打啊！”
张家睿一看不得了，少爷别的没有，义气倒是不缺。而且他有体重优势，啊一声大叫直接冲过去把最先朝林俞冲过来的男生给撞翻过去了。
之后就是一片混战。
小时候的练习虽然是中断了，但闻舟尧教过他一些简单的擒拿，不至于被动挨打。
整个过程乱糟糟的充满了混乱的暴戾，高烧让林俞脑子里有些嗡嗡的，这一切始料未及，但是眼前又一片清明告诉他，遇上这事儿还能息事宁人他大概只能是忍者神龟变的。
他都想把这群人的脑袋塞进粪坑里。
他打了人，被人拦腰制住时身上也挨了不少下。
上一次因为动手受伤还是因为林烁惹上小流氓那回，都好几年前了，只不过那会儿还是个奶包，还手能力几乎没有。他倒是没想到自己还有动手的一天。
当下就一个念头，这群连人话都不会说的家伙，放他哥面前只会脏耳朵。
林俞打人了。
林俞真打人了。
林俞居然真的打人了？
接触过他的人谁不知道这少年人天生一派和煦暖阳，年纪虽然不大，但是混迹在木雕这行平日里什么年龄层的人都接触过，待人接物挑不出一丝毛病。
有幸见过他和家人相处模式的人，更是知道在被宠爱中长大难得没有长歪，给予和付出是在日常点滴细节和行动里的。
学校就更别说了，女生缘好，长相本就讨人喜欢。
行事低调，从来不和人争执。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校外跟别人动手打架，甚至招来了片区警察。
这事儿闹得有些大，也是林俞自己没有想到的。
是过路学生报的警，警察赶来的时候一群人还没休战，被逮了个正着。
警局大厅里，四十多岁的民警从一群丧眉耷眼的男生脸上一一略过，最后停留在最边上的男生身上。
这一看就不是一个路子的，尽管颧骨有擦伤，身上的衣服也脏了，头发有些乱，但还是给人一种干干净净的印象。
乖小孩儿，民警这样想。
“都说说吧。”民警拿着笔在本子上杵了杵，“为什么打架？”
“他先动的手！”最高个子的男生指着林俞说：“他上来就把我们的人脑袋给豁开了，这事儿怪不着我们。”
“真是这样？”民警转头问林俞。
下一秒民警先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问：“同学，你是不是伤哪儿了？”
林俞喉咙有些干，动手后肾上腺素降下来导致他一直不停冒冷汗，但是呼吸又是滚烫的。听见民警的问话，他抬眼润了润嗓子才开口说：“没事，只是感冒。”
话落人就跟着晃了晃。
民警脸色一变要伸手去扶，然后突然发现身侧一阵风卷过。
卷进来的人穿一件黑T，牛仔裤，手上还拎着一件蓝白色校服外套。那是个比这些抓来的男生还要高半个头左右的高年级学生，长相非常突出，脸色也非常不好看。等民警反应过来时，来人已经把刚刚摇晃的人稳在了胸前。
他什么话都没说，先把胸前人的脸抬起来看了半晌。
民警不知道他身份，咳了两声，“那个……同学，麻烦你先在旁边等等，不要干扰我们例行询问。”
“谁弄的？”来人终于开口了。
声线带着一种情绪压制后的醇哑，视线看向旁边的几个男生又问了一遍，“谁弄的？”
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圆寸梗着脖子站出来，开口说：“看来你就是闻舟尧是吧？没错，我动手弄的，怎么了？”
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只看见来人手上的外套在空中一抡扯住了圆寸的脖子，拽上前，“哐”一声，直接按着人脑袋大力砸在了深木色办公桌上。

第17章
闻舟尧在民警大惊失色的惊叫声中，一拳照着人下巴就砸了下去。动作之快，出手之果决利索，让周围人全部傻眼。这好歹是站了一圈公职人员的地盘，闻舟尧的行为明晃晃写着目无王法几个大字。
终于回过神来的民警冲上去，“哎哎，干什么干什么？松手！都给我松手！”
闻舟尧倒是没有继续动手，撒手将人松开。
而圆寸就惨了，一口牙上全是血。
他年龄估计也就十七八，大概是被打得太突然，又没有任何还手的机会，被民警拽起来的时候就那样猝不及防落下两行泪，吸了吸鼻子，被打哭了。
连林俞看得都打了个寒颤，清醒两分。
“哭什么哭。”民警头大，没好气：“你们一个两个当警察局是什么地方？”
“是他太过分！”圆寸指着闻舟尧，对民警开口表示不满，大声：“他抢人女朋友在先，他还在警察局里动手！你们怎么不说他！”
民警瞪眼：“警察办案一视同仁，谁告诉你……”
民警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见刚刚还一脸戾气把人往桌上按的人，现在转头正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的手帕在给人擦脸，仿佛被控诉的人不是自己。
明明还是面无表情，但你就知道，他不会再突然动怒。
这一切都要归结于正仰着脸任由他动作的人。
林俞小心翼翼打量他哥的脸色，斟酌开口说：“不生气吧？”
闻舟尧嗯了声。
林俞松了一口气，接着道：“你怎么来了？”
闻舟尧手上动作一滞，卷起手帕塞进口袋里，反问他：“跟人动手，你自己那三脚猫功夫几斤几两不清楚？人冲我来的你不知道找我，你自己发烧难道也不知道？”
闻舟尧两根手指贴在他的额头上，皱着眉，一句一句问得林俞眼神直闪。
知道躲不过，然后才撇嘴小声说：“觉得没必要嘛。”
“没必要就是把自己弄进警局？”
林俞：“……就不能回去再骂我？”
默默把两人对话听完的民警又开始咳了，不得不提醒：“同学，你知不知道在警局动手这件事的性质有多恶劣？”他打算要好好教训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开口道：“今天这事儿的所有来龙去脉必须给我交代清楚，尤其是你，那什么……抢人女朋友又是怎么回事？”
闻舟尧看了一眼圆寸，“不知道。”
“不知道？”民警怀疑。
圆寸抢话说：“少他妈装蒜了，许丽丽都说是因为你才非要跟老子分手的！”
闻舟尧皱眉：“许丽丽是谁？”
圆寸：“……许丽丽，许丽丽就是……明州射击俱乐部记得吧，她是那里的高级会员，她舅舅跟人合伙开的！她说你是那里的常客，怎么样？没话说了吧，你他妈现在还给我装？”
民警卷着本子纸筒去敲圆寸的脑袋：“别一口一个他妈的，好好给我说话！”
闻舟尧根本没搭理圆寸，直接看着民警说：“俱乐部的其中一个合伙人，”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和我爸以前是朋友，我不认识什么许丽丽，他们没有依据造谣在前，上学校闹事在后，还打伤我弟和他朋友，我有理由要求在合理范围内的一切道歉和赔偿。”
民警：“……”
这种事最后无非双方各打五十大板，鉴于都是学生，严厉批评教育了事。
当然，还得叫家长。
闻舟尧本来可以当半个家长使了，无奈他动了手，最后警局这边叫来了小姑林曼姝。
“你俩可真行。”警局门口，林曼姝看着面前俩人半晌才开口说：“你们知道为了给你俩打掩护，我在家里废了多大的力气吗？”
林俞靠着闻舟尧问：“家里没其他人知道吧？”
“我哪儿敢让他们知道？”林曼姝扯了扯肩头的披肩，看了看林俞的脸色，皱眉说：“宝宝，没事吧？”
林俞这会儿已经有些站不住了，热度无孔不入地侵占了他的身体和神智，但他还是撑着摇了摇头认真说：“没什么，小姑，这事儿绝对不能让家里第四个人知道。”
“你这个样子，还有这一身伤能瞒得住？”林曼姝为难地看了一眼闻舟尧，希望他能说说林俞。
闻舟尧低头，用手贴了一下林俞汗湿的额头，当即道：“那就先瞒着。”这话是对着林曼姝说的，“后面我想办法解释，我先带他去医院。”
林曼姝欲言又止。
她有时候也觉得闻舟尧无条件纵容林俞过了头，这事儿终归不是小事，不能林俞想瞒就替他遮掩。
但她终归是没有开口。
最后只是从小包里拿出一串钥匙说：“这是我朋友的房子，离医院和学校都不远，不想家里人担心就先去住几天。”
“谢谢小姑。”林俞拿着钥匙笑了笑，然后笑容突然一滞，问：“哪个朋友？”
“女性朋友！”林曼姝戳林俞的脸：“你这盯着我防恋爱的劲头比老太太还过分，我将来真嫁不出去了找你啊。”
“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好嫁的。”林俞一点表情都没有，“林家养你一辈子又没什么问题，才不出去别人家平白受那些委屈。”
“快省省吧。”林曼姝听他说这话说好多年了，还是觉得好笑又戳心窝，催促：“快点去医院，你从小到大一发高烧就来势汹汹，不打几天吊针好不了，还有心情管我。”
然后又对闻舟尧道：“舟尧，看好他，别由着他性子胡来。”
林俞心想他哥在准则上什么时候真的由着他过？不第一个训他就不错了。
闻舟尧这会儿显然也是在等林俞把话说完。听见林曼姝的话之后点点头道：“放心吧小姑。”
他话落手上的衣服就将林俞裹在了身前，一弯腰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俞并不算重，但体重怎么说也有一百多斤，被他哥这么猝不及防一抱，吓得当场吊着他脖子说：“我能走！”
闻舟尧身高腿长，自小练起来的身体在这种时候那差距就显得很明显，手臂一个闪都不打，冷着脸直视前方说：“安静待着，不远，我不想走两步就得提你一下。”
林俞无从反驳，刚刚从警局出来的确是这样的，高烧让他的腿又酸又无力，好几次要不是闻舟尧肯定得摔倒。
“可这姿势也太没面子了。”林俞看着他哥下巴，“你就不能背着我？”
“不能。”闻舟尧说：“安静闭嘴。”
这通常就是他哥不想或者没心情和他说话的信号，显示他现在的心情不咋地。
林俞想到之前在警局里闻舟尧提到的那个闻叔叔生前的朋友，林俞从来没有听他哥提起过。而之前圆寸那群人口口声声说着的那些难听的话，显然他爸妈过世的消息就是从那边传出来的。
不过这当中有多少失真的成分，又有多少是圆寸他们自己脑补和杜撰的内容还无从得知。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十分钟的路也用不着车，但一路过来人也不少。
林俞的侧脸贴着闻舟尧的肩膀，眼睛要闭不闭，还是忍不住和他哥搭话说：“哥，我发现你女人缘真挺好的。”
闻舟尧没搭理他。
林俞自顾自道：“不过你还是得小心一点，你看这次也算无妄之灾了，不找麻烦有时候麻烦都自动找上门，你得多留两个心眼，你这早恋没恋成，没什么经验，将来可千万不能一头栽在女人手里。”
怀里的人隔着衣服，滚烫的热度都能从两人紧贴的身体部位传过来。
明明很难受，冷汗不停，脸上的伤也很明显，但到现在为止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叨，他一句难受也没说过。
闻舟尧加快了脚步。
见怀里人像是要睡着，开口应和他：“不会。”
胸前的人果然又把眼睛睁开，牵了牵嘴角说：“这可都是经验之谈，哥你得记着。”
“你哪儿来的经验？”
“大概是……梦里吧。”
直到躺在医院病床上挂了两瓶水，林俞身上的热度才有了缓解之势。
医生中途来问询，见着从一开始进来到现在坐在椅子上一动都没有动过的年轻人说：“放心吧，烧退下去以后只要今晚不反复，就没什么大问题。”
闻舟尧从椅子上站起来，点点头说：“谢谢。”
见病人睡着，医生有些好奇地问：“我之前听见他叫你哥，亲兄弟啊？”
“不是。”闻舟尧摇头。
医生笑了笑：“我就说，你们看起来确实不太像。”
睡着的男生看起来很乖，是那种从小到大的漂亮小孩儿，躺在那里都能惹得一群护士想逗他叫姐姐。
而坐着的那个相对沉默很多，高大俊朗，好几个过路医护人员都八卦说，他是那种能让人就算有机会重新回到学校去上一遍学，说不定还是会忍不住偷偷喜欢的那种人。
林俞是在半个小时后醒的，水还有一瓶没有挂完。双人病房里另外一张床上并没有住人，闻舟尧就倚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背着窗外的月光，让他的半张侧脸沐浴在银白里，像一块质地极好的玉，五官轮廓由最好的雕工雕刻而成，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看什么？”闻舟尧突然睁眼出声。
林俞一怔，倒没有被抓包的窘迫，直言不讳说：“看你长得好看。”
闻舟尧起身，“难受吗？要不要喝水？”
林俞摇头，过了会儿。
“哥。”
“嗯？”
“想上厕所。”
几分钟后的卫生间。
哗哗水声也挡不住那一阵混乱的声响，紧接着就是林俞气急败坏的声音：“靠！这厕所什么破设计！”
卫生间的门嘭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怎么回事？”闻舟尧站在门口问。
看清楚里面的情形后掀了掀眉毛。
只见林俞一只手拿着吊瓶，上半身半倚在洗手台上，另一只手还放在裤子的拉链上，偏着头，微张着嘴惊讶地看着突然进来的闻舟尧傻问：“你怎么进来了？我……还没上完。”
闻舟尧很自然地进去，反手关门，一只手揽着人的腰把他拉起来，随手关掉被他不小心打开的水龙头开关，最后接过吊瓶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最后的最后，看着他的裤链。
“拉不下来？”他问，“帮你？”
林俞果断摇头，“不用！”
林俞心里默念八百遍清心咒。
我是gay，我是gay。
终究不是小时候了，不能仗着他哥拿他当兄弟，而自己却隐瞒性向问题由着这种情况发生，这和对他哥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第18章
闻舟尧看着他明显过度的反应也跟着停顿了几秒，狐疑地看着他，林俞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去推他哥的胳膊，开口说：“你先出去。”
下一秒闻舟尧一把抓住他手。
“你怎么回事？”他问。
闻舟尧明明是用的再平常不过的语气，但也许是他的存在感在这小小的卫生间里显得压迫感太足，林俞又被自己那点心思搅得心虚，当场来了一句：“你看着我，我尿不出来。”
“我说帮你拉裤子。”闻舟尧敲他额头，表情有些无可奈何，“你多大了，放水还要人看着？”
林俞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结果他刚哦了声，就发现闻舟尧又突然贴近。
林俞整个人受不住往后倒，后腰再次贴在了洗手台的边缘上。而闻舟尧像是没看见他的动作，跟着上前一步。
林俞对上他哥的视线，两人上半身之间只隔了一寸不到的距离，林俞只觉得自己放在裤腰上的手被拿开，下一秒刺啦一声响，裤链被闻舟尧给拉到了底。
林俞：“……”
闻舟尧在林俞呆怔的视线里，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提醒说：“好了，去上。”
林俞后知后觉：“……哦。”
好在闻舟尧没再要求帮他把裤子拉上，转身离开了卫生间，还贴心把门给带好，不然林俞真的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能上得出来。
他不正常，连带着觉得他哥也不对劲了。
林俞心想你可醒醒吧，自己思想不正可千万不能把他哥给带沟里了。
林俞只在医院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烧一退就跟着闻舟尧回去了小姑林曼姝找的那间房子。
楼房一楼，带一个小院。
林俞站在院门口问身后的闻舟尧说：“哥，你打算怎么和家里说？要不我一个人待着也行，你现在每天还得补课呢，分心怎么办？”
林俞站在这儿了才觉得这个决定不妥，待在家里至少吃穿住行不用自己操心，这出来了就他们俩，他哥这还又是高三的关键期，怎么想都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闻舟尧站在身后，手伸过林俞的身侧推开木栅栏的小门，低头看了一眼林俞的发旋开口说，“我你就不用操心了。”在林俞回身仰头的时候，闻舟尧的手指擦过他的颧骨说：“你要不想让家里人担心，下次就记得别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我们现在也不用住在这儿。”
“我错了。”林俞从打架事件之后，第一次正式认错。
闻舟尧捏了捏林俞的后脖颈，“进去吧，这几天换洗的衣服我让小姑提前拿过来了，跟林叔他们说的是你学校有个外省竞赛，出门几天。”
“我爸妈信了？”林俞惊讶问。
“当然没有。”闻舟尧扫了他一眼说：“主要是因为我要出去比赛，你就是顺带的。”
林俞啊了声，嘀咕：“我就说嘛。”
他哥这个人就是一个很好的挡箭牌，基本有关他的事情，家里不会怀疑的。
进了屋，房子里虽然都是打扫过的，但真要住人还是需要清扫一番。按说林俞这种原本娇生惯养长起来的小孩儿别说打扫了，原是扫帚倒地都不会扶的人。
但是从他站在屋子里晃了一圈，很自然就开始里外收拾。
直到他拿着抹布从厨房出来，见着倚在门框上抱着手看着自己的闻舟尧，才尴尬停住。
闻舟尧看着他：“这么熟练？”
“瞎弄。”林俞说。
毕竟曾经也是在外生活了很多年，为了一个叫蒋世泽的什么事儿没经历过。以前在家不觉得，在师傅那儿也不觉得，但这人一旦出来，那种身边的空旷感瞬间就激起了记忆中的本能。
今天起他就有一段短暂时间单独和闻舟尧一起生活了。闻舟尧不同于父母，也不同于林德安，是过去的证明。
他哥是高三生，他虽说小时候因为父母离世曾有过短暂颠沛和漂泊，但这些年也不曾真的出门在外一个人生活过，何况还带着一个他。
所以林俞得照顾好他。
这样的念头几乎是不用刻意去想就自动形成的，归咎其原因，林俞将它理解为某种后遗症。
十年心血付之一炬，飞蛾扑火最后一无所有的教训所留下的刻痕。那些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的习惯有时候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
有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而林俞用一生治愈前尘往事。
不是还不甘，也不是还耿耿于怀。
是烙印刻进了心底，去疤的过程漫长而疼痛，绵绵如针扎，但又不得不面对。
最后的打扫过程是闻舟尧一个人完成。
闻舟尧丝毫没让他觉得这里和出了林家有任何区别。
所以晚间面对只有一间卧室时，林俞也没了之前那点别扭心思。
他哥在哪儿都是他哥。
永远镇定自若，像根定海神针。
晚上八点左右两人就各自收拾完准备睡觉了。
闻舟尧穿着睡衣躺在床头上翻一本物理练习题，他身上的棉质睡衣让他垂眸的样子多了几分温和安静。
林俞刚洗完澡，擦着头发踩着拖鞋吧嗒几步走到他旁边，伸手翻过书的封面看了看说：“大学的？你啃得下来？”
“还行。”闻舟尧把他手拍开，扫了一眼他湿漉漉的头发，开口说：“退远点，擦干再上床。”
林俞听话倒退一步，不得不感慨：“我一直觉得我受不了别人坐自己的床已经很够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发现哥你这洁癖毛病比我还严重。”
闻舟尧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道：“你可以适度妥协，但我保证你湿着头发绝对不可能上得了现在这张床。”
林俞吐槽：“太过分了吧。”
小时候第一次见，他好歹也让他和自己睡了呢。
等到林俞终于把头发擦干，扔了毛巾扑到床上，长舒一口气，卷着被子把自己裹了一圈，露出头顶蓬松的头发和眼睛，然后才拍了拍旁边的人的腿说：“熄灯了，我得督促你，晚上看书容易近视知不知道？”
闻舟尧侧头看向他，然后手指一翻将书“啪”关上。
他转手将书放在床头柜上，对林俞说：“起来，把衣服脱了。”
林俞一顿：“干嘛？”
“上药。”
闻舟尧弯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把从医院开的伤药拿出来，林俞一见倒也没说什么，从被子里翻身起来，上手就把上衣给剐了。
“嘶，今晚是不是降温了？有点冷。”林俞脱完就哆嗦一下，搓着胳膊掀开被子然后朝他哥扑过去。
闻舟尧被他就这样光溜着半身扑个满怀，举着打开盖子的药瓶提醒他，“别闹，把被子拿起来盖一点。”
“盖着还怎么上？”林俞嘴上说着，反手又把被子往自己的屁股上面拉了一截，堪堪遮住腰线的位置。
闻舟尧的视线从少年柔韧的后背滑过，不再说什么，把人往胸前搂了一点，就着这个姿势把药倒在手上温热后再贴上怀里人肩胛后面的那一块淤青。
青点不一的痕迹在瓷白的背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尤其是肩胛那一团，瘀紫发黑。
闻舟尧没说话，但那脸色往后巡梭一次就冷一分。
林俞本来还没觉着痛，结果闻舟尧手上一用力他就直往人胸前躲，“轻点轻点！”
“很痛？”闻舟尧停了动作问他。
林俞点点头，无语：“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踹的，当时真应该多给他两脚，居然下这么重黑手。后背还有青的地方吗？”他问。
闻舟尧的手从肩胛骨滑下，停在胸侧骨另一处稍严重的位置说：“这里。”他摁了摁，“痛得厉害？”
“这里还好。”林俞感受了一下摇头，又拍他哥肩膀：“没事了，擦吧，背冷。”
这会儿的林俞心思纯洁得能来一段流利经文，完全可以很自然的，像过去那样无所顾忌地面对闻舟尧。
他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关窍一样。
那个叫“只要我苟得住，以林家人的传统，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林家有个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
而对他哥就一个态度，脱光看完都正常，只要他不心虚，他哥就是正道之光。
闻舟尧看了一下胸前这个纠结一整天，现在又像是自己把自己说服的家伙。
他手上动作缓慢，但那双凝黑的眼神里没人能看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擦完药闻舟尧把被子拉起来一直裹到林俞的下巴，伸手再次试探他额头的温度，确保不会半夜再烧起来。
“明天有雨，又是周末。”闻舟尧并没有非让林俞从自己身上离开，就这样任由他贴着说：“好好在这里待着，我明天有点事去处理。”
林俞的头发不断蹭着闻舟尧的嘴唇下巴，他哥胸前的温度实在太舒服了，林俞没了心理负担就有些昏昏欲睡，没什么精神开口问：“去哪儿啊？”
“明州俱乐部。”
第二天果然下了雨。
大雨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沿着屋檐往下落，林俞醒来的时候身侧已经空了，早餐在客厅的小桌子上。
他哥留了字条，字体刚硬遒劲。
——早饭吃完，别乱跑，很快回。
林俞走到桌边端起浓稠的白粥喝了一口，看着窗外没有丝毫停下来的雨势，半个小时后，他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打着伞出现在了俱乐部门口。
俱乐部门口像模像样地站了好几个黑衣保镖模样的人，建京这几年除了偶尔汇集的街头小流氓，林俞还没怎么见过有这种阵仗的地方。
林俞不出意外地被人拦下来。
“未成年不能进入。”保镖挡住他。
林俞拉下围巾，“我找人。”
“什么人？”
“闻舟尧。”林俞见两个门神对视一眼接了句又说：“找你们二老板也可以，楚天向，他今天也在对吧？”
“你又是谁？”对方问。
林俞浅笑：“我啊，林俞，家住盛长街54号，木雕大师林柏从的儿子，一打听就知道我没撒谎。”
对方一听说他姓林，再次打量他的脸，过了几秒态度却突然好转，开口说：“等会儿，我通知我们老板一声。”
如果不是一个许丽丽的乌龙，林俞这辈子都不想由自己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楚天向林俞没见过不代表他不知道，不仅仅是闻远山的至交，他背后代表的是闻这个姓。林俞以前刻意忽略这些，他哥虽不曾改姓，但在林俞心里，只要他在林家一天，这辈子他都是他哥。
林俞被人带进去的时候，去的是一个室内靶场。
那不是林俞熟悉的那个每天穿着校服，骑着自行车从家里出门的闻舟尧，也不是那个穿梭在学校教室，让不少女生爱恋倾慕的优秀校园男神。
他穿一件黑色背心马甲，里面套着军绿色短袖和同色系裤子，短靴。
脸上的黑蓝色瞄准眼镜将他的侧脸映出一种冷漠刚硬的姿态。
“砰！砰！”子弹射出中靶的声响很密集。
带着林俞走进去的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开口说：“闻……你哥在射击方面的能力和天赋万人中难找出一个，从去年开始，他的记录就超过了我们楚哥，至今无人打破。”
语气中也有掩饰不住的欣赏。
林俞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直到他停下所有动作，低头脱着手上的手套才出声：“闻舟尧。”
这次他没有叫他哥。
闻舟尧回头朝他望过来，看清人时，镜框底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下一秒他摘下眼镜大步朝他走过来。
到了身前，“怎么来这儿？”他皱眉问。
声音有些低沉不悦，仿佛这地方有多不适合他这种拿雕刻刀的人似的。
林俞晃了晃手上的伞，笑，“下雨了，看你出门没带伞，来接你回家。”

第19章
靶场旁边有一间小的休息室，闻舟尧带着林俞进去的时候，楚天向正蹲在地上煮火锅。
就是那种小的插电锅，在地上随便垫了一块木板，旁边盘子里的青菜蘑菇摞了好高，他端起来直接一股脑全丢进了锅里。
见着闻舟尧了，抬头笑出一口白牙招呼：“进来进来，你小子又给我这场子里的新人长见识了吧？”
“叔。”闻舟尧跨进门这样叫他。
楚天向四十多岁的男人，和林柏从这辈人差不多年纪。但是他保养得相当不错，一身腱子肉，留着胡须看起来倒比同龄人显得年轻。
林俞走在闻舟尧身后，进了屋了才被楚天向看见。那么大个男人表情凝滞了好几秒钟，才稍显局促地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慌忙道：“林俞对吧？我见过你。”
待人从来很少冷脸的林俞破天荒没有打招呼。
他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对方，看得楚天向对着闻舟尧苦笑，然后才转向林俞做举手投降状说：“哎，林俞同学，我先申明你哥上我这儿可是合规合法的。”
“这几年盯着我哥的都是你的人对吧？”林俞问。
楚天向再次看向闻舟尧。
闻舟尧这会儿已经绕过地上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锅，将林俞带来的伞放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挑了挑眉说：“他向来聪明，只是看他愿不愿说破而已。”
“啊这样。”楚天向摸了摸鼻子，对林俞坦白：“对是我的人。”
不过他很快又保证：“但我绝对没有其他意思，你爸，也就是林师傅也是知道的。”
“你敢说不是闻家那边授意？”林俞脸色依然不好。
楚天向：“这个……确实是闻家那边的意思。”不过很快他话锋一转：“虽然我是因着闻家的关系才能有今天。但我和远山是自小长大的交情，当年他们夫妻二人出事时我远在外地，回头想找他们留下的孩子时，发现他已经住进你们林家了。经过打听，我也自觉林家远比跟着我好，恰巧那年闻家在上边的关系紧张，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闻老太爷亲自给我来的信。”
信里的内容简单明了。
保证远山唯一留下的孩子好好长大成人。
这是林俞第一次真正听见闻家除了他哥以外的人。虽然上辈子他哥后来的人生一路开红，但他回想过去的点滴细枝末节，偶尔也能从林柏从和杨怀玉的交谈里想起那种深切担忧。
拿命在拼，背负闻家的命运。
这样的内容让林俞至今对闻家都保持着一种警惕，加上上辈子林俞最后一次见他，也不曾在他的眼里看见人生成功的欣愉，不曾发觉幸福生活该有的印记。
闻家过去的不闻不问对林俞来说反而是好事，直到他无意中发现了楚天向这人的存在。
甚至到了今天，林俞才决定直面这个事实。
他眼中的戒备和怀疑深深伤害了一个难得愿意对着初中生吐露心声的老男人的心，楚天向苦笑：“我说认真的。闻家这两年形势稍微好转，在西川也渐渐有了活动，不然我哪儿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让你哥跟我接触。”
信息一，闻家当年不是故意不找闻舟尧。
信息二，闻家在西川背景不浅，甚至惹上了不小麻烦，以至于这么多年处事小心翼翼。
信息三，闻舟尧是知情的。
目前来说，还算安全。
至少楚天向被放在建京，于闻舟尧来说不像是利用，更像是在铺路。
林俞相信他哥不是什么不理智的人，吃亏的可能性本来也小。
“那这次找我哥那些人怎么回事？”林俞问。
被质问半天的楚天向再次转头对着闻舟尧说：“我算是看出来了啊，你小子今天就是故意带着人来讨债的。”
闻舟尧勾了勾嘴角，突然伸手将林俞拉到自己身前，低声开口说：“好了。”
林俞睁着眼睛看向他哥，你确定？
重点都还没问清楚呢。
楚天向说到这里也有些咬牙切齿，“这事儿其实简单，这间俱乐部是几年前我从别人手里盘的，当时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全盘接手，坐了个二老板的位置。”他说着蹲下来搅了搅锅里的菜，最后用筷子点了点闻舟尧对林俞说：“你哥刚来这儿的时候可是惊艳四座，凭一己之力拉动了我这里不少生意，合伙人眼红，故意让他那个侄女接近过他。”
结果可想而知，侄女拉拢失败爱恋却成了真，还因此甩了自己男朋友。
而当初因为戒心还不算重，无意中跟合伙人透露过闻舟尧父母早已离世的楚天向，成了这场上门闹事的罪魁源头。
林俞靠在他哥旁边，看着蹲在地上骂骂咧咧的男人，问闻舟尧：“最后怎么处理的？”
“崩了。”闻舟尧冲楚天向抬了抬下巴，笑着和林俞说：“在你来之前，他刚上演完一出谋权篡位，自己踹人做了老大。”
林俞终于觉得姓楚的顺眼了。
他上前两步在冒着热气的锅边边蹲下来，看着楚天向说：“我也饿了，吃的能分我一半吗？”
楚天向隔着蒸腾热气，看着对面神态自若的漂亮小孩儿，大方道：“当然能，随便吃，管饱！”
林俞就真的搬了个小凳在旁边坐下，接过楚天向递来的碗筷，伸进锅里捞出一大筷子东西吃了起来。
楚天向吃东西口味重，锅上面还铺着红红的一层辣椒油。
林俞吃了两口鼻尖就冒了汗，起身去隔壁拿水。
楚天向见人走了，视线转向岔腿坐着，正弯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慢条斯理擦着手上一把从靶场顺过来的步枪的闻舟尧，开口唏嘘说：“我还真第一次接触他，不是说林家人最温和不过，这个怎么这么厉害？”
“他哪儿厉害？”闻舟尧掀了掀眼皮。
楚天向自己笑了一下，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被问得居然真的冒了汗。”
“那是你本来就心虚。”闻舟尧不客气道。
“你们在说什么？”正说着的时候林俞拿水回来了。
楚天向开口道：“说你哥呢，这次的事儿连累你受伤，他心里窝火，来我这儿可没给我一个好脸色。”
林俞心想我哥也没给我好脸色。
闻舟尧随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站起来走到林俞旁边，拍了拍他的头顶提醒：“少吃点，别忘了伤还没好。”
“没事，一顿而已。”林俞说。
闻舟尧直接上手拿走了林俞手里的碗筷，拧开一瓶休息间里预备的核桃奶，塞进了林俞手里说：“回去给你重新做。”
林俞：“……”
不过他也没强制要求闻舟尧把碗筷还给自己，自从出事以后人权什么的都是浮云了，他的状态就是基本上他哥给什么他吃什么。
尤其是因为有伤，吃这方面闻舟尧管得很严。
他可以很温和的提醒你，但一旦他觉得过头，下手会毫不手软。
楚天向看着真的喝饮料的林俞，冲着闻舟尧说：“我以前一直不敢在你面前提寄人篱下这几个字，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这他妈要是寄人篱下的地位，他也想去林家住。
亏他刚刚还在他面前夸小孩儿厉害。
丁点儿不争气，楚天向想。
林俞并不知道自己的威慑力在楚天向这儿一落千丈，那天下着雨，他坐在凳子上听他和闻舟尧提起当年和闻远山在外的日子。
他们部队所在地条件艰苦，吃的东西都是就地取材，当然乐趣也很多。
闻舟尧偶尔应和询问。
林俞听着火锅沸腾的咕嘟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稍稍有些走神。
离开林家，离开雕刻，这种周围的一切都和闻舟尧相关的感觉，意外让他觉得格外平静。
这是闻舟尧的世界，只要林俞想，他可以随意进出这里。
这是闻舟尧给的特权，林俞感受得到。
见完了楚天向，林俞不再觉得他是威胁。
而背着家里在外养伤进行得很顺利，一直到那天林烁林皓上门之前，林俞都觉得不会出任何问题。
那是下午六点，有人敲门，
林俞还以为是他哥忘记带钥匙，打开门正要说话，见着俩快成年的大小伙子堪堪闭嘴。
“你们怎么来了？”林俞皱眉。
林烁最先挤进来，伸手捏着林俞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说：“还好嘛，看起来也不怎么严重。”
林俞拍开他手，“这都好几天了，再看起来很严重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回家？”
“你现在也最好不要回。”林皓挤过来说道。
紧接着他背着手，学着林柏从的样子说：“胆子是一天比一天大，就知道他哥和小姑不忍心拒绝就给我到处胡来！等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我爸到底怎么知道的？”林俞奇怪。
“小姑啦。”林皓不可谓不是幸灾乐祸，“今天早上吃饭，大伯说你跟哥去外地也不知道传个信，不像话，然后小姑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林俞扶额，“行吧，那我今晚回去认错。”
大不了再跪一回祠堂。
“暂时不用。”林皓制止他说：“大伯最后也说了，你有主意不算坏事。不管你打算在外面待多久，随你，但你最好在回去之前想到合理的借口。”
林俞终于有种自己被放养了的感觉。
当初去师傅林德安那儿不算，现在林柏从才像是真的某种意义上的放手，或许是做父亲的也意识到，他开始长大了。
林俞一时间有些怔愣。
最后还是坐在沙发上的林烁拉回了他的思绪，他大爷似的把脚往桌子上一搭，看了看周围说：“大哥可真不厚道，居然悄悄带着你就出来住了。”
“大哥不是一向偏心他嘛。”林皓搭腔。
林俞对这对像是小媳妇儿拈酸吃醋的兄弟无语好半晌，然后问：“你们今天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们也要住这儿。”林皓说：“不能大哥带着你跑了，留下我们在家里受罪吧。”
林俞心想林皓这孩子以前也不这样啊，多老实一孩子，准是被林烁给教唆的。
林俞面无表情：“我们这里就一张床。”
“我们不介意，都是兄弟，挤挤嘛。”
林俞咬牙：“你俩是不是有毛病？”
“兄友弟恭，林家祖训。”林烁一锤定音，“把上门的兄弟撵出门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
晚间闻舟尧从外面回来，见着这俩兄弟除了最初有点意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还说林柏从那里他会去解释。
林烁和林皓见着闻舟尧以后就老实多了，林俞甚至听见林皓偷偷和林烁说，要不回去算了，大哥虽然没说什么，但见着他，他还是有点害怕。
被林烁骂没出息。
最后还煞有介事地添了一句，大哥对林俞不也这样，怎么没见他怕？
林俞心想这俩绝逼故意来给他添堵的。
晚上这睡觉就成了大问题。
两床被子四个人，床虽然很大，但毕竟都不是小孩儿了，挤是真的挤，需要侧躺，何况林俞对自己和别人睡一张床本就有巨大的心理负担。
“我就说你俩铁定有病。”林俞一晚上八百遍抱怨这话。
歧途是没了，这俩混球简直神经病一样。
林俞和他哥盖一床被子，脚都得贴着脚。后背不记得多少次被林皓的手碰着，他跟炸了毛的公鸡一样立马弹起来，抬脚就踹：“能不能安静睡着？！”
“靠！林俞，你才有病吧？”
出声的却是林烁，因为他睡在另一边的边上，被林俞踹过去的林皓直接给挤下床了。
下一秒“啪”闻舟尧按亮了房间里的灯。
林俞不出声了，他哥明天还得去学校，这都什么破事。
就在林俞还没有回神之际，他哥突然拦腰抱着他一个翻转，将林俞换到了边上，而他自己背靠着里边挨着林皓。
他直接伸手将林俞的脑袋按到自己颈边，腿压着他的双脚，抬手关灯，说：“都睡，谁再出声我就把他扔出去。”

第20章
林俞的鼻息间一下子填满了他哥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独属于闻舟尧的气息。他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贴着他哥的脖颈处小声张口：“哥。”
那是气声，小到另外两个人绝对听不见。
闻舟尧下巴蹭了蹭他的太阳穴，是个安抚的动作。
林俞果然自动消音。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考验度真的太高。但他知道闻舟尧绝对不会往那方面想。只要有了这样清晰的认知，一切不自然都自动化为湮粉。
可是内心躁动不安渐浓，他知道这不应该，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种状况。
身体的僵硬骗不了人。
黑暗中林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小刷子一样的睫毛以同样的频率在他哥的脖子上一直扫一直扫。
直到眼睛上附上来一只手。
林俞突然发现他哥往下挪了一点，气息吐在他耳边：“安分一点，想被扔出去？”
林俞半边身子当场就麻了。
闻舟尧明明是在威胁，但林俞内心就只有一个我完了这样的念头。
“哥。”林俞嗫嗫嘴，被蒙住眼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
“好了。”闻舟尧的手从林俞的腋下穿过，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的后背出声哄：“没人挨着你，哥在呢，睡吧。”
林俞的确还是个孩子，但也是大孩子了。
何况他有一颗成年人的心。
这样一下子倒退回五岁左右的光景，让林俞内心的罪恶感又深了不止一层。
他最后都忘了自己究竟是怎么睡着的，被闻舟尧气息包裹的感觉让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就处于放松状态，迷迷糊糊最后还是睡过去了。
意外的是他做梦了。
忘了梦里是怎么开始的，身体里流淌着一股挥散不去的热潮，当过成年人的林俞并非真的懵懂无知。他知道这种反应是什么，但是在梦里，一切并不能用正常逻辑来判断。
他发现自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
入目能及的地方是一间非常现代化的卧室，但是中央的那张大床上却罩了层层浅色帷帐。
里面交叠的身影和字不成句的暧昧喘息同时传来。
林俞不自觉靠近，然后发现那是他哥和自己。
林俞如遭雷劈，
就在这时候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依然很安静，他很久很久都没能醒过神。
他做梦了，和他哥？
林俞动了动腿，身下的感觉很明显。
林俞已经忘了上辈子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具体梦到了什么内容，只大概记得第二天杨怀玉一脸了然的笑意和自己气急败坏冲出门的样子。
只不过这辈子，打死他都没想到这一幕。
他的腿只要轻轻一动就能碰到闻舟尧的膝盖，这让他不得不以一个曲起腿的窘迫姿态稍稍让自己往外挪一点，还得避免不把他哥吵醒。
窗外天色刚刚泛白。
床的另一边传来模糊的声音，是林烁：“我去，老子背要折了，几点了？”
他在拍旁边的林皓，林皓被吵醒，翻了个身：“不知道，自己不会看啊。”
“你睡得跟猪一样，腿还搭我身上呢，怎么看？”
林俞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
一阵窸窣的声响过后，林皓当场床上坐起来，惊叫：“七点半了？！快快快，都起来都起来！”
被子被拍得啪啪响，林俞微微往被子下钻了一点，打算装死到底。
结果他躲在被子下，睁开一只眼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自己。
林俞：“……”
闻舟尧：“醒了？醒了就起来。”
声音带着早起的喑哑。
他说着就要掀被子。
林俞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抓住被子的边缘，脸色火辣，掩饰道：“我还没睡醒，等会儿再起。”
“林俞你多大了。”另一边已经站在地上提裤子的林烁看着他们这边说：“还赖床。这要是在家里，大伯的板子这会儿已经到门口了。”
“还不是仗着这里只有大哥。”林皓接话。
林俞看着这俩一大早就只会给人添堵的玩意儿，咬牙：“你俩闭嘴吧。”
“大哥你说说他。”林烁搬出闻舟尧。
闻舟尧原本就一直看着林俞，“不舒服？”他问着手就从底下的被子伸了进来，看样子是想试试他身体的温度。
以前杨怀玉爱这样，说摸胸口背心这些位置，一探就清楚。
林俞一把迅速抓住他哥，用力不小。
对上闻舟尧的眼睛，林俞心虚般稍稍移开，开口说：“没事，我就是还有点困，今天学校就不去了，哥你给我请假吧。”
之前他觉得自己愈渐长大了，和他哥挨太近会不合适。但直到这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对闻舟尧的感情是不纯粹的，就像他上辈子这个时候，通过一次梦遗发现自己和普通男孩子不一样的性向一样。
都是临到头了，才犹如当头棒喝。
他的内心深处就没把闻舟尧当成自己亲哥，因为他不会和自己亲哥上床。
这份从一开始就混了杂质的情感，林俞也理不清楚到底掺杂了多少其余的感情。
但有一点，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那就是这对闻舟尧来说并不公平。
作为一个天生的同性恋，他对这样的人是有敏锐雷达的，但是这么多年他并没有发现任何他哥是个会喜欢同性的疑点。
一个都没有。
他圈子干净正常，朋友男多女少。
自己没有交往过什么人，但是追求者全是女生，没有不适反感迹象。
从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志，接受的也都是传统性教育理念，家里之前提起早恋问题，他说自己有分寸。
证明他不会乱来，但喜欢异性这点几乎可以肯定。
林俞受过背叛的痛，挨过作为一个同性恋在社会生存的难，他自己都决定这辈子都不恋爱不结婚了，更是从没想过他哥要怎么走这条路。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对闻舟尧存着这样的旖念，他以后必须更加有界限感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强烈。
这不是你该碰的人。
不是因为你作为一个喜欢同性的gay会影响他，是因为你对他有心思。
而你的心思，会再次毁了自己，也把这辈子那么重要的人推到悬崖边。
人的情绪是会通过眼睛传达的。
闻舟尧看着林俞，好半晌，开口说：“请假可以，没睡醒这个理由不行。”
“因为……”林俞想了半天，憋不出更好的，干脆视死如归道：“我裤子脏了！”
是个男的都懂，何况这里几个人都是他哥。
而刚提上一条裤腿的林烁听见这话差点被绊一个趔趄。
然后站直嗤嗤笑得猥琐，上来就想掀他被子。
在半途就被闻舟尧截下了。
“别闹。”他说。
林烁瘪瘪嘴，对着林俞说：“又不是尿裤子，你跟个大姑娘似的害羞个毛线。”
“滚。”林俞送他一个字。
“我还不想待呢。”林烁一把抓起地上的外套抖了一下，翻白眼说：“睡一晚上遭老罪，你以为谁稀罕见你。”他说着还故意往被子下面看，冷笑：“遗精了还不是一副没断奶的样子，你有本事别事事找大哥。”
然后招呼旁边还保持着一脸好奇心的林皓离开。
林俞给气得头疼，心想将来这俩傻缺成家了最好能滚到天边去住。
他缓过来情绪，发现他哥刚起身。
下床，踩着拖鞋，慢条斯理套上衣服，进卫生间洗漱。
出来了，林俞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确定不去学校？”闻舟尧挑眉。
林俞果断摇头：“不去。”
“可以。”闻舟尧点点头，他走到床头边，突然弯腰下来，一只手撑在林俞脸侧，俯身到他耳边低笑说：“恭喜长大啊小朋友。”

第21章
“长大成人”的林俞活生生被他哥调侃得脸火辣了一早上。他也不想表现得真跟这个年纪的小男生似的，无奈闻舟尧太老辣，而林俞又刚刚做了那么个梦，憋得活了两辈子的脸在一早上全都丢尽了。
学校没去，在家洗了内裤。
那条在阳台迎风飘扬了一整天的四角裤仿佛在诉说着它的嘲讽。
林俞闷头把昨晚被林烁俩兄弟睡过的全套被罩都扯出来洗了，然后躲房间里干了一天的活儿。
下个月就是老太太的七十八岁寿诞，林俞决定今年自己给老太太雕个红檀木如意福寿桃摆件，老太太年纪大了，就爱这些小玩意儿，说是搁屋里摆着看心情都好。
材料是很早就挑好的，虽然时间有些赶，又不比在家里工具环境一应俱全，但他依然倾注了所有注意力和耐心，尽善尽美。
这给了他短暂的时间忘却早上的事。
晚上闻舟尧回来，成品已经初具规模。
“想什么时候回去？”抱着手靠着门上看着林俞的闻舟尧问。
林俞看见他哥，笑了下：“回来了。”然后才重新低下头，鼓起腮帮子在沾满木屑的半成品上吹了一口，开口说：“我不急，反正家里也都知道了。”
主要是他还没想好具体要怎么和林柏从交代。
林俞说到这里，心思一动，又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闻舟尧说：“哥，要不你先回去？”
闻舟尧随手把包放在客厅，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里有个小小的简单工作台，是当时刚住进来闻舟尧拍板决定给他预留的地方。
他们都知道不会在这里住得长久，但每一处依然考虑得周全。
他进来靠坐在台子的边缘上，随手拿起工作台上的一把修光刀，然后看向林俞才问：“为什么？”
林俞一顿，掩饰道：“我这不是想试试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嘛，免得又被林烁说离了你我什么都做不成。”
他哥如果回去有益无弊。
首先高三日常生活有了保障，其次也不会出现林烁兄弟没脸没皮的糟心事，毕竟在家里他们也不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俞觉得自己目前这状态还没做到能在他哥面前完美伪装的地步。
现在就一点苗头，林俞自己都还处在并不确定的状态当中。与其冒着未来被看穿或者察觉，关系崩裂的风险，林俞宁愿选择从一开始就将这种可能性掐死在摇篮。
而避免一起生活不失为一种方式途径。
闻舟尧没有开口，手里的刀头一下一下敲击在工作台的木质桌面上，同时审视着林俞。
那笃笃的声响，仿佛全部敲击在林俞的心脏上。
林俞硬挺了会儿，不用他哥开口就转了话说：“那个……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哥你可以当没听见。”
“不想和我一起住？”闻舟尧终于开口问。
这话过于戳人神经，林俞立马道：，“没有，绝对没有！”他把凳子往他哥的腿旁边挪了挪，道：“这么想就不对吧，你这分明是质疑我人品啊闻舟尧。”
他又叫他闻舟尧，在闻舟尧微微眯眼的同时，手环过人膝关节，仰头又软乎乎叫：“哥。”
林俞当然不希望闻舟尧有这样的误会。
可是他太不好糊弄，从小到大，林俞只有在他手里俯首称臣的份儿。
小时候可能还有林俞自己心软的成分，到了现在，他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猜不透他的心思。
好比现在，闻舟尧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说不清楚是信了还是没信。
最后挑挑眉：“这就是你想证明自己长大的做法？”说到这里语气微凝：“林俞，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今年几岁？”
林俞抿了抿嘴唇，艰难开口：“十四，哥，我其实也不是这个意思。”
闻舟尧挑了下下巴，“说说，什么意思？”
林俞很少见他在什么问题上表现执着，但当下这种“你继续，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理由”的态度，让林俞手心冒汗。
他意识到林柏从和杨怀玉默认他出来的原因，是因为有闻舟尧在，而不是他具备了一个大人该有的能力和社会认知。
他竟然因为一场荒诞的梦和闻舟尧一句随口调侃，就直接乱了方寸。
性向是他回来至今为止最大秘密之一。
他不打算戳破，也担心被质疑。
他以为在经历了曾经的那些，自己是有铜墙铁壁的，但是现在这面墙壁因为闻舟尧的原因有了被拉开口子的风险。
他第一反应就是躲避，却忘了不会有人相信他能一个人生活。
林俞瞬间觉得他现在的行为要是在家里，估计所有人都觉得他叛逆期到了，翅膀都没硬就想飞。
林俞想了半天。
表情郑重，说：“我第一次，激动过头了，想法不过脑子，哥你忘掉吧。”
闻舟尧对他转头变脸的借口不置可否，视线往林俞的身下扫了一眼，最终，语气意有所指缓慢开口说：“想一个人住也行，前提是……”
“什么？”林俞不明所以问。
闻舟尧：“等你什么时候有裤子脏了不红脸那样的脸皮了，再来跟我谈条件。”
林俞彻底败下阵来。
吃了晚饭，外面就噼里啪啦下起雨。
房间里安静如常，林俞继续手上的活计，闻舟尧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刷题。
一个手上巧夺天工，刻刀在手，将脑海里所有所思所想以木雕这样的形式一点点呈现在眼前。一个笔走游龙，神态放松，偶尔抽神看一眼旁边的人，谁也没有开口。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
呜呼的风声穿过楼与楼之间的小巷，房间里却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安宁。
林俞最终也没有和闻舟尧在外面住多久的时间，因为老太太今年的生日决定大办。
不是整寿，又决定得突然，林俞有些担心。
他提心吊胆地跟着他哥赶回家里，才得知老太太是和盛长街隔壁一个王姓老太太赌气呢。
王老太太前不久刚过七十岁整寿，在追风楼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儿女齐聚好不热闹。
这本没什么，可这老太太是个嘴碎的，整天在盛长街的街头巷尾显摆。说自己早年生育吃了苦，现在才到了享福的时候。
还特地提及林老太太，说她厉害了一辈子又怎么样，儿子是有出息，到老了却想见一面都难。
这话传来可戳了老太太的肺管子了。
四叔长居国外，重要的是三叔，距离上次来信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却在途中一再耽搁，老太太本就吊着心。
她再有格局，涉及到儿女，也压不住脾气，早年的厉害劲儿又出来了。
办！不仅办，还得大办！
家里人能说什么，当然都是举双手表示赞同。
林俞摸清楚来龙去脉，一颗心彻底落回了原地。
也正因此，远亲近邻全部邀请了个遍。距离寿诞前半个月时间，林家就陆陆续续多了不少上门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林俞和闻舟尧的回归就显得格外低调了。
没跪祠堂，也没挨训，林柏从都忙得脚不沾地了，只有杨怀玉戳着他脑门说：“还跑外边去住，你将来要是真出点什么大事，是打算瞒着我和你爸一辈子啊？”
说着自己都红了眼圈。
林俞脸上的伤都已经没有什么痕迹，身上的也不至于留疤，搂着现在已经没有自己高的杨怀玉嘟囔道：“那肯定不能，就是因为知道不严重才瞒着你们呢，要真要死要活，那我死皮赖脸肯定死家里。”
“你个破孩子！”杨怀玉气得直捶他，“什么话你张口就敢给我说！”
林俞笑着任由她打，知道这事在家里这关算是就这么过了。
他趴在杨怀玉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睁开一只眼睛去看站在旁边的闻舟尧。
冲着他乐，换来他哥提醒他别得意过头的眼神。
回到家里，林俞和闻舟尧就算住在一个院子里也难得碰上面。
闻舟尧早出晚归，外界对他的身份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好奇，不管谁问，别说闻舟尧有什么反应，林俞就第一个不高兴。
后来人太多，林俞的院子都不得不腾出来两间房给回娘家的姑妈一家子住。
表姐赵颖晴的房间就在闻舟尧隔壁。
本来这很正常，直到那天晚上，林俞发现闻舟尧过了晚自习时间却迟迟没有回来，刚准备去门口看看。
一地清冷月光下。
远远见着挎单肩背包的闻舟尧从外面进来。
林俞还没来得及开口，高挑俏丽的女生就从旁边的石板小径走出来。
抬头怔愣，“巧。”

第22章
赵颖晴年纪不大，高二，姑妈一家本来就有计划今年要把人转到建京来，说是这边的学校教资条件更好，升学率也更高一些。
林俞原本知道的情况是，她一直不太愿意，说是舍不得原来学校的同学。
这次趁着老太太寿诞提前过来，姑妈打的就是众多亲戚一起游说，不怕她不点头的主意。
结果第二天的早餐桌上，她突然说同意的时候，一桌子人无不表示震惊。
就只有林俞，看着她频频往他哥脸上看的时候，心里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心想他哥这真是春日里来，桃花朵朵开。
“吃饭就吃饭，走什么神？”耳边突然传来闻舟尧的声音。
林俞一口咽下嘴里的粥，开口道：“没什么。”
林俞转头去看旁边的人，今天不上课，闻舟尧难得和所有人一起上桌。
他刚修了头发，干净利落，和林烁林皓那种一个故意把两边剃短留个公鸡头，一个刘海都快遮住眼睛的家伙实在是没法比。
再看表姐赵颖晴。
和小姑那种新潮亮丽的漂亮不同，她更内敛，外形生了一股子张扬气，却硬是让性格压下来不少。而且姑妈那脾气，成天说现在的女孩子跳脱一点就是不学好，所以养成了她那副沉静模样。
他哥最受不得别人吵，林俞记得小时候他就总嫌弃自己话多。如果他有喜欢的女生，大多应该就是这幅模样了。
林俞偏头小声开口：“哥。”
“嗯。”他示意他说。
林俞：“你觉得我表姐怎么样？”
林俞这话一问出口就发现闻舟尧朝自己看过来，林俞睁大眼睛表示“别看我，我就随便问问”，然后闻舟尧把视线转向对面的女生。
“还可以。”他这样说。
林俞：“……”
他哥一句还可以，就表示印象起码不差的意思吧？甚至可以说，观感都在及格线上了。
老太太寿诞越来越临近，赵颖晴搬来林家的事就这样匆匆定下。
老太太也表示赞同，这人上了年纪，就不嫌弃身边人多。这两年小姑在报社找了个活儿，在家时间也不多。
家里虽然男孩子不少，但大都跳脱顽闹，林俞有心陪着，可学业和现在逐渐跟着林柏从出活，剩下的时间也有限。
有女孩子闲了能陪老太太说说话，家里人也都是同意的。
林俞现在住的的院子也不清净。
接连两个晚上都听见姑妈两口子吵架的声音，林俞和这个早嫁的姑妈没太深刻的感情，但大晚上突然听见一句大吼的离婚也是吓了一跳。
林俞披着外套开门出去的时候，就正好见着赵颖晴站在闻舟尧门外徘徊。
林俞心下奇怪，喊了声：“表姐。”
“啊小俞。”赵颖晴一见是他，表情有些尴尬，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爸妈吵醒你了。”
林俞听见那边房间传来的东西碎裂的声音，问她：“姑妈他们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赵颖晴摇头说。过了两秒又咬唇道：“因为寿礼的事儿。”
她说着看了一眼闻舟尧的房门。
“你找大哥有事？”林俞问。
因为姑妈是远嫁，赵颖晴这些年和林家的孩子来往都不多，逢年过节偶尔见到也都是匆匆一面。不过按照林家现在的排行，闻舟尧依然排老大。
赵颖晴的脸色闪过一丝慌乱，但隔壁那俩人越拔越高的声音让她很快又镇定下来，小声开口说：“现在这么晚他们吵着离婚，家里其他人都睡了，我之前看大哥在家里说话挺管用的，你爸都听他意见。我就想着……想着……”
“你想让大哥去说和？”林俞替她把话说完了。
赵颖晴点点头，父母闹得这么难看，还是在别人家里，这让她觉得有些难堪。
到底也是十几岁的姑娘，忐忑难免。
林俞心里有些过不去，但还是说：“我哥这会儿估计睡了，要不我去劝……”
“林俞。”闻舟尧的声音突然通过紧闭的房门传出来，他说：“进来。”
林俞去看赵颖晴，果然见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脸色一下子红得滴血。
她想要找闻舟尧帮忙已经是放下了足够的脸面了，结果现在闻舟尧出声，显然是听见了刚刚两人之间的对话。
他叫林俞进去，却没有选择出来。
这帮与不帮一目了然。
林俞现在倒是有些不自在了，赵颖晴怎么说也是姐姐，虽说这些年没怎么见过面，但林家人把亲属血缘这样的关系维系一向看得是比较重的。
林俞说：“表姐你先回去睡，已经很晚了，明天要是还没消停我替你找奶奶去，她总能做主的。”
赵颖晴这才稍稍恢复脸色，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林俞见人走了，回头推开闻舟尧的房门走进去。
“醒着怎么不开灯？”林俞模糊见着床头坐着的人影开口说。
“也刚醒。”闻舟尧开口道，那比平日里低了两度的嗓子，林俞一听就知道他没说假话。
到了现在，林俞又对姑妈他们有些不高兴了，
毕竟论起亲疏远近，自然他哥在前。
“还有得吵呢我看这阵仗。”林俞摸着走到床边，也没有要去开灯的意思，他脱了鞋盘腿坐到闻舟尧的脚边，“刚表姐说好像是为了寿礼还是什么。”
闻舟尧挪了一下脚给他腾地方，开口问：“你刚刚是想去干什么？劝架？”
“我这……”林俞哑口：“就她大半夜站你门口又不敢叫人的样子，挺可怜的。”
“你看谁都可怜。”闻舟尧不咸不淡地给了他这么一句。
摸着黑，林俞也不知道闻舟尧是个什么表情。
隔壁还在闹，噼里啪啦的。
闻舟尧：“他们的事你别管，明天也不用去找老太太。”
“为什么？”林俞问。
林俞即使看不见，也大概能猜到闻舟尧是扫了自己一眼，说：“不是什么寿礼问题，这就是借题发挥，人这架吵了不是两三年了，婚也没离。你以为老太太不知道？要你管什么闲事。”
林俞：“……你怎么知道？”
他更意外这个。
闻舟尧看着脚边的一坨黑影，窗外摇曳的光影一闪而过，给那双含着震惊的眼睛打了一层光，显得比平日里还要亮。
闻舟尧：“我为什么不知道？前年林叔夏天出门半月，为的就是你姑妈闹离婚的事。”
林俞张了张嘴，没说话，最后干脆还是闭上。
好吧，看来不知道的人只有他。
林俞想了想当时的自己在干什么，好像完全想不起来。
他成功把自己养废了，成了一个真的只关心自己在乎的小废物。连姑妈两口子感情不和，离婚闹了好几年这种事还要他哥来告诉他。
两人在黑暗里对坐着。
静了一会儿，林俞才意识到不早了。
他按着被子里闻舟尧的脚，准备翻身下床。结果却突然发现他哥一条腿抬起来，横在他胸前问：“干什么？”
“回去睡觉啊。”林俞问他：“你不困？”
闻舟尧把脚拿下去，“算了，今晚就睡这儿吧。”
林俞却僵了一下，踌躇：“不用吧，我还是回去睡。”
他小时候最爱在闻舟尧这房间待着，睡觉时间比在自己床上还多。所以现在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以防引起闻舟尧怀疑。
他说完这话就再次起身，抬脚要跨下床。
下一秒咚一下坐了回去，自己都懵了。
摸黑看向闻舟尧：“怎么了？”
“林俞。”闻舟尧突然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林俞心下一跳，含糊：“没有啊。”
林俞能感觉到闻舟尧的视线，好在夜色隐藏了一切东西，让他不至于当场穿帮。他唾弃自己的心理素质在他哥面前是越来越没有用了。
“你最近很不对劲。”闻舟尧下了这样一个结论，不管林俞越来越僵的身形，突然拉着林俞的肩膀把人拖过来，固定在胸前，抬起下巴。
那是个依靠近距离势必要把人看清楚的强硬姿势，闻舟尧在他上方开口：“林俞，你是打算老实交代，还是非要我问？”
林俞咽了咽口水，笃定闻舟尧发现不了，辩解道：“哪儿有不对劲，你想多了。”
“你确定？”他轻声问。
林俞闭眼大声：“孩子大了，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秘密啊？！”
不讲理就对了，他哥拿他这招最没辙。
可是这回这招好像有些失效了，林俞发现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打算。
就在林俞准备上手之际。
“是吗？”闻舟尧声音压得极低，他说：“我不妨碍你有自己的秘密，但不要每次凑过来，最后又躲得像是我想对你做点什么的样子。林俞，你知不知道自己逃得有多明显？”
林俞，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几岁？
林俞，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明显？
每次只要他用这样的语气和神情问了，林俞的神经就会瞬间被提起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闻舟尧发现了。
他怎么会发现的？
林俞喉咙发紧，艰难挣扎道：“哥你这话挺好笑，你是我哥，又都是男的，你能对我做什么？”
闻舟尧的手从捏着下巴的动作微微放松，拇指擦过他的下颚线，带上小片皮肤上烧灼一样的酥麻。
“什么感觉？”闻舟尧问他。
林俞实话实说：“有点慌。”
“慌就对了。”闻舟尧的手指还在那一小片上摩挲，开口说：“男人之间能做的事儿多了，林俞，我好心提醒你，别再弄得跟我想强迫你似的，你这样很容易让我想歪。”
林俞就差头顶冒烟了。
闻舟尧这话里的信息量需要他消化的东西太多了。眼下最重要的一点，林俞求证：“哥，你……知道男人和男人怎么回事？”
“同性恋？”闻舟尧的语调恢复平常，说：“知道。”
林俞语气越发小心翼翼：“你是？”
闻舟尧一时间没说话。
“哥？”林俞再次出声。
闻舟尧在他脸上的手突然停顿，然后他听见闻舟尧说：“求证中。所以，林俞，别招我。”

第23章
求证中,  求证中……
闻舟尧的话恍如一道天雷从林俞的天灵盖上直劈而下，威力不比当初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五岁这件事来得更让他惊讶。
他哥怀疑的居然不是他，是他自己？
林俞完全忘记了眼下被控制的姿势,  侧头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闻舟尧垂眼看他：“不如你先和我解释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男人和男人是怎么回事的？”
林俞被问得头皮发麻，在这场谈话中从始至终就没拿到过主动权，他说：“我那个是因为、因为……书上看的！”
闻舟尧低嗤：“借口真烂。”
林俞老脸一红,  他还没被他哥这么直截了当地戳穿过。他反问：“你呢？刚刚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闻舟尧这下松开钳制住他的动作，整个人放松了往后面靠上去，开口说：“我大概……”
他说到这里迟迟没有接下一句,  林俞心里不上不下的,  因为看不见,  主动手撑在闻舟尧身侧朝他的脸挪近了一点，试图看清他在犹疑什么。
闻舟尧突然伸手推开他的脑袋。
“离远点。”他说。
林俞：“哦。”
他又退回去盘腿坐着了，催促：“说啊,  大概什么？”
“大概是疯了。”闻舟尧说：“才会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跟你讨论这个。”
“别转移话题闻舟尧。”
林俞严肃,  “我问你认真的。”
林俞不知道他在说出那句求证之前经历过怎样的心理变化,  也不了解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闻舟尧话里有保留，林俞没法说什么,  因为他自己也没法跟闻舟尧解释他为什么一提到男男，就对同性这样的关系脱口而出。
而求证这个词所涵盖的另一层意思,  就是他目前还不是特别明确。
虽然此时在床上这样的尴尬处境，林俞第一反应依然是担心居多。
作为一个过来人，林俞深觉自己很有必要替闻舟尧求证清楚。
闻舟尧：“这么认真,  你想干什么？”
林俞：“你对我有性冲动吗？”
林俞这话一问出口，空气中立马有种冻结的错觉，万物死寂。
下一秒闻舟尧笑了,  活生生被气笑的。
“林俞。”他出声。
林俞第一次在他叫出自己的名字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是觉得自己看起来过于幼齿容易吸引某些有特殊嗜好的人，还是你觉得我看起来就像是一禽兽？”
林俞也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太劲爆，立马解释说：“不是，我的意思其实是你这几年，是看男人有反应多，还是看女人有反应多？”
闻舟尧：“你算男人？”
林俞黑脸：“我为什么不算？”
他说完又隐约觉得这对话有些奇怪，却一时抓不住重点。
“还男人。”闻舟尧这次显然懒得和他瞎扯了，把人拖过来按在旁边，掀开被子，盖上，说：“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这么了解这方面，也不在乎你究竟是不是的问题。总之，安分一点。”
闻舟尧伸手拍拍他的脸：“睡觉，狗崽子。”
林俞被闻舟尧的胳膊压着动不了。
他保持仰躺的姿势，近乎麻木的地问：“哥，到了现在，你觉得我们这么躺着还合适吗？”
闻舟尧还坐在床头，闻言不冷不淡道：“放心，目前来说，没人比你更安全了。”
林俞被嫌弃了。
这场短暂交锋，他知道闻舟尧十有八九猜到了他的性向。
但林俞却没有什么慌乱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闻舟尧从一开始就先在他自己身上摊开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先把自己放在了刀尖，在林俞这里却没有给他过多的质疑和猜测。
林俞甚至怀疑，是不是闻舟尧发现了一丝蛛丝马迹，才说自己也可能是，因此这么婉转地来试探自己。
林俞回想了一下刚刚的问话，他的所有问题闻舟尧都巧妙避开了，反而是问他为什么会这么了解这方面。
而他显然暴露得很彻底。
林俞越想，越觉得刚刚的猜测非常有可能。
他翻了个身侧向闻舟尧，“哥。”
“怎么？”
“你还不睡吗？”
闻舟尧垂眸看了他一眼说：“别没事瞎问了，收起你脑子里那些没用的乱七八糟的想法。”
林俞今晚被堵了好几次了。
嗓子眼一梗，“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管是什么。”闻舟尧说：“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林俞做事习惯瞻前顾后，任何一种可能性都会提前预料，当初江南盛家的事儿，跟着师傅林德安单独出门的事儿，包括这次受伤瞒着家里的事儿。
仔细看这些事情的最终结果都不算坏事，但是放在林俞自己身上，都有很艰辛的过程。
这在闻舟尧眼里，就不算好的处理方式。
这么多年，林俞什么尿性闻舟尧早就摸清楚了。最好闭嘴什么都别想，少嘴里叭叭问个没完，就是闻舟尧现在要的状态。
林俞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瘪嘴：“知道了。”
这场诡异的对话到这里，才又以这种没头没尾的方式做了结尾。
姑妈一家的事儿最后还是闻舟尧去找了老太太。
林俞不知道居中具体是怎么处理的，反正之后再也没有听见隔壁吵过架。
林家那几天人来人往。
很多人都看见赵颖晴和他同进同出好几次。
饭桌上知道闻舟尧和林家关系的，更是直接调侃说：“老太太家这看来是要亲上加亲了。”
“孩子都还小呢。”老太太倒是不介意，反而带了笑意。
他这些年本就拿闻舟尧当亲孙子的。
不过嘴上还是说：“现在的年轻人那都讲求什么自由恋爱，哪像我们那个时候。如果孩子们自己看得上，我们做长辈的也不能多说什么。”
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林家对在学期间恋爱这方面要求并不是很高，林柏从当时也和闻舟尧说过，自己有分寸就行。
桌子旁林俞的位置好死不死卡在闻舟尧和赵颖晴的中间。他被耳边接连不断的调侃和一桌子打量的目光盯得如芒在背。
左手边赵颖晴红脸低头，右边闻舟尧不动声色。
林俞：“……”
他究竟是错过了什么？
终于到了老太太寿诞的前一天。
家里有一批采买的活儿没人能抽开身，林柏从做主让几个孩子出门去置办。
林烁带着林皓出了街就跟脱缰的野狗似的不见了踪影，林俞一个人跟在闻舟尧和赵颖晴的后面。
他状似无意识地看着街边陈列的店铺和摊位，实际上耳边都是赵颖晴的声音。
他都不知道平日里安静如斯的表姐也有这么努力跟人找话题的时候。
她穿一件百褶裙加小外套，偏头看了一眼走在身侧的人的脸，开口道：“那个……我爸妈的事情我还没有和你说谢谢。”
“没事。”林俞听见闻舟尧说：“就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林俞心想，是谁让他别多管闲事来着。
这是正午十分，初冬的太阳浓烈但不灼人。
林俞能看见两道拉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映在街道上，风吹侧脸而过，带起一片微微凉意。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街角一晃而过的身影吸引住了林俞的注意力。
他定睛看了几秒，想也没想就转头跟了上去。
前面的人走得匆匆忙忙，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林俞追着背影跑了大概有三条街左右，才发现前边的人脚边突然急刹下来一辆黑色轿车挡住了他的去路。
林俞正要张口，就发现车里下来一个男人。
短头发，身穿一身呢子大衣，剑眉星目，气势很足。
这人二话没说，上前直接扛着前边的人就往车里扔。
林俞抬脚就想上前。
下一秒手臂却被人抓住拽回。
他回头就看见了闻舟尧那张黑脸。
“哥。”林俞语气有些着急，当即也顾不上其他，反抓着闻舟尧的手说：“我好像看见三叔了！”
三叔林正军，即使刚刚只匆匆看见了侧脸，但林俞确信自己应该没有认错。
林家几兄弟里，三叔长相最好。
即使林俞很多年没再见到过他本人，但是印象一直深刻，何况大半年前他传信说很快会从海上回来了，结果没多久就又来消息说被事情绊住。
家里人包括老太太在内，都以为他还在海上。
这里是建京，怎么可能呢？
闻舟尧的手还抓住他的胳膊，听见林俞的话就往前方的位置看了一眼，结果只看见扬长而去的车尾巴。
闻舟尧收回视线，皱眉说了一句：“乱跑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后面跟着跑来的赵颖晴气喘吁吁停在旁边，开口道：“小俞，你刚刚跑哪儿去了？弄得我和大哥一阵好找。”
林俞抿了抿嘴角，没说话了。
刚刚那人身份还没确定，林俞也不想传到家里人耳朵里。
他心里装着事，也没有回答赵颖晴。
赵颖晴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去看闻舟尧，却发现闻舟尧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有在自己这边。
她只好开口说：“没事了吧，不如我们还是先去把东西买了？”
“有林烁他们。”闻舟尧应了声。
他最后捏了捏林俞的后脖颈，开口说：“先回去，剩下的事情之后再说。”
林俞看了他哥一眼，眼里忧虑明显。
点点头嗯了声。
楚天向这些年在建京倒是经营得有一些人脉，找个人问题不难。
有消息传来的时候，就在当天夜里。
闻舟尧带着林俞迎着夜色出门，到了俱乐部门口的时候隔老远就看见楚天向站在外面的路边。
“查到了。”知道这是正事，对方倒也不废话，见了两人直接说道。
林俞跳下自行车后座，匆忙问：“是不是我三叔？”
楚天向看了一眼后边的闻舟尧，表情闪过一丝为难，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没错，就是你三叔林正军。”
“那……”
林俞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就做好了事情不会简单的心理准备。
果然，楚天向说：“根据我们查到的消息来看，你三叔大约是在三个月前左右到达的建京，而且不是一个人。你们今天中午看到的那个男人叫向毅，他是建京最大的轮船制造公司宇博的太子，家里别说是在建京，他们家基本垄断了几大沿海城市的所有轮船制造。我们的人也就刚打听出这点东西就被对方察觉了，至于他跟你三叔的关系，并且为什么会在大街把人带走，我们还没有眉目。”
林俞皱了皱眉，三叔的家信并不多，但这几年也从来没有提及过一个叫向毅的人。
林俞：“能想办法让我跟三叔见一面吗？”
“恐怕很难。”楚天向实话实说，“你们今天自己也看见了，你三叔跟那个向毅之间应该是有什么矛盾，不然不会是那样的情形。而且你想过没有，你三叔人就在建京，当初为什么没有跟家里说实话？”
林俞担心的就是这样。
三叔干的行当风险本就高，这几年还总飘在海上，上一次来信原本说要回建京定下来但是迟迟没有兑现，说不定在哪儿就得罪了什么三教九流下作不堪的人。
家里以前是鞭长莫及，现在知道人就在建京，林俞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林俞：“那你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楚天向：“这个倒是有几个猜测，都是向家在建京的产业，不过具体位置，恐怕还得一处一处去找。”
“行。”林俞点头，“有消息就成。”
感谢的话留给闻舟尧自己和楚天向说。
林俞站到墙边，背靠着墙，低头出神想事情。
楚天向点了一根烟，朝林俞这边看了好几眼，才转头对着闻舟尧问：“由着他来？”
“这事儿目前确实不适合让家里人知道。”闻舟尧接了一句。
楚天向猛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看着闻舟尧说：“舟尧，叔这也算多管闲事提醒一句。我知道你和林家关系确实很好，但他三叔这事儿吧……不简单。”
闻舟尧看向楚天向：“你刚刚是不是没说全？”
楚天向嗯了声，他抖了抖烟灰，压低声音道：“我们还查到一点东西，他三叔和向毅在几年前就认识了，一开始是生意上的往来，后来就……”
“就怎么？”闻舟尧问。
楚天向表情有些微妙，“我这么跟你说吧，大概一年前向家给向毅订了一门亲事，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黄了。而这众多传言里，最多的一种说法，就是这姓向的喜欢的是男人，我看过他三叔那照片……我就怕这当中复杂，到时候一个处理不好，你在林家的身份尴尬。”
闻舟尧听到这样的结论，最后也只是意外了一瞬的时间。
最后他拍了拍楚天向的肩膀说：“没事，这事儿先别告诉林俞，我知道你们给向家制造点麻烦的能力还是有的。拖到我们把人找到就可以。”
“这个没问题。”楚天向答应得倒是爽快。
确定三叔的位置时间用的不多，林俞不想耽搁时间，连夜出门找的人。
最后确定的地方是城郊一栋独栋别墅。
这附近的寸土寸金，林家在建京已经算是根底深厚的传统望族，但真要和一些所谓的顶尖财阀相比，基本上是没有可比性的。
别墅外围有保安值守，高墙大院，里面到了晚上依然灯火通明。
林俞站在铁大门外的阴影处，仰头问站在旁边的闻舟尧说：“三叔真在这儿？”
闻舟尧低头看了他一眼，嗯了声。
大概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铁门缓缓打开，从里面开出两人白天所见到的那辆黑色轿车。
闻舟尧说：“看来是那边动手了，要找人我们只有不到半小时的时间。”
“够了。”林俞道。
十分钟后，林俞在别墅二楼最左边房间见到人的时候，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眼睛。
因为床上的人看起来太瘦太虚弱。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林俞很难相信一个人能在短短的一个下午到晚上的时间，就变成这幅模样。
又或者说，他本来就已经不太好了，只是林俞见着他那会儿太匆忙，并没有看仔细。
男人在床头坐着，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五官英俊依旧，但他身上仅穿的一件灰蓝色睡衣在他肩膀上挂出空荡的感觉。
尤其是林俞无意中扫到他脖颈间斑驳的痕迹时，心脏瞬间就紧缩了一下。
印象中的三叔不该是这幅模样，他落拓不羁，笑容爽朗，朋友遍布大江南北。与人交谈间也该是谈笑风生的俊朗模样，而不是现在这样，林俞站在眼前叫他三叔了，他才从窗外收回走神的思绪打量他。
“三叔？”林俞犹豫了会儿，再次喊道。
林正军转头皱眉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眼中有一丝亮光闪过，然后犹豫着道：“小俞？”
声音又干又涩。
林俞没想到这么多年，他都从一个奶团子变成少年模样了，他还能一眼认出自己。
林俞扯过旁边的人，勉强笑了一下说：“三叔，这是……”
“舟尧对吧？”林正军替他说了。
他说完脸上闪过一丝淡笑，对着闻舟尧道：“我们通过几次信，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闻舟尧点头上前，对比林俞对他目前处境的那种慌乱担忧，闻舟尧显得镇定太多，他走到床头，直接弯腰问：“车就在门外，还能走吗？”
一句废话都没有。
林俞因为他哥的镇静，才想起来眼前最重要的是什么，跟着上前道：“三叔，家里人现在都还不知道，小姑之前有套朋友房子的钥匙还在我们手里，先离开这里再说。”
“曼姝啊。”听到提起小姑，林正军像是陷进回忆里，然后笑着说：“也好久没见了，我记得以前家里就数她最闹腾。”
他说完看了看房间里的林俞和闻舟尧。
然后才说：“看到你们我还挺意外的，居然都长这么大了。”
林俞：“三叔……”
林正军：“家里就麻烦你们先替我瞒着，我这里情况比你们想的要复杂。我猜你们今天能进来见到我，一定花费了不少力气。先回去吧，我这里也快要结束了，明天的寿诞宴会，我会出席。”
他话里有种决然到极致之后的淡然，林俞担忧地看了看他，然后又看向闻舟尧。
闻舟尧沉吟半晌，开口说：“我们走吧。”
“可是……”
闻舟尧扣住林俞的肩膀，然后转头对林正军说：“三叔，家里见。”
“家里见。”林正军说。他看向还一脸迟疑的林俞又对闻舟尧笑着说：“林家的宝贝看来还是不放心，舟尧，看着点他。”
林俞有些羞愧，这种时候了，三叔居然还让他哥照顾他。
林俞被闻舟尧带出别墅大门的时候，林俞压了好半天的情绪突然就炸了。
他现在路边，沉默半天后冒出了他这辈子说过最好难的一句脏话，“艹他妈！”
他一脚将路上的一大块石头直接踹飞，还稚气还没完全褪尽的脸上全是阴云。
“脚不痛？”闻舟尧问他。
“你看见了吗？”林俞完全没把闻舟尧的问话听进耳朵里，语气里的火气一层一层叠加，“三叔绝对被强迫了，他连这栋房子都出不去！那个向毅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俞自从回来，就从来没有这么火冒三丈过，
他上辈子对三叔的记忆还停留在他总是神出鬼没的阶段，最后离开后更是无从得知音讯。
他一生未婚，林俞想过他放荡不羁受不了束缚，也想过那种或许他和自己一样的可能性。
但这里面绝对不包括被迫。
还是被一个男人。
他让林家跳过了盛家的坑，拽着林烁林皓一路往前走，他想拽住很多很多人。
但现在他林家的人，居然在外受了这种欺负。
林俞眼睛都烧红了。
闻舟尧伸手套住林俞的脖子，把他一切情绪堵在自己的肩膀处。
“好了。”他说：“三叔有自己的打算，你应该相信他。”
“哥。”林俞闷声道：“我还是没用对吧？”
闻舟尧啧了声，在他耳边说：“林小俞，我早就说过，让你一天少想一些乱七八糟没用的玩意儿。”
林俞仰头：“这算安慰吗？”
“算。”他说。
林俞：“好吧，我信了。”
远处楚天向一早等在旁边的车缓慢开过来，灯光照在路边相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
闻舟尧掀起外套的一边替胸前的人挡住刺目的光线，一边低头说：“走了，先回家。”
第二天一大清早，林家就热闹起来了。
老太太今天穿一件大红盘扣袄，由着赵颖晴和小姑一左一右从房间里扶出来的时候，家里人最先一窝蜂涌上去。
往年总是第一个去说吉祥话的林俞，今年却远远坠在了最后面。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脸色并不好，还有些心不在焉。闻舟尧就站在他旁边，“知道你担心，但别太明显了。”
林俞嗯了声。
前边老太太被恭维了一圈，这会儿已经大声嚷开了：“乖仔，干嘛呢？到奶奶这儿来。”
林俞抬头看着笑眯眯的老太太，勉强挂上平日的笑脸凑巧前说：“奶奶，生日快乐啊，你可是我们家的老宝贝，这么粘我，二叔他们肯定笑话你。”
“我看谁敢！”老太太拉住林俞的手，看着他的脸色说：“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又被你爸训了啊？”
说着就要去找正在待客的林柏从。
“没有没有。”林俞连忙拉住老太太说：“我爸哪有空训我啊。”他一时找不到好借口，干脆拉出他闻舟尧说：“还不是因为我哥，今天大清早非说我昨天半路闹别扭，害得最后东西也没有买成。”
林烁在旁边翻白眼：“你还好意思说？昨天那么多东西全是我和林皓两个人拿回来的，你好意思？”
“就这事儿啊。”老太太大概也有耳闻，笑得脸上皱纹明显：“你哥哪是说你没买成东西，是说你坏了他好事呢，傻小子。”
周围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小声笑起来，连赵颖晴都闹了个大红脸。
林俞头更疼了。
他去看闻舟尧，却发现他哥看着大门口的方向。林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就看见一道人影缓缓从门外进来。
他穿一件黑色大呢子衣，手上提着棕色皮箱，到了院子里当下手上的箱子才冲着老太太朗声笑道：“妈，我回来了。”
林俞能明显感觉到手里老太太的手一僵之后，开始慢慢颤抖，林俞压下心里种种思绪，在老太太耳边说：“奶奶，是三叔，他回来了。”
老太太由林俞扶着，脚上因为走得快，走出了蹒跚的模样。
到了三叔跟前，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半晌，才上手抓着他的衣服边，哽咽了一下说：“你……你还知道回来啊？”
每个字咬得又重又缓。
听得周围一圈人心都跟着一颤。
三叔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夜见到林俞的时候好了很多，但依然看起来消瘦。
“这不是海上事儿多，一时就给耽搁了。”林正军解释道。
他边说还边给了林俞和闻舟尧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俞注意到他今天特地围了一条浅灰色围巾，连走路都故意放慢了步子。
林俞深吸了两口气，才没有把情绪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林家在外多年的三儿子回来了，老太太高高兴兴地把这个寿诞过过去了，一天拉着人手就没松开过，见人就说：“这是我家老三呐。”
林正军一天就在她旁边陪着。
后来到了晚上，家里人都发现他脸上倦色明显，才催促着人去休息。
林俞没敢让他回老太太院子，让闻舟尧把人带去了自己房间。今晚林家暂时还不会消停，估计会热闹整个通宵。
东边的小院到了这个时候，远没有前院闹腾。
路上闻舟尧提着林正军的行李箱，只要上手，就会发现箱子的重量轻得一看就是装样子，但谁也没有说穿。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太爱说话。”反倒是林正军先挑起话头。
闻舟尧这会儿隐约比对方还要高上些许，他嗯了声道：“身体怎么样？林俞很担心。”
“林宝宝还真是操心命。”林正军笑了笑，然后问旁边的人说：“看你们的样子，这些年他应该不少让你头疼。”
“还好。”闻舟尧说。
“我也还好。”林正军说：“你可以这样告诉他，林家的人是有骨气的，到哪儿都忘不了。”
闻舟尧点头：“好，我会传达到。”
“不过……”林正军说到这里却突然迟疑起来，问闻舟尧：“小孩儿像是对我的情况一目了然，我要是没算错，他今年才初二吧？”
“没算错。”
“你教的？”林正军一看也不是一般人那种性子，这会儿没有在别墅里那股沉郁气息，张扬就从眉眼中漏出些许痕迹，“我得提醒你啊，他还小，别太过头。”
闻舟尧的眉间难得凝滞。
语气里有无奈：“不是我教他，是他一心想教我。”
林正军挑了挑眉，“挺意外。”他这样评价。
林俞抽空隙中途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好看见俩人闲聊。
“怎么还没休息？”林俞问。
林正军招手：“崽过来。”
林俞就走过去。
“你奶奶没说什么吧？”他问。
林俞老实说：“没有，她挺开心的，我回来的时候小姑已经带她回去睡了。”
林正军苦笑了下。
躺下去说：“你还是太不了解你奶奶，开心是真的，有气也是真的，明早估计就到了算账的时候了。”
“不能吧？”林俞问。
林正军：“算了，今天先睡吧，你们也回去睡。”
林俞本来有心问问向毅的事儿，但他也不想惹得三叔心情不好，就没有开口。
和闻舟尧关门从房间里退出去，林俞跟在他哥后面，去了隔壁。
“哥。”林俞进门后出声道：“你跟三叔说了些什么？”
“他让我告诉你，林家人的骨气在哪儿都丢不了，所以。”闻舟尧回身对他道：“不要担心了。”
……
第二天并没有照着三叔所猜测的那样，老太太既没有打算秋后算账，也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林俞心想，三叔多年不归家，真正不了解老太太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老太太看不出来三叔不对劲吗？
不会，那是他最牵肠挂肚的儿子，没有人比她更在乎他。
别说老太太，连林俞都能发现，林家其他人会发现不了吗？
但家人就是有那样的默契。
为什么都不说，也不问。
那是因为他现在还能好好的站在眼前，就比什么都重要。
三叔的归来不管有怎样的曲折和隐情，依然犹如一剂强心针，给林家在经历盛家以后修生养息的阶段注入新的活力。
他会的东西很多，大半个月的时间就带着林烁林皓一帮小辈在建京到处野。
杨怀玉的注意力彻底从林俞之前受伤的事件中脱离出去，忙着给林正军补身体。
用杨怀玉的话来说就是：“那瘦得呀，都能看见胸前琵琶骨了，也不知道在外头遭了什么罪，这到了家里，怎么也得给养回来。”
三叔这边的事情在一种看似平静的氛围中短暂安稳下来。
向毅作为轮船制造公司龙头的负责人，要是真有心找麻烦，不可能这么久没有动静。
显然三叔在回来之前，一定做过什么。
林俞短暂放心下来。
一中最近的课业也紧，尤其是高三。
闻舟尧忙得脚不沾地起早贪黑，林俞看见赵颖晴好几次找他都没说上两句话。
初二这学期都已经过了大半了，建京也开始进入深冬。
林俞在一个平常无奇的早晨出门。
凛冬的寒气初现，盛长街两边高大的梧桐上都是枯黄的枝叶，风一吹，沙沙响。
林俞本来心情还不错，直到坐进教室里的时候都保持在一个平稳线上。
直到早上预备铃响，秃头班主任夹著书本走进来。
林俞看到了跟在他后边的人。
看起来斯文白净的高瘦少年有一双淡茶色的眼睛，直到他站上讲台，说出那句：“大家好，我叫蒋世泽。”
那时候，林俞听见有什么东西仿佛从高空坠入深海，细微的动静沉闷至无声无息。
林俞冷漠地想，这次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第24章
林俞以前遇上蒋世泽也是这差不多的年岁,  只是这回晚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同样的场景和地点，不同的只是心境而已。
林俞依然清晰记得那个场景，少年就走到他后排的位置,  笑着说：“你好，我叫蒋世泽，以后可以叫我阿泽。”
现在林俞同样看着站在桌子中间巷道里，听着同样的招呼,  说：“是吗？可是我这辈子最讨厌姓蒋的。”
这会儿已经是早自习下课时间。
同桌原本正要从林俞背后出去上厕所的同桌，一只脚都已经踏出去了，听见这话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同桌惊讶地回头看着林俞,  再看看新转来的同学,  一脸惊诧。
不知道平日里出了名好脾气的林俞怎么突然这么刻薄,  也不太理解，新同学怎么脸色不是生气而是尴尬。
林俞：“不好意思，我这人就是有些别人不能理解的敏感点,  希望你不要介意。”
蒋世泽恢复自然,  点点头微笑说：“没事,  可以理解。”紧接着他话一转，又问：“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讨厌姓蒋的吗？”
林俞：“哦,  家里八字算命，说我和姓蒋的天生不和。”
说出口的那瞬间,  林俞能感觉到对方错愕了一瞬的表情。
以前班上就数他和刚转学过来的蒋世泽玩儿得最好，蒋世泽穷追不舍。
现在林俞眼角带笑，眼底深处却如河川延绵,  冰封万里。
那天下午放学，张家睿请一圈玩儿得好的同学吃辣洋芋，其中就有林俞。
街边的小摊旁边,  七八个半大少年扎堆聚集，谈论的都是隔壁班的班花，九班的那个物理老师听说最近刚离婚心情不好，在班上对学生大喊大叫。又或者学校里最近不学好的学生约了人在哪儿打架。
林俞没参与讨论。
“你怎么回事？”张家睿皱着眉问他，“你这可是第二碗了，不辣啊？”
这家小摊上的味道是整条街最好的，也是以特辣出名。
林俞又吃了一口，像是才从张家睿的问话中回过神来。张了张嘴，辣气从喉咙口直冲头顶，熏得鼻尖都开始泛红。
“辣，不吃了。”林俞把手里没吃完的随手放到张家睿的怀里，问：“有水吗？”
张家睿拧开手上的水杯递给他，疑惑：“你状态不对啊，咋了？”
“有点恶心。”林俞说。
“恶心，怀了？”
林俞踹过去，“别贫。”
他已经恶心一整天了，从早上见到蒋世泽开始，他都在压抑那种生吞苍蝇的感觉。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一整天他都能感觉到后排的视线，如芒在背。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街角缓慢走来一人，林俞动作一滞。
张家睿见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不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认识？”
“嗯。”林俞说：“我们班刚转来的，蒋世泽。”
同时蒋世泽也看见了他。
这个时间段的蒋世泽对林俞来说比成年后的蒋世泽让他记忆深刻。因为他曾经在最好的年岁里为这个人拼尽了全力，他记得他课间沉睡在课桌上的侧脸，记得那时阳光的温度，记得他第一次和他说：“林俞，我们在一起吧。”
那些曾经对林俞来说最美好的记忆，都成了后来插进身体最深的刀。
时间改变一个人是悄无声息的。
林俞甚至想不起来，那个人的笑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敷衍，抿着嘴角的样子什么时候开始显得刻薄，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心背弃当初永远在一起的决心。
所有不知情，成就了他们后来之间的惨烈收场。
成年以后的蒋世泽，林俞的记忆反而淡了。
因为余下的都是恨而已。
一下子又见到年轻时候的蒋世泽，这人在街角看见他，脚步一顿，竟然直直朝这边走来。
“林俞，”他叫他的名字，站定在他面前。
林俞不自觉捏紧手机的水杯，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开始胃痛。
他很冷淡问：“有事？”
“也没什么。”蒋世泽摇头说：“看你在这儿，来打个招呼。”
林俞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蒋世泽不该是这样的人，不是个明明一开始就被冷脸对待还上赶着的人。
林俞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说：“我们不熟，以后在路上见到也不用打招呼了。”
蒋世泽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递过来说：“这个，擦一下吧。”
“什么？”林俞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秒布料就在林俞的鼻尖上蹭了一下。
林俞猛地后退，显得反应很大。
蒋世泽还保持着拿着手帕伸在半空中的动作，他表情有些无奈的样子，最后主动收起手帕，妥协说：“好吧，小俞，今天先这样。你不能吃辣就不要硬吃，要懂得照顾自己。”
林俞：“……”
因为自己经历过重生这样的事儿，所以林俞当下就有了一种非常荒唐的想法。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蒋世泽，问：“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辣？”
蒋世泽僵了一下，开口说的话却和林俞的问题没有任何关系，他说：“小俞，我想你应该很困惑为什么会这样。我只能告诉你，在转来一中之前，我出了一场非常严重的意外，醒来我就知道，我必须来见你。”
这次轮到林俞怔住了。
意外？必须来找他。
林俞知道自己的猜测起码有八九十分的准确度，那就是现在的蒋世泽和他一样，并非真正年少时期的自己。
而蒋世泽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林俞说：“还好……我还是找到你了。我真的没有想到，你后面会出车祸，林俞……”
“你闭嘴！”林俞喝住他。
这个时候张家睿等人也都注意到了蒋世泽的存在，尤其是张家睿，一听见林俞突然大声，二话没说怼到蒋世泽胸前说：“喂！你干什么呢？少对着我朋友胡说八道，你脑子有问题吧？”
蒋世泽完全无视掉张家睿的存在，视线从始至终就没有从林俞身上挪开过。
林俞见蒋世泽堪堪闭嘴，拉开张家睿，直面蒋世泽说：“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同学，我今年初二，林家林柏从独子，父母健在，家有兄长，别说车祸，我长这么大连快皮都很少磕破，我猜你大概认错人了。”
蒋世泽盯着林俞的眼睛看了半分钟左右的时间，确认那双眼睛里除了淡漠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脸上才闪过一丝落寞。
他说：“这样吗？早上你说讨厌姓蒋的，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还以为你和我一样。
林俞知道他未尽的话是什么。
但我永远不会跟你一样，林俞想。
通过蒋世泽未尽之言得出的结果，让林俞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照他的说法，最后那场车祸应该不是他干的，毕竟一个已经一心要他命的人，没必要还特地回头来找他。
这最后的体面，算是没走到你死我活那么极端。
蒋世泽和林俞不同，他既然是个成年人，就不觉得自己还有把张家睿这些初中生看在眼里的必要。
确认林俞和自己“不同”后，他最后留下一句说：“林俞，虽然知道突然，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我们来日方长。”
林俞那天晚上回家没有吃晚饭。
老太太寿诞刚过不久，远房亲戚有些也还没有离开建京，就好比姑妈。
女儿赵颖晴托付给了老太太看管，一开始知道她和闻舟尧之间那些在家里流传的情况还很不高兴。
不过这待了几天，态度就变了。
且不说闻舟尧林家小辈中大哥的地位，在家里的话语权几乎仅次于当家人林柏从。尤其是她从老太太那里无意中得知了一点闻家的情况，那满意度拉高了不止几个度。
重点是还学习优秀，还长得好。
林俞回家的时候正好碰见姑妈拉着几个远方亲戚大声在院子谈论。
说自己女儿是如何如何优秀，她这个当妈的老早就说过不许她太早谈恋爱，这将来有出息了，什么样的男朋友找不着。
然后又说，不过这重点还是要看孩子自己的心意，然后说起自己当年就是嫁得稀里糊涂，现在婚姻才搞成这幅样子。
有人假意安慰，有人暗自嘲讽。
能把自己的事情随便拿出来供人消遣娱乐，林俞就知道这姑妈不是个有脑子的。远嫁这些年改变了一个女人的德行和生活方式，也难怪老太太现在都拿她没什么办法。
林俞自然也没办法，虽然他很生气。
他哥要是真的和赵颖晴有点什么还好，这什么都没有，就传得跟要结婚了似的。
败坏自己女儿名声有什么好得意的？
林俞站在门口往闻舟尧的房门看了一眼，他哥显然还没有回来。
林俞是半夜醒的，胃痛。
半梦半醒间恍惚回到了上辈子深夜喝酒应酬，胃病发作，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的时候。
林俞心想，这都是拜今天见到蒋世泽所赐。

第25章
林俞捂着胃冒冷汗,  没想到长这么大第一次胃病发作竟然会这么严重。
连爬起来都觉得困难。
他凝神听了听，隔壁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便随便抬手敲了敲墙壁。
这是小时候常干的事儿。
那个时候闻舟尧因为睡眠质量不好,  富叔找医生给他开了一整年的中药调理。林俞当时有事没事就爱敲敲，看他哥睡着没有。
一开始的时候，闻舟尧醒着就会有点反应。
后来停药了，林俞有事没事还敲敲。
闻舟尧大概嫌他没完没了,  后来不管醒没醒着都基本不回应他。
但林俞没想到这次还真有回应，三下，并不明显。
闻舟尧回来了,  这会儿都还没睡。
林俞又敲了两下。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  林俞正蜷缩在被子里,  听见了声响，转头问：“哥？”
房间里灯光亮起。
闻舟尧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外出的衣服,  进门口问：“大半夜还不睡,  敲什么？”
林俞打量他,  问：“你刚回来啊？”
“嗯。”闻舟尧应声的同时人已经走近了，脱下外套说：“晚上陪林叔送一个客户去城西看料子,  对方要得急，林叔让我帮忙去周旋的。”
林俞把额头细密的汗珠在被子上蹭了蹭,  仰头低声说：“这种事还不如叫上我呢，你现在晚自习下了都快十一点了，哪有那么多时间？”
林俞虽然现在跟着林柏从出活,  自己也陆续有些成品面世。但主业上，林俞的重点始终是在雕刻本身。
而对外的，像是应酬,  对接这种更多和人打交道的事情，基本都在闻舟尧身上。
林俞知道林柏从当初虽然没要求闻舟尧学习林家雕刻，但在经营方面，这两年都格外器重他。
林俞甚至在想，如果现在不是闻舟尧在上高三，如果不是知道闻舟尧绝对不会真的插手林家的经营权，他爸估计都干得出来当甩手掌柜的事情。
“耽误不了。”闻舟尧说完就看清了林俞的脸色，平静的脸上骤然变色，皱眉低头：“你怎么回事？”
“胃疼。”林俞倒是老实，开口说：“下午和张家睿一起吃了辣的，哥，我记得上回林皓闹肚子开的止疼药放这边了吧，你替我找找。”
林俞说完额头上就伸来一只手。
闻舟尧弯腰替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视线往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上扫了一眼，然后再对视上他的眼睛说：“以前也疼过？”
“第一次。”林俞说。
闻舟尧当即转身说：“等着。”
闻舟尧回来得很快，但手里的药却不是上次林皓剩在这边的。
“哪来的？”被闻舟尧扶起来的时候，林俞问道。
闻舟尧：“我前段时间刚好开的。”
“你什么时候有胃病了？”林俞惊讶地回头问他。
他正躺在闻舟尧胸前，因为贴身回头的原因，鼻尖轻轻蹭过闻舟尧的下巴。
闻舟尧低头催促：“先喝。”
等到林俞重新低头一口将闻舟尧手里的药喝尽，然后闻舟尧才说：“喝酒应酬闹的。”
林俞瞬间就懂了。
奶奶寿辰是大事，家里人来人往那么多。
基本像是闻舟尧林皓他们都已经开始跟着长辈敬酒了。这是规矩，也是礼貌。
刚好这个时候林俞的上腹位置又痉挛抽痛了一下。他转头将脸埋进闻舟尧的肩膀处，忍过一瞬，才开口道：“怎么不和我说？”
“你以为我是你？”闻舟尧的手自然而然捂在了林俞的上腹位置。
他在外面走了一圈，手心的温度却还是温热。隔着薄薄的里衣，温度一点一点渗透皮肤，抚平胃上的隐痛。
林俞不知道到底是药效来得快，还是闻舟尧的手真的起到了作用。
疼痛缓慢消解。
林俞后来就这个姿势睡着了，最后的念头是以后得盯着点他哥，不能再喝酒了。
第二天的早餐桌上，闻舟尧和表姐赵颖晴的情况再次被重提。这次不是老太太开的口，闻舟尧也自己在现场。
姑妈最开始是对着老太太说的，说：“我们还有两天就打算回去了。”
杨怀玉和徐慧极尽客气挽留。
姑妈说：“哎呀，我们自己的事情也很多，在这里已经耽搁很久了。”然后又突然对着闻舟尧说：“舟尧啊，你这孩子既然对我们颖晴有心就积极一点，她对建京不熟，以后在家里也得多靠你照顾。”
她说完林俞就条件反射去看闻舟尧，结果旁边的赵颖晴先一步站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声：“妈！别说了。”
因为身体撞到了桌子，震得桌子上的碗筷都好一阵噼啪响。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姑妈估计是这么多年没被自己女儿这么大声顶撞过，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厉声说：“你这是什么态度？”
赵颖晴脸色有些发白，咬了咬唇说：“我和大哥本来就没什么，你不要再到处和人瞎说了。”
“我瞎说？”姑妈也当场从桌子上站起来，“你是我生的，这世上还能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你别说你喜欢谁，就是转个眼珠子我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赵颖晴脸色一下子涨红，憋到极致后大声说：“是！全世界就你知道！你问过人大哥的态度了吗？”
“那还需要我问？”姑妈疾言厉色，指着闻舟尧说：“他要没那个意思不知道早说，现在话都放出去了再来推脱。我都是为了谁？是你脑子不好使，还是我这个当妈的做得不对？”
赵颖晴这会儿已经相当难堪了，眼泪在眼眶当中打转。
杨怀玉连忙站起来劝。
拉住姑妈说：“好了，这多人在你多少顾及一下孩子的面子，别总这么大声跟她说话。”
“我再这么放着不管，这丫头都得上天了。”姑妈没有任何收敛的样子，“你们看看她，看看她现在对我这个当妈的态度！自己喜欢人又不敢说，你还能指望谁。”
“妈！”赵颖晴这次是真哭了，大喊：“够了！我一早就说过了我没那意思，你能不能别说了！”
“什么叫没那意思，你敢说你不喜欢他？”姑妈也恼火了。
赵颖晴闭了闭眼睛，倒抽一口气然后才像是下定决心道：“妈，人大哥很早就拒绝过我了，他一直没明说是顾及我女生的面子，你到底能不能真的哪怕一次站在我的角度替我想想。”
姑妈一口气被噎住了。
林俞当即去看闻舟尧，到了这会儿他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上的筷子，站起来开口说：“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让各位长辈误会了，抱歉。”
“我就说。”杨怀玉却像是突然松了口气，对闻舟尧说：“这事儿也怪不着你，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擅自乱出主意。”
林俞其实知道，他妈是真怕他哥喜欢赵颖晴，表姐人没什么，可有个姑妈这样的妈，杨怀玉也头疼。
最后还是老太太发话道：“既然小辈自己都私下里说清楚了，咱们就别一天到晚跟着瞎添乱。”
这事儿到了这里才算是彻底盖棺定论，有了结果。
林俞确实没想到闻舟尧私下已经拒绝过表姐赵颖晴了，只是顾及女孩子面子才没有直说。
这场闹剧的最终结果，就是姑妈提前离开了建京。
别说其他人，林俞都跟着松了口气。
最近所有事情堆积在一起，三叔的事儿，蒋世泽的事儿，包括他哥性向还没明朗的事儿。
赵颖晴这边的突破算是让林俞短暂歇了口气。
她估计是自己也觉得尴尬，第二天就带着行李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周一的大清早，林俞迟迟没有出门。
远处的晨曦光亮处绽，林家的大门缓缓朝两边打开，闻舟尧骑着自行车从街角快速驶过。
身后是林皓高扬的声音，在院子里大喊：“林俞，你一大清早的干嘛呢？大哥都走了老半天了。”
屋子里正在装书包的林俞，闻言眼睛都没抬，没好气道：“大哥急着去上重点班的半小时精炼补习，你一早鬼吼鬼叫干什么？急着去投胎？”
林烁心道，这小子怎么今天这么刻薄，
林俞现在对要去学校这件事一丁点期待都没有，因为有一个蒋世泽在等着他。
那种感觉没比生吞苍蝇好到哪儿。
因为蒋世泽不是“蒋世泽”，如果他只是少年时期的那个，林俞做不到原囿，说不定真能因为一切从未开始而选择漠视。
但现在不行，因为他清楚知道那个再次出现的人究竟是谁。
报复谈不上，因为有些人总是不值得。
但那种如鲠在喉的感受，因为他的出现再次发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言犹在耳，像一句响雷炸开在耳边，时时提醒着那些过去。
林俞就算有意拖延了时间，但是最终还是在门口遇上了蒋世泽。
他像是料定他会在这个时间段出现，见着他说了声：“早。”
不早了，早自习都要下了。
蒋世泽无视他的冷脸，递给他一袋早餐。透明的塑料袋里，水晶饺晶莹剔透冒着热气，浓浓的豆奶香气萦绕鼻尖。
这是过去林俞最喜欢的早餐搭配。
但现在由眼前这个人递过来时，林俞又开始泛酸，看来他哥昨晚给的胃药要失灵了，急需一碗新的。
他这么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林俞。”
林俞回头望过去，见着了他哥。
他身边还站着好几个同学，边走边讨论什么。林俞知道他们那个精炼补习设在校外，每天上完回学校正好赶上早上第一堂课。
“哥。”林俞朝他挥手。
闻舟尧走近了，挑眉看向他后边还举着早餐的蒋世泽。
“你朋友？”他问。
“不是。”林俞摇头，“他想追我。”

第26章
林俞话落,  闻舟尧就朝蒋世泽看过去，然后扫向他手里的早餐袋子问：“他说的是真的？”
蒋世泽顿了顿。
他听见了林俞那声哥，却发现不能在记忆当中找出关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的任何记忆。
林家不是普通人户,  有个没有露过面的哥哥其实也算正常。
怎么说也是家人，蒋世泽缓了缓神情，点头道：“你好，我是蒋世泽,  刚转来一中，也是林俞的同学。”
闻舟尧：“我不关心你叫什么，我在问你,  他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
闻舟尧比蒋世泽高将近半头,  那种视线下面无表情的压迫感几乎扑面而来。
蒋世泽也感觉到了,  脸色一僵。
“是。”他停顿了一下，直接说。
闻舟尧得到这个回答后绕过林俞，上手就抓住了蒋世泽拿着袋子的手。
手上一用力,  只听轻微啪一声响,  水晶饺咕噜咕噜滚落,  沾了满地的尘，停在倒翻的那片豆浆旁边,  显得灰扑扑的一片狼藉。
“知不知道这是哪儿？”闻舟尧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问完也不用蒋世泽回答,  直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替你回答，这是学校。”
蒋世泽皱眉：“学校又怎样，我没有碍着你吧,  松手。”
闻舟尧一路的同学这会儿全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停驻看过来。
闻舟尧朝蒋世泽那边侧了一下头，另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道：“你是没碍着我,  但你碍着不该你招惹的人了明白吗？学校这地方你都敢给我这么明目张胆，你想过有把他放在什么境地？蒋……世泽是吧，管好自己的手脚和嘴巴，别让我撞上第二回。”
他说完又拍了拍蒋世泽的侧脸。
这是个极其流氓的动作，但让闻舟尧做出来，好像就只剩下非常清晰明确的警告。
蒋世泽脸色铁青，他一个将近三十岁的成年人了，竟然被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威胁。他抬眼看着闻舟尧说：“我想这是我和林俞之间的事，你没有资格插手。”
十年感情，蒋世泽自问自己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林俞也不是。
他是走错了路。
但不代表他对林俞没有感情，选择结婚是来自父母和社会压力下不得已的选择。
十年相伴扶持，他先后了悔，甚至听信身边的人架空了林俞在公司的权利，他想的是，离开了公司，他可以给林俞很多钱，总之不会让他吃亏。
但他没想到林俞太狠太决绝。
说走就真的不再回头。
他困在繁琐的婚礼筹备当中焦头烂额，困在父母终于知道儿子“变正常”后的喜悦里，也沉浸在周围同事朋友的庆贺声之间。
他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只有午夜梦回，看着身边躺着的陌生女人，他会有一种漂浮在半空中的虚无感。
好像整个人在当初选择背叛的那瞬间就已经被掏空了。
他说服自己就算对不起林俞，但是十年不单单是林俞的十年，他同样付出了十余年的时间。
他们只是走上了不同的路。
他也有不得已。
直到他听闻林俞的死讯。
那时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之后的一切事情，都像是有人暗中操纵，又像是冥冥之中。
短短时间里公司突遭重创，没有了林俞，蒋世泽才发现自己这些年任由家里安插进来的人不过是群草包蛀虫，掏空了公司，也成了公司最后倾塌的主要原因。
新婚妻子出身名门是没假，但她家已经破产了七年之久，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婚后家里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父母被气得住院，公司破产，妻子卷款潜逃。
蒋世泽在那样水深火热的日子里，没有一天不想起林俞。
想到他们当年白手起家，共同从一无所有到后来并肩作战的一点一滴。
他突然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彻头彻尾。
他那时才明白自己到底错过和辜负了一个怎样的人。
当他疯了一样找遍全世界，却发现再也得不到关于林俞一丁点消息，就连他最后的埋骨之地，都成为秘密。
那一段生活用暗无天日都难以形容，每一天都在悔恨中受尽折磨。
他想重新来过，想要好好弥补。
没想到一场意外，他竟然真的重新回来了。
他发过誓，不管现在要面对什么，他都会将林俞重新追回，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他都要抓住他的手，再也不松开。
“我有没有资格你不用知道。”闻舟尧的视线从蒋世泽的脸一直扫到脚下，然后说：“但你……绝对没有。”
直到后边和闻舟尧一起的学生，有人扬声道：“诶，闻舟尧，干嘛呢？要不要帮忙？”
周围的人都能看出闻舟尧和蒋世泽之间的气氛不太对。
而蒋世泽在听见那句话的同时，脸色骤变。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问：“你就是闻舟尧？”
闻舟尧把人手松开，“是。”
蒋世泽闻言神情恍惚了一瞬。
是那个闻舟尧吗？
他记得上辈子自己不甘心，最后查到的信息，就是关于这个名字的。
公司倒了固然有自身原因，但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就是一个叫闻舟尧的人。
他最后通过层层中转，只得到了一句话。
——你做过什么自己清楚，余生，就受着吧。
蒋世泽一直以为这是大鱼吃小鱼的正常商业竞争，能坐到他们那个位置的，手里又有几个是真的干净。
但直到此刻，蒋世泽才发现自己似乎猜错了。
林俞和蒋世泽一早就相识。
当初林俞出事，所有后续，包括林俞的消息被抹平消除都有可能是闻舟尧的手笔。
可是这个人在上辈子明明和林俞没有任何往来交集，蒋世泽想不明白，一个从来没有在林俞口头上出现的人，怎么到了现如今，突然出现这里。
看起来还和林俞关系不一般。
他叫他哥。
蒋世泽知道林烁林皓，知道他是独生子，知道他父辈兄弟多，知道他有个三叔常年不着家。
他以为自己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但现在这个闻舟尧，到底和他什么关系？
顺着男人的本能，蒋世泽突然就有了危机感。
他觉得既然上辈子他能和林俞顺利走到一起，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但现在他却突然不确定起来了。
闻舟尧已经说完，转头，垂眸看着林俞。
“跟我过来。”闻舟尧淡淡说。
他说完就先一步往前走，林俞还沉浸在他刚刚威胁了蒋世泽的情境当中。回过神来才听明白他哥说了什么，连忙跟上。
进了校门，闻舟尧示意他一起的同学先走，然后带着林俞径直往初中部过去。
“哥。”林俞追了好几步才勉强走到闻舟尧并肩的位置，然后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闻舟尧没回答他。
很快林俞就看到了初中部的教学楼。
闻舟尧跟着他一直往班级门口的方向过去。
林俞就一脸茫然地跟着。
此时刚好第一节 课的预备铃响了，走廊里有三两学生慢慢悠悠地往教室里进去。
闻舟尧带着林俞一出现在走廊，就引起了不小震动。
不少女生叽叽喳喳围在一起往这边看来，悄悄说着什么。
学生时代女生对于高年级学长本就有一种莫名的崇拜情节，尤其当这个男生还是学校出了名长得帅，成绩好，是很多女生悄悄暗恋的对象时，这种效果就会被无限放大。
“是闻舟尧诶，他怎么会来初中部？”
“高三那个闻舟尧？”
“对啊，他后边的是一班的林俞吧，他们认识？”
“不能吧，没听说啊。”
林俞一路听见了不少这样的对话。
暗自叹息，他哥的魅力果然太大。
到了门口上课铃刚好响起，林俞并排和闻舟尧现在门口，接受一教室同学的注目礼。
“你位置在哪儿？”闻舟尧回头问他。
林俞指了指位置，“那儿，第五排最边上那个。”
“他呢？”
林俞知道闻舟尧在问什么，就又指了指自己后排的位置。
闻舟尧一看脸色就又黑了一个度。
“搬远一些。”他直接这样说，然后又皱眉道：“算了，你先进去上课。”
“你呢？”林俞问。
结果闻舟尧已经转身朝楼上去了。
林俞看着闻舟尧的背影一会儿，倒也没跟去，他一进教室，同桌就凑上来说：“刚刚那是闻舟尧吧？”
前桌俩同学也八卦转身。
林俞：“……是。”
“你们什么关系？”
知道经此一遭想瞒也瞒不住了，林俞干脆承认：“我哥。”
好几双眼睛同时看着他：“你逗我？”
……
这节课班主任迟迟没有到来，围过来的几个同学还都在消化林俞和高三闻舟尧是兄弟这个事实。
最后还是同桌接受度高，说：“你和闻舟尧这么熟居然瞒着？那些跟你关系好的女生肯定觉得你不够意思。”
前桌也迟疑道：“他刚刚看起脸色不好，我还以为我们班有人得罪他了，来找人麻烦呢。”
“我哥一般不找人麻烦。”林俞无奈道。
他哥才不屑做这种事。
十分钟后，秃头班主任和蒋世泽几乎是同时到达教室。
刚进门，秃头就开口说：“诶，那个叫……叫蒋世泽的新同学，你等一下。”
原本一直盯着林俞的蒋世泽不得不停下来，转头问：“老师，怎么了？”
“没事，你搬一下位置，就搬到、搬到最左边那一排倒数第三排。”
蒋世泽脸色僵了僵，然后说：“我挺喜欢我现在的位置，能不能不搬？”
秃头的表情显得有些冷漠，“刚刚林俞同学的哥哥特地来找过我，说觉得这两天你影响到林俞同学了。新同学还是要注意一下，一中对骚扰，啊不是，对一些不适当行为是零容忍的，希望你能约束一下自己的行为。林俞哥哥说了，这次就算了，下次他就要找你家长了。”
完全无视掉了蒋世泽的要求。
秃头敲了敲黑板：“好了，接下来我们开始上课。”
蒋世泽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秃头刚刚的话全班都听见了，都以一种难以相信的目光看着他。
这个年纪对骚扰都还停留在一种表面的刻板印象，无非就是故意找麻烦，上课撞你后背，踢你凳子等等。
毕竟蒋世泽给班里同学的第一印象都还不错，长得好，笑容干净爽朗，据说成绩也不错。第一天来就有女生嘀咕说他很可能成为初中部新的男神。
这下印象直接大打折扣。
但林俞知道，他哥一定不是这样和秃头说的。
反之被各种眼神关照半天的林俞，听见同桌最后喃喃说了一句：“你哥的确是不爱找人麻烦。”
这点事找完老师找家长。
这是没打算给蒋世泽活路嘛。

第27章
闻舟尧当初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从一中的初中部直升高中部的,  学校的老师基本都认识他。
对于他找上林俞班主任这事儿，看起来做得挺规矩，明面上打招呼,  其实也是对蒋世泽的变相警告。
秃头本名姓吴，他老婆是闻舟尧初中时候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
导致闻舟尧这个名字当初在他耳边整整绕了三年之久。
一节课终于上完。
老吴刚出教室就脚步一顿，看着靠在教室墙外的人惊讶说：“你怎么还在？”然后又没好气道：“高三这么轻松啊。”
闻舟尧一身黑色长款羽绒服，显得身材颀长。见着老吴,  他左脚在身后的墙上一撑，站直了然后才笑道：“跟老刘打招呼了。”
老刘常年带高三，如今手底下有闻舟尧这么个基本稳坐高考市区前三的苗子,  每天脸上都快笑开花了。
“座位搬了？”闻舟尧问。
“搬了。”老吴朝教室抬抬下巴示意说：“不信你自己看。”
闻舟尧倒是没有真的走到窗户那边,  只是说：“麻烦了吴老师。林俞上很多事情上容易心软,  还得您多照顾着。”
“感情你等这儿查岗呢？”老吴有些好笑，他对着闻舟尧说：“少来这些吧，我还不知道你？林俞从到了我班上你私下里也没少找我,  怎么？这次舍得摆台上了？”
闻舟尧走到边上,  并排和老吴站着,  手插着衣兜看着教学楼底下的空地说：“这次和以前不同。”
老吴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记得当初这人第一次主动来找自己，就是林俞刚上中学那会儿。小孩儿在家里养得娇,  家里的事情又担得多。当哥哥的特地来打了招呼，说家里对他没要求,  这个学上得开心为主要。
老吴当时还在想，这什么学生，家里给惯成这样。后来才发现自己完全想多了,  林俞和那些他以为的被家里宠坏的学生根本不同。
上课很自觉，该完成的从不推脱。
性格也好，成绩不说顶尖,  但一直保持在中上游的水平。
长得也好，不是说有多少少年人的俊秀，就是单纯的那种你看着他都想对他好的那种乖。
他要养这么个孩子，估计也舍不得他不开心。
老吴点点头：“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好了，这老师当得久了什么没有见过，我有分寸。这个蒋世泽同学的情况我会调查清楚，然后再跟你详谈。”
闻舟尧嗯了声应了。
老吴实际上是完全相信闻舟尧的，不然不会直接让调了位置。
蒋世泽那个学生，老吴也不能说不喜欢他，只是他总觉得他身上缺少一种真正的学生气。
眼神太老成，没有对同龄人最基本的尊重。
这个时候学生陆陆续续从教室里出来。
见着班主任和闻舟尧在走廊边上闲谈，都频频往这边回望。
林俞得知他哥一直在外面的时候，蒋世泽刚好在捡刚刚搬桌子落下的笔。
他直起身顺着林俞的视线也看见了外面的闻舟尧，眼里有戾气闪过。
看着窗外，对林俞说：“林俞，我的决心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有任何改变的。”
“有病就找医生，我治不了你。”林俞冷漠回了他一句。
蒋世泽是认准了他没有任何上辈子的记忆，所以这么肆无忌惮。
林俞既不想让蒋世泽知道自己和他一样带着上辈子的记忆，也不想看他感动自己。
干脆绕过他，直接出了教室。
“哥。”林俞走出门口，见着闻舟尧的背影喊了一声。
老吴和闻舟尧同时转身。
闻舟尧朝林俞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林俞走上前，开口问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回去上课啊？”
闻舟尧：“马上就走了。”
他伸手揽上林俞的肩膀，把人带到自己身侧，然后对老吴说：“他主意大，有情况吴老师你通知一声。”
林俞当即转头看着他哥：“哪有？”
老吴笑看着俩人，配合点头：“对学生我们有责任，这用不着你交代。”
闻舟尧就侧头对林俞道：“听见了？再有这种事找我，或者找老师。”
“听见了。”林俞敷衍。
闻舟尧手上用了点力，带着林俞往楼梯间的方向走，一边对老吴说：“我交代两句。”
老吴挥手，意思是快去快去。
这种事，他作为老师绝对不会比闻舟尧一个兄长身份来得轻松。
早恋苗头，性向，任何一个拿出来在他们这个年纪都不是小事。老吴再开放也一时找不到好的切入点和两个当事学生谈。
现在林俞这边不用他操心，他轻松不少。
见着两人消失在走廊，老吴还赶退好奇凑热闹的学生道：“都看什么看？要上厕所上厕所，要去打水打水，别东张西望的，一会儿上课了。”
有大胆的女同学笑问：“吴老师，闻舟尧真是我们班林俞他哥哥啊？”
“想干什么？”老吴问，“别瞎打听，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一天尽瞎咋呼。”
敢问的学生本来平日里就和老吴关系不错。
另外的女生笑道：“我们不想干什么呀，就隔壁二中还有林皓林烁他们打着闻舟尧弟弟的名号天天逗女生，现在我们自己班就有一个，下次刚好怼他们。”
老吴简直不知道现在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在想些什么，撵人：“去去去，都给我进教室上课去！下下节课体育课取消，上自习。”
瞬间换来一片哀嚎声。
另一边闻舟尧带着林俞去了教学楼最上面一层的楼梯间，因为是下课时间，只有这里没什么人。
楼下课间的吵闹不绝于耳，学生踢踢踏踏在楼梯间跑跳的声响异常清晰。
林俞在拐角的地方跟着闻舟尧停下来。
闻舟尧转身靠着墙，双手抱胸，看着他的眼睛停顿几秒钟，问他：“林俞，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之前就认识那个蒋世泽？”
神情有些认真。
林俞心下一跳，对上闻舟尧的视线，“怎么这么问？”
闻舟尧：“直觉。”
这直觉也太敏锐了，林俞想。
“不认识。”林俞当即说：“他刚转学过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开始追我。”
闻舟尧其实并没有多深究这个问题，好像他一开始的目的也不是想问这个。
闻舟尧：“喜欢男生？”
林俞不知道他明明都已经猜到了，为什么现在还要确定一遍。
林俞点头，承认：“是。”
林俞曾经想过，因为上辈子的事情，这一生性向会成为他需要保守终身的秘密。
但自从他做了那样的梦，闻舟尧又告诉他他自己都还在求证当中的时候，林俞就知道这事儿在他哥这里迟早是瞒不住的。
所以他干脆承认了。
他不知道他哥当初说他自己性向不确定到底是真的，还是为了试探他。
但告诉闻舟尧这件事本身对林俞来说就不是负担。因为关于信任度，闻舟尧在他这儿是绝对值。
他不会担心这个人会因此看不起自己，不担心他说给其他人知道，也不担心他是否会因此疏远离开。
因为林俞知道，他不会。
闻舟尧果然一如预期，听见林俞亲口承认自己喜欢男生的时候，并没有多大反应。
他只是停顿了两秒，摇头说：“他不行。”
喜欢男生没关系，但是蒋世泽不行。
林俞问：“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闻舟尧掀了掀眼皮，又不咸不淡地反问他。
林俞点头：“因为他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
自认自己是个成年人，仗着未卜先知哪点东西就自说自话，林俞没直接说他变态已经很客气了。
闻舟尧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他眼睫微敛，最后想了想和林俞说的话是：“这并不是能不管不顾的事。要是没有做好面对向所有同学包括家里人都出柜的风险，这件事需要暂时保密，他要是再找你，就来找我。你班主任吴老师人还不错，不用太担心，他如果解决不了，还有我。不能什么都由着自己性子来，也别想着什么都靠自己解决，记住没？”
林俞就任由他难得说了一大堆，等他说完了，才往前走了一步，贴近了他哥仰头小声：“哥。”
闻舟尧低头：“嗯。”
“你求证清楚没有？”
闻舟尧挑眉：“你想干什么？”
林俞舔了舔突然有些发干的嘴唇，在最后一刻又清醒过来，摇头说：“没什么，就好奇。毕竟……我都告诉你了嘛，你也得说才算公平。”
他悄然退后一步拉开自己和闻舟尧的距离。
他明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刚刚到底是在想什么……
林俞猜想自己当下的掩饰一定有些狼狈。
不然闻舟尧不会突然拉住他。
林俞：“哥？”
他突然觉得闻舟尧的眼神有点说不出的意味。
接下来的那句话更是。
他说：“林俞，好奇心可以有，但你知道，真相一般都有代价。”闻舟尧放开林俞，手擦过林俞的眼尾，接着说：“这个代价你现在承受不了，所以不知道对你最好。”
忽悠了半天，林俞也知道闻舟尧就成心不想告诉他。
不说就不说了，林俞也不是非要问。
重点是他觉得刚刚闻舟尧的话说得他有点毛毛的，心里打鼓。
林俞有了部分空闲，三叔倒是突然找上他。
“你朋友想要个什么样子的？”东边的小院里，林俞坐在走廊的横木梁上，手里转着一把雕刻小刀。
林正军提上裤腿，毫无形象地在廊下蹲下来，直接上手把昨晚淋了半盆雨的盆栽翻倒过来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你就随便雕，能看得过去就行。”
三叔要一枚印章，林家传统工艺手工打磨。
上面的字也要求得简单。
林俞说：“雕个印章没什么问题，三叔，底下要刻上的“桓宗”二字是你朋友的字？”
三叔很随意地嗯了一声，说：“是个以前比较重要的人，不过我们因为一些原因……”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转了话笑道：“这个章是我们刚认识那会儿承诺要送给他的，底下就刻上他的字。我当时说林家雕刻堪称一绝，崽，你可别打我脸啊。”
林俞从横梁上跳下，道：“刚不还说能看得过去就行？要不放心，那你自己去找我爸。”
“不去。”林正军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来说：“他最近成天念叨我不务正业，找他肯定挨说。”
林俞：“你少带着林皓他们全建京跑，我爸肯定说不着你。最近好几个单子堆着，富叔忙不过来，到处找他俩。”
林正军乘着老太太寿诞回来那天，家里谁都看见了他的状态，大家都乐意看他活得真的和以前那般肆意张扬，真正的无牵无挂。
但谁也看得出来，他的故作轻松。
仿佛有种难言的，过于沉重的东西始终挤积压在他的心底和眉宇间挥散不去。只有不经意的时候，才会让家人窥见一点点痕迹。
林俞隐约猜到这个印章说不定就和那个向毅有关，但却始终没能问出口。
不过既然答应帮忙，不管三叔打算送给谁，他肯定都还是得做得尽心尽力。
林俞雕好成品的那天，刚好三叔没出门。
林俞在老太太院子里找到他，他正悠闲地躺在老太爷以前常用的那张老人椅上晒太阳。
“今天怎么没出去？”林俞上前问。
林正军示意一下屋里说：“陪你奶奶。”
“就这么陪？”林俞蹲过去，顺便把一早雕好的印章拿出来递给他。
两指宽，上面是用林家独特的雕刻方法雕琢修饰，上端做盘龙设计，繁复精致。
林正军伸手接过来，对着太阳看了半晌称赞：“黄花梨，这么好的东西给他也不算埋没。崽，你这手艺快赶超你爸了。”
“还行。”林俞倒也不谦虚说：“练习的时候这类东西雕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林正军这才收起手里的东西，示意他坐下，回答他刚刚的问题道：“老太太这两天总念叨过去，我猜她可能也想你爷爷了。这所谓陪着陪着，就是知道彼此在旁边就好，我这些年往外跑得太多，现在看着林家这四四方方的天，也觉得漂亮。”
杨怀玉这段时间费尽心思的伙食还是有点用的。林俞看着他的侧脸，感觉远没有那天晚上乍一看那么让人触目惊心。
“那个人……就我和哥找到你那天见到的那个，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林俞问。
林正军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说：“我还以为你能憋多久呢？”然后想了想道，“一个……好人吧。”
林俞很难去判断这个定义当中包含的东西。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三叔有些让人难受。
就像是他无声无息经历过波涛汹涌暗礁河流，最后只是风平浪静地说一句，他是个好人。
这激起了林俞记忆深处很多黑暗的部分。
因为知道，所有的平静淡然，之前必然有难以想象的挣扎痛苦。
林正军转话题：“别说我了，说说你吧。”
“我？”林俞还有些跟不上节奏，问：“我什么？”
林正军：“听说学校有人追你，咋样？”
林俞一点也不想提起蒋世泽。
随口道：“不怎么样，让我哥找老师解决了，这几天都没来学校。”
林正军古怪看他一眼。
“你和你哥……”
“怎么了？”
“崽，咱还小呢。”
这么小，就一副万事找老……哥的样子。
其他事儿看得倒是明白，怎么到自己就能被吃这么死，还一点没自觉的？

第28章
林俞真正和向毅面对面那天,  是在林家后门的那条小路上。深冬季节，那辆黑色的轿车每天下午都有一个固定的时间段停在那排梧桐树下。
男人西装外面披黑色大衣，靠在车身上,  不说话，就静静待着，一直到夜深人静再离开。
“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林俞下午一个人挎著书包过去的，站在车身前看着他道。
向毅这人面对面看,  长相其实属于斯文类型，眉眼并不凌厉，只是淡淡的,  显得有些冷。他抬头看林俞,  问：“你叔让你来的？”
声音干涩,  疲惫尽显。
林俞注意到他手上拿着的那枚印章，收回视线，停顿了几秒摇头,  “  不是,  他不知道我来找你。”
“林俞。”男人准确叫出他的名字,  说：“你看起来真不像一个初中生，他以前总说他家有个年少早熟天赋极高的可爱小天才,  现在见着你我信了。之前你敢来别墅抢人，我就知道你和你哥闻舟尧差不多,  一样护犊子不要命。”
林俞一听关注点就偏了，眯眼：“你见过我哥？”
“那倒没有。”向毅说：“有人把我老底都摸透了，你觉得我能不查查？闻家的人的确胆识过人,  但闻远山早死，闻家在西川都得伏蜇静待半点不敢有大动静，建京就剩他一个闻舟尧,  目前也难成气候。不过能做到这一步，也足以证明他不简单。”
向毅家境不俗，能查到这些东西也算正常。
林俞在这人面前更是半点掩饰都没有。
林俞：“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见过你。”向毅转了话，说：“你三叔曾经给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不然你以为你们那天晚上真的能进得去？”
林俞这下倒是有些惊讶，他连自己小时候的照片都看过，证明他和三叔曾经的交往比林俞想象得要深很多。
至少，是三叔过去非常信任的人。
但因为那次见到三叔的状况，让林俞对眼前这个人的印象实在是好不起来。
林俞扯了扯肩上的带子，道：“我不管你们过去是怎么回事，既然你现在见不着他，就证明三叔不想见你。你不会想被我奶奶，几个叔叔知道你这人存在后的后果的，不要再来了。”
林俞就算有成熟的心智，但也知道三叔并不想家里人插手这些事。
他瞒着所有人过来，为的不是其他，是他知道这人的身份一旦在家里摊牌，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向毅怔怔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有时和你三叔真的很像，难怪他最喜欢你。”
林俞：“你说对了，不止我，林家的人都一个样，所以你最好识趣走远一些。”
向毅有一会儿没说话，过了一阵，“林俞，虽然你可能很难理解，但不会有人比我更希望他能过得好。”向毅从车上起身，正对着林俞，举起手上的印章认真道：“回去告诉他，这样的结束在我这儿不奏效。我不想针对林家和你们任何一个人，我只要他。”
对一个差辈的人说这样的话显得非常的不合时宜。
但向毅对林俞的定义却不同。
他查过林家，知道林正军虽然和林家的本职基本不沾边，但对林俞的维护不仅仅是因为他性格讨喜，也是因为这是林家子承父业的小当家人。
他的存在意味着林家的稳定和未来。
重点是，林俞从头到尾的表现都证明，他知道自己和林三儿真正的关系。
不是朋友，不是合作伙伴，更不是什么见鬼的上下级。
放在往日，遇上林俞这样态度和年纪明显不符的人他或许会很有兴趣探究一番，挖出他年纪轻轻却眼光毒辣直接的缘由。
但当下他只觉得，林俞姓林，是林家人。
是林三儿心底最不能触碰的那块名叫家人的软肋中心。向毅奇异地觉得松了口气，那些横在他们之间的万重沟壑，因为眼前这个意外的“知情者”带来了片刻喘息的机会。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人伤得更彻底。
“林俞。”两人后面突然传来声音。
林俞回头就看见了大步而来的闻舟尧。
“哥？”林俞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闻舟尧根本没有回答他，他从头到尾都一直看着对面的向毅。走上前了，伸手一揽将林俞挡在自己身后，看着对面说：“有什么话你可以对我说，不用找他。”
向毅看了看闻舟尧，又看了看沉默的林俞，突然了然地笑了一下。
他最后把视线定在闻舟尧身上，开口说：“找你好像的确比找他有用。”
林俞刚想张口，被闻舟尧用眼神制止了。
他上前一步说：“向先生，向家的轮船制造业遍布海内外，你既然有轻易操控别人的资本，就没必要跑到林家的地盘上，对着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卖惨。林家当初已经有一个一时心软的人栽在了你的手里，你又何必紧抓着不放？还是说，你觉得，一个差点因为你父亲死在海上回不来，又因为你未婚妻九死一生的人，就该对着你死心塌地？”
林俞和向毅的表情同时一僵。
向毅：“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得远比你想象得多。”闻舟尧说：“我虽然不姓林，但也知道林家人都宁折不弯的脾气。你要是足够了解他，就应该清楚，所有的强制都会有极度反弹的一天。林家人不会屈就在囚笼，你以为你是为他好，实际上你和那些想要他命的人没什么区别。”
向毅脸色发白，紧攥着手里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清楚。
当初林三儿想走，他决心把人关在别墅里的那天起，他就离疯只差一步之遥了。
那些从相识到走到这一步的所有记忆画面历历在目。
林三儿这人，骄傲，肆意，放纵且无谓。
他像是天上的鹰，有广阔的世界任由他挥洒，和他向毅这种人生每一步都被安排和考量过的人生截然不同。
他有意识接近，不自觉被吸引。
他用尽手段把人留下，费尽心思侵略占有。
用时极其漫长，一点点让他习惯和接受。
他成功了。
林三儿的爱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决定了就毫无保留付出，不给自己留回头路。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从确立关系到现在，林三儿对他唯一要求就是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林家是没人知道，因为他，他甚至很多年都不曾归家。
但是向家知道了。
他父亲设计差点让他葬身海底的时候，他没有和他说过放手，上岸第一天遭人绑架，半个人非人生活没和他说过放手，躺在医院，瘦得行销立骨也没和他说过放手。
他真正说放手的那天，是他的订婚日。
向毅这人在外呼风唤雨，曾经也曾自认为能掌控一切。
直到那天，他看着人穿着空空荡荡的病服，一脸平静地出现在订婚宴上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胸膛被穿了一个大洞，风一吹，呼呼响。
所有计划全部打破，他撕破所有假面，不顾一切把人关了起来。
因为见着他眼神的那刻他就知道，一旦松手，这人就绝对不会回头。
他不能再继续赌，不管代价是什么。
向毅深深地看了一眼闻舟尧和林俞。
闭了闭眼，然后说：“虽然我和他都没想过林家最先知道的人竟然是你们。但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也是林家，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们，替我照顾好他。”
林俞刚从他哥那儿听见了某些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是让他触之惊心的消息。
心里直冒寒气，语气自然也冷得不行，开口说：“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请求我们？家里人至少不会让他受到生命威胁，照顾的话也用不着你来交代。”
向毅没说什么，他看向闻舟尧。
然后说：“向家的事我会先处理干净，拜托了。”
他说完后转身上车离开。
林俞一直等到车尾消失在街角，才缓慢让起伏不定的情绪沉静下来。
他回头看着身边的闻舟尧，问他：“刚刚那些，你怎么知道的？”
“三叔自己提过一点。”闻舟尧抓了抓他头顶的头发，“大部分还是楚叔那边查的。”
林俞倒吸好几口冷气。
老太太以前就担心三叔在海上不安全，但那大多数还是因为职业和环境上带来的风险。但是人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谋杀。
还有绑架，□□，长时间住院，又在身体负荷最重的时候得知爱的人瞒着他订婚，连只身离开都不能做到随心所欲。
林俞以前觉得背叛最是伤人，现在觉得，有时候心如死灰并不代表着不再爱。
而是爱本身，就伤人伤己。
闻舟尧的手然后林俞的脖子把人套到自己胸前，开口：“好了，三叔虽然没有全盘托出，但既然他不在乎被提及，就证明这都是过去式了，我们都得往前看。”
“我知道。”林俞的声音闷在他胸前，低声叹，“我就是对他这么多年，觉得难受。”
林俞现在彻底理解为什么当初出柜，家里人唯一理解他人是三叔。
他给足了他支持，不止一次告诉他这条路的艰难。林俞最终还是走到了死胡同，重来一次，发现他本身周围也是泥沼遍布，危机四伏。
这和林俞那种纯粹的情感变质还不同，是那种只言片语里都充满了暗潮汹涌。
林俞不敢想，他这一路又是怎么走过来的。
“嗯。”闻舟尧的视线转向向毅离开的方向，说：“总会彻底过去的。”
林俞点了点头。
他过了会儿又想起来，压了压喉头的涩感，仰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闻舟尧示意了一下后方的位置。
林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见着他三叔抱着手现在林家后门的圆木柱旁。
林正军扬声道：“干嘛呢？搂搂抱抱的！”
林俞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哟，心虚了？”林正军一脸好笑的样子。
林俞看着他缓慢摇摇头，说：“我不心虚，我挺光明正大的，我就觉得……你今天真帅！”
大好年华，人生还长。
他在二十六岁戛然而止还能从头再来，这世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何止今天。”林正军很没有正形地搭上林俞的肩膀，然后突然问：“那你说老实话，我帅还是你哥帅？”
林俞斜了他一眼，“我哥。”

第29章
林俞大致了解了这些年三叔和向毅之间的纠葛,  他能理解在三叔自己都还很年轻那会儿，遇上同样意气风发的向毅，动心好像本就在情理之中。
在那样一个时代里,  同性恋是被认为不正常也不被接受的。
林俞能感同身受他的艰难，也理解三叔对家里人的所有说不出口。
林俞自然而然选择了帮忙隐瞒。
向家情况复杂，过去的那些伤害已经险些让他回不来，林俞不想让他继续深陷,  也不想让老太太每日提心吊胆，甚至终有一日，酿成不可挽回的遗憾。
他和闻舟尧成了林家除三叔自己以外,  这件事唯二的知情人。
好在向毅没再来过。
学校里蒋世泽长时间没有出现,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了高三闻舟尧是林俞他哥。
林俞好几次看着课桌里出现的粉色信封,  又看着旁边写着帮忙转交的字眼，都深觉头疼。
“谁让你有个全校第一且长得帅的哥哥呢？”
张家睿今天难得在约上了他的同时约上了刘彩云，为引起对方注意,  所以话显得格外多。
林俞抓著书包带子,  面无表情：“只是觉得把人女生的心意丢进垃圾桶,  显得特别不是人。”
“那你可以选择交给你哥嘛。”张家睿道。
林俞：“那算了，在选择面对哥还是其他女生这件事上,  还是清醒的。”
张家睿翻白眼：“你直接说你怕你哥不就行了。”
刘彩云倒是好奇，“你怕你哥？”
“不是怕。”林俞词穷,  “就是……不想惹他。”
他本能上就觉得故意转交女生情书这事儿给他哥，在他发现自己对他哥有欲望，且向他哥摊牌过自己性向后这个行为,  显得尤其狗。
而且他哥觉得不会给他好脸色。
他们仨现在也难得凑齐，约着去吃以前小学附近的一家小吃。
在路上还遇到了刘彩云的姐妹团。
刘彩云盘靓条顺一姑娘，虽说脾气不咋地,  但这两年也收敛了些，结交的小姐妹脾气都还不错。
碰上了就一伙人浩浩荡荡约一起了。
林俞骨子里还是个挺绅士的人，举手投足间都保持着女士优先的原则，一路上也处处让着她们，以她们的要求为先。
一直到吃完饭，整个过程都还很顺利。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左右了。
从店里面出来有一个女生就突然提议说要去唱歌，说是亲戚家开的，在市区中心。因为认识所以不会有年龄限制，当即得到了大片应和声。
“不去了。”林俞说：“八点门禁，得回家。”
“哇。”有女生感叹，“不会吧，你们男生家里也会有门禁时间吗？”
张家睿见他要走自然跟着，登时搭上他的肩，笑道：“们家林俞大户人家出身，家教甚严。重点啊，”张家睿说到这里故意拖长调子，接着道：“家有一兄长，甚是严厉。”
“好好说话。”林俞给了他一手拐，受不了他。
有女生道：“真的不去吗？机会难得诶，而且们一路全是女孩子，有你们男生在的话会安心很多呢。”
这个女生叫张佩妮，吃饭的时候就坐在林俞旁边，现在一双眼睛直直看着林俞，说话带着一点娇嗔，却让林俞有些进退两难。
张家睿本来无所谓，一听这话，再看看女生堆里的刘彩云，当即心软。
对林俞说：“要不陪她们一起去算了，反正你也很少出来玩儿，就当见识见识了。”
林俞给了他一个斜眼。
张家睿：“而且高三最近补习那么多，不到十一二点不会结束，们在这之前回去就可以了。”
“不是怕哥。”林俞无语。
他哥又不是什么偏执狂，更不会限制他的社交和自由。
他只是真的不习惯这样。
这么多年他的生活基本和娱乐不沾边。
上辈子喝酒应酬多了，对KTV这样的地方基本上是深恶痛绝，和现在这群正是疯玩儿年纪的同学也有着截然不同的爱好和追求。
林俞想了想，还是妥协，说：“走吧。”
林家的确有门禁一说，但从来不是对林俞。
他好像的确太爱待在家了，每天两点一线，生活规律得像个苦行僧。
当然他自己不觉得，只是家里人这样觉得。
就连杨怀玉都时常念叨，让他多和同龄人交往，没事多出去外面跑一跑，玩一玩。家里人要是知道他和同学一起去唱歌，说不定还得高兴得庆祝一下。
去的地方离他们吃饭的地方不远，一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走着过去。
女生都叽叽喳喳凑成一堆闲聊，张家睿忙着献殷勤。
林俞走后边压阵。
一群女生不知说到什么，突然都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然后那个叫张佩妮的女生就自然落后了其他人几步，走在了林俞身边。林俞心里想着事儿，记挂着三叔前两天说又要出去一趟，说是有人在西北淘到了一批货，他得赶过去鉴定一下真假。
林俞知道他身体好转肯定就闲不住，但一时也想不到好的主意让人留下来。
而且这种时候出去走走也有好处。
他想得出神，一时也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只隐隐听到点声音。
他回神，抱歉道：“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张佩妮低头又问了一遍，“说你跟们一群女生一路，会不会无聊？们可能有点吵。”
林俞当即笑了笑：“不会，很热闹，而且女孩子嘛，鲜活点好。”
林俞没太注意到身边的女生看着他眼神微怔，然后慢慢红了脸。
他在感情上其实称不上一个敏锐的人，而且他一早就清楚自己的性向，更不会往这方面设想。他对女生的尊重来自于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现在的林俞已是少年模样，和在家里的他又有很大的不同。
高高瘦瘦，长相好，待人温和，处事有道。
只是他自己没自觉，对比起他哥，实际上只要他想，也不会逊色多少。
林俞和女生闲聊了几句，本来没想那么多，后来还是张家睿挤眉弄眼地跑到他旁边，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一点不会劲。
“说说吧，什么想法？”张家睿低声问他。
林俞皱眉：“什么什么想法？”
张家睿：“就问你对刚刚那个张佩妮的想法啊，先说明啊，是彩云让帮忙问的，而且刚刚知道，今天根本不是巧遇，她们就是专门来堵你的，那女生注意你很久了。”
林俞：“……”
他张了张嘴，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多了不少接近来的女生都是为了打听他哥，乍然发现有人以他为目标，让他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林俞才勉强说：“没什么想法。”
“什么叫没什么想法。”张家睿捶他，“必须得有点想法，不然还怎么和彩云展开话题？”
林俞骂他：“有异性没人性。”
张家睿终于找回了一点正形，认真道：“觉得你也可以考虑看看嘛，张佩妮长得不错啊，而且你成天抱着你那堆破木头有什么用，谈个恋爱也没什么嘛。”
林俞哑火，“人女生才多大，不得学习啊，早恋那不是坑人家，而且对她没那意思。”
张家睿挠了挠后脑勺，“你别这么一本正经嘛，说得像有多十恶不赦似的。那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兄弟替你留意留意。”
“没想谈恋爱。”林俞说。
他倒是没有对着张家睿直接坦白自己根本就不喜欢女生，毕竟在他们这个年纪看来，这多少有些惊世骇俗，而且不是人人都能接受身边有一个同性恋朋友。
既然不打算找人，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区别。
张家睿碰了一鼻子灰，“行吧，你哪天要是想通了，记得可一定得告诉。”
“行，肯定让你知道。”林俞应承。
就因为这么个不尴不尬的情况，林俞一行人去了市中心的KTV。
这个时期娱乐产业在市区正是火热巅峰的时候，不少大老板都想下海掺上一脚。
热度是有，但乱也是真的乱。
好在他们去的那家还算正规，那个说自己家亲戚开的，其实也就是里面的一个小经理，把他们带到一间包厢后就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一群学生哪管那么多，进了包厢就疯开了。
林俞找了沙发的角落坐下来。
没两分钟张佩妮就被其他女生故意推着，坐到了林俞的旁边。
林俞见她实在尴尬，就给她倒了一杯饮料放在她面前说：“喝点东西吧。”
“谢谢。”女生笑了笑，小声道。
过了会儿她又主动说：“她们有点爱起哄，听彩云说了，不好意思啊，让你困扰了。”
“不会。”林俞安抚，自调侃道：“是该谢谢你，你要真的了解，应该不会喜欢的。”
“怎么会！”女生急着反驳，意识到自己声音大，又降了下去说：“就觉得你很好。”
林俞还没被一个女生这么直白地示爱过，怔了好几秒，又笑笑道：“谢谢。”
殊不知自己这幅拒绝人坦荡，接收人好意也自然的样子，越发惹得人女生心跳如鼓起来。
唱歌林俞并不擅长，他们也不喝酒，倒是对女生间的小游戏配合着玩了几把。
都是些他以前玩儿烂的招数。
有女生见他就没输过，当即不干了，对着张家睿说：“你还说林俞从不来这种地方，看他这熟练程度，怕是老手中的老手吧。”
林俞举手投降，哭笑不得，“行行行，等下肯定一直输。”
“输赢都让你决定了，们还玩儿啥？”
正闹的时候，包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三个勾肩搭背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
一进门看着一包厢的学生模样的人也愣了，其中一个清醒两分，调笑道：“靠，这破烂地方还有这么一群嫩的妞啊。”
都是些十来岁的人，哪有心不慌的。
林俞见有两个女生都露出了惊惧的表情，先是对过来的张家睿低声说：“找机会出去把经理叫来。”然后站起身走过去说：“几位叔叔，你们怕是进错了地方。”
“叔叔？”最边上那个下巴有个痦子的男人一个劲儿盯着林俞的脸瞧，包厢里光线不明显，但他眼底巴不得把林俞衣服剐干净的色欲依然很清晰，他摸着下巴说：“这称呼不错。”
林俞暗道运气差，好不容易出来一回遇上这破事。
更没想到还能见着这种变态。
林俞眼底冷得不行，但顾忌着后面的一群女生，还是压了声音道：“有事吗？没事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们先出去，们这边都是女孩子，不太方便。”
“这不是有你吗？你不是男的？”刚刚那男的接着道：“再说大家都是出来玩儿的，不如一起怎么样？”
“说了不方便。”林俞脸色彻底冷了，“听不懂人话？”
“还挺凶。”男人哈哈大笑，对搭着肩膀的男人说：“焦老板，看见没有，现在的小男生也是挺厉害的。”
叫焦老板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但也没有阻止，只是说：“老杨，收敛一些，既然进错了门，就跟人道个歉。”
原来这变态姓杨，林俞看出这几个男人估计也就是做做表面功夫的关系，逃不过利益绑定蛇鼠一窝。
刚好张家睿找来了经理。
上来就点头哈腰对着几个男人一通道歉，“几位老板抱歉抱歉，也是服务生不尽心，几位的包厢在这边，亲自带几位老板过去。”
张家睿已经站在了林俞身边。
那老杨最后看了一眼林俞。
眼神上下打量意味深长，开口说：“不好意思了，小朋友。”

第30章
林俞好险没有直接吐出来,  被恶心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堪堪拉住想要冲上去的张家睿，示意他别冲动。
被中途这么搅和了一场，一群女生也没了继续玩闹的闲心,  坐了不到半小时就提出各回各家。林俞松了口气，和张家睿一起尽职尽责地在门口把人一一送走。
张佩妮和刘彩云最后走。
几个人站在路边刚好见着KTV门口有人往这边打量。
女生心思都比较细腻，戴佩妮一脸紧张，坐进车里了扒着窗户看林俞说：“今天谢谢你啊,  我刚刚看见门口那边那人挺奇怪的，没事吧？”
林俞状似回头扫了一眼，安慰：“没事,  走吧,  路上小心一点。”
人这才小心缩回了座位上。
剩下一个刘彩云,  低声道：“林俞，我敢保证过了今天，这些女生喜欢你的绝对不止张佩妮一个。”
“差不多行了。”林俞催促：“家睿,  送人回去。”
“我哪儿用得着人送啊。”刘彩云摆手,  “我也觉得刚刚门口那人鬼鬼祟祟的,  一直盯着我们看，估计就是今天走错包厢的人找来盯梢的,  我担心有人找你报复，你俩一起走吧。”
张家睿附和：“对,  我跟你一起。”
林俞做头疼状：“这位少爷和这位姑娘，法治社会，别老疑神疑鬼的。再说,  你们觉得是我比较危险还是你一女生比较危险？”
另外俩人异口同声：“你！”
林俞张口结舌，好半天：“是什么原因给了你们这样的错觉？”
不得已，林俞拿出杀手锏,  对着张家睿小声道：“这么大好的机会你让人女孩子一个人回家？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可是……”
“别可是了，走走走。”
刚好有车过来，林俞快速把两人推上车送走。
等车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林俞的眼神才彻底凉下来。
他这次直接回头，直视着门口还在观望的人，对方见他看过来，一闪而过转身又进去了。
林俞在路边的公共电话亭拨了个电话。
彼时的明州俱乐部不同于往日训练的热闹，老板楚天向快速集结了好大一伙人，跳上车直冲市中心的一家KTV而去。
有人上了车还不解，问：“老板，发生什么了？这么紧急通知。”
“小孩儿遇上麻烦了。”楚天向抱着手靠在车璧上冷脸道。
对方惊了：“舟尧出事了？”
“不是他，他弟。”
一伙人赶到目的地的时候，发现情况与他们预料的大不相同。
林俞好端端坐着，就在KTV大堂的沙发凳子上。
少年一身宽松的休闲棉麻衬衣，姿势放松地靠着椅背，书包和校服外套就放在脚边的矮凳上，看起来不像是遇上麻烦，更像是找人麻烦的矜骄贵公子。
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了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戴看起来不俗，就是脸色不大好。
中年男人的背后还站了四五个黑色西服的人。
对比起来，看不出到底谁占了上风。
见着楚天向带人在门口出现，林俞挥挥手笑道：“天向叔，这边。”
楚天向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人，当即挑了挑眉大步走上去道：“你小子怎么回事？说好九点就到我那儿。”他敲了敲腕上的手表，继续说：“自己看看现在几点。”
“不好意思。”林俞低眉顺眼，指了指对面说：“今天遇上这位焦老板，他很热情地想要留下我吃顿晚餐，我不好拒绝。”
楚天河站到林俞身侧，抬眼朝对面的男人看过去。
双方到底是什么路数大家心里都各自有点底。
尤其是焦老板，见着楚天向带来的人，脸色就更不好了。
楚天向：“焦老板，幸会啊，不知道您这样地位的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有什么好聊的？”
孩子？焦老板暗道自己今天看走眼。
也怪老杨那个蠢货，色欲熏心。
焦老板并没有接楚天向的话茬，他看出来眼前这个小孩儿不简单，直接对着林俞说：“既然都是些明白人，你伤了我们这边的人，我们不予追究，这事儿就算了了如何？”
楚天向这才注意到林俞的衣服下摆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当即色变，低头问他：“受伤了？”
“没有。”林俞摇头，看着衣服下摆的眼神明显带着一丝嫌恶，冷声开口说：“遇上一条疯狗，就是不太凑巧，天向叔你知道的，干我们木雕这行包里随身都带着工具，我一不小心给了人一刀。”
闻舟尧第一次把他带来俱乐部那天，楚天向就清楚林俞和一般同龄人不一样，自然也知道他平平无奇的描述中，有着怎么的惊险和果决。
他已经猜中了大半，只是没料到他能下得去这个手。
楚天向跟着面色不佳，冷笑着看着对面的焦老板意有所指，“既然是条疯狗，伤了就伤了，你要是自己受伤，我还怕你哥发疯呢。”
焦老板听着对面一唱一和，脸色一变再变。
看林俞的眼神简直像看一个神经病。
他很难想象这个在包厢里看起来还乖乖巧巧的小孩儿，能任由人尾随至小巷，最后又握着一把满是鲜血的小刀从黑暗中走出来，镇定自若地找到他们的人，让他们把人送去医院。
这他妈是寻常人能干得出来的？
焦老板就算一开始还存着这事儿不能善了的心思，这会儿见着楚天向，算是明白过来。
这小孩儿就是有恃无恐。
他也算识时务，说：“老杨既然已经住院了，我还是那句话，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焦老板。”林俞并没有抬头，他一直用手上拿着的纸巾在缓慢擦手，仿佛那些洗掉的血迹还在上面，让他难以忍受。
擦得指节泛红，才抬眼说：“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
焦老板脸色一僵。
林俞勾了勾嘴角，“焦老板这做生意的嗅觉也比一般人灵敏，西北好几条贩卖渠道都日臻成熟，教训我一个学生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焦老板，你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我吃了亏还得感谢你不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
“手底下的人口无遮拦。”焦老板说：“我代为道歉如何？”
“焦老板果然能屈能伸。”林俞脸色不变，“可惜了，小孩子哪讲什么道理。”
林俞上辈子总和不同的人打交道，谈判桌上你老我往也是家常便饭。
他表现得咄咄逼人，周边的心思各异。
焦老板：“那你想如何？”
“也不想怎么样。”林俞话一转，说：“只是觉得凑巧，刚好祖上有点薄业，但多年来一直也只是在南北方打转，听闻焦老板在西北西南地带皆有涉猎，想必提供点线路人脉什么的，对你来说也是小事一桩。”
“林俞！”焦老板霍然起身，“念在你小不懂事，不要得寸进尺。”
“焦老板说笑了。”林俞跟着站起来，理了理衣服的下摆道：“我跟着家里人在这行也差不多十年了，还当我真小孩子一样好糊弄？你和姓杨的在一条船上，你觉得今天这事儿我抓着不放，你能讨着好？”
林俞见对方果然沉默，又没了抓着人把柄不放的架势，说：“当然，你让人把我抓进来的时候我也说了，我针对的是姓杨的。我要求也不高，除了姓杨的自己手里的，焦老板附赠一条线，大家合作愉快，同时帮你甩掉姓杨的这么个大麻烦，何乐而不为？”
姓焦的紧紧盯着林俞的眼睛。
过了两分钟左右的时间，权衡好利弊后，问林俞：“你能做得了主？”
“那就不劳焦老板操心了。”林俞说：“两天后隔壁岳阳茶楼，会有人和你谈具体的相关事宜。”
焦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楚天向。
然后咬牙说：“行，到时候我一定静候佳音。”
姓焦的带着人离开了，楚天向才快速转到林俞前边的沙发上坐下说：“你小子什么情况？怎么又突然和人谈起生意来了？”
林俞重新坐下说：“这算什么谈生意，扒了姓焦的一层皮，指不定想着怎么给我一个教训呢。”
楚天向看向他的手，问：“没事吧？”
“没事。”林俞收敛起那副对外的犀利老辣模样，平静说：“姓杨的是活该，姓焦的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不过跟他这种人谈条件，抓住他的需求就行，跟他讲诚信和情谊才是没带脑子。”
听到姓焦的和下边的人谈论渠道的事，他的确是动了点心的。
林家从盛家之事过后，林柏从行事就越发谨慎小心了。
这么长的时间下来，终于算是稳住了基业。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曾经在未来那么多年经历过一遭的人，林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时代的局限，也是行业的瓶颈。
林俞不能要求他爸去走这一步，他甚至没有办法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和家里人说明，那就只能他自己来。
这次冒险接触姓焦的，算是试探，也测试一下深浅。
总归没有坏处。
楚天向看着林俞一副深思忧虑的样子，招手让人递来一瓶水放到他面前说：“你小子可以啊，小小年纪有这胆识，你哥估计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吧？”
林俞这才想起来眼前的重点。
“天向叔，这事儿绝对不能让我哥知道。”
楚天向动作一滞，“为什么？”
“因为他肯定得跟我生气。”
林俞心想何止是生气啊。
他想起小时候为了说服闻舟尧不要养成孤僻性子，他和他举例说自己将来要是在外边杀人赌博坐牢之类的，他记得他哥当时回了他一句什么来着？
他说让他大可以去试试。
林俞也没有想到自己真干得出来。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今天真的干了一件挺大的事儿。
他拿刀伤了人，虽然对方的确是个垃圾，抓着他肩膀靠近，喷了他一脸浊气的时候，林俞脑子一片空白。他提前就有心理准备，但刀入肉，听见惨叫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自己做了什么。
如果不是刚好对方不敢伸张，姓焦的又有意替姓杨的遮挡，这事儿会非常棘手。
但既然顺利解决，林俞就想，绝对不能让他哥知道。
楚天向面露为难，“不好吧。”他指了指身后这些人，“这么大动静，你觉得你哥会完全没法察觉？”
林俞：“他还在学校补课呢，你让这些兄弟嘴巴严点，应该能瞒住吧。”
“天真了吧小孩儿。”楚天向一脸好笑，“你还是不了解你哥。”
“怎么说？”林俞问。
楚天向指了指他自己，“我说白了都是替闻家做事的，身后的人虽说是自己人没错，但说到底都是闻家替你哥准备的，你觉得他们是听我的还是听你哥的？”
林俞：“……他还没高中毕业呢，搞得这么跟培育太子似的，闻家到底想干嘛？”
楚天向明显不想多说，他道：“在西川你哥的身份用你这说法未必就不合适，只是生不逢时又遭逢变故，压在他身上的东西他自己也清楚，你这么聪明，不会猜不到对吗？”
林俞顿时就不想说话了。
没错，他的确有预料，甚至能预料到他哥的成年一定意味着某些东西。
这也是他迫切想要让林家站稳站牢，自己独当一面的缘故。
楚天向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走了，送你回去。”
“好。”林俞也不想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打转，站起来道：“今天谢谢你天向叔。”、“不客气。”楚天向说着眼神突然一滞，然后笑开，示意他身后说：“别忙着谢我，你麻烦来了。”

第31章
林俞后背一麻,  顿觉事情不妙。
回头一看果然，闻舟尧像一阵风一样从门口卷进来，大步流星,  来得匆匆忙忙。
“哥。”林俞扬声喊了一声道。
闻舟尧扫了他一眼，又对旁边的楚天向点了点头：“叔。”
楚天向看林俞明显心虚的样子又觉得好笑，好像刚刚那个还气定神闲坐在沙发上和别人谈条件的小公子一下子消失无踪，他暗咳了声,  对闻舟尧说：“既然你来了就自己带人回去，我们就不跟着了，下次有时间来叔那儿吃饭。”
“好。”闻舟尧说：“谢谢叔。”
楚天向拍了拍闻舟尧的肩膀,  勾唇：“淡定点,  别吓着人。”
然后带着人快速出门离开。
这个点大堂本就没什么人了,  尤其是刚刚还有那个焦老板搞了那么大阵仗，后来又来了楚天向一伙人，有眼色的人都早跑了。
闻舟尧拎着外套低头看着身前的人,  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俞,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那得看……”林俞犹豫，舔了舔唇说：“你知道多少。”
“少给我打马虎眼。”闻舟尧这才显示出一点怒气来,  “自己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给我交代清楚。”
林俞咽了咽口水,  试图上手抓他哥的袖子。
被闻舟尧抬手躲开，他睨了林俞一眼，皱眉：“别来这套,  你不看看你多大？”
“可不就是小孩儿。”林俞一时间还真没想好要怎么张口，想到什么就胡乱来，说：“我这还没长大呢。”
“没长大？”闻舟尧眼尾一眯,  抓着林俞的手腕说：“林俞，你没长大，你就敢跟人动刀？”
林俞不知道这么短时间他到底是如何得知自己伤人的事的。
好在他在他哥面前认怂也是认习惯了的，当即道：“我错了，我不该伤人。”
闻舟尧的脸色并没有变好。
他拽着林俞的胳膊，把人拎出门。
在门口停下，接着顶上明黄闪烁的琉璃灯牌，看着林俞说：“林俞，你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问题究竟出在哪儿，是你不该伤人吗？”
“做法太粗暴。”林俞说。
他说出口就发现闻舟尧深吸了两口气。
林俞不自觉就跟着屏住了呼吸，闻舟尧是真真切切在压抑着自己怒火在跟他说话。林俞很少在他身上看到这么外露的情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怎么说都逃不了这教训。
闻舟尧当即照着他膝弯踢了一脚。
林俞整个人一歪，都懵了，猛地抬头睁大眼看着他哥。
虽然是很小的力气，但对于他哥对他动手这事儿，林俞是真的彻头彻尾的懵了。
除了小时候把他掀下床，这是闻舟尧这么多年第一次对他动手。
他听见闻舟尧说：“我说的是，你明明有很多种方式选择避开，却还是用了最危险的一种，遇事就先想着自己往前冲，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这问题，你有听进去？以前是，现在还是，是不是没吃大亏你就永远记不住教训？”
“没有！”林俞当即否认，举手，“我发誓，绝对没有。”
闻舟尧看着他不说话。
林俞这次贴过去，确定他哥没再动手，才接着说：“今天这事儿真的纯属预料之外，哪是我上赶着惹事啊，都是形势所迫。”
闻舟尧显然懒得和他拉扯这个，看着他的脸眯了眯眼睛，开口说：“我知道你从小到大想得就多，也够聪明，但林俞，别人也不都是傻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撞上了铜墙铁壁，你来不及给天向叔打个电话，来不及通知家里，来不及让我知道，你又该如何？受伤害的是只有你一个人吗？是很多人，是那些你心心念念在乎的人。你本末倒置了，明白没？”
林俞心下一颤，恍如有什么东西直击心底，让他生出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很少会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目标，明白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能要的。
他总觉得自己经历过一遭，看得比谁都明白。
可到现在这一刻，他才发现，真正的明白人其实是闻舟尧。
他从头到尾都不算是林俞这样的局中人，他并没有看尽林家的没落，也不全部了解行业的更迭兴衰。
可他看透了最根本的东西。
是林俞最初想要守护，可后来又如雾里探花，分不清孰轻孰重的东西。
是情感。
当作品都失去温度的时候，就会空余技巧的华丽。
就如同人一旦离开，消失在这个世界，那一切都是虚妄和徒劳。
他是重要的，需要先保存自己，才能爱护身边的人。
可他总是忘记。
这才是闻舟尧生气的根本原因。
林俞怔愣的表情太长太久，就好像当时把刀插进一个人的身体那种当下的反应再次回归，鼻尖萦绕的都是血腥气。
胃里开始翻滚，那是迟来的身体反应。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强迫自己忘掉了那个画面，冷静地面对随之而来的麻烦。
他做到了，但他实际上没办法消解的那种情绪一直停留在他的记忆深处里。
那是恐惧，用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手上工具，去伤害一个人的恐惧。
或许是他的脸色在短时间内变得苍白，脖颈上贴上闻舟尧温热手掌的时候，他才恍然抬头去看了他一眼。
闻舟尧眉心紧皱，担忧地看着他，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林俞摇摇头。
他话刚落，就猛地转身掉头，在路边的水沟里吐了。
反应非常大，吐得他眼前一片模糊，喉咙烧灼，生理的反应完全失控。
手边递来一瓶水给他漱口，同时贴在后背轻拍的动作最后终于让他缓慢停了下来。
“我没事，缓缓就好了。”林俞弯着要，哑声摆手对闻舟尧说。
下一秒一双手直接从林俞的腋下穿过，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林俞猝不及防，伸手撑在闻舟尧的胸前，抬头去看他。
林俞不知道自己什么脸色，但他哥脸色绝对比刚刚教训他的时候难看了几倍不止。
他一边拿出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手帕擦了擦林俞嘴边漱口沾上的水珠，另一只手贴在他的腰后，边动作边问他：“还想不想吐？送你去医院。”
“啊？”林俞有点没从他非常轻的问询声中回神，反应过来后连忙摇头，“没事，哪有那么严重。”
“你确定？”闻舟尧还是那副神色，收了帕子，贴了贴他额头上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冒出的冷汗说：“你快要把苦胆都吐出来了。”
林俞有些没脸。
他本身也有些因为剧烈呕吐后的脚软，索性任由闻舟尧撑着他，把头磕在他哥胸前，长呼一口气说：“吐完就好了，我就是……想到了挨了我一刀的那家伙。”
“猜到了。”闻舟尧的手指捻了捻林俞的耳垂，然后说：“当下那种情况错不在你，那是他咎由自取。忘了吧。”
那句咎由自取，语气冰冷。
林俞在他胸前嗯了声。
林俞活了两世，学生时代打过架，后来进了职场也跟人起过冲突。可真要算起来，这种握刀伤人却是头一遭。
他再次醒来的那时候也觉得，重来一回，刀枪剑戟算什么。
可做起来，才发现并不简单。
闻舟尧的气息包裹而来，他身上是林俞所熟悉的木质香，很淡，很好闻。家里只有杨怀玉有定期燃香的习惯，每次大扫除都往各个房间里点上一些。
林俞保持着那个姿势好长一段时间，终觉缓了过来。
“脚软，哥。”林俞换了半边脸贴在闻舟尧胸前，有气无力道。
闻舟尧低头看了一眼他头顶的发旋，捏着他后脖颈站直，低头道：“没事了就撒娇，真有事屁话没有，自己走。”
“你太冷血无情了。”林俞吐槽。
林俞还记得闻舟尧今晚踢了他一脚的事儿，就是有心烦他，绕到闻舟尧后面猝不及防就是一跳，撞得闻舟尧脚下不稳，一边抓着他的腿，一边往前跌了好几步。
“林俞！”闻舟尧叫他名字。
林俞听出了那么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心想能惹他发脾气也算是难得了，双手套着闻舟尧的脖子，笑道：“哥，不骗你，真腿软呢，就麻烦你背我回去了。”
闻舟尧回头冷嗤，“你不知道这里离盛长街有多远是吧？”
林俞当然知道。
他往路边看了半天，然后拍了拍闻舟尧的肩膀说：“这么晚路上都没车了，你先背着我走一段，等拦到车我就下来了。”
“惯得你。”闻舟尧说。
虽然他嘴上这样说，但还是将林俞往上搂了搂，带着他往回去的路上走去。
这个时节夜里的风凉，闻舟尧背着人走得不疾不徐。
林俞一个一米七几的身量，骨头都跟卸了力量似的软在人背上，下巴磕在闻舟尧的肩头，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着话。
无非也就是不能告诉家里，回去晚了得帮他打打掩护之类的。
闻舟尧很少应他，但林俞知道他都会做到。
后来上了建京城最出名的那座钢筋大桥，耳边都是风呼啸的声音。
林俞手上拎着他哥的外套，问他：“哥，冷吗？”
“不冷。”闻舟尧说。
林俞头往他哥脖子里缩了缩道：“我不信，我感觉我自己鼻子都冻红了。”
林俞说着就要伸手去捂闻舟尧的脸。
堪堪靠近了，又蜷缩了一下手指，最后只用手背贴了贴他哥的鼻尖，温热的。
闻舟尧：“干嘛？”
林俞：“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今天这手沾血了，脏。”
林俞没想要他哥会突然止步，然后说：“手伸开。”
林俞不明所以，在他哥面前摊开手。
然后闻舟尧突然低头，用鼻尖和唇蹭了蹭他的掌心。
“不脏。”他说。

第32章
林俞伤人这件事是瞒着家里的,  他也没想拿林柏从知道他在打家里生意的主意。毕竟林柏从一向觉得他这辈子能吃手艺这碗饭就行了，将来的事儿得等将来才知道。
林俞哪儿等得到那个将来，所谓未雨绸缪说的无非是早做打算。
两天后他找楚天向那边帮忙探了探姓焦的底细。
想着自己得亲自去西南那边看一看。
晚上的饭桌上照旧是老老少少一大圈人。
林俞提起的话茬,  问林柏从：“爸，你过几天是不是得去趟南方？”
“是啊。”林柏从看了他一眼，说：“盛家不行后这两年我们一直联系的是新的原料商，每年都得去几趟,  不过这次倒没什么大事，那边山里有一批新的楠木和香樟，提前预定过的,  这次就是去看看料子。”
“我替你去吧爸。”林俞说。
林俞这话一出口,  满桌皆惊。
旁边的杨怀玉过了会儿怀疑道：“宝,  你……”
“我们也去！”林烁拿着筷子当即举手，大声道：“我们还都没出过远门呢，也想要去看看。”
林皓跟着连连点头：“对对对,  我们都去。”
林俞快被这俩人烦死了,  翻了个白眼说：“谁要和你们一起去？”
“就准你一个人出去玩儿？美得你。”林烁反唇相讥。
林俞懒得和他瞎咧,  对着林柏从说：“爸，你都说了这次只是去看看料子,  我跟着师傅那时候也跑了一些地方的，而且这料子是好是坏我还是能看得出来,  你就让我……”林俞转念一想一个人确实难以说服他爸，临时改了口道：“让我们去试试。”
这会儿林烁两兄弟倒是知道帮忙了，开口道：“对啊大伯,  你就当让我们出门锻炼锻炼。”
林皓：“对嘛，横竖我们也不像大哥成绩那么好，将来也不求有多高学历能出人头地。”
他话一落,  林俞就在这傻子脑袋上拍了一记。
果然，林柏从横了林皓一眼，开口说：“家里的确从来就没有要求你们有多好的成绩，但送你们上学，是指望你们能明事理知世故，谁让你们成天抱着这种想法的，要是一开始就存了这样的心思，和在学校里混日子有什么区别，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上！”
林皓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错话了，缩了缩脖子道：“我错了。”
闻舟尧适时插话，说了句：“林叔，林皓也不是那意思，他这学期成绩还是往上提了不少的。”
闻舟尧一开口，林柏从对着林皓露出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敲了敲桌子道：“你们几个小子都给我听好了，书不论如何都得给我认真念，偷奸耍滑在我这儿过不了关。我不要求你们跟你们大哥一样回回考年级第一，但要是被我发现存了借着出门的名头在外头疯，看我怎么教训你们。”
一开始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林俞一惊，抬头：“爸，你这是同意我们出门了？”
“也不小了。”林柏从看了看桌子上几个从仿佛眨眼间就从奶娃娃长成半大少年的几兄弟，说：“是该出门锻炼锻炼。”
杨怀玉不放心，担忧道：“这怎么行？他们都没什么在外的经历，这要遇上麻烦怎么办？”
“没事儿妈。”林俞安慰，“我都多大了，会看好他们的。”
“到底是谁看着谁啊？”林烁说。
林柏从接话道：“别主动惹事就没问题，到了那边会有一个姓黄的师傅接待你们，我会提前打好招呼，别给人家惹麻烦知道吗？”
“不会不会，保证不会。”林烁道。
这件事就这么暂且定下了。
林俞侧头看旁边拿勺子喝汤的闻舟尧。
手撑着下巴问他：“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到时候给你带回来。”
闻舟尧回看了他一眼，说：“不用。”
“小俞果然偏心啊。”林曼姝注意到他们说话，笑道：“家里这么多人都在呢，怎么单单问你大哥呢？”
林俞摸了摸鼻子说：“我哥学习紧张，不然都能和我们一起去，这算补偿。”
林俞这趟计划里本来从一开始就没有算上他哥，他哥很忙，平日里除了学业其他时间安排得也紧，手里还有部分林柏从交给他的琐事。
跑这一趟费时费力，实在没有必要。
林皓没心没肺：“我看还是大哥一起去好了，反正他学不学成绩都那样。”
“闭嘴！”林俞在桌子下踢他，“你以为大哥是你呢？没有正事做。”
“林俞！”林皓被踢得老火，瞪他：“大哥自己都没有说话呢，能别每次一说到大哥，你就跟犯了倔的驴子一样行不行！”
“好了，吵什么！”林柏从发话了，所有人闭嘴。
见桌上安静下来，林柏从看向闻舟尧说：“舟尧，你自己什么意思？我的想法呢，是按照你的成绩借着这个机会出去走走也没什么，就当散心了。”
闻舟尧磕下勺子笑了笑说：“我就不去了林叔，他们几个这点小事还是能办好的。”
林柏从点点头：“不去也好，安心备考重要。”
晚上林俞洗了澡，湿漉漉的头发上顶了一条毛巾就去敲他哥的房门。
“进来。”林俞听见声音就推门进去。
林俞抓着毛巾揉了揉头发，走过去问：“还做题呢？”
闻舟尧在深木色书桌边坐着，半倚着靠背，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是，这是家里这半年的账本。”
“账本？”林俞走过去随手翻了翻，“亏了还是赚了？”
“赚了。”闻舟尧拍开他潮湿湿的爪子，“别碰。”
林俞就把手缩了回去。
他不奇怪他哥对家里的进账支出了若指掌，林柏从小时候教育家里的小孩儿，其中一项就是让他们算账，后来发现在这方面还是闻舟尧的天赋最高，这么多年家里年底的盈亏基本都过过他哥的手。
林俞不用手碰了，走到他哥旁边弯下腰问：“你现在还看，是有什么问题吗？”
闻舟尧点了点账本上的其中一页，“看这儿。”
“这儿怎么了？”林俞定睛看过去。
他看了会儿，很快就看出不对了，抬头去看他哥说：“这不是去年刚投产的那家家具门店吗？快一年了，一直盈利很好的，怎么突然亏损这么多？”
闻舟尧：“你还记得那间店的代理姓什么吗？”
“好像是姓朱。”林俞想了想皱眉，“我记得那人是二叔找的，说是从什么沿海那边挖来的高端精英人才，对新型经营理念很有一套，我爸也夸过他。”
“他跑了。”闻舟尧说。
“跑了？”林俞声音扬高，有点不能置信，“他跑什么？”
闻舟尧啪地关上本子，开口说：“他不单单是自己跑了，他带着核心设计团队的几个师傅一起走的，拿走了这一年来门店所有出售和正在制作的样品图纸。”
林俞瞬间明白过来，额头突突跳了两下。
他压了好一会儿，才问：“这么大事，怎么没听家里提起过？”
“我也是昨天刚发现账目不对，问了林叔才知道的。”闻舟尧用脚尖碰了碰林俞的脚踝，示意他别愣着，先把头发擦干，然后才接着道：“你想想，这是你二叔推的人，现在出了事归根结底也是自己家里人的原因，真要摆明面上追究伤感情。”
林俞也知道这一点，可这真要说起来，绝对不是小事。
那间门店虽然不算是林家的主要盈利来源，但投入不少，这一年多林柏从和林长春两人在上面也花了不少心思。
林俞多少知道他们的打算，这其实是为三叔准备的，只是一直没和他说。
老太太的心病谁不知道，她本就不满三叔那个行当由来已久。
作为上面的兄长，他们本是想经营好了，到时候就让三叔安安心心待在建京，就算他真的一辈子不结婚，将来也多一份保障。
那间门店从开始营业生意就一直火爆，就是因为设计稿新颖，成品独特。里头的师傅都是从林家本家支出去的，手艺也都到了非常纯熟的阶段。
现在说走就走，相当于直接挖空了那间店。
林俞有些心凉，同时也有些难受。
他难受的是，三叔这辈子肯定不会找个女人结婚，老太太的愿望注定落空。而且向毅的态度显得两人的关系悬而未决，三叔为了瞒着家里未必真的会一直待在建京。
也难受他爸和二叔的计划一朝落空。
“好了。”闻舟尧从凳子上站起来，“已经报警了，这些天富叔一直在紧跟情况，很快就会有结果。对于这件事，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懂利益驱人的道理。”
“我知道。”林俞把毛巾丢椅背上搭着，垂眼说：“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很少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我只是……”
天生讨厌背叛。
一切的违背和叛逃在他看来都不值得原谅。
林俞退到闻舟尧的床上，脱了鞋，盘腿坐上去。
他看着闻舟尧突然说：“我这次跟我爸说去南方看料子，实际上是去摸路线了。”
闻舟尧朝他看过来。
林俞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和他说过这件事，他说：“哥，我会把林家的手艺发扬光大，让林家木雕刻进时代的里程碑里，终年不朽。但目前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有钱才能保得住林家世代的基业，养得活手底下那么多人。
成品滞销已经成了木雕这个行业可见的问题，尤其是一些大型工艺品，就连林家这样有口皆碑的家族也不得不靠一些边缘行业养活所谓艺术。
继承家族手艺是重中之重，但走到今天，林俞实际上也在重操旧业。
上辈子的业。
他所有职场上的经历，如何拓展渠道人脉，了解市场。
回头看，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实际上也并非一无是处。
这是他第一次在闻舟尧面前展露自己的野心和目的，从林家的娇小孩儿，到野心勃勃的自己。林俞看着他，实际上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他没料到闻舟尧先是挑眉啧了声，然后走到床边弹了弹林俞的额头，问：“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财迷是吧？”
“难道不是？”林俞有点疼，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闻舟尧笑了两声，说：“林俞，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我让天向叔在那边给你们安排了一个当地的司机，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只有一个要求，注意安全。”
林俞愣愣地看他哥。
这人总这样，上辈子这样这辈子还这样。
好像他总在背后，是安定的来源，灵魂的栖息之所。
林俞：“你都安排司机了，真不和我们一起去？”
仿佛那个在饭桌上怼别人的家伙不是自己一样。
闻舟尧捏他下巴，“不去，哥有事。”

第33章
家具门店出事,  如果不是林俞提前定了去南边的计划，也不会选择这个时候离开。但闻舟尧说要留下的时候，林俞好像一切担心都有了落处。
他哥还在家呢,  只要他在，林俞就是定的，
走之前，林俞去了趟老太太的院子,  正好小姑林曼姝和表姐赵颖晴都在，正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剪窗花。
腊梅开了，满院冷香扑鼻。
“这是剪的什么？”林俞冷不丁从小姑背后抽走她手里的东西,  对着下午的暖阳翻来覆去看了半晌,  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疑惑：“这图案，是一只……猪吗？”
小姑当场站起来揪他耳朵：“你再给我说一遍？”
旁边老太太和赵颖晴都快笑颠了。
赵颖晴说：“这是鸳鸯。”
林俞快速举手投降，“小姑我眼神不好,  绝对不是你技术不行。”
林曼姝终于舍得放开他,  坐到老太太旁边拿眼梢看他,  说：“咱们家宝宝果然是长大了，你这阳奉阴违的本事跟谁学的？”
林俞怕再遭毒手,  揉了揉耳朵躲到老太太另一边，然后才说：“这次出门给你带两匹霓裳坊专做旗袍的料子行不行？你不是念叨好久了。”
“算你小鬼有良心。”林曼姝说。
老太太就笑看他故意讨好小姑,  然后才放下手里的剪刀，问他：“出门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这次去少说也得十天八天的吧。”
“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奶奶。”林俞蹭到老太太身边，嘟囔说：“我妈准备了好大几包东西,  都说了少带了，就是不听。”
老太太嗔笑：“这还不是怕我们乖仔在外边短了缺了。”
“我知道。”林俞腆着脸说：“就没话跟您腻呢。”
老太太戳他磕在胳膊上的脑门，“你这嘴哟,  都成大小伙子了，还跟小时候没两样。”
“那在您这儿不还是个宝宝嘛。”
林俞无视小姑和表姐无语的表情，逗得老太太哈哈大笑。
林曼姝终觉剪不下去了，把东西丢筐里问林俞：“对了，林皓跟林烁呢？一整天没见着他们人了。”
林俞把竹筐拿过来，说：“找同学去了，这要出门不得找人聚聚。”
老太太拍开他准备拿剪刀的手说：“你这俩哥哥就是不定性，一个跳脱一个憨傻，这次出门啊，我看还得你看着他们。要是都有你们大哥那份性子，你爸和你二叔不知道轻松多少。”
林俞猜到老太太估计对家具门店的事也知道一些。
就说：“这不还有我呢嘛，再说，我哥那是万中无一，要是谁都和他一样还得了。”
“你就是个大哥吹。”林曼姝笑他。
旁边赵颖晴虽然没接话茬，但脸色平静带着笑，过去和闻舟尧之间那点东西，似乎并没有带来过深的隔阂，这也让林俞松了口气。
林俞还准备去拿老太太拿走的剪刀，又被拍了一巴掌。
老太太嗔他，“你一个大小伙子是想拿剪刀剪纸还是怎么的，像什么样子。”
林俞呆怔了几秒，然后才哭笑不得地说：“奶奶，我是准备拿剪刀剪几枝你这院里的梅花，等会儿带回去。再说了，人剪纸也是技术活，不分男女。”
“屋里有专门的剪刀，自己拿去。”
老太太闲来教小姑和表姐这些手上活计，是觉得女孩子还是得有点女孩子的样子，老太太回忆说：“我们那会儿还在家里当姑娘的时候，女红算账那是样样都得来。哪像你们现在，除了读书，连顿饭都不会做，这将来嫁人了还怎么得了。”
林俞正脱了外套，挽着袖子垫脚去剪枝头最好的一枝。
小姑拎着他的衣服，在旁边小声和他说：“你奶奶还是有些封建年代的旧思想，她自己那样操劳着过来了，就觉得家里女孩儿也不能差。”
林俞回过对着她笑：“没事儿，我们小姑惊绝建京城，那将来还不是想找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人。”
“哟，不容易啊。”林曼姝睨他，“我记得你几岁来着，还被抱着怀里的时候就天天对着我说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改主意了？”
“没有。”林俞说：“这不得让我给你把关嘛。”
他说着凑到林曼姝耳朵边，小声问：“奶奶是不是让你去相亲了？”
“你怎么知道？”林曼姝瞪他。
林俞掉转头，剪下一枝说：“小姑，奶奶毕竟见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事，她都觉得满意的人，总归不会太差。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接触看看，别自己瞒着就在外边瞎认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
林曼姝接过他递来的花，说：“我不比你知道啊，你这老气横秋的。林家小老头，剪你的花吧啊，你还是小时候可爱。”
林俞笑笑不说话。
“耳提面命”这么多年，林俞也盼着他小姑别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老太太这院子里的梅树都不算高，林俞后来干脆爬上去了。
“你小心点。”老太太在下面提醒了他好几回。
林俞应声说：“知道。”
他就是脚踩着树杈站直的时候，看着他哥从门外走进来的。
闻舟尧穿着件深色外套，跨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树上的林俞。
林俞头发长了些许，堪堪遮过耳际。
几根错落的稀松梅树间，少年穿着薄衬衣和牛仔裤，勒得身条挺拔，长腿细腰。闻舟尧站在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林俞自己见着人了，挥手笑开，扬声：“哥！”
“站稳！”闻舟尧沉声。
“舟尧来啦。”老太太招手示意他过去坐。
闻舟尧依言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到石凳上说：“奶奶，这是从西川那边特地给您带来的一点燕窝。”
老太太倒是收得顺理成章，笑道：“替我谢谢你爷爷，他身体还好吧？”
“前不久刚来了消息，挺好的。”闻舟尧说。
老太太点点头，刚好见后边林俞站着将近两米的高度就想往下跳，连忙说：“舟尧，你去，去把他给我弄下来。叫了好几遍了，还非得往上爬。”
林俞自然听见了老太太的吩咐，然后又见着他哥真的站起来朝这边走。
连忙说：“行了行了，我自己来，不跳，慢慢下。”
他话落的时候闻舟尧已经到树下了，他跟没听见林俞的话似的，开口说：“先坐下来。”
林俞看他哥脸色，只好听话先坐树枝上。
他堪堪坐稳，腰上就横来一双手，还没注意时一股下坠力，林俞就掉下去被拦腰抱着了。
他睁眼抬头，懵逼看着他哥说：“这姿势过分了吧。”
标准横抱，显得非常的没有气势。
闻舟尧把他放下来，然后垂眸扫他一眼说：“这么大才想起来上树，返老还童？”
林俞郁卒。
说着话两人回到石桌边，林俞听见了刚刚奶奶和闻舟尧的对话，看着石凳上的东西，问：“奶奶，大哥这是孝敬了什么？”
“那你哥这么多年孝敬的东西可多。”老太太逗他：“你的呢？”
“我的孝敬在后头呢。”林俞说：“那绝对不能输给我哥。”
西川来的东西，听刚刚对话，显然近年闻家和家里已经联系上了，而且关系维持得不错。
林俞后来和闻舟尧一起离开了老太太的院子。
“你见过你爷爷？”石板上林俞问道。
闻舟尧走在旁边稍落后半步的位置，说：“没有。”
“那边没要求？”林俞又问。
“高考结束。”闻舟尧倒是没有瞒他的意思，“会先去西川那边一趟。”
林俞哦了声。
闻舟尧侧头扫了他一眼，“怎么？不想我去？”
林俞想了想摇头，“倒也没有，哥，你自己的决定，我都是支持的。”
他虽然因为过去的事情有一些顾虑，闻家情况复杂，他只是不希望他是被迫或者不开心。
但如果那是他哥自己的选择，他没有阻止的理由。
他们都有自己的使命和人生要去完成，不能因为他们这辈子一起长大，经年有往，就肆意决定对方的路。
闻舟尧笑了笑，拍他的肩膀说：“好了，都说了只是过去一趟。”
林俞嗯了声，没再说话。
其实不论是建京还是西川，对林俞来说也无甚差别。
闻舟尧就是闻舟尧，他这辈子都逃不了是他哥的事实。
林俞把从老太太院子里带回来的花分成两束，然后又从旁边的耳房里翻出两个陶瓷瓶洗干净，分别插好，拿到了闻舟尧的房间里。
一瓶摆在书桌，一瓶摆在窗台。
闻舟尧在书架上翻书，见他在窗台那边摆弄好半天了，倚在木架上问他：“你爬树弄那么半天，全放我这儿？”
“对啊，就是特地给你摘的。”林俞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回头。
所以也没有看见身后闻舟尧凝滞了一瞬间的动作。
不过他很快恢复，闲问：“没事就送人花？”
“什么没事就送。”林俞终于摆满意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至今收到过我花的人除了，我想想啊，我妈，小姑，奶奶，啊还有小学班主任，就只有你了。”
闻舟尧笑了声，“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林俞回头挑眉，“这什么时节就摆什么样的花。我这次出门估计时间不短，如若花期未过，等我回来给你换一束摆着。”
闻舟尧从书页中抬头，看了他一眼。
复又低头，说：“嗯，我记着。”

第34章
绿皮火车穿过清晨还没有散尽雾气的延绵山脉和田间,  轰隆轰隆的响声打破路途的宁静。林俞从车厢的小床上翻身坐起，掀开遮光帘往外看去，正好能看见远处人家的屋顶冒出袅袅炊烟。
车票是林柏从定的,  买的卧铺，每个隔间能住四个人，上下床。
兴奋了一路的林烁和林皓在林俞对面，这会儿还没醒。
林俞看了看时间,  正好中途停站，见还早，就先出去走道上洗漱了。
刚好隔壁有个小孩儿大清早闹脾气,  哭声震天动地。
林俞拿身上带着的棒棒糖哄他耽搁了一些时间,  回到自己的隔间位置,  见门开了一条缝，以为林烁和林皓已经醒了。
他顺手推开门，“你俩……”
林俞在看清里面情况的时候瞬间闭嘴。
最先看见的是就是进门口右手边的一个大包,  来人垫着脚正往林俞上面的那张床上放东西。
半倚在床头的林烁先发现林俞回来,  说：“站着干嘛,  哦，这是买了你上面这张床的同学,  叫什么来着？我们刚刚还聊了两句，居然也是一中的,  这次正巧去南方探望亲戚，你说巧不巧？”
来人这才转头，看着林俞笑笑说：“是,  我叫蒋世泽。林俞，好久不见。”
“你俩认识啊？”林烁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惊讶问道。
林俞死盯着蒋世泽,  反手砰一声甩上门。
上边的林皓当场被震醒，嗖地翻身坐起，环顾四望：“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
林俞随手把手里的习俗用品扔到床上，往前走了两步。
靠近了蒋世泽，眯眼：“故意的？跟踪我？”
如今的蒋世泽一反常态，他看着林俞，似要从他年少的身形中找到那个他曾经最熟悉的人的影子。林俞太知道他了，这个人不会突然这么长时间不见又突然在这里出现，他必然是知道些什么的。
果然，蒋世泽说：“小俞，你还要瞒着我吗？”
“诶不是。”林烁翻身从卧铺上起身下床，他看出林俞表情不对，这会儿倒是知道背着蒋世泽，皱眉小声问他：“什么情况？”
“不关你们的事。”林俞说。
那一瞬间，林烁突然有种不认识他的感觉。
按道理来说，林俞作为家里最小的一个，出门在外他们理应更照顾他。但是自从他见了这个蒋世泽，周身都笼罩着一股郁气，而且是他们都很难理解的那种感受。
好像这两个人之间有种别人都进不去的磁场。
林烁断定这俩人发生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而且闹得相当不愉快。
能让林家的小祖宗露出这幅神情，试问现在家里恐怕没人做到。
“有事儿就吱声啊。”林烁冲着林俞挤眉弄眼，“别到时候出了问题再让我兜着。”
林家人自己在家再怎么样，那护短可是家族传统。
林俞没搭理林烁的小动静，看了蒋世泽一眼说：“出来说。”
车厢与车厢的连接处有块吸烟区，靠着门口。
林俞靠在车壁上，看着跟上来的蒋世泽问：“怎么知道的？”
“你终于承认了。”蒋世泽说着靠到了林俞的对面，他看了眼窗外说：“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后来学校的老师也找我聊我就基本确定了。”他回转头看着林俞，停顿了几秒，又突然说：“我跟我爸妈出柜了。”
林俞神情凝滞了一瞬，随即冷笑：“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知道林俞，我之前做得的确过分，我不是人。”蒋世泽说着情绪上扬，站直了往林俞这边走了一步说：“我只是……想补偿你。”
“补偿我？”林俞仿佛听见了这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他真的笑出声，看着蒋世泽说：“你和你爸妈出柜你觉得是补偿我？”林俞说完瞬间变脸，“蒋世泽，别自作多情也别自我感动了，行吗？”
“林俞，我……”
“你闭嘴！”林俞打断他。
刚好有人从旁边路过，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两个人显然正在吵架的年轻人。明明都年轻轻轻，却都脸色不好，尤其是长得更显小那个，周身的气势完全不像个学生。
林俞根本没有注意路人的想法，他自从知道蒋世泽居然记得以前的事，就应该猜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这一生他好像并没有经过什么真正的大风浪，填满记忆都是生活的零碎，有时鸡飞狗跳，大多岁月静好。
但这些记忆足以填满他，冲淡过去那段现在想来缥缈恍如一梦的经历。
林俞走到门窗边，刚好火车再次启程，眼前的景物一点点开始倒退。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轰隆的列车启动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蒋世泽，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说完这句话回头看着他道：“当初我逼着你让你跟家里说清楚了？还是我逼着你结得婚？公司的事儿我都懒得说了，是我自己戒心不够重，我认栽，但你不妨问问你自己，你现在到底是因为什么后悔？对了，别跟我说你还爱我那套，免得我恶心。”
“我知道我伤了你。”蒋世泽抓着林俞的肩膀，低头说：“小俞，对不起，我认真跟你道歉。但老天都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不正是用来弥补的吗？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十年，你能忘吗？我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我向你发誓，我绝对会好好补偿你，给我这个机会可以吗？”
林俞侧头看了一眼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然后转头，看着蒋世泽，“在学校你试探我时，知道我为什么不承认吗？”
“为什么？”蒋世泽问。
“因为……我给你大路你不走，上赶着找打，那我成全你！”
“嘭！”林俞一拳砸到了蒋世泽的颧骨上。
这人是丁点没有拳脚基础的，学生时代还打打篮球，后来坐办公室更是疏于锻炼。
蒋世泽整个人往后倒退，撞到了车壁上。
林俞上前拎着人衣领，照着嘴角又砸了一拳，蒋世泽瞬间满口沾血。
他抓住林俞的手，面带痛意，喘气：“林俞，我们有话好好说。”
“谁要跟你好好说。”林俞把人扯到地上，一拳，两拳，三拳……
蒋世泽话都说不出来了，林俞才扯着人衣领提起来，垂头看着他的脸咬牙说：“蒋世泽，现在明白了吗？十年不是我忘不了，而是我始终记得，你该死。我林俞上辈子过得再窝囊，也不是你蒋世泽说背叛就背叛，说回头就就回头的人，弥补？见鬼去吧！”
林俞刚把人丢开，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走道上都咚咚咚跑来一串人。
得亏这是大早上，还在走道上走动的人几乎没有，所以这些人姗姗来迟。
最先抓住林俞的是林烁，他从后拦腰抱着林俞把人拖开。
嘴上说：“祖宗，你搞什么？！怎么还打起架来了？”
林俞任由林烁把他拽起来，再看着列车上的工作人员把满脸血的蒋世泽给扶起来。
林烁看了看蒋世泽的脸，露出个不忍直视的表情，然后手遮着脸对林俞小声说：“你丫惹麻烦了知不知道？”
“用你说。”林俞斜了他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皮的手关节，皱了皱眉。
赶来的人里有两位是列车上的乘务员。
看了看这两人的年纪，大声说：“怎么回事？好好的打什么架？”
“你好。”林烁这会儿倒是靠谱起来了，凑上前指着林俞说：“这是我弟，另外一位我们也认识，和我弟一个学校的。男生嘛，言语不和起点冲突也是正常的。”
“认识也不能把人打成这样啊！”
乘务员看了看林俞和蒋世泽，最后把目光定在明显挨打的一方，问：“你确定你和对方认识吗？”
蒋世泽擦了擦嘴角的血，看了一眼林俞。
然后点头说：“是，我们认识。”
“你们几个小伙子也是，既然都认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乘务员也不想惹麻烦，就尽量和稀泥，对着林俞说：“既然这样，那同学，你看你把人打成这样，就跟他道个歉，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林烁又咳了声，小声在他耳边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林烁本来都料定了林俞会低头，毕竟这家伙窝里横，但看对着大哥那秒怂劲儿还是挺识时务的。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弟对着人乘务员不紧不慢来了句：“你不妨问问他，他敢接受我的道歉吗？”
林烁险些吐血，下一秒还有更让他无语的。
挨打那个还真的接话说：“不用道歉，我们自己的事，私下解决就好。”
……
半个小时后，他们住的那间车厢里，蒋世泽站在林俞旁边，旁若无人道：“气消了一点没有？”
他脸上的伤被乘务员简单处理过，但依然青青紫紫，一看林俞就下了狠手。
林俞坐在床头，手磕在横道的小桌子上削苹果。
削完了递给对面上铺伸下手来的林皓，仿若未闻。
林烁看出点门道，确定这个蒋世泽一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林俞的事儿，而且很严重。
这意味着林俞肯定吃了亏。
闻舟尧没在，他自觉担起做哥哥的责任，皱眉站起来对着蒋世泽说：“同学，你到底找林俞有什么事？你不妨告诉告诉我。”
蒋世泽看了看林烁，没有回话，依然盯着林俞。
“回去坐着。”林俞头也没抬对着林烁说了一句，然后自己站起来，对着蒋世泽说：“你既然是来探亲的，我们也有自己的事情做，下午到了地方就当没见过。别逼我再动手蒋世泽，你知道越界的后果的。”
林烁和林皓再没往那方面想，时间久了肯定会看出端倪。
到时候他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那问题绝对不是他动手打人能比的。
蒋世泽知道他的底线，开口说：“好，我保证下车之后不会跟着你。”
火车下午四点到站。
南方城市果然不比建京，这边湿冷，气候也不像北方干燥。
来接他们的是闻舟尧找的司机，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意外地是操着一口流利的北方话。
“于师傅。”林俞坐在副驾驶，问他：“听口音你不像是本地人？”
“我是。”对方露出爽朗的大笑说：“不过我在西川待了十多年，去年刚回来。”
“西川？”后边的林皓说：“那不就是大哥他爸出生的地方。”
“也是大哥自己的出生地好吧。”林烁接话道：“大伯说当年闻叔叔和褚文秀阿姨就是在西川先生了大哥，后来才搬来建京的。”
“是没错。”那个于师傅善聊，但不该说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道：“我听到的也是这样。我虽然回来时间不长，但对地方还是熟的，你们不管去哪儿找我就可以。”
“谢谢你于师傅。”林俞说。
“没事儿。”于师傅笑道：“你哥可是亲自打电话嘱咐的，肯定把你们接待好。”
后边的林烁登时把着椅背凑前来，说：“于师傅，你告诉大哥，林俞在车上就跟人动手！”
“怎么回事？”于师傅立马问。
林俞当场抓着车前的报纸往后面林烁的脸捂过去，咬牙：“闭上你的狗嘴！”
然后对于师傅笑了笑，“他乱说的。”

第35章
他们到站时间已经是下午,  而距离他们真正要去的地方起码还有十来个小时的车程，所以于师傅带着他们先吃了饭，又安排了市区的酒店。
入住的时候于师傅就说：“你们要去的冒山县离这儿还远,  中间得转两趟大巴，今天就先在这边住，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出发。”
林俞：“于师傅，能晚点吗？”
于师傅：“那上午十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可以。”林俞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就第一次来，随便逛逛。”
于师傅：“逛逛也好,  我们这儿吃的玩儿虽然可能比不上你们建京那种大地方,  但还是很有地方特色的。”
林俞说好。
“你还真要去逛街啊？”上楼的时候林烁提着包走在林俞旁边问道。
林俞看他一眼,  “为什么不逛，顺阳南家的木雕在这一带算是翘楚，去看看不亏,  而且你没发现这两年经营之势有超越淮川秦家的意思？”
林烁一时无语,  然后说：“你说的逛街跟我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意思。”
林俞懒得搭理他。
第二天一大早林俞本打算一个人上街,  结果林烁林皓非得凑热闹。
林俞上辈子在南方也待了十年之久，可实际上除了出差,  基本没有怎么好好在各个地方看过。
林俞发现蒋世泽的时候，正好是在一首饰摊前。
“你俩先走吧,  我再看看。”林俞打发走了林烁跟林皓。
果然，蒋世泽很快走上来。
林俞拿起摊上的一条男款十字项链，摊在掌心看了看说：“有的人的保证都跟放屁一样,  果然是不能相信的。”
蒋世泽换了身衣服，脸上还贴了好几个邦迪，样子看起来有些引人注目。
就连摊位的老板看着他上前都看了好几眼。
蒋世泽站在旁边,  说：“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昨天看到了接你们走的那个司机，就打听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对方坐过牢，我是担心你。”
林俞手上停顿了一下，这才侧头扫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林俞问。
蒋世泽：“我知道你们要去冒山县，但是这个人真的危险，我可以帮忙找人带你们……”
“行了。”林俞皱眉打断，看着他说：“蒋世泽，我记得你以前也不是个这么婆婆妈妈的人，我最后一次提醒了，别再跟着我们，也别再探听我的生活和行踪。”
林俞让老板把手里的项链包起来，老板笑说这项链很适合他。
林俞：“不是自己戴，送人的。”
这种街边小玩意儿都很便宜，他只是无意中发现这项链背后的两个字母刚好是舟尧二字，觉得巧合，就想买下来。
至今算起来，他送给闻舟尧的东西还真不少。
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居多，不挑天气也不挑什么特定节日，有时候想到了就送。
至今闻舟尧房间的抽屉里还有林俞小时候喝过牛奶的奶瓶，第一把用过的刻刀，五六岁背过的小熊书包等等。
这种屯东西的习性很像某种动物，但他又不是自己收，非得放他哥那儿。其实大多也是为了逗他哥好玩儿，毕竟小时候的闻舟尧没什么孩子气。
但闻舟尧也真的一直收着，林俞自己翻到的时候都觉得挺有纪念意义。
林俞给了钱，接过老板手里的包装袋掉头就走。
蒋世泽跟上来，开口说：“林俞，我跟你说认真的，你不能因为跟我赌气就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这在外面，不是在建京。”
林俞脚下一顿，在路边停下，回头。
“赌气？”林俞挑眉，“你配吗？”
蒋世泽脸色一僵，但他硬是压下脾气，说：“别闹了林俞，我跟你说认真的。”
“或许在这件事上，你的确存了那么点好心。”林俞倒退一步踩上路边人行道的石坎，看着现在身高不比他高多少的蒋世泽说：“但是蒋世泽，你这幅忍气吞声的样子在我看来真的除了好笑没有任何意义。另外，于师傅是我哥找的人，懂吗？”
蒋世泽这下脸色越发难看了，“那个闻舟尧？”
“是。”林俞说：“别说对方坐过牢，就是杀过人放过火，在我看来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就那么相信那姓闻的？”
林俞：“难不成信你？”
那个闻舟尧从蒋世泽第一眼见他开始，就始终觉得他和林俞关系不一般。
林俞不是只有一个哥哥，但是闻舟尧却不同。
加上蒋世泽可是记得上辈子自己最后到底是怎么倒霉的，闻舟尧这个名字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现在想来依然觉得心惊。
林俞的维护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蒋世泽口不择言：“林俞，你的思想已经畸形了你自己没有发现吗？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让你和家人早早分别，但你见过哪个弟弟会像你这样，你口口声声叫着一个人哥，你心里真的希望他是你哥吗？”
蒋世泽说完才发现林俞的脸色已经呈冰冻之势，又慌忙上前，改口：“林俞，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的问题。”
林俞提着膝盖就直接顶上了蒋世泽的胃，顶得他当场脸色青白，弯下了腰。
林俞在石阶上蹲下来，从下面看着蒋世泽痛苦的脸。
“别拿你那些肮脏思想用他身上，明白吗？”
林俞说完站起来准备走，蒋世泽一把拉住他。
“非得这样吗我们？”他问。
林俞抬手挥开，“不然？”
“林俞！”蒋世泽再次叫住他，“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
“问。”
“你以前……是不是就跟闻舟尧有联系，所以才能走得那么决绝，头也不回？”
林俞回头，皱眉：“什么意思？”
“你能保证绝对没有吗？”蒋世泽似乎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他说：“要是没有，他当初为何会对我紧抓不放，公司破产，婚姻失败可都有他运作的影子，林俞，我也不是傻子，我只是需要一个真相。”
林俞一开始还没怎么明白他在说什么，但直到他说完，林俞才明白过来。
蒋世泽后来那些事，林俞并不清楚，更不知道居然是……
林俞愣了很久很久。
上辈子他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最后墓碑前那个身影，记得那天的雪。
原来，他做了那么多。
林俞最后告诉蒋世泽的话的是，“你别觉得你自己是个道德底线低下的混账，别人就会跟你做同样的事情。但是今天，我还是要谢谢你。”
林俞一度觉得，他哥当年千里奔波为他收敛尸骨，是因为父辈情分。
林俞很想问问他，他林俞又是凭什么值得他做到那种地步的。
林俞从来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见到一个人，哪怕这一世他根本没有前世的记忆，但林俞还是很想见他。
他们十点准时在车站和于师傅汇合，一路不停歇赶往冒山县。
林俞计划尽量缩短行程，但是他们刚到冒山县，还没有和林柏从所说的黄师傅接上头，就遇上了这边工人闹事的事情。
这黄师傅也四十好几将近五十来岁的年纪了，他是冒山县这边最早一批开始做木料生意的，倒是赚了不少，但这两年不景气，好多工人的工钱都拖欠着。
黄师傅带着林俞一行人往自家的院子里走。
一边说：“林师傅预定的那批料子现在还没开始动工，要看得去玉阳山那边。但你们也看见我们这边的情况了，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没法带你们去，只能先麻烦你们先在这边住两天。”
没办法的事儿，几个人只好在这边停留下来。
黄师傅自家住的院子是典型的南方小院，种了不少南天竹和苍兰。
只是闹事的工人经常上门，住这里的几人也免不了被连带着弄得灰头土脸。
林俞没事儿的时候也跟着黄师傅到处转转，他这一路该看该收集的一样也没落。
真正出发前往玉阳山那天，距离他们到达冒山县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星期之久。
那天天气不太好，黄师傅有个自己拉料的大货车，说是能开到山脚。
只是中间都是土公路，颠簸得厉害。
林俞几个人就坐后头的斗里，一路被抖得歪来歪去，林皓抱怨说：“我本来以为这趟出门应该挺好玩儿的，但这么多天了，除了遭罪啥也没有。”
“本来也不是让你来玩儿的。”林俞说。
说着车子压过一大坑，林烁的脑袋撞到了旁边的铁杆上，骂了声操。
黄师傅在前边扬声说：“你们几个小娃娃抓稳了啊，我们这边的路就是这样的，不平稳。”
“知道了黄师傅，您尽管开。”
谁也没想到中途会下雨，而且是瓢泼大雨。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土路上，雨点砸在车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林俞几个人一身泥站在路边，看着陷进去半个车轮的车相顾无言。
“现在怎么办？！”林皓隔着大雨大声问道。
林俞眨了眨眼皮上一直往下滴的雨水，站着没动，过了会儿说：“能怎么办？根本推不动，等黄师傅找人回来吧。”
“这破运气!”林烁踢旁边的石头。
他刚踢完又一滞，说：“你们听，是不是有车来了？”

第36章
林俞就隔着豆大的雨帘往山间的弯道处看过去,  这段路十边挨着山十边是十几二十米高的连着底下山坳的崖，道路弯弯绕绕，下了雨崎岖泥泞。
十开始耳边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见,  林俞刚想说你听错了吧，就看见十卡车车头出现在视野里。
其他人也看见了，林皓当场掀了脑袋上无济于事的雨衣帽子，朝着人车使劲儿挥手,  “这儿这儿！”
隔老远就见车里探出十脑袋，是黄师傅。
黄师傅冲他们同样挥了挥手，又缩了回去,  似乎和司机说了句什么。
林烁：“这黄师傅挺速度啊,  这么快居然就找来十车。”
林俞把身上的那块深绿色油布往头顶上扯了扯,  把冻僵的手指放到嘴边哈了口气说：“可能黄师傅对这儿熟，找附近的人帮的忙。”
说着话的时候车逼近了，很快停在他们后面。
林俞的注意力都在思考这车能不能把他们这车从坑里拉起来上了,  直到耳边的林皓突然惊讶大喊了声：“大哥！”
林俞心脏十缩,  连指关节都僵硬了几分。
他们这十路叫过不少陌生人大哥,  但那大多出于见面的礼貌称呼，能让林皓这么兴奋亲昵地称呼大哥的人,  林俞只能想到十个。
他终于转了转僵直的脖颈，朝后面那辆车看过去。
最先打开门下来的不是黄师傅也不是开车司机,  而是后排的人。
十把黑色的伞先撑开，来人腿特长，从那么高的货车后座从容下车,  脚踩在路边的枯草从里。林俞视线往上看到他穿了件长款厚羽绒衣，也是黑色的。
然后才是那张清俊的脸，熟悉的眼睛。
这幕天席地的山间土路上,  下着大雨，闻舟尧突然出现。
十样的沉稳可靠，淡定从容。
林俞怔怔望着他的时候，闻舟尧已经朝着这边走过来。
林烁看着闻舟尧出现也是激动，问：“大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先上车。”隔得近了，闻舟尧只先说了这句。
林烁和林皓就连忙朝后边的车跑过去。
头顶遮上来十把伞，不断往脸上身上滴溅的雨水十下子消失了，林俞感觉自己像是被罩在了十个小小的被包围的空间里。
他抬头看了看顶上的伞，又看了看站在身前的闻舟尧。
“哥。”他叫了声，感觉嗓子有点哑。
闻舟尧突然伸手，手指抹过林俞的脸侧，啧了声低头看着林俞的眼睛说：“让你上车呢，傻了？泥猴儿。”
听了这句评价，林俞看了看闻舟尧手指上的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都是泥点子的半根裤管，也是好十阵无言。
他这形象，别说，估计还真是长这么大第十次这么狼狈。
林俞抹了十把脸，又问他：“我脸上还有吗？”
“没了。”闻舟尧扫了十眼他的脸，手自然环过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说：“上车。”
这种车主要都是拉货，但新来这师傅的车比黄师傅那辆还要大十些，所以勉勉强强还是把所有人装下了。
只是后车座稍微有点挤。
闻舟尧坐在最边上，旁边是林俞，再过去就是林烁和林皓。
他们原本的车暂时是弄不出来了，下着雨不方便，加上他们路都已经过半，就决定先去目的地，车子后面黄师傅说他再找人想办法。
林俞虽然遮了块油布，但是衣服裤子的外层基本也被湿透了，这会儿十挨着十身干爽的闻舟尧，怕把他衣服弄湿就条件反射往旁边挪。
“好他妈冷啊！”林俞旁边的林烁搓了搓胳膊，牙齿都在打颤。
林俞闻言说了句：“谁让你出门的时候为了风度里面连件厚的都不穿。”
林皓：“早知道就该带两件出来了，不应该把衣服都放在黄师傅家里。”
这时林俞突然感觉自己被闻舟尧拦腰抱了十把，他还没来得及说自己身上都是水，就听见他开口说：“车座底下有包衣服，都先拿出来披上，勉强将就十下。”
林皓：“……大哥万岁！”
“果然还是你靠谱。”连林烁都说。
他们抖抖索索地从底下拖出来十大包，拉开拉链把衣服扯出来。
林俞这边还要往旁边退，就发现闻舟尧直接把他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然后上手剐掉了林俞外层湿掉的那件，直接披在他肩头，“穿上。”
“不、不用。”林俞愣了十下就要脱下来，说：“你自己穿。”
闻舟尧看着他皱眉：“还要我给你穿？”
“林小俞你别矫情了。”旁边的林皓正穿着，还边说：“你看你今天要是感冒了大哥骂不骂你。”
林俞十怔，身上的确有股散不去的凉意，闻舟尧的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温度从后背丝丝缕缕蔓延至全身。
林俞看他哥那副脸色，也就没有强硬地非要脱下来。
林俞裹着闻舟尧的外套窝在位置上，听着黄师傅跟司机十起抱怨今天的天气。
“黄师傅你怎么会找到我们大哥？”都穿好了林烁问坐前边的人。
黄师傅回头看了看闻舟尧，笑道：“我哪儿知道你们大哥是谁？我这不是急着去找人，正巧半道上遇上他们，十问才知去的是十个地方，我就想着让他们帮帮忙。”
“也真是巧了。”林烁说。
“不巧。”闻舟尧突然开口，“十个两个出门什么应急措施都没有，出门这么多天都出狗肚子里去了？”
这可是把兄弟三个人全骂进去了，连林俞都觉得脸发热。
他们确实挺草率，不紧不慢也没做什么前期预备，要不是耽搁说不定早到了，也不至于遇上车子陷坑里这种事。
黄师傅替他们解围：“也是怪我，凭着经验觉得今天天气不会下雨来着，十天怎么也能往返了，没想到这大冷天还突然来了场大雨。”
闻舟尧没再提这个，开始有十搭没十搭和黄师傅了解情况。
他身上就穿了里面那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因为位置打挤，就翘着腿坐着，这幅样子哪儿像是坐在拖货的大货车里，完全像坐着豪车的贵公子。
林俞看得有些出神，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冷？”闻舟尧侧头扫了他十眼，然后揽着他肩膀拉近说：“靠着我。”
林俞实际上倒也没那么没用，但他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感冒，除了添麻烦什么用都没有。
就真的往他哥那边靠了靠，顺便挤着也能给闻舟尧十些温度。
黄师傅和他们闲聊，“林柏从师傅我倒是见过几面，能让你们这些小辈感情这么好，也是难得。”
“那必须啊。”林烁这会儿缓过劲儿，吹牛皮：“家教老严，我们要是闹矛盾自己就得先挨揍。”
“也没见你少揍我。”林皓吐槽。
林俞听得有些想笑，把脸埋在闻舟尧的胳膊处。
然后又听见黄师傅问：“那你们几兄弟怎么没约在十块儿？”
说到这个林烁再次想起来，转向闻舟尧：“对了大哥，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你们这么长时间不回。”闻舟尧低头看了看林俞的头顶，淡淡道：“林叔不放心，就让我过来看看。”
“还好你来了。”林烁：“不然今天不知道怎么办呢。”
这么大的雨当天打道回府几乎是不可能了，好在黄师傅的老家就在玉阳山的边上。只不过是独门独户，这搬到冒山县也好些年了，房子有些破旧。
经这么十耽搁，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五点左右了，天灰蒙蒙的像是马上就要入夜。
雨还在下，只是比车子出问题那趟要小了十些。
黄师傅走在前边，推开院门的篱笆说：“这老木房子就这样，虽然我每年都还是要回来修整，平常经常往玉阳山这边跑也会在这里住两天，但还是旧得厉害，今天大家就将就十下。”
林烁：“没事，黄师傅，我们还没住过这种地方呢，挺不错。”
司机和黄师傅笑道：“年轻人正是图新鲜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苦。”
林俞跟在闻舟尧旁边进的门。
两层楼的木房，倒也没有黄师傅自己说得那么破旧，就在山间最后的那截土路上，直接连接到山脚。
周围地势宽阔，从房子的背后能看见远处的延绵山脉和山脚底下的河流，是个风景非常不错的地方，只是离现在还有人居住的村落要走上十来分钟。
黄师傅进门就张罗着先去生火，然后说：“卧室都在二楼，你们可以自己先上去看看，家里常备的被子什么都不缺，晚上随便铺十铺就能睡。都是大老爷们儿，也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林烁和林皓都先冲着楼上去了。
林俞挽了袖子，走过去那堆柴火旁边，说：“黄师傅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黄师傅连忙推拒，看着他十张细腻白皙的脸，说：“哪用得着你十小孩子忙活，这种粗活我们都是做惯了的。”
他见林俞还站旁边没动，就冲门口帮着司机拎东西进来的闻舟尧抬抬下巴说：“去吧，去找你哥，等下你们把衣服裤子都脱下来烤十烤，免得生病。”
“站这儿干嘛？”正说着闻舟尧就拎东西走近了。
黄师傅指着林俞笑说：“他硬要来帮忙。”然后又转头对着司机用带口音的地方方言说：“我们这么偏僻的乡下地方，还没见着他长得这好的小孩儿，长这乖，谁舍得让他干活啊。”
俩中年男人随和笑起来。
林俞被说得无言，无辜看向他哥。
闻舟尧回看他，笑问：“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得了便宜想跟我卖乖？”

第37章
晚上一群人就围在火堆边随便吃了点东西,  林俞喉咙有些发痒，预感自己可能还真有点感冒。跟黄师傅说了，他就特地去下边的村子给他找了点感冒药吃了,  然后早早催他们去睡觉。
二楼一共三张床，两两一起原本刚好。
但有一张床是张单人的，而且床脚因为被虫蛀空，床上一有动静就嘎吱嘎吱响,  很难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林俞想了想说：“那我一个人睡这儿吧，刚好感冒，别传染给你们。我看那边那卧室挺大的,  还有个旧沙发,  睡三个人不是大问题。”
冒山县周边老旧的这种木楼,  二楼的顶都算不上你高，非常有建筑特色。
屋里的墙壁上也都挂满了不少五颜六色的图画和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楼板上铺着地毯。
林俞身上还穿着闻舟尧的衣服,  这会儿脱下来,  递给在旁边站着的他。
“明天起来我自己的也干了。”林俞说。
闻舟尧因为太高,  站在这种空间里显得一伸手都得触到顶上的天花板。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他伸手把衣服接过来,  挂在了胳膊上。
只是说：“那就早点去睡。”
林俞嗯了声。
林烁他们自然也没有意见，各自回房。
这样一来林俞相当于一人一间,  听见隔壁传来关门的声响，他才把门关上转身上床躺下。
山里的夜非常安静，不比夏天都是虫鸣鸟叫声,  这个时间几乎只有雨打窗棂的声响和呼啸风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旧棉被不保暖，林俞半天过去都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好不容易终于有了点睡意，又被突然而至的雷雨吵醒。
原本要停雨的趋势又突然转变,  闪电将整个屋子照得大亮，响雷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林俞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
他看了看窗外摇曳的枝影和被大风吹落的窗户锁扣，掀开被子认命爬起来。
摸黑没有找到脚下的鞋，干脆就赤脚踩在了地毯上。
刚到窗边，没想到一眼扫到了外边廊道上的影子，当场吓了一大跳，喝道：“谁啊？”
“我。”对方出声的同时林俞拉开了房间的灯。
没亮，看样子雷雨停电了。
好在林俞听出了对方的声音，虽然只有一个字。
“哥？”林俞抬手将木窗户朝上面推开，上半身伸出去问：“你怎么在这儿？”
借着一道闪电的光，林俞看见闻舟尧简单披着外套，显然也是刚起身。
闻舟尧自然也看见了他，皱眉：“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然后又解释，“这边的窗户都不怎么结实，风太大，我起来检查检查。”
林俞：“是不怎么管用了，我这窗户的锁扣刚刚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就掉了。”
刚好闻舟尧走近，一眼就看见了林俞光着脚。
“鞋呢？”他问。
林俞：“太黑了，没找到。”
闻舟尧往旁边走了两步，“开门。”
“门没锁，你推一下。”林俞说。
然后下一秒闻舟尧就推门进来，同时打开了他手里的手电筒，是临睡前黄师傅给他们的那个，就是说以防停电准备的。
闻舟尧拿着电筒往林俞床脚那边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他的鞋提过来丢到林俞脚下说：“先把鞋穿上。”
林俞哦了声，伸脚穿好。
闻舟尧又在地下找到了锁扣，示意林俞往旁边让让，“我看看。”
说着顺手把电筒放到了林俞的手里。
林俞就接过来帮忙照亮，看着闻舟尧熟练地拿着锁扣找准位置按了回去，林俞站在边上能看见他的侧脸，闻见他身上的气息，觉得这大晚上的两人在这里修窗户也是挺稀奇的。
“别照我脸，照手。”闻舟尧突然出声。
林俞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走神了。
他把光线挪回去，还把闻舟尧肩膀上耷拉下来的外套袖子顺到了后面。
“能弄好吗？”他凑近看问。
闻舟尧用胳膊肘抵了抵他下巴，示意他让开一些，直起身：“只是松了，按紧就可以。”
他说着用手扯了扯锁扣，确认不会掉下来之后又不知道从哪儿弄出来的一根木棍别上去说：“这样应该就不会再掉了，也没有晃动的声音。”
林俞松口气，这要一晚上都听着窗户哐啷哐啷的响声，他就彻底别想睡了。
闻舟尧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了他一眼，问：“没睡着？”
“嗯。”林俞走到桌边把手电筒固定在一个位置说：“有点冷，然后窗户又坏了。”他固定好厚反问：“你也没睡？”
闻舟尧嗯了声，走过来伸手附上林俞的额头。
林俞站在那儿任由他哥动作，开口说：“没什么发烧的感觉，可能就是普通感冒。”
林俞发烧不容易退，家里人都知道的。
闻舟尧嗯了声，又摸了摸他脖子的温度，确认他的确没有发热症状才松开手。
林俞：“你刚刚睡哪儿？”
“沙发。”
林俞皱了皱眉，那个沙发睡林皓差不多，要是睡林烁和闻舟尧都会很勉强。
林俞问他：“干嘛不睡床？睡沙发你脚都伸不直吧。”
“不习惯和人一起，沙发还行，问题不大。”闻舟尧扯了扯肩膀上的外套，见他不止刚刚没穿鞋，身上也没穿多厚，就说：“快点睡，等会儿天都要亮了。”
林俞倒也没反抗，走到床边又停了一瞬。
回头，问：“要不你睡这儿？”
“想去睡沙发？”闻舟尧挑眉。
林俞愣了一下，“也可以。”
闻舟尧看了他一眼，走过来，然后说：“好了，折腾来折腾去麻烦，都在这里睡吧。”
林俞这会儿想起来这床不能承受之重了，但他确实一开始的意思也不是自己要去睡沙发，所以也跟着坐到床沿，迟疑开口：“那……我们动静轻点。”
他刚好脚一抬，嘎吱一声。
林俞：“……”
闻舟尧低笑出声。
本来这一个人不觉得，就算有声音也都习惯性忽略了，但现在这境地林俞不单单是觉得这声音格外突兀，连闻舟尧的笑声都好像特别不合时宜。
虽然是不怎么宽的单人床，但还是能勉强躺下两个人的，而且不存在伸不直脚这种问题。
好不容易躺下了，林俞长舒口气。
他从小和闻舟尧睡到大，虽然后来有一段时间因为考虑到自己的性向以及长大的缘故，他尽可能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可实际上他是习惯的。
习惯身边这个人是闻舟尧。
所以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平躺着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不自在。
闪电的光亮在顶上的蚊帐打出蓝白色的光。
林俞侧头：“对了哥，今天一直没有找到时间问你，之前你不是说你有事情要处理，处理完了？”
“差不多。”
林俞：“到底什么事？”
“主要是家具门店的事儿，你们出发之前富叔那边其实已经找到那几个逃跑的人的地址了，我担心林叔他们自己应付不过来，带人去了一趟。”
林俞睁大眼睛：“你跟人动手了？”
闻舟尧转头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啊不会。”林俞自顾自想通，“他们带走的大部分东西实际上都已经过了最流行的时效阶段，我爸也不会再用他们，打人得不偿失。”
不是闻舟尧会做的事。
闻舟尧：“嗯，送派出所了，该赔钱赔钱，该关起来的关起来。”
“就这一件事啊？”林俞问。
闻舟尧扯了扯底下的枕头：“你以为还有什么？”
林俞摇头：“没什么，就觉得……”
应该不止。
但闻舟尧不说，林俞也就没打算问了。
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旁边有闻舟尧的缘故，林俞发觉远没有他自己一个人躺下半天都暖和不过来的感觉了。
身体暖和过来，睡意就渐渐袭来了。
他正半闭着眼睛酝酿出一点睡意的时候，又突然听见闻舟尧说：“说说你自己吧。”
“啊？”林俞没睁眼，说：“说我什么？”
“说说你这一路都干了些什么，遇到了一些什么人，做了哪些。”
林俞还真认真想了想，闭着眼睛开口道：“也没干什么，中途我自己去找了之前那个焦老板提供的一个姓朱的人，说是干玉石买卖的，我想着将来他手里的资源说不定有用，但还是需要再观察。哦，还有待在黄师傅家那几天去看了一场顺阳南家和当地传统手工艺机构联合举办的比赛，没想到挺冷清的，没什么人。然后就没什么事了吧。”
“你再想想。”闻舟尧说。
林俞迷糊：“确实没什么了吧，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闻舟尧：“蒋世泽。”
这个名字让林俞嗖地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转头：“你怎么知道？”然后转念一想，“于师傅跟你说的？”
闻舟尧：“那就是确有其事了？”
林俞：“……”他转头隔着黑暗去看闻舟尧，停顿了好几秒，然后才小声问：“哥，这算是秋后算账？”
“怕了？”林俞感觉到闻舟尧也转头看着自己。
他咽了咽口水，“倒也没有，只是……你很介意？”
“一个和你年龄差不多，家世背景一般，却能枉顾性别年岁直白追求你，还硬生生从北追到南的人。林俞，你知道在普通人的眼里，你遇上的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林俞当然也知道，不是变态就是跟踪狂。
刚刚问闻舟尧是不是介意那个问题，他实际上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答案。
但闻舟尧这样的怀疑反而是正常的。
蒋世泽的一切行为的确看起来不是个正常人，这要让家里人知道八成要闹大。
但事实上从林俞的角度，这人的行为也不是毫无缘由。
说到这里，林俞又想起了这次蒋世泽跟来告诉他的事实。
林俞不自觉往旁边挪了一些，头发扫到闻舟尧的下巴自己却毫无所觉，他做了当时听闻很想做却一直没有做的事情。
突然伸手揽到了闻舟尧腰上，再一点点收紧。
这个拥抱并没有其他意思，但好像又迟来太久。
闻舟尧除了有些怔愣外没有抵触动作，让林俞很顺利靠近。
过了一阵。
“哥，你就是因为怕我遇上姓蒋的有麻烦，所以来的？”林俞问。
被抱住的闻舟尧看不见表情和情绪，林俞只是感觉他停顿了许久，然后才说：“不全是。因为北方的花期过了，这里还没有。”

第38章
林俞怔怔地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仰头的动作鼻尖蹭到了闻舟尧的脖颈，能察觉到他因为说话震动的喉结。所谓花期，当时无心之言,  他竟真的记得。
过了会儿，林俞听见他哥低声：“林俞。”
“嗯？”
“你打算还要抱多久？”
林俞乍然觉得现在的姿势过于靠近了，翻身就往旁边滚。
吱嘎
他硬生生卡住。
然后僵硬问：“刚刚晃得是不是有点厉害？不会塌吧？”
“应该不会。”闻舟尧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他伸手把林俞刚伸出被子的胳膊拉回来,  放到被子底下，然后说：“别再滚了，我不想半夜还得起来给你修床。”
林俞哦了声,  放松肩膀保持平躺。
房间陷入沉寂。
闻舟尧：“刚刚为什么抱我？”
林俞手放在自己腹部,  望着头顶出了会儿神,  然后说：“哥，我问你个问题吧。”
“问。”
“假如那一年你并没有住进家里，只是被我爸妈扶持上完学,  更是早早离开建京去了其他地方,  我们后来甚至没有见过面,  你还会帮我吗？又是为什么？”
闻舟尧：“你这是什么问题？”
然后又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他的话，问道：“你指的哪方面的帮？”
林俞：“死了,  废了，残了,  总之……挺失败的吧。”
林俞自己也搞不清楚做这样的假设意义在哪儿，闻舟尧不是他也不是蒋世泽，他根本不记得,  又要如何回答他。
他想了想又道：“我就打个比方，也可以不用回答。”
闻舟尧似乎对他这样的假设很不满意，语气都冰了几分。
“什么叫死了残了还废了？咒你自己？”闻舟尧开了口,  同时他的一只胳膊从林俞的头顶盖过，捏了捏他另一边的耳朵。
似乎察觉到林俞因为被捏耳朵敏感轻颤了一下，却又没躲，停顿两秒说：“会。”
还是回答了他刚刚假设的问题。
“为什么？”林俞问。
闻舟尧想了想：“不管你的假设出于什么样的基础，首先林家对我有恩，其次……”
“其次什么？”林俞不解。
他仰了一下头试图去看闻舟尧，然后隔着黑夜发现他似乎也在看自己。
然后他听见闻舟尧说：“就算我们只是小时候见过，但我应该会始终记得你的样子。”
那个雪堆子一样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小孩儿，有一对漂亮至极的眼珠子，逢人就笑。
或许他不像现在，不像有他在身边看着他一步步长起来的这幅样子，或许也会叛逆惹人嫌，做事莽撞欠考虑。
但林俞的这个假设依然戳中了闻舟尧的心底。
那样的事实在他身上发生，只要他叫林俞，闻舟尧想起就会有种名叫心疼的情绪。
林俞能感受到闻舟尧指腹间的温度，同时也有种命定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说：“是吧，我从小到大都这么好看，谁能忘了我。”
闻舟尧手上动作一顿，垂眸：“现在又开始不要脸了？”
“脸皮能当饭吃？”林俞说。
他说完了，又停了许久，然后不动声色用耳朵蹭了下闻舟尧的手指说：“实际上，哥，因为那个人是你。”
因为是闻舟尧，所以才有恩报两说。
因为是他，才会不远千里，为一个本交集不多的弟弟收拾烂摊子。
也因为他是他，蒋世泽才会有那样的结局。
一切好像命中注定，上辈子的闻舟尧，终成他这一生的牵绊和不忍放下。
他们本没有任何关系，却在他这十来年的过往中留下了无法泯灭的印记。
那是超越一切血缘和法律，也超越时间维度和空间的东西。
林俞甚至找不到东西去形容。
是亲情吗？好像不止。
那是爱情吗？好像这辈子不能和这个人以情爱关系在一起，他也觉得无所谓。
只要是这个人就行。
只要是他，天涯海角，不论何方，知道他在，知道他好，就好了。
“在想什么？”闻舟尧问。
林俞还有些晃神，开口就瞎咧说：“也没什么，就突然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那种能看透世间红尘，随时要准备出家当和尚了。”
他一说完，停了好一会儿动静的窗外又突然响起一个炸雷。
震得窗户都似乎跟着抖了抖。
然后他就听见闻舟尧不咸不淡的声音说：“老天都看不下去你胡说八道了，专心睡觉。”
林俞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到下巴，用行动代替了说话。
那天晚上林俞要睡着前听见他哥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以后也不要做这样的假设。”
林俞郑重其事应了声好。
林俞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床上已经没有闻舟尧的影子了，床头挂着他昨晚放在楼下烤火的外套，不用猜都是他哥拿上来的。
林俞爬起来把衣服穿上，然后才推开门出了屋子。
下了整夜雨的山间有种沁凉的，让人透彻心扉的舒适。
他在二楼的廊道上抓着木栏杆往楼下看，正巧看见脱了外套正举着斧头在空地上劈柴的林烁。
“哟，这么难得，勤快啊。”林俞说。
林烁停下动作仰头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说：“你好意思，快下来帮忙。”
林俞笑：“我看你挺适合干这个的啊，哪用得着我。”
林烁撸了撸袖子，把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杵，看着他道：“大哥一来你就想享清福？我告诉你啊，这里有三分之一都是给你留着的，不劈完不准吃早饭！”
他说着划拉了一下地上还有大半没有劈过的那堆。
林俞懒得听他瞎白话，转身下楼。
刚好在门口碰着和黄师傅一起从屋后转回来的闻舟尧。
“起了？”闻舟尧扫了一眼林俞的脸色，开口说：“锅里有白粥，感冒了吃清淡一些。”
林俞：“我得去劈柴。”
闻舟尧脚步一顿，回头：“劈什么？”
“劈柴。”林俞望着院子外面说：“刚二哥说了，不劈完不准吃饭！”
他话落外面就传来了丢斧子的声响，伴随着林烁的大嗓门：“林俞！你幼不幼稚？还告状。”
闻舟尧拍了一把林俞的后脑勺，“少招你二哥，哪天真把人惹急了，我兜不住你。”
“他那德行早摸透了。”林俞说。
这些年给他提供了不少笑料。
吃过早饭，黄师傅才带着几兄弟往玉阳山上去。
这一来一回估计也得到下午。
黄师傅在前面带路，一边用砍刀砍砍掉小路上的枝丫，一边提醒说：“这边现在很少有人来了，小路都被刺网封住了，而且下雨天路滑，都小心一些。”
爬山并不是个轻松活，尤其是像这种真正的南方深山。
林俞走在闻舟尧前边，遇上难爬的地方闻舟尧会在后面撑一把，饶是如此林俞也累得够呛。
前边的林皓也没好到哪儿去，而且十分钟前他刚摔了一跤，身上全是泥。
抱怨了一路。
林皓：“是学校不够明亮吗？是篮球不好打吗？是女同学不够漂亮吗？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宁愿在学校活到老学到老。”
“别说相声了。”林俞拍了他背一巴掌：“看路，还想摔啊。”
总的来说，这一趟来南方是挺累的，来来回回折腾了也有好些天。
他们在半山腰处歇脚。
林俞看了看山脚的房子，想到当初林柏从说，他们那个时候南北还没有通火车，从木料源头运输就是个极大的问题，而且很多珍贵木材都是南方盛产，仅是来回就得两个月的时间，是大工程。
林俞看了看站在旁边喝水的闻舟尧，他仰头的动作让他从头到锁骨的线条连成一条线，连黄师傅这样经常在山里打转的人都在喘息，也就他，看起来还没什么反应。
“我打算收一批红木走。”林俞突然说。
同样在喝水的林皓当场就喷了，转头看着他说：“你说你要收什么玩意儿？”
林俞：“我说这次回去，我打算收一批红木带走。”
“你疯了！”林烁也道。
也就闻舟尧，他缓缓盖上盖子，看着林俞说：“什么时候决定的？”
“来的路上就有想法了。”林俞说。
林烁：“大伯这趟是让我们来看预定材料的，确定质量日期和数量，你善做主张不怕他打断你腿啊？而且你哪儿来的钱？”
林俞：“放心，断腿也是我的事儿。”
“大哥！”林烁转向闻舟尧：“你管管他！”
林烁现在都还记得林俞偷拿家里印章挨打那回的事儿，好像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他既然在说，那证明他就是真的有计划要去做。
这哪儿是他们能决定的事。
连林皓都说：“家里每年的进料都是有规定数量和分配额度的，你要怎么和大伯说？”
林俞：“我自己的货，用不着和家里说。”
“你自己……”林烁睁大眼睛，看着林家最小的崽，“你自己的货？你哪儿来的钱？”
这又回到了最原始的问题。
闻舟尧突然短促笑了声，开口道：“他有钱。”
林俞看着闻舟尧，“你翻家里我床头的盒子了？”
闻舟尧：“你每回藏钱藏得那么明目张胆还用得着我翻？”
也是，林俞很早之前就开始存钱这事儿也没瞒着他。
到今天为止他的小金库还是挺充足的，这几年林俞有意识积累下一些钱财，从逢年过节收到的钱到他这几年陆陆续续卖出的一些作品的分成。
虽然大头都在家里的账面上，但他自己那部分林柏从也从来没有让他上交。
主要是看他也没有乱花钱的习惯。
林俞等的就是这样的时候，他现在不缺渠道，不缺资金也不缺手艺，一切都算是成熟的时候了。他需要一些不挂靠在林家，但是将来又能支撑林家的资产。
算是后路也是保障。
红木是名贵家具和工艺美术都适用的材料，他手里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要是放在上辈子他在职场的德行，说不定会有不少冒险的计划和投资。
但现在他求的是稳，所以一直也没有很着急，这一趟本来的主要目的一开始也不在此，但现在既然到这里了，也没有不去做的道理。
但林烁他们显然是预料之外，最后只得指望闻舟尧拿主意。
然后他们就听见大哥笑说了句：“钱不够可以找我，在你成年前还上就不收你利息。”

第39章
闻舟尧的话无形中给了林俞很大一部分底气,  林俞想起出发前他就说过，想做什么就去做。当然他也确实还没有穷到那个地步。
他们在山上耽搁了一整天，对接好了林柏从交代的所有任务。
林俞又用一天时间挑好了自己要的料,  路程运费包括采买，还有买给家里所有人的礼物，一趟下来林俞是把自己的金库花了个七七八八。
这天晚上他们回到了冒山县城里黄师傅的院子。
林俞躺床上算账。
“算清楚了？”闻舟尧走进来问。
他刚洗漱完，就穿了件白色棉布衫。
林俞抬头：“你不冷啊？”他说着随手掀开旁边被子示意他上床上躺着。
闻舟尧走过来坐在床沿,  林俞看着他脱鞋，一边问：“哥，你焦虑过吗？”
闻舟尧上床坐到林俞旁边,  伸手把他手里的本子拿过来翻了翻,  随口问：“焦虑什么？”
“就各种,  比如说你现在上高三同时兼顾着不少自己的副业，还要帮忙打理家里的事情，总有觉得无暇顾及的时候吧？”
“没有。”
林俞：“……”
行吧,  他就知道自己问错人。
闻舟尧很快看完他手里的帐,  把目光转向他,  问：“怎么？紧张？”
“也不是。”林俞说：“就觉得心不定，可能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了。”
五岁至今,  他用将近十年的时间让自己成为了林家的余小师傅，改变了一些东西,  同时也不断改变自己。到了今天这一步，算是他稳打稳扎这几年来的一次冒险。
是迟早要去走，也必须去做的。
他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也并非毫无经验，但他依然焦虑。
这种焦虑实际上如影随形这些年从未散去，也鞭策着他不断往前,  不能停下。
他每一个决定都如同开辟一条岔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通往哪里。
他只知道终点始终如一。
可从很早开始，他就告诉自己任何一个判断决策的失误，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代价，所以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闻舟尧拿着手里的本子拍了下林俞的脑袋，说轻声：“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焦虑吗？”
“为什么？”林俞问。
闻舟尧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因为脑子够用。”
林俞觉得自己被骂了，斜眼，“影射我笨哦。”
闻舟尧又敲他的脸，没好气：“我的意思是你哥够聪明了，只要你哪天不想继续了，停下来，也没关系。”
林俞看着闻舟尧的眼睛，最后低声应了声。
“我知道。”他说。
只要是他说的，林俞就确信他会这样去做。
但林俞没说，他不能单单是上辈子那个走到末路了，等着闻舟尧迢迢赶来的林俞。不是那个把十年命运，把人生决定权毫无保留交到别人手里，被动等待宣判的他。
这一生他得做一棵树。
盘踞在名叫家的地方，枝叶延伸方圆十里。
他需要那个叫闻舟尧的人，就算穿过雨夜大雪，最后在他这里停留。
他说，只要你不想继续了，停下来，没有关系。
“哥。”
“嗯？”
“我会努力的。”
“你一直都在这样做林俞。”
他们在第二天清早六点返程，这个季节昼短夜长，天还未大亮，下着小雨。
他们需要从冒山县坐车去往市区赶火车。
黄师傅给他们找了辆有棚的小货车，方便他们带手里大大小小的行李。
临出发前，倒是有件小事。
黄师傅隔壁邻居家有个女儿，在市区上学，这次家里外婆生病请假回家探望，正巧跟着他们一起返回学校，路上搭个便车。
车子从冒山县层叠的山脉中渐渐驶离，天开始大亮。
林俞因为起得太早，在后车厢垫着包裹补觉。
林烁拉着林皓和那个女生在旁边打扑克牌，叽叽呱呱乱叫成功把林俞吵醒。
“到哪儿了？”他问。
林烁丢出王炸，随口应：“还早呢，怎么也得下午才能到。”
“我们几点的火车？”林俞又问。
这次是闻舟尧回的他，“晚上八点。”
林俞朝坐在门边的闻舟尧看过去，他一只脚搭在车尾，一只脚蜷起膝盖正看着手上的一条十字项链，正巧是林俞之前买给他的那条，昨天晚上给他的。
林俞挪过去，下巴垫在闻舟尧的膝头往外面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没什么精神问他：“既然火车还早，要不要约于师傅吃个便饭？”
“不用。”闻舟尧说：“我来的时候联系过他。”
林俞哦了声，也不强求。
蒋世泽的小报告也是于师傅告诉他的，林俞也怕吃个饭提起来没完没了。
“还困？”闻舟尧捏了捏林俞的后颈问他。
林俞舒服地眯着眼，半真半假道：“这趟花销不小，我心疼我空了的钱包心疼得一晚上没睡着。”
闻舟尧笑：“不是说可以借你。”
“我怕丧权辱国。”林俞说。
闻舟尧挑眉：“这么没胆子？我都没说利息是多少呢。”
旁边林烁抢白：“林俞，我跟你说这点你绝对没做错，就前年，我为了一纪念版的游戏影碟找大哥借了点钱，今年利息翻了我两倍不止，有这么算账的兄弟嘛。”
林俞翻白眼：“别拿我跟你比。”
林烁气吐血，吐槽：“你以为你多特别啊。”
闻舟尧在旁边只是笑，没有插话。
林俞仰头去看他，也是够无聊，真的问：“打折吗？”
“你想打几折？”闻舟尧垂眸看他。
林俞想了想，“怎么也得五折吧。”
闻舟尧笑：“五折算什么，小俞一向是特别的。”
林俞险些磕到自己的舌头，然后就听见林烁大声说：“是啊，林小俞当然是特别的，特别烦人！”
林俞当即伸腿给了林烁的腰一脚。
“你今天是不是欠？”林俞说完他又看他一个劲儿催着人女生出牌，就皱眉说：“林烁林皓你俩差不多得了啊，人女生是要回学校去读书的，你们自己无聊能别带着人跟着你们一样不学好。”
那女生跟林俞差不多大，典型的南方姑娘。
皮肤细白，眼神灵动，倒是不怎么害羞，跟着他们几个男生搭车一路也能说说笑笑。
这会儿听见林俞这样说，打圆场道：“没什么的，我本来也会，就打发时间了。”
“听见没有？”林烁嘴欠道：“多管闲事。”
林俞只想给他两嘴巴。
林烁看他不说话，脑子一转，又突然张口说：“林俞，你别是喜欢人女同学又不好开口吧？”
林俞一愣，连女生也愣住了。
闻舟尧这会儿倒是转头扫了一眼林烁。
林烁没发现气氛不对，继续道：“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啊，我看你平常也不怎么跟女生来往，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
“你闭嘴吧！”林俞打断他，转头对着人女生说：“别搭理他，他脑子有病。”
女生反应过来，笑了笑说：“这有什么，我们班里早恋的人多了去了。”她说完意识到自己话里有歧义，又连忙解释：“我不是说自己也要早恋的意思。”
“我知道。”林俞说。
林俞转头警告林烁：“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告诉二叔你老毛病又犯了。”
林烁当初找了个初中部的女生，早恋从学校闹到家里，被二叔追着满院子打。
林烁：“最没劲的就是你。”
他想在闻舟尧那儿找认同，毕竟论起吸引桃花，家里谁能比得上闻舟尧。
结果林烁发现闻舟尧居然根本没注意他们，只是看着车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烁：“大哥。”
“怎么？”闻舟尧回头。
林烁八卦：“我们在说林俞谈恋爱的事儿，你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林俞当场去看闻舟尧，因为他是家里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知道他根本不喜欢女生的人。
林家已经有三叔在前，至今瞒着所有人包括老太太。
林俞莫名心跳加快。
然后恍惚中听见闻舟尧说：“想挨打？”
林烁当场闭嘴。
林俞又觉得有些好笑。
性向这个东西始终是个沉重的话题，包括之前闻舟尧说他还在求证，但林俞在一两次草草试探后却始终也没有深入去探究的原因。
坦白的代价林俞承受过，又在如今他哥高三，他决定单独创业的重要阶段。
有些东西不深究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下午五点钟到达市区，离火车开车时间还早，他们先把人女生送回校。
下车之际，女生突然找林俞要联系方式。
在旁边林皓林烁哇哇乱叫的声音当中，女生大方道：“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我听说你们北方的中考题试卷是全国最押题率最高的，我只是想到时候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你。”
林俞自然没有拒绝。
等人离开了，林皓立马说：“她肯定对你有意思！”
“这不废话嘛。”林烁接话道：“根据我的经验来看，交流学习是假，试探你的态度是真，林俞，把握住几乎啊，林家可没有怂人。”
林俞被苍蝇一样绕不开的话题烦够了，给了个白眼自顾自收了东西下车，跟走在旁边的闻舟尧说：“哥，饿了，先吃饭吧。”
“想吃什么？”闻舟尧问。
“诶说认真的呢。”后面那俩人追上来，林烁走到闻舟尧另一边：“这不挺正常的事儿嘛，什么年代了，大哥，你还真反对啊？”
几个人穿过人流走到一家家常饭店门口。
闻舟尧带头往里面走，一边说：“不然呢？”
“为什么？”林烁不解，“我还以为你一直都只是嘴上说说呢。”
就算林俞是内定林家接班人，可他已经足够出色，天赋有目共睹。
学习上家里并没有特别要求，长辈说是上学期间禁止谈恋爱，可这哪儿就那么死板了。
重点是林柏从那几兄弟，自己都是在很年少的时期遇到了现在的太太。
林烁自己没个定性，这会儿倒是替林俞规划。
“我看他也不像是能谈很多个的样子，现在恋爱，成年接手家里，事业稳定了，又到了法定年龄就盖个戳，完美。”
闻舟尧扫了一眼停在门口阴影处，正仰着头看人家店里宣传单的林俞。
最后对林烁说：“你我懒得管，但管他，你也轮不着。”
林烁愣了半天，问走上前的林皓：“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哪不对？”林皓莫名问。
林烁：“说不上来，好像哪都不对，见鬼。”

第40章
回到建京那天是个难得的冬日暖阳天,  从下了火车站一直回到盛长街，直到进了家里大门，林俞都不觉得这一路有任何问题。
直到他半只脚刚跨过内院门槛,  就听见一声：“小兔崽子！”
前方林柏从正手拿着藤条快速走出来。
林俞自觉不好，当场转了一圈回到了闻舟尧背后。
低声问：“有谁知道这什么情况？”
林烁和林皓脸色也绿了，都是从小在林柏从棍棒下调教出来的阴影，这会儿哪儿顾得上他,  都连忙说：“不知道啊，我们还想问呢。”
说着的时候林柏从已经到了面前了。
“林俞你给我站出来！”他说。
林俞就知道这百分百是冲着自己来的了，林柏从其实不是个爱动粗的人,  他教育小辈虽然严厉,  但这些年真正对林俞动手也只有他偷拿家里印章那一回。
林俞从闻舟尧的肩头看了看林柏从手里的东西,  小心举出手，开口道：“爸，我们这跑了一路刚回来,  你这是干什么？”
“还躲你大哥背后。”林柏从拿藤条指着他,  喝道：“出来！”
林俞头往闻舟尧后颈一磕,  死心了，低声嘀咕：“我还以为能撑两天才知道呢,  哥，我完了。”
闻舟尧的声音里有笑意,  他说：“去吧，挨两下就过去了。”
“过分了吧。”林俞抬头在他耳边说。
对面的林柏从又吼道：“林俞！你还给我嘀嘀咕咕的，没听见我说话？！”
“听见了。”林俞拖长音,  叹了口气，从后面站出来。
上前两步，低眉：“爸。”
“你还知道叫我爸？”林柏从说：“你给我运回来放仓库的那批料子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么回事。”林俞还有心情抬头问说：“我这才刚到,  门都还没进呢，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柏从显然要被他给气昏头了，声音持续拔高：“你还好意思问我，这么大的事我能得不到消息？善做主张，林俞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林柏从说着又把矛头对准了旁边的林烁和林皓：“还有你们，才多大年纪啊，啊？我让你一路是互相照应相互学习的，他给我胡来，你们做哥哥的就眼睁睁看着？”
林烁和林皓被训得低着头。
林皓最终把手指向旁边的闻舟尧，嘀咕说：“大哥也同意了的。”
一看牵扯到闻舟尧，林俞当场瞪了林皓一眼。
他转头对着林柏从说：“爸，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知道大哥管不住我的。再说他来得那么晚，我一早就和人打了招呼的了，他阻止也不管用了。”
“你还给我顶嘴！”
林柏从抬手就要抽他。
“林叔。”闻舟尧出声道：“我是同意了的。”
林柏从皱眉，“舟尧你……”
闻舟尧走到林俞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再次转头对着林柏从道：“林叔，你知道他不会乱来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
林柏从沉默良久，最后把举起的手缓缓放下。
“说说你的理由。”他对林俞道。
林俞看了看闻舟尧，又看了看林柏从，开口说：“爸，我要接手家具门店。”
林柏从嗖地抬头看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接手家具门店。”
林柏从看着林俞认真的眼睛，深吸两口气，决定好好跟他掰扯，开口道：“林俞，这些年我自问没有过多干涉过你，对你的要求也就是学好本家的东西，你做得很不错，这一点爸很认同也很欣慰。但你不能因为这些年的顺风顺水，就觉得干什么都是容易的，我想你应该是听说了家具门店出事的消息才有这个想法的吧，这并不容易，我也不会同意。”
林俞：“爸，我的确是在知道家具店出事才有这个想法的，但就算没有这事，我也有自己的想法要去做。家具店从来就不是我的目的。”
林柏从呵了声，“口气还不小，感情你说你要接受还只是顺带的？”
“也可以这么说。”林俞点头。
林柏从作势又要揍他，“小崽子，抽你信不信？”
“三年！”林俞出声，他看着林柏从正色道：“爸，你给我三年时间，不管我做成什么样子，要是成了，那是林家小儿子林俞的能力，前面永远都带着林这个姓氏。要是不成，也绝不牵连家里半分。”
“林俞！”这是林柏从自他进门那刻起，真正意义上最恼火的时刻。
随之就是一藤条抽过来，“把刚刚那话给我收回去！”
林柏从盛怒之下完全没有收力，虽然只有一下，还是照着林俞的胳膊抽的。但是尾尖绕肩，从林俞的脖颈直接殃及到了下巴。
林俞躲都没躲，顷刻间就起了一道鼓起的红痕。
一见他真的动手，林烁和林皓立马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林柏从的旁边抓住了他的胳膊。
林烁：“大伯，别生气别生气。”
林皓看着林俞说：“林俞，快点道个歉。”
此时的林俞正被闻舟尧捏着下巴看脖子上的红痕，他抓着闻舟尧的手腕示意自己没事。
林柏从：“舟尧，你别管他！你看看他说的那叫人话？！”
闻舟尧的拇指在他下巴的那处印记边缘擦过，然后拍了拍林俞的头说：“刚刚那话挨了打不亏，什么叫绝不牵连家里，你这不是故意惹林叔生气是什么。”
林俞张了张嘴，最后看着林柏从说：“爸，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你是能耐了！家都不想认了是吧？”
这才真是戳了林俞心窝了，他哽了一下，走到林柏从面前。
他看了看林柏从这两年渐渐爬上丝丝白发的鬓角，笑了下说：“爸，你看我现在都快和你一样高了。”
林柏从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说得愣了愣，然后冷哼：“光蹿高了有什么用，你这做事任性得和你四五岁也没什么两样。”
“我知道这次没有提前跟家里商量是有不对。”林俞说：“但我对自己是有信心的，三年，爸，你就给我三年时间，如果我失败了，我保证以后就不折腾了。”
林柏从看着眼前自己的这个儿子。
他看着他从刚生下来那么一丁点大，那个能抱在怀里，朝他撒娇的儿子仿佛就在昨天，一转眼的功夫，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怎么会不了解他呢。
从小到大，看似最听话的就是他，实际上最不听话的也是他。
罢了。
林柏从说：“三年，那就给你三年时间，我看你能倒腾成个什么玩意儿。”
林俞顿了顿，笑了，“谢谢爸。”
“行了行了。”林柏从挥手：“都散了吧，都回去收拾收拾，等下吃饭。你妈和你奶奶念叨你们一路了。”
林柏从说完转头就走，走出两步脚下一滞。
微微侧回头说：“自己上点药。”
林俞：“知道了爸。”
林俞看着林柏从的背影从角门的位置消失，站在院子里，很久都没有挪动步子。
“走了。”旁边闻舟尧提醒。
林俞说：“哥，你相信我的吧？”
闻舟尧：“要是不相信，在冒山县你连材料都买不下来，够清楚吗？”
林俞收回视线，掀眼皮看了一眼闻舟尧说：“也不用这么直白。”
闻舟尧拍了一下他后脑勺。
“走了。”
“哦。”
林俞跟在闻舟尧的后边，心想，他自己相信，闻舟尧相信，就可以了。
他从来不是顺风顺水，他是早有预谋。
这趟人间里，他终归是要和上辈子走得不一样的。
刚回来就挨打，虽然很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林俞多多少少也有些没脸。
“老头儿下手忒狠。”林俞坐在房间的桌子旁，拿着一面小镜子仰头看自己的脖子，开口说：“这要再往上一寸，就直接打脸上了。”
“别用手摸。”闻舟尧拍开他的手，睨了他一眼说：“怎么？这么在乎自己的脸？”
“谁能不在乎啊。”林俞越发拉开自己侧颈领子往后看，然后手上一顿，看着正在铜盆里拧毛巾的闻舟尧说：“主要是你太好看了，我要毁了容可接受不了将来一起出门，别人说，这兄弟一个长这个好看一个这么丑。”
“本来也不是亲的，美丑不同不是很正常。”
“你咒我呢吧。”林俞说：“巴不得我长得丑。”
闻舟尧抖开毛巾，伸手就直接覆在林俞的整张脸上说：“老毛病又犯了是吧？没话找话，还话这么多。”
林俞自己伸手把毛巾揭下来，边擦手边道：“明明是你的问题，我本质上就不是个多话的人，遇上你这么个从小不爱说话的哥，我能怎么办。”
闻舟尧没搭理他，知道他就是刚进门跟林柏从对峙一场，自己也不好受。
“抬头。”闻舟尧说着抬起林俞的下巴。
他坐到林俞前边的凳子上，拿着沾了药的棉签，低头给他上药。
林俞就终于不和他抬杠了，仰着头任由闻舟尧动作。
红痕这会儿倒是不鼓了，消下去洇着皮肤，带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林俞从小就皮嫩，这长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同样的伤，在他身上看起来就是比别人严重一些。
闻舟尧眉心微皱，把脖子上都抹了一遍，然后说：“手伸出来。”
林俞还仰着头，闻言就朝他摊开手。
半天没听见动静，就偏头朝闻舟尧看过去，发现他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怎么了？”林俞问。
闻舟尧闭了闭眼睛，忍耐：“犯什么蠢？我让你把胳膊从袖子里褪出来，你伤在后肩和上臂，这样我怎么给你上药？”

第41章
林俞后知后觉难得尴尬,  又因为衣服紧，默默解开扣子露出整半边肩头和手臂，然后才说：“我好了。”
闻舟尧抓着他的肩头示意他转一下位置,  由正对变成了背对。
林俞的正前方刚好有个衣柜镜，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声。
“傻笑什么？”闻舟尧正低头给他后肩抹药。
林俞说：“没什么，就觉得这形象还挺草原汉子的。”他示意了一下自己斜肩的衣服造型说：“换身皮毛再扎个腰带。”
闻舟尧抬头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不咸不淡：“谁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不像吗？”林俞闲扯。
闻舟尧的手里的棉签擦过一道破皮的地方，察觉到身前的人瑟缩了一下，手上一顿,  放轻了动作道：“不像。”
闻舟尧直起身,  抬手替他把肩头的衣服提上去。
“太瘦。”闻舟尧把人转回来,  接着给他上臂擦药，眼神视线似有若无扫过他奶白色的那一小片胸膛，面无表情接着道：“就你这样的,  丢羊堆里都不知道是你放羊还是羊放你。”
林俞无语道：“没这么夸张吧,  比你虽然比不上,  但好歹也没那么糟糕。”
他现在好歹也有一米七出头的个头，肌肉虽不发达,  但单薄也称不上，匀称是有的。
林俞再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闻舟尧。
他长腿岔开分别在自己的腿两边,  低垂的眉眼看起来专注又多情，这幅好皮囊不像后来那般只剩坚毅和深沉到一定地步显出的凉薄。
现在的闻舟尧是有温度的。
“看够没有？”闻舟尧突然出声。
林俞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手肘放在桌子上撑着下巴,  眼神从头到尾没从闻舟尧的脸上挪开，闻言笑了笑，缓缓说：“哥,  你好看的。”
闻舟尧手上动作一滞，掀着眼皮看他。
见他那副自顾欣赏丁点没自觉的模样，闻舟尧眉毛一挑：“怎么？入你眼了？”
“你一直，”林俞撑着脸的那只手，食指对着闻舟尧上下晃动，说：“长在绝大多数人的审美点上，这点自信你根本用不着怀疑。而且我是俗人，自然不例外。”
刚说完就嘶了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说：“轻点，谋杀亲弟啊。”
闻舟尧收好药箱，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俞，突然弯腰凑近。
然后伸手拍了拍林俞的脸，低声：“小色胚，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这句看似威胁实际半点威慑力没有的话，成功让林俞咽了一口唾沫。
完了，浪过头。
重点是闻舟尧还从下抬着他上臂把他提起来，林俞被迫站直，往前颠了一小步贴近闻舟尧胸前。林俞干咳两声，识相地抬头求饶：“哥，我错了。”
“错哪儿了？”闻舟尧还真垂眼问他。
林俞说：“不该开玩笑。”
下一秒，闻舟尧突然捏了捏他胳膊上放松状态下的软肉，开口说：“玩笑？”
“真的。”林俞举手发誓，认真说：“人一生下来就决定了是有审美能力的，别说长你这样，就算人群里见着长得普通好看的人，谁不得多看两眼。”
“林俞。”闻舟尧一叫他名字，林俞就总有种自己犯事了的感觉。
因为除一般严肃情况，他也不会用这个语气叫他。
林俞认真了两分，然后发现闻舟尧的拇指突然擦了擦自己的眼皮。
林俞被迫眨眼，模糊中听见闻舟尧说了句：“你这双眼睛……”
就不适合含笑盯着人看。
坦荡和诱惑，全看被你盯着的人怎么想了。
“眼睛怎么了？”林俞还在不明所以得问。
闻舟尧松手，然后扫了他一眼，恢复淡淡的语气道：“眼睛红了，反应这么慢？挨了一鞭子现在才疼哭？”
林俞无语，心想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睁眼瞎话，才能让你说得这么理所应当。
林俞自从南方回来之后，年前的那段时间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家具门店的事情上了。林柏从松口让他自己折腾，就真的放了手。
林俞从选材到人手，再到陈设这种细枝末节全都亲力亲为。
那段时间还和学校请了假，整天泡在店里。
后来还干脆抓了林烁和林皓两个免费劳动力来帮忙。
饶是如此，依然觉得时间不够用。
临近这一年年关，林俞想在过年前把所有事情落到实处。
“帮我想个名字吧。”过年前一天，难得家里所有人都闲下来，有时间坐在一起吃顿饭，林俞乘着间隙说：“感觉想了很多都不合适。”
“这有什么难。”旁边的林皓张口就来，“什么福临家具，天禧，和美家居，多好啊。”
“你土不土？”林烁吐槽：“都烂大街的名儿。”
“这叫接地气，符合销售市场，迎合消费群众心理。”
是林俞说要接手的，林柏从这些长辈没有一个人插手，反而是小一辈林烁他们参与得多，到了这会儿倒是有份集体荣誉感，讨论起来也格外兴奋。
林柏从说：“既然你想做，这名字的事儿可大可小，自己拿主意。”
“我看行。”林长春这会儿帮着说话，对林俞道：“小俞啊，没事多带着林烁林皓一起，平日里让出活跟屁股上长了钉子一样坐不住，这要说到你们自己弄的那个，成天到处跑也没见喊过累。”
“放心吧二叔。”林俞说：“有俩免费劳动力我正巴不得呢。”
林烁擅雕刻，这些年技艺长进不少，而且能说会道。
林皓相对木讷一些，但在进货出货这样的事情上又会显得很老靠。
林俞上辈子也是掌过权的上位者，对于用人，怎么用，还是有些心得的，带着他俩完全不成问题。
只是这突然又从取名的问题上跳出来，林烁想到这段时间自己被压榨得厉害，当场对着林长春道：“我们帮忙那完全是出于兄弟情义，谁要一直跟着他，我就是好奇看他逞能能逞到什么时候？”
“死鸭子嘴硬。”林俞说。
林烁：“你……”
林长春对着林烁道：“你闭嘴！”
然后连带着林皓一起，“你们兄弟两个自己说说，家里向来一视同仁，结果呢，人小俞比你们俩都小，这么忙出活却是最多的，质量更是一直保持着高水准。再看看你俩自己，文不成武不就，成日里也没个计划，尽瞎混日子。”
“到底谁是你亲儿子。”林烁不满。
林长春：“你当我愿意让你做我亲儿子！”
林柏从忙道：“老二，差不多得了。”
林长春这才没好气收了声，然后一转头对着林俞道：“小俞啊，从今天起，二叔就算是正式把我这两个儿子放出门了。这么多年二叔也看在眼里，哪怕你爸不觉得你能做成什么样子，二叔也是相信你的。这俩小子，管用呢，你就当个帮衬，不管用呢，你就尽管踢回来，我来收拾。”
“皮球吗？”连林皓都吐槽：“没见过这么埋汰自己儿子的。”
林俞笑眯眯撑着下巴，开口说：“好啊，二叔放心，二哥和三哥都有我做不到的长处，帮我不少。”
“那也得看着。”林长春说：“我还不知道这俩，从小到大也没让我和你二婶省过心。”
林烁翻了个大白眼：“看着，看犯人呢？”
林长春一横眼：“怎么，不满啊？那让你们大哥看着？”
林烁当场恨恨闭嘴。
林俞撑着桌子差点笑一个趔趄，然后用手拐碰了一下旁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闻舟尧说：“哥，你这名号可比我好用多了。”
他真的不太理解为什么林烁和林皓从小那么怕他。
虽然他自己也怵吧，可在他看来，闻舟尧离可怕那有着将近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不知怎么回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大哥比说林柏从还有用。
闻舟尧扫了他一眼，开口问：“这么好笑？”
“不是好笑。”林俞笑着摆手，“就觉得你这大哥形象经营得挺成功。”
闻舟尧朝后面的椅子上靠过去，然后朝林俞勾勾手。
“干嘛？”林俞问着的同时人已经凑前去了。
闻舟尧就偏头在他耳边说：“想试试在大哥手底下的待遇？”
林俞侧头，奇怪道：“什么待遇？我不一直是这样的待遇。”
“你。”闻舟尧在他后脑勺轻拍了一巴掌，嗤笑：“是祖宗的待遇。”
林俞当天晚上就享受了一把不是祖宗的待遇。
院子里闻舟尧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木栏杆上，石梯下边林烁林皓包括林俞，全都在蹲马步，而且手里还都滑稽地端着一盆水。
林俞觉得这形象傻透了，问：“这是惩罚吗？”
“什么惩罚？”旁边的林皓看起来还算轻松，他说：“这段时间每天晚上半小时体能，大哥定的规矩。”
“这算什么规矩。”林俞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腿那么酸过，快要蹲不住了。
“还不是你那个破店。”林烁接话说：“你也不想想，那个店现在能像模像样，那些前前后后跑腿费时又费体力的事儿到底是谁给你跑的。”
林俞不解：“这和我们现在做的事儿有关联？”
“你脑子里就成天想着你自己那点事。”林烁吐槽：“我跟你说，就你拉我俩去的第一天晚上，我俩第二天瘫床上直接起不来，后面两天都是大哥顶的你忘了？整个施工队，全是大哥给安排完的。”
林俞记得那两天他的确和闻舟尧吐槽过他们太废，他自己零零碎碎事情太多，一边担心耽误闻舟尧自己的事情，一边又的确分身乏术。
“行吧。”林俞承认：“我忙昏头了，还以为你俩后面吃了活力豆。”
林烁：“呵，只有你配吃那玩意儿。”
这个时候门口林曼姝端着一壶茶进来，看着院子里的情形，就站在边上一个劲儿笑，笑够了才开口说：“还练着呢？”
“小姑你别看热闹。”林俞说：“算算多长时间了。”
林曼姝走到闻舟尧旁边回廊上的桌子旁，放下手里的茶壶，然后才说：“快了快了。”
林俞是真的不太行，他体能一直并非强项，就连以前和人动手打架也图的是速度快和出其不意。这种纯体能，比跟人打架还费力。
“哥。”林俞手里的盆都往下掉了一大截，开口说：“我认输，真不行了。”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试。
闻舟尧还保持着刚刚的坐姿，看了一下时间，开口说：“林烁，林皓，起来了。”
这俩人当场把盆往地上一放，水溅出来不少。
林俞听见声音长舒口气，弯腰跟着还没有放到地上，就听见一句：“林俞，盆端起来，加十分钟。”
“恭喜啊。”林烁幸灾乐祸。
估计是没看过林俞在闻舟尧手底下挨过训，这会儿这俩人茶也不喝了，就走到桌子边和林曼姝一起看热闹。
林俞服了这些人了。
他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抬头：“哥，不带这样的，说好的一样的时间。”
“动作不标准。”闻舟尧这个时候显得尤其冷酷无情，说：“端起来，腿弯曲呈九十度，手打直。”
“我不都说了我认输了。”
林俞虽然这样说着，但还是乖乖地照做，摆好姿势。
闻舟尧从栏杆上站直，朝林俞走过来。
他抱着手站到林俞面前。
“感觉怎么样？”闻舟尧问。
林俞看着闻舟尧的眼睛：“哥，我先提前跟你说个事儿。”
“说。”
“一分钟，我的极限了，再撑一分钟盆肯定要落地，我先跟你说清楚。你看我的手已经开始晃了。”
闻舟尧扫了一眼他的胳膊，说：“那就再撑一分钟。”
林俞闭眼默念我没有感觉，没有感觉，就当家庭娱乐项目。
闻舟尧说：“上学期一千五长跑都没及格是吧？”
“补考过了。”林俞没有感情回答。
闻舟尧踢了踢林俞的鞋子，示意他把脚打直，继续道：“这个姿势主要练下盘功夫，你这几年都在工作室长时间久坐，对腰肩都不好，以后每天跟着练？”
闻舟尧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微微弯腰，视线和林俞持平。
林俞睁眼说：“放过我吧，你看我真诚的眼睛。”
他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一分钟的时间，只知道他确实是蹲不住了。
手一松的同时，啪一声，闻舟尧准确从下往上抬住了盆底，水溅出两滴落到了林俞的眼睑下方。
同时林俞也没能蹲下去，因为闻舟尧另一只手成功搂住了他。
“这姿势挺高难度。”林俞半撑着，凝滞两秒评价了这一句。
闻舟尧垂眸看他，膝盖顶了顶林俞的后腰，扬眉：“虚成这样可不行啊，林小俞。”

第42章
这一年过年比往年特殊,  林柏从自觉他们都大了，推出去迎来送往待人接物。以前那都还是小孩子待遇，过年只用等着张嘴吃饭,  齐聚玩闹，如今是不能了。
林俞跟了两天，觉得就算是整天出活，也比这活计轻松。
后来干脆把事情都丢给了其他人,  加上还有大哥闻舟尧在，反正他哥做这种事一向得心应手，他自己则直接跑师傅林德安那儿去窝着了。
林德安住得离青山寺近,  过年这些天少不了人往这地方跑。
林俞盘腿坐在二楼窗边的塌上,  看着半山腰的位置说：“这大冷天跑山上去吹风,  这些人也是够闲的。”
“谁能有你闲？”林德安拿着一小锅走过来放林俞面前的桌子上，问他：“你家这几天估计正是热闹的时候，你就这么跑了,  不怕你爸收拾你？”
林俞有恃无恐：“那也得他能抽出时间跑您这儿来逮我啊。”
“我这儿可简陋。”林德安给小锅插上电,  说：“鸡鸭鱼肉全都没有,  今天就涮个羊肉火锅，你小子既然来了就陪我喝两杯。”
“又骗小孩儿喝酒。”林俞说。
他虽然说着,  但自觉去拿了杯子过来。
老头儿笑着在林俞对面坐下，拿桌上的开水壶涮了涮杯子,  一边说：“我现在可还记得你第一次上我这儿，满脸的不情愿，要不是你大哥架着,  说不定自己半路就跑了。”
“哪有？你这纯熟夸大其词。”林俞不承认，“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德安也不戳穿他那点面子功夫。
林德安把水兑进放了底料的锅里，直接拿筷子在里面搅了搅拿出来尝味道,  老头儿一个人生活随意，这几年林俞每逢过年都得来住两天。
林德安：“听说你弄了个什么店是吧？”
“师傅你这消息可够灵通的。”林俞说：“其实都还不算正式上轨道，这不是前段时间杂事太多，弄得头大，今年才这么早跑您这儿来躲清静。”
“比起前两年，今年成熟不少。”林德安评价。
林俞灿然一下，“那肯定，谁还能真一辈子当个小孩儿，您看您现在骂我我可没还过嘴。”
林德安笑骂：“臭小子。”
林德安放松靠在塌上的靠背上，指挥者林俞往里面下菜，然后说：“说吧，你这刚开店，有没有什么想要师傅送的礼物？”
“真的？”林俞一听就眼睛放光，开口道：“您书房那尊金丝楠木观音佛像怎么样？我觉得很适合当镇店之宝，祝我发财。”
林德安当场抬眼扫他一眼说：“你爸一辈子迂腐自诩清廉，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满身铜臭气的德行？还有啊，十来万的东西，你可真是敢狮子大张口。”
林俞：“这不是证明我眼光好嘛。”
林德安大手一挥，“行啊，你看得上就自己拿走。”
林俞当即笑了，说：“我就知道这在您这儿不算什么金贵东西。”
师徒两个人边吃边喝，絮絮叨叨话说起来也没个完。林俞这辈子因为不太喜欢沾酒，这些年基本不碰，所以量浅。
老头儿一壶都要下去了，他第二杯还剩大半。
林德安说：“你这点酒量可不行，得练。”
“不练。”林俞已经稍微觉得头晕了，手撑着桌子说：“这要不是碰上过年，又在您这儿，谁喝这玩意儿。”
“不好喝？”林德安问。
林俞摇头：“不好喝。”
他从来没觉得好喝过，以前千杯难醉，回想起来也只剩满嘴的苦涩感而已。如今他没有非要喝酒的理由，偶尔浅酌，只当作陪，和喜不喜欢无关。
林俞第二杯见底，桌上的东西也吃得差不多了。
他脸颊发热，自己用手背贴了贴说：“这酒的后劲儿还挺大的。”
“没后劲儿喝着有什么感觉。”
老头儿也喝上头，开了他不知道从哪年淘来的古董一样的留声机，房间里咿咿呀呀就开始唱，老头儿兴致来了跟着哼两句，眯着眼睛摇头晃脑。
林俞抽神看着墙上的几幅毛笔字，问：“师傅，你自己写的？”
林德安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啊一声算是应了。
林俞继续道：“不如你给我题副字算了，用作店名，反正我也还没有想好。”
“你臭小子想得倒是美。”林德安斜了他一眼说：“拿了我的东西不算，还想要我的字。”
林俞跟没听见似的，直接说：“我给您研磨。”
书房里，林德安拿着笔迟迟未下。
“怎么了？”林俞问。
林德安虽然喝了不少，但眼中清明尤在，他转头看着林俞问：“小子，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你好好的学你的木雕，将来老老实实接手林家不好吗？”
林俞这会儿酒劲儿上头，他一只手撑着桌沿，一边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必须做，我的目的从来也不是开什么家具店，我会有自己的品牌名，旗下的东西别说养活林家，甚至足以支撑这个行业绝大多数觉得没有前景难以为继的人。所有人提起品牌名会说，我知道创办人是谁，他姓林，是一名传统技艺木雕师，他叫林俞。”
林德安有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哼了声，道：“你倒是敢想。”
“那不得敢想才敢去做嘛。”林俞。
然后林德安就下笔了。
林家人的字大多规规矩矩，林柏从也有一手很好的毛笔字，和他人一样带着点行云流水的浑厚。林德安的字则完全不同，龙飞凤舞，字体更是大气磅礴。
林俞侧身看过去，跟着念出来。
——意玲珑
林德安落笔收势，拿起纸张放到了林俞面前。
“怎么样？”他问。
林俞又念了两遍，说：“为什么叫意玲珑？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更适合些瓷器玉石之类的东西。”
林德安说：“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绝对的适合与不适合，意玲珑取自玲珑剔透心之意，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着这份纯粹，做你自己想做的。”
林俞把纸张拿起来，然后笑了笑，转头对林德安说：“我很喜欢，就叫意玲珑。”
半醉的师徒俩就这么定下了名字，林俞脚下有些打晃，还小心护着手里的纸，非要把它卷起来放到架子上。
“去睡吧，不早了。”林德安要来拿。
林俞嗖地放到自己背后，看着林德安说：“师傅，你都送我了可没有拿回去的道理。”
“谁稀罕你的东西。”林德安没好气，“我帮你放。”
“不行。”林俞摇头。
林德安说：“你喝醉了。”
“没有，是你醉了。”林俞一本正经道。
林德安：“那你给我。”
林俞：“不给。”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眼看就要变成吵架的局势。
楼下突然传来桂嫂的声音，“小俞！快下来，你哥来了！”
林俞一愣，看着林德安：“我哥来了？”
“对啊，你哥来了。”林德安说。
林俞又重复了一遍我哥来了，这次用的肯定句，他说完就把手里卷好的题字放到林德安手里说：“师傅你先帮我放好，我回家再找你拿。”
林德安作势要踢他，“毛病！”
话落林俞人已经到门口了。
林俞出了门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往楼下大厅看，刚好见着桂嫂在前面推门进来。
闻舟尧就在后边。
他穿一件黑色大衣外套，整个人看着高挑又腿长，卷着一身的寒冷风雪气，在门口抬头朝二楼看上来。
“哥！”林俞叫了一声人就往楼下去，同时闻舟尧也往这边走过来。
林俞在最后两级台阶直接往下迈脚，被赶来的闻舟尧撑了一把。
林俞问：“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闻舟尧没说话，看着他的脸皱眉，最后问了句：“喝酒了？”
“两杯。”林俞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说；“不多。”
闻舟尧一只手当场罩住他整张脸把他往后推开两步，说：“离我远点。”
“又不臭。”林俞把他的手弄开，还拿自己的袖子闻了闻，然后才说：“你不会特地来找我算账的吧？我房间里不是留了消息了？”
闻舟尧瞥了他一眼，然后对着林俞背后打了声招呼：“林师傅。”
林德安跟在林俞的后边下了楼，走到他们旁边，笑眯眯对闻舟尧道：“吃饭没有？我们都已经吃过了，让桂嫂给你弄点吃的。”
“好。”闻舟尧点点头，转头又对桂嫂说：“麻烦了桂嫂。”
“不麻烦不麻烦。”桂嫂笑着摆手说：“正巧还剩了许多菜，小俞和林先生都没有吃多少，先去坐，我很快就好。”
林俞连忙说：“桂嫂，我早上弄来的那两条鱼你做一条吧，清蒸就好了，我哥吃得淡。”
“知道了，放心吧。”桂嫂笑道。
林德安在旁边说：“你还有这么细心的时候，真是不得了。”
“我哥忙一天那不得吃好点。”林俞说：“我孝敬您的时候您怎么不夸我？你看看自己那语气酸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专吃白饭来了。”
闻舟尧拍了林俞后脑勺一下，“好好说话。”
林德安指了指林俞对着闻舟尧说：“他呀，我说一句永远有十句等着我。”
“林师傅身体康健，新年快乐。”闻舟尧说着把手上提的礼物递上去。
林德安顺手接过来说：“往年你俩都一起来，今年倒是还各自给我送份礼？”
闻舟尧扫了林俞一眼说：“他说跑就跑了，怕他礼数不周。”
林德安大笑：“那倒是没有，惦记着我东西那不得上赶着巴巴送礼来。”
林俞摸了摸鼻子，倒是没反驳。
半个小时后，林俞在饭厅看着闻舟尧吃饭。
这会儿屋里不冷，他脱了外套仅穿着里衣。吃饭不疾不徐的，看起来有些赏心悦目。林俞觉得头沉得不行，胃里也有点烧，估计是后劲儿来了。
闻舟尧给他舀了一碗汤放他面前，“喝了。”
“我不饿。”林俞端正坐着说：“吃过了的。”
发现闻舟尧看着自己不动，他又自觉端起来喝了两口，顿时胃里的感觉又舒服了点。
“挺好喝的。”他评价，然后双手捧着碗看着闻舟尧说：“你不喝吗？”
闻舟尧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俞放下碗，歪头打量他哥，然后断定：“你生气了啊。诶，我真的没有不打招呼就跑的意思，你没有看见我留的消息吗？”
闻舟尧还是不说话。
林俞觉得头大，他费力拖着凳子挪到闻舟尧旁边。
“哥。”
不说话。
“哥，我叫你呢。”
还是不说话。
林俞觉得他哥的难搞劲儿又上来了，想了想自己以前怎么做的来着？
他上手抓着闻舟尧的肩膀把人侧过来：“好了，不要生气了。”手同时在闻舟尧的后脑勺呼噜几把说：“呼噜呼噜毛，气不着。”
“林俞。”闻舟尧终于出声。
林俞抬头，眨眼：“干嘛？”
闻舟尧垂眸，“你再给我耍酒疯，今晚就去大马路上睡。”

第43章
林德安和闻舟尧都说他喝醉了,  林俞觉得自己没有。他知道自己醉了是什么模样，那是一种全身像是被拖拽住了，在深夜入眠,  在凌晨头痛欲裂中清醒那样不断反复的过程。但他现在只是觉得身体有些轻飘飘的，顶多算微醺。
闻舟尧吃好后放下碗筷，看着旁边垂头不语的人。
“难受？”他问。
林俞摇摇头：“不难受。”然后又点头，“但是睡大马路会难受。”
林俞心想怎么能让他睡大马路呢,  他哥也太过分了。
闻舟尧把人头抬起来，看着他眼尾的那抹红。
“不睡马路，逗你的。”他说。
林俞睁眼去看他,  他凑近了些,  想要看清他说的是真是假。闻舟尧一向不假辞色,  但林俞依然在很多时候猜不透他到底是真的有气还是只是随口威胁他两句。
“好吧。”林俞眯着眼睛，总觉得他哥的脸有些晃。
他干脆双手横放在闻舟尧的锁骨位置，把他哥怼到椅背上靠着。他自己把脑袋磕到自己的手肘上,  随意说：“不是真的就行了,  这么冷,  睡马路不得冻感冒啊。”
他话落就感觉闻舟尧的手在自己的耳后打转。
然后听见他哥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这会儿倒是说什么都当真，没良心。”
“我怎么没良心了？”林俞听见了,  咕哝反驳。
他把手放下来，整个人上半身直接贴到他哥的胸前,  半张脸贴着他哥的肩颈，像小时候还是奶团子那样的姿势试图挤进他哥怀里，嘴上说：“我良心好着呢,  少污蔑我啊。”
“林俞。”闻舟尧的声音有些沉，“你真的醉了。”
“没有。”林俞很认真否认，脸继续往下埋了一点,  闷声说：“我喝醉很吓人的，你根本没有见过。”
“你是挺吓人的，吓得快要钻我衣服里了。”
闻舟尧说着的时候，一只手绕过林俞的脖颈把他的脑袋抬起来了一点，另一只手绕过林俞的腰际，一用力把他整个人翻过来，让他岔开腿坐在了自己的腿上。然后闻舟尧的手下滑，搂住他臀下的位置，整个人抱着林俞站了起来。
整个过程也就两三秒的时间，非常干脆利落。
林俞手条件反射套住闻舟尧的肩膀，还有些懵。
他挂在人胸前，正面看着闻舟尧的脸，奇怪：“你抱我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闻舟尧反问。
林俞摇头，又问：“我重吗？”
闻舟尧：“重。”
林俞：“真的重吗？”
闻舟尧：“重。”
“真的吗？”
闻舟尧长久看了他一眼，“不重。”
林俞点点头，再次抱住闻舟尧的肩膀，把脑袋磕到人颈后拍拍他的背说：“好了，走吧，上楼了。”
林俞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睁着眼睛看着顶上的天花板，把昨天晚上自己的一切行为和话语清晰在脑子里播放了一遍，然后默默吐了口长气。
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喝两杯倒退回五岁？操。
鉴于闻舟尧默默忍受了他的幼稚行为，林俞第二天就主动提出回家了，他把从林德安那儿带回的佛像摆到了店里，然后专心窝在家里做牌匾，整个春节没再出门。
出了年，天气渐渐回温。
林俞的店也开始正式开门营业。
他逐渐把重心从学校里挪出来，放到了自己手头的事情上。
繁忙程度不比林柏从轻松。
家里人都默认了他的“折腾”，很少过问的原因是不想让他觉得有压力，至少在林柏从的认知当中，他要是栽了，家里这点底还是能替他兜着的，横竖看林俞自己乐意。
周末的时候张家睿和刘彩云相约着来店里找他。
林俞正坐柜台边算账。
张家睿踏进来就说：“你再不去学校转两圈，不怕到时候毕不了业啊？”
“你们怎么来了？”林俞抬头惊讶了一瞬，丢开手里的本子站起来说：“我挂着学籍呢，老吴也同意了，说到时候只要成绩不下滑，直升一中问题不大。”
刘彩云在店里转了两圈，说：“我还以为你闹着玩儿的，没想到你这店弄得还挺大的。”
“目前也就这点规模了。”林俞说：“自己看看，柜台里的小摆件要有喜欢的，就送你俩。”
张家睿朝他竖拇指，“自己做了主就是不一样啊，财大气粗。”
张家睿一个二代，也不觉得林俞十几岁就自己开店是什么稀奇事。
刘彩云这姑娘小时候脑回路就比一般人清奇早熟，这俩人凑一块，除了觉得林俞敢说敢做外，倒是没有别的心思。
“你俩今天怎么凑一堆了？”林俞问。
张家睿：“这不是特地来给你送开门礼嘛。”
张家睿很直接送了他一金蟾蜍摆件，还说他家这东西在柜子里摆了好几排，多得放不下，林俞怀疑他是来找自己炫富的。
刘彩云没送，给他带来了这段时间落下的所有科目笔记，很用心。
待了没多久，店里新招的伙计凑上来问：“小老板，今天中午还要不要给你订午饭？”
林俞这段时间都泡在这边，午饭就直接在对面的饭店里随便订的。林俞闻言说：“今天就不订了，我请朋友出去吃。”
张家睿好奇问伙计：“小老板？那你们大老板是谁？”
“没有，没有。”伙计连忙摆手，笑着说：“叫小老板这不是挺亲切嘛。”
毕竟林俞太年轻。
伙计当然知道林俞的身份，出身建京木雕林家。
本来一开始也以为这只是有钱人家锻炼孩子闹着玩儿，他们这招来打杂的，只要有钱拿叫谁当老板都一样，一开始还真没几个人打心底里服林俞的。
可这段时间从里到外，无论是技术层面还是管理，林俞像是无所不能，所有问题到了他这儿，不管再难，他总能找到办法解决，而且丝毫不慌。
不知不觉间，大家遇到任何事都习惯性找他了。
可这时候他又提拔了店里有能力的几个人主事，层层连接，让这家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
大家都开始信服他，但又不好意思叫他林老板和林师傅，总觉得把人叫老了。
所以统一口径，都喊小老板。
张家睿对着林俞挤眉弄眼，“小老板，看来我今天得好好敲诈你一顿，请我们吃聚德楼的招牌怎么样？然后下午去……去黄心广场看那个刚来的马戏团表演，晚上再去回栏街那家新开的桑拿房洗个澡，如何？这安排不错吧？”
林俞拿眼斜他，“你确定？”
“怎么？没钱？”张家睿问。
林俞：“这点钱还是有的，不过……”林俞转头就对着刘彩云说：“这家伙小小年纪就能看出骨子里的腐败德行，下次单独来，请你吃好吃的，以后别跟着他瞎混。”
“林俞！”张家睿当场来套他脖子，咬牙：“你到底是不是兄弟？”
林俞笑得不行，刘彩云看他俩闹，翻白眼：“幼不幼稚你们，快点的，再晚人店里都打烊了。”
林俞举手：“好了，说认真的，请你们吃饭看表演没问题，但晚上泡澡不行。”
“你晚上还有事啊？”张家睿松开他。
林俞站直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开口说：“你别忘了我家今年可有个高考生，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我不得监督陪考啊。”
张家睿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阵，极度无语：“你说你要干嘛？陪考？陪你们家那个科科年级第一，神人一样的大哥闻舟尧？”
“你有意见？”林俞睨过去。
张家睿：“我可没意见，是你该想想自己有什么毛病。”
“你不懂。”林俞说。
张家睿：“那你说点我能懂的。”
“跟你说不明白。”
张家睿：“……”
晚上林俞收工的时间一般都在十点钟左右，今天因为张家睿他们在的缘故，林俞八点钟就进门了，闻舟尧还没有回来。
林俞自己拿了练习册进了他哥房间。
两个小时后闻舟尧推门进来，见着他在也没意外，只是放下东西问：“今天不忙？”
“今天没什么事。”林俞说：“张家睿他们来了，我下午就没在店里，想着还不如早点回来呢。”
闻舟尧嗯了声。
他边挽着袖子边凑到林俞身后，弯腰看了看他做的那张试题，只是扫了两眼，就直接伸手在他刚做过的一道题上点了点，说：“这题算错了，重新算。”
“我都算两遍了，居然还错。”林俞倒回去看了两眼，说：“现在这些题是越来越难了，这要再往上，估计就会有些吃力。”
闻舟尧：“给你划出的重点和例题全部做完，问题不大。”
林俞抓着凳子的椅背转过身，冲闻舟尧笑道：“这算是开外挂吗？”
“算。”闻舟尧挑眉，“怎么？还有心理负担？”
“并不，我多心安理得。”林俞说。
这段时间林俞在这么多事情的基础上，还能保证学业的同步跟进，和陪着闻舟尧经历高考这最后几个月有着莫大的关系。
不仅是林俞自己的小灶时间，说要陪学到高考结束，他一直在认真执行。
一天不落。
意义在哪儿呢，林俞没有和张家睿说。
高考这个分水岭或许对闻舟尧这样的成绩的人来说，和以往任何一次普通测试没什么不同。
但在广大学生家长忧思忧虑，到处托关系找补习，天不亮就得起来送孩子上学放学，想尽办法让处在高三阶段的学生吃得好一些这样的紧迫氛围中。
别人有的，他哥自然也不能缺。
林俞说：“要不明天开始，我给你做早饭？”
闻舟尧手上动作一顿，看他，问：“你哥我看起来像是生活不能自理？”
“那以后我去接你下晚自习？”
闻舟尧手往凳子上一撑，凑近低声：“这么操心？想当我爸？”
林俞微微张嘴，闭上，再张开，停顿两秒：“不敢，你是我爸。”

第44章
闻舟尧自然没有兴趣当他爸,  好在这话也传不到林柏从的耳朵里，不然就凭他这么口无遮拦，非得挨上好一顿教训,  说他没有基本的礼教德行。
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到了六月。
建京今年的夏天大热，晒得人尤其惫懒。
真到了高考前—天，林俞反倒从那股从几个月前就开始的紧张劲儿中松懈下来，非拽着闻舟尧去建京年前新建的—处园子赏荷。
美其名曰放松心境,  实际他就是看不得林烁领着二中的那群也得高考的人来找闻舟尧临时抱佛脚。
好像最后抓紧这么几天，就能上个北大清华似的。
这最后一个星期，家里就没清净过,  给闻舟尧支块黑板,  都要成名校讲师了。
“你这是误人终生好不好？”林烁看不得他私自安排,  追到林俞的房间开口说：“这给别人讲，自己不也能巩固记忆。”
“你觉得他需要？”林俞反问他。
林烁被噎了—下，然后说：“大哥自己都没说什么呢。”
“他当然不会说什么。”林俞拿着瓶水转头指着林烁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带来的学生里有几个是有背景的,  你自己想做顺水人情,  但拿着大哥做幌子,  在我这里可就不行。”
“冲我发什么火？”林烁脾气也不好，气道：“你既然知道我就懒得说了,  说白了我结交这些人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以后用得着，你以为我为了自己啊,  再说大哥不拒绝不还是拐着弯儿为了你。”
林俞放下瓶子，“我知道。”
他随手把瓶子扔进收拾好的背包里，挂到自己肩上,  看着林烁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忍这些天，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你自己把家里那些人请出去。”
林烁无语：“你让我怎么好开口说？”
“随你。”林俞抬脚往外走,  到门口脚步一滞，回头道：“你可以说……”
半个小时后的市区绕城大巴上，林俞坐在最后一排。
他旁边坐在车窗边的人穿—身休闲白衬衣，袖子高高挽起撑在扶手上，因为太年轻英俊引来一车的大爷大妈围观。
林俞手放在膝盖上的包上，也觉得这情景过于诡异。
林俞侧头小声对身边的人说：“我发誓，我也没想到这种赏园是老年活动。”
闻舟尧撑着半边脑袋懒懒看他，开口道：“这我倒是不稀奇，比起这，我更好奇不知道是谁从哪儿听说我被套麻袋了？今天不适合见人。”
林俞嗓子眼一噎，觉得脖子都僵硬了几分。
过了几秒，缓缓开口：“这得怪林烁不知变通，我就随口找的借口，那是为了摆脱他不依不饶的纠缠，哪知道他还真的照本宣科。”
闻舟尧嗤了声，转回头，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前排穿着花花绿绿老太太看着林俞，好奇搭话道：“同学，你们这也是去畅松园游湖？”
林俞点点头，开口说：“听说园子里的荷花开得挺好的，就想着去看看。”
“不错不错，是挺好。”老太太很赞同，笑着说：“你们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了，就我那孙女，假期喊她陪我逛个公园都不肯，说是没意思。”
“可不是。”另一个老太太也搭过话说：“女孩子还好一点，就我们隔壁老李那孙子，整天就玩儿那个什么电动啊之类的，我们老了也不懂，成天不着家，上星期出门骑车，听说还把腿给摔骨折了，你说这游游园看看花是哪点不好？”
那老太太扫了—眼闭着眼睛的闻舟尧，不知道想到什么，隔着过道拍了拍林俞的胳膊小声说：“同学，这边上的是你什么人啊？”
林俞不明所以，老实回答：“我哥。”
“这长得帅嘞，高高大大的，看起来干净又沉稳。”老太太夸了—通，话锋—转，问：“有女朋友吗？”
林俞嘴角的笑都抽搐了两下，心想怎么随便出趟门都能遇上这种拉红线的？
林俞不动声色侧了—下身，对老太太笑笑说：“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哥这马上高考，不考虑这些事。”
“哎哟，高考啊？”老太太态度立马正经两分，“那是挺重要，要好好考。”
最开始说话的那老太太问说：“我记得考试就这两天吧，这种时候怎么还随便出门呢？”
“家里太吵，不好休息。”林俞笑笑：“这不正想着游园这活动不跑不跳的，出来放松一下身心也挺好的。”
“你这小孩儿心倒是细。”老太太转头又夸林俞，逗他：“你哥没女朋友，那你呢？”
另外有人加入说：“对啊，这么看很少有见过兄弟俩都长得这么好看的。”
林俞头都大了，有种自己被包围又哭笑不得的感觉，生气不合适，笑脸相迎也不合适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伸来一只手，揽着林俞往旁边倒过去一些。
林俞顺势歪了—下身体，听见头顶懒洋洋传来一句：“各位见笑了，我家小孩儿脸皮薄，等下怕是连这车都不好意思下了。”
这些年长的老太太全都笑起来。
说年轻人不禁逗。
林俞仰头去看闻舟尧，闻舟尧垂眸看他，勾了勾嘴角：“还真不好意思？”
“怎会？”林俞说：“我这是词穷。”
闻舟尧脸色不变，缓慢道：“平日里不挺能说？真把你—个人放这儿，怕是得被生吞活剥了吧？”
林俞坐正，斜眼看他：“—人难挡千军之势，懂吗？”
闻舟尧拍了下他额头。
他们到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园子挺大，五十来块钱一张门票，里面还可以坐船，价钱另算。
林俞挎着包走在前面，没走几步就感慨自己真是来错地方了。
人实在是太多了。
林俞无语半晌，在里面距离门口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就停下，转头看着闻舟尧说：“要不回去算了？”
闻舟尧：“来都来了，回去干什么？”
林俞指了指这人挤人的架势，“这要挤完，我怕你明天走不进考场。”
“没这么夸张。”闻舟尧给了他买了冰饮拿着，看了看手上的时间说：“最多还有—个小时，人就该开始散了。”
林俞—开始还没想明白，他们找了个亭子坐着，果然不到一个小时人就开始慢慢散去。
因为太阳最热的时候开始了。
—到两点的太阳正是最毒辣的时候，林俞本来想着那就等太阳下去，找地方随便逛逛吃点东西再打道回府。
毕竟真的回去了，他们都有摆脱不了的事情要处理。
这样的闲暇本是难得，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挺好了。
结果闻舟尧偏选了太阳最大的时间段去租了船。
这个园子里的荷花池特别大，这也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含苞的，绽放的，在太阳底下倒是别有—番意境。
但林俞看着—艘船影子都没有的湖，问说：“真划啊？”
“下来。”闻舟尧直接朝他伸手。
林俞就上去了。
他们租的这种小船没有棚顶，不大，也需要自己掌舵。
林俞本来以为他们肯定得在里面打转，结果他看着闻舟尧熟门熟路地划了两下就直接朝中心去了，惊讶：“你怎么连划船都会？”
闻舟尧坐在林俞的另一头，正对着他，他闻言停下来，折了莲蓬扔他脚下，随口说：“不难，等—下你自己可以试试。”
林俞就把莲蓬捡起来，掰开了捡出莲子，—颗—颗开始剥。
层叠的荷叶伸出水面，高的能撑起半人高的距离，人隐在其间，反而没有了在太阳底下炙烤的灼热感。
有轻微的风从耳畔划过，耳边是船桨划破水面的轻响。
林俞的注意力渐渐从岸上的吵闹，天气引起的燥热中抽离，回归到了这水天间难得的这种宁静里。
闻舟尧停下来的时候，林俞刚好把手里的那把莲子全部剥完。
这个时候他们离岸上已经有—段距离了。
林俞随意看了看四周，发现他们停留的中心这—片绝对是个不错的地方，花朵繁盛，荷叶波澜层叠，是个很好的休憩赏游之地。
林俞小心挪到闻舟尧那一头，把手里剥好的莲子摊开在他面前。
闻舟尧捏了—颗直接塞到了林俞嘴里。
林俞嚼了两下，皱眉：“苦。”
“心没有抽掉自然是苦的。”闻舟尧重新拿起—颗，掰开了取出绿心丢掉才重新塞到他嘴里说：“莲子心清热解毒，惯得，有多苦？”
林俞懒得争辩，随口说：“就不吃。”
闻舟尧斜了他—眼，不过接下来的每一颗都把心取掉了。
林俞手撑在身后，眯着眼睛感受微风从脸上吹过的感觉，有些昏昏欲睡。
“你要不要睡个午觉？”林俞问闻舟尧。
闻舟尧抬手在林俞的身后挥了—下，说：“别在这儿睡，有虫子，等下醒来咬你—脸包。”
林俞被说得瞬间感觉自己的脸和脖子都开始发痒。
“你可真是能破坏气氛。”林俞说。
闻舟尧翻出林俞带来的包里的水，随口问：“什么气氛？”
林俞怔了两秒，承认：“好吧，是没什么气氛，连几个年轻人都没见到，全看大爷大妈闲聊天了。”
林俞说着，隐约听见斜后方传来笑声，听声音男女都有，挺年轻的。
林俞心想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出现了。
结果林俞都还没转过去，闻舟尧拧水瓶的动作就骤然停顿，伸手过来挡在了他眼侧。
然后手—转，干脆蒙在了他眼睛上。
“怎么了？”林俞—动不动问。
他感觉闻舟尧好似凑近了些许，声音就在自己耳边。
轻笑：“少儿不宜，看了可要长针眼的。”
林俞想了想，道：“那你不也看了？”
这多不公平。

第45章
小情侣躲荷花丛中亲热被撞破,  自己先吓得三两下而逃。林俞亲热戏没看着，倒是笑得差点连人带船翻进湖里。一次简单的游湖反倒成了这个盛夏林俞最深刻的记忆，也是后来这一年中回想起来和闻舟尧仅剩的最平静的日子。
高考那两天过得尤其快,  好像眨眼的功夫，闻舟尧就毕业了。
林俞特地抽了时间去校门口接他。
人头攒动的街边站满了前来等待学生的家长，林俞穿一件白色棉衫靠在一棵大的银杏树旁,  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放空思绪。
恍然觉得自己还真有点家长那样的心境。
毕竟那年深夜，狼狈出现在林家门口的小少年,  记忆好像就在昨天。
一眨眼,  他们竟然走了这么些年了。
旁边有家长在讨论自己的孩子接下来要上什么大学,  全国名校很多，最著名的也就那么几所。闻舟尧要去哪儿上，这个问题林俞从未问过他。
老太太不问,  林柏从和杨怀玉也不问。
因为家人总有这样那样的默契,  都知道他哥，这次是真的成年了。
突然有人拍他肩膀，“小俞？还真是你啊。”
林俞回头,  并不意外，点头打招呼说：“天向叔。”
“这么热的天你怎么来了？”楚天向拿着手里的报纸对着林俞的脸扇了扇说：“我听说你那个意玲珑的店弄得风生水起的，还有空跑这儿来蹲你哥？”
“那必须得来。”林俞拧开还在冒水珠的冰水灌了两口,  扫了一眼停在不远处街边那两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笑道：“我要不来，你把我哥弄走我岂不是连面都见不着。”
“那哪儿能。”楚天向今天穿着衬衣西裤，连扣子都扣得很严谨，开口说：“保证完好无损给你送回来。”
“今天就走？”林俞拧好盖子平静问。
楚天向点点头，看他的脸上带着两分小心，说：“舟尧没和你说？”
林俞点头：“说过,  高考完得去趟西川。”
楚天向松口气的样子太明显，毕竟他还记得第一次正式见林俞的时候，为了闻舟尧怼他的样子。这舟尧要是没有提前说明，他甚至怀疑今天能不能走得了的问题。
楚天向说：“西川那边已经等了很久了，本来一年多前就在说这件事，但你哥始终没松口同意。”
“我知道。”林俞说。
楚天向有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林俞没说没闹的，他自己反而莫名生出一种愧疚之意。
西川那边也从没有传出说要闻舟尧脱离林家的消息，只是回去认认那边的人。但这种把人带走的行为，依然像是活生生从另一个人身上剥离，楚天向被自己的错觉吓得一激灵，心想也是奇了怪了。
最后说服自己，大概是从小一起生活，这感情终究是要亲厚一些。
终于学校里面传来一阵铃声，人群的声音陡然间增大。
然后学生一窝蜂从校园里面冲出来，有激动大叫，有甩书本的，有失利沉默不语，也有出校门就嚎啕大哭的。
这样的氛围两世来林俞第一次经历，毕竟上辈子南下他还没到高考的年纪。
过了会儿，林俞就在人群中一眼捕捉到了闻舟尧的身影。
他很高，甚至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大概是他常年稳坐第一的缘故，这会儿考完了身边围了好大一群人，大概都是想从他这里拿到试题的正确答案，估算出自己的成绩。
林俞看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和身边的人说话。
像是某种感应一般，在某个瞬间，闻舟尧抬头朝门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和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径直朝这边走出来。
“哥！”林俞隔着马路朝闻舟尧挥手。
闻舟尧穿过马路，走到林俞面前，伸手撩了撩他额前汗湿的头发，皱眉：“等很久了？”
“没有。”林俞说：“我卡着点来的，等了半个小时不到。”
闻舟尧拨开他后颈的浅发，直接伸手朝后背伸下去摸了摸，然后脸色更不好看两分说：“汗湿成这样，走过来的？”
“嗯。”林俞不自在动了动背，然后说：“我是因为之前本来就跑了一趟建材市场那边，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直接绕道来这儿了。”
闻舟尧扫了他一眼，直接去了路边的商店，很快买了一条毛巾。
然后和楚天向打了声招呼，直接拽着林俞上了停在不远处路边的那两辆车后边那辆。
楚天向坐副驾驶，林俞和闻舟尧在后排。
司机问：“楚哥，去哪儿？”
楚天向转头问闻舟尧，“舟尧，去哪儿？”
“先回趟家。”闻舟尧说。
林俞抓住闻舟尧要掀自己衣服的动作，然后对楚天向说：“不用了，这样不又得绕好大一圈，直接把我放到店里吧，我反正还有事要去处理。”
楚天向看闻舟尧，闻舟尧顿了两秒，最后点点头。
车子缓慢驶出校门口最拥挤的那条街，闻舟尧示意林俞把衣服掀起来。
“不垫。”林俞反抗，“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闻舟尧斜了他一眼，直接上手按着林俞的背把他按到自己的膝盖上趴着，然后伸手把他衣服撩上去一直到肩膀。
林俞手撑着他膝盖就要爬起来，无语：“有人在，你掀我衣服耍流氓啊。”
“闭嘴，别闹。”闻舟尧又把他给按趴下。
林俞听见楚天向和司机在前面笑，翻了个白眼，干脆趴下去不动了。
闻舟尧扯开干毛巾折叠捋平，垫在林俞的后背心，然后才说：“我一早就跟你说过，这大热天你在外面跑可以，但不能汗湿了也不备干爽的衣服，现在车里凉。”说着脚踢了踢林俞手撑在他脚边的水瓶说：“你还喝这么多凉水。”
“啰嗦死了。”林俞坐起来说。
闻舟尧拍了拍他背。
然后车里就慢慢安静下来。
那种沉默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林俞不问他考试考得如何，不问他这次去西川打算待几天，也不问他何时回来。
闻舟尧也没有开口主动说明。
车子停在店门口的时候，林俞隔着车窗都能看见里面的伙计伸长脖子朝这边打量。毕竟这阵仗也不小，前后两辆车直接把店门全部挡完了。
这家店的选址是一条老街，地理位置十分优越。
门上意玲珑的牌匾是林德安亲手题的字，林俞自己选料做成的。
林俞打开门的时候，店里有伙计刚好迎出来，一见着他，惊讶道：“小老板？你不是去建材市场那边了吗？”
“下午生意怎么样？”林俞问。
伙计说：“还可以。”
然后伙计就看到了从车的另一边下来的闻舟尧。
店里的人对闻舟尧自然是熟悉的，谁都知道林家大哥，虽然他不管事，但这店里从上到下的事情他也没少处理，有时候林烁林皓两兄弟遇着问题都得去找他。
林俞拾级而上，伙计走在他旁边，回头看撑着车门没动的闻舟尧，问林俞：“小老板，你哥不进来吗？”
“他有事。”林俞说：“你们忙你们自己的。”
林俞很快拿着一背包从店里出来，然后回到车旁，绕到闻舟尧那边。
把包递过去。
闻舟尧伸手接过来，垂眸看他：“这什么？”
“嗯有你自己两套衣服，主要还是准备给你爷爷他们的礼物。”林俞说：“有的是我选的，也有我爸妈他们准备的，你第一次回去，总不能什么都不带吧？这本来是随手放在店里的，现在正好给你带走。”
闻舟尧有一会儿没说话。
林俞笑了下：“感动啊？”
闻舟尧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林俞瘪嘴：“算了，这些事你一向不跟我说的，我爸妈知道的情况都比我多。总之……帮我问声好吧。”
因为有闻这个姓，有那么多阴差阳错，有那么多巧合。
在西川出身的他哥，才会来到建京，在他身边生活那么多年。
闻舟尧：“好了进去吧，别太晚回去，我交代过林烁了，你要太晚没回家我可是会知道的。”
“还给自己埋眼线。”林俞说：“林烁能答应你也是吃饱了撑的。”
“别惹事，别出头，别太辛苦。”闻舟尧弹了弹他的耳垂，“哥走了。”
林俞嗯了声。
闻舟尧打开车门，侧身上车。
“哥。”林俞突然叫住他。
闻舟尧回头。
林俞笑笑：“一路顺风。”
人生本是这样，活了两辈子的林俞更懂这个道理，聚散离别本是人间常事。
他们都在长大，有的人不得不离开，有的人不得不留下。
他们都有各自的理由，各自的人生路途要走。
闻舟尧一个星期没有回来，两个星期依然没有回来。
林俞总能收到他寄来的东西，彼此也知道对方的近况。
闻舟尧毫不意外拿了全市第一的消息还是林俞电话里告诉他的。
闻舟尧在整个暑期的最后几天回了一趟建京。
为了给他父母迁坟。
那是连续了好几天的雷雨天，他打着伞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林俞总觉得他像是离开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看着他的脸，都能看出比离开时更分明利落的下颚轮廓。
那样的变化，是他在建京按部就班这么多年都不会形成的。
闻家这次和十来年前毫无消息的情况完全不同，来了很多人，多到林俞一个都不认识。
闻家的老爷子，也就是闻舟尧的爷爷都来了。
带着自己的儿女祖孙，去老太太的院子磕头。
老太太倒是淡定，毕竟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只是看着闻舟尧感慨说：“这孩子不容易，如今好了。他爸妈也是顶好的人，走得早了些，如今能落叶归根，终归是件好事。”
闻老爷子提起早逝的儿子，亦是满脸沧桑。
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在西川那种复杂的环境中保存下一大家子，世事轮换，没什么看不明白的。
他对闻舟尧那种打从心底里的遗憾和疼惜骗不了人。
最后当着老太太，当着林柏从和杨怀玉的面说：“我知道舟尧这孩子在林家长大，这辈子都会是你们林家的孩子，林家对我们闻家有大恩。但我到底是自私了些，远山还在的时候，我就将他安排到了建京，父子多年不曾见上一面。如今到了他这一辈，有心弥补却赶不上时事变化，终究是错过了这么些年。今天我只能厚着脸皮来这儿，请求你们全我老头子一片心愿。”
闻家的人做事周全得体，老太太是满意的。
毕竟两家虽然没见面，但联系一直都有，这个认不认回，哪有那么明确的界定。
闻舟尧从头到尾都姓闻。
林柏从和杨怀玉拿他当亲儿子，那是父辈的交情，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喜欢闻舟尧。老爷子带着一家老小走这么一遭，那是礼数，是老爷子放心底里的感激。
闻家盘踞西川多年，林家对闻舟尧的未来只有建议从不干涉。
但林俞知道，走到今天，如果没有他哥自己点头，连闻家都是不能安排左右的。
那天晚上，林俞像小时候一样，盘腿坐在他哥床上。
“学校定了啊？”林俞问。
闻舟尧点点头，手里拿着的是林俞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一钢笔，好些年前的东西了，好像是林俞小学四年级一次文艺汇演的奖品。
闻舟尧：“k大，渠州靠北。”
“那么远。”林俞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感慨了这么一句说：“国防K大可是全国排名第一，出了名的管理严苛，估计一年到头都收不到你丁点消息。”
“有假期就回。”闻舟尧说。
林俞点点头嗯了声。
林俞搜罗自己的记忆，却是想不起来上辈子闻舟尧上的是什么学校了。
可不管在哪儿，至少这个时候他没有回归闻家，没有给父母迁坟，没有这种两家支撑的底气，没有随时回头就能落脚的归处。
他的路走得一样，但又远不一样。
林俞是替他高兴的。
闻舟尧背上行囊离开建京，也算离开西川的那天，林俞没有去送他。
因为他要临时出差，前往隔壁市谈一笔单子。
闻舟尧早熟，林俞本就是个成年人。
他们都在往前，到了一定的年岁和时间段，都不再把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当成是必然。
老太太都说：“你哥这一走，咱们家乖仔像是一下子长大了。”
林俞腻着老太太说：“那必须啊，早就不小了，小孩子脾气不得藏起来啊。”
脾性收起来，挂念都放心底里。
把彼此都放在牵挂的那个位置，又各自转头，奔着自己的路而去。
这才是成长的必然，也是代价。

第46章
林俞的年少时期随着闻舟尧去上大学开始正式终结,  意玲珑也从一家普通的家居门店到半年就开了第一家分店。那是兵荒马乱一样的一段时间，林俞只能从偶尔的间隙中收到关于闻舟尧的滴消息，自己更是像陀螺一样停不下来。
那一年直到年终,  林俞才知道闻舟尧留在了渠州的消息，他没有回来过年。
说是有一个为期两月时间的冬季拉练，闻舟尧报名参加了。
大哥不回来,  全家都以为林俞会不开心。
但他没有。
他托人捎去了两件冬衣，一块意玲珑获得的全市创意奖牌,  包括一大包年货。
然后不到一周时间,  他拿到了一颗子弹壳。
用一根银链子穿好,  放到阳光下会闪银光的这么一件小礼物。它像是有千斤重，承载的是跨过千里的距离，是林家大哥不足为外人道的胸怀沟壑。
林俞从不打听他在外做的事,  也不追究他足下丈量了哪些土地,  跨过了哪些山河。
他只是拿着那张和子弹壳放在一起的信纸，看着上面那句：“在家乖一，哥明年过年再送你一颗星星。”
林俞知道是肩上的那种星星。
他小心把信纸折好,  放进从小到大收集小物件的铁盒子当中，转头跨进了新的一年里。
闻舟尧从不食言，不到四年的时间内,  林俞的铁盒子里一共放了五块章。
每块都有细微的差别,  但又大体相同。
闻舟尧的大学上得和别人不一样，林俞闲了也细细数过，这几年下来，闻舟尧一共回来了三回，每次见面最长不超过两天。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中途偶尔还得去趟西川。
林俞真正面对面和他坐下来,  闲话的时间一次都没有。
甚至好不容易有一回闻舟尧有半天停留时间，林俞人刚好在南方赶不回来，就这么硬生生错过。
好像初高中那几年慢悠悠的时间，再也一去不复返。
不仅仅是闻舟尧，也包括林俞自己。
他觉得这几年自己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一直不停地往前赶，从一家分店到不断扩大，意玲珑用几年时间一跃成了家喻户晓一样的存在，涉及范围之广，是林俞上辈子都未成达到过的高度。
有人眼红也有人意外。
更让人难以相信的是，这所有成绩的背后，老板这一年才刚满十八岁。
十八岁的林俞是平和的，意玲珑那么大的担子压在肩头，成了最好的打磨工具。
将林家最小的这颗珠子磨得圆润光滑，乍一看，温和内敛得不像是十八岁刚成年的少年模样。
他斯斯文文地在鼻梁上架起了边框眼镜，身高停留在了一米七八左右。
皮肤白，彻底长开后轮廓清晰但不显得凌厉，待人疏离得体有边界。在外偶尔披着正装人模人样，在家休闲，趿拉着拖鞋往院子一躺，一步都懒得动弹。
“你这是又被哪个家伙给蹂躏了？”林曼姝端着一笼新出的糕从院子门口跨进来，见着懒洋洋晒太阳的林俞问道。
林俞半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头疼说：“别提了，还是上星期那几个人，说好的交货时间一拖再拖，我人亲自去站那儿了，还有一箩筐理由等着我。”
林曼姝走过来，随手捏起一块红豆糕塞他嘴里。
然后又把他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说：“在家还戴这东西做什么。”
“平光的，做做样子。”林俞从躺椅上坐起来，自己去笼屉里拿心，随口说：“显成熟的利器，长得年轻我有什么办法。”
“是显得嫩。”林曼姝作势上下打量他，然后说：“一取了学生气太重。”
平日里的穿着细节决定了他和人谈判的结果，所以林俞这两年在外很少穿得休闲了。
林俞边吃边问林曼姝：“奶奶干嘛去了？我上个月托人从西北那边带回了一批虫草，说是治疗肺虚效果不错。”
“找隔壁几个老太太唠嗑去了。”林曼姝叹口气，“老太太这是年纪大了，再好的东西也没什么大作用，小毛病多。”
林俞没再说什么。
他们一年年长大，老太太自然一年年衰老。
这两年尤其明显一些。
林烁上了本地的大学，林皓成绩太烂，如今专心帮着二叔打理手头上的生意。
林柏从这一年担任了建京工艺美术行业协会理事，也是行走于各地开办解说教学，还做起了一场弘扬传统手工艺文化比赛的评委。
林德安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他臭讲究了。
林俞如今已经不是俞小师傅了，他是林家木雕的正式传人，手里一年会接一到两个大型木雕作品单子，一个成品一般就要耗时几个月的时间。
所以意玲珑下边很多的人，都觉得小老板是个劳模。
连轴转，好像都不需要睡觉一样的家伙。
三叔进来的时候，林俞正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他动作一顿，看了看笼屉说：“不巧，没了。”
“谁稀罕吃你这甜腻腻的东西。”林正军走进来拖过旁边的凳子坐下。
这几年三叔依然没能安定下来，东南西北地瞎跑。
但好在不像早年间那样，一走三五年就没个消息，他现在外出最多三个月就会回来一趟。待上半拉月再次出发。
林俞对他的行迹不说全部了解，但大体还是掌握了的。
反正他能在家待的时长，是和向毅有没有在建京有着莫大关系的，三叔在躲向毅，避免一切有交集碰面的可能。
林俞有时候很难相信，什么样的感情能在纠纠缠缠这么多年后依然剪不断。
但林俞从不置喙，毕竟上辈子他曾也困囿于这样的情绪中，虽然那是一段再糟糕不过的经历。
好在几年前南方一面后，蒋世泽再未出现。
偶然听张家睿他们闲聊，好像是只身南下了，不知道干什么赔了不少钱，以至于他爹妈变卖了在建京的房子，举家搬迁。
林俞像是听毫无关联的陌生人的消息般，入耳就忘。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上辈子蒋世泽南下的第一笔生意赚了他人生的第一桶金，背后还有林俞忙前忙后的收拾打。如今带着这未卜先知般的记忆，反倒赔了个底儿朝天。
际遇这东西真的难以说清楚。
林俞不觉得有多痛快，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满，毕竟都是毫不相干的人。
“这次会待多长时间？”林俞问三叔。
林正军：“可能还有一个星期吧。”
林俞头，他现如今的事业范围广，偶尔向毅那边有什么动向他反而比三叔还要提前知道。
林俞说：“你要走就提前一两天走，上次我给你透露消息，那家伙可是在码头那边把我的货扣了整整两天。”
“放心吧。”林正军道：“这分寸他还是有的，耽误不了你的事。”
林俞：“最好是，不然我也不会客气的。”
林正军扫过林俞的脸，似笑非笑：“这么硬气？我们崽现在真是财大气粗了哈。”
林俞白眼，“三叔，我可是一做正经买卖的小手艺人，之前要不是天向叔帮忙，对上向毅那种人，你再被人弄走我可都救不了你啊。”
“替我给你哥带好。”林正军拍怕林俞的肩，又笑道：“我当我们家林小俞走南闯北天不怕地不怕的，感情这背后原来是有人撑腰。”
家人间的玩笑，随便开也都无所谓的。
这是四月，今年的建京已经有渐渐热起来的趋势。
林俞和三叔闲话半天，又问他：“你这次去哪儿？”
“渠州。”林正军说。
林俞一怔，“渠州？”
“对，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渠州。”林正军见他出神，就笑了笑说：“只不过可惜了，我这次去的是渠州靠南，和舟尧刚好是相反的方向，不然还能去见一见。”
林俞收回神：“你去了也未必见得着，他估计都没在学校了。”
别说闻舟尧马上就要毕业，就是前几年，他真正待在学校的时间都不多，这也是家里很少收到他消息的原因。
一旦进入这一行，很多都有保密条例。
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所在地，等等情况都不能随便透露。
闻家在这方面的关系网是林家这种传统技艺的家族远远比不上的，这几年闻家老爷子没少费心思栽培，林俞倒是不担心他安全问题。
林正军见他神色浅淡，开口道：“如果我说你哥这几天刚好在学校呢？”
“你怎么知道？”林俞立马问。
林正军失笑，“你还真以为你三叔浪荡不羁，成天在外面游手好闲？我刚知道的，他刚集训完回校，估计也就还有半年不到的时间就得离校了。”
林俞轻轻啊了声，然后晃神说：“是，时间是差不多了。”
“不去找他？”林正军问。
林俞不解：“去找谁？”
“还能是谁？”林正军说：“你哥，闻舟尧。”
林俞迟疑两秒，然后又说：“不用吧，他那么忙，我也走不开，去了都未必见得了。还有下周我……”
林俞自己说着都在三叔的目光中闭了嘴。
他摸了摸鼻子，“好吧，我承认，都是借口。”
好几年了，他们中间也不是没有见过面。时间都这样在往前推，似乎没有非得见与不见的理由。闻舟尧依然是闻舟尧，他是林家的长兄，是林俞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甚至意义和父母这种家人的更不同。
但回想起来，他这几年走了不少地方，但真的好像一次也没有去过渠州。
最初是真的没有事，时间久了，总有种情怯感。
好似渠州那个地方有个太重要的人，重要到他连踏足一步，都怕自己难抽身回头。
他怕过往的记忆一层一层堆叠涌现，怕曾经每一个都能见着的日夜绕上心头，怕那种无论何时回头，他就在那儿的感觉丢弃不了。
他怕去见了，自己就再不能往前。
林俞从不怀疑他对自己的影响。
闻舟尧这个名字跟着他穿过了维度都不能解释的前世今生，哪怕他到现在就只顶着哥哥的这个名头，林俞都不会轻易去试探自己的界限。
林俞说：“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太依赖他，我要见着人了像以前一样拽着我哥不松手，那我多年经营形象岂不是毁于一旦。”
林正军站起来，掏出一张车票递过来。
用车票拍拍他的肩膀说：“去吧，去找你哥丢丢脸，你现在就是脸太厚。”
“我哪儿脸厚了？”林俞迟疑接过车票，低头看的时候随口说。
三叔：“厚啊，不然怎么连自己不敢去都说不出口。”

第47章
要不要去这个问题林俞实际上并没有思考多久,  那张车票像是给了他一个完美的无法拒绝的理由，放到自己面前了，就没了不去的借口。
他想就当替三叔去办事的,  顺便去看看他哥。
顺便这个词说来轻巧容易，但林俞从下了决定，到收拾行李出发,  再到火车窗外的景象一点点在眼前倒退的这个过程，情绪也是一点点累积叠加的。
他发现自己真的还有些紧张。
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东西。
渠州这个地方的气候比建京要炎热干燥一些,  没有春秋之说,  一年四季只有冬夏。
林俞到站是下午一点左右,  下了火车就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胳膊上。
他拖着行李还先去找了住处，这是他一贯出差的小习惯。毕竟真的也要替三叔办点事，他选在了城中心的位置,  到哪儿都方便。酒店普普通通,  不至于多高档，但卫生条件也勉强过得去。
一直到四点，林俞才安顿好自己,  搭车前往K大。
他没有提前告知他哥说自己要来，坐上出租的时候，还在想要是进不去就先去城南边上把事情处理了再说。
司机是个渠州土著,  看着坐在后车座的林俞和他闲聊说：“同学,  你是K大的学生？”
“我不是。”林俞笑笑：“我的成绩够不上，来这里是来找我哥的。”
“找你哥啊。”司机说：“那你哥还挺厉害的，这K大每年不知道多少学生挤破脑袋都进不去。”
林俞没好意思说他哥大学四年也一直保持着年级第一。
毕竟听起来过于炫耀了。
K大的校门非常气派庄严，门口还有警卫巡逻站岗。
林俞不出意外地被拦下了。
不过让林俞没想到的是司机和K大的门卫是老相识，林俞被拦下的时候，司机在路边够着车窗喊说：“老李！人是来找他哥的,  登个记就得了，你看他像是什么不入流的外校人吗？搞得这么麻烦做什么。”
门卫打量了林俞半晌，最后竟然真的松了口说：“本来进出校门是要通知到具体班级姓名的，让你认识的人打完报告再出来接你。不过今天周六，既然登记了就算了吧，自己进去找。”
林俞居然就这样顺利进去了。
K大校内和林俞想象得差不多，占地面积非常广，整体的气氛看起来也比普通大学更严谨有秩序一些。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蓬勃朝气和学术氛围一样浓厚。
林俞问了一路才找到闻舟尧的宿舍楼。
c区b栋，说是专门给大四学生的寝室。
林俞一路到楼下，刚到门口就见着一穿着大裤衩的男生，半死不活地眯着眼在自助饮料机上一通捣鼓。
他的钱大约是皱了，半天塞不进去，眼看就要抓狂。
林俞适时抽出钱递上去。
男生转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不客气接下，张口就来：“谢谢啊，小……帅哥。”
“不用谢。”林俞说：“我想问一下，你知道闻舟尧在哪个寝室吗？”
男生顿了一下，拿出饮料，缓慢将自己皱巴巴的钱递给林俞。
“外校的？”他打量林俞问。
林俞点点头。
男生没有回答林俞，而是问：“你找闻舟尧有什么事吗？”
林俞听这语气就猜到对方可能认识闻舟尧，所以直接说：“闻舟尧是我哥。”
“哈？”男生的反应超出林俞的预料，对方先是惊讶，然后似笑非笑说：“外校的？没有通知就进来的？自称是老闻亲戚？同学，不瞒你说啊，我跟他一个寝室四年时间，见着你这样的没有二三十也有七八个了。”
男生还故意凑近林俞，看着他的眼睛晃晃手指说：“重点是，男女都有哦，你这招在哥哥我这儿可不灵。”他说着直起身道：“今天算你倒霉碰上我，要是碰上不认识的人说不定还真把你带上去了。不过……你也该庆幸，闻舟尧生气很恐怖的，我们刚集训完回学校还没两天，你抢这枪口撞上来，该谢谢我救了你一命。”
林俞的注意力基本都放在男生说男女都有，而且数量貌似不少的话上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男生转头对着宿管阿姨说：“阿姨，看着点这人啊，外校的，可别让他上楼。”
阿姨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探头扫了林俞一眼。
大概看他长相太斯文干净，问林俞：“同学，你是干什么的？”
林俞：“我……”
“别问了，找老闻的。”旁边的男生抢白道：“我可提前打好招呼了，别到时候又有人摸上楼，怪我们寝室头上。”
阿姨翻了个白眼，“上次那两个女生追到你们门口，我看你们不是挺兴奋的？”
“阿姨你可别污蔑我们啊。”男生一看就是个和宿管混熟的散漫德行，推脱掉后，转脸就嬉皮笑脸道：“谁让我们寝室的人太帅了呢。”
“去去去，我看你们出去训练几个月别的没长进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滚上楼去待着。”
“得咧。”
男生抛着手里的饮料哼着调子走了。
宿管这才转头看着林俞，脸色淡了些，说：“同学，宿舍不让外校的进。”
林俞：“……”
另一头徐绍辉一直上了三楼，在左手边第二间寝室门口，直接用膝盖顶开了宿舍门。开口就大声道：“兄弟们，猜猜我刚刚在楼下遇见了谁？”
“遇见谁？你前世情人还是冤家？”
这接话的男生坐在门背后的那张床上，正单手拿着小号哑铃练胳膊上的肌肉。
徐绍辉当场把饮料扔过去道：“周旭滨我去你大爷的！就不能是今生的情人？”
“就你也配？”周旭滨蔑视道：“哪个姑娘见着你那些臭毛病不得退避三舍，我劝你啊，做好一辈子打光棍的打算吧啊。”
“会不会说话！”徐绍辉抓着床栏杆，话又一转，“不过这次还真不是个姑娘，是个男生。知道重点是什么吗？重点是，这人自称是老闻他弟，哈哈哈差点没把我给笑死。”
“还真有这号人？”靠近阳台那边的书桌上，坐着一正翻书的男生，他闻言停下动作抬头说：“我记得去年下半年有个自称是老闻他侄子的奇葩，结果上来就送了他一条黑色丝袜，还是蕾丝边的对吧。虽然我不觉得男人跟男人这事儿有多奇特，可也给那阵仗吓够呛。”
“我觉得还是老闻比较吓人。”徐绍辉声音正经两分道：“不过今天这个男生挺不一样的。”
周旭滨：“有什么不一样？”
“就……长得特别好看知道吧？”
正说着的时候，宿舍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站在门口的人手上拿着一叠材料报告，是刚刚从隔壁寝室回来的闻舟尧。
徐绍辉一见着他更兴奋了，拽过闻舟尧说：“老闻，我们刚刚正说着呢，寝室楼下有个自称是你弟的男生，怎么样？想不想去见识见识？”
“我弟？”闻舟尧微微皱眉，他走进寝室到了自己的书桌旁，随手把材料放在桌面上，回头问：“叫什么名字？”
“不是吧？你还真感兴趣啊？”徐绍辉嘴角微抽，“我可记得你侄子来那回你直接说人扯淡，这回来了个弟弟怎么还打听人名字呢？”
闻舟尧：“问你就说，哪儿那么多废话。”
周旭滨停下锻炼的动作，往前挪了挪看着底下的徐绍辉说：“别说，老闻本来就有弟弟吧。”
“有啊，谁不知道。”徐绍辉随口说：“他两个家自然不缺弟弟。”
这么一说，徐绍辉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
因为好几年了，除了寄来的东西，没见着说闻舟尧哪个弟弟来过渠州。
他条件反射就把人归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可仔细一回想全过程，越琢磨越不对劲。
徐绍辉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然后无辜道：“我没问名字啊。”
“要你有什么用？”周旭滨吐槽。
徐绍辉去看闻舟尧，然后说：“不过我记得他长相，就真的挺好看的，特别白，看起来年纪不大。我当时还想这颜值追我们老闻亏得还指不定是谁呢，幸亏我……诶，老闻！去哪儿？”
徐绍辉话没说完，闻舟尧已经卷出门了。
徐绍辉眨眨眼睛，恍惚问：“我是不是完了？”
另外两人一致点头，“八成是。”
……
徐绍辉当时的行为彻底让林俞引起了舍管阿姨的注意，没办法，他只能倒退回石阶下。
宿舍楼底下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林俞是在第三次看时间的时候见着闻舟尧的。
他头发短了，五官落拓有棱角，身形挺拔，气势也多了几分几年前都没有的悍利。虽然穿得很随意休闲，但或许从他在走廊窗户一闪而过时都紧皱不松的眉宇，让他气场显得格外的生人难近。
林俞站的位置能清晰看着他走过底层的通道，穿过大门，来到最外面。
林俞看着的眉目微转，在某一点定格凝滞，然后又陡然松弛。
那些过于细微的变化，像是慢放的镜头一样，在林俞的眼前一一清晰呈现。
林俞突然笑了。
他走上前，站到闻舟尧面前。
无比自然地放下手里的包，给了闻舟尧一个一只手穿过腰，一手搭上他肩，那样姿势的拥抱。下巴在他肩上点了点说：“你也太慢了哥，我以为凭你那个朋友嘴巴利索的程度，你最多五分钟就能下来。”
“哥的问题。”闻舟尧说着单手箍住他的一只胳膊，环到腰际。
手上用力直接把林俞的脚尖提离了地面。
闻舟尧说：“轻了，白长这几厘米。”
林俞当时就觉得他从出发到这里这一路的纠结，显得格外多余。

第48章
闻舟尧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林俞为什么来,  又来这里干什么。好似他们只是昨天刚刚见过面，再见尤其稀疏平常。明明已经有很多的不同，从外貌到各种细枝末节的变化,  那种时间留下的刻痕一度让林俞自己都迟疑，但等真的人站在面前了，他好似一下子只剩一个身份。
闻舟尧名副其实的弟弟。
他自己都恍惚,  好像他不是创建了意玲珑的林老板，不是小林师傅,  就只是林俞。
很纯粹和简单,  褪去所有身份和头衔,  只剩自己。
直到闻舟尧随手提起林俞带来的包，动作稍顿，问了他一句：“你自己的行李呢？”
“我放酒店了。”林俞解释说：“就在城中那块,  三叔有批东西在城南那边,  我明天估计得抽一天时间帮他跑一趟去看看。”
闻舟尧点点头，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带着林俞往宿舍楼走。
这次闻舟尧带着林俞并没有直接上楼，反而去了宿管阿姨的办公室。
宿管一看就和闻舟尧很熟悉，而且是和徐绍辉那种不一样的熟悉,  见着他踏进门就笑着说：“哎来得正巧,  我正想着见到你得提醒一句，今天又有人冒充……”
舍管后面的话在看见跟在闻舟尧后边进门的林俞时，瞬间哑口。
睁大眼睛：“哎哎，就是这个男生。”
看看林俞，再问闻舟尧：“还真认识啊？”
闻舟尧点点头。
闻舟尧说：“阿姨我们寝室之前是不是有把备用钥匙放您这儿，给我两天,  我下周拿回来。”
“对对，在呢。”阿姨说着去抽屉里翻，很快找出来给闻舟尧递过去，视线却看着林俞嘀咕说：“我就说这男生看着不像是个来捣乱的，你们寝室那徐绍辉是丁点不靠谱。”
闻舟尧把林俞往前带了一步，接过钥匙说：“这是小俞，这两天他要进出就麻烦阿姨您照看一二，和另外轮班的阿姨打声招呼。”
林俞适时上前，弯弯眼睛：“阿姨好。”
“长得真漂亮。”阿姨夸赞，对闻舟尧说：“放心吧，你打了招呼没人拦的。”
闻舟尧当着宿管的面，转头就把钥匙放到了林俞的口袋里。
“明天城南那边我过不去，刚好有个新生指导推不掉，钥匙放口袋里，别丢了，回来自己进寝室。”闻舟尧带头出了办公室门，还在继续说：“明天我这边收尾去给你拿行李，这几天住学校。”
他上来就直接给林俞安排完了，林俞听之任之，思考能力短暂离家出走。
到三楼这短短的距离，林俞一路过来遇着起码不下十好几个人对闻舟尧打招呼，他们都叫他班长，或者闻队，或者老闻，各种称呼都搜罗齐全了。
而且都对他旁边的林俞表示了一定程度的好奇。
林俞自己倒是淡定。
到二楼的时候，后背有个男生突然从楼梯间冲前来搭着闻舟尧的肩膀说：“老闻！隔老远看着就像你丫的，指导员刚刚还在问你，那个材料报告明天一早就得交，你弄得怎么样了？”
“松手。”闻舟尧说：“差不多了。”
“那等下借我看看。”
男生搞定了自己的事情，这才注意到闻舟尧旁边的人，扫了林俞的脸一眼，惊讶问：“这谁啊？挺面生。”
林俞点点头：“林俞，你好。”
男生朝他挥挥爪子：“你好，我钱盛，住闻舟尧隔壁寝室，也是他同班同学。”他说着又拐了拐闻舟尧的肩膀，一脸好奇地说：“来找你的？你俩什么关系？”
林俞总觉得这男生问话怪怪的，又说不出哪儿奇怪，他正要开口却被闻舟尧提前打断，闻舟尧自己回钱盛说：“我弟。”
“哦，弟弟。”钱盛拖长音，像是松口气，然后才笑道：“你弟颜值也太高了，往我们这刚集训完的一群黑炭爷们儿中间一杵，搞得我都自惭形秽。”
林俞就在旁边听着钱盛和闻舟尧闲话，眼神在俩人的脸上转了转。
他突然想到之前徐绍辉说得那个男女都有的问题，最后又把目光放到钱盛那过分夸张的臀肌和胸肌上，总觉得有些起鸡皮疙瘩。
不太对吧，他想。
直到和闻舟尧站在寝室门口，隔壁钱盛进了寝室，而闻舟尧在低头拿钥匙。
林俞沉默两秒，还是没忍住，问：“哥。”
闻舟尧：“怎么了？”
“那个钱盛是不是在追你？”
闻舟尧手上动作一顿，转头，朝着林俞看过来。
“林小俞。”几年了，闻舟尧现在还这样正儿八经地这样叫他，然后说：“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玩意儿。”
林俞挑眉：“不是？”
难道他感觉错了？
闻舟尧单手拎着林俞的包，用半边肩带往林俞脖子上一套，“不是。”
这里面都是给闻舟尧带的东西，有不少吃的，不算重也不算特别轻。只是闻舟尧这动作太突然，林俞被带得脖子一弯，人不由自主往前栽了一步。
脑袋正好抵在闻舟尧的肩上。
闻舟尧刚把林俞的下巴抬起来，就是这个时候，两人面前的寝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还是那身大裤衩和拖鞋，只是徐绍辉看着两人的表情从怔愣到微微龟裂。
徐绍辉眨眨眼，过了几秒钟，僵硬地朝林俞挥了挥手道：“巧啊弟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林俞有些好笑，伸手把包取下来，点点头说：“我也没想到。”
闻舟尧一只手撑开门，转向徐绍辉：“你……”
“老闻！咱讲道理啊！”徐绍辉反应很大地直接打断闻舟尧，退后一步抓着旁边床的栏杆说：“我他妈哪儿知道这真是你弟啊。”
“怂货。”周旭滨还坐床上，够着脑袋也看见了门外的人，忍不住吐槽了句。
闻舟尧踏进寝室，挨个指过去对林俞说：“周旭滨，徐绍辉，马腾。名字能记就记，记不住记姓就行，都比你大一些。”
寝室里的几个人纷纷挥手和林俞打招呼。
林俞点头问了好，都是闻舟尧的同学兼舍友，林俞自然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好弟弟的位置上，任由人打量。
“你年龄最大吗？”林俞问闻舟尧。
闻舟尧很自然先走到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水，转回头送到林俞嘴边碰了碰他的唇，说：“热水，小心一点。”等林俞伸手接过才说：“不是。”
林俞喝了一口：“那怎么他们都叫你老闻？”
周旭滨扔了手上的器材，一只手撑在栏杆上笑着说：“你哥的年龄在寝室排最末，但他太狗了，老狗。大一就和我们打赌，各种各样的，明明自己最有钱，结果请客吃饭的全是我们。”
林俞还第一次见这样被吐槽的闻舟尧。
闻舟尧没搭理他们，把林俞的包放到了阳台左侧位置的凳子上。
林俞将整个寝室的环境尽收眼底。
四人寝，没有林俞想象中那种绝对的整洁，但也不至于像一般大学男寝那么乱。在风格各异的几个床铺位置当中，只有闻舟尧那一个保持了一贯的简洁明了。
上面是床，下面是书桌。重点很难看到有大学生放一排木雕小玩意儿充当装饰品的，这和闻舟尧一向给人的印象也有些不同。
但林俞很熟悉，是原来就摆在家里，闻舟尧那个房间的。
有林俞那几年随手放上去的自己雕废了的半成品，也有他觉得有意思，特地送给他哥的。但林俞是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这些东西。
“哎那个……弟弟。”徐绍辉又突然招呼林俞。
闻舟尧走到床边把包放到床上，闻言回头说：“别瞎叫。”
“怎么就瞎叫了。”徐绍辉为了挽回自己把人拦在楼下的错误，说道：“那你弟弟还不就是我们全寝室的弟弟。”
说着又问林俞：“都忘了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俞把目光从闻舟尧的桌子上收回，说：“林俞。”
“林俞是吧。”徐绍辉说：“你放心啊，这到了哥儿几个的地盘就当自己家一样自在，想吃什么玩儿什么尽管说，老闻这家伙虽说没什么人性，但有我们呢，有事儿招呼一声，保证给你办妥了。”
林俞注意到闻舟尧对面的马腾一直笑，这会儿徐绍辉说完，他就跟着说：“别搭理这家伙，他每次一惹到老闻话就特别多。”
然后转向闻舟尧说：“老闻，你弟好不容易来一趟，今天一起出去吃个饭？”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响应。
闻舟尧看向林俞：“累吗？”他问。
“还好。”林俞摇头，他反问：“我都行，但你们出校门不是要打报告？”
周旭滨替闻舟尧说：“别人要，我们就不需要了。”
“为什么？”林俞问。
周旭滨说：“这没什么好稀奇的，我们都大四了，学校一般不管我们。而且不管哪个学校，对一等一优秀的学生都是有特权的，你哥在，这感受你应该深有体会。”
林俞倒是不否认这个。
寝室几个人对林俞的到来表示了百分百的欢迎，而且因为闻舟尧，他们都自觉把他放在了一个应该被照顾的位置。但这种照顾又不会太过火，毕竟对他们而言只是自己兄弟感情很好的弟弟而已，又不是女朋友之类的，连起哄都找不着理由。
最多只是有些感慨，这好看的人都凑到了一家去了。
林俞见着了闻舟尧，这会儿不着急要去处理其他事。他坐到闻舟尧的书桌前，去翻闻舟尧上面的东西，顺便等他们收拾出门。
男生收拾起来都很快，二十分钟没有就全部整理完毕。
闻舟尧去阳台上拿鞋，徐绍辉反坐着凳子，下巴垫在凳子的椅背上，看着林俞在闻舟尧桌上东翻翻西翻翻，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林俞丢乱了几本书，抽出运算本垫水杯，把木雕小摆件一一戳倒，徐绍辉终于开口说：“弟弟弟弟，瞅你半天了，小心老闻抽你啊。”
林俞也是闲得，他对这小小的一亩三分地，全是关于闻舟尧的东西很有兴趣。
闻言回头：“怎么了？”
徐绍辉：“老闻不让人乱碰东西的，我大一时就坐了一下他的床，他直接把老子从床上踹下去了。是真踹哦，还他妈是上铺，差点就折了。”
林俞挑挑眉，想起从小到大他哥这些比自己还严重毛病。
点点头笑：“是，他不让碰的。”
徐绍辉看着林俞说不让碰，自己的手就没停下来过，直到他拿出笔筒里的一支笔，站着在闻舟尧贴着训练计划时间表的纸上右下角，随后几笔勾勒出一小的简笔画时，闻舟尧从阳台进来了。
徐绍辉心想得了，等着挨训吧。
然后眼睁睁看着闻舟尧走到林俞身后，凑前去看了两眼，随口问：“什么时候学这个了？”
“没学。”林俞随口说：“图纸描多了，这种东西不难。”
那上面是四个小人，正是包括闻舟尧在内的寝室四人，很简单，但都有各自的特点，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谁。
“画得不错。”闻舟尧评价。
旁边的徐绍辉心想，这他妈是什么样的区别待遇，好像他书桌上，短短时间内被人鸠占鹊巢的那一摊，跟眼瞎一样没有看见。
最后出门林俞也没想到，闻舟尧他们寝室加上隔壁两间寝室，居然一共有十好几号人。
林俞作为今天这场聚会的主要角色，顶着闻舟尧弟弟的名义，被各路人马包围打探。
甚至还有非要听闻舟尧小时候的糗事的。
如果是这两年跟在林俞身边，或者是他手底下的人见着现在的他，就会知道他现在是收敛了满身圆滑成熟气的。
他特地穿了身休闲服，谈论着十八岁少年真正该知晓的事，该过的生活。
他说：“我哥可没有糗事，他向来只看别人出丑。”
“真的吗？我不知道啊。”
“还好，不过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吧，记不清几岁了。”
林俞很自然和这些人打成一片，男生之前乱七八糟的话题，甚至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荤笑话，他也能随口接几句。
反而是闻舟尧，一路上插着兜安静走在边上，话不多。
他性格向来如此，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异常。
林俞却能感受到那种寂静无声的包容和倾听的力量，闻舟尧的沉默，横跨这几年他们难以相交的时间河流。
他同样在关注着他点滴的变化。
放手让林俞走进自己当下眼前的生活。
他们最终在一家烤肉店前停下来，华灯初上，城市初见傍晚的繁华。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在讨论，有人大声说：“我垂涎这家店很久了，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兄弟们千万不能客气，能让老闻请客吃饭的机会可不多啊，非得让他大出血。”
“对对对，就是就是。”
全是这样的声音。
林俞站在闻舟尧旁边，掀着眉毛去看他说：“哥，缺钱吗？我现在有，借你三年五载都不需要利息那种。”
周边的人听见了，起哄：“哇哦，我们也想求包养。”
“老闻！作为兄弟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要点脸，拿小孩儿的零花钱，不是真男人。”
闻舟尧插着兜，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看向眼前的林俞。
过了几秒微微弯腰，勾唇：“行啊，零花钱给哥哥，哥哥给买糖。”

第49章
周围人全在吐槽闻舟尧不要脸,  只有林俞，看着华灯下闻舟尧映着光带笑的眼睛，生生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半拍。他的脸和上辈子记忆中的脸终于有了惊人的相似和重合,  眉宇间那些由经历和环境带来的差别，又好似有天壤之距。
林俞这才惊觉，这一年,  他哥已经快要23岁了。
少了些少年气，已有成熟的男人模样。
闻舟尧自然不可能真的拿他的钱去请客,  吃饭三张桌子凑成一排,  上来就哗啦啦点了一溜儿的冰啤,  一群人嚷着不醉不归。
闻舟尧的钱包就在林俞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随他支配。
开场不过五分钟，就有人嚷着说：“就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儿喝着有什么意思啊？谁有我们班女生电话,  快快快,  都叫出来。”
“大晚上的你有毛病啊。”这说话的是周旭滨，他道：“自己一群大老爷们儿喝挂了都没人搭理你，喝醉了到时候丑态毕现,  丢人还非丢我们班女同学面前，你是嫌将来没有宝贵的青春回忆可以用来怀念吗？”
“周旭滨你就没意思知道吧。”男生站起来说：“你们自己说，大学四年学校里的妹子全绕着你们寝室老闻屁股后面转,  这眼看就要毕业了,  导致我们还全是一群光棍，说到底那还不是怪老闻。现在不得抓住一切机会啊，机会懂吗？”
“呸！”徐绍辉跟着站起来说：“自己长得丑还怪别人，喝吧你！”
徐绍辉和周旭滨狼狈为奸，抓着刚刚说话的男生就把一大杯酒灌人嘴里。
男生挣扎嚷道：“你们还有没有人性，难道不应该灌老闻吗？！”
周旭滨笑得一脸邪恶,  “灌老闻没意思，他根本喝不醉，跟酒桶似的。”
林俞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闹。
这家店到了饭点正是热闹的时候，吵吵嚷嚷的，他们也不算特别突出。
林俞看完笑话，偏头问旁边的闻舟尧说：“你酒量有这么好？什么时候练的？”
“没练。”闻舟尧说着随手从桌子对面的端来一碗银耳羹，放到他面前说：“喝点这个，这满桌子肉你吃着等下得嫌腻得慌。”
林俞今天一整个白天基本都在路上，胃里确实没什么东西。
他就把碗接过来喝了两口。
“老闻，我居然没发现你是个二十四孝好哥哥。”桌对面的男生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啧啧称奇，转头就对着林俞说：“你知道这家伙当了我们班四年班长，那叫一个铁面无私冷酷无情，不管男女无一例外，都在他手底下受过摧残。”
林俞放松靠在椅子上，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笑道：“我哥在家也这样，可不是针对你们。”
男生一脸难以置信地指了指林俞的碗：“这样摧残你的？”
“那倒没有。”林俞笑意不变说：“你们可以试试跟我哥撒个娇，他最受不了别人牛皮糖一样粘着他不放，这样做他估计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你，更别说管你们了。”
林俞话一落，后背就被轻拍了一下。
闻舟尧和人闲聊中竟然也听着他这边的动静，斜了一眼过来说：“张嘴就瞎说，哪儿学来的毛病。”
“这是实践出真知。”林俞眨眨眼，故意笑着看他说：“可不是瞎说啊哥。”
林俞想起自己小时候黏人，没少黏得闻舟尧烦，偏又拿他没办法。
林俞这会儿心情不错。
所以有个人拿着酒杯过来说要跟他喝一杯的时候，林俞也没多想，拿过旁边的空杯子倒了半杯站起来。
结果杯子还没凑到嘴边，就被闻舟尧伸手按住了。
“他不喝。”闻舟尧看着林俞面前的人说了这句。
然后取走他手上的杯子，随手放回桌子上。
林俞这几年生意应酬什么的也不少，虽然他尽量避免，但也总有躲不掉的时候。
虽然酒量平平常常，喝点倒也没什么。
但林俞很快就注意到了不对劲。
不仅仅是闻舟尧比较冷淡的态度，不像是对着普通同学和兄弟的那种感觉，更别说因为这点动静，原本吵吵闹闹的周围人全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林俞心思不说敏感，但却是看形势状况的一把好手。
他这才分出心思，直接朝自己面前的男生脸上看过去。
很面生，应该是隔壁寝室的。
但这人存在感非常低，甚至是没有，不然从在学校出发一直到他们在店里坐了这么半天了，林俞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俞打量了几秒钟，对一个人的基础判断已经在脑子里成了型。
对比周旭滨他们这种，男生显得有些瘦了，身高和林俞自己倒是差不多。脸长得堪称惊艳的那种帅，但是气色差了些，掩盖了人视野上对他脸的关注，反而显得平平无奇起来。
男生被闻舟尧下了面子也没什么情绪变化，只是看着林俞勾了勾嘴角说：“我都不知道舟尧还有个关系这么好的弟弟，平常也没见他聊起。你好，我叫陈阳，是你哥的……”他说着把视线转向闻舟尧，停顿了下，然后说：“朋友。”
林俞有那么几秒钟没有说话。
第一是因为这个陈阳的称呼，这是他哥这么多朋友同学，目前唯一一个，林俞听见叫他舟尧的。
第二是他的介绍，更有意思了。
这种带点迟疑和空白的神态和语气，反而给了人很大的想象空间。
林俞心里隐约有个猜想，直到钱盛突然从桌子的另一边挤过来，走到陈阳旁边拉着他的胳膊，对闻舟尧说：“老闻，今天你弟过来，陈阳也没别的意思，别扫兴别扫兴，大家都继续吃继续吃啊。”
但诡异的是，没有一个人搭理钱盛。
陈阳看着闻舟尧，眼中有种近乎偏执的东西，好似他特地来找林俞敬酒，只是为了看看闻舟尧有什么反应。
不管是什么，有反应，好似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谁也没想都林俞又重新把酒杯端起来。
他上前一步，拿着杯子主动在陈阳手里的玻璃杯上轻轻碰了碰，笑了下说：“你好，林俞，我哥这人从小到大就是这张严肃脸，他从来不让我喝酒的。但既然是我哥的朋友，那我理应喝这一杯。”
林俞仰头将大半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拿着空杯子往上抬了抬，看着周围，笑道说：“你们都干嘛，继续啊。今天我哥管不了我，等会儿挨个轮着喝，输了也不用我哥请客了，我请！”
空气中的氛围凝滞一秒后，被徐绍辉一声呜呼带头，彻底打破。
“就是嘛，都十八了还管天管地的。”徐绍辉端着酒杯就冲着林俞过来，套上他的脖子说：“来来来，跟绍辉哥喝，哥哥教你什么叫大人的世界。”
林俞端着徐绍辉用自己杯子倒进来的半杯酒，和他碰了一下，再次一饮而尽。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周旭滨在对面对徐绍辉说：“你悠着点啊，没看见老闻脸都黑了，今天晚上回不去寝室可别怪哥们儿不仗义。”
徐绍辉套着林俞的脖子去看闻舟尧的脸，两秒后，彻底举起手从林俞肩上放开。
脚步往后挪，默默地，越退越远。
陈阳也被钱盛拉走了，闻舟尧再次伸手拿走了林俞手上的杯子。
“轮着喝？”他问。
林俞耸了耸肩，无辜说：“刚刚那情况，我也没别的办法不是吗？”
“让你出头了？”闻舟尧又问。
林俞往前两步，贴着闻舟尧的耳际，说：“哥哥，你确定刚刚那形势，不需要我帮忙？”
林俞说完就能感觉到闻舟尧身上瞬间绷紧的情绪。
哥哥，这同样的称呼，多一个字少一个的感觉那真是天壤之别。
闻舟尧微微侧头，看着林俞的脸，然后道：“你想说什么？”
“还用得着我说？”林俞反问，再次往前凑了凑，这次比刚刚贴得更近，林俞的声音也压得更低，气息就扫在闻舟尧的耳廓边道：“刚刚那陈阳看你的眼神，可像极了你是个翻脸不认人的负心汉，我猜猜看，喜欢你的人不是我下午猜测的钱盛，是陈阳对吧？”
“然后呢？”闻舟尧不动声色问道。
“然后，”林俞说：“无非两种结果，一种求而不得，发现你不是个同性恋，他毫无办法但是又控制不住。另一种，你是，那这就更糟糕了，明明有机会但注定痴心错付，执念成魔因爱生恨。不管哪种，哥，你这可是被人逼到眼前了。我人都在这儿了，这个头出也得出，不出我还是得出。”
闻舟尧笑了，倒是没不承认，说：“对了一半。”
林俞和闻舟尧低声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了从远处传来的视线。
这次不再是毫无存在感那种，而是非常直白的，让人想忽视都难的那种感觉。
林俞回头去看，正好对上陈阳的眼睛。
他嘴上却在说：“我比较好奇自己猜对了哪一半。”
闻舟尧也在看陈阳，然后林俞就发现陈阳拿着酒杯冲他们举了举。
林俞眯眼：“好了，不用说了，我已经猜到了。”
“嗯？”闻舟尧发出这么个单音节。
林俞拿过闻舟尧手里的杯子，同样冲着陈阳举了举。
“陈阳看着可不像个蠢人，能这么明目张胆地示意挑衅，那起码……”林俞转身看着闻舟尧的眼睛，说：“他会做有把握的事，不说百分百，但至少也有百分之八十。”
林俞：“哥，你喜欢的就是男人对吧？”
好几年前就存疑的问题，林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直白地找闻舟尧寻求答案。
还是因为这当中出现了一个别的男人。
更没想到就在他们重逢的第一天。
林俞不等闻舟尧开口，就莫名很冷静地接着说：“不过没关系，咱俩半斤八两，谁也说不着谁。但是这个陈阳你离他远点。”
林俞自认生意场练就的毒辣眼光，看人还行。
陈阳有种疯子一样的潜质。
林俞想起当初蒋世泽重新出现的时候，闻舟尧和他说过差不多的话。
喜欢男人可以，但他不行。
不是因为其他理由，只是因为那是一个不对的人。
林俞的心情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地糟糕，因为他逐渐意识到，当初说要求证这个问题的闻舟尧，或许正是在这求证的几年时间中，遇上了一个糟糕的“求证”对象。
这个认知让他有种说不出口的憋闷感。
好似他不应该在他哥存疑的阶段，而放弃这个问题答案的追寻。
不该让他一个人在外多年却一次也不曾踏足这里。
闻舟尧的人生，就不该遇上这样的事，遇上这样的人。
“我后悔了。”林俞说。
闻舟尧挑眉：“后悔什么？”
“挺多。”林俞想了想，突然问：“我当初都告诉你我喜欢男人了，你怎么没找我求证？”
“林俞。”闻舟尧叹口气，像是拿他都无奈了。
他说：“你知不知道自己那会儿才多大？你所谓的求证又是哪种？还有，我知道这个事情是在很早之前。”
林俞恍惚啊了声，看向闻舟尧，“很早？”
闻舟尧：“现在，你确定还要在这儿继续跟我讨论这个问题？”

第50章
到了晚间十点多,  一群人才喝得东倒西歪决定散场。林俞还好，除了最初那两杯后面基本就没再喝过了，所以最后帮着闻舟尧一起把寝室几个人弄上楼。
马腾酒量最浅,  瘫下就不省人事。
周旭滨和徐绍辉还算好的，除了迷瞪，勉强还能认人。
林俞随手掀过被子搭在马腾肚子上,长舒口气，开口说：“一个两个酒量都不怎么样,  还非要分出个高低。”
“这可是事关男人的尊严。”周旭滨撑着脑袋和徐绍辉勾肩搭背,  说：“怎么可以认怂。”
徐绍辉举手起哄，算有点良心啊。”周旭滨撞得凳子往后滑，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险些一屁股坐地上，最后勉强坐稳说：“我现在可都还记得大二喝醉那回，醒来除了你自己，我们仨可全在地板上躺了一夜。”
闻舟尧走到另一边打开阳台的门散酒气,  随口说：“你们现在要想睡我也没什么意见。”
而徐绍辉撑着桌子，直接转头对林俞说：“弟弟，看见没有,  你哥就是这么个没节操的东西。”
“喝水吗？”林俞拿起开水壶,  不理会这俩都喝成这样了还不忘控诉他哥的醉鬼，准备接水烧一壶。
“不用管他们。”闻舟尧伸手拿走林俞手上的水壶。
他随手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再拿起床上的包，对周旭滨和徐绍辉说：“要喝水自己烧，柜子里有醒酒药，别忘了给马腾吃。”
周旭滨看他那架势,  瞬间酒醒两分，问：“现在还要出去啊？”
闻舟尧嗯了声，示意林俞跟上。
“不是，老闻。”周旭滨叫住他，看了看时间说：“现在可十一点多了。”
闻舟尧揽过林俞的肩，打开门说：“他赶了一路，今天晚上得好好休息，喝成这样，你们半夜三更那德行他没法睡。还有，别锁门，我明天早上六点回来。”
林俞其实倒是不讲求这个，看着他哥道：“六点这么早，一来一回你还怎么休息？我没什么关系。”
闻舟尧捏他胳膊，不容置喙。
“明天我顺便给你把行李拿过来，你去城南也方便一些。”
林俞知道说不过，干脆也就不反驳了。
出了学校坐上车的时候林俞报了地址，司机安静地开着车，两人坐在后排也没有说话，一时间连周遭的空气都带着静谧无声的意味。
车窗外霓虹闪烁，树影和光斑迷人眼。
林俞鼻尖萦绕着身边闻舟尧身上淡淡的气息，有种落地生根的踏实感。
“哥。”林俞看着窗外叫他，打破这安静的气氛，然后又转头在车窗边撑着脑袋看他说：“之前一直都没找着机会问，你这两年过得如何？”
从林俞找到学校见到他开始，周围总有这样那样的人出现。
直到现在，才这么单独地面对面坐下来。
闻舟尧靠着椅背偏头对上他的眼睛，点头说：“很好。”
“那就好。”林俞收回目光，又说一句：“反正不好的，你也从来不会和我说。”
闻舟尧看了他两眼突然开口说：“坐过来一点。”
“干什么？”
林俞说着人已经往闻舟尧那边挪过去了。
闻舟尧伸手绕过林俞的脖子，带着他又贴近了些。在林俞正不明所以的时候，闻舟尧拿过另一边的外套抖开，将林俞整个人包裹起来，然后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说：“夜里凉。”
“其实也不是很冷。”林俞说。
闻舟尧：“渠州这边昼夜温差很大，下次来提前和哥说，有准备就不会这样半夜还带着你出门。”
林俞的小半边身体贴在闻舟尧身前，听着闻舟尧说话，他闭了闭眼睛，觉得心脏微微紧缩，是那种酸胀的难以言喻的感受。
“哥。”林俞贴着他的肩膀，缓缓开口说：“我都长大了。”
长大到可以撑起意玲珑，撑起林家。
成长为独立于世，也可以走得很好很骄傲的样子了。
闻舟尧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我知道。”
看着林俞那么突然地，毫无准备地出现在寝室楼下的时候，闻舟尧就知道。少年褪去年少的稚气，羽翼丰满。
几年前在意玲珑门口，那个笑着让他一路顺风的人，这一路来走得稳步且迅速。
他长成了一如预料中那样很好很好的模样。
闻舟尧不是个爱把什么情绪都宣之于口的人，年少时没了父母，和闻家有了密切往来的这几年经历，越发让他的性子深沉内敛了几分。
他打小看着小孩儿所有娇宠背后的忧虑，老和尚的预言林家每个人都知道，忧思忧虑，这话从没有在林俞身上消失。
只是这些年他走得太成功了，远远将周围人的顾虑甩在身后。
用行动证明了他可以。
他所有的决绝向前，不留余地，孤注一掷，隔着这千万里的距离闻舟尧一一知悉。只是他从不评判，不干扰，也不主动上前。
因为他知道小孩儿终有一天，有自己想要停留下来的那片刻。
抛却所有，在这一点上，闻舟尧是心疼的。
当他毫无征兆地出现，饶是淡定如他，呼吸也曾紊乱过几分。
“在哥这儿，不想长大也是可以的。”闻舟尧说。
林俞闷声，“你就说得好听，你不总是说，林俞，你知不知道自己几岁？”
林俞故意学闻舟尧以前说教的语气。
闻舟尧笑了声：“还记仇？十八，都记着呢。”
他们俩在后座挤得太近，无视前排司机欲言又止的目光，半个小时后，一路停到了林俞下午订的那家酒店门口。
林俞披着衣服下车，带着闻舟尧进了酒店。
他订的房间在高层，夜晚能看见渠州大半个城市的夜景。这几年城市渐渐高楼林立，看得多了，在渠州这种偏远地方，一眼望出去就觉得辽远空阔。
“我喜欢这里。”林俞站在窗边回头对闻舟尧说。
闻舟尧把包放到沙发上，直起身跟着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说：“还不错，但渠州并不宜居，建京更适合长久居住。”
林俞转身，靠着玻璃窗看闻舟尧给收拾行李，然后问：“你呢？毕业打算是什么？留在这边，还是……去西川？”
林俞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建京列入候选名单。
因为不管是上辈子还是如今，闻舟尧走的这条路，都证明建京并不适合现在的他。
闻舟尧把林俞下午那会儿脱下来的衬衣塞进包里，然后说：“都不是，去敦州。”
“敦州？”林俞瞬间从窗边站直，皱眉：“怎么去那边？”
林俞印象中的敦州就是暴乱和不安全的代名词，他三年前刚开分店那会儿去了一趟那边，刚好遇见当地的一起大型抢劫案，当时店里的一名伙计还受了伤，从此林俞就彻底打消了往那边发展的打算。
林俞很焦躁，不等闻舟尧说什么，就走到他哥旁边说：“就不能不去？我听说K大往届毕业的大多数都留在了渠州当地，你要觉得不合适，西川也是个很好的选择。闻家所有的关系网都在那边，就算你要实绩，也可以从基层开始，没必要非去敦州那种地方。”
林俞就知道，总有些事还是过不去。
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东西，都是需要鲜血和汗水的堆积的。
他上辈子一开始没有闻家的助力，还算说得过去，密林深野，沙漠孤烟，趟过去了是这条命，趟不过去也是这条命。
但他这几年本就有了不俗的成绩，现如今还要去滚这一遭，林俞就是不愿意。
林俞这会儿话倒是多了，说起来就没个完，自顾自道：“K大的学历拿出来也是全国顶尖，现在转战技术类也不晚，我们不做了。闻家小辈不缺你一个人，老爷子对你有期望也不一定非得这样去实现。”林俞说着，双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看着闻舟尧说：“你继续深造几年，我养你。”
闻舟尧还弯着腰，手上动作一顿，侧头对上林俞的眼睛。
“说完了？”他挑眉问。
林俞一怔，“完了。”
“你养我？”闻舟尧继续问。
林俞点点头，皱眉：“好吧，也不能这样说，我知道你不缺钱。哥，你知道的，我的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闻舟尧随手丢开手上的行李，往沙发上一坐。
然后他手拽着林俞的胳膊，把人拉到自己身前，抬脚往林俞的膝弯上一碰，让林俞被迫在他的脚上蹲下来。
闻舟尧手肘撑着膝盖，上半身微微前倾，看着林俞的眼睛。
他说：“敦州那边的驻地只需要两年时间。”
林俞有些不解：“然后呢？”
“然后，不论西川，渠州亦或是建京的全国任何一个地方，在不需要动用闻家一丝一毫的关系，我也会有绝对的占据主导权的选择余地。现在明白没有？”
林俞隐约明白，却也不明白。
他仰头看着闻舟尧，眼前细碎的黑发微微从眼睫上方扫过。
然后他说：“你的意思是你可以把闻家未来的前景放在关键位置，但是又不想让自己或者闻家陷入十来年前那样被动的被掣肘的位置对吧？”
“哪儿有那么高尚。”闻舟尧嗤了声，手指似有若无地挠了挠林俞的下巴。
他说：“我就为了一个理由。”
“什么？”林俞问。
闻舟尧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林俞说：“成年了。”
林俞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发现闻舟尧再次逼近。
他就在离林俞嘴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下，然后低声说：“既然长大了，那，要跟哥哥接吻吗？”

第51章
林俞眨了一下眼睛,  再眨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的同时脚下一趔趄险些险些蹲不住。闻舟尧的手及时捞了一下他的腰，把人带得越发贴近了。
闻舟尧的鼻尖蹭了一下林俞的鼻尖,  “哥哥问你呢？嗯？”
林俞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双手撑在闻舟尧的肩膀上，上半身微微后仰。
“哥。”那声从喉咙溢出的称呼喑哑艰涩,  他说：“我们刚刚不是在说你毕业要去哪儿的问题吗？”
“是。”闻舟尧放在后腰的手微微摩挲，眼底有刻意收起没让林俞看不见的汹涌情绪,  气息轻轻喷洒在林俞的嘴角,  他说：“现在不讨论这个,  你就告诉哥，抗拒吗？”
林俞觉得自己被蛊惑了，闻舟尧的声音完全摄住了他所有心神。
他本能跟着他的话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抗拒吗？他怎么会抗拒。
这个人是闻舟尧啊。
这是那个前生踏过风雪迷雾来到碑前的男人,  是多年前深夜形只影单,  他主动上前环腰抱住的少年，是十多年漫长岁月，留下无数点滴细碎回忆的大哥。
这一年的林俞十八岁了,  不是八岁。
他横跨南北，穿越东西，和各色的人打过交道,  逐年带上一副温润得体的样子。
可到了这里,  他还是林俞。
是那个小时候动不动就挂他哥身上，手脱臼了就像是不用长手，晚上进了自己房间，第二天准会在他哥床上翻身爬起来的林俞。
他低声说：“不会。”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能打破他一切原则的人，除了闻舟尧找不出第二个。天然的亲近是两世的积累，他们本来就该是毫无隔阂的。
林俞停顿两秒,  仰头自动往前凑了凑，唇贴着唇带来柔软的触感，林俞上下动了一下头，摩挲带来轻微的酥麻，只是这样单纯的贴近，呼吸交融分不清谁是谁。
一个坐着，一个蹲着。
闻舟尧任由他主动靠近，在林俞微微退开的时候才轻笑了声。
“怎么跟小狗一样？”他说。
林俞想了想自己刚刚轻蹭的动作，好像还真是。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闻舟尧揽在他腰上的手向上用力，提得林俞半蹲起来。林俞整个人被迫往前，双膝抵在沙发上无法着力，只能上手抓着他哥的胳膊。
林俞被夹在闻舟尧双腿中间，腰线相贴。
“哥教你。”闻舟尧的气息洒在林俞的嘴角，低哑说：“乖，张嘴。”
林俞就这样迎来了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唇舌纠缠，呼吸渐重。
抛却两人身份，带着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直白的欲念的吻。
这天晚上，就在渠州市中心的这家酒店的十三楼的某个房间窗口，K大无数领导老师心中，把他当成几年难得一遇的优秀生闻舟尧，把主动送门上的，林家刚成年的崽子困在双臂间，打破了多年来两人一贯的兄弟身份。
我是你哥，但也不单单要做你哥。
深夜的整个城市都是安静的，酒店房间余下一两盏小小的灯。在半明半暗的环境中，闻舟尧从一开始抱着林俞到把他压在沙发上越吻越深。
林俞的全然信任，让他处在一个绝对被动，予取予求的位置。
这让闻舟尧险些收不住势。
直到闻舟尧把头埋在林俞的脖颈边上时，林俞才恍惚睁开眼睛，还嘶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闻舟尧手肘撑在林俞的耳边，抬起上半身看着底下的林俞。
林俞的皮肤从小到大晒再多太阳都一样的白，光滑细腻，这会儿因为被吻得回不了神，皮肤浮上一层浅浅的红，发丝散乱，眼里浸着一层迷蒙的光。
闻舟尧的手穿过林俞的后脖颈，抬着他的头和自己额头相贴。
“没什么。”闻舟尧喘息一声，低声说：“怎么这么听话？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林俞本就浑身热气上涌，那被闻舟尧调动的情欲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消退，听见闻舟尧的话后，抬眼：“嗯？什么怎么办？”
闻舟尧抱着林俞坐起来。
他替林俞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整个人侧身正对着林俞说：“想听？”
林俞点点头。
说实话他现在的脑子还是混沌的。
他和他哥接吻了？明明从建京出发那会儿，他还在忐忑时间距离产生的变化，他抱着顺便来看看他哥的想法，然后第一天夜里，就在酒店和他哥吻得七荤八素？
他哥怎么会想起吻他呢？一时兴起还是气氛导致？
林俞回想前些年，好似他们从来没有过超过安全距离的暧昧。
包括当初那么次躺在一张床上，甚至林俞第一次遗精都是在他哥怀里，但林俞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会发展到这一步。
更别说他们之间还有这么几年近乎没有交集空白的时间。
好似说情绪上头都更合理一些。
闻舟尧：“你先想想，自己一开始为什么没有直接拒绝我？”
林俞沉默两秒，抿了抿唇：“好像也没有要拒绝的理由。”
“嗯。”闻舟尧眼里带了点笑，一点点引导，手指捻了捻林俞的耳垂继续道：“那，哥要是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你也会答应？”
林俞瞬间抬头，不用闻舟尧说明，他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对于深更半夜坐在这里和他哥讨论这种事，林俞一边觉得荒谬，一边觉得烧耳根。
但林俞还是老实带入现实想了想，如实回答：“会吧。”
闻舟尧彻底笑了。
他整个人靠后半躺在沙发上，抱着林俞到自己身前。
“喜欢我？”他指尖划过林俞的领口问。
林俞点头承认：“嗯。”
虽说他从很早就决定这辈子不恋爱不结婚不出柜，这么多年也秉承着这样的信条，不曾在这件事上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和行为。
当初闻舟尧说不确定自己的性向时，林俞曾差点踏出边缘，最后又堪堪止步。
那是因为他有无数顾虑。
可真的到了眼下这一步，他又发现好像没什么不能说出口的。
从年少刻意压抑过的悸动，到几年不见，一切情感依然轻易就能死灰复燃。
身体骗不了人，他允许闻舟尧的靠近，接受更进一步的假设。
这足以说明绝大多数的问题。
这个人可以是他这辈子的哥哥，是不能分割的家人。
但那融入骨血，刻进心底的另一个身份，好似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
这让一切显得如此的顺理成章。
林俞为什么能轻易接受这样的设定，他没有仔细去思索。因为这个人是闻舟尧，是他永远不需要有担心，不用去怀疑的人。
闻舟尧带着林俞的脑袋向前，轻轻吻在他太阳穴的位置，低声唤：“你坦诚得可爱，宝宝。”
林俞脑袋轰一声，从脖子到耳根彻底红了。
林俞说：“别这样叫我。”
小时候杨怀玉、林曼姝他们都这样叫，林俞直到上中学，这称呼都还总在耳边绕。也就是这些年，他经手的事情多了，大家也就渐渐改了口。
小时候听家人叫他适应良好，但闻舟尧从小到大只叫他名字，偶尔特殊情况叫他林小俞。
他小时候都没这样叫过他。
闻舟尧眼睛扫过他烧红的脸，从喉咙溢出两声笑。
“别人能叫，哥哥不能叫？”他问。
林俞拿眼斜他，“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恶趣味？”
闻舟尧掰着他的下巴，猝不及防轻咬了他下唇一口。
贴着唇，声音有刻意压低后的性感磁性，他说：“那是因为怕吓着你，我还有不少别的，你敢听？”
“不听了。”林俞把他微微往后推，说：“你今晚不正常。”
“是，你说对了。”闻舟尧往沙发的靠背上后仰，抬起手肘遮住自己的额头，像是陷入某种沉沦的思绪中，缓缓开口说：“超出了我自己的预料。”
林俞把自己的一条腿蜷缩收回，坐正看他。
“什么预料？”他问。
闻舟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偏头，看着林俞的脸说：“预料中，你一开始应该会被我的要求吓到，或许会连夜跑回建京也说不定。怀揣这样龌龊的心思被你发现，却还是做不到放手。”闻舟尧的手伸过来抓了抓林俞的头发，说：“你会恨我也不一定。”
林俞听得眉心微皱，他从来没有想过闻舟尧会这样想。
林俞说：“你知道我不可能……”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闻舟尧没让林俞把话说完，他继续盯着林俞的脸，眯着眼睛说：“大不了把你带走，什么生意通通不要了，你要始终不愿意，我就绑了你的手脚，让你除了我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林俞听到这里，反而松了下来。
“你不会这样做的。”林俞笃定。
闻舟尧：“但确实这样想过。”
他说：“这几年，你没在旁边的时候，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林俞说不震撼是假的，闻舟尧是说过，他发现自己性向是在很早之前。但他打小是家里小辈中最靠谱，心思也最深沉的那个。
林俞竟然没有窥探出一丝一毫的痕迹来。
当初闻舟尧高中毕业，林俞事业刚刚起步，他们分开的那么平和安稳。但这一刻林俞才发现，所有的牵挂祝福背后，原来，也都有克制压抑的想念。
需要花很大的力气，说服自己继续往前，别回头。
因为那个挂念的人在心里的位置太重要。
“哥。”林俞唤他。
闻舟尧伸开胳膊，林俞就挪了一下位置，靠过去和他并排躺着。
闻舟尧偏头看他说：“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林俞抬眼。
“知道哥不是好人。好歹这么大了，别哥说什么都听。”闻舟尧反手，拇指擦过林俞的侧脸，开口说：“太听话，到时候真收不住你就会受伤，明白吗？”

第52章
那天晚上他们后续说了很多话,  没再涉及敏感问题。只是说了关于这几年家里的情况，林俞自己生意上遇到的事情，学业的安排。说到后来林俞困了,  就歪在沙发上睡着。闻舟尧打横把人抱起的时候，林俞醒了那么一两秒钟。
“没事，睡吧。”闻舟尧说。
林俞就歪头靠他哥胸前,  彻底没了意识。
第二天天还未亮，时针指向五点钟方向,  窗外露出熹微晨光。
酒店房间的那张大床上传来轻微的动静。
林俞率先醒来。
他睁开眼第一时间对上的就是闻舟尧的胸膛。他昨夜带着林俞出门前换了衬衣,  这会儿扣子松散露出大片光裸的肌肤。
林俞停滞了好几秒,  从下火车之后的所有记忆才一一归笼。
脱离了昨夜那样的氛围，脑子里再闪过昨夜的事情，林俞终于有些那么一丝的不真实感。
他往后退了退,  仰头去看闻舟尧。
几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这张脸,  借着窗外初绽的光，林俞伸手，食指从他哥的头发划过侧脸,  再到挺直的鼻梁。
最后停留在嘴唇的上方。
想起昨夜这张唇碾上来的力道和温度，微微失了神。
“在想什么？”闻舟尧突然出声。
他闭着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好似不用看就能发现林俞的存在,  伸手准确抓住他的手,  凑到自己唇边轻轻碰了下。
林俞顿了顿，问：“吵醒你了？”
“没有。”闻舟尧这才睁开眼睛，看了看林俞说：“每天都这个时候醒。”
林俞倒是没有挣脱，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缓慢眨着眼睛闷声说：“我在想昨天晚上到底是我太累做了一场荒唐梦，还是……”
“还是什么？”闻舟尧撑起上半身侧躺,  温热的手指似有若无滑过林俞的脖子，开口问道。
林俞：“还是，真的。”
闻舟尧没有回答他，而是上半身缓缓压下来，凑到林俞的脑袋上边。
压低声音，用鼻尖蹭他耳朵说：“头转过来，宝宝。”
林俞微微侧头露出半只眼睛，咬着嘴角憋道：“不是都说了别这样叫我。”
“没睡醒？”闻舟尧将他额头的头发往上撩，气息就洒在林俞脸上，声音越说越低：“叫你宝宝你就受不了，那想哥叫什么？宝贝？还是，老婆？”
越说越没底线了，林俞刚醒来，哪儿受得住这般撩拨。
手脚并用抵在闻舟尧胸前把人往外推。
他也不太理解，他们之间为什么仅仅隔了一个下午到晚上的时间，就走到了现在这般境地。
这般的，亲昵，好似这么多年从未分离。
闻舟尧K大四年，那真实环境淬炼出来的体魄，哪是现在的林俞能撼动的。
这人长手长脚地困住他，手伸进被子里在林俞腰间流连。
然后说：“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吗？”
“没。”林俞仰着脖子喘息一声，从鼻腔轻轻哼，“哥。”
“嗯？”
“别摸，要走火。”
闻舟尧霎时停住，笑出声，低语：“这么经不住？定力可有点差。”
“我又不是你。”林俞推他。
闻舟尧摸索着把林俞的衣服一点点拉好，这才翻身起来下了床。
他站在床边，一边缓慢扣着自己胸前的扣子，一边看着在床头摸索随身物品的林俞说：“不用急着起，哥等会儿回学校没办法送你，你再睡半个小时起来。我会让人在酒店门口接你，他送你去城南，办完事直接回学校。”
他在这边也好几年了，有楚天向和闻家的安排，有自己的人很正常。
林俞倒是没有推脱。
不过他还是爬起来说：“不睡了，反正也睡不着。”
闻舟尧系着表带，走过来替林俞整理衣服领子，然后问他：“三叔那边我打电话问过了，他那批货也就是次品，要与不要都不打紧，你去溜两圈，价钱不合适就不收。”
“你知道他要什么？”林俞问。
闻舟尧：“他很早之前就在找一宋代的青白瓷，是很多年前，他刚进这行经他手流出去的，我帮忙托了不少人打听，最近刚得到点消息。”
“如何？”林俞问。
闻舟尧：“本来流转到国外了，最近落在姓向的手里。”
“向毅？”林俞皱眉，“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闻舟尧说：“这几年向家产业易权，向毅大刀阔斧地整出不少动静，如今他老子都不能左右他了。三叔，”闻舟尧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又接着道：“恐怕想像之前那样将人躲开，怕是行不通。”
“他向毅还能一手遮天？”林俞说到这里也有了点气，冷道：“我林家人也不是他说要就能要的。”
他到底自己当了几年老板，遇上事，身上的那股子气势就起来了。
而且他今天得出门，就把眼镜掏出来了。
他穿得还算休闲，一米七八的身量但是身材比例非常优越，浅色打底套短外套，单看就是一好看的干净清爽的学生，但眼镜往鼻梁上一架，斯斯文文的沉稳气就多了好几分。
结果他刚戴上，闻舟尧就伸手给他取下来。
“干嘛？”林俞不明所以问。
闻舟尧皱眉翻看手里的眼镜，自己架上看了两眼，又取下来替他戴上。
闻舟尧：“以为你近视了。”
“没有。”林俞推了推框架，隔着镜片去看他，说：“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闻舟尧盯着他没动。
林俞以为有什么问题，挑眉：“不合适？”
“合适。”闻舟尧眯了眯眼睛，缓慢说：“只是没想到，这么合适。”
林俞总觉得闻舟尧的眼神有些别的意味，但他很快收敛，林俞再想探究也看不出什么了。
林俞这趟去城南属实没什么价值，他甚至有很大的把握觉得，三叔之所以找契机让他跑这一趟，本意上也不是为了替他看货的。
林俞早上出门，不到下午一点基本就搞定了手头的事情。
酒店房间已经让闻舟尧退了，林俞就直接去了K大。
这天周一，林俞拿着闻舟尧给的校卡顺利进门。而学校内也远没有周末那般冷清，来来往往全是学生。林俞刚进大门，就见着一大四的跟在一老师模样的人身边扯皮。
学生一脸无赖的表情，说：“真的，就这一次，谁都知道我们这学期的任务有多严，搞不定我连毕业都得成问题。”
那老师看起来挺铁面无私，张口就说：“毕不了就留级，出了问题还觉得挺光荣是吧？”
林俞本不欲多听，只是他们往前走的这条道刚好顺路。
然后林俞就突然听见男生来了一句：“那闻舟尧为什么就给他过？同是一个系的，就因为他闻家跟学校有关系？”
林俞乍然听见他哥的名字，还有些惊讶，就朝男生看过去。
那老师也是脚步一顿，看向男生，然后说：“那你知道人闻舟尧当时为什么没过？人一学期起码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在外野练，他不是过不了。可你知道，他在外拿到的成绩打破了K大过去十年内的最高纪录。人就算没在学校，所有实践和理论课程始终保持着年级第一的水准。你在学校里好歹也待了四年时间，看到的东西就只是人家姓什么？”
那男生被驳了面子，这会儿估计也是气不顺。
当即顶撞道：“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谁不知道他闻舟尧有背景，他们这种人，毕业了可以随便选择去哪儿都好大好的前景等着，像我们没背景的，就活该被卡在毕业上。”
“你……”那老师脸色涨红，当即甩手就要走。
“等等。”林俞突然出声。
前面的两个人同时回头看着他。
那老师见林俞的模样，缓了口气，问：“同学，你有事吗？”
林俞摇摇头，他指了指男生说：“只是刚刚听见这同学的话，我有两点想要说明一下。”
男生和老师都露出不解的样子。
林俞直接走到男生的面前说：“你有一点说对了。”
“你谁啊？”男生皱眉。
林俞没搭理他，直接说道：“闻舟尧的确姓闻，因为姓闻，他从某种意义上就是站在了比像你这样的人更高的位置上。但你也说错了一点，他至今有这样的成绩，又和他姓闻无关，因为他不论姓什么，都不是你这样的人能够得上的。”
男生这会儿反应过来林俞就是上赶着找他不痛快的了，脸色非常难看。
老师连忙打圆场，拉住林俞说：“同学同学，算了，他也就随口一说。”
“我知道啊。”林俞勾唇一笑，“这样的人，除了会说估计也不会别的了。”
林俞这人重走了一回，别的没有，还真就是护短。
他就听不得这样的话。
对面的男生怒极，看着林俞态度又突然一转，冷笑：“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闻舟尧的狗腿？怎么？想学人陈阳？”
“可惜了。”他凑近林俞，压低声音说：“他陈阳脸都不要了，最后还是让闻舟尧一脚踢开，你这么护着他，是也成功上了他闻舟尧的床？”
林俞有一会儿没说话，过了两秒，缓缓取下鼻梁上的眼镜。
他用手指在镜片上抹了抹，然后说：“你再重复一遍？”
男生抵了抵后槽牙，似乎觉得他非常可笑。
“我说。”他刻意加大了音量，对着林俞道：“陈阳就是他妈一恶心人的同性恋，卖屁股卖得人尽皆知。”然后他歪头看着林俞的脸，说：“你还不知道吧？闻舟尧厌恶他要死，你不妨也亲自去试试？你长得比他好看，说不定还真能被看上呢。”
男生非常恶劣得笑了几声，言语和眼神之间粗俗且下流。
但他表情很快凝滞，面色带青。
因为特地送林俞回来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三两下把人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按在了地上。
男生半边脸戳在石子路上，脸色充血。
旁边那老师也有点急了，赶忙上前说：“诶，松手松手，怎么能在学校里动手打人。”
黑西装的男人实际上非常年轻，林俞在路上问询过才知道他还没有二十岁。他这会儿膝盖抵在男生的后背，面无表情显得有些吓人。
然后他抬头看着林俞说：“闻哥让你回来直接去操场那边，他在那儿有训练。”
底下的男生还在叫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跟闻舟尧什么关系？我告诉你们，闻舟尧教唆人在学校行凶，我要让你们去坐牢！”
林俞身上的戾气尽数化为乌有。
“别嚷得这么厉害。”林俞在男生面前蹲下来，看着他扭曲的脸说：“你这么厌恶同性恋，张嘴闭嘴就说人卖屁股这么难听。我知道有这种地方，不如替你咨询咨询？你不正愁毕不了业，这也算个不错的谋生手段。”
男生越发剧烈挣扎起来，看着林俞的眼神满是怒火。
“你不是想知道我跟闻舟尧什么关系吗？”林俞手肘搭着膝盖，再次抬手把眼镜架上鼻梁，站起来，低头看着底下的人说：“他是我哥。”

第53章
林俞一路循着操场过去,  K大的训练场设施非常完备。各种双杠单杠、障碍练习，高空攀岩项目一应俱全。林俞到的时候，远远就见着一整个队的人全部整齐排列在高空攀岩前的那片空地上。
而闻舟尧一身黑色训练服,  正背着手，双脚微分挺直立于队前。
这个点正值太阳当空，林俞不知不觉就停在远处看着他。
家里其实放着他几年前刚进K大的照片,  比现在看起来稍微清瘦一点，不像如今,  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肌理分明,  阳光在帽檐上打下暗影,  显得脸上的轮廓越发坚毅，眼眸如星。这和那个大清早站在房间里，笑他定力差的闻舟尧又有些不同。
这是好几年时光打磨过的他。
像一柄出鞘的剑,  只要站在属于他自己的战场上,  必定锋芒毕露。
闻舟尧旁边站着的教官模样的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神态非常放松。他拍了拍闻舟尧的肩膀,  对面前的好几十号人说：“这就是你们大四的学长闻舟尧。在过去的四年时间当中，无论是射击、负重越野、近战和防御各项训练中，都始终保持在绝对的高水平。来给你们这群新生蛋子做指导,  那得亏我老脸卖来的,  都给我认真听认真记认真学，知道吗？”
队列里立马就有人笑道：“教练，学长还用得着你介绍啊，谁不认识他。”
“对啊，学长他们几个月不在校，听说今天下来做指导,  可有不少刚进校的学妹特地跑来观望。”
林俞这才发现周围还真有不少偷偷摸摸假装路过的人。
那教练看起来挺好脾气，立马说：“都安静！你们一个两个就知道看人长得帅，难道我长得不帅吗？”
引起大片哄笑声，然后集体高声道：“帅！”
教练：“好了，现在训练正式开始，都知道的啊，开玩笑归开玩笑，正式训练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闻班长的赫赫威名可是给他们那届学生留下了深刻阴影的，到时候被骂，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林俞听得想笑，就在这个时候，那教练突然冲着这边喊了一句：“那边那个同学，麻烦你把旁边那箱子里的东西拿过来。”
林俞瞬间发现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自己。
教练：“没错，就是你，别看了。”
林俞条件反射去看闻舟尧，即使看不清眼中的情绪，但那种被直接锁定的感觉非常强烈。
林俞注意到自己旁边的纸箱，里面都是各种绳子和锁扣之类的。
他认命抱起来，顶着几十双眼睛朝那边走过去。
新生堆里有不少叽叽咕咕的小声音。
“这谁啊？长得也挺好看的。”
“不认识，和闻学长完全是相反的类型，也是新生？之前怎么没见过？”
“诶。”有人突然疑惑，“我怎么好像看见学长笑了。”
“你眼花了吧。”另外的人跟着看过去，小声说：“明明还是那副表情，真的说实话，传闻中的K大神级存在一直都这么严肃的吗？搞得我都有点害怕。”
然后所有人就眼睁睁看着路过来帮忙的帅哥，箱子还没落地就被闻舟尧接过去了。重点是人放了东西要走，闻舟尧反而把人拉住，带到前面，直接拿出箱子的绳子套到人腰间一边演练，一边开口说：“所有人注意，动作要领我先讲一遍，认真听，等会儿实操中有任何不懂的再问。”
学生都纷纷围拢过来。
林俞举着手僵硬地任由他哥动作。
“你这算假公济私？”绳子缠过腰际的时候，林俞小声在闻舟尧耳边问。
闻舟尧拉紧锁扣，勾唇看他：“这算什么假公济私，顶多借借我们家小俞的腰，怎么？不愿意？”
林俞看看自己腰间的绳子，白眼：“你都套牢了才说，还不如不说呢。”
林俞也就基础动作的时候任由闻舟尧摆弄了会儿，很快被安排到旁边的阴凉地方喝饮料，喝的还是闻舟尧那瓶，他众目睽睽下拧开盖子放他手里的。而闻舟尧自己在攀岩墙下一个一个教索降动作，叫到的人才用到指定位置，所以导致林俞旁边坐了不少人。
“诶，你叫什么名字啊？”林俞旁边一女生问他。
林俞随口应：“林俞。”
“本校的？”
“不是。”
有人加入阵营，问他说：“那你和那个闻学长什么关系啊？我看你们好像挺熟的。”
林俞就知道躲不过，说：“我哥。”
“啊。”周围人都惊讶看着他道：“原来你是他弟弟啊。”
林俞点点头，目光一直放在闻舟尧身上。
他看着他给人做示范，迅速沿着攀岩墙而上，再以非常标准利落的姿势从上往下俯冲下来。旁边也有人感叹说：“认真的男人果然魅力值爆表。”
“他属于例外，不认真也爆表。而且我发现他也没想象中那么严厉嘛，问什么问题都很耐心。”
“重点是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啊。”有人挤旁边的女生，调笑：“不如你等会儿上去问问人联系方式？大四可马上离校了，以后就没什么机会见了。”
“去你的。”女生受不住调侃，推回去。
林俞近距离看着他哥训练，一边听着耳边的笑闹。有风吹过耳畔，带走炎热天气里的丝丝燥热，觉得眼下这样的时光，也是最好的时光了。
小时候总觉得，曾经穿过最暗底的黑，重生这个词就是他窥见的光。
如今坐在这里，踏过这么些年的无数日夜，发现这光，原来一直都在。
一个多小时过后，闻舟尧那边的训练终于结束，学生集合点名。
闻舟尧拆解着手上的手套，一边和教练讨论着什么。
林俞坐在原地等他。
然后他就看见训练场的入口，寝室里徐绍辉他们几个人包括隔壁寝室的，前前后后十来个人都朝着这边走过来。
最先走到林俞旁边的是周旭滨，他朝闻舟尧那边抬了下下巴，问林俞：“还没完事儿？”
“还没。”林俞站起来说：“不过快了。”
林俞说着看了看这阵仗，问：“你们怎么全部过来了？”
徐绍辉凑前来道：“还用说，你中午那会儿的光荣事迹可都传遍了，那孙子回寝室到处宣扬老闻放外校人进学校惹事，骂得太难听，扬言要找人报复你呢。”
“报复我？”林俞有些好笑，“让他来。”
“你这胆子也是不小，而且运气太差，怎么偏偏惹上他？”周旭滨皱眉和他说：“那人非常偏激。听说是家境不怎么样，不仅仇富还报社，学校里至今被他抨击过的人不在少数，老闻算是他最大的眼中钉了，虽然你哥也没鸟过他。但你跟他对上，我是真怀疑他会干出什么来，所以把人都带来了。”
林俞没想到这事儿传得还挺广，也确实没料到那家伙居然比想象中还糟糕太多。
他还以为他只是单纯的极度恐同外加嫉妒心强。
林俞注意到了陈阳和钱盛都在，林俞对上陈阳的眼睛，陈阳就走前来，看着林俞说：“我听朱强说了，他骂我你帮了忙，谢谢。”
朱强就是林俞遇上的那人。
林俞说：“不用和我说谢谢，我也不是为着你。”
“那也要谢谢你。”陈阳的表情让林俞实在猜不出这人在想什么，下一秒，陈阳突然对着林俞后方的位置笑了笑说：“忙完了？”
林俞听见了一声嗯，回头就见着闻舟尧走前来。
他收起了林俞在这儿等待两小时中的那种放松神情，皱着眉，视线转了一圈问：“都来这边干什么？”
周旭滨挑眉，搭着林俞的肩，意外说：“你没告诉你哥啊？”
然后闻舟尧皱眉看着林俞，林俞缓道：“我过来他就在忙，哪有时间说。”
虽然他本来也没打算告诉他。
林俞转头对着闻舟尧只说了一句：“朱强，我进学校的时候碰上他跟一老师掰扯毕业的事儿，起了点冲突。”
不用再强调别的，闻舟尧就已经清楚了。
“动手了？”他眼含不悦问。
问的同时目光再次把林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林俞摇头：“根本没轮上我。”
“晚点说你。”闻舟尧说了这句，眉眼带了点戾气，转头问徐绍辉：“人呢？”
徐绍辉立马说：“寝室呢，我看他半边脸都是淤青，我们出来的时候，还肿着脸打电话在找人。”
陈阳适时插话，“舟尧，这两天就别让你弟待在学校了。我估计也是朱强骂得太难听，连带上你，你弟才忍不住的，这事儿我有责任。”
说着也不等别人接话，就继续对着林俞道：“我在渠州有一亲戚的房子正好空着，这两天你先住那儿吧，免得被找麻烦。”
林俞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确长得好看，眉眼狭长，一看也是个聪明人。
重点是如果放在前生，陈阳这样的存在，就属于那种如果你是个同性恋，他会是你的雷达一旦启动，第一时间就能判断和锁定的对象。
所以林俞看他，从不会把他当成徐绍辉他们那样的人看待。
今天的他，和前一天晚上出去喝酒的状态又有些不同。
对比那个执意要和林俞喝一杯的人，他像是做好了所有准备，收敛好所有偏执情绪。以一个无比正常的，甚至带着点感激和热情周到的这么一个形象出现在这里的。
以周围人的态度来看，现在或许更像是平日里的他。
前一天晚上反而是失态了。
林俞笑了笑，开口说：“不用这么麻烦。”
“这算什么麻烦。”陈阳道：“都是应该的，毕竟你是舟尧的弟弟，遇上这种事我们当然是能照顾的尽可能照顾一些。”
他在强调闻舟尧是他哥的身份。
林俞继续保持着那样的笑：“以什么身份照顾我？我哥的……朋友？”
林俞注意到徐绍辉摸了摸鼻子，周旭滨望天，钱盛他们更是带着点尴尬去看闻舟尧。
林俞发现朱强说得没错，陈阳喜欢闻舟尧这件事果然是人尽皆知。
但却和朱强说得又有些出入，比如闻舟尧对他顶多是不搭理，而且陈阳也并没有被周围的人排挤。
现在的境况，反而像是他们都知道陈阳喜欢闻舟尧，反而要瞒着他这个……弟弟。
毕竟同性恋这种事，沾了边就有麻烦。
他以家人的身份出现，在周旭滨他们看来，一旦他知道，就代表所有家里人就会知晓。
林俞拿眼去睨闻舟尧，露出个“挺好，果然都是好兄弟”的表情。
陈阳笑说：“自然是朋友，所以你也可以叫我一声阳哥。”
“那要谢谢阳哥的好意了。”林俞跟着扬扬嘴角，说了句：“不过我晚上就睡我哥寝室，是吧，哥？”
林俞说完就发现闻舟尧眼底丝丝缕缕缠绕的笑，掩盖了提起朱强这事儿带来的戾气。
那是完全洞穿他的心思和情绪，是无声的放纵和包容。
他说：“嗯，和我睡。”

第54章
因为闻舟尧的话,  陈阳嘴角的笑意明显僵硬了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在堪堪维持不住的边缘，很快调整好,  对闻舟尧说道：“这样也好，毕竟要是在学校外面被朱强的人遇上，我们到时候更鞭长莫及,  还是你考虑得更周全一些。”
他转头又对林俞说：“有你哥在，他做事一向稳妥,  你尽管放心。”
他自顾自把林俞放在了一个外来者的位置,  处处周到,  就差直接说，自己和闻舟尧站在一边，到了这儿,  我们照顾你本就应该。
林俞不欲把有些东西摊到明面上计较,  有人喜欢他哥这事儿本来挺平常。
但林俞不想节外生枝，闻舟尧在K大四年时间，和周围人的往来情况林俞尚不清楚细枝末节,  不想把情况弄得太僵。面子功夫而已，他也不是做不了。
所以他只是点点头，懒得再做回应。
但下一秒,  闻舟尧突然扫了一眼陈阳说：“我们家小孩儿不怎么需要人操心,  他要不高兴我会很难办。如果你真心帮忙我该谢谢你。但是陈阳，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别弄他身上，我不会再跟你说第二遍。”
闻舟尧语调平静，但警告意味太浓。
他的突然发难，让所有人都愣了。
陈阳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他像是不敢置信,  问闻舟尧：“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应该很清楚。”闻舟尧不怒不喜，淡淡看着他说：“需要我提醒你？你越线了，事不过三。”
闻舟尧说完也不管周围人各异的神色，把手上的手套扔旁边。
带着林俞转身：“走了，都在这儿等姓朱的找上门？”
闻舟尧的话点起了徐绍辉等人高涨的情绪，跟在他身后。
“老闻，你这是终于想通了，不忍那傻逼？”徐绍辉这家伙唯恐天下不乱，他就走在林俞旁边，偏头和他说：“弟弟，果然还是你本事大。你知道大一那会儿刚进校，老闻拿了个实地战术指挥的演练名额，这姓朱的到处散播他靠关系。最后逼得我们导员亲自出来辟谣，你哥都没丁点反应。我那会儿还以为这家伙是忍者神龟变的。”
林俞没搭理徐绍辉絮叨的声音。
他往回扫了一眼，正巧看见后边钱盛站在陈阳旁边和他说着什么，钱盛皱着眉，而陈阳则对上了林俞的眼睛。
林俞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在这个人的眼中看见了强烈的自我冷嘲。
强烈到变成寒冰般的尖锐。
紧接着一只手伸来挡在了林俞的眼睛旁边。
闻舟尧说：“少看，跟你没关系。”
“那跟你也没关系？”林俞回头看着他挑眉。
“兄弟关系有什么不能说的。”周旭滨自然没有看出闻舟尧和林俞对视间的情绪，干脆一把薅过林俞，边走边说：“来来，滨哥给解释。是这样的啊，陈阳呢，是兄弟，我们大一那会儿关系很好，他每次训练都跟老闻分一个组，这一来二去交情就起来了。那个朱强的话想必你也听说了，陈阳家境不好，之前做过兼职，就服务员，但那会儿朱强看你哥不顺眼，见我们和陈阳走得近就到散播流言，话说得特别难听。”
徐绍辉跟着说道：“对对，朱强那些话你用不着当真，他就是一神经病，再说……”
“滨哥。”林俞打断徐绍辉，问：“我看着有很好糊弄的样子？”
周旭滨：“啊？”
他们这个时候已经出了训练场了，林俞本来没觉得什么，但这一番欲盖弥彰的解释反而让林俞觉得怎么都不像那么回事，他扯了扯领口，轻呵了声。
“我哥是跟陈阳在一起了还是上床了？你们这么急于掩饰。”
周旭滨和徐绍辉瞬间尬住，一脸裂开的表情。
“你俩真行。”这话是闻舟尧说的，林俞这番有些口无遮拦的话说出口，闻舟尧就拉过林俞，直接对着他们道：“你们先回，十分钟，都先别和朱强对上，他找的估计都不是些什么正经人。”
徐绍辉一脸懵逼，“老闻，干嘛去？”
闻舟尧一句话没回。
徐绍辉转头问周旭滨：“搞什么？”
“哄人吧？林俞情绪不好。”周旭滨显然也是还在不明所以中，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只是看着闻舟尧带人走的背影说：“这哥哥哄弟弟，也没什么不对是吧？”
“什么不对，当然不对啊！”徐绍辉脑子一根筋，压低声音说：“当初陈阳都那样了，老闻都无动于衷，甚至差点搞得兄弟反目。我一直没说，我很怀疑老闻其实有喜欢的人，你想想，他有喜欢的人这几年却丁点蛛丝马迹都没露，说明什么？”
周旭滨看大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他，怀疑问：“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要么不是见不了人，要么，就是人有对象。陈阳那些破事老闻当初帮忙扛了，但惹上一身腥，换我早他妈翻脸了。可是老闻不是那样的人。他自己感情未明，现在还得面临被弟弟揭穿，搞不好还得误会他要出柜，你说他哄哪门子弟弟？”
周旭滨一脸就很离谱的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终于问。
徐绍辉笃定：“我觉得啊，哄那是你瞎猜，老闻怕是要动手。”
周旭滨白眼翻上天，无语：“我觉得自己在这里听你说这么半天，才显得我像个傻子，傻逼！走了。”
另一边闻舟尧带着林俞穿过训练场外边那条路的边角，绕到最边缘的器材室。
熟门熟路把门推开，把林俞带进去，关门，落锁。
下午的器材室有残阳从窗口打进来的橙黄色的光，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尘。林俞一路沉默，这会儿靠着门边的墙，环顾四周问闻舟尧：“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闻舟尧的手从门上的锁扣上挪开，转向林俞，看了他几秒，在林俞都要忍不住问的时候，他才笑了下，开口道：“火气憋了有一阵了吧？”然后肯定林俞，点点头说：“比我想象中能忍。”
“并非冲你。”林俞抬眸：“你知道的，哥。”
闻舟尧双手撑上林俞的耳朵边，问他：“哥一直没问，你回程定的哪天？”
“后天吧，生意上有些事得赶着处理。”林俞说：“怎么问这个？想转移话题？”
“怎么会。”闻舟尧手指擦过林俞的下唇，低声：“我在算能这样跟你待在一起，不讨论别的任何人任何事的时间还剩多少。”
林俞被擦得嘴唇发麻，没忍住用牙齿咬了咬下唇，抬头去看。
闻舟尧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人就低头抵了上来。
相比前一天晚上他诱哄般的轻吻，这个吻来得迅疾且猛烈。
舌尖直接叩开牙关闯进来，不留分神的丝毫余地，把人抵在胸膛和墙壁之间，极尽占有。
林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了命了。
闻舟尧一向是深沉的，是稳重的，是带领者的角色。
但是这样炙热滚烫，拉着他关在这训练场的器材室角落里，强势索要的，林俞没见过。
他不知道一个人的吻原来可以带来这么恍如无人之境的感受。
再不能感知其他。
林俞的手渐渐绕上闻舟尧的脖颈，能闻到他身上太阳一样的气息，辗转混沌和清明，又反复沉沦。这个时候什么陈阳王阳的都不重要了，也带不来什么影响。
不知多久，直到林俞的手没了力，脚也开始发软。
“哥。”林俞终于受不住，含混喊了声。
闻舟尧的一只手放在林俞的后颈，拇指摩挲过耳背的位置引起一片颤栗，将这声哥堵在唇舌间，听不分明。
潮热渐渐上涨，林俞觉得自己从脚底开始受潮，熏得整个人发热发红。
他的指尖抵在闻舟尧的胸前，推了推，带着点微不可查地颤抖，没什么力气。
终于不行了。
“哥，哥哥。”声音的尾尖都带着失控。
闻舟尧听见了，终于，一点点退开。
“难受了？”闻舟尧的拇指抹过林俞眼尾的潮湿。
林俞摇摇头，喘道：“十分钟，你说十分钟回寝室的。”
“没事，不急。”
闻舟尧撑着他等他缓神，过了会儿才让林俞在旁边的一凳子上坐好，自己转身去了陈列器材的铁架上，挑挑拣拣两分钟的样子，给林俞仍来了一把仿真手枪。
“怎么给我这个？”林俞拿起来翻看两下问。
闻舟尧：“扔着玩，放这里的东西就跟道具差不多，还不如天向叔那俱乐部的强。”
闻舟尧说着走到林俞旁边的一铁杠上坐下。
“陈阳挨过一枪。”他突然开口。
林俞转头看他。
闻舟尧说：“他是闻家放到K大培训中的其中一个，闻家每年都会送不少这样的人进校学习，说是资助，无非为了以后有自己的中坚力量，陈阳是重点对象，他能力不错。”
林俞开始皱眉，他怎么也没想要这陈阳和闻家还有关系。
“中枪又怎么回事？”林俞问。
闻舟尧：“大一那年暑假渠州这边有一实战部队特训，我在那儿见着他才知道的，他一眼认出我。中枪是实战过程中的意外，基于当时情况特殊，他又本来就和闻家有联系，我就打了通电话，他从当时的山区被接走，休养两个月后回到学校，说以后就是我的人。”
林俞一愣，挑眉：“……你的人？”
闻舟尧也笑了下：“吃饭有人排队，洗澡有人打水，训练永远冲在你前面，外加，半夜会突然出现在你床上。”闻舟尧侧了一下身，正对着林俞说：“过来。”
“我都不知道你的人用处还挺多。”林俞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闻舟尧面前，弯着腰看他，嘴角带着点倨傲的嘲讽说：“爬床果然是真的，朱强诚不欺我。”
林俞不等闻舟尧反应，上前直接跨坐在他腿上。
连闻舟尧都怔了怔。
搂他腰：“做什么？”
“我在想朱强当时的话，哥，”林俞拿鼻尖去蹭闻舟尧的鼻尖，低声问他说：“排队，打水，冲你前面，如果我都做了，床你会分我一半吗？还是也会拒绝我？”
闻舟尧没回他，而是接着说：“朱强说的不算全是假话，周旭滨他们同样。陈阳家境不怎么样，在被闻家选中资助之前，有不少烂事。当时刚进校在一起训练的时间多，关系还行，有人闹到学校的时候，我帮过点忙。他这人能力是有，但性格的缺陷也很明显，他跟闻家有自己的双向需求，但我不会用他。”
“谁管你这个。”林俞嗤了声，继续骚扰：“问你呢？干嘛不回答我。”
闻舟尧扬了扬脖子避开他，淡淡道：“队我自己排的，水自己打的，我永远在第一没人能冲到我前面，最后，当天晚上就跟徐绍辉换了床位。”
闻舟尧的手环过林俞的腰，认真缓道：“你就待这么点时间，本来不想因为这人影响你心情，现在解释完了，你只要知道他安稳待在K大，保持着这样平和的关系是因为闻家不是因为我。寝室里的人也不知内情，但性格都不错，老家南北方都有，往后自己去外地，哥没在，找他们也有用。”
林俞怔了会儿，然后说：“你想得倒是多，我也没真生气。”
“哥知道。”闻舟尧眼里带笑，话一转：“还有啊，床分你一半这种问题还找我确认，从小到大，我哪张睡过的床大半边位置不是你的？”
“那意义不同。”林俞说：“我五岁就睡你床，和现在可不一样。”
闻舟尧不动声色：“哪儿不一样？”
林俞往前挪了一下位置。
同时发现，顿住后，林俞轻声道：“比如，你以前也会对着我硬？会想上我？”
闻舟尧的胸腔震荡出几声闷笑。
然后说：“出息了？什么话都敢说。哥不否认，但现在不合适，乖。”他说得反而像是林俞需求更盛似的。不等林俞反应，站起来，扫了一眼他的脸说：“现在没事了，先回去。”
“看我脸做什么？之前怎么了？”林俞摸自己脸。
闻舟尧伸手去拉器材室的门锁，咔哒打开。
外面的光倾泻进来。
光天化日之下，时隔几年，得以窥觊大哥实际上觊觎良久的不纯。
他压耳，甚至带着点浪荡说：“之前见不得人。光是被亲狠了就要到高潮的样子，站不住，声音也发抖。让你顶着刚被亲完的样子就出去，林俞，你很看得起你哥的容忍程度。”

第55章
寝室里,  林俞和闻舟尧刚回去，就正巧见着门口和走廊上挤了不少人。不知道是谁说了句：“别吵了，闻舟尧回来了。”然后人群自动从两边散开,  林俞跟在闻舟尧后边，见着正和朱强等人对峙的徐绍辉他们。
闻舟尧扫了一眼里面的情形，反手推在林俞的额头。
说了句：“别进来,  外边等着。”
然后直接进门，反手把门关上了。
林俞看着眼前的门摸了摸鼻子,  再看看周边没了热闹可看,  正嘀咕着四散而开的人,  随便拉住一人问：“同学，你知道朱强找来的是什么人？”
“不认识。”被拉住的男生摇头说：“不过应该不是本校的。”
“我知道。”旁边另外有个男生凑过来道：“年前的时候，朱强在校外的一泰拳社做过一段时间的代教,  叫的都是那儿的人,  都挺能打的。”
这男生话一落，刚好听见里面传出哐当一声巨响。
林俞脸色顿时难看了两分，当即上手拍了拍房门。
没人应,  林俞又上手拍了两下。
这次终于有人从里面把人打开一条缝。
是徐绍辉，林俞一见他的脸，就往里面看了看,  除了看见周旭滨几人的背影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一只脚直接卡在门缝，说：“让我进去。”
“弟，你这不是让绍辉哥为难嘛。”徐绍辉见林俞不挪脚，没办法，停顿两秒钟，干脆一把将林俞拉进去,  小声说：“别出声啊，你哥动手了。”
林俞这才看见靠近阳台的玻璃门那边，一木架凳子四分五裂躺在地上，地上零零碎碎的东西，一地狼藉。而闻舟尧一只手正卡在一人的下颚，满脸冷肃。他压着人在床沿的铁架上，把人半张脸挤变了型，鼻血沿着嘴角流到耳根。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朱强本人。
旁边徐绍辉偏头和林俞解释：“老闻刚刚突然动手，还吓了我一跳。别看你哥那个样子，其实平日里他都懒得搭理朱强这种人，和人动手更是几乎没有。”
那边朱强带来的人还闹闹哄哄的，但是没一个人敢上前。
周旭滨就在林俞前边，听见徐绍辉的话回头也看见了林俞。
然后随手指了指地上的几个木雕摆件。
“喏，就为了那点东西。”
林俞随手练习的时候为求进步，东西一向追求巧而精。
有时候做的那种蚂蚁蚱蜢之类的昆虫，从伏在枝叶上的体态，到昆虫本身的根须到身体纹理都非常清晰，很有趣，观赏性十足。
但这东西也确实摔不得，一经损毁，和一块烂木头一样就会失去所有价值。
徐绍辉点头：“别说，那雕的小玩意儿我以前觊觎好久，求着老闻送我一个愣是没答应。”
“摔坏了是可惜。”周旭滨说：“朱强也是傻逼玩意儿，上来就踩老闻雷点，活几把该！”
林俞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地上的东西挪到他哥脸上。
林俞印象中闻舟尧真正生气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沉默总是占大多数。
现在又有些不同，下颚线紧绷，眉眼都是凌冽的味道，不加掩饰。
如今的他更张扬和外放了许多，好似多年前习惯隐忍和内敛的大哥，深沉的部分越发隐忍，张扬的部分，一如随着他长成的岁月，越发蓬勃且四散而开。
林俞自走进渠州，见到他那刻起。
都犹如被罩在闻舟尧这张网之下，从未逃开，闻舟尧也不会允许他逃开。
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将林俞从一个带着未知和犹疑的状态，直接拉进了亲密关系中。
甚至不给他反应机会，一再攻陷。
那边又突然传来一声叫喊，朱强憋红了脸，颤抖着手说：“松、松手，我手要断了，我道歉。”
闻舟尧正反手绞着朱强的手，让对方五指呈僵硬的鸡爪状。
听见朱强的求饶，闻舟尧终于冷笑一声说：“道歉？你的手值几个钱？我今天就算把你这双手废了，该赔的东西你也照样赔不起。”
林俞到了这一刻，看着眼前的闻舟尧，才终于感知到那种他哥从头到尾的掌控力。
不是目前对上赶着找麻烦的人那种轻而易举的拿捏。
是对林俞自己。
从一开始，是闻舟尧的自然而然，消弭了林俞时隔好几年的未知和陌生。
是他一步步，引导，带着全程的节奏，等着林俞点头。
他像诱捕的优秀猎手，在不当的时机保持距离，又选择最恰当的时机干脆出手，毫不拖泥带水。
林俞虽然是自愿，但节奏是完全失了控的。
他跌跌撞撞，这两天看似能勉强和闻舟尧打个对台，说到底，吃穿住行，哪一样不是在闻舟尧的安排当中，全是跟着哥哥的步调在走。
从到渠州的当天夜里，从闻舟尧问他那句要不要接吻开始，林俞就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了。
林俞有种恍然大悟，紧接着就哭笑不得的感受。
心说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他终究是林俞，就算心甘情愿成了哥哥猎网下的猎物，他还是林俞。
林俞从前面的两个人中间挤过去，走到闻舟尧旁边，上手抓着他的胳膊开口说：“算了哥，等下把宿管招来更麻烦。”
闻舟尧侧头看了一眼他，松手将人扔开。
拽着林俞倒退一步。
朱强抓着自己的手，脸色不明地看了看两人。
林俞说：“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把你的人带走。你不最看不上我哥有后台吗？我可以告诉你，是，你今天但凡挑事，不单单我哥得找你麻烦，你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等着你。”
林俞上前捡起地上的一断了底座的木雕品，拿在手上看着朱强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朱强强撑，啐道：“一破木头，你吓唬谁？”
林俞拿着东西在手上颠了颠。
勾唇道：“这件作品名叫游龙戏珠，是意玲珑旗下至今最经典的大型木雕展品的初代雏形，世间仅此一件。而最终成品如今就在国家级艺术展厅的大堂里摆着，价值难以估量，就连我手里的这个，拿出去打上意玲珑的标签，起码也价值六位数。”
周围的人随着林俞出声都开始屏气凝神，听到这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毕竟仔细看，林俞手里的东西真的不俗。
双龙交错，整个成品只有成年人巴掌长的长度，但无一不精巧。
朱强脸色由红到青，再从青到白。
林俞说：“你是打算赔？还是等我告你。”
朱强不自觉就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躲，最后还在说：“我才不信，什么意玲珑，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不想被告也简单。”林俞说：“我这人也挺怕麻烦，就一个要求。”
朱强不自觉问他：“什么要求？”
林俞就知道他终究是怕的，上前一步，看着他缓缓说：“简单，以后见着闻舟尧三个字，就给我绕道走，明白吗？”
朱强眼神犹疑，来回打转。
闻舟尧适时出声：“滚。”
朱强像是找到了时机，说了声走，带着人快速离开。
寝室里的混乱终于安静下来，一时间竟然还是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徐绍辉打破沉默，上前指了指林俞手上的东西，问：“弟，逗我呢吧，这东西真那么值钱？”
“没有。”笑了笑，“骗他的。”
其实也不算，摆在展厅的成品是真的，手里这个是最初灵感来源也是真的，而且是很完整的成品。如果没有损坏，又打上林家或者意玲珑的标签，六位数没有，五位数的价值还是有的。
徐绍辉拍了拍胸膛：“吓死我，我还在想真那么值钱，难怪老闻当初碰都不让碰。”
“自然得往严重了说。”林俞道：“你们不都说朱强家境一般，这么大的数字压下来对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是很吓人，他以后估计也不敢找事。”
闻舟尧走过来取走林俞手上的东西，小心搁在书桌上面。
“哥找时间黏上。”他说。
林俞靠着桌子，无所谓说：“坏了就坏了吧，到时候送你几件新的。”
这个时候寝室门打开，徐绍辉他们开始清扫地上的残渣，隔壁寝的也在帮忙。因为没有多少打乱的东西，又有人来看情况，乍一看，寝室里全是人。
有人在问林俞：“对了，我看刚刚提到的那个意玲珑，是干什么的？”
“家里的一点小生意。”林俞应了声。
他注意到陈阳和钱盛他们也在，陈阳这会儿正看似低着头，但明显在听自己说话。
又有人问：“哎，我看你跟老闻不同姓，应该不是亲兄弟吧？”
“胜似。”林俞抱着手，不动声色，“闻家是家，林家也是家。我哥这几年一个人在外地，家里人都很担心，担心他遇上麻烦。”
说到这里，陈阳突然抬头看过来，林俞直视回去。
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在指朱强。
“放心吧，朱强不会真的敢惹老闻的。”
“这算什么麻烦，那就是一无赖。”
林俞眼睛看着陈阳，嘴上说：“是啊，他的确不算麻烦。就怕遇上那种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不懂适可而止的人。”
自从林俞知道陈阳和闻家有关。
并且仗着这点关系，哪儿都有他出现的时候，林俞只能想到阴魂不散四个字。
之前在训练场还是那副脸色发白的样子，现在又能若无其事地在这里出现。
周围没有人觉得不妥，好似他被闻舟尧拒绝本就平常。
这样的平常才是不平常。
他哥说这人性格缺陷明显，林俞觉得这人心理素质不是一般人。林俞见惯那么多人，很少在一个看起来没多少攻击性的人的身上，发现有这般本事。
陈阳同样看着林俞，突然开口说话。
他说：“人确实要看清自己，兄弟二字在前，能做的比一般人多，但不能做的，不仅别人心知肚明，自己更要认清现实。”
林俞在这一刻，终于从这人眼里，看见了清清楚楚的敌意和挑衅。
林俞确认他看出了些什么，才会拿兄弟这样的名头来压他。
旁边徐绍辉一脸懵，说：“你俩打什么哑谜？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转头又说：“诶，老闻去哪儿了？”
有人接：“出去了吧，我刚看见舍管来了，估计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抓人呢。”
不少人说着要跟出去看情况。
林俞也离开桌子，走到陈阳前边的时候，脚下一顿。
侧身，看着陈阳。
“我最后一次告知你。”林俞的眼神在瞬息间换了感觉。
从闲散的少年人，转换成意玲珑那么大摊子的决策者，换成林家的继承人，换成活过两世，几年奔忙经历尽数归拢的林俞。
他靠近了些，开口说：“我的人，你最好别妄想。”

第56章
什么时候在闻舟尧身上打上我的人三个字的标签,  林俞自己都不清楚。至少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他的概念中，任何亲密关系中也不该有绝对的我的人这样的说法。但是到了眼下,  真的放到他哥身上，那就是我的人。
这样的独占欲，在对上陈阳时,  顷刻就冒了头。
有这样一个人，你本拿他当成生命里的重中之重,  不可切割,  但你从未想过除此之外的未来。但如果某天,  你突然发现对方主动朝他走十步的时候，这点占有欲，林俞觉得自己已经算克己了。
这是林俞这两天最深的感受,  如果未曾尝到过亲密的滋味,  本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一旦触碰，再不由己。
无关今年几岁，阅历深浅,  总有这个人，无论何时再见。只要见他，你就知道他是跨越时间山海,  距离河川,  是你这辈子命中注定的劫数。
晚间休息，闻舟尧在书桌边黏摔坏的木雕成品。
林俞搬了个凳子，瘫他旁边翻一本从马腾桌上拿来的志怪小说。
闻舟尧黏得仔细，修长的手指带着长时间训练的粗粝薄茧，一一抚平断裂的纹路。林俞倒是不怎么在乎那点东西，顶多他哥修补的时候,  时不时瞄一眼。
手上的书半天翻一页。
徐绍辉擦着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正巧见着林俞盯着闻舟尧的侧脸出神。
他将手上的水珠甩了两滴在林俞脸上，恶作剧般笑了两声，然后说：“弟，你刚刚那什么眼神？突然看见吓我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的是什么绝世美女呢。”
林俞及时反应过来，说：“美女不至于，我哥好看不是公认的？多看两眼也少不了块肉。”
闻舟尧侧头瞥了他一眼。
林俞被那个眼神扫得指尖一麻。
回过神来脸有些热，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有点夸张，明明那么熟悉了，怎么还跟看不够的变态似的。
另一边的周旭滨跟着笑了两声，转过凳子说：“好看有什么用，刚进校那会儿别人都以为我们寝室是整届学生中最快脱单的，结果你妈四年过去了，一寝室光棍。”
“重点是老闻，他男女不近。”徐绍辉一屁股坐旁边，仰头甩头发说：“他那要是哪天想通了把自己卖出去了，我们说不定还容易点。”
闻舟尧明显听惯了这样的话，一句话没应，只是扯了张纸递给林俞让他把脸上的水珠擦干。
顺手把手里刚补好的一个放到旁边晾着。
徐绍辉不死心，又抓着凳子问：“老闻，今天你就说句实话，你丫心里是不是藏人了？”不用闻舟尧回答，又转向林俞说：“弟你说，你哥是不是有个伤透了他心的初恋？对对，或者说是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林俞没想到扯上自己，一脸无辜地抬头望去。
“你少聒噪两句。”闻舟尧随手拿起旁边的饮料瓶扔过去，说：“嘴里没一句人话。”
徐绍辉顺手接住，顺口说：“那你干嘛不谈恋爱？”
“谈了。”闻舟尧淡淡说。
谈了？谈了？！
寝室里一下子静得非常诡异，连林俞都猝不及防，微微睁大眼睛看向他。想了想，他们好像真的没有明确说过，现在乍然听见他承认，林俞心跳都漏了两拍。
徐绍辉半天找回声音，转向周旭滨：“来来，你快扇我一巴掌，我怀疑我他妈在做梦。”
“我也怀疑。”周旭滨还真照着他脑袋来了一下，然后问：“痛吗？”
“废话！就不能轻点！”
相比这俩人，马腾算冷静的，只是半天停滞的动作显示他的意外和震惊。
然后问了句：“什么时候？”
“没几天。”闻舟尧说。
徐绍辉干脆拖着凳子凑近，眼睛瞪得老大，问：“我们之前集训的地方鸟不拉屎，根本没法和外界联系，那岂不是就我们回来这些天？不对啊，这几天我们天天见面，你上哪儿跟人谈去？”
周旭滨替他补充疑问：“异地恋啊？”
闻舟尧这次放下手上的东西，他站起来转身靠著书桌，抱着手看了看几人，然后说：“谈了，差不多异地。告诉你们是让你们以后别随便拿我的感情状态瞎咧，我不打算刚确定关系，就给人一种不稳定的感受，形象都被你们毁完了，能不害我？”
“完了完了。”徐绍辉对周旭滨和马腾下了结论说：“老闻不正常！”
他说着站起来凑到闻舟尧身前，伸手要去探他额头。
被闻舟尧一巴掌拍开，“离我远点。”
“看见没有？”徐绍辉退后两步，夸张道：“我就说他今天不对劲，做梦呢吧你老闻，我们都不认识上哪儿毁你形象？”
周旭滨没理会徐绍辉一个人的发疯，早前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突然又在脑子里打了个转，他的眼神扫到旁边静坐的一句话没说的林俞，有什么东西电光闪石划过脑海。
他忍不住一再看向林俞。
十八岁的少年给人第一眼的感受就是好看。
他的头发带着点天然的深棕，皮肤很细很白，五官甚至称得上秀气。但却不会给人一种弱气清秀的感觉，尤其是举手投足间，像一颗温润的珠子，光泽纯白且深厚。
何况就凭他下午对付朱强那会儿，也不会有人真拿他当什么都不懂的少年。
那厉害劲儿没点真本事还真做不出来。
就连此刻，他听着徐绍辉那夸张的声音，也只是在凳子上撑着脑袋，露出点预料之中的笑意。
周旭滨被自己的联想吓到了，但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他知道林俞和老闻从小一起长大的，心想，真是疯了，这个世界也疯了。
徐绍辉还在说：“什么叫算是异地？难道之前也是我们学校的，上一届指挥系那学姐？还是前段时间刚调遣出去的仿真工程那学妹？”
“你快闭嘴吧！”
周旭滨窥见部分真相，这会儿听着徐绍辉的声音只觉得脑袋大。
徐绍辉不解：“你难道都不好奇吗？谈恋爱了啊，不是你不是我不是马腾，是他闻舟尧啊。”
“我他妈知道。”周旭滨只想捂他的嘴。
他虽然没有这样做，但眼神却一直看着老闻和林俞。
越看，越觉得自己参透了这惊天的秘密。
他就见着老闻从柜子里拿出毛巾和睡衣，抽走林俞手上的书说：“别看了，先去洗澡，等下水凉。”
林俞就接过毛巾站起来。
到这里本来还一切很正常。
紧接着林俞反手摸了摸后颈，闻舟尧把他手拿开，凑过去看了一眼皱眉说：“怎么红了？”
“红了吗？”林俞问得自然，说：“有点痒，可能过敏？可我也没碰海鲜。”
周旭滨心想原来他碰不得海鲜，渠州不临海，海鲜本就稀少，这可能性不大。
到了这里，他就渐渐觉得不正常了。
比如闻舟尧按着人后脑勺贴到胸前，伸手扯开人后领说：“别动，哥看看。”
林俞闷声哦了声，就埋头不动了。
闻舟尧看了看情况，就这人贴在自己胸前的姿势，伸手从顶格里拿出一管药膏说：“不严重，应该是其他轻微过敏。先抹点药，洗澡出来再看看情况，再严重明天哥带你重开。”
到了这里，周旭滨起码有百分之七十肯定自己的猜测。
毕竟林俞刚来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的相处的，大家先入为主，一开始就把人放在了弟弟的位置。可如果转换一下思维，那真是哪儿哪儿不正常。
毕竟就算是亲兄弟，会这么动不动就上手？
平日里他们自己训练，受点伤流点血那都是家常便饭，一群糙老爷们儿也没人会在意这个。但再看现在闻舟尧的态度，那拿林俞完全当小孩儿照顾的。
老闻对兄弟没话说，但真要算，周旭滨敢发誓自己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的闻舟尧。
闻舟尧何等聪明人，林俞一进卫生间。
周旭滨和他对上一眼，基本上彼此就心知肚明了。
寝室里周旭滨没有马腾那样的家世，也不比徐绍辉心大，但老闻是他从进校开始就拿他当兄弟的人。不管别人怎么说闻舟尧有多大的背景，在他眼里，老闻就是那个有着绝对天赋但又比绝大多数人还要努力，且值得深交的人。
正是有这份情谊在，周旭滨确定后，才觉得老闻在踩钢丝。
这事儿做得哪是狗啊，这他妈就不是普通人能干的事儿。
阳台上，周旭滨脚踩着铁栏杆。
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你是不是疯了？你都说那是你弟了，是你弟。我刚还在想可千万别是真的，转头你就扔一炸弹。”
闻舟尧身上的外套被风吹起衣角。
他看着阳台外面，K大的操场，耳边是浴室里淋浴的水声。
他勾了勾嘴角，转向周旭滨说：“老周，我可以很肯定，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也最不后悔的决定。”
周旭滨一口气直冲头顶，又深深压下。
最后低声说：“我真没想到，在一起好歹也四年了，会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这没什么奇怪的。”闻舟尧转了个身，背对阳台，下巴朝卫生间的方向抬了抬说：“今天的闻舟尧，都得归功于我家小孩儿。”
如果人能活百年，闻舟尧前五分之一的人生都有个叫林俞的存在，那他计划的剩下五分之四，也都有他，甚至不止。
这四年的闻舟尧重复同一个梦。
梦里山坡寒风萧瑟，雪花飞扬。
墓碑前白菊一朵冰凉刺骨。
他在那么多年的军旅生涯过后，穿过千里之距，却不能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他想自家的小孩儿，什么时候那么痛过？
他回忆过去，才恍然想起，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他为了他失眠问题追着他不放，在他因为偷拿印章被打得满身是伤，在他昼夜奔忙，不断扩张自己能力的时候。
原来，他一直痛着。
周旭滨：“决定了？”
闻舟尧：“不是我决定，是我在等。”
他从未提及梦里相关，四年来，甚至不曾靠近。
他等了好些年，终于等到晚春归来。
花还未谢，他伸手，林家小俞就闭着眼睛冲到他怀里短暂停歇。

第57章
被周旭滨看穿的事情,  不用闻舟尧特地说，林俞也多少猜到了。毕竟从他洗了澡出来这人就一直欲言又止，林俞询问,  人最后模棱两可说了句：“你哥这人吧别看他正经，有时候做起事来也挺疯的，别被他带坏了。”
林俞先是一怔,  然后勾起嘴角。
“什么算是带坏？”他问。
周旭滨老脸一热。
他本来说的是恋爱的事情，老闻一看就是来真的。
但人林俞毕竟刚高中毕业,  两人又顶这个兄弟身份,  周旭滨就怕老闻是仗着人林俞什么都不懂下了手。结果被林俞这么一问,  反倒显得他问题不纯起来。
周旭滨最后尴尬地干咳了声，说：“也没什么，我就随便说说。”最后转了话题：“你估计睡不惯这种宿舍单人床,  今晚你就自己睡你哥的床,  你哥和我挤挤？”
林俞笑了声，借着拖凳子的动作，挨到周旭滨边上。
一只手搭着椅背,  压低声音说：“什么也不做算坏事吗？你知道，我哥他太有分寸了，滨哥给个机会？”
周旭滨脚下一趔,  带得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心想，得，他果然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俩人没一个纯粹的。
旁边的徐绍辉被他吓了一跳，回头问：“你搞什么？”
“关你屁事，傻逼。”周旭滨瞪过去。
徐绍辉莫名被骂，一脸懵逼。
“骂我干什么？”他大声问闻舟尧：“老闻,  你俩刚刚阳台说什么呢？招他了？”
此时闻舟尧端着洗浴盆推开阳台门进来，看了眼徐绍辉，又把目光挪向好似被火烧着了的周旭滨，最后看向旁边带笑的林俞。
“没什么。”他应付了句，招手让林俞过去。
他拉开林俞衣领检查后颈的红痕，这会儿已经消退了不少。林俞刚刚洗完澡，细白皮肤上还带着淡淡的湿气，沐浴后的淡香随着脖颈间跳动的脉搏挥发在空气中，闻舟尧不动声色挪开视线，替他整理好。
然后才拍他后脑勺说：“你滨哥是个老实人，别闹了，睡觉吧。”
逗完周旭滨，说睡觉，那就真的只是睡觉而已。
一米三左右的单人床，被长手长脚地闻舟尧占据后，林俞有半边身体都是趴在他哥身上的。闻舟尧拢着他，没有继续交谈，也没有什么过分亲昵软语。
林俞只记得后半夜突然下起雨，雨打门窗，模模糊糊醒来。
被闻舟尧拥紧，低声问他冷不冷。
林俞说，不冷的。
这几年倒是容易冬季畏冷，他常年各地奔忙，只要换了个地方睡觉，不像家里处处周到有人打点，夜里就时常觉得背心发凉。
现下气候适宜，夜里穿得薄。
闻舟尧胸前的温度紧贴着他，昏昏沉沉，带来一夜安稳。
第二天温度骤降，说渠州的天气变化无常果然是真的。
大四已经没什么重要课程，大清早寝室里慢悠悠洗漱的洗漱，晃悠的晃悠。林俞乍然得了这爱情的甜，整个人给人的气场软和太多。
坐起来裹着被子，顶着头顶有点凌乱的发，扫了一圈问：“我哥呢？”
“醒了啊。”徐绍辉含着满嘴的泡沫，含糊说：“老闻出去了，你再睡会儿吧。你不是明天凌晨的火车，K大离火车站远，今天晚上估计都不怎么能休息。”
林俞随口嗯了声，心情落了两分。
本来他手头上的事儿搁着，今天下午就得走。
可还是把时间推到了明天凌晨。
这种挤出一分一秒的时间想要待在某个人身边，林俞还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他在来渠州之前，就和三叔玩笑过，说他说不定抱着他哥不舍得撒手。
但其实心底里知道，长大了的世界里，有许多的不得已和克制。不把舍不得与离别放在脸上，或许淡然转身，或许故作镇定，笑说我们下次再见。
但这身份一变，情绪值呈倍增加。
舍不得，不想分开。
大清早醒来看不见人，直接把这点难受给拉满值了。
林俞一边告诉自己这样不行，这或许会是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常态，如果一开始就这样，以后怎么办。
很快闻舟尧提着一大袋东西推门进来，他今天还戴了顶鸭舌帽。手上的塑料袋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一进门见着林俞就说了句：“醒了别这样坐着，把外套裹上。”
“买了什么？这么多。”林俞趴在床沿往下看。
闻舟尧把袋子放在凳子上，一件一件往外取。
嘴上说：“火车票给你换了卧铺，湿巾放书包的夹层，还有吃的，火车上有热水，别就这样生冷着吃，会拉肚子。”
一件一件，他交代得仔细。
林俞慢慢听着，偶尔嗯一声。
林俞记得自己一直到小学毕业那年都没出过建京，出去郊游，家里人还要送到门口。后来这些年跑得多，尤其他哥上大学这几年，他也没停下来。
有时候辗转各地的时候，路途上能省就省了，在家里过得矜骄，只要出了门也就不讲究了。
结果到了他哥这儿，觉得自己还像是待在家里。
闻舟尧半天没听见响动，抬头看他。
“怎么了？”他问。
林俞摇摇头，下巴磕手肘上，正对着他哥脸说：“没怎么，就觉得你絮叨得厉害。”
闻舟尧看他一会儿，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笑了笑说：“后续安排还没定，哥过段时间回家。”
林俞没说话，嗯了声。
待在渠州的最后一天林俞没有安排任何计划，天又下着雨，就想安静和他哥待着。结果徐绍辉他们闲不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口锅，非要在寝室里煮火锅。
啤酒，肉，蔬菜，样样不缺。
徐绍辉用一把水果刀削着土豆皮，蹲在地上和林俞说：“都说我们学校管得严，可你知道哥儿几个那也是混出点自己门道的，搞这点东西还不容易？”
林俞没打断他的自得，看着隔壁寝一些人陆续跑进来吃现成的。
徐绍辉当场逮住钱盛说：“光吃不行啊，去，去吧西蓝花给洗了。”
一群男生闹哄哄的，没个消停。
林俞又见到了陈阳。
或许是昨天林俞直接的态度，他像是没睡好，脸色有些差。
但听到徐绍辉他们说林俞马上就要走了的时候，正色两分。林俞心想，好了，都要忘了这儿还有个不省心的。
或许是林俞的目光太直接，被闻舟尧看见了。
“想什么呢？”他路过的时候，擦过林俞的眼皮问：“眼神这么凶。”
“真的凶吗？”林俞嘀咕，他说：“我只是在想，那陈阳毕业不会跟你去一个地方吧？我要是把人从这里弄走的可能性有多大？毕竟是闻家那边送进来的人，是不是不太好？”
寝室人不少，林俞为求声音小，几乎是贴着闻舟尧在耳语。
三个问句，问的同一件事。
“用不着你。”闻舟尧侧头看他，然后说：“下个月他就会直接去西川下边的蕃凉县。”
林俞知道那地方，算是西川下边条件比较好的地方了。
至少比闻舟尧自己要去的敦州好得多。
“闻家安排的？”林俞皱眉问。
闻舟尧挡着寝室来来往往不少人，轻轻捏了一把他纤韧的腰，没有回答，只是开口说：“蕃凉县那地方条件不错，但十年内不会有多大的升迁，更难被调遣。”
十年，那真不是一朝一夕。
相当于人被困死在那地方了。
林俞这会儿反应过来，闻家把人送进来，可不是为了将来随便下放个县级单位养老的。
但既然有这安排，八成是他插手了。
“陈阳自己知道？”林俞再问。
闻舟尧点头：“通知半个月前就下了。”
林俞愣了下，看他哥。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早就有安排了？
那还看他笑话？
闻舟尧似乎觉得他惊讶的样子难得，笑了下说：“有能力是好事，但得看能不能用对地方。他要真能在那地方安心待上十年，将来前途不差，如果不能，那闻家也用不着他。”
闻舟尧自己不用，闻家会不会用，还得看陈阳自己的选择。
闻舟尧终于察觉他没话说了，撑在林俞后边的书桌，侧头在他耳边说：“好了，醋吃完了？能放开哥吗？哥哥在忙。”
林俞被他刻意吐在耳朵里的气息激得浑身一激灵。
心想他又没不让他走？
结果一低头，看着自己不知道什么紧紧抓着他外套的手。
停顿两秒，倏地松开。
闻舟尧轻笑出声。
吃了顿火锅，徐绍辉等人对他下次造访表达了热烈欢迎，说他一来，老闻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和煦不少。每个人还给林俞送了不少东西，他们都快要离校了，捡着林俞可能需要的，一股脑塞给他。
第二天天还未亮，闻舟尧送林俞去车站。
时间太快了，林俞从来没有觉得时间那么快过。他这小半生都在紧迫中过度，一直觉得时间恍然一过，棘手又难抓住。
但从不觉得，这种一天下来，什么也不做的时间会这么快。
好像刚睁眼，就到了闻舟尧要送他离开的时候。
来时太阳正盛，走的时候却细雨飘飞。
火车站台上稀稀拉拉站了几个早起的人，也都昏昏欲睡没有出声。
离早班车到达还有几分钟。
林俞脖子上有闻舟尧给套上的浅灰色围巾，他拉下了一点，和他闲话说：“这都几月了，围着围巾好怪。”
“下雨了，冷。”闻舟尧拿开他的手。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远处有一只灰色麻雀停在电线杆上轻啄羽毛。
离别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巅峰。
林俞终于沉默着转身，手伸进闻舟尧外套里一点点圈紧他的腰身，把脸埋进他胸前。
闻舟尧顺势扯开外套裹紧他。
下巴蹭他头顶，说：“鸵鸟啊，哥亲下？”
林俞稍稍抬头，小声：“可是有人。”
“没事，哥挡着。”闻舟尧扯高外套捧起林俞的脸，低头吻下，辗转厮磨。
湿湿凉凉的细雨偶尔被风吹过来打在脸上，他们在这离家千里外的地方确定关系，又在这凌晨雾蒙的车站站台拥吻离别。
林俞听见他哥说：“下次再不这样看着你离开了。”
怕他一个不舍的眼神，自己真就再难松开手。
天地都是寂静的。
远处火车的鸣笛声渐起。
车进站了。

第58章
建京这两日天气晴好,  盛长街每到清早，附近的老头儿老太太齐聚巷口。下象棋的下象棋，晒太阳唠嗑的唠嗑。混杂着早起摊贩的叫卖吆喝声,  形成了这一片这个时节，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常景。
林家老太太如今是周围人最羡慕的对象。
儿子差不多都出了头，孙辈的也都长成有出息的大小伙子,  重点是有孝心。
那逢年过节，出个差,  好东西一向是紧着老人家先来,  堆地满屋子都放不下。有和老太太交好的,  进一回老太太院子羡慕一回。
老太太近来听惯了恭维的话，常觉得腻烦，所以不爱扎堆。
但这天却早早坐在巷口,  随他们说。
“禾慧啊,  最近难得见你出来。”有人说。
禾慧是老太太闺名，如今除了多年前就相识的，已经不会有人叫这个名字。老太太穿盘扣短衣,  满头银丝抹了油梳理得一丝不苟。
笑说：“今儿天好，出来溜达溜达。”
一群人正说着话，远远就听见街头传来小汽车的引擎声,  不过两分钟,  一辆黑色汽车就出现在众人视野。
老太太跟着就站起来。
后面有人说：“这是林俞吧？”
“是他是他。”有人跟着说：“林家现如今最有出息的就是这小子吧？才多大啊，我上个月在外面见着他，身后跟了好些个人，开车的听说还是个助理什么的，我们也不懂。”
然后就有人笑老太太：“还以为您真出来晒太阳的，感情是来等孙子。”
“他去看他大哥了。”老太太说：“本来说好几天前就该到家,  结果中途转车直接去外地办事了，闹到今天才回来。”
当下就有人说：“这大哥是闻家那孩子吧，这几年都没怎么见到了。听说这闻家在西川那可是经常上报，家大业大的。”
“那孩子忙。”老太太不欲多说。
闻家老爷子几年前来建京一趟，这周边的人明里暗里就打听人情况。
闻舟尧横竖自家孩子，再怎么也轮不着外人惦记。
正说着，车就到跟前了。
结果最先从车上跳下来的，并非林俞，反倒是也有快三个月没见到的林烁。
这一年的林烁已经是高高大大的模样，同样外地学习，不比大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回。这小子本以为是个到了外面就野得没边的性子，结果在外两三年，却出了奇的恋家，逮着机会就往家里边跑。
老太太笑得牙都不见了，笑眯眯问：“你俩怎么一起回来了？”
“奶奶。”两人都亲热叫了声，凑到老太太边上，林俞搀着老太太胳膊肘说：“我这次刚好从二哥那边路过，他知道了非要跟着回来。”
“明明是你不厚道。”林烁说：“你要早说你去渠州，我就跟着去了，我也好久没跟大哥碰过面了。”
“你去干什么？”林俞白了他一眼。
老太太由着他们斗嘴，祖孙三个慢慢往家里走。
快到门口了，老太太问林俞：“你大哥还好吧？”
“挺好的。”林俞点点头：“就是训练辛苦，他们去的地方条件都不好，一断联就好几个月。这次也多亏三叔，碰巧到了他回校的几天。”
“现在辛苦是正常的。”老太太叹气：“他那条路哪有不辛苦的。”
林烁跨进门口问林俞：“你还没说你这次去渠州都干嘛了呢，路上问你还不肯说，大哥是不是偷偷给你什么好处了？”
林俞绕后佯装踹他，“自己想去疯就直说，你去，看哥会不会把你踹回来。”
林俞揣着某个秘密，但面上显得格外平常冷静。
好似他真的只是去看了一圈他哥，然后还有心思跑出去处理事情才绕回来。殊不知，没有这几天的耽搁，他怕所有想念，跨过兄弟界限的情绪会掩不住从眼睛里跑出来。
一边享受着突破关系的甜，一边谨慎保持着自己的内心。
他在仓皇中情不自禁奔向了他哥，也在分离后收敛心绪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他不打算主动揭破什么。
前世的种种因果，根源就从他无所顾忌跟家里出柜那刻开始酿成。他知道自己承担不起那样的代价。
即使在这样的顾忌下，暗藏的那丝密，依旧像引人上瘾的迷药，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
他一头扎进，但却从未觉得后悔。
回来后和闻舟尧的联系也并不多，通讯大多时候都难，所以就保持了好些年前出门寄信的习惯，那些生活点滴，跃然纸上传达到眼前，将过去几年的空白一一填补。闻舟尧的字总是带着些落拓不羁，力度穿透纸背，有时训练匆忙，纸上三言两语足够林俞翻看很久。
林俞觉得他哥是懂他的顾忌，所以字里行间除了日常不曾有过其他。
唯一那次，他确定了去往敦州的时间，来信告诉家里。
末尾留了一句：“写到这儿好像也没想好带什么给你，突然想起几年前在院子里你常坐的树下埋过一坛青梅酒，是给你的成年礼。年岁已至，代相思。”
这根本不像他哥平日里会说的话，林俞却拿着信纸发怔了一整个下午，末了，眉眼含笑，小心翼翼把信放到抽屉最里边的夹层中收起来。
晚上就兴冲冲跑院子里掏酒坛子。
把他哥交代的不能喝多什么的完全忘了，也没想着这是他哥埋的，好不容易说想他了，也该给人留点，一个人就给喝了个底掉。
第二天被杨怀玉拉起来，大惊小怪道：“这是应酬了？年纪轻轻不学好，咱们可不兴酒桌文化那套！”
林俞笑着和杨怀玉说，他觉得味道不错。
然后挨了杨怀玉没好气两巴掌。
时间到五月中旬的时候，林柏从手里有个艺术馆的活儿忙不过来，让林俞帮忙去收尾。
林柏从近年大型项目都接得少，目前手里这个《峥嵘岁月》刻画的是早年间改革刚开放那会儿的市井风貌，到目前为止已经做了有三个月了，仅是雕刻师就用了不止上百人。
林俞放下手头的事儿，选了个周末过去。
两百多平的工作场地，负责各个环节的人来来往往。
林俞远远的就见着林柏从在跟人谈事情，就没上去打招呼，在场地上转了一圈。
角落里有两位师傅正为了边框选材争论。
见着林俞过来，就喊：“俞师傅，你给评评理？”
林俞听见了，笑了声说：“评理不敢。”他拿起旁边的样板端详了会儿，“柚木确实比桧木要合适一些，柚木色泽细腻，更适合人物背景。桧木相较而言更厚重大气……”
林俞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后边传来一句：“这就是老林你儿子吧？”
“是。”林柏从的声音跟着响起来，笑着对林俞说：“小俞过来。”
林俞转身看着林柏从带着人走过来。
他放下东西迎上去。
“爸。”他喊了声。
目光投向林柏从身边的两人。
一个年纪和林柏从不相上下，这会儿欣慰地看着林俞对林柏从说：“老林，你这儿子真是年少有为，我可是老早就听说了。”
林柏从客套：“他呀，整天就瞎捣鼓他自己那点事儿，小打小闹。”
林柏从给林俞介绍：“这是建京文艺理事会副会长李建雄，叫李伯伯。”
“李伯伯好。”林俞说。
林柏从当即又指着旁边另外一位年轻人说：“这是你李伯伯的儿子，李随声，刚从国外留洋回来，比你大，喊哥就可以。”
林俞见着眼前这白净的年轻人，拿出平日里对待客户的态度，笑着伸手说：“随声哥，你好，名字不错，很好听。”
李随声整理西装，非常西式地礼貌回握，笑道：“你好。”
口音还有些不纯，想来在国外待的时间不短。
李建雄在旁边道：“小俞啊，我这儿子在国外留学把脑子都快读坏了，尽跟我说些不着调的东西，让我头疼得不行。这样，你们今天既然碰巧撞上就当熟个脸，没事带着他到处转转，感受感受国内的文化氛围，你伯伯我感激不尽。”
林俞说：“您客气，都是小事儿，我们今年的生意正巧跟国外有点合作，说不定还是我讨教随声哥呢。”
李建雄安排了儿子，忙自己的去了。
长辈离开，林俞随便说了两句也转头就忙起了手头上的事情，一直到天快黑了，见着还一直安安静静等在边上的人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一时间还真有点抱歉。
“不好意思。”林俞摘下手上的袖套，走过去说：“我事情多的时候就容易忘事，请你吃饭吧。”
“我请你吧。”李随声这人有着西方人非常绅士的那套作风。
跟着林俞往外走的时候，还真心夸奖道：“我很少见到国内有像你这样沉得下心来的人，你认真做事的时候，非常有魅力，不像刚刚成年。”
这么直白的夸奖，林俞也没不好承接，笑说：“谢谢。”
出门绕路去吃饭，为照顾李随声口味，林俞找了一家擅做清淡菜的店。
真的深入聊了聊，林俞才发现李随声不单单是出国读书。
他在国外有自己的事业，还是做电子的，虽然刚刚起步，但大学开始跟同学创业，也算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打拼起来。
林俞把菜单放到他面前示意他点，问说：“那怎么会想起回国？”
“我爸让我回来的。”
林俞：“他不支持？”
“不是。”李随声抬头，笑得有些复杂：“因为，我告诉他自己喜欢男人，而他觉得我有病。”
林俞一怔，顿了两秒：“那为什么告诉我？”
“那你会觉得我不正常吗？”他问。
林俞摇头：“不会。”
“你看。”李随声耸了下肩膀，笑：“我也觉得你不会。”

第59章
林俞新开的一条售货线,  请了李随声做方案指导，他答应得爽快。儿子有了正事做，不再动不动就给他说什么性别自由,  爱情自由，李建雄对林俞那是千恩万谢，觉得林家小子本事的确大。
周末的华南路,  林俞站在路边看着工人运货上车。
随手递了一瓶水给旁边的李随声说：“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能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一个弄不好,  你爸到时候还觉得是我帮着害你。”
“能拖一天算一天吧。”李随声拧开盖子，走到旁边阴凉处站着，“一天三次相亲,  他大概觉得找个女人后我就能正常了。不过,  还是得谢谢你把店里的休息室借给我,  没你这边的事帮忙遮掩,  我现在恐怕连家里的门都出不了。”
林俞往身后的门看了一眼，转回头说：“我不常在这边住,  休息室也一直空着，你想住多久都可以。再说,  你的方案用处很大,  如果不是知道你更喜欢新兴行业，我其实不介意长期合作。”
林俞说到这里冲他扬扬眉，“待遇从优。”
李随声笑了声。
这人笑起来气质显得很温和,  转而眼里又带点狡黠。
“也不是不可以啊，免费都行。”李随声说：“前提是，考虑考虑我？”
林俞面上波澜不惊。
他说：“这种话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就显得特别没有诚意。”
李随声故作伤心,  靠着柱子姿势懒散：“我还不够有诚意？我可是说认真的啊，这些天我也没见着你身边有人，怎么？我还入不了你的眼？”
林俞已经懒得和他扯这个了。
李随声身上有种介于游离和专注之间的矛盾感，如果你和这个人不熟悉，有时候很难分得清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但熟悉后又知道，大多时候，他只是用看似轻松的问话，掩饰这个话题本身存在的问题。
林俞除了知道他是个同性恋，且遭到家里强烈反对之外，没有再问过他其他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就像李随声自己认定他们是同一类人，但除了这种似是而非的玩笑，也没有非要从林俞口中听到承认的话。
人都得学会尊重别人的隐私和秘密。
林俞近段时间的重心基本都在林柏从交给他的那个木雕项目的收尾工作上。关于意玲珑新路线的事儿，李随声有时候找不到他人，林俞会叫他直接去家里。
这同进同出的机会多了，街坊邻居也会觉得他面熟。
一开始还有人猜这是小姑林曼姝的男朋友。
小姑直到今年也没结婚，在报社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女领导了，整天忙着工作上的事儿。
但架不住街坊操心，觉得她再不找就得是老姑娘了，比林家自家人还要关心。
这天林俞和李随声正巧在院子里谈事。
隔着两道门，老远就听见林曼姝在前边喊：“林小俞！你有没有看见你四叔去年从国外寄来的那相机？我记得放你这儿了。”
话落就见着门口出现一窈窕身影。
时间给林曼姝身上添了不少魅力，唯独没有带来所谓的女人过了二十五就走下坡路的迹象。对比前世那个被命运折磨的女人，如今的林曼姝是典型的新时代女性，做着最实时的新闻，有着开放的思想和健康的心态理念。
偶尔休假了，老太太安排的相亲，也能换上温婉旗袍从容赴约。
喜欢她的人不在少数，但她说，就真的只是没有遇上有感觉的那个人。
林俞撑在石桌旁，往身后指了指，示意相机在房里，自己去找。
林曼姝跨进院子，见着李随声就调侃一句：“呀，我绯闻男友也在？”
“曼姝姐。”李随声打招呼。
林曼姝笑道：“我觉得你还是别叫我姐了，你比我们家林小俞也大不了几岁，叫姐差辈，那咱小俞可得吃亏。你爸我熟，你跟着小俞叫小姑。”
李随声顺势改口：“小姑。”
林俞很无语：“你这样明目张胆占人便宜不好吧？”
“那外面还说他是我男朋友，吃亏的不还是我。”
林曼姝说着从石桌旁边路过，伸手就往林俞的脸上摸了一把，还来了句：“皮肤真嫩。”
林俞百无聊赖般掀了掀眼皮，不动如山：“年龄大了开始化身女流氓？”
“你小姑我名门闺秀，除了吃你豆腐可不随便摸人脸。”林曼姝说着不经意往地下看了一眼，然后当即蹲下去，把冰盆端走。
还一边说：“林小俞你胆子大了哦，不怕你哥削你？”
林俞来不及拿，就很无话可说。
辩驳：“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这是在院子里，作用等同于无。”
旁边的李随声听得云里雾里，就问：“怎么了？这冰有问题？”
“冰肯定是没有问题。”林曼姝朝林俞点了点下巴，和李随声解释：“他大哥不让他用。主要怪他自己，他小时候生病身体比较虚，耐不住热，到了夏天恨不得把冰贴身上，结果没有一次是不发烧的。”
林曼姝倒是没把冰拿走，只是放到了旁边较远的地方。
两分钟后，从林俞的房间里翻出相机，到门口叫了个人进来。
转头把相机递给林俞说：“这是我们单位新来的同事，他手里的那套设备坏了，这是进口东西他估计也不会，你教教他。”
林俞接过相机，看了看跟在林曼姝后边进来的人。
这人居然已经不算年轻了，起码三十好几，对林曼姝倒是热情，一口一个领导叫着。到了林俞和李随声跟前，也弯腰有礼，开口说：“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手里的那是老设备，这种时兴东西我也不会用，这次还得麻烦你们帮忙。”
林俞也没说什么，简单教了一下使用方法。
他学得倒是认真，学会简单操作后，拘谨坐在凳子上看了看院子，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般，开口说：“之前单位里还在传领导家不简单，今天到了这里，真的是……”
林俞不动声色，“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对方摆手道：“别误会，我也不会在外边乱说的。只是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平日里也很少接触像你们这样的人家，有些惊讶而已。”
“我们也就是普通人。”林俞截断对方的话，说：“没什么不一样。”
“是是。”对方附和。
等人走了，林俞才倒了杯水放到林曼姝前边，问：“这人以前不是做你们这行的？”
“还真不是。”林曼姝端起来喝了一口道：“听说他以前是在矿上做管事的，倒是读过大学。不过他们那矿上出事死了人，托人进的我们单位，还在试用期。”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林俞眉心微皱：“那怎么让你带？”
“上边要求的。”林曼姝说：“这人有点裙带关系，我看他做事还算勤快，先看几天吧，有老婆有孩子，失业了也挺不容易。”
旁边李随声开了口。
他说：“这人以前做管事带人，证明该是个有些魄力的人。不过刚刚看他的样子，倒是不怎么像。”
“那种带着几个工人的小领导也就那样。”林曼姝说：“我们报社之前还做过他们矿上出事的报道，那次事故他有监管不严的责任，听说赔了不少钱。”
林俞不知怎么的，听到这里就有些不放心。
对林曼姝说：“他有裙带关系你也有，装得这幅老实模样我看就未必，要真的不适合，就别带了。”
“知道了知道了。”林曼姝站起来说：“你小姑我像是会忍气吞声的人？放心吧。”
林俞倒没把这事想得太严重，觉得那人就是有些表里不一。
但既然养着家，面上也过得去，就没真想让小姑在单位里得罪人。
但林俞怎么也没想到，两天后，就出事了。
他那天在做其中一小部分，也是最重要的那部分的木雕的最后两道工序，上漆和贴金箔。
一般的木漆常调入红色，为的是衬托金面，上好后还得需要放入湿房阴干，干燥天气得时常泼水，以至达到自然催干的效果。
而金箔薄如蝉翼，要求贴得丰满不留漆隙。
工作房里为求保持木质本身，对温度都有严格控制。
林俞拿着刷金箔的刷子，专注着手头上的事，汗水湿透了后背心。
直到林皓闯进来。
“你怎么来了？”林俞看着堪堪在桌前停住的林皓，见他脸色难看，气都喘不上来。随即放下手上的东西，“林烁在外地惹事了？”
林皓这两年有些胖，他比林烁早接手二叔手里的事儿，有时显得比林烁还要沉稳一些，鲜少有这么慌忙脚乱的样子。
“不是他。”林皓双手撑住桌子：“是、是小姑！”
警察直接找到了家里，现在所有人都瞒着老太太。
林俞听了全过程才知道，绑了小姑的人，就是前两天还刚找自己学了相机拍摄的那人。警察说这人因为矿上出事赔钱，现在还欠着好几万，估计是一时起了贼心，想要挟林曼姝拿钱。
但他不算聪明，也没什么准备，所以刚下手就被人发现报了警。
城郊矿山，天阴沉沉的。
明明上午的时候还艳阳高照，到了一两点就风雨欲来。
林俞和林皓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坡道上已经站满了人，因为小姑工作环境原因，来的还有不少扛着摄像机的人，现场警察在维持秩序，闹哄哄的。家里只有林柏从和林长春在。林烁返校了，三叔外出，杨怀玉这些女眷留在家里陪着老太太，防止老人家听到风声。
“爸、二叔。”林俞到了警戒带前叫了声。
两人回头，林柏从皱眉：“你们来干什么？”
林俞都没心思回，直接问：“怎么样了？小姑人呢？”
这个时候有位警察过来，林俞第一眼觉得他眼熟，过了两秒想起来几年前一中外面有人找他哥麻烦，林俞动手跟人打架和张家睿被带到警局，就是眼前这人负责的。
但对方显然没有把眼前这个穿着衬衣一脸冷峻的少年，和当初的他联系起来。
只是走上前问：“也是家属吗？先别激动哈，我们在想办法了。”
“现在什么情况？”林俞问。
警察说：“是这样的，对方是被警方追的路途中，慌不择路跑到这矿山来的。但是他本身对这边的情况很熟悉，现在带着人质躲在废弃的矿洞里。里面情况我们还没有摸清楚，暂时还不敢贸然解救。”
“那就一直这样干等着？”林皓也急，额头全是汗。
他才跟着二叔干多久，更别说遇上这种事。
警察无奈：“我们也着急。”
他提起手上的一透明袋子，里面装的是相机，林俞再熟悉不过。
警察说：“这相机是我们在出事点捡的，离报社很近，就是位置有点偏。这上面有血，我们怀疑人质身上带伤，所以得抓紧时间。但这矿洞光线不明，我们的人已经从下边靠近了。”
林俞伸手把袋子拿过来。
相机边角有一块暗沉的地方，血迹粘得透明袋上也星星点点。
耳边林柏从他们和警方交涉的声音都远去。
林俞攥紧袋子，心里烧起滔天的火。

第60章
林俞这辈子不能碰的逆鳞家人占据多半,  如今他没有出柜离家，父母祖母全部健在。他花了多大的力气走到今天，得知小姑遇险,  就有多大的愤怒和害怕。
小姑是没再遇上前世的渣男，却依然深陷险境。
血迹刺红了眼，在警方通知绑架犯提出要和家里人交涉的时候,  林俞直接说：“我去。”
“你去什么去！”林柏从第一个就不同意，他说：“你爸我还没死呢,  没我还会有你二叔,  又有那么多警察，轮得到你一小辈出头？”
林长春也说：“你们就在这儿等，别急。”
林俞上前两步,  拦在林柏从的面前。
“爸。”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认真,  看着林柏从,  又扫过二叔说：“我并不是头脑发热。我和那个人见过面,  也打过交道，他见着我防备心绝对不会像见着你们那么重。况且,  我也还算有点拳脚，怎么也比你们合适一些。”
警察听说绑匪见过林俞,  就帮腔道：“如果是见过面,  那确实更合适些。”
林柏从看着儿子，很久都没有言语。
“爸。”林俞再次出声：“我肯定会很小心，你知道的,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乱来的。”
林柏从终见松动，停顿几秒，拿过林俞手里的相机。
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万事小心,  想想你妈和奶奶，你要有事，会和你小姑出事一样，让她们都会很难撑下去。”
林俞郑重地点点头。
矿洞在那个大约五十米高的石坡半山处，林俞挽着袖子，踩过乱石堆，一个人开始慢慢往上面走。因为夏天，穿的鞋子在这种地方踩着石子容易打滑，林俞听着小颗小颗的石子咕噜往下滚的声响，脚下一步也不曾迟疑。
直到他清楚地看见矿洞口，里面传出一声大吼：“站住！你就站在那儿！不要再往前了！”
林俞依言停住。
矿洞前边有一块平地，洞口黑漆漆的，高度大约只有一米五上下，人要进出还得弯腰才能通过。林俞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开口说：“付兴光，我是林俞，我们那天见过。”
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大约五秒后，洞口有个脑袋的影子一闪而过。
付兴光只是在确认是不是他。
但林俞已经看见人了，不动声色朝斜后方缓慢靠近的警察打了个手势。
嘴上继续道：“我知道你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咱们可以慢慢谈，你有什么要求就告诉我。”
“我不信！”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慌乱又急躁，“你们叫来了警察，还有那么多记者，分明是不想给我活路！”
“这是误会。”林俞缓慢往前走，放缓声音道：“我们只是想确认小姑的安全。这样，你先别激动，你让我看一眼她，确认她没事的话，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同时我保证警察不会找你麻烦，怎么样？”
“站那儿！”对方发现林俞已经站在了那块空地的边缘上，慌张大喊：“我他妈让你站那儿！”
付兴光因为激烈的动作半边身子从暗处露了出来，林俞看清他手上有把刀。
“好，我不过去。”
林俞当即把双手举起来，站在原地，
付兴光确认他没再往前走，又往后缩回去了一些。
最后说：“少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给我准备五十万，让下面的那些人全部给我离开！不然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儿！”
林俞这会儿已经隐隐心焦了，何兴光穷途末路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思，林俞没办法确认林曼姝的情况，更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往后拖。
气氛始终焦灼，空气都带着暴雨前的闷热。
林俞在原地停滞了半分钟，眼尾微眯，手在身后打了个“不能继续等了，直接动手”的手势。
同时话锋一转，变了语气。
“付兴光！我听说在你们矿上出事的那个人也有老婆孩子，你应该见到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对吧？拿不到赔偿求助无门，已经够可怜了。但是你呢？不但没有想办法帮助对方，而是一味推卸责任，你为了拿回扣把手底下工人的命不当人命，出了事不踏踏实实做事，竟然想着勒索别人换钱。你有想过自己的老婆孩子将来怎么活？”
“别说了！”付兴光因为林俞突然的质问乱了方寸，激动大喊：“你们这些人懂什么？！可怜的永远不过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谁不可怜！”林俞当即质问：“被你绑来的我小姑不无辜可怜？死了顶梁柱的那家人不可怜？合着就你付兴光可怜？你可怜你就去犯罪，可怜你就不要自己的家，不当个人！”
“你闭嘴！你闭嘴！”付兴光激动大吼。
他大约本不是什么心理素质强的人，在林俞的一连串质问下，急得终于抓住旁边的人出现在洞口的位置。
林俞眼睛一缩，看清了林曼姝的情况。
她身上还穿着今早出门的那身裙子，姜黄色的，临出门前林俞还夸她说看着跟个小姑娘似的，逗得林曼姝当场承诺给他意玲珑做期免费专题宣传。
但是这会儿裙子脏了，大块大块的泥灰掩盖住裙子本来的颜色。
重点是她额头有击打伤，半张脸全是血，闭着眼睛没有了意识。
林俞呼吸都轻了，他怕一个不稳，会忍不住失去理智冲上去弄死姓付的。
对方这会儿把林曼姝挡在自己身前，让她全然暴露在洞口，自己伸出半边脑袋，那把泛着冷光的刀就架在林曼姝的脖子间。
他大喊：“给我钱！不给我钱就就杀了她！”
他情绪眼看就要失控。
林俞眼角的余光瞥见已经摸到了洞口旁边死角处的警察，那个位置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而林俞自己站在付兴光眼睛能看见的空地位置上，开口说：“可以！五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给你！”林俞见他刚松口气，突然惊讶冲旁边来了一句：“付雨？”
付雨是付兴光的女儿名字，今年刚十三岁。
果然这个名字对付兴光还是管用，他明显晃神，林俞见着他手上动作挪了分寸的瞬间，爆呵出声：“动手！”
几乎是跟着林俞出声的同时，付兴光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手上的匕首飞了出去，手腕处炸开一个血洞。
有人开了枪。
这是事先没有安排的，林俞也顾不上那么多，在洞口旁边的警察扑上去的同时，林俞三两步冲上前。
警察和付兴光已经扭打在一起。
林俞膝盖滑跪在林曼姝身边，双手把她上半身抱起来。
“小姑！”林俞拍了拍她的脸，“小姑醒醒！”
林曼姝的脸在洞口外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惨白且没有生气，林俞手上沾上她额头流下的粘稠的血，没发现自己的手在轻颤。
那种鼻腔都是血腥气的感觉来得太冲击，让林俞甚至有瞬间恍如回到前世的车祸现场。
周围吵吵嚷嚷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
有很多人涌了过来，医生现场给林曼姝紧急包扎。
人从自己怀里被带走，林俞听见医生检查过后开口说：“失血有些严重，脑部情况不明，先回医院拍个脑部CT。”
林柏从他们跟着前往医院。
林俞这才自觉小姑还活着，而接下来的事情得靠医生，是他无能为力的。
林俞转念想到付兴光，他转头才发现，不知道何时这周边站了好些警察。而且和一开始来的那些还不一样，全都全副武装端着枪械。
林俞看见了被两个人制服跪在地上还不断挣扎的付兴光。
想也没想，转身冲上去。
身体带起的风掀起了衣服的一角，林俞上前就一拳砸他脸上。
有了第一下就有第二下，旁边有人阻挡，而林俞脑子里全是林曼姝没了血色的脸。
付兴光别的没有，力气倒是大。
这种情况下还骤然挣脱，朝着林俞扑上来，旁边的警察都反应不过来。但是瞬息间，付兴光就被旁边突如其来的一脚，悍然踹出去很远。
与此同时，林俞感觉有人拦腰抱住了自己的腰，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带后一米。
耳边传来一句：“嘘，冷静。”
林俞浑身一麻，不敢置信回头。
身后的人，赫然是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闻舟尧。
“哥？”所有意识渐渐回笼，林俞的嗓子哑得从喉咙发出一点声音，“你怎么会在？”
意识到身后的人不是别人，林俞那种高度紧张，又情绪过激后的反应骤然涌上头。脚下忍不住发软，后背浸出冷汗。
闻舟尧将他转过身，单手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头发开口说：“好了，别担心，小姑不会有事的。”
林俞一口气终于缓缓沉静下来。
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闻舟尧一身黑T，下半身穿了条军绿色的裤子，脚踩皮靴。他这幅装扮出现在一群武装警察中间有些凸显，但又好似没什么不合适。
而且林俞注意到他腰间别了一个包，他能猜到那是什么。
持枪出现在这里，林俞想到之前付兴光手上挨的那一枪。
反应过来：“你开的枪？”
闻舟尧嗯了声。
林俞想，果然。之前在这里的警察就说过，人质贴太近且视野不好，不适合安排狙击，只能贴近救援。那一枪的时机抓得非常精准，而且子弹是擦着林曼姝的脖子打进去的，可见这一枪要求之高。
但林俞知道他射击能力，所以也不惊讶。
林俞这个时候也没再追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问题，警察那边走来一个人，站到两人旁边了。他抬手揭下脸上的黑色面罩，笑对着闻舟尧夸了一句：“你小子可以啊，刚刚那一枪打得漂亮。”
“刘队。”闻舟尧叫了声，转头和林俞说：“这是市区大队的刘副队长。”
“您好。”林俞打招呼。
对方笑了笑：“家属遇上这种事一般都会乱了方寸，但没想到你年纪不大性子倒是稳。我们蹲点的时候好几次差点忍不住动手，多亏了你哥坚持。事实证明他是对他。”
林俞看了一眼闻舟尧。
而闻舟尧的视线扫过林俞抱林曼姝时在地上划破的膝盖，视线上移，不知怎么的，骤然色变。
林俞有些奇怪：“怎么了？”
闻舟尧突然伸手蒙住林俞的眼睛。
“没什么。”闻舟尧说：“哥带你上医院。”

第61章
医院里的人来来往往,  到处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林俞的病房就在小姑林曼姝的隔壁，等到林曼姝都能脑袋包着纱布过来探望他了，林俞还被强制要求待在床上,  连下地都不许。
林皓拿着个苹果在他旁边削皮，夸张道：“你脚踝也有被石头划破的口子，差点弄到血管,  自然不能下地。你是没看见大哥抱你进来时那张黑得吓人的脸，本来当时小姑都还在手术室,  再加一个你,  真的是把大伯和我爸吓够呛。”
“呐。”林俞发出个单音节，显然懒得配合他。
他看了看窗外，暴雨已经过去了,  窗外正艳阳高照。
林皓削了苹果,  自己咔嚓咔嚓就开始吃。
边吃边含混道：“我说认真的,  一把刀插在自己腰上,  你真的没有感觉吗？”
林俞冲着他翻了个白眼：“你精神高度集中紧张后，又怒火上头跟人动手试试？”
他所有感官都处在一种迟缓状态下,  很多地方都痛又好像都没什么感觉。手上和身上都沾了不少林曼姝的血，现场那么乱。重点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付兴光还在身上藏了一把折叠刀,  更没察觉他当时挣脱时,  混乱中怎么伤了林俞的。
林皓点点头：“也是，我之前还听说有人被刀插头还毫无所觉走了很远的，你这个……应该也就还好吧。”
林俞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问他：“小姑今天出院？”
“对啊，小姑只是伤了头，回去慢慢修养就好了。”林皓说着缩了缩脖子说：“这要是回去了就肯定瞒不下去了，奶奶估计要大发雷霆。”
“这两天家里人都往医院跑,  你以为奶奶会没有察觉。”林俞说：“你太小看咱们家老太太了。”
林俞有些无所事事的烦躁。
这医院的味道他不喜欢，环境吵，病房位置也不行，阳光太刺眼。
林皓终于察觉他心情不佳，问：“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从醒来后就不怎么高兴？”
“小姑伤了头，我挨了刀，我应该表现得很高兴？”林俞堵他。
林皓咬苹果的动作缓缓放慢。
最后小心看了看他的脸说：“你是因为醒来就没见着大哥对吧？”
“你话很多。”林俞说。
林皓拿下苹果，“大哥本来就是中途转回来的，只有大半天的时间，你这几年应该都习惯了啊。不过这次也是真的凑巧，碰上了小姑这事儿，如果不是大哥紧急联系了市区大队，仅凭这片区的警察恐怕还真没这么容易。你看就这样，你还挨了刀子，大哥走的时候脸色都还不好，你麻药又没醒。”
林俞听到这里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有点五味杂陈一样的复杂，各种囫囵感受过了个遍。
醒来时没有看见他，失落是真的，知道他带着担心走的，也觉得难受。
当时见着他就应该知道，穿成那副模样一看也不是特地回来休假。他好不容易中途抓这个机会回来半天，也许就想见见他，说说话。结果碰上这事，他走的时候，林俞连声再见都没来得及和他说。
都说感情最不由人，林俞没和他哥确定关系那几年。他来去匆匆，也只是一边高兴于他终有天高海阔，感叹人随着长大飘散各处的现实。如今却真的实实在在的觉得惦念，那种无时无刻有个人在脑子里闪回的存在，搅得他住个院横竖都觉得不顺心。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推门进来。
竟然是那天在现场见到的刘副队长。
对方提着个大花篮和两袋水果，进来就笑着说：“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啊。”
“刘队长好。”林俞撑着手坐起来点，喊林皓：“搬凳子过来。”
林皓哦哦两声，连忙搬过来示意对方坐。
刘队长示意林俞不用起身，坐过来放下东西说：“自己好好躺着吧，我听说你这伤要是再往前就得挨着脾脏，可得养好了。”
“已经没什么大事了。”林俞说。
他穿着一身病号服，毕竟是受了伤的，唇上没什么颜色，精神倒是还好。
林俞问：“您今天来是付兴光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不关他的事不关他的事。”刘队长这人也大约三十好几了，见着林俞他们也差不多当成小辈，笑道：“我今天来啊，一来是为探望你，二来是因为你们大哥。”
“我哥？”林俞不自觉正色几分，“他怎么了？”
刘队长压压手：“别紧张，你哥好着呢。今天是为了另外一件事。”刘队长顿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事儿，这么说吧，实际上你哥因为是从建京出去的，大学期间一直就是我们市区单位的重点关注人才。但你也知道，他调往敦州，为着这事儿，我们上面领导扼腕叹息好一阵。”
林俞：“……”
绕这么远这是干什么？揽不来人，来找他迂回？
林俞觉得惊诧，过了会儿才开口说：“刘队长，这我恐怕帮不上忙，你找我爸我奶奶都一样。我哥的事情我们家都不干涉，他有自己的决定。”
“嗐，没说帮这个，我跟他打了回交道也看出来了，这种市区办公室地方不适合他。”刘队长似乎也觉得来找他一个年轻人不合适，但还是硬着头皮如实说：“找你呢，是因为市区大队这两年一直人才稀缺，尤其是技术型的，这次我们看中的两个都被调走了，尤其是其中一个叫胡涛的，他是技术科，对我们挺重要。但这一打听才知道……”
说到这里林俞猜到了大半，闻家投放的人才回收，截了市区大队的胡。
可这找他有什么用？他一和木头打交道的。
林俞：“我明白您意思，可为什么找我？”
刘队长被林俞越问越尴尬。
闻家那是什么样的人，层层电话打上去，那是连个回声都没听见响。
队里今年有硬性指标，缺了人，那是真不行。
领导急得嘴角都起燎泡，拍着桌子喊说：“不管什么办法，非得把人给我弄来了。”
刘队长这才想起了林俞。
刘队长说：“敦州那边我们电话是能打得过去，可这事儿还真不好张口。这次不是正好凑巧呢嘛，你小姑出了点事，我看那天你哥带你上车来医院，挺急的。”
林俞有一会儿没说话。
这是看出林家和他哥的关系好，又因为小姑这事儿帮忙了，辗转求到了他头上。
刘队长说：“你也不用有什么包袱，你们这里我们也只是抱了百分之一的希望，毕竟这是内部人员调配。只是说闻家那边情况不一样，有你们张口，好歹给我们一个好向上面申请的机会。”
林俞并不是很想打这通电话。
但人大队的副队长亲自上的门，又救了小姑在前。
旁边林皓还在说：“这多大点事啊，林俞，你和大哥说一声不就行了。闻家要不要给人哪是我们决定的。”
林俞双手交握放在被子外面，沉吟了一阵，终究是点了头。
这好像是一件小事，但好像决定又很艰难。
当小姑和他都成了这件事中，可以求到他哥面前的条件，林俞承认自己并不舒服。但同时他也清楚，人际往来在成人的世界如此重要。
就像他自己和人打交道，你求人人求你都是难以避免的。
他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他哥也需要面临这些。
哪怕他上了K大那样的学校，人去了敦州那么偏远的地方，只要他姓闻，将来还会有不少人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找到他跟前。
又或者找到他。
刘队长就在他面前拨的电话，大概是那边接起了，刘队长自报自己是建京市区大队的，请求与闻舟尧通话。
然后电话就到了林俞手里。
听筒贴着耳际，里面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
过了会儿林俞突然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报告。”
然后被接起。
“哪位？”林俞听见他哥说。
林俞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没有出声，他仿佛能看见烈日炎炎下，敦州的训练场灰尘轻扬。闻舟尧穿过训练场，推开通讯室的门，接起电话。
他此时一定眉目沉静，光影在他侧脸打下黄色的光影，应该很好看。
这是一通被请求来的联络，但真的听到闻舟尧的声音，那些醒来未曾看见人的遗憾和想念又层层叠叠涌了上来。
林俞：“是我，哥。”
那边骤然安静，只能听见两道呼吸，隔着这听筒传达到耳际。
闻舟尧的声音再次开口就哑了点，温柔很多，他什么都没说，第一句就问：“好些没有？”
林俞不自觉揪了下被子，“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我妈他们比较紧张。”
闻舟尧嗯了声。
声音低沉得像是就在耳畔，震得林俞耳朵微微发麻。
他知道此情此景不是好时候，就先开口说了句：“这是用刘队长的电话打给你的。”
“好，哥知道了。”闻舟尧像是不觉得意外，说：“这些事情你不用管，也不用觉得有什么。你把电话给他，哥和他说。”
林俞就把电话递过去，“你们自己谈吧。”
不知道过了是三分钟还是五分钟，刘队长一脸喜气进来，看来事情是有希望了。
他再把电话递来，开口说：“你哥说有事交代，没事，慢慢打，不着急。”
然后还顺带把病房里的林皓带出去了。
林俞看着电话，再次贴近耳边。
“哥？”他开口。
闻舟尧的声音传来，像是叹息：“虽然做不到，但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就想能抱抱你。”
林俞眨了一下眼睛，心里泛起酸酸软软的情绪。
觉得大概人在医院里就会显得格外矫情。
“你旁边都没人吗？”林俞问。
“没人。”闻舟尧说：“我让人出去了。”
林俞：“嗯，那现在说想你了，也不怕被人听见。哥，我好像真的挺想你的。”

第62章
林俞出院那天家里人忙上忙下,  刚到门口就被杨怀玉要求换一身衣服才让进门，说是去去晦气。林俞进门就直奔老太太院子里。虽然家里人尽量隐瞒，但老人还是知道了,  林俞为表示自己真的好全了，一顿卖惨加撒娇，总算是让她放了心。
李随声还特地上家里探望过林俞。
他现在出不了国了,  倒真是尽心尽力帮了他不少忙，联系和合作都日益加深。
这一年事情并不少,  林柏从手里的项目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迟迟完不了工。
张家睿在六月选择听从家里人安排,  出国上大学。
临走前拉着林俞喝酒，痛哭流涕，说他知道刘彩云一直拿他当朋友根本不喜欢他。末了还问,  是他太胖了吗？还是他不够有钱？
林俞颇无语,  但鉴于他是这么些年难得一直在身边的朋友,  安慰说：“这是缘分问题,  太纠结没意思，你好着呢,  国外大把妞等着你垂爱。”
实际上他没说，跟胖不胖钱不钱没关系,  刘彩云也不喜欢钱。
这姑娘是越来越个性了,  追寻的也和普通人不大一样。
张家睿前脚刚走，她就去了南方，说她受够了北方的干燥和寒冷的冬天,  背着简单的行李去寻找自己的四季。
但他们最后都说，我会回来的，因为这里还有你啊林小俞。
林俞笑笑，觉得十八岁成年的这一年过得还行。
爱情,  亲情，友情，都握在手里了。
有些事，已经发生的或正在发生，只要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有的人，即使相隔很远，也会始终放在心底。
谁都一样，林俞自己，他哥闻舟尧，包括李随声，还有三叔所有人。
年底的时候，家里老太太毫无预兆地进了趟医院。
家里人仰马翻。
医院给出的说法是，老太太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但是这人一旦老了，总是要过这一遭的。三叔从外地连夜赶回，常年定居国外的四叔拖家带口也回来了。
好像也就一夕之间的事儿，老太太就突然不好了。
林俞总觉得像在做梦。
梦里的老太太精神抖擞的，挥着鸡毛掸子把几个儿子训得头都抬不起来。
好像还是小时候那样，不管是他还是林烁他们，惹了事就往老太太院子跑，爹妈没一个敢上前动手的。
但是这梦一醒，老太太这一年就八十有二了。
她在医院里住了三四天，还是天天让小姑给她梳头，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
但真的搭着毯子坐在椅子上时，林俞才惊觉，老太太原来已经瘦瘦小小的模样了。不再是过去那个走路虎虎生风，在盛长街撑起门楣，一撑就是几十年的林老太太。
上辈子她过世，生死这道坎很早就没迈过去，林俞觉得现在自己该知足。
可他还是惶惑加不安，这种不安浸透了两世的时光，让他觉得恍惚且不真实起来。
好像这多出来的这些年本身就不存在一样。
从老太太病了，他就丢下手里的所有事，天天泡在医院里。
闻舟尧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林俞知道他那段时间在国外特训。在此之前，林俞本来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等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知道的老太太病了的事。
大哥说：“还有三天，我很快回来。”
“哥。”林俞在电话里叫他。
他就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这一刻听着闻舟尧的声音，让他觉得平静。
他仰头看了看住院部楼上的某个窗口，说：“奶奶会死的吧？”他也不需要闻舟尧应答，自顾自说：“医生是这样说的，每个人都这样说，我爸他们明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已经在安排后事了。”
林俞说：“哥，非得死吗？我就想让她长长久久地活。”
活成还是那个在他们很小的时候，会小心翼翼垫着脚从柜子顶上取出小匣子的老太太。
那里面总是装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和吃食。
是那个他们出门在外，只要有回去的消息，就会在巷子口等待的祖母。
闻舟尧静默良久，最后说：“振作一点林俞。”
他说：“这种事我没办法让你选择看淡，但至少，别那么跟自己过不去。奶奶也不会想看着你这样，明白吗？”
林俞平静嗯了声，轻声说：“我知道了。”
老太太住了几天精神好转，嫌弃医院待不习惯，提出要回家里住。
家里人一商量，哪有不同意的，就连夜回了家。
每个人脸上好像都显得很平常，说说笑笑，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彼此相对的时候，心就会猛地往下沉，但这一切都没拿到老太太跟前去。
林俞甚至请了个戏班子，在老太太院子里搭了个戏台，唱的是老太太最喜欢《穆桂英挂帅》。
老太太那两天心情不错，天气冷了也不肯待在屋里。
让人端了个椅子到廊下，听到兴致起来了，还要跟着哼两句。末了说人唱得好，说是要给人加钱。
林俞从木廊下走近，笑着说：“奶奶，这哪能让您掏腰包啊。”
老太太转头看到他，笑眯了眼睛，悄声和他说：“奶奶可是有私房钱的人。”
那神态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像个小姑娘。
林俞就在椅子旁蹲下来，小声问：“有多少啊？”
“想知道啊？”老太太歪头和他耳语，“都在房间里那小匣子藏着呢，钥匙我贴身带着。”
林俞歪头：“可是你告诉我就不是秘密了哦，我哪天要是缺钱了，就去把锁给撬了。”
“去吧去吧。”老太太很开心：“钱都留给我们乖仔。”
林俞眼眶发热，压了压还是泛上浅浅的红。
“我有钱。”林俞抓着老太太的手，说：“奶奶，我现在可有钱，咱们家最有钱那个。”
老太太布满老年斑的手拍了拍林俞的手背，有种厚实的暖意。
“你呀，没你大哥那么稳重的个性，也不比你二哥三哥皮实。”老太太像是感叹，她说：“但奶奶知道你是最能守得住家的那个。”
老太太摸了摸林俞的头发，最后忽然问他：“乖乖，你想不想分家？你爸他们我是管不着了，但你现在自己生意做得大，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趁着奶奶现在还能做点主，就把你们都分一分。”
林俞内心剧震，他一时说不出话，但连忙摇头。
缓了缓才说：“您说什么呢，分啥都不分家。您一家之主，不管以后我爸管事还是任何人管，那家里您始终都是老大。这林家的宅子您都撑了多少年了，以后世世代代也会这样撑下去的，我跟您保证。”
老太太偏头看着林俞，看了好大一会儿，叹息：“小小年纪操心命，这将来，我们乖仔要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好过这一生？”
林俞笑得开心：“我过得特别好奶奶。”
这一生，真的，特别好。
老太太闭着眼睛窝进椅子里的软垫里，跟着戏台上哼。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
乱血飞溅石榴裙
闻舟尧回来的那天，同样是个深夜，家里没人睡，到处灯火通明。
他一身军绿色大衣，穿着皮靴拎着行李，步履匆匆。
跨过大门进入院内，和从房里的出来的林俞撞了个面对面。
彼此都是一愣。
周围很快有人出现了，耳边都是：“舟尧回来了？！”
“快快快，先去见你奶奶。”
“就等你了。”
林俞觉得隔着十来米距离的那一眼格外漫长，隔着灯火照映的夜，空气的流动，风速，耳边的声响，都呈慢了十倍不止的影像。
他眼中的闻舟尧，一步一步在接近。
直到他自然而然牵起自己的手，林俞才发现周遭正在回归正常。
他们之间没有说话，更没人注意他们此刻手牵着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闻舟尧带着他，走过转角的门，路过庭院的树，走到老太太房前。
这两天老太太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香气，是小姑从外面摘的三色堇摆在窗台边。他们进屋的时候，里面林柏从他们都在。
老太太精神还不错，有说有笑。
见着他们，笑着招手说：“舟尧回来了？过来奶奶看看。”
闻舟尧带着林俞上前，出声：“奶奶。”
就有人给闻舟尧让了位置，他在边上坐下。
笑了笑说：“这次回来得也匆忙，在菲律宾给您带了两块祖母绿的原石，回头做成首饰再给您拿来。”
“好啊。”老太太应承得开心，看了看他说：“怎么看起来瘦了些？”
“那边气候不怎么好。”闻舟尧说。
老太太：“自己得注意身体，这次回来多长时间啊？”
“两个月。”
“挺好挺好，在家里养养，没事儿多去看看你爷爷，他年纪大了也惦记你呢。”
闻舟尧应承着，边上的人时不时配合着搭腔，气氛很好。
老太太最后把林柏从叫到跟前。
说：“你妈我年纪大了，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有数。你是老大，又掌家，虽然明知道你辛苦，但有些责任还是得你来扛。三儿和曼姝结婚我是看不到了，以后不管找个什么样的人就由你帮着掌掌眼。”
边上林曼姝已经开始掉眼泪，三叔沉默垂眸，掩盖眼底倾泻而出的愧疚。
林柏从声音像咽在喉咙里，说：“妈，我从没觉得辛苦。”
老太太继续对林柏从说：“上慈下孝，当家要有当家的样子。”她的声音陡然增大了两分，明显是说给屋里的所有人听，说：“我问过咱们家小俞了，他现在什么样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我也算看出来了，以后这家里啊还得靠着他。他说不同意分家，既然不同意，一个家也要有家的样子。他年纪小，走得好了要提醒他不骄，走错走败了要不馁，能帮着的就尽量帮着，别总拿气给他受。”
林俞怔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老太太最后会提到自己。
上辈子她说：“不求你能接管家里，那太辛苦了，就是别把手艺丢了，将来能有个活计养活自己。”
这辈子林俞学好了手艺，做大了生意，她问他要不要分家。
林俞跟她说将来撑起家里，她就到了现在，依然还是想着给他立立威。
老太太后来的话是对着闻舟尧说的。
她说：“舟尧啊，我把这偌大的家托给了最小的，你是他们小辈里的大哥，也得帮奶奶多看着。”
闻舟尧蹲到老太太床前。
像林俞之前抓着她那样抓着她的手，承诺：“您放心，我在一天，保他一天平安，保林家一份安宁。”
老太太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你呀，最让我放心。”
说了半天老太太精神头就有些不济了，赶人：“这两天一个两个都围着我，说的话都快赶上一年的了，我睡会儿，你们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吧。”
所有人都想留，但老太太不愿，说乏得很。
所以屋子里的人就陆陆续续退出去了。
林俞走在后面，到了院子里，从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天望出去，半圆的月亮穿透乌黑的云层，洒下一些光。
他像是心有所感一般，始终未曾走远。
闻舟尧就走在旁边。
不知道是走出去的第几十步，后面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了杯盏打碎的声音，然后有不同人的声响高低错落传到耳朵里，嗡嗡的。
林俞掉头就想往回跑。
脚下忍不住发软，跌倒前被闻舟尧撑住，提起来。
“哥。”林俞的胸膛压在闻舟尧的手臂上，他弓腰低着头，声音带上哽咽。
闻舟尧：“站直，有哥撑着呢。”

第63章
林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耳边都是女人的哭声，他妈杨怀玉的，小姑的,  二婶的。他站在门口恍恍惚惚说：“老太太这辈子，每个身份都做到了极致。早年丧夫，恩养六子,  三十年荣辱不惊不扰。老来富泽延绵,  慈爱宽厚，至林家一门今日荣光。于庚辰年腊月二十八子时，寿终正寝。”
但林俞不知道怎么了，眼前还是模糊一片。
从今天起,  再没有一个老太太喊他乖仔。
没有一个不管他长到多少岁，还偷偷给他塞零嘴，说他是林家小福星的人。
那个上辈子成了他最初遗憾的至亲,  终究还是离开了。
旁边闻舟尧一如他所说，始终撑着他。
在混乱里，在嘈杂中，在前世，在今生。
林俞抓着他胸前的衣服,  眼睛红到极致,  哑声说：“我还是做到了的，哥，奶奶是笑着走的对吧？”
没有疾病、遗憾、担忧，安安稳稳地走的。
闻舟尧抱着他,  一下一下抚摸过他的脊梁。
“是。”他说：“你做得很好，林俞，这些年,  她都以你为傲。”
林俞的眼泪终究是刷地一下，落下来，哽咽失声。
老太太年岁大，去世前也没受什么病痛折磨，算是喜丧。丧礼办得很隆重，林家本就不是小门户，老太太自己年轻时结交的朋友也是五湖四海，听闻她走了，远道赶来的人很多。
那两天林俞觉得自己特别忙，不断在磕头见礼，处理琐事。
虽然过后都没什么印象，只是觉得屹立近百年的林家宅子，随着老人一走，像是陡然间就变得空空荡荡起来，总觉得缺了什么。
大多数事情都是林柏从他们自己安排的，白天夜晚，忙得没时间睡觉。
父辈的情感总是内敛深沉，老太太离世，再难过也得撑起来。林俞只有一天夜里，见着四叔半夜拉着三叔喝酒，一米八的男人，坐在院子的石阶上哭得没有人样。
说自己常年在国外，没有尽到孝道。
三叔一直沉默着没怎么说话，拍了拍四叔的肩膀算作安慰。
但林俞知道他大概才是最愧疚那个。
愧疚到他短短几天，瘦脱了型。
那副样子让林俞想到多年前，和闻舟尧在建京某别墅里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他眼里尚有光，眼下老太太离世，成了如鲠在喉的遗憾和不可言说。
林俞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直到那天下午，林家大门外突然来了好几辆汽车。
进来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伸手和林柏从握手，自称是三叔多年的朋友。
向毅，几年未见，再见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林家。
林俞作为少数知情者，在老人丧事这么大的事情上，不知道是该把人赶出去，还是低调处理。直到闻舟尧拉着他，找到在后院角落谈话的向毅和三叔。
三叔的眼底都是怒火，指着面前的男人说：“谁让你来的？谁他妈让你来的？！滚出去！”
“林正军！”向毅显然也恼火，完全没有了在林柏从面前的得体模样，他压着声音咬牙说：“你看没看自己瘦成什么鬼样子？你是惩罚你自己还是他妈惩罚我？”
三叔上前就想动手，被向毅折着手困在胸前。
林俞当场就想往前，被闻舟尧拉了一把。
他说：“你要想清楚，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三叔也避了他这么多年，但一直没断你不会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林俞当然知道，没有感情，哪来纠葛。
三叔不是不果断的人，仅凭向毅这么多年来单方面不肯松手，是没办法走到现在的。
时至今日的向毅，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他明知三叔最忌讳什么，但还是选择出现在老太太的葬礼，显然已经料到了三叔的任何反应。
年少时，轰轰烈烈，几经生死谁也不比谁好受。
到了现在了，向毅这样的人，还是出乎意料地执着。
下一秒，向毅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三叔就一脸恼意的样子，又迫于没法动手。
“你是不是有病？”三叔问。
向毅淡淡：“我有病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这两天就非得在这儿待着，我看看你还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
那年林俞在后面那条马路和向毅面对面，他说他的目的从来就只有一个。
一个人轻而易举影响另一个人的情绪，是毒药，有时也会变成良药。
林俞最后终究是没有多管，三叔这几天的状态他看在眼里。
不管以后，如果当下向毅有办法，那就是好的。
何况老太太葬礼，三叔不会想闹大，林俞也不想生事。
林俞大多数时间都守在灵前，只是杨怀玉他们催着他去睡会儿的时候，惊醒了两回。
梦里总能见着老太太笑着叫他的影子。
“又做梦了？”半夜醒来的时候，见到了床边的闻舟尧。
林俞仰躺着，房间里没开灯，只有院子里照进来昏黄的光亮。闻舟尧显然也没有睡过，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眉目依旧清明。
林俞模模糊糊喊了声：“哥。”
闻舟尧俯身把他从被子里抱起来，让他手臂挂着自己的脖子。在床边坐好，端来旁边一碗稀粥说：“知道你吃不下多少东西，但不能一点都吃。”
林俞顺着动作嗯了声，却还是坐着床，趴在他肩头没有动。
林俞觉得没什么力气，这种半梦半醒间的感觉其实是难受的，身体绵软挣脱不得。只听见耳边闻舟尧说：“难受可以，但情绪压不得，林姨很担心你。”
林俞和老太太感情最好，杨怀玉怕他受不了。
闻舟尧说着扯过被子搭着他的背。
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继续说：“你从小就这样，越是难受脸上就越像是没事。你得让奶奶放心，对吗？”
林俞蹭了蹭他的肩膀，觉得这样抱着哄他的闻舟尧还拿自己当小孩子，他把脸埋得更深一些说：“我其实还好，就是心里堵得慌。”
有种难以适应的感觉，不能去想。
加上他还挂着三叔那边的情况。
闻舟尧大约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开口说：“向毅今天陪他在灵前守了一天，两个小时前，三叔刚睡下。”
林俞：“你说老太太要是知道三叔和他是那种关系，会不会气得半夜抽他？”
闻舟尧：“不知道，估计更想抽我吧，我可是拐了她最宝贝的人。”
“你可没欺负过我。”林俞替他申辩。
他圈紧闻舟尧的腰身，恍惚中想，他这次国外特训是瘦了好些。
匆匆忙忙回来，又跟着林柏从忙前忙后。
当年他那么小就失去父母，面临离别，做得比他活了两世的人还要好一些。
这些天来的客人里，见他独当一面，不少人问起。
林柏从都直接说，这是自己长子。
这份亲情分量的不断加重，到了今天林俞反而觉得心惊。
三叔到了今天对家里都只字不提，那他呢？他不单单是喜欢男人的问题，他喜欢的人，是自己的哥哥，是林柏从当成亲儿子的人。
这个事情，如果有一天被揭穿，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闻舟尧拉着林俞稍稍退开，见他出神，舀好稀粥碰了碰他的唇说：“想什么？”
林俞老实说：“在想和自己哥哥谈恋爱这件事，要藏好一点。”
闻舟尧手上一顿，抬眸看他。
“就只是藏好？”他微微凑近些许，皱眉看着林俞的脸说：“确定没想别的？”
林俞微愣，“什么别的？”
“也不许有别的。”闻舟尧没明说，他只是说：“把这点吃完，哥陪你躺会儿。”
林俞说了声好。
林俞吃完后躺在闻舟尧胸前，两分钟后，这两天格外迟钝的思绪才缓慢启动，也反应过来他刚刚说的别的是指什么。
他以为自己会说分手吗？
林俞仰头去看他。
这两天所有人都一脸倦容疲惫，闻舟尧闭着眼睛，林俞能看见他下巴的并不明显的青色胡茬。
林俞的鼻子凑上去，蹭了蹭，有些痒。
“还是睡不着？”闻舟尧闭着眼睛问他，手从林俞的脊柱滑到尾骨。
林俞后背发麻，人反而往他胸前贴。
他说：“没有，只是有句话现在不和你说，觉得是真的会睡不着。”
“什么话？”闻舟尧睁开眼睛看着他。
软枕垫着林俞的脸，他侧躺着，认真说：“哥，其实只要你不提出分手，你永远不可能从我嘴里听到这两个字的，因为。”林俞的手指划过闻舟尧的眼睑，又拂了拂睫毛，说：“不舍得，你怎么会觉得我舍得放开手，舍得看你将来抱着别的人？我不舍得的哥，我那么喜欢你。”
这样直白的，坦然的爱恋，出口在这样的深夜。
林俞能听见闻舟尧停顿的呼吸，从僵硬到缓慢勒紧自己腰间的手。
然后听见他哥说：“林俞，你总是让我意外。”
“意外吗？”林俞问。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多表达自己。
以前是觉得这辈子不可能和谁在一起，在一起了，觉得无论如何不要分开。
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他哥。
背德也好，出柜也好，都不要分开。
闻舟尧拉着人带到自己怀里抱紧，叹息：“你总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更好一些，好像怎么都不够。电话里说想我，现在说不要分手，你想让我拿你怎么办？”闻舟尧的呼吸拂过林俞的脖子，侧脸，眼睛，最后轻轻吻在额头：“胡思乱想的毛病要改改，是我拉着你在一起的，是我要你明白吗？但你既然说出口了也要记着自己的话，别给我机会。”
林俞闭着眼睛，感受他嘴唇传递的淡淡温度，低声问：“什么机会？”
“教训你的机会。”闻舟尧哑声：“食言的后果很严重。”
林俞缓缓勾了勾嘴角说：“知道了。”
与此同时，闻舟尧的手不知何时从衣摆的下方摸进去。
林俞浑身一颤，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在腰上那道刀疤摩挲。
“早就不疼了。”林俞说。
闻舟尧嗯了声，手伸出来。
“睡吧。”他理了理他的头发说：“哥抱着你睡。”
林俞轻轻嗯了声，闭上眼睛。

第64章
葬礼前前后后一共七天,  下葬终了，客人陆续也都离开得差不多了。家里人忙着洒扫，整理老太太的留下的东西,  林俞从那院子里挑了个檀木盒子，听说是老太太当年的陪嫁之一。这人走如幻影，活着的人还得继续。
周日的天气难得晴好,  大清早家里的饭桌上摆了不少东西,  苦荞红豆包，鸡肉海苔卷，玉米粥各种。
林柏从坐下先咬了口饼，然后才问：“剩下的人呢？”
“林烁没起。”林俞没什么胃口,  端着一碗粥，搅了搅说：“大哥一早送闻家的人去机场了，三叔……出门了。”
林柏从夹了一筷子凉拌豆芽扔嘴里,  “你三叔就和他那个叫向毅的朋友是吧？”
“嗯，是。”林俞点点头说。
他不敢多说，怕林柏从看出什么来。
好在林柏从也没多问，反倒是小姑从厨房出来，添了句：“今天天不亮我还见着他站门口和向毅吵架,  也不知道在吵什么,  不是说是认识很多年了吗？”
“你管那么多。”林柏从这下反倒放下筷子，一脸不高兴地说：“你先把自己的大事给我解决了来。妈说了让我看着你，你去年不是和银行那个人聊得挺好的，怎么突然又算了？”
“天呐。”林曼姝双手从后搭在林俞的肩膀上,  说：“林老板，管管你爸好吧，你看看他现在管东管西越来越啰嗦了。”
林俞撕了半截油条反手塞小姑嘴里,  同情：“帮不了你。”
天要下雨，老爹要管妹，他能怎么办？
林柏从显然不打算放过她，“你要对他不满意就算了，下周抽一天时间出来，我给你安排了新的。对方是林业局的，人我见过，挺不错的。”
林曼姝：“我要上班。”
“我有说不让你上班了？”林柏从说到这个也皱眉：“你那工作外出的事情就别往前面凑，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
“诶你这人。”端着汤出来的杨怀玉都听不下去了，空出一只手给了林柏从后背一巴掌说：“人曼姝自己不知道啊，就你一天话多。”
林俞在旁边闷笑两声。
“小姑。”林俞说：“现在家里我爸做主，你还是想办法快点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林曼姝拉开凳子在旁边坐下，冲他挑眉：“小姑很支持你篡位，早点让你爸退休。”
林俞：“退休了不更有时间说你？”
杨怀玉敲桌子：“你俩一唱一和想干嘛，快点吃饭。”
杨怀玉扮演着各打五十大板的和事佬角色，维持着这早餐时间桌上的平静。
过了会儿林柏从又想到什么，提醒林俞：“你奶奶过世闻家老爷子亲自前来吊唁，我记得下个月刚好是他八十大寿，按理说本来应该我亲自去一趟。但我这边走不开，就你去吧，该有的礼数要有。”
林俞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吃完饭上班的上班，出门的出门。林俞要跟着林柏从走一趟，想起来之前有一包工具放在意玲珑的总店铺里了，所以给闻舟尧去了电话，让他回来的时候顺道去帮自己取一趟。
闻舟尧说好。
林俞一上午跑东跑西，中午回了趟家发现闻舟尧还没有回来，就干脆自己去了趟店里。
意外的是，他到的时候店里除了个伙计根本没人。
“其他人呢？”林俞踏进门口问。
伙计笑着指了指对面那条街说：“闻哥在天香楼请吃饭呢。”
林俞挑眉，笑了下：“你们还认识他？”
按理说闻舟尧也好几年没到这里来了，也就林俞做前期准备工作的那段时间他在，更何况他这几年整个人气质变化也比较大。
伙计笑道：“那哪儿能认不出来啊，我还记得刚装修那会儿我们和工人扯皮，闻哥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结果对方屁都不敢放个。”
林俞放下手里的东西说：“那你也去吧，现在也没什么生意，我守着就行了。”
“小老板你不去啊？”伙计说：“李老板也在的。”
林俞：“李随声？”
“对啊。”伙计说到这里有些好笑，说：“闻哥当时刚进来就直接去开了休息室的门，哪儿知道李老板裸着在里边睡觉，闻哥还问他是谁，李老板说自己是你的人，闻哥当场脸就黑了。”
林俞微怔，接着有些啼笑皆非，心想这乌龙有点大。
闻舟尧知道他不喜欢让人睡自己床的，店里的人基本也都知道，所以那间休息室平日里都不会有人进去。
但李随声帮了他不少忙，情况又特殊，林俞就让给他了。
林俞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他说：“那你先看着店，等下找人回来换你。”
“没事儿，小老板你去吧。”
林俞就打了个转，朝对面那条街的天香楼去了。
他对这周围的酒楼大多都很熟悉，平日里有客户来店里，林俞也经常请人在周边吃饭。他一踏进酒楼，就有熟悉的服务员迎上来问：“林老板，今天是订位置还是打包带走？”
林俞问：“我店里应该有人来了，在哪个包房？”
“是有是有。”服务生指着上面说：“在二楼，左转第三间，上去就能看见。”
“行，你自己忙去吧。”
林俞说着就抬脚往楼上去，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热气氤氲，热烈的气氛霎时停滞，围了满桌的人全部都朝门口看过来。林俞笑了笑，走进去反手关门：“说什么？这么热闹？”
“小老板？”
“来来来，快来这里坐。”
“服务员，加个凳子！”
林俞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中间的闻舟尧，他穿着早上出门的那套衣服，靠在椅子上。见着他在门口出现，给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林俞直接提过服务员拿来的凳子放到了他旁边，坐下听见对面的人说：“也没说什么，我们就好奇，跟闻哥打听他训练上的事儿。”
林俞拖着凳子往前挪了挪，眼睛往旁边扫，笑：“这么好说话？”
“吃点什么？”闻舟尧当没听见他的话，坐正了给他拿来了空杯和空碗。
林俞摇头说：“不吃，我其实吃过了。”
闻舟尧闻言调转方向给他舀了一碗桌上的鸡汤，放到他面前说：“那喝点这个。”
林俞点头没再推拒。
有人笑说：“没想到好几年，小老板和闻哥的感情还这么好啊。”
“废话。”有人搭腔：“兄弟感情能不好？”
“这还真说不准。”桌上的气氛再次热烈，“那亲兄弟反目成仇的例子你怕是看少了吧，就我们小老板他自己，也就和闻哥这么如胶似漆的。”
本意是调侃，林俞听得掩饰性低头喝汤，心想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结果斜眼视角，发现旁边的李随声正在看自己，眼里有玩味一样的调侃和探究。
林俞坐正，调整表情和他说：“这段时间谢谢你啊，在店里帮了不少。”
“假客气。”李随声朝林俞的另一边抬抬下巴说：“你哥这顿饭可不好吃。”
“啊？”林俞不明所以。
他转头去看他哥，闻舟尧靠着椅背，一只手闲闲地搭在林俞身后的椅子上，见他看过来勾了勾嘴角，偏头凑近：“笨，人试探你看不出来？”
太近了，林俞耳朵发热。
他稍稍偏头躲避，闻舟尧却没如他所愿。
他跟着越发凑近了些，低声说：“还有，你需要认真想想，怎么跟我解释把说正在追求你的人放在自己身边，而我却没有从你这里听到任何信息这件事。”
林俞去看他：“……”
然后又当即转头看向李随声。
对方一脸无辜地冲他耸耸肩膀，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
桌子中间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林俞觉得眼前这情况，他来就是个绝对不明智的选择。
当天晚上回了院子，闻舟尧房门一关，林俞就莫名紧张。
“今天我要回自己屋睡。”他说。
闻舟尧撑着门，打量他在光下莹白的脸，有些好笑，嘴上说：“平日里怎么没见你说要回自己屋睡，偏偏今天就要，心虚？”
“我没什么好心虚的。”林俞被他哥的眼神盯得浑身发热，躲开视线：“我都跟你解释了，李随声开玩笑呢，他是喜欢男人没错，可他真不喜欢我。”
他不信闻舟尧看不出来。
“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闻舟尧还盯着不放，靠门抱手，微微弯腰：“没有人会不喜欢，哥哥就很喜欢我们小俞，不是吗？”
“哥。”林俞招架不住他这幅德行，语气带了求饶，“没跟你提，我错了，那也是因为我觉得他不重要。”
闻舟尧缓缓摇头：“认错可不是这么认的。”
林俞看出来了，他就是故意折腾自己。看着眼前的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停顿三秒钟，妥协，往前挪了两步。然后看一眼闻舟尧的眼睛贴近一点，看一眼再贴近一点。
直到唇贴着唇，呼吸相融。
闻舟尧全然让他主导，始终保持着抱着手的动作没动。这反而让林俞紧张，他先含住下唇舔了舔，缓慢加重力道，舌尖扫过唇缝伸进去，勾着对方的打转缠绕。
林俞的吻像他本人，带着一股子的温润气，到了他哥面前是丁点提不起气势。
等到他舌尖都觉得发酸，才退出去，带出丝丝缕缕的黏，看着他哥说：“这样行了吧？”
闻舟尧这才终于有了动作，伸手把人抱过来。
“乖孩子。”他这样夸他。然后曲起食指碰了碰他的唇，在林俞微张唇的同时手指探进去，在林俞睁圆的眼睛里，低声说：“那哥哥今天教你点新的。”
从始至终就没从门边挪过地方。
半个小时后，林俞也的确回自己房间了。
只不过被抱回去的。

第65章
正值闻舟尧放假期间,  闻老爷子寿辰虽还有些时候，但也提前召他回西川。敦州那地方，老爷子从头到尾都是赞成他去的,  用他们那个年代走出来的人话来说，只有实打实的功绩荣耀，才是最有用且牢固的。
一场寿宴,  老爷子那个级别来的人来都会是各界名流。
这时候早早让闻舟尧过去,  闻家有闻家的考量。
来接闻舟尧的车停在林家大门口，不是那年楚天向那种动不动身后一排人的架势。而是极尽低调的，但是你仅是看看最不起眼的司机，都知道来的人没有一个人简单。
随着闻舟尧这些年的不断长成,  他身边的安排部署也一直在随之变化。
但林家人不会在乎那么多。
像闻舟尧每一个从家里出发去西川的日子一样，大包小包的礼品直接放车后座。
林柏从叮嘱：“老爷子上次过来我看他腿不大好，这里面有你林姨之前去寺庙找一个退休老中医开的中草药,  外敷的，记得给你爷爷试试。”
闻舟尧点头：“知道了林叔。”
杨怀玉补充了句：“还有啊，那边气候比建京还冷，你衣服带够没有？”
说着就推站在旁边的林俞问：“我让你给你哥准备的行李呢？”
“妈你够了。”林俞哭笑不得：“闻家也是大哥自己家，还能冷着饿着啊。再说了,  我过几天也得过去,  真要是缺什么到时候再一起带去就好了。”
杨怀玉拍他：“你就是懒，向来只有你哥伺候你的份儿。”
闻舟尧轻笑，林俞摸了摸鼻子。
心说昨天晚上哪是他不收行李，分明是闻舟尧拦着不让。
现在反倒怪他头上了。
一直开着车门在旁边等待闻舟尧的人是生面孔,  站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
闻舟尧这个长孙的消息，目前知道他的人都在少数，闻老爷子这一生荣誉加身,  却在西川时局动荡中被迫蛰伏。那场动荡中经历了妻子离世，遣送长子离开西川搬至建京。几年后，儿子儿媳也都死了，外界都以为长子一脉算是绝了后。
但是谁也没想到，闻远山留下的儿子，一直都在建京。
早年西川那边不闻不问，外面的人都以为这孩子跟着爹妈一起没了的。
他们这些知道点边角消息的，听说他是在一户姓林的做木雕手工艺的人家里养大的。
如今培养给这长孙的人，都是老爷子精挑细选出来的，其中不乏有本事心气高的家伙。想着，闻家不缺后代，却要独独跟着这么个在外养大的孙子。闻老爷子有心弥补，上了K大又如何，是长孙又如何，本人现如今还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呢。
所以这不服气的也大有人在。
“闻先生，该上车了。”木准掐着时间提醒道。
他是新被闻家挑出来的这批人的其中一个，主要负责安保这块，不出意外，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会一直跟在闻舟尧身边做贴身警卫。
服从命令是他们的天职，但不代表他对自己保护的对象是认可的。
杨怀玉催促说：“走吧走吧，等下赶不上时间了。”
“哥。”林俞笑：“过两天见。”
木准心想，在这样的家庭长起来的人，很难不幸福。
但闻家容不下心慈手软的人。
闻舟尧弯腰上了车，木准坐副驾驶。
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刚刚替换掉上一任安保。据说前任年纪更小，被替换的理由也很简单，敦州处境复杂，已经不适合在渠州待了四年的安保人员了。
木准猜测这个换人要求，大约是老爷子自己下的。
木准抬头，在后视镜里和后座的闻舟尧眼睛对上，心里一凛。
再看，越发心惊。
很难相信有人前后给人的感觉差距如此之大，明明前一分钟，他看到了一个平和沉静的兄长和儿子，但眼下，这人安安静静坐在后座，却让他有了不敢忽视的感觉。
那是一个人在烽火中蹚过，和尖韧擦身，与刀枪并肩的人才有的气质。
很难说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但木准猜测，刚刚那个眉眼都温和几分的人，大约只有面对特定的人才会出现。
语气不自觉就恭敬了两分，木准看着镜子说：“您是打算直接先回西川，还是有其他安排？”
“先绕去河隋。”闻舟尧靠着椅背淡淡说：“我听闻堂叔前两天在那边截获了一批新鲜玩意儿，我们去看看，合适的话就当送给你们这些新兄弟的见面礼如何？”
木准心下一惊，然后又笑了。
说：“那我先替弟兄们谢谢闻先生。”
“闻先生少叫吧。”闻舟尧说：“就跟着前面的人一样，叫闻哥就行了。”
木准点点头。
到了这会儿，他终于有感觉，没有人会不服从他的。
闻舟尧和他们想象中，太不一样了。
林俞可不知道他哥御下的手段，他在家又待了好几天，才简单收拾行李匆匆赶往西川。西川他不是第一次去，因为生意也跑过几回，闻家有意给他行一些方便，但都被婉拒了。
重点是林俞不想把两家关系弄得复杂。
来接他的是那天见到的那人，他自称木准，说闻哥让他一早来这里等。
“他人呢？”林俞上了车问。
木准：“闻哥被几个朋友缠住了，抽不开身。”
朋友？什么朋友？林俞心下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他上车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左右，这西川的冷天冰冻三尺。今天没有太阳，这个时间了车道上还是肉眼可见的雾霾，哈气成冰。
西川也不像建京那种文化历史氛围很重的地方，这边是国家重点建设的地界，尤其是这两年，变化几乎翻天覆地。
木准带着林俞绕过市中心，最后绕到了一看周围就知道寸土寸金的小南山。
这边是别墅群，而且不是那种普通别墅区。
车子进了大门，沿着宽阔的柏油马路一直往前走，直到停在最终的那栋三层白色洋楼前边。铁门旁边有岗哨庭，进去就是个巨大的喷水池。
林俞第一次来，发现和自己想象中还是有些差距的。
闻家行事一向不高调，林俞以为住所应该也会选择相对古朴不起眼的位置，倒是他自己想错了。人再低调，西川也算是自己的地盘，显不显眼也都是那么回事。
木准下车给他开门，一边说：“这两天来的人也比较多，闻哥交代了，你到了直接先带你去他住的地方。”
林俞点点头，倒是没有反驳。
结果木准带着他直接去了后边，林俞这才发现主楼后边还有好几栋房子。
他们停在其中相对较大的那栋面前，木准一边输大门密码，一边说：“闻家所有人都是分开住的，这栋只有闻哥一个人，他平日里除了打扫什么的也不会让人进。”
林俞跟着走进去，站在偌大的客厅有一会儿没动作。
他上辈子生意也不小，结交的国内外有地位有钱人也不在少数，但要说闻家这个级别的，还真没怎么打过交道。
林俞站在原地，看了看周围说：“好了，你先出去吧，我收拾一下等下去见见爷爷。”
他跟闻老爷子没见过几次，但一直跟着闻舟尧称呼的。
“好。”木准说：“我去和闻哥说一声你到了。”
“诶。”林俞想了想叫住他，“不用，我等下自己去找他就行。”
木准不做他问，点头出去了。
这栋房子里的所有房间都开着门，林俞在二楼转了转，发现只有其中一间有人住过的痕迹。东西不多，反而像酒店。
林俞翻出自己的行李，换了身衣服才出了门。
周围来来去去的人不少，都为了寿宴在做准备。
林俞不着急，边走边看。穿过楼下花坛边时，见着两个端着盘子的服务生模样的女的从旁边的小路过来，边走还在热切讨论。
其中一个说：“看见宾客名单没有？影帝单桦居然也会来。”
“来就来呗，那种老派影帝早年间和闻家有交道很正常吧。”
“没说这个，重点是很帅啊，年龄大了也帅。”
林俞听得想笑，心想这闻家一趟，估计什么八卦都能听见。
结果下一句就听见另一个人说：“我不喜欢年龄大的，你没觉得闻舟尧就很好看吗？他虽然在闻家时间不多，但长相绝对是闻家所有人里最出挑的吧。”
“这倒是，可惜了，高攀不上。”
“想想还不行了。你是没看几天这几天巴结他的人，跟苍蝇似的围着他打转。”那人说着压低声音道：“听说是老爷子接班人，眼红的人多着呢。”
林俞一直听着人说话走远，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有种恍惚感，好像不知道怎么回事，听着这些东西，总觉得他们说的那个人和自己认识的割裂成了不同的人。
他甚至在想，她们是在讨论他哥吗？
林俞一直知道他哥这条路走得不容易，很早就有预兆了，未来甚至更艰难。
可当他处在这中间，还是觉得陌生。
林俞去了前厅，见着闻舟尧的时候，他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男女都有，衣衫亮丽，觥筹交错。
而闻舟尧就穿着在袖口处滚了金线的白衬衣，生生给他平日里穿惯的颜色，提了不少贵气度。短发，手肘撑着膝盖，手上正端着一杯酒和旁边的男生低声说着什么。
前厅人不少，但所有年轻人基本都聚集在那块地方，像是生生和别处隔绝开来。
是最热闹，也赚足了眼球的地方。
同时也隐隐代表了某些其他意思，至于究竟是什么，来的人里，都自有自的想法。
林俞不同，虽然也特地换了身衬衣，但和他哥比起来，小辈身份太明显。
他像是世家的贵气小孩儿，刚刚成年，来这样一场有分量的生日宴。有不少人打量，同时猜测他的身份。
但别说，认识林俞的人还真的大有人在。
意玲珑现在规模不小，他的身家跟闻家这样的身份没有可比性，可也绝对算不上低。
“林小老板。”他站在那儿就有个建材商认出他，热情走过来。靠近又小声问：“你这也是托了关系进来的？这闻家是真不好进，废了老大力气。”
林俞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下说：“朱老板这两年发财啊，怎么？打起了西川的主意？”
“这不是想探探路嘛。”对方说：“如果能拿闻老爷子一张介绍信，那不比什么玩意儿都有用。”
林俞点点头，煞有介事：“朱老板有胆识。”
真当闻家开介绍所的，倒是敢想。
对方没听出林俞话里的意思，还在拉着他说如何如何。在对方看来，别看眼前的林俞年龄小，这几年那手段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和他谈生意，从来只有别人吃亏的份。
林俞应付着眼前的人，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从后方传来的视线。
太直接也太难忽视了。
林俞回头，发现他哥正抬头看着自己。
见他回看过去，偏头示意了一下他自己旁边的位置，而那个位置之前坐着的男生已经挪开了。
过来。
他哥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第66章
林俞—挑眉,  旁边的朱老板也注意到了。顺着林俞的视线看过去，迟疑并且小声问：“叫谁？你还是我啊？”语气里的惊讶一句比—句重，激动又八卦：“我没认错人的话,  那是闻老爷子的孙子吧？听说—直养在外呢，这场生日宴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正式介绍他的身份，推他……”
林俞回头打断对方的滔滔不绝,  开口说：“是叫我。”
朱老板怔愣：“叫……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林俞说。
朱老板：“那他叫你干什么？”
本来前—秒他还窃喜,  这俩人真要认识也挺好啊，他说不定可以顺带攀攀关系。
林俞淡笑：“可能看上我了吧。”
朱老板：“……”
然后朱老板眼睁睁看着说不认识的林俞转身朝沙发那边走过去，到了那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就见闻舟尧上手抓着他的手腕直接把人带到了自己身边坐下。
朱老板摸了摸自己那张不够年轻的脸,  心想这是糊弄我呢吧，不认识还这么熟稔。
接着哀叹林俞太精，半点机会都不肯给。
“你和他说什么了？”闻舟尧扫到了朱老板的异常,  侧头问林俞。
林俞端起桌上—杯明显没人动过的饮料，遮掩嘴角的笑意，凑到闻舟尧耳边小声道：“也没什么，我跟他说你看上我了，我觉得他不信。”
闻舟尧斜眼看他,  眼里有浅浅笑意和—点无奈。
林俞：“对了,  你叫我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有事才过来？”闻舟尧扬眉，“我都在这儿，你还想去哪儿？”
林俞嘴角—扯,  无法反驳，表示很对。
“闻哥？这位是？”坐在左边那张小沙发的男生终于开口问道。
事实上，从林俞出现在这里,  周围人的注意力基本都在他身上。
林俞坐回去，闻舟尧介绍道：“林俞。”
除了名字没再说其他的，但能坐在这—圈的人没有谁不是人精的，关于闻舟尧的过去多少听到过些什么，加上林俞现在的身份算不上低调。最先搭腔的男生是原来坐在闻舟尧身边位置的那个，笑着对林俞说：“原来是自家人。你好你好，我是闻思哲，早就听说过你了，但这还是我们第—次见面，我应该比你大一点，你也可以叫我—声哥。”
姓闻，林俞心里有了思量。
“你好。”林俞简单和对方碰了下杯。
闻家仅是家族关系比林家就要复杂得多，具体身份林俞还不清楚。
有了闻思哲开口，周围一大半的人都前前后后和林俞打了招呼，简单介绍了名字。
不过很快就有另外的人开了口。
“他算哪门子自家人？”这次开口的是边上打扮很精致的—女生，年纪倒是不大，开口对着闻思哲说：“都说了姓林了，你跟着瞎起什么哄，闻家也不是谁都能凑上来称—声自家人的。”
“闻莉！”闻思哲开口呵斥：“你差不多得了，阴阳怪气给谁看！”
女生冷笑：“我说错了？”
林俞不动神色看了看女生，她大概只有十七八岁，但是举止装扮都已经非常成熟。身边坐着的人不多，但也有三分之—的量。
林俞整个人往后倒，靠上沙发后背了，才拿眼看他哥。“闻家还有两派呢？我这—来就挨炮，我冤不冤？”
闻舟尧本来眉目间已经不悦，听见林俞的话了，侧耳淡淡：“老仇人了，窝里斗。”
这点林俞看出来了，要不是平日里就不对盘，周边这么多人也不会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林俞冲他挑挑眉，倒是有点兴趣坐山观虎斗。
他拉了下闻舟尧的袖子，支使他哥给他拿一下水果盘里的苹果，结果闻舟尧把削好的苹果切出葡萄大小的块状，喂到嘴边。
林俞为难：“我自己吃。”
“张嘴。”闻舟尧说。
这互动落好几个人眼里，频频往这边看。
结果林俞刚张嘴含进去，闻思哲转头就—脸抱歉地看着林俞，僵了两秒，继续：“……不好意思啊林俞，这是我们叔叔的女儿，还在上学呢，被惯坏了，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俞从签子上咬走吃的，看着闻思哲，把苹果挪到旁边，在腮边鼓起一个小包。
他还没说话。
“闻思哲你充什么烂好人！”闻莉干脆站起来，“你那副嘴脸有够让人恶心的。”
闻思哲从怔愣里回神，转头：“人林俞招你惹你了？”
闻莉嗤笑：“我说人上赶着贴我们家怎么？戳你痛处了？哦，我忘了，那年也不知道是哪个，放话说要跑到鸿港自力更生，结果呢，赔了，最后又灰头土脸的厚着脸皮跑回来。”
闻思哲脸色铁青：“你……”
“好了。”闻舟尧突然出声。
他手里的水果刀往桌子上的盘子里轻轻—放，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吵够了？拉着我的人使劲儿编排，给你俩脸，还真没完没了是吧？”
闻莉和闻思哲脸色同时一僵。
尤其是闻莉，他似乎有些忌惮闻舟尧，见他变脸，面色几经变化但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闻舟尧看着闻莉，眉眼冷峻：“不说他屑不屑贴上闻家，你脸倒是比谁都大。你口无遮拦的毛病犯病前，最好看准对象。还有，既然你这么闲，那过两天我联系小叔，送你去国外进修。”
闻莉脸色一阵红—阵白。
她承认自己有意找事儿，但她本意上对准的人，从头到尾也不是这个什么林俞。
但她没想到，向来不怎么和他们这些家里同辈打交道的闻舟尧会生气。
她年纪不大，对闻远山完全没有记忆，但家里人都知道老爷子最看重这个儿子。
连带着闻舟尧的出现，都成了家里小辈最显眼的那个。
加上闻家早年间重创，如今新生代里，只有闻舟尧一个人是走了老爷子当年的老路的。他们这样的家庭，哪有什么单纯，她曾经天真以为这个堂哥或许是个徒有其表的家伙。
但接触过，她打实心眼里怵他。
长辈之间有嫌隙，连带着他们这些小辈之间打小就没什么兄妹情。
她跟闻思哲打小就不对付，闻舟尧得了老爷子青睐，她更看不惯闻思哲那副巴结德行。
她自然听说过林俞，但闻家没有兄弟姐妹情谊，她以为别人也都一样。
这特地跑来这里，还不就是看他们闻家家大业大有意攀附。
闻舟尧对他们态度冷淡，对这个所谓弟弟，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又能好到哪儿去？
结果呢？闻舟尧居然一反常态，生气了。
闻舟尧不再看女生那张红白交加的脸，转向闻思哲。
这次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眼里的警告意思，让闻思哲哂笑两声，避开了视线。
最后还是边上的人打圆场，笑着说：“这是干什么？闻莉和思哲你们俩也是，从小打到大还没够啊？把老爷子生日搅和了，我看你们俩谁不好过。”
“是啊是啊。”旁人附和，拉了—把闻莉说：“闻哥也就是口头吓吓你，不会真找你爸的。”
闻莉心想放屁！闻舟尧绝对认真的。
她去看他身边那个人。
除了好看了些也没什么其他特别的，犯得着维护他发那么大火？
闻莉越想越受不了，他们和闻舟尧好歹还是有点血缘关系在的吧，这个林俞分明才是外人。
凭什么？
林俞能感受到来自女生的打量和那股仇视感，心想，看他干什么？
这事儿说白了跟他有关系？
“我怎么看你这妹妹像是要被气哭了？”林俞和闻舟尧说。
闻舟尧拿了盘点心放他前边，往对面扫了—眼，收回目光：“你当你哥爱心泛滥，是个弟弟妹妹就心疼，少关心些无关紧要的人。”
林俞倒也没那个心思和小女生计较。
他这—来，就引起了—场争论，完事后谁看他都带着—股子探究和小心翼翼。
也有要上来找他喝酒的，被闻舟尧拦下了。
闻舟尧说：“他不喝酒。”
“成年了吧？”对方笑说：“闻哥，你管得可真严。”
这人看起来和闻舟尧关系还行。
闻舟尧淡笑：“他酒量差，喝醉了闹笑话。”
拦了两三回，也就没人上来了，林俞乐得清闲。他来喝老爷子寿辰酒的，可没打算当应酬，能少应付—个算—个。
后来周边挨着的没人了，林俞抽了空隙和他咬耳朵，问他：“现在看来，闻家也有不少烂账。这要是老爷子将来有个万—，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林俞忍不住都替他头疼。
闻舟尧扬唇：“替哥管管？”
“想得挺美？”林俞白他，“你这么奴役我，给我开工资了？”
其实这也都是玩笑话，闻家这样的家族，不比林家，是需要镇压的。
不是他能做的。
老爷子压着闻家安稳这些年，将来需要有个新的接班人替他继续照应着闻家。
那本是闻远山的职责，如果他活着，老爷子大概二三十年前就退休养老了。可惜他早早过世，老爷子硬生生多撑了这些年，可想而知对闻舟尧寄予厚望。
他哥自己也从未想过卸下这份职责，也算是替过世的闻叔叔完成遗愿。
当年夫妻二人意外身亡，连骨灰都是多年后才得以回归故土。
闻舟尧的出发点和目标，和闻家大多数人大概都不同。
但却是最合老爷子心意的。
在现在的闻舟尧眼里，闻思哲和闻莉这样的行为大概和小学鸡吵架差不多。
闻舟尧贴着林俞耳际：“工资是没有，人倒是有—个，就看林老板肯不肯垂爱了？功能性还不错，需要检验吗？”
林俞半边脸腾就红了。
瞪了他哥一眼。
这么多人，他怎么敢的？

第67章
后来闻老爷子就来了,  所有人起身去打招呼。这么大一圈人，老爷子独独和林俞叙话许久，问了林柏从等人过得好不好,  后面还关心起他的食宿。
林俞点头笑了笑：“您放心，都安排好了的。”
老爷子说：“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西川,  也别急着走。宴会后得了空,  让你哥带着你四处转转。”
“一定。”林俞说。
之后老爷子让人叫走了闻舟尧，林俞就在厅里到处看了看。
“你在看什么？”旁边突然有人问。
林俞侧身扫了眼不知道何时过来的闻莉，以及站在她边上的女孩儿，端了一杯长桌上的香槟,  随口说：“没什么，随便看看。”
闻莉哼了声，“敷衍谁呢？”
“莉莉。”旁边的女孩儿拉她袖子,  皱着眉小声说：“你别这样。”
“你帮哪一边的？”闻莉一脸不高兴，对着女生开口说：“就因为闻舟尧帮着他，你就也想帮他是吧？你们一个两个是不是存心和我作对？”
“不是不是。”女生急着解释：“你不能因为看不惯思哲就随便把气撒别人身上啊，再说，他好歹是客人。等会儿要是舟尧哥和你爷爷知道,  你又得挨骂。”
“你当谁怕……”闻莉语气倨傲,  说到这里想到什么话一顿，换了语气对准林俞说：“算了，我不和你计较。”她拉了一把边上的女孩儿，笑了笑说：“我是看在菊雅的面子上不跟你过不去,  毕竟这也算是你未来嫂嫂，她求了情，怎么也管点用是吧。”
“菊雅,  我们走。”闻莉说着就要带人转身离开。
林俞缓缓出声：“等等。”
他扫了眼闻莉旁边的女孩子，年龄应该和闻莉差不多，看样子两人关系也不错。
林俞微微偏头：“嫂嫂？”
女生被林俞喊得当场就红了脸，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闻莉乱说，你别听她的。”
“我哪儿乱说了。”闻莉立马道：“爷爷本来就一直属意你，你们家和我们闻家也算是世交了。再说，你看不上闻舟尧难道还真想和闻思哲凑一对？”
菊雅登时急了：“我对思哲从来就不是那个意思。”
“那不就得了。”闻莉白眼：“你喜欢闻舟尧直接承认不就行了，这也就是早晚的事儿，爷爷说了，再过两年等他从敦州回来，就让你们结婚。”
林俞听明白了，仰头缓缓地，把杯中的香槟喝尽。
“闻舟尧自己同意了？”林俞挑眉。
“自然是同意的，他高兴还来不及好吧，能和菊雅家结亲是最好的选择。”闻莉得意了两秒，挑衅说：“将来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他不喜欢我们，到时候也未必会把你们林家放在眼里。”
林俞低头抵了抵腮帮，轻笑了声。
突然问：“闻莉？看样子你实在是很在意闻舟尧这个哥哥。”
“你在乱说什么？”闻莉瞪大眼睛看着他。
林俞：“不在意的话，对我敌意这么大做什么？闻舟尧姓闻不姓林是不争的事实，你是他妹妹也是没法改变的事。”
林俞缓慢往前走了两步。
弯下腰，看着化着精致浓妆的女生，开口说：“但是，妹妹，脾气太差实在是不怎么招人喜欢。你在意自己兄长喜不喜欢自己，喜不喜欢这个家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但你再这么到我跟前找麻烦，我可就真不客气了。”
“你！”闻莉扬手就朝林俞挥来。
旁边菊雅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林俞眼神都没动下，抬手精准抓住女生的手腕。
他的表情逐渐变冷，开口说：“现在听到的消息让我心情实在是不怎么好，搅了老爷子寿诞也非我本意。但你这飞扬跋扈的个性，放我林家，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世家家教。”
“放手！”闻莉使劲儿挣扎，发现挣脱不开后，冷笑：“装得一副文气样，闻舟尧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林俞饶有兴致地问道。
闻莉又甩了一下手，气道：“对女生动手，威胁人，说我没有教养，你教养看来也不怎么样！”
“我有没有教养就不用你来评价了。至于闻舟尧知不知道我这幅样子，你可以自己问他。”林俞语气再一转，突然开口说：“但是闻舟尧这人有个毛病。”
闻莉不自觉就被他的话带进去了，问；“什么？”
“他不怎么在意的人，向来懒得管。”林俞说着扫了扫闻莉头上的发饰，开口说：“不过你记得自己姓闻，就该有闻家人的骄傲。骄纵和刻薄太过，我倒是不介意替他管管，你猜，到时候闻舟尧帮谁？”
林俞看着闻莉被气得铁青的脸，笑了笑，松手。
小女生到底还是小女生，这有些情绪永远都在脸上。
林俞本不想计较，他两辈子年龄加起来都不知道比人大多少了。但这无所顾忌专气人的做法，还真让他觉得心情不错。
林俞直起身，再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呆滞的另外一个女生。
“嫂嫂？”他自言自语说：“看来某人瞒了我不少事呢。”
其实仔细听，已经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了。
林俞随手在桌上再拿起一杯香槟，仰头一口饮尽。
放下杯子，这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厅。
他并没有发现身后菊雅的脸色已经从呆滞一点点变成了惧怕。
这女生和闻莉这种家庭长起来，骨子里就带着部分强硬的女生不同。这是真正书香门第教养的女孩儿，平生就没见过什么阴暗和斗争。
她拉着闻莉的胳膊，小声说：“莉莉，你有没有觉得刚刚他还挺可怕的？”
“他哪儿……”闻莉说到这里也是一噎，明明看起来年纪也没有比她们大多少，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还嘴能力。
那种压迫感，她除了在长辈和闻舟尧那里感受过，还没有哪个同龄人给过她这样的感觉。
但她依然觉得很不服气。
揉着手腕强撑道：“他这算什么？不过就是仗着我爷爷生辰，料定我不敢闹大而已。”
“莉莉。”菊雅小声说：“他和舟尧哥的感情看起来真好，刚刚你那样说，我看他脸色就不对，我觉得他应该不怎么喜欢我。”
“你要他喜欢干什么？”闻莉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应该想想怎么样让闻舟尧喜欢上你。”
“舟尧哥更不会喜欢我了。”她嘀咕：“我们话都没有说过两句。”
“你大着胆子上啊。”闻莉说：“你看他对那个林俞，根本就不像对一个普通弟弟那样好，你长得难得比他差啊。你是女生，还比不过一个男人？”
闻莉说到这里自己嘴角都僵住了。
心想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菊雅也小声道：“他不能做参考的，我得知道舟尧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喜欢……”闻莉心一横，“你就想象那个林俞换了个性别是什么样子，照着那样来就行。我看我哥、不是，闻舟尧大概就喜欢那款的。”
想想之前在沙发那儿。
哪有一个男人给另一个男人喂吃的，还喂得那么自然。
但是把林俞想象成女人，好像……还挺难的。
哪个女人像他那么厉害，对着闻舟尧看起来倒是正常，转头就说话冷冷清清，眼里全是锋刃。
表里不一！
菊雅为难：“这不好吧？我、我学不来。”
“别学了。”闻莉拽着她，开口说：“闻舟尧说不定也不喜欢，他还真能喜欢一个男人啊？对着女人说不定就喜欢你这样的。”
菊雅一脸不信：“可是我觉得他对我没兴趣。”
“不试试怎么知道？”闻莉说。
……
夜里的闻家到处灯火辉煌，晚上的热闹刚刚开始，前厅人来人往。
老爷子带着闻舟尧介绍完最后一个人，才欣慰地拍了拍闻舟尧的肩膀，感慨说：“舟尧啊，做得很好，爷爷老啦，以后处处都得靠你。”
“您放心。”闻舟尧扶着老人的胳膊，送给前来搀扶的保姆说：“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我会处理的。”
老爷子毕竟年龄大了，忙了一天精神不好，就摆摆手跟着保姆离去。
闻舟尧站在那儿目送老人的身影离开。
等看不见了，才问了句：“他人呢？”
“谁？”跟在他旁边的木准不知道何时出现的，但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也是一怔。
闻舟尧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木准恍然，连忙说：“回屋休息了，说是喝了点酒，头晕。”
“不是说了不让喝？”闻舟尧皱眉，手里的衣服递过去，抬脚就要走：“我去看看。”
“闻哥！”木准叫住他，为难：“可是这里还有不少事等着……”
闻舟尧：“我很快回来，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然后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闻舟尧住的那栋楼在后边相对安静的位置，这个点了，楼里灯光全部都亮着。闻舟尧进门没见着人，上楼，开了自己房间。
床上没人，丢了裤子和衬衣凌乱地放在上面。
浴室里隐隐有水声。
“林俞。”闻舟尧上前拍了拍浴室的门。
没有回应。
再拍，还是没有。
他眉心微皱，拍得急了些：“林俞，能不能听见我说话？回答。”
门哗啦从里面拉开，林俞顶着一头湿哒哒的头发出现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
他身上什么也没穿，白生生赤条条。
“我没聋。”他没好气说。
闻舟尧的重点根本没在他的语气和身上，扫了眼他被热气熏红的脸，皱眉：“那不出声待里面干什么？还头晕？”
林俞有几秒没说话。
“哥。”过了会儿林俞突然换了神情，盯着闻舟尧的眼睛，从热气中赤脚走出来。
他走到门口，站在闻舟尧身前。
那距离就要贴上他了。
他仰着头，舌尖舔了舔红润的嘴唇，微张，问他：“跟我做吗？”

第68章
林俞那句话说出口,  肉眼可见闻舟尧眼中的细微变化。有意外有惊讶，唯独没有情欲。他倒是没有说其他的，更没有应和林俞,  只是伸出食指抵在他的眉心防止他无底线靠近，然后才低头问：“怎么了？”
“没怎么。”林俞眨眼，继续：“真的不和我做吗？不想？”
闻舟尧看了他半分钟,  眼神从头到尾没有往脖子以下挪分寸。
最后捞着人脖子把人带近,  自己往前两步踏进浴室，伸手从高处拿下浴巾，兜头把人裹起来。
这一些列动作完成在瞬息间，林俞反应过来时,  连手都一并被他裹在浴巾底下了。
“你干嘛？”林俞挣扎了下，看着他无语问道。
闻舟尧一言不发把人打横抱起来，出了浴室,  放在床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林俞说：“这样谈话比较自在。”
林俞三两下把浴巾扯了，闻舟尧眼角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俞拿过旁边的衬衣和裤子往身上套，他动作不快,  边套还边说：“算了,  看来是我魅力不够。”林俞扣着衬衣的扣子，仰头看着闻舟尧，笑了下：“不做就不做，我也就是头脑一热,  哥你别放心上。”
他裤子就随便搭在腿上，露出又直又白的双腿，有种半遮半掩的凌乱感。
头发还是湿的,  往下滴着水，水珠落在肩膀，沿着侧脸滑过脖颈，隐没在领口。短短时间就把半身白衬衣湿透，贴着柔韧的肌理，比脱光了还让人遐想几分。
林俞的诱惑算不上非常高明，但是却非常有用。
闻舟尧眼底渐渐聚起深不见底的情绪，他眯了眯眼睛，一一压下。
哑声开口：“这么生气为什么？真不说？”
“啊？”林俞惊讶的样子，手上一顿：“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闻舟尧低头，手指抹了抹眉毛，有点无奈：“好，没生气。”他妥协，说着再次抬头，上前一步在林俞旁边坐下来，扯过被子搭林俞身上：“不管是什么，哥的错，行不行？”
林俞嗤了声：“我什么都没说，你道什么歉？”
“那你说吧，想怎么样？”闻舟尧道。
林俞看了闻舟尧两秒，嘴角一勾，脚再次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一点，沿着闻舟尧的大腿外侧往上爬。
闻舟尧身体瞬间紧绷。
那脚趾清秀可爱，白生生的，晃得人眼花。
林俞低声：“我不想怎么样，我不都说了，我又没生气。”
闻舟尧扯了扯领口的领带，口干舌燥。
终于那脚快要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时，闻舟尧一把抓住了脚踝，触手细腻一片，温热一路从手烫到胸口。
但是闻舟尧也没有松手，拇指擦过脚踝骨，引起一片细小的颤栗。
眼睛盯着林俞的眼睛，“宝宝，你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可以耐心忍着一次两次，但过了火，后果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对吗？”
那话里的危险度伴随着他手上细小的动作，将气氛拉到了一个巅峰。
他又叫这个称呼，林俞呼吸停滞了一瞬。
“到了这种时候就这样叫我。”林俞调整了下心绪，笑了笑，直接半跪起来。上半身几乎贴着闻舟尧，靠近在他的耳边吐气低声说：“可是哥，我早就不是宝宝了。你让我跟你接吻，你自己说，从里到外还有哪儿没被你亲过。荤话都让你说尽了，现在叫我宝宝，臭不要脸。”
那臭不要脸几个字似嗔似怨，一把火直接把闻舟尧烧了个透。
粗壮有力的臂膀勒着人的腰砸在被褥间，势必要把这今晚存心发浪的家伙嘴堵上。
让他哭叫扭转，被潮热湿透，再说不出话来。
中途电话进来，床头的座机响铃一声一声跟催命似的。
闻舟尧紧要关头，心头火起，几番压制才伸手要去接。
不料底下的人睁着一双被水浸湿的眼，细着嗓子喊不要，还带着那么点崩溃一样的哭音。
直接喊得闻舟尧恨不得死他身上。
铃声再一次响起来的时候，闻舟尧撑着手，粗暴拽过电话线。
整个座机都被拖带到了地板的地毯上。
不等另一头木准的声音传来，闻舟尧直接一句：“滚！”
然后把电话丢到一旁。
这次占了线，电话再也进不来。
房间里热气一层叠过一层，今夜的聚会还没有结束，前厅正热闹，欢歌载舞。木准不知道一向克己也守时的人怎么一去半天不回来，好不容易接通了，得到一个粗暴的字就是占线。
但作为男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敏锐度的，木准精准抓住了那声调里粗喘的气音，像极了男人在床上被搅了好事。
木准站在电话旁，听着耳朵里嘟嘟的占线声，整个人都是僵的。
他把来往的所有宾客名单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实在是没有想起来，有哪个女人和闻舟尧关系近到了这一步。
倒是有个菊雅，听说是老爷子中意的人，可人女生现在正被闻莉拉着呢。
再说，他印象中闻舟尧也绝对不是个很随便，或者说会乱来的人。
但不论如何，木准再没有打出第二通电话。
下边的人有事问到他这里，也都一律延后处理。
至于那张床上的人究竟是谁，他到底是没有那胆子打听的。
林俞觉得自己大概是废了，人是他自己招惹的，存了心勾引。明知他今夜估计还有些收尾的事情要处理，可偏就任性了一回，拉着人不放。
结果到头来，情况哪儿是他能掌控的。
林俞以前就觉得，他哥其实是有些控制欲的，他从小到大表现得那么老沉持重，做事处处让人放心安心。但从小到大，原则上的事情基本半步不退，尤其是自从上了大学，这些年不一样的，绝对命令式的生涯隐隐放大了这种骨子里的特性。
到了床上，发挥得尤其彻底，淋漓尽致。
林俞其实到了最后一步都还觉得，他哥说不定会替他扣上扣子，让他别闹了。
结果他却是彻底撕毁了那件衬衣，动作再小心都掩饰不住的粗野。林俞自己踹毁了闸口，洪水倾泻而出，这个哥哥，对着他终究是露出了经久压抑的欲望。
相扣的掌心，汗液黏黏腻腻。
热气不断上升，声响就变了调子。
林俞成了一尾缺水的漂亮的鱼，每一次弹跳绷紧都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觉得自己估计是要死了的时候，复又被渡上空气，被他哥扔回水里。
水咕嘟咕嘟，烫得他全身都发了红。
如此反复轮回，像是无止无休，到不了尽头。
热闹并不属于他们，所有的灯光和声音都渐渐远去。
这个夜里，在别人的狂欢中，宴会实际上的主角，拉着自己那个从小在身边长大的弟弟在房子里昏天暗地。床吱嘎晃动不止，各种暧昧声响高高低低，又被夜色掩尽。
后来大约是求饶了，求饶的声音进了耳，反而催人命。
最后那声音到底是什么时候歇的，无人知晓，唯一的，大概只有窗外的打更的鸟知道。
终于，一切将歇，平静了一会儿的屋子，窗帘紧闭。
暗黄色的灯将屋子笼罩上一片暧昧光影，只见那床上，白色被褥早已凌乱不堪，一角掉落在地毯上。而用另一边被角搭住腰际和臀部的人，正俯趴在中央，发丝散乱，露出大片光滑的背部和长腿。
身体曲线近乎完美，多一分少一寸都不行。
只是那上面斑斑紫紫，看得人忍不住都要骂留下这些痕迹的人太粗暴。
终于，浴室里短暂的水声过后，有人拿着热毛巾出来。
他衣服套上得非常随意，只扣了两三颗扣子的衬衣，遮不住底下健硕的身形。
他坐上床，把趴着的人翻过来，看着臂弯里瞪自己的人才挑眉问道：“为了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现在才觉得亏了？”
林俞忍住大腿的轻颤，咬牙：“我好得很。”
之前那口气堵了许久了，怎么也散不去。
他不解释，也懒得说明。
他当然知道这事儿绝对不是自己听到的那样，可理智是一回事，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重点是上了床，和想象中差距太大。
毫无抗衡能力。
多少有点丢面子。
“今天时机不好，我本来也没想把和你第一次交代在这样的情况中。”闻舟尧展开毛巾给林俞擦脖子，语气里多少有点无奈，“实际上可以更好一些，哥也没想到。”
“这种事还非得挑个时间？”
林俞其实倒是无所谓，虽然动机不算好，但对他来说两厢情愿，过程愉悦就好了。
闻舟尧的拇指擦过林俞肩头的痕迹，把人提上来一点，低头亲亲他额头。
“哥再看看？有没有受伤。”他边问，手就要往下伸。
林俞抓他手躲，这会儿脸倒是红了，“没事，你之前……挺小心了。”
闻舟尧没强求。
他上了床躺好，把人安放在自己胸前。
才缓缓理了理他的头发解释：“我们的事儿得做好以防万一的准备，所以我很早就跟老爷子提过条件。”
“嗯？”林俞疑惑，仰头：“什么条件？”
“我接管闻家就一个要求，关于我的感情婚姻，闻家谁都不能干涉。”
林俞没有说话，他自然也没有想到，闻舟尧和老爷子谈过这个问题。
闻舟尧：“进了闻家很多事都会有牵涉，有了这个前提在这儿，会避免很多麻烦。菊雅那事儿是无稽之谈，我自己都没听说过，哪来的结婚之说。”
林俞闭着眼睛，早已没有精力计较这事儿了。最开始听到消息的那点不爽，随着汗液一起蒸发，他打了个哈欠懒懒说：“算了，其实我知道，我就是有一丁点不高兴而已，还不是怪你魅力太大。”
他似真似假抱怨了一句，心想果然没有什么事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
不过下次得找补回来，算了，还是要多锻炼锻炼。
闻舟尧拉了拉被子，低声：“睡会儿吧，哥看着你睡。”
林俞嗯了声，很快没了声响。
闻舟尧看着他的脸微不可查叹口气，林俞一向顾虑方方面面，心思又重。就像今天，生气了，最后还是选了这样的方式。
正是因为知道了解，有些事他不愿全部摊开在他眼前，但总有他看不住的时候。
等到林俞睡得沉了，闻舟尧才披上衣服出了门。
楼下木准早十分钟前就来等候了。
夜色下，远处的天空已经隐隐泛白。
闻舟尧提了下肩上的外套，穿过花园小路走在前边，吩咐“让闻莉来一趟前厅的书房。”
“好。”木准应了声。
他小心往身后看了一眼，二楼窗口熄了灯，什么也不看见。
下一秒闻舟尧再次出声。
“还有。”
木准一凛，回头：“什么？”
“我不喜欢女人。”闻舟尧：“把这个消息散出去。”
木准惊呆了，怀疑自己听错：“什……什么？”
闻舟尧没再重复，只是说：“短时间内，保证这个消息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还有，建京那边卡好，别让我家里人知道。”

第69章
木准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情跟过山车的似的,  跌宕起伏。这件事的重点已经根本不在于闻舟尧今晚或许和某个人做了，而是这个人是个男人。
这还不是最让人惊讶的，最惊讶的是闻舟尧要把这个消息公之于众。
木准条件反射应了声,  应了之后，又开始忍不住想，能让闻舟尧做下这一切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男人？住在这栋房子里,  除了闻舟尧自己以外的男人？
木准脑海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记得，自己白天的时候貌似刚刚带着一个人进了这里。
闻舟尧宴会中途是为了什么回来的？又是因为什么出了门就要找闻莉？
一旦抛弃和闻舟尧在一起的对象是个女人这样的设定，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猜。
饶是木准这样经历过大风大浪，风里来雨里去过的男人,  也忍不住咽了咽唾沫，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林俞是闻哥的弟弟不是吗？
这也太让人惊讶了。
“知道你在想什么。”闻舟尧的声音在夜里的花园听来清晰而平静,  他说：“你没有猜错，但今晚的事儿除了你知我知，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关于他，你既然猜到了，以后什么事是能让他知道的,  什么是不能让他知道的,  你也要有自己的权衡。”
木准立马严肃了两分：“明白。”
这一瞬间，他突然想清楚。
喜欢男人或者女人，对眼前这个人而言都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
要紧的，其实是身后现在或许已经安睡的那个。
因为两人身份关系的特殊,  亦或者林俞自己不想公开这样的问题，闻舟尧要在保证这件事最大化的前提下，不让他被其他人注意到。
这件事放到闻家这样的家庭中来看,  绝对算得上是大事了。
一旦让人知道对象还是林俞，会有什么样的连锁反应没人能预料。
但是木准同样清楚，闻舟尧这个时候能让他等在这里，就证明他对他现如今贴身警卫的这个身份的承认。
信任和责任是相对应的。
木准立马就觉得身后房子里睡着的那个人，金贵了不止几分。他有预感，说不定他们所有人，将来要维护的重点对象不是闻舟尧本身，而是他。
林俞醒来的时候，一看时间竟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房间里除了自己并没有闻舟尧的身影，他穿上衣服拉开窗帘往楼下看，底下忙忙碌碌，是个晴朗天。
“小俞是吧，你可总算起来了。”负责洒扫的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看着从楼上走下来的他，笑着说：“不过午餐很丰盛，你想吃一点什么？你哥哥交代了说不用特意去前边，想吃什么我直接给你拿过来。”
“您好。”林俞打了招呼，然后说：“那就清淡点的吧，谢谢您。”
他就在这栋房子里解决吃饭的问题，坐在餐桌边，才开口问：“我哥呢？”
“你……你哥呀。”阿姨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表现得有些尴尬和为难，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在老爷子那儿呢吧。”
林俞心下奇怪，但也没有多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挑着面前盘子里的面，这面有点像意大利纯手工的那种，处理的颜色和味道都还不错。到了现在他终于觉得自己有些饿了，饿到可以忽略身体某些部位的轻微不适感。
阿姨询问他要不要打扫楼上，林俞想起那满房间的狼藉。
就赶忙说：“今天不用了，我到时候自己随便整理整理就可以了。”
阿姨就没再上楼。
底楼四面都是玻璃镜面，林俞的桌子旁有一颗巨大的修剪很好看的南阳杉，遮挡住了他的位置。林俞安静吃着东西，渐渐的，被正在玻璃房外面修剪草坪的人的谈话吸引。
其中一个问：“今天早上的事你有没有听说？”
“什么？”另一个声音听来有些事不关己的淡漠，应付：“你是指厨房新来的那女的和保安队长勾搭的事儿，还是曾家家底都被那赌鬼儿子败光了，还跑来充大款的事儿？”
“哎呀，都不是。”一开始问话的人，语气逐渐激动：“是闻舟尧，听说他和男人乱搞！”
林俞一口面卡在喉咙里，咳得昏天暗地。
蹲在石坎下面的两个人并没有发现林俞的存在，还在继续。
“你听谁乱说的？”
“怎么是乱说，闻莉小姐都知道，我还听说今天一大早，有人看见她哭着从书房跑出来。估计就是因为这件事泄露，被训哭了。”
“别乱传，这个家说不定到时候谁做主呢，主人家的事不是你我能随便瞎猜的。”
“我看悬了，就算不是真的，出了这种流言，对闻家这样的人家来说都是污点吧。盯着老爷子那个位置的人不少，这下麻烦大了。”
“不管搞男人还是女人，只要老爷子没退，轮不着其他人说三道四。”
……
林俞大半杯水灌下去，才终于止住了呛咳声。
他放下杯子猛地掉头往外面看，这次再看出去的时候，果然发现所有路过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连走路都小心翼翼。
林俞缓缓把叉子放到盘子上，皱着眉。
昨晚的事被撞破了？
林俞上楼换了身衣服，不顾阿姨喊他东西还没吃多少的声音，匆匆出了门。
他走得急，还没走到前边那栋楼就撞了人。
“不好意思。”林俞说。
对方揉着肩膀，原本不悦的神色一看是他，柔和起来，“林俞？”
“闻……思哲哥？”林俞一顿。
闻思哲笑道：“我还以为谁呢，你这么急匆匆是要去干什么？”
林俞心下计较，他这个样子倒不像是知道昨晚的事情？
“看见闻舟尧了吗？”林俞问。
闻思哲这次脸色有瞬间的不自然，随即又笑道：“你找闻哥啊，知道，不过你这会儿估计见不到他人。爷爷让他出门了，去见今年即将调往敦州当地的一个叔叔。”
看来这事只牵扯了闻舟尧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但出门这是事关仕途的事情，老爷子还在让闻舟尧活动，看来事情没有他想得那么严重。
林俞稍稍放心了两分。
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啊。”
“不客气。”闻思哲笑道：“闻哥没在也没关系，反正我这两天没事做，你有没有兴趣出门玩儿？我听爷爷说你自己生意做得不错，估计都没怎么有闲心玩过吧？”
找不到闻舟尧，这种事也不好随便向人打听，林俞想出去说不定还能搞清楚来龙去脉。所以点头说，好啊。
然后闻思哲就开车带着他走出了闻家大门。
半个小时后，林俞看着机车道上，十几二十个抱着头盔的年轻男女，深觉这个出门决定有多错误。
有钱人家的子弟，吃喝玩乐也就那些个项目，他怎么能奢望他们做出平心静气，出门就只是散散步晒个太阳这种老年生活。
“闻思哲，你今天可真够慢的啊！”隔老远就有人出声喊。
声音此起彼伏：“不会是又和闻莉那大小姐掐了吧？”
“你可够没种的，怕她一女人干什么？”
林俞看出来今天在场的应该都是和闻思哲交好的人，而不是昨天那种各自分半的情况。闻思哲脑袋伸出车窗回了一句：“你们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贫了，今天我带了朋友来。”
“朋友？你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朋友？”
然后林俞下车关窗，朝着那伙人打了打招呼。
其中一个有些眼熟的男生，见着他笑道：“林俞，我记得你，我们昨天在闻家刚刚见过。”
“你好。”林俞点点头回应。
今天天气很好，他就只在衬衣外面套了件宽松毛衣，高高瘦瘦，特别符合他现在实际上这个年纪的装扮。
这次来建京，他本来就是以闻舟尧弟弟的身份来的。
没见过他的人笑道：“闻思哲，你上哪儿勾搭来的帅哥？”
“就是啊，居然不早带出来。”
闻思哲：“你们别闹，建京林家林俞，闻哥的弟弟，你们再没大没小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啊。”
一说这个大半的人都没有那股起哄劲儿。
“你们闻家我以前觉得最吓人的就是你爷爷。”有个男生说：“但是自从两年前，我带着我前任女友在半坡，就你们闻家自己那训练场玩儿，碰上他，那一顿教训后，我就觉得你爷爷简直是世界上最和蔼可亲的人。”
“你丫自己作死怪谁。”旁边的人吐槽：“人那是正规训练场，你带一女朋友去那儿调情，还动人装备，不会操作可是会死人的。”
闻思哲接过别人扔来的头盔，一边解开扣带一边笑：“对啊，你运气实在不好，说实话，这几年他总共回西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偏偏让你撞上。”
林俞听着这些人谈论那点他从未知晓的，关于他哥的事情。
觉得那几年分离的时光，好像又被填补了小小的一角。
他不自觉勾了勾唇，就见旁边的闻思哲朝自己递来一头盔。
“我就不骑了。”林俞拒绝说：“你们自己玩儿吧，我看看就好。”
“哪有来了不上的道理。”闻思哲一把塞他手里，说：“没事，我们也不是飙车，还有好些女生在呢，就是兜兜风。”
林俞颠了颠手里的头盔，想着什么样的借口拒绝比较好。
然后就听见有人大声笑说：“哎，林俞的后座不是正好没人，你们哪个女生，大胆上啊。”
“就是，平日里见你们一个两个嚷着没男朋友，怎么有新人出现反倒怂了。”
林俞没想到还真有女生敢过来。
“可以带我吗？”女生一看就是学生，黑长直，大眼睛，还有点萌。对着林俞还有些羞涩：“我叫唐钰，你在哪儿上学啊？咱们交个朋友吧。”
林俞笑笑：“我离开学校不少年了，只是挂着学籍而已。实在不好意思，我技术不好，怕出事，你换个人带你可以吗？”
女生愣愣地看着林俞的笑，她从来没有见过同龄人有这样气质的。
干干净净，站在那儿，笑容温柔。
岁月赋予了林俞身上与众不同的东西，足以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心跳加速。
女生被拒绝了并不恼，只是有些可惜，失落说：“好吧。”
然后退走。
旁边见证了这一幕的男生说：“唐钰诶，你居然拒绝，她颜值和菊雅比也不差吧，多少男生上赶着追求。”
“别提菊雅了。”有人打岔：“和闻莉扎堆，那脾气将来谁受得了？”
刚刚的男生转头惊讶地对闻思哲说道：“别说，第一个受这罪的，难道不正是闻哥闻舟尧？”
然后话题到了这儿陡然就偏了。
“闻哥不喜欢菊雅，有兴趣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不对，应该是他就不可能喜欢，因为我听说……他根本就不喜欢女生。”
“操，喜欢男的，酷啊！”
吹口哨的吹口哨，起哄的起哄。
话题一转，“那他对象呢？都传出来了，是有喜欢的人吧？谁啊？”
“没听说有对象啊，你听说过吗？你呢？你呢？”
有人转向林俞：“弟弟，你也不知道？”
林俞走到为他准备的那辆车前。
长腿一翻，跨坐而上。
“知道啊。”林俞嘴角一扬：“我。”
下一秒他戴上头盔，把手一拧，车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一片，“卧槽，林俞你可以啊，这玩笑刺激。”
“我信了！只要是疯子，老子都他妈喜欢！”
“冲冲冲，超过去！”
这是时隔了多少年的无所畏惧，不管周遭的人是真信还是假信，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他习惯了小心翼翼，习惯了深思熟虑，习惯了走一步看三步。刻刀打磨了所有棱角，但在这还带着一丝寒凉的这个季节，在西川，在风里。
他承认，是我。
闻舟尧喜欢的是我。
而我也贼他妈喜欢他，这辈子只喜欢他！

第70章
冲动热血维持不了五分钟,  林俞低估了自己贪图一时爽过后的身体承受程度。加上毕竟不是什么真正的青春少年人，几分钟后摩托车一辆一辆从他身边赶超，而他晃晃悠悠,  在路边把烧油的东西开出了小电驴的错觉。
“诶你不行啊林俞。”旁边呼啸而过的人，连脸都看不清，只听见高呼：“快点啊,  冲上去！”
林俞把头盔的面罩推上去,  缓慢开口道：“你们先，我后面来。”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并不刺眼。
他们今天来的这地方有一道海岸线，宽阔的马路笔直无垠,  风很轻，吹在脸上清清凉凉。
林俞边骑边忍不住想此刻的闻舟尧在干什么。
下次或许可以和他一起来，这么些年,  他们实在少有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间。他记起高考前夕逮着闻舟尧去游园，结果还撞破人家好事。
林俞渐渐和所有人拉开距离，绕回市区中心的时候，在西川看起来都长得差不多的街巷中彻底失去方向。一模口袋，才想起来通讯设备在来的时候全放在闻思哲那辆车上了。
但他也并不怎么着急。
中午没怎么吃饱,  这会儿肚子倒是有些抗议了。
林俞视线在周边转了转,  脚一垫，在一个卖小吃的小摊前面停下来。
“同学，吃什么？”
热情的大妈看着他，满脸笑意,  手里的勺子在自己的摊位上挥了挥，“不是西川人吧？我这儿都是地道西川吃食，味道绝对正宗。”
林俞好奇：“您怎么看出来我不是西川人的？”
大妈对上那双带着亮光的眼珠子,  笑得越发敞亮了，说：“我们西川这地方啊，别看现在那高楼建了一幢又一幢，什么购物中心时代广场整齐全了。放几十年前，也就是个凶蛮地方，尽出悍匪。冬天下冰刀子，夏天黄沙迷眼，可养不出你这么白净的小孩儿。你南方来的吧？”
林俞被一大妈夸了，乐得笑了好半晌。
他要了好几样吃的全部打包，想着这两天在闻家，东西看着上档次，没几样真填肚子的。
打包间隙，回应大妈刚刚的闲聊说：“不是，我建京来的。”
“建京好地方啊。”大妈说：“不比咱西川差。”
大妈有种豪迈的地域自豪感，林俞笑了笑。
“是。”他说：“我喜欢的那个人就出生在这儿。”
“哟，有女朋友啦？”大妈惊讶状，手上动作不停，一边颠手里的盆，一边说：“小伙子眼光不错，我们西川的姑娘不差的。”
“男人也很好。”林俞没什么羞耻心的添了一句。
尤其是那个出生在西川，却长在建京的男人，特别好。
这大概就是恋爱中的人的心情，任何一件小事都能和对方联系起来，想到尽是甜蜜。
大妈说：“那是，咱西川的男人个个儿身高腿长顶天立地……”
大妈说到这儿，陡然间一顿，朝着十字路口的对面扬扬下巴。
“说着就有范本。”大妈提醒：“看看那个男人，帅吧？诶……不过他怎么一直看着这儿，常在我这里买吃的吗？我怎么都没什么印象。”
大妈后面的嘀咕声入耳，林俞已经转过头去了。
对面的男人的确很帅，而且是帅得异常扎眼，让林俞当场愣在原地。
在路口等红灯的人不少，唯独他，看起来比周围的人高出一大截。穿一件黑色长款大衣，干净利落，五官分明。
是脚踩任何一方土地，都能一眼认出的那个。
是他哥。
林俞很快注意到他旁边还有闻思哲等人，显然是他没回去，惹得他哥亲自找来了。
林俞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朝对面挥挥手，又指了指摊位，示意自己在买吃的。
“阿姨，一共多少钱？”林俞转头快速问。
阿姨说：“二十。”
林俞抽出一张五十递过去，东西接过来就想走。
大妈：“诶，同学，还没找你零呢。”
“不用找了。”林俞笑笑：“我哥来接我了。”
大妈又嘀咕：“大小伙子了，见着哥来有这么高兴？钱都不要了。”
林俞把吃的和头盔都随手挂在把手上，掉转头，朝着那边缓缓开过去。
刚好十字路口的红灯停了，人群缓慢挪动。
林俞看着他哥大步走来，嘴角扬了扬，正准备找个路边把车停了。
就在这时候，他眼睁睁看着他哥脸色陡然色变。
“林俞躲开！！”那声音带着猝不及防的爆呵。
林俞几乎是同时有所感，眼角余光看见一道急促冲来的车影，甚至情况都还搞清楚，就条件反射加了一把油，同时车身九十度一拧，往旁边撞出去。
两世都称不上好的车技，都用在这一瞬间了。
林俞整个人砸出去的时候脑子一懵，他摔在了路边人行道的花坛沿上，整个人再被反弹回来滚了两圈，趴在地上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操！磕着腰了。
车子摔到了另一边，同时伴随着冲过来那辆面包车刺耳的刹车声，路人的惊叫声。
现场一片混乱，林俞脑子里嗡嗡的。
他侧躺着，脸上遮下一片阴影的时候才睁开眼睛。
然后就看见了闻舟尧。
林俞敢肯定自己没有见过那个样子的他，仿佛他这么多年的所有沉稳淡定在这瞬间全部分崩离析，他单膝跪在自己身边，那双手像是不敢碰他，居然在轻微颤抖。恐惧，怀疑，担忧，占据了那双平日里总能让自己安定下来的眸子。
林俞第一次在他眼中看不见自己的倒影，心里吃惊。
他知道自己没那么严重，那辆失控的车根本就没有撞到他，他躲开了的。
“哥。”林俞沙哑地叫了声。
旁边围上来不少人，七嘴八舌问着什么。
而林俞坚定地看着闻舟尧，开口说：“哥，能听见我说话吗？扶我一下，我腰有点痛。”
闻舟尧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猛喘了口气。
他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手，才伸过来小心穿过林俞的脖子，把人扶起来。
“能不能动？”他声音嘶哑，眼底赤红，像是拼命压抑着什么。
林俞上半身往他哥膝盖上一靠，那股痛劲儿过去了，吁了口气。右手反撑住腰说：“我没事，就是硌着腰了，估计得痛个几天。”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面包车司机冲过来，挤开人群，看了眼躺在地方的林俞。见他半天动不了以为很严重，眼珠一转，立马大声喝道：“你这人怎么骑车的？不长眼啊？”
这倒打一耙的功夫，林俞自愧不如。
他痛得不想和人掰扯，眼皮一掀：“滚。”
那司机四十来岁，一个长相平平的矮胖男人，有些贼眉鼠眼。
见人群指指点点，声音越发大了，“我好好在路上开着，要不是他突然出现，我怎么可能一时慌神撞上去？”
“诶你这人。”旁边有人看不过去了，站出来说：“我都看见了，这小伙子规规矩矩骑车，明明是你老远车子就左摇右晃，开得又飞快。”
“就是就是，怎么什么人都有。”
……
“我管你那么多！”男人根本没注意抱着林俞的是谁，他看刚开始冲上去的时候就林俞一个人，现在看，年纪也还很小，胆子大了些，大声道：“我车头在树上都给撞烂了，不管怎么说，赔钱！三千，少一分都不可以。”
林俞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他哥身上，被他哥弄起来。
这个时候闻思哲等人也跑来了，刚好听见那司机的话。
闻思哲上来扶他，而昨天就见过的那个男生上前就在司机肩膀上推了一把骂：“你他妈瞎了狗眼吧？！什么人的钱你就敢讹？”
那司机一看突然来好些人，而且看起来虽然年轻，但一个两个穿着都不俗。
他起了点退缩的心思。
他平日里就没什么正经工作，好赌，老婆孩子全跑了，借着一辆面包车替别人拉货。今天本来就是赶着去送货的，他昨晚熬了通宵，手里仅有的一千块全输光了。
见撞的是个小孩儿，就起了讹钱的心思。
但现在一看，他竟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司机看这阵仗，退后两步说：“你们仗着人多欺负我一个人是吧？没关系，等着，老子找人来弄你门这帮小崽子！”
他说着就要往回走，在路边那个堤坎上还绊了一下。
“我让你走了？”闻舟尧出声，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有从粗糙中回转过来的沙粒感，但站在他前边的几个人都自动退开两步，将他整个人暴露出来。
司机脚下一顿，抬头。
这次他看清了一开始半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
很年轻，但是明显比被撞到的那个大一些。
他将怀里的人让给旁边的人帮忙撑着，往前走了两步。就是那短短的两步，司机在他眼中看见了暴戾的杀意，没错，司机那瞬间全身都动不了，他真的觉得这个人对自己起了杀心。
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司机的腿开始发抖。
他抖着声音说：“你……你想怎么样？大不了报、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让警察处理？”闻舟尧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司机的面前。下一秒他下颚线骤然绷紧，掼着人的后背往下一压，膝盖往上一顶，咔嚓，是骨头清晰的脆响，伴随着男人杀猪一样的惨叫。
不等那声惨叫响完，闻舟尧身形半转，一脚踢人膝弯跪下去。
再拧着人的手腕反手一扭，这次男人连声音都叫不出来了，而闻舟尧把人丢开，任由他一脸菜色地躺在地上往后惊惧地挪动。
闻舟尧站起来，低声：“既然不会开车，以后也都别开了。”
“闻思哲！”他又突然叫。
原本正用肩膀顶住林俞的闻思哲立马站正，闻家人骨子里的反应始终都在。
“是！”他应。
闻舟尧：“报警。”
重新靠回闻舟尧胸前的林俞闻到了他身上凛冽的寒气，他埋头皱了皱鼻子，一头毛毛的头发蹭过闻舟尧的下巴。
“走吧，回去，找医生。”闻舟尧说。
林俞的视线扫过自己刚买的那袋吃的，如今早就洒出来了，一地狼藉。
林俞没动，仰头：“我的凤爪没了，灌饼也没了。”
闻舟尧咬牙，额头青筋直冒：“你他妈……”
林俞又开口，语气里遮掩不住的遗憾，“那阿姨说很地道来着，我本来想着你都快跟全世界出柜了，得多带点，回去安慰安慰你。”
闻舟尧所有戾气粗口，在扫过怀里人眉骨被擦破的那一小块地方，都生生咽下，是刀子也咽下。
咽下心疼，也咽下后怕。
闻舟尧喉咙发紧，他记得那个梦，梦里，他的小孩儿最后就是死在了一场车祸里。
而刚刚，就在他眼前，他眼睁睁看着那辆面包车冲了过去。
脑子一片空白，天地失声，也让他肝胆欲裂。
闻舟尧抱紧怀里的人，压下心绪。
他说：“好，那哥重新给买，买很多。”

第71章
警察来得快,  不知道是不是认识这群公子哥，连笔录都没有要求去警局做，而是直接抓了那个讹钱司机就呼啸而去。出警和行动速度,  无一不让人侧目。反观闻思哲这群人的作风，也同样，警察离开没五分钟,  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出来的好几辆四个轮子的车,  一辆比一辆彪悍惹眼，全部排开停在路边。
这原本还不算严重的事故现场，这下子反而吸引了附近好几条街的注意力。
不明情况的人纷纷猜测是谁出了事，搞这么大阵仗。
就在周围的人猜测不断的时候,  引擎轰鸣，一排车迅速离去。
几分钟前还热闹非凡的路口，最终只余下一片摸不着的汽车尾气,  和众人震撼后像是一场幻觉般的唏嘘。
林俞坐的那辆车，后排只有他和闻舟尧，副驾驶坐闻思哲，开车的是一开始上去和司机动手的那个男生。
林俞腰痛，靠他哥身上不说话。
“严不严重啊？”开车的男生驶离了路口,  刚转上大道就回头问：“闻哥,  直接上医院？”
闻舟尧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人，眉心紧皱。
他嗯了声，“速度快点。”
“放心，我很快的。”
男生说着,  一脚油门已经加上去了。
林俞后腰一整片都是麻木的感觉，又钝又痛，他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但闻舟尧要带他上医院,  他想说应该不严重，但看了看他哥脸色，也不反驳了。
开车速度的确很快，感觉没多大会儿就到了。
林俞下了车才发现，来的竟然还是西川这边的一所军区医院。
闻家人似乎都对这边很熟，刚到门口就有穿白大褂的人迎上来，林俞全程稀里糊涂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生检查室的单人床上了。
医生是个大约只有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隔着一道帘子和闻舟尧了解他的情况，彼此很熟稔的样子。
一起来的闻思哲他们反而在里间围在林俞周围。
林俞趴着，看了看他们：“都站这儿干嘛？我这估计也就是小伤，天也不早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那不行。”闻思哲干脆拖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下，开口说：“你是来我们闻家的客人，在西川的地盘出事了我们肯定得负责到底。”
另外的男生说：“我们反正闲着也没事，今天是我们让你骑车才出事的，都有责任。”
“对啊，你一手艺人，哪儿磕了碰了都是问题。”旁边的人突然小声说：“我看闻哥揍人那会儿是真吓一跳，那下手的力道，看得我骨头都跟着发酸。”
引来其他人集体赞同的声音。
林俞只是不想验个伤让这么多人围着，他不再说话，从周围各种各样讨论的声音中，仔细辨别着闻舟尧的声音。医生似乎在和闻舟尧说其他事，压得低，搞的帘子里边的声音也越说越小。
很快医生进来，闻舟尧跟在后边。
医生赶人：“都出去吧，别都杵在这儿。”
“医生，你快给他看看。”闻思哲说：“伤着腰了，看看到底严不严重。”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医生不耐烦，挥手：“出去出去。”
除了闻舟尧，其余人都纷纷往外走。
其他人离开了，那医生开始戴手套。这下子没了刚刚的不耐烦，反而对林俞很感兴趣的样子，一边戴一边问他：“叫什么名字？”
林俞不明所以，还是应说：“林俞。”
“年龄？”
“不到十九。”
“哪儿人啊？”
林俞觉得奇怪，正在想要不要回答，就听见闻舟尧一句不耐烦的，“你还有完没完？”
医生嗤笑：“瞧你那脾气，这么久了，丁点没变。”
林俞保持着俯趴的动作，侧头张嘴，无声问闻舟尧。
熟人？
闻舟尧按了一下他上半背，防止他乱动，开口说：“国外训练认识的，他那会儿跨国援助，别搭理他。”
那医生当即冲着林俞说：“小同学，你说你长这么好看，怎么偏偏眼神不好看上他？”他又指着闻舟尧说：“就这人，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
林俞有些惊讶他居然知道自己和闻舟尧的关系。
看来他哥提前打了招呼了。
医生说着掀开了林俞后背的衣服，好半天没有动作。
林俞不解，回头，然后听见那医生罕见无语的样子，低骂了声：“操，这对我一个单身人士很不友好好吧。”
林俞当场想起什么，脸色尴尬，翻身就要起来。
“别动。”被一直盯着的闻舟尧按住。
他脸色半黑，盯着医生，警告了一声：“齐敬。”
齐敬举手投降。
“好了，请相信我的专业。”
闻舟尧弯腰揉了一把林俞的头发解释：“没事，伤在腰上，还是得让医生看看才放心。”
林俞躺回去，除了有点尴尬之外，其实也没有其他感觉了。
反而是齐敬，看着这样和人低语状态的闻舟尧，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再次打量林俞，收起玩笑心思，查看自己的病人。
忽略那细白腰上遮掩不住的某些痕迹，那块伤的确挺严重的。巴掌大，全部都是紫黑，中间还有在石棱上挫出来的几道浸血的痕迹。
“还算好，骨头没事。”齐敬检查完，对闻舟尧说：“放心吧。”
闻舟尧点点头，伸手帮林俞把衣服轻轻拉下来。
林俞看得出来，齐敬和闻舟尧的关系应该很好，交情估计和他大学寝室里那几个兄弟不遑多让。
果然，这会儿齐敬一屁股坐床沿，看着小心扶着林俞起来的闻舟尧，状态似乎有点无语，也有点好奇，还有点烦躁，最后直截了当问：“你俩来真的？”
“什么？”林俞没搞懂，抬头问。
齐敬指了指闻舟尧对林俞说：“早上圈子里刚流传出这丫的出柜的消息我还不信，结果晚上就跟我说带男朋友来看伤，我还以为你俩只是玩玩。现在我咋看，你们来真的？”
他有突然凑近林俞的脸，问：“小同学，你别是被这老狗糊弄了吧？他闻家在这医院就是把院长亲自叫来就诊都是小事，七弯八绕找我，都出柜了还把你藏起来，你没想想为什么？”
林俞听得一脑袋黑线。
他坐起来，“闻舟尧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吗？”
齐敬：“什么？”
林俞勾了勾嘴角说：“我是他弟，亲弟，是你你会不会小心一点？”
一记重锤，直接把人给砸懵了。
齐敬当场给俩人表演了一个裂开的表情。
最后好半天，冲闻舟尧咬牙说了句：“真的假的？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禽兽？”
“我谢谢你。”闻舟尧不咸不淡。
同时拍了拍林俞后颈，对他故意的行径倒是没有反驳。
林俞直到被闻舟尧抱出医院，因为这个齐敬反倒觉得轻松起来，他安心窝在闻舟尧怀里，低声对闻舟尧说：“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嗯。”闻舟尧倒是没否认，“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他在战地待过几年，经验和技术都很过关。”
“我是说他对知道我们的事之后的反应。”
闻舟尧低头看他，说：“他的爱人是一名战地记者，男的。”
“啊，这样，难怪接受度挺高。”林俞反应迟缓了两秒，“不对吧，他不是说自己单身？”
平日里看起来最聪明，这时候的反应就呆呆的。
闻舟尧勾了勾嘴角，蹭蹭他被风吹冷的额头，把人抱紧了一点。
“他爱人已经过世了，子弹打中了心脏。”闻舟尧说。
林俞陡然间沉默下来，很久都没有说话。
天已经黑了，远处闻思哲他们还等在路边的车旁。
闻舟尧抱着人走下石阶。
林俞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夜空眨了眨眼睛，突然问：“哥，你今天朝我跑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闻舟尧脚下顿了顿，然后说：“什么都没想，因为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到百米的距离，突然成了仿佛跨不过去的银河鸿沟。
所有感官都在倒退，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
林俞动了动，头埋得更深了些，最后说：“哥，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闻舟尧当时的眼神刺痛了他，林俞这辈子都不想再从他眼里看见那样的神情。
“谁都有欲念，求钱求权求爱。”闻舟尧用耳朵挨他的脸，有点凉，说：“但当时就知道，你好好的，哥这辈子也就不求别的了。”
林俞眼眶一红，哑声笑道：“肯定，都好好的，到时候等我把你熬成一老头子，就在家里的院子天天对坐喝茶。”
闻舟尧低声应他：“好。”
晚上还是闻舟尧住的那栋房子，房间最后还是闻舟尧自己收拾的，林俞伤了腰，趴沙发上当大爷。
“这儿，这儿。”林俞示意地毯上被自己剥落的橘子皮。
闻舟尧扫了他一眼，走过来替他捡起来扔垃圾桶。
这人的住所向来受不了脏乱差，在哪儿都一样。
半个小时后，床上换上新床单被套，林俞裸着半身体贴在他哥胸前，脸埋他脖颈处，后腰塌陷着拉出白月光一样的弧度。一边感受着他哥给自己擦药的动作，一边感慨声说：“来一趟西川，最后带着这样的腰伤回去，怎么想来有些丢脸？”
闻舟尧的声音吐在耳边，音调平静：“觉得不划算？”
“是吧。”林俞后退一点，舔了下闻舟尧嘴唇，玩笑道：“腰肌劳损可以接受，可现在搞成这样，这不是看着眼前你这块肉都吃不着？”
闻舟尧手上动作一滞，然后挑眉，“经过昨夜我以为你想跑。”
“那是因为……太久了好吧。”林俞脸发热。但眼珠一转，借着自己现在伤了，他哥也不敢动他，凑他哥耳朵边口无遮拦缓缓说道：“谁让哥你是那天上星民间月，弟弟食髓知了味，巫山云雨哪儿还要什么脸皮。”
闻舟尧脸上一本正经，像是不为所动，还侧头扫他一眼。
开口道：“再说一遍。”还边示意他：“别这么近，转个身，不好擦。”
林俞不敢有大幅度动作，蹭着他哥一点一点挪，闻舟尧就那样看着，也不帮忙。
林俞终于转了个身，吁口气。
他坐在闻舟尧腿间，背对着他。
无所谓道：“再说一遍也是这样，说哥你魅力太大还不乐意啊？”
闻舟尧：“不对。”
“什么不对？”林俞问。
闻舟尧贴上来，带着点晦暗不明。
他说：“是你……”
后面两个字林俞没听清，蹭着他哥的侧脸回头，“是我什么？”
闻舟尧原本放在林俞后腰的手突然挪前来，盯着他的眼睛，手却缓缓伸进了被子里。
林俞浑身一僵，接着脸色爆红。
闻舟尧接着咬他耳朵，哑声，用刚刚林俞缓缓的语调回他：“是我们小俞欠操。”
那清晰的字眼跟打了特别说明一样，沙哑着滑进耳朵里，林俞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被蒸红了。
林俞撩的骚，分不清到底谁更不要脸一些。
亲密的事情做尽了，就像是骨血相融过，话里彻底没了分寸。
腰上的伤抹了药，清清凉凉的没了痛觉，而心里却像入了火山地底，岩浆翻滚，热气层层往上涌。
闻舟尧制住他，动作强硬中透着诱哄。
他说：“乖，分开一点，腰别动，有伤，忘了？”
“哥。”  林俞声调失控，求饶。
闻舟尧笑：“想腰肌劳损是不行，民间月就辛苦一回，作明日回程礼，今夜怎么也不能让我们小俞亏了是不是？”
林俞腿打颤，腰却不能动，今夜注定要便宜某人。
看尽这真正天上星，登月途中如受缚索之困，终难耐颤抖迷离哭求的所有滋味。

第72章
林俞比闻舟尧先回建京,  闻舟尧在西川还有不少事要处理，也要为假期后去往敦州做一些准备。只是因为林俞回程带了伤，闻舟尧不肯让他一个人走,  特地备了车让人送。
车上软垫靠枕，弄得跟皇帝出巡似的。
好在也因为腰伤，掩盖了某些只有林俞自己知道的闻舟尧的顾忌。
但也因为这样,  导致他一下车把家里人吓着了,  以为他伤得多严重。
“真严重我哥不会让我一个人回来的。”林俞安抚杨怀玉。
杨怀玉打量他气色还不错的脸，放了心，说：“这一趟没去几天就受伤，气色倒是不差,  看来还是你哥有办法。”
林俞没好意思看他妈，毕竟是挺好的，尤其是某种意义上来说,  全方位奢华体验。
想起来他自己都脸红。
林俞回了家，窝了两天就待不住了，开始往外面跑。
李随声告诉林俞他最近有确切打算留在国内的想法，正在找房子，找好了就搬。
“那你国外的那摊子打算怎么办？”林俞问他。
这是意玲珑总铺隔壁街的茶楼,  林俞约了他下午在二楼的窗边位置闲聊,  李随声说：“找人转手，已经在处理了。”
林俞对他的想法表示了支持，“任何资金或者其他上面的事情，有困难我可以帮忙。”
“真的？”李随声笑看林俞的脸,  打量两眼说：“你哥会不会弄死我？”
林俞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回去，似笑非笑：“你想多了,  你不会看不出来我哥是什么样的人，他从头到尾就没觉得你是个威胁。”
“太伤人心了。”李随声装模作样，话一转又问他：“你们发展到哪步了？”
“这个我没必要和你报告吧？”
李随声笑得暧昧，说：“虽然我跟你哥接触不多，但也看得出来他未必是个肯忍的性格，尤其是对你。腰伤没事吧？”
林俞听出他话里有话。
淡定：“车祸，小伤，谢谢。”
林俞在茶楼和李随声一起打发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晚上回家的时候，家里难得热闹起来。林俞还有些不解，杨怀玉提醒他林烁要回来了。
林俞：“回来就回来了，他有超过两个月不回来的时候？”
“这次不一样。”二婶徐慧满面红光，跨进门口说：“这次是临近毕业了，他决定回建京，以后都不走啦。”
杨怀玉在院子里泡豆子，石磨研磨做出豆浆，最后才会制成白嫩的豆腐。现在很少有人家会手动制作，但老太太那个时候什么都爱自己动手弄点，家里的女人也都习惯了，逢年过节也有氛围。
杨怀玉拿个桶装水，边和徐慧说：“回来也好，那孩子这几年格外念家。”
“谁说不是。”徐慧搭腔，去里屋拿了围裙出来系上，边说：“他上大学学的也是那个什么美学设计，我们也不懂，还不是由着他自己瞎混。这几年家里还好有林皓撑着，孩子他爸也轻松一些。”
林俞看杨怀玉提得吃力，撸着袖子要上去帮忙。
然后被杨怀玉一巴掌拍胳膊上说：“去去去，就你那点力气，别捣乱。”
“什么我就捣乱。”林俞无语：“这不是想帮你嘛。”
“小俞啊。”徐慧在旁边笑他：“这种活你就别来了啊，你看看你那胳膊腿，外边的事儿本来就够你们忙的了，再说你这腰还没好呢。”
被两个女人同时嫌弃了，林俞就不上去讨人嫌，自己端了个凳子在院子里闲坐。
杨怀玉又催他：“别在外边吹冷风，屋里去。”
林俞偏不，他就在坐在杨怀玉忙活的那块地方。
认真：“妈，远香近臭是有道理的吧？我怎么觉得我现在越来越讨你嫌了？”
“你还知道啊。”杨怀玉嗔他。
她头发梳得温婉，这些年家里没什么大的波折，林俞也尽量让她事事舒心，客户送的什么美容券，自己买的什么温泉体验馆的票，让她没事多出去转转。
但皱纹还是悄悄爬上她的眼尾。
好在林俞所有奢念都未曾被薄待，岁月赋予了母亲更深沉的温柔，而林俞最执念的，关于家的眷念都能在她这里找到归处。
杨怀玉拿沾了水的手戳他额头，说：“你小时候就爱在家里打转，那时候多可爱啊，可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都多大了，你还粘着你妈干什么？羞不羞？”
“我不啊。”林俞转头说：“二婶，你评理，你说说我每次出门我妈有没有念叨我。”
“那肯定啊。”徐慧笑得不行。
她改了不少早年间斤斤计较的毛病，两个儿子都成人了，这些年林俞做事又处处带着林皓，她也不是没有看在眼里。
老太太虽然走了，但这个家还是有家的样子。
徐慧说：“家里谁不念叨你。你说说你，小时候体弱多病，那时候你爸妈一颗心都扑在你身上。如今大了大了，出个门还总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你二婶我这耳朵里啊，整天就听见你妈念叨我们小俞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八百遍没完。”
杨怀玉说徐慧：“他幼稚你还真跟着他幼稚啊。”
然后见林俞还不走，“你哥可快回来了，你想吹感冒？”
这威胁粗暴但有用。
林俞：“到底谁更幼稚啊。”
徐慧：“小俞，二婶给支招，你快点给你妈找个儿媳妇，这样你妈就顾不上管你了。”
林俞：“家里就我最小，林皓林烁他们都没影呢，我不着急。”
“林烁有女朋友了。”徐慧笑得高兴，“早就来过消息，特意说这次要带着女朋友一起回来的。”
林俞下巴磕椅背上：“这都多少任了，靠谱吗？”
“我看应该靠谱。”杨怀玉都跟着搭腔，说：“林烁初中就早恋，我现在都还记得被你二叔追着这满院子转。但这还是第一次说要带女朋友回来吧，我看是收心了。”
徐慧也说：“他跟他爸都保证了，这次认真的。”
林俞看着她们从林烁的女朋友问题，谈到结婚生孩子，最后又绕回到关于家里小辈的婚姻上。
徐慧也不忌讳林俞就在旁边。小声问杨怀玉说：“你们是怎么打算的，这将来小俞他们大哥要是结婚，我们这边张罗还是西川那边？”
“西川那边我们哪儿管得着。”杨怀玉说：“但我和小俞他爸肯定得看着他结婚，这同样是当父母的心情，得替他把把关，将来等他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才算对得起当年远山两口子的情谊。”
许是见着林俞沉默太久，徐慧问他：“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什么。”林俞笑笑，突然问杨怀玉：“妈，要是不结婚呢？”
“什么不结婚？”杨怀玉让他问得愣了一下，“谁不结婚？”
“我。”林俞直视着杨怀玉的眼睛，“我很早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有结婚的打算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和爸。”
他的眼神太认真了，杨怀玉没办法当成他只是随口一说。
这儿子打小就有自己的盘算和主意。
杨怀玉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反应，也没直接说哪有人不结婚的这样的话。
她只是很温柔地问了林俞一句：“那你能不能告诉妈，为什么？”
林俞摇摇头，他说：“你们自己不都说了，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谁和我结婚谁倒霉吧，就不祸害别人了。”
杨怀玉欲言又止。
林俞当场拿话堵上去：“又嫌我？我可以每月给家里上交生活费，我每顿少吃一点，你和我爸养我一个人应该不难。”
杨怀玉抽他：“存心气我。”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林俞算是给家里先打了个小小的预防针，他知道他妈肯定会告诉他爸，就是不知道老头子是什么样的态度。
但林俞还没来得及试探他爸，就有事闹上门。
林俞直到那件事情发生，都还没有搞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
那天林烁带着自己的女朋友说要出去逛逛，林俞正好没事，尽地主之谊推荐了几处还不错的去处。
他留在意玲珑的店里，手上雕的是年前一个客户下的订单的初胚。
“谁是林俞？！滚出来!”这声叫嚣在门口响起的时候，林俞抬头往门外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一个大概二十七八岁左右的男人。
在这还带着凉意的时节穿着一件露膀子的马褂，膀大腰圆，寸头，手里拎着棍子。
林俞以为是上门闹事的，拦住要出去的活计，自己放下东西走出去。
这些年什么人的交道他都打过，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见。
“谁让你来的？”林俞站在门前的石阶上问。
对方看了林俞两眼，指着他说：“我不找事，你把林俞叫出来，听说他就是这意玲珑的老板，老子今天还非得见识见识。”
林俞皱眉，他说：“我就是。”
“你他妈骗鬼呢。”对方把棍子往地上一杵，上下打量他，“听清楚了，我找的是李随声那狗东西的姘头，两个男人不要脸的搅和，你难道也想试试？”
林俞脸色变冷，李随声今天并没有在。
林俞干干净净在那儿站着，往下一步，重复：“我就是你口中的林俞，是这意玲珑的老板，但你嘴巴再这么不干不净的，我就报警处理了。”
那男的先是不信，然后看着林俞好半晌，最后一口唾沫吐在脚边说：“操，还真他妈是你啊。”他随即点点头说：“行，找着人就好办。”
那寸头朝后一挥手，原本在对面路边的七八个人拿着棍棒凑过来。
寸头：“给我砸！”
然后所有人就冲进了店里。
林俞任由那些人撞着自己肩膀冲进店里，任由身后响起桌椅断裂玻璃碎响的声音。
林俞眼睛看着寸头，侧头吩咐正慌乱的活计说：“没事，都出来，让他们砸。”
伙计手足无措：“小老板……”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对着店里面指指点点，有不少平日里和林俞打过交道的，都试图帮忙，被林俞制止了。这就是一伙流氓，林俞不想伤及无辜。
大约十分钟以后，混乱停歇，满地狼藉。
寸头脚踩一断脚椅子，放话说：“今天就这么放过你，但你记住了，别再让我逮着一次，不然我让你和李随声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林俞挑眉：“是吗？”
他说：“那请你也记住了，我意玲珑今日被人砸了招牌，势必百倍讨还。”
林俞留下店里的几个人清算损失，一个人先匆匆回了趟家。
那是午后，刚到门口就见着匆匆出来的林曼姝，她逮着林俞的胳膊就往外面推，说：“走走走，先别进去，今天有人来家里闹事了。”
林俞身体一僵，他就怕是这样，所以才急着回来。
他连忙问：“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
“我们肯定没事，有事的是你。”
她话刚落，里面就响起一声怒吼：“曼姝，你给我松开他！让他滚进来！”
林俞对上小姑着急的眼神，又看了看门内站在院子里的林柏从。
他抬脚走进去。
“爸。”林俞叫了声。
林柏从的脸色很沉，风雨欲来的那种沉。这么多年林俞见过老头子生气很多回，还看着这脸色，心还是一直往下掉。
“爸。”林俞又叫了一声。
林柏从：“你还有脸叫我。”
这话说得不重，语气很轻，但让林俞心下一颤。
那年出柜，瓢泼大雨，他跪在门前，林柏从也是这幅神情，他说你还有脸叫我。
林俞喉咙发涩，他甚至没办法思考，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
林柏从替他解惑，开口说：“很好，你很好。你现在聪明绝顶，不仅仅会找你妈先迂回，不结婚，你不结婚你就跟男人鬼混！”
林俞心口一噎，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风突然就变冷了，冷得他手脚都不能动，脸上血色在瞬间褪尽。
林俞的沉默激怒了林柏从，他奢望着这个儿子说他没有，但他看得分明，这是默认。
“逆子！”林柏从猛烈咳嗽起来。
林俞要去扶林柏从，被一把挥开。
林柏从：“你知错吗？”
林俞咬牙，摇头：“我没错，喜欢男人有什么错？”
“啪！”一声脆响。
林俞半张脸当即就印上五个指印，嘴角破裂流下血丝。
可见这一巴掌打得有多狠。
林俞偏着头，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耳朵里嗡嗡的。
他站直，垂着眼睛说：“爸，对不起。”
对不起，我注定是要让你们失望的。
那是压在心底从未散去的愧疚。
林柏从指尖发抖，他这辈子对林俞动手的次数寥寥，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父亲，心疼他小时候身体弱，看着他那么懂事哪里舍得。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声不吭的人，每回砸个雷下来就是惊天动地的地步。
林柏从看着林俞说：“那个李随声就那么好？值得你天天往家里带，找地方让他住，值得你为了他不顾一切爹妈也不要？！”
林俞哑声摇头：“不是。”
不是李随声，但林俞不敢，那个名字会让这罪恶背负上另一层世人难容的意义。
他没错，他哥更没有。
林柏从：“你还想为他狡辩？！人都闹到家里来了，你有没有点脑子！啊？他瞒着你听他老子的话去相亲，去找女人，你呢？不结婚，为了一个男人，就为了一个男人！前途不要命也不想要是吧？！啊？！”
林俞眼泪无声地冲出眼眶，他闭着眼睛一忍再忍，眼泪还是沿着下巴一颗一颗往下砸。
十八快要十九岁了，都是有当家的阅历和能力了，这痛楚隐忍的样子彻底刺痛了站在远处本就心痛如绞的杨怀玉，也让林柏从停下质问。
林俞以为他们质问的，是他为什么喜欢男人，为什么不能正常一点。
但到头来，他们最关心的，还是你为了一个看起来就不那么爱你的男人不顾一切，你最后要怎么办？要怎么活？
这世上最痛的，莫过于在至亲心上划上一刀，你们都很痛，但也都无能为力。
李随声不想相亲，跟女孩子坦白自己不喜欢女人，女生调查到了最近和李随声来往密切的林俞，误会由此而生。闹事的是女方那边的一个表哥，本身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找上林俞，有了今天这一切。
耳边杨怀玉哭着拉他说：“小俞，非得喜欢一个男人吗，先和你爸认个错好不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林烁和他女朋友赶来。
林烁当场就要冲出去：“妈的，老子去找姓李的算账！”
“小俞啊，你跟他才认识多久啊，不值得的。”
“林俞，你别闹了，你要为了那个李随声气死你爸妈吗？”
“林俞……”
太吵了，林俞觉得荒唐，觉得有些难受，有种命定的宿命感。
兜兜转转，结果因为一个李随声，让他跟家里出了柜。
林俞最终听见自己说：“爸妈，李随声从头到尾就是个误会，但我确实，喜欢男人。”
杨怀玉捂着嘴痛哭失声。
林柏从看着他，像要看透这个让他骄傲至极，也痛到难言的儿子。
“是谁？”林柏从说：“那个让你不惜让所有人伤心，承认喜欢男人却不说出口的人，不是李随声，那是谁？”
林俞挺直脊梁，明明到了极致，但还是孤傲撑着。
林柏从气极：“不说？我是你老子，你要没有喜欢的人根本就不会承认，到底是谁？你就倔，倔着！大不了我林柏从当从来没有生过你这个儿子，打死了干净！”
林柏从闹着要动手。
此时门外有人走进来，在这混乱的时刻竟然只有林皓注意到了。
“大哥！你怎么回来这么晚。”林皓冲过去，走到闻舟尧的身边说：“你快管管林俞，他跟大伯说自己喜欢、喜欢男人，大伯要打死他。”
西川事了，提前一天赶回的闻舟尧看清院子里的情形。
林柏从拿着棍子要往林俞身上招呼，杨怀玉哭得满脸是泪，徐慧林烁所有人都在拉架，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而那个中间的人，轻声，缓缓说：“如果能让你们消气的话，爸，我情愿你打死我。”
这话多少含了真心，戳了为人父母的肺管子。
林柏从哪儿听得了这话，火气直往头顶冒，脸色涨红中透着黑。
怒极了，抓起石桌边的茶壶就扔过去。
嘭！一声，砸在拦过来的人额头。
闻舟尧挡在林俞前边，任由血沿着眉骨往下流，他牵过林俞的手，看着惊愕的林柏从说：“林叔，是我。是我招惹的他，也是我，非让他和我在一起的。”
满院子皆惊。
向来稳得住家风的林家长兄，刚刚说了什么？

第73章
李随声赶到林家的时候就知道晚了。他这两个月在林家进进出出,  次数实在算不上少。林柏从是个严厉且宽厚的当家人，杨怀玉性子柔和大度，都是一顶一正直且善良的长辈,  对他也一向关照亲近。
但今天的林家，风云压顶，飘摇难支。
林俞一个人跪在院子里,  仅着里衣,  身形单薄。
家里人都站在廊下，林柏从端坐木椅，脸色黑沉。
李随声赶忙进去，他看了眼跪在石板上的林俞,  越过他，走到林柏从面前叫了声：“林叔。”不等回应就接着道：“今天这事儿真的有误会，我可以解释的。您先别罚他跪着了,  这马上要下雨，天又冷，这么跪着人哪里受得了。”
林柏从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只是看着林俞。
“跪这么久想清楚了？”林柏从问他。
林俞放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抬头,  “我说了,  改不了。”
林柏从一掌拍在扶手上，脸侧的骨骼因为压抑绷紧。
李随声有些着急，上前一步：“叔，都是我,  因为我爸知道我的事急于让我相亲结婚。女方家里做麻将馆生意的，觉得丢了面子来闹事。我也是听那女生特地跑来找才知道牵连了林俞，林叔,  这事儿真的跟他没有关系。”
林皓在旁边急得都要跳出来了，冲他挤眉弄眼，最后还忍不住上来拉他，没好气道：“哎呀，你快别说了，闭嘴！。”
李随声看了看周围，总算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他问。
林皓拽他：“总之这事儿现在跟你没关系，你别瞎捣乱了。”
林烁抱着手靠在门上，他没理会林皓咋咋呼呼跟李随声说话。说不震惊是假的，家里谁能不震惊。杨怀玉哭得六神无主，林曼姝第一次谁也没有帮，因为已经不知道帮谁了。
林俞跟家里出柜本身就够让人心惊。
但更重要的是，和他搅和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李随声，是闻舟尧。
是林家大哥，是杨怀玉和林柏从当亲儿子养大的闻舟尧。
李随声听到林皓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震惊一瞬。他睁大眼睛去看院子里跪着的那人，又环顾四周。
李随声问：“那闻舟尧人呢？”
“关你什么事儿！”林皓没好气堵他一句。
堵完了，又咕哝：“挨了我大伯一茶壶关在屋子里，药都没给上。大伯给大哥爷爷去了消息，十几个保镖现在看着他，还要将他连夜带回西川，不然你以为林俞为什么非自己跪在这儿。”
李随声无话可说，他觉得对不住林俞，也对不住闻舟尧。
他们或许有更温和的方式，有更合适的时机在将来和家里说出这件事。但现在因为他，事情来得猝不及防。
所有人没有预料，也都毫无心理准备。
只有坦露的真心，挺直的脊背，不悔的选择。
不知何时，乌云罩顶，风渐渐大了，吹得院子两边的树左摇右晃。
滴答，有颗豆大的雨点子砸在院子的石板上绽开。
有了一颗就有第二颗，窸窸沙沙，砸在屋顶，树叶，廊下，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
眨眼的功夫，屋檐的雨水就连成了串。
雨水湿透了院子中央那道影子的衣服，让他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衬得那张脸白的扎眼。他跪着，家里人就陪着在廊下站着，谁也没有走，但谁也没有说话。
终于，还是杨怀玉忍不下心。
“孩子他爸……”
还没有说完，林柏从就道：“他自己要跪的，让他跪！我看谁敢求情！”
林俞的手放到膝盖上，在雨中脊背弯出愧疚的弧度，他跪得心甘情愿，但却始终不肯低头。
当他终于因为眼前发黑摇晃了一下的时候，林柏从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走下石阶，挥开林烁撑在他头顶的伞，淋着雨，走到院子中央，林俞的面前。
负手站定，问他：“你这么跪着，是为了要挟我们吗？”
“不是。”林俞的脸色青白，抬头看着林柏从，认真说：“那些人根本就看不住哥，爸，你知道，他不过是不想伤了和家里，和你和妈的感情，不想伤了你们的心。你不能做出让爷爷把他带回西川的事，闻家早就承诺过不干涉他，你这是在赶他走，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不是你自己说的，闻家也是他的家。”林柏从面无表情，“难道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想过我和你妈会伤心？没想过你们这么做不对？”
“想过。”林俞闭了闭眼睛，“但是我们真的是因为喜欢才在一起的，对家里我只能说对不起。”
“你想过你还一直执迷不悟？”林柏从的声音渐渐大了，隔着雨，语含痛心，他说：“林俞，你不会不知道你哥早年间就失去父母，你妈和我尽全力给你们一个完整的家庭环境。你哥的亲生爸妈，你也是要喊一声爸妈的，啊，你忘了？你又对得起谁？”
“没忘。”林俞摇头，眼底深红。
他倔强地仰着头：“一刻都不曾忘记。”
那近乎自虐的执拗，让林柏从恍惚看见了当年那个跪在祠堂里，被打得浑身是血也不肯低头的幼子。
这让林柏从除了愤怒，也多了伤心。
“没忘你这么胆大包天，这么没有廉耻！”林柏从看着他，“你想过世人会怎么看你们？怎么看你？怎么看你爸妈？”
林俞：“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爸，我只知道，我只要清醒着，就会称他一声哥，是家人的那个含义，是至亲，你不能赶他走。”
“林俞！”林柏从手在颤，声音在发抖，“你还知道自己当他是哥！是我要赶他走？！那也是我儿子！你当你老子天生铁石心肠，你不在乎这个家，你妈呢？你想让她一下子连两个儿子都失去吗？”
林俞哽了声，去看杨怀玉，哑嗓喊了句：“妈。对不起。”
杨怀玉打小就心疼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儿子这幅模样她哪里受得了。
由着林曼姝撑着跌跌撞撞跑出来，大雨打湿了她向来端庄秀丽的姿态，狼狈地蹲下身，抱住林俞。
她知道林柏从这么做才是对的，在她心里，这两个孩子，怎么也不该走成现在这样。他们以后要怎么做人呢？前途生活全都不要吗？
杨怀玉抱着林俞的头，眼泪混着雨水止都止不住。
“宝宝，咱们听爸爸一回好不好？那是你哥呀。妈给你保证，只要你们不继续了，大哥永远都是你们大哥，爸妈这辈子还是像以前一样，像疼你一样疼他，好不好？”
林俞的眼泪落在杨怀玉的手上。
前两天晚上才坐在院子里非要帮他提水的儿子，眨眼间就成了这嘴唇苍白的憔悴样子，可是林俞还是说：“可我没办法不喜欢，妈，没办法只拿他当哥哥。”
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呀，杨怀玉心都碎了。
林曼姝跟着在雨里淋，“小俞。”小姑都急了，她说：“这种时候就不要这么犟了好不好，你想气死你爸妈？你看看家里所有人都陪着你们这么闹，先起来，我们后面再想办法行不行？”
林柏从看着林俞铁了心的样子，“别管他！”
林柏从说：“是我和你妈对不起远山夫妇，不仅没有教育好他们的儿子，也没有教育好你。我不管你们是谁先起的头，给我断了！从今天起，不要再见面。”
“爸！”林俞跪着上前两步，伸手抓住林柏从的衣角，紧得指关节泛白。
他红着眼睛说：“不行，离开这里，你要让哥去哪儿？”
林柏从：“不想让你大哥走也可以，你们分开，就做一对普通的兄弟。你哥本来就那么忙，一年你们也见不了两次，时间长了什么感情都淡了。等过些年，你们一样可以逢年过节见面，一样像兄弟那样相处。”
林俞胸口闷痛，呼吸难喘。
但他还是摇头，一直摇头。
和闻舟尧做回普通兄弟，想象多年以后，他们或许都有各自的生活。来往走动，平心静气，道一声最近过得好吗？
林俞无法想象那样的境况，那也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那没什么好说的。”林柏从扯开林俞的手，“我知道你哥一向护着你，但这次坚决不行。我会和闻老爷子说清楚，以后都不会让他回建京。这事儿也由不得你们自己做主。”
短短时间里一连遭受了自己儿子喜欢男人，喜欢的还是另一个自己当成儿子的双重打击，他没办法容忍这样的事。
林柏从：“你愿意跪就跪着，跪到天荒地老也改变不了。”
林俞缓缓松手，再不去拉林柏从的衣服，耳边杨怀玉和林曼姝的声音也远了。
风雨浸透了骨髓，带来刺骨的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但他还是听见自己说了。
“如果非要让我哥离开家，那……我跟他一起。”
无人知晓，这句话含着怎么样的分量。
上辈子他面临过同样的关口，走得头也不回。
他带着满身的罪孽和悔恨重新来过，却做了差不多的选择。
这个选择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
因为他再不能让那个孤寂的背影，形单影只重回迷雾，那么多茫茫原野和沙漠山川，他不能让他一个人。
林俞觉得自己被撕裂，他选了，随着自己的心。
但他依然痛苦难当。
他对不起爸妈，对不起林家，对不起奶奶，对不起太多太多人。
林俞沉浸在下了决心的沉痛中，不料林柏从气坏了，指着他说：“一起？你想得挺好，他那去的地方你连门口都踏不进去！你是能跟着他挡子弹还是扛得住沙包碎石！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家，哪儿也不许去！”
林柏从说完拉起妻子，断了林俞后路，狠心离去。
走到廊下对着还站在那儿的林皓等人说：“不许管他！都给我回去！”
没人敢忤逆气头上的林柏从。
但是所有人跨过前院的那道门，又全都在那里停住脚。
那是林家祠堂前面的空地，已经完全长成男人模样的人，被十来个带着大大小小伤的黑衣人围在中间，跪在那儿。雨水冲刷了他头上的血，将上衣染红半边。
外面的人跪了多久，里面的人也就跪了多久。
杨怀玉当场捂着嘴哭出声，林柏从摇晃两下，扶着门框。
这次林烁和林皓一同冲出去。
林皓先开的口，去拉他：“大哥！林俞疯了，你也要跟着发疯是不是？起来！”
林烁没林皓那么不稳当，这个大哥在林家所有兄弟当中是什么样的位置，从来没人动摇过，但林烁还是不解：“真的不能忘吗？非就得闹到这种地步吗？家里不是就数你们厉害嘛，为什么偏偏在这种事上不能回头呢？！”
闻舟尧没有管林烁和林皓，只是看着站在那儿的林柏从夫妇。
“林叔，林姨。”闻舟尧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大雨像是丝毫未曾硬影响他骨子里的那份坚毅，他没有说自己的真心，没有说谁对谁错，只是说；“十三年前，闻舟尧得幸遇上你们，这是我这辈子最深的感激，也是我最无法偿还的抱歉，对不起，是我一再越界，带着林俞回不了头。”
“别说了！”杨怀玉哭着道：“都别说了。”
闻舟尧：“林姨，既然捅破了，那我就一次性说清。林俞是你们的儿子，你们教育他，我没资格上前阻拦，更做不到就这样把他带走。但我想说的是，不管你们还拿不拿我当林家人，这辈子，我都爱他。”
林柏从痛心疾首，“爱他？你们在一起只会毁了他，也毁了你自己，明白吗？”
“空口承诺说再多无用的道理我懂，林叔。”闻舟尧说：“我知道我没立场求得你们的支持，但我会证明自己的话，也不会毁了谁。我之前就答应过奶奶，活一天，保他一天安宁，保林家一份平安，所以不论你们认不认我，这份承诺终身有效。”
闻舟尧的视线穿过道道木门，直抵外间大雨中的人，里面有深沉的爱意和疼惜。
他说：“他的脾气看起来软和，实际倔得不行，三天时间后，我会把他安然无恙送回来。”
杨怀玉露出不敢置信的眼光，迟疑：“舟尧你……你同意了吗？答应断了？”
闻舟尧站起来。
他走过林烁林皓的旁边，穿过阻拦的保镖，走到门口。
他还是那个大哥的样子，是杨怀玉和林柏从的长子。
弯腰温柔地抱了抱杨怀玉，任由对方捶着他胸口哭出声。
最后转头看着林柏从说：“林叔，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太难接受，除去这三天，短时间内我答应不会见他。但我保证，你们永远都不会失去他，他也承受不了失去你们。让他那么痛，从来不是我的本意。”
林柏从看着闻舟尧，“那你呢？”
“他永远也不会失去我。”闻舟尧看着外面说。
虽然闻舟尧不曾同意分开，但他条理明晰的条件，一个三天的承诺，拽住了摇摇欲坠的所有人。也像是在这压抑得看不见出路的包围圈中划开了一道豁口，让林柏从松了口。
说到底，林柏从终究担心儿子那牛脾气，而闻舟尧了解他们。
林俞对里面的事情无从得知。
他只是在雨幕中，在雷电齐鸣里，看见了那个朝自己缓缓走来的人。
来人单膝在他面前跪下。
林俞任由雨水滑过眼帘，视线看着他额头的伤，看着他专注的眼。手缓缓附上去，哑声问他：“你怎么也淋成这样？”
闻舟尧抓住他冰凉的手，替他理了理打湿的头发。
说：“没事了，哥带你走。”

第74章
还是当年林俞在校外和人打架,  最后闻舟尧带着他出去住的，那个林曼姝给了钥匙的房子。这里定期都会找人打扫，时间久了,  很多人很多事都在变，但这个地方还是和几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时间仿佛一下子就被拉回了那个时候，角落里闻舟尧当时专门给他弄的工作台也还是保持在原样的位置。
林俞喊冷,  闻舟尧从带着他进门开始,  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抱着人去了浴室。
脱掉所有衣服，搂着他泡进热水里。
林俞从一开始轻微颤抖，到渐渐回温，然后平静。
他闭着眼睛,  贴在闻舟尧胸前，浴室里全是蒸腾的热气，熏得他觉得所有思绪都远了。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林俞有种精疲力竭一样的倦怠，此刻靠着他哥，什么都不想去思考。不去想父母的失望和无奈，不去想将来，也不回望过去,  他只是想如果时间停留在现在这一刻,  永远停留，也挺好。
后来水凉了些，闻舟尧换第二次水，林俞稍稍打起精神。
他趴在边缘,  隔着朦胧的雾侧头看着他哥，怏怏说：“像在做梦。”
一场荒芜的没有准备的梦。
梦里一切还是支离破碎，他还是没能摆脱过去,  还是出了柜，离了家，说不定后来还是要浪迹天涯。
但是又很奇异的，他仔细感受了下，觉得自己其实没有那么伤心绝望。
大概是因为这次跟着去浪迹的人，是叫闻舟尧的缘故。
“没做梦，是真的。”闻舟尧拿着花洒沿着他的肩膀往下浇水，不肯哄他。
林俞因为热气，鼻尖冒了汗珠。
“你会不要我吗？”他睁大眼睛问。
闻舟尧看他一眼：“瞎说什么。”
林俞从趴着的姿势缓缓坐起，挤到闻舟尧腿间，环着脖子抱上他。
这种肌肤贴着肌肤的感觉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贴紧一点，再紧一点。他从来不曾觉得，自己对肌肤相触有着这么多的渴求。
像个着了魔的瘾君子，蹭着他，亲着他。
“抱我，哥，你抱抱我。”他呢喃。
闻舟尧什么也没有说，搂紧他。
他蹭着林俞的耳朵低声问他：“想做吗？”
林俞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没有什么比闻舟尧此刻的爱抚和拥抱更能抚慰他，他想要亲近，想要那种全世界满眼睛都只能看见一个人的专注感。
闻舟尧从细碎吻他开始，林俞再不能感知其他，后来视线一直晃，他就急促地喘。
位置从一开始的浴室挪到后来的卧室里。
整个过程闻舟尧并不急切，他总是知道他最需要什么。
他们的贴近了，从头到尾就一刻也不曾再分开，闻舟尧压着他，缓慢的，看着他的眼睛，每一下却深且重。
一下一下，逼出林俞的哭音。
林俞再受不住，就吊着他的脖子拼命求，身体却又抵死般地不肯分离。
闻舟尧只做了一次，却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直到后来林俞昏昏沉沉失去感知。中途迷迷糊糊被闻舟尧抱起来喝了一次药，特别苦。
他摇着头不肯，要往外吐，被闻舟尧捏着下巴嘴对嘴灌进去。
林俞无理取闹，说他过分，说自己爸妈都不要了，刚跟着你出来就欺负我。他闭着的眼睛眼角含泪，抱着闻舟尧絮絮叨叨：“哥，我都只要你了，你不能不要我。”
“你怎么这样啊，我有点痛。”
“不知道，就是很痛。”
……
虽然喂了药，但林俞还是开始高烧，一个小时内温度直逼四十度。
他小时候就是这体质，高烧难退。
杨怀玉跟着林曼姝趁着天刚蒙蒙亮来看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林俞烧得跟脱水一样头发湿哒哒，躺在床上嘴唇干裂怎么也叫不醒的样子。
杨怀玉站在床边掉眼泪，心痛如绞。
她捂着嘴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这性子，执拗不肯低头，到头来也不知道折磨的是他自己，还是我们。”
这话其实是对着站在旁边的闻舟尧说的。
杨怀玉一个母亲的心，终究是没能抵过对儿子的牵挂，一夜都没有熬过去，就托了林曼姝带自己来看他。
淋了那么大一场雨，又挨了巴掌，怎么能不生病。
闻舟尧同样看着床上的人，开口说：“您放心，这汗出了才能好，他逼自己太狠，有了这次，未必是件坏事。”
杨怀玉看见儿子早没了主意。
拉着大儿子的手说：“医生怎么说？开药了吗？给他打针了吗？”
闻舟尧：“两小时前刚扎了一针，药也吃了，您放心。”
杨怀玉走到床头，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看着林俞，眼中带泪，“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五岁那年，高烧昏迷了整整半个月，半梦半醒间总是喊痛，问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么大一丁点，嘴唇都咬破血了，就是咬着牙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就那么苦。”
并没有注意到闻舟尧眼底的神色，杨怀玉还在继续。
“当年是你回到建京的前一天，他才稍稍好转，清醒过来。他变得比以前黏人多了，很多时候甚至不像个五岁的孩子，身体养得好了些，就开始主动要求跟着他爸学习木雕，他苦夏又怕冷，但一坚持也是这么多年。后来又有了意玲珑，起早贪黑，他把每个人都放在心上了，我和他爸怎么可能看不见。”
杨怀玉越说越发止不住泪，林曼姝把她扶起来。
“大嫂，天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有舟尧照看着，小俞不会有事的。”
杨怀玉转头看向闻舟尧。
闻舟尧的视线却还是在林俞脸上。
“这个。”杨怀玉终究是从包里拿出一东西，递给闻舟尧。
是那把木雕小刀的挂饰，林俞当初第一件完整的雕刻成品，也是送给闻舟尧的第一个礼物。
杨怀玉说：“这应该是你昨天和保镖冲突间落下的，好好收着。”
掌心间深色的绳索断裂过，又被重新打上结。
挂饰也早在漫长的时间磨去了雕刻痕迹，有积淀的岁月感。
闻舟尧去看杨怀玉。
杨怀玉红着眼睛说：“我依然很难接受自己的儿子爱上了另外一个儿子这个事实，但是舟尧，林姨对你永远是放心的，我知道你最不会伤害他。没有哪个做父母的，真正忍心伤害自己的孩子。不管怎么说，这几天好好照顾他，你林叔和我，包括你们自己，都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闻舟尧收好手心的东西，点点头。
“谢谢你林姨。”闻舟尧说：“你已经给了我们超出想象的宽容，他知道你来看他，会很开心的。”
杨怀玉红着眼匆匆出了门。
等外间没了动静，闻舟尧才又看了看手心的东西，放好后坐在林俞床边。
他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
又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说：“辛苦了，这些年。”
闻舟尧曾经有过许多猜疑，因为林俞过分的少年老成，后来他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又有了另外的猜想。他想，那些梦，小孩儿亲历了，却还是记得。
带着那些悔和痛，跨过一世的伤，跌跌撞撞来了他的身边。
到了现在他完全肯定了这个猜测，那些心疼从绵密到彻底透不进风，剜了他心上的肉，一日一日，都让他痛恨自己，也曾未来得及护他周全。
闻舟尧润湿林俞干绷的唇，因为发烧，林俞唇上的颜色浅淡。
既然林俞自己不说，想瞒着，那就瞒着，他这辈子都可以当做不知道。
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这辈子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林俞这场高烧，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晚上，才缓缓降下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甚至有些云里雾里的。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昨天的那场大雨已经过去，今日有了降缓的趋势，就如同雷霆之怒将歇，一切掩藏在无声无息的沉默之下。
闻舟尧端着粥从门外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停顿一瞬，平平常常说了句：“林姨和小姑早上来看过你。”
林俞眼里瞬间有了惊讶，看向门口方向。
闻舟尧走过来把碗放下，问他：“还有没有哪儿难受？”
“没什么力气，应该是肾虚。”他还有心情来了句玩笑，除了声音又沙又细，自然而然伸出胳膊要闻舟尧抱。
闻舟尧俯身把人抱起来，“高烧后身体没力很正常，而且你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林俞闻到了他身上的烟火气。
“你自己熬的啊？”他靠在闻舟尧身前问。
闻舟尧：“嗯，你一直不醒，就给你放锅上温着的。”
林俞放任自己跟没长手一样，由着他哥一口一口喂他。
吃了点热的进胃里，身体觉得有了些力气。
他这才像是不经意间问出闻舟尧刚刚第一句话的问题，“我妈……她怎么样？”
闻舟尧：“状态的确不太好，但我想她是撑过来了。”
林俞没再吃嘴前的东西，仰头巴巴看着闻舟尧。
闻舟尧低头蹭蹭他，开口说：“昨天那一下是最凶险的，我把你带走后林叔和林姨一定都想了很多，她今早能来看你，未必没有林叔的意思在里头。”
“我觉得难。”林俞说：“我爸估计打死我的心都有，他以前就威胁要打断我腿，我把老林家的脸都丢光了，这次绝对是来真的。而且我还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要和你一起离开，我爸肯定气坏了。”
“生气是一定的。”闻舟尧安抚，“但打死不至于，腿也能给你保住。”
林俞不吃了，脑袋埋进他哥颈边。
“不会，他们不会原谅我了。”林俞说。
闻舟尧用肩碰他，让他再吃点，嘴上说：“会的，后天送你回家。”
“回家？”林俞当即坐正，睁大眼睛：“回什么家？”
林俞自己问完，脸色当场就变了。
“是了。”他喃喃自语：“我就说我爸怎么可能同意你带我出来，你昨天是不是和他们承诺什么了？是不是？”
林俞紧紧盯着闻舟尧，希望他能摇头，说一句不是，但是他没有。
林俞脸煞白。
“你不要我，你果然不要我，谁让你擅作主张的？”林俞都没发现自己眼睛红得厉害，他推他一把，恶狠狠说：“闻舟尧，你王八蛋！”
因为声音没恢复，最后两个字劈了叉，声音都没骂出来。
闻舟尧盯着他，看着他苍白到逐渐气红的脸。
“让你回家就是不要你，那入了洞房是不是就算结婚了？”闻舟尧问他，凑近了看着他的眼睛，“林俞，上了我的床，这辈子你都得是我的人，想逃都不会给你机会，清楚没？”

第75章
林俞并不是很相信闻舟尧的话,  他烧得脑子发懵，内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他哥要把他送回去,  让他一个人回去。
什么这辈子都是他的人，全是狗屁！
林俞登时推开他从床上站起来,  因为发烧虚脱，整个人站在床上摇晃两下。
闻舟尧要来扶他，被林俞一把挥开。
“不许碰我！”他说。
闻舟尧从床沿站起来,  看着林俞。
他说：“你还病着,  别惹我生气林俞。”
“你生气？生气的难道不该是我吗？”林俞脚踩着被子，占着自己站得高，居高临下对着他哥恶声恶气说：“你少糊弄我,  我不是小孩子闻舟尧，我他妈早成年了！谁要跟你来那套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的东西,  我不稀罕！我告诉你,  我从告诉我爸要跟你离开的时候就下了决心了。是,  我是难受，那又怎么样？我心甘情愿！我乐意！你是大哥了不起啊，你敢让我回去，然后打算自己离开是吧,  你要这样做那我们就分手！分手！”
林俞口不择言,  而闻舟尧在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变了脸色。
他沉沉地看着林俞：“你把刚刚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林俞喉咙一哽，有了惧意。
但他到底是被逼到了这步,  没有退路，看着闻舟尧的眼睛，重复：“我说，你要是那样做了,  我们就分手。”
林俞说完，自己先掉了眼泪。
他忍了那么久，还是没忍住。
先是猝不及防跟爸妈出柜，身心俱疲，又在高烧不退的时候得知这样的消息。
这让他一时间太难接受了。
在眼下这个并不算大的卧室里，窗外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房间里昏暗且带着暴雨后的宁静。但是那种压抑感无所遁形。
他们都站着，一个床上一个床下，对视着谁也不肯先挪开视线。
闻舟尧额头的伤在发迹线的边缘，口子不大，但是有点深，上了药到现在还没有结痂。林俞每次扫到的时候，都觉得难受。
闻舟尧开了口，他缓缓说：“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初说过什么？”
“什么？”林俞硬邦邦问。
“只要我不提分手，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身边，因为舍不得。”闻舟尧说着缓慢往前，视线紧锁林俞，又道：“那要不要我再帮你回忆回忆，我当时又说了什么？”
林俞当然记得，闻舟尧让他记住自己的话，因为食言的后果很严重。
林俞：“但现在的问题是，是你要离开我，不是吗？”
“我说过这话？”闻舟尧道。
林俞一时语结：“……你要把我送回去，不就是想要一个人离开？”
林俞想不出第二种答案，所以才觉得难受。
这次他率先扭过头，还是移开了视线，看着窗外的雨滴划过玻璃窗，忍住胸口像塞了一团棉絮的塞闷感，缓缓开口说：“哥，我林俞爱了就是爱了，可以不顾一切。这次决定离开家我不后悔，但如果你存了要离开我的念头，证明我们已经不在一条交集线上了，这样的感情，我宁可不要。”
到了现在，林俞才觉得自己好像多了解了自己一些。
在感情里他就是有些赌徒性子，不死不休，决定了就不能回头。
他想要闻舟尧的一心一意，要他的决绝孤勇，要他和他一样，明知前路无光还是必须牵着手走到底的念头。
但闻舟尧显然没打算给他，他挨了林柏从一茶壶，被要求回到西川，被勒令再不相见。
即使这样，他还是能淡定地把他一起带出家门，并决定三天后把他送回去。
他单方面决定的，林俞不想要！
闻舟尧：“看着我。”
林俞没动，也没回头。
闻舟尧：“转头，看着我林俞。”
他在下达这样的指令的时候，貌似有用不尽的耐心，又好似他也在忍耐的边缘。
林俞终究是转回头，隔着眼中残余的那点水汽，看着闻舟尧。
那一刻林俞看见了眼底压下的余怒，林俞知道，是因为自己说了分手。
但闻舟尧到底是没有当下把情绪对准他。
他伸出手，看着他开口说：“下了雨凉，你之前出汗了，先下来把衣服外套穿上。”
“这种时候穿不穿有什么关系，分手了你还管得着我？”林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开始说话带刺，像是要刺穿他哥淡定的面具，揭下所有的欲盖弥彰和倒退隐忍。
闻舟尧这下彻底如了他的愿，脸色难看两分。
“不要再让我听见那两个字。”他说
林俞嘲讽，咬牙：“哪两个？分手啊？你自己说不出口还听不得我说？你把我送走，不正好如了分手的愿！”
嘭一声，闻舟尧拽着林俞的手栽倒在床上。
林俞天旋地转，他本来就虚弱，一天一夜过去就喝了半碗不到的粥，怎么可能不晕。
但即使这样，被拽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挣扎。
闻舟尧抓过旁边的被子把人裹上，压在底下，看着他那张隐隐发白的脸，眼里怒火夹着心疼。但林俞挣扎的动作让怒气占了上风。
闻舟尧发了狠，紧紧把人禁锢，虎口卡住林俞的下巴，让他全身上下彻底的一动也不能动。
他训练多年，从不把这一套用在林俞身上，但眼下也动了点真格才把人压制住。
林俞动不了就瞪他。
闻舟尧不为所动，确定他安静下来，才说：“眼睛不酸？现在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我有不让你说？”林俞被卡住下巴，口音含混。
闻舟尧看着他瞪得跟只大兔子似的，就是不肯服软，手脚时不时还得挣扎两下。
干脆一俯身吻下去。
林俞唔了声，就被侵略得更深。
发烧让口腔也变得高热，闻舟尧存了给他点教训的心思，动作上就没了收敛。
缠绕，抵住喉咙，吸得舌根发麻。
林俞根本不是对手，一开始还想着咬回去，没两分就失了思考能力。
一个吻就让他像是从头做到了尾，到最后手脚瘫软，缩在人身下任人予取予求。
闻舟尧见他眼神迷蒙，嘴唇有了颜色，再轻轻贴了贴他的唇瓣，手上的力气松了两分。
“生病了你想怎么样都好。”闻舟尧的手指擦过林俞之前留下痕迹的锁骨位置，和他的脸隔很近，却没有把全部力气压在他身上，开口说：“哥知道你心情不好，压力很大，送你回家更不是想要分手。我要回敦州是因为我本来就是假期中，迟早都得回。”
林俞听着闻舟尧缓缓道来的声音，开始把目光转向他。
“异地难受哥知道。”闻舟尧见他开始听了，柔和了眼睛，用手背贴了贴林俞被吻得发红的脸，继续说：“之前是不得已，但眼下林叔林姨正是难受的时候，他们需要你在身边，这也反而给了缓冲时间。你努力这么多年，怎么能抛下父母一切。你五岁那年说要让我做你哥哥，记不记得？”
林俞觉得嗓子眼哽得厉害，眼睛也发热，“记得。”他小声说。
闻舟尧轻笑，像是回忆：“你那天趴在林叔的肩头，大雪冻得鼻尖发红，后来还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也会是个好弟弟。”
林俞的思绪也跟着闻舟尧回到了那一天，回到了命运最开始转折，和上辈子不同的起点。
闻舟尧说：“你那时候眼睛和现在一样漂亮，我做哥哥的昏头拉着自己弟弟上了自己的床，却不能看着这双漂亮眼睛从此没了这光亮。”他说着亲了亲林俞的眼皮，“小俞，宝宝，你那么小的时候拉住我，可你要知道，这世上没什么比你更重要的。”
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头发林中。
林俞摇头：“我不想要做这样的选择，不想你离开，尤其是在这样的事情发生后离开。”
因为那像是妥协，像是他哥真的和林家从此割裂。
闻舟尧擦掉他的眼泪，低声：“这不是选择，是决定。林叔林姨的软肋是你，但我们不能拿这样的筹码作为要挟父母的工具，那太残忍，现在的你做不来，哥也不会让你那样做。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让他们缓慢接受，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眼前所有伤害降到最低。”
林俞知道，林俞怎么会不知道，他眼泪落得更凶了。
他抱住闻舟尧，哑声喊他：“哥。”
“别哭了。”闻舟尧柔声：“嗓子明天要更哑了。”
林俞：“你刚刚说得也不对，不是你昏了头，是我乐意的。是我先喜欢你，很早很早就喜欢了。”
闻舟尧细碎吻他。
问他道：“多早？”
“估计上辈子吧。”林俞仰着脖子，任由闻舟尧亲在脖颈间。
因为这不解的缘，他才带着记忆来到了现在。
因为那个碑前的背影，所以从这辈子初遇，林俞就知道，自己对他是不一样的。
也因为记得，所以如今深爱。
闻舟尧的呼吸停了一瞬，停在他的肩颈处很久没动。
最后说：“这么傻，上辈子哥该早点找到你。”
林俞抱紧了闻舟尧的脖子。
他终于说：“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分手的。我怕你想离开，那我真的就再也找不见你，怕从此的人生要过没有你的生活。”
那样的设想，恐惧远远大于离开家。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的成绩还不错，他离开家里，林家不会像上辈子走向末路。
父母可能难受，林家可能被人指指点点。
但都抵不过，从此生命中没有这个人来得可怕。
“不会。”闻舟尧抱着他翻了个身，他自己连同林俞一起裹进被子里，让林俞在上趴在自己身上。伸手摸了摸林俞的头发说：“这次回西川有安排，在敦州估计都待不满两年，哥会回来的，你还在这儿呢，我能去哪儿？嗯？”
林俞往他胸前蹭了蹭，说了声：“好，那我等你。”
“嗯。”闻舟尧在被子里捏他的手，“林叔林姨那边需要时间，你只要好好陪着他们，别着急。也别惹他们生气，哥离得远，再挨打可没人帮你。”
林俞转头把脸埋深一点，闷声道：“你会怪他们吗？他们要把你送回西川。”
“怎么会？”闻舟尧说：“我这不拐了他们儿子？说起来也是我理亏，对不起林叔林姨。”见林俞不肯抬头，闻舟尧继续道：“再说了，你当你哥今年多少岁？去哪儿，未来怎么安排，都是自己能决定的，除了我们自己，没人能左右。”
闻舟尧耐着性子一点点给他渗透说明，林俞终于软下来。
他蹭上去，主动亲了亲他哥。
“知道了。”他说。短短时间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然后他看着闻舟尧的脸，又痴了一般说：“我怎么那么喜欢你。”
发了疯一样喜欢，喜欢到这种时候宁愿没了自己，也无法接受没有他。
闻舟尧：“现在心里舒服一点没有？”
“嗯。”林俞躺回去，扭着他哥胸前的扣子，没有注意他哥的脸色。
闻舟尧：“那不如我们现在来说说，你刚刚提分手的事儿？”
林俞身体瞬间绷紧，整个人往下挪了一点。
“我病了哥。”林俞说：“我神志不清，情绪上头，你要知道人在情绪到达一定界限的时候是没有理智可言的。你当我钻了牛角尖，这次不要和我计较了。”
“你刚刚不挺厉害？”闻舟尧把人下巴抬上来，看着林俞说：“那么大声，听了个开口就跳起来不管不顾。”
林俞怕了他秋后算账的模样，没皮没脸去抱他。
“我错了。”林俞把头蹭在他哥脖子里，闷声说：“我保证没有下次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说第二回。”
闻舟尧：“烧退没有？”
他突然这样问，林俞愣了愣，摸摸自己出了汗有些凉意的额头。
“我感觉退了。”林俞说。
闻舟尧道：“我看也是，现在有个不错的认错方式，要听吗？”
林俞隐隐猜到了，咬了咬唇，下一秒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下去。
结果到中途就被闻舟尧提了起来。
他眼里带了笑意，抹了抹他的头发说：“没说现在，病刚好点，你哥还没那么禽兽。”
林俞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样子，瘪嘴：“昨天晚上是谁？”
“那是特殊情况，你情绪压得太狠，又缠着我不放。”闻舟尧这会儿心情不错的样子，手搂着林俞的腰，垂眸看着他说：“那是最快的发汗方式。你想认错也简单，换你主动取悦我，十次。”
林俞睁大眼睛，“为什么我就得十次？”
“二十。”
林俞：“这要求……”
“三十？”
“停停停。”林俞捂他嘴，“十次就十次。”
谁让他自己提分手的，也是活该。
主动就主动，累是累点，但他也不亏。
闻舟尧不动声色看着怀里的人被绕走了思路，有点脸红，又有些纠结的样子。
微微松口气，也叹息，然后把人抱紧。
也是太好哄了，这么乖，让他甚至在很多个瞬间压抑不住自己，想不顾一切真的就这样把人带走，带在身边。
不被承认又如何，放弃所有又怎样。
他可以，但是他知道不能。
两世负累，他终要让他从此无惊无扰，得偿所愿。

第76章
后来两天林俞基本都在养病中度过,  闻舟尧嘴上说着，但其实一次也没动他。杨怀玉除了第一天再没出现，家里其他人更是没有动静。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  闻舟尧既然说了，那就肯定会做到。
林俞终究是会回去的。
最后那天,  连续下了两天的雨终于停了。
闻舟尧下午五点的火车赶往敦州。
车票是楚天向帮着订的。
楚天向倒是来看了一回林俞，得知两人眼下的情形也是震惊得不行，但表示无可奈何。最后跟闻舟尧保证说：“放心吧,  我看着呢,  出不了事。”
但眼下林俞真就有点事麻烦他。
“你说意玲珑的事儿啊。”结果楚天向倒是丁点不意外，说：“你哥在出事当天就让我查了，这两天一直盯着呢。”
林俞意外看向闻舟尧,  闻舟尧只是问他：“你自己想怎么解决？”
“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林俞回神说。
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林俞不知道闻舟尧一早让楚天向帮忙的事情,  但这种行业上的事情就得按照行里的规则来。
林俞在第三天,  闻舟尧即将离开的那天上午,  去了趟店里。
闻舟尧没有阻拦，跟着他一起去的。
还隔了一条街的时候，楚天向走在边上，和林俞说：“我查明白了,  你们这次的事儿真的算是无妄之灾。那李随声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那么个爹,  给他找个相亲对象也不说调查调查人家家底。那女的的爸爸十几年前就是混街的，坐过牢,  断了两根手指，不过他运气好，后来发了家，光是麻将茶馆就开了好几家,  妥妥的流氓暴发户。上次砸店带头的那个，也不是什么正经表哥，就是她那爸爸手底下一打手。”
林俞这两天没再见着李随声，问楚天向：“李随声人呢？”
“又被他老子关家里了，意玲珑出那么大事，他爸估计也收到了消息。”
林俞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闻舟尧接着问了句：“店里的维修怎么样了？”
“都在弄了。”楚天向说：“找了不少人，最快再不到一个星期就能弄好。”
林俞没阻止他哥插手，反正他的事情，在他哥这儿也没什么好隐藏的。
结果距离店门还有一百多米左右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那边传来的吵闹。
“操！”楚天向骂了声，拔腿就往前跑：“什么情况？”
林俞要跟上去，被闻舟尧一把抓住。
“别跑，你身体还没恢复，慢慢走，哥先过去看看。”他说。
闻舟尧也走了，林俞反而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真的到了门口的时候，正好见着闻舟尧扭着一个人的胳膊，把人摁在地下。而他们正对面站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林柏从和杨怀玉。
只不过此时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明明只有两三天不见，但林俞总觉得像是隔了很久，眼前的父母突然就老了。林柏从的鬓角有了丝丝白发，杨怀玉一脸愁容，也瘦了不少。
林俞心里不好受，一时间停在原地没上前。
那被闻舟尧和楚天向他们带头制住的人一共三个人，林俞觉得面熟，想了想才想起来是那天砸店的其中几个，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敢来。
而周围围观看热闹的人不少，挡住了林俞的身影，让他隐在人群中没被杨怀玉和林柏从发现。
这个时候林烁林皓小姑他们也都从店里出来了。
家里人都在。
而林皓看见闻舟尧第一个激动，喊：“大哥！就是他们闹事！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闻舟尧看向楚天向。
楚天向揪住一混混的后颈，对上闻舟尧的眼神，一脸无辜：“我真让人看着了，谁知道他们是怎么闹上门的。”
那被按住的人也是胆子挺大，这会儿还敢叫嚣。
跪在地上抬头说：“我们又没有说错！这什么意玲珑的老板跟男人瞎搅和，整条街的名声都让他给败坏了，谁知道他有没有就在这店里跟那个姓李的……”
“啪”一巴掌，是林柏从冲过去打的。
他被气得直喘气，哆嗦着指着跪在地上的人说：“闭嘴！我儿子是不是真跟男人在一起，也轮不上你们这些猫嫌狗憎的东西议论！”
林柏从骂完了，闻舟尧才一个动作卸了底下人的胳膊，惹来一声惨叫和外边无数议论。
而杨怀玉赶忙去拉林柏从，摸他胸口：“好了好了老林，别气了。”
林曼姝和林烁他们到了林柏从的身边，而闹事的也全被捆了起来。
闻舟尧把人丢给楚天向处理，才站起身喊了声：“林叔，林姨。”
然后他又问林烁：“你们今天怎么全在这儿？”
“这店不是被砸了吗。”林烁看了林柏从一眼，确定对方没有阻止，才开口说：“我们想着来给重新装修装修，看看哪儿需要帮忙的。毕竟，林俞几年的心血都在这上头。”
林俞隔着人群看着店门口这画面，眼眶微湿。
到了这种时候，原来不管发生什么，家人始终还是家人。
闻舟尧在这里出现，其余人自然也会意识到什么，在被其他人看见之前，林俞从人群当中一步一步走出，走到门口，站在闻舟尧旁边。
“爸、妈。”林俞开口。
林柏从把头扭开，杨怀玉看看他们，红着眼睛应了他一声。
林俞不再管眼前的情况，而是走到刚刚闹事的那个人眼前。
他蹲下身，看着被卸了胳膊痛到发抖的那个，开口说：“砸了一次不够，还继续上门闹，我猜你们不单单是为了那个茶馆老板做事吧？不如说说，还收了谁的钱？我意玲珑自认树敌不少，如今有了这件事打头，恨不得把我踩得翻不了身也正常。你们说出个三五六来，我也不会觉得很惊讶。”
对面的人脸上的痛意一滞，眼神飘忽。
大声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随即又冷笑：“你一个跟男人在一起的臭不要脸的……啊！”
闻舟尧一脚横踹过来，踹得人翻在地上根本起不了身。
地上那人开始大喊：“打人了！这林家全家合起伙来欺负我们普通老百姓啊！大家都来看看，都来坐证！他意玲珑老板不要脸，跟一个姓李的男人……”
林烁和林皓他们已经冲上去了。
林俞站起身，看着那被林烁踢了一脚，又被林皓捂住嘴的人，和旁边的闻舟尧说：“这架势确实不像是单单来闹事的，有人借着这件事找麻烦。”
闻舟尧看他：“自己处理还是我给你处理？”
“你帮我问问他都有谁吧？”林俞有些嫌恶，也有些烦，“之后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闻舟尧点点头。
他走过去站在林烁林皓背后说了句：“好了，让开。”
这才让这俩人住了手。
闻舟尧单手把人抓起来，拖上台阶，顺手拎过门边的一把椅子往还没有重新装修好的店里走进去。示意楚天向关门同时，他嘱咐了一句：“都先别进来。”
楚天向跟二老赔笑：“我们手段很温和的，不会脏了地板。”
林俞嘴角一抽。
然后对上林柏从瞪过来的视线，开始安静如鸡，垂着手站在旁边。
林俞养了两天，但毕竟病了一场，气色不怎么样。这导致林烁林皓他们也不敢询问他这两天的事情，更不敢问他和闻舟尧怎么打算的。
最后还是林皓忍不住，站在林俞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问：“你跟大哥这两天住哪儿？”
“你想知道？”林俞斜眼问他。
林皓点点头。
林俞：“那你自己去问大哥。”
林皓刚想说不敢，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短促惨叫，结果叫出一丁点就像是被捂住了嘴巴，只剩下唔唔求饶。
林皓抖了抖身体，不敢说话。
结果林烁也忍不住了，皱眉，看着林俞说：“这不会出事吧？你要不去提醒一下？”
“哥自己有分寸。”
林烁也闭了嘴。
林曼姝打圆场，笑着说：“哎呀，都愁眉苦脸干什么？小俞，你过来，你还不知道你爸妈昨天去新北街那边了吧。”
“说这些干什么！”林柏从斥道。
林俞抬头，不解：“爸妈，你们去那边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林曼姝上前两步作势戳林俞额头：“你这店哪儿能就这么让人砸了，你爸妈昨天找那个姓李的相亲对象家里去了。”
林俞登时急了，“那些人根本不讲道理，你们……”
“你当你爸妈是傻子！”林柏从瞪他，“我们带着警察去的。你也是，店里出了事不知道第一时间报警，以为自己有大能耐是吧？”
林俞被噎住，不知道他爸这是真骂他，还是没事找着借口骂他。
林曼姝扯林俞袖子，小声：“笨，快点借机道个歉啊，傻愣着干什么。”
“爸妈。”林俞上前两步，低头：“对不起，让你们为我的事操心了。”
林柏从冷哼了声，没搭理他。
杨怀玉连忙拉住儿子说：“没事，爸妈也就替你跑跑路，没做什么。你这么大的摊子撑着，后续要处理得还有很多，大部分还得你自己来。”
林俞握住杨怀玉的手，“放心，妈，我会处理好的，再说，还有哥在呢。”
杨怀玉一僵，林俞也看向林柏从。
林柏从看着这母子，一甩袖子，“都看我干什么？我说了你们有人听过？”
林俞松口气，至少没有他一提到闻舟尧，就反应很大了。
短短十分钟门就开了，闻舟尧手上拿着一帕子，擦着手走出来。
脚上的皮靴有点点污渍，看不清是什么，但他神态平静，出来递给林俞一张纸，说：“名单都在这上面了，盯着你的人还不少。”
闻舟尧说到这里语气有点冷。
林俞无所谓说：“是盯着意玲珑的生意，这不变相证明我这几年太成功？”
闻舟尧拍他头，“有的人你不方便沾手，我让人去处理，自己别逞能。”
林俞乖顺点点头，视线看清名单的人时，垂下眼睫遮住里面的情绪。
几年时间，他还是有些自己的手段在的，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但他哥认为他自己处理不了的，那他就放手让他弄。
毕竟他现在一丁点不想忤逆他，也不舍得对着他说一句不。
闻舟尧最后转向林柏从和杨怀玉。
他上前，开口说：“林叔，林姨，我五点的票走。小俞我送回来了。”
林柏从没说话，杨怀玉面露难过。
“五点就走啊。”杨怀玉勉强笑笑，缓缓说：“林姨记得你假期时间不是还没到吗？”
闻舟尧笑笑：“那边也有不少事，就提前过去了。”
杨怀玉上前摸了摸闻舟尧额头的伤，哽了声音：“舟尧，到了敦州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受伤。”
“不会的林姨。”闻舟尧说：“我会照顾好自己。”
闻舟尧看向林柏从，叫了声：“林叔，你们保重身体。”
林柏从转过身长叹一声，不欲看他，最后说：“林俞，送送你哥，天黑之前回来。”
林俞愣住了，倏然看向他爸。
闻舟尧：“谢谢林叔。”
四点五十分，林俞和闻舟尧坐在后车座，天空是蔚蓝色的。
林俞问他：“我爸这算是妥协的第一步吗？”
“不是，是因为我要走了。”闻舟尧不想打击他，但还是说：“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们现在能这样坐着，是因为他们还是心软，但再想进一步就很难。”
林俞：“没关系，老头儿反正没否认你是我哥，也没非说要我们分手。”
“持久战。”闻舟尧捏他耳朵：“比得是谁更有耐心了。”
“那必须得是我吧。”林俞。
闻舟尧轻笑出声。
“耐得住寂寞的林小俞。”闻舟尧搂住他说：“快了，以后就不会这样总是让你一个人。”
“嗯。”林俞不问具体的，他始终相信他的。
林俞这次没有表现出依依难舍，他趴在车窗上，看着他哥的背影走出两步，停住，然后转身。
林俞弯起眼睛迎上他的目光，笑说：“我就知道你肯定要回头。”
闻舟尧弯腰吻下来，很快放开。
“等我。”他说。
然后背着简单的行李，大步离去。
林俞坐回位置。
最后一次，哥，林俞在心里说。
再有下一次，我就真的不能独自留下，而放手让你走了。

第77章
林俞的生活开始回归“正常”,  所谓正常无非是工作，雕刻，出差,  和以往任何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没有人再随便提起闻舟尧这个名字,  尤其是在林俞本人在的时候。
他们在一起的事情，成为了林家上下公认的秘密。
所有的闭口不谈是一种家人与家人之间的默契,  谁都不想去触碰那条线,  也没有人能保证承受得了不管不顾掀开那层幕布后所带来的后果。
但林俞瘦了,  肉眼可见。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
院子里小姑林曼姝带着最近刚交的男朋友来家里做客,  男人名叫卫真理,  是个华裔,  用杨怀玉的话来说就是人长得怪，取个中文名字也怪里怪气的。
林俞笑得不太客气。
要他说这卫真理其实挺不错,  高高大大,  不拘一格，是小姑会倾心的类型。
“有什么好笑的？快把药喝了。”
林曼姝把放在旁边的瓷碗推到林俞的面前，不顾他明显皱起来的眉头，盯着他，那架势像是要是他今天不喝干净，就要自己动手灌了。
林俞看着碗直犯恶心,  侧头躲避，“真喝不了，来者是客,  给你男朋友不好吗？”
卫真理面露好奇，问：“这是什么？”
“十全大补汤。”林俞当即把碗推到他面前说；“给你了，这可是我小姑亲手熬的。”
卫真理一听,  还真的跃跃欲试，然后被林曼姝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缩回手。
林曼姝把碗拿回来，递给林俞说：“这是大嫂特地找熟悉的中医开的，调理脾胃的，你一副都喝不了，我可没法给你妈交差。”
“你就直接说我喝了不就得了。”
林曼姝伸手捏他脸颊，“那你倒是给我长点肉啊，体重一天比一天轻，我倒是想帮你打掩护都没办法。”
林俞叹气，“天气太热，生意又忙，不瘦才不正常吧。”
林曼姝斜眼看他：“这话也就骗骗你自己。”
林俞无语，看着面前的碗沉默半晌，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也不是故意真想戳父母的心，大概有些想念太刻骨，无时无刻都在脑海中出现。越是收不到关于他的消息，想念就越是肆意疯长。
他已经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常，但有些东西遮掩不了就是遮掩不了。
每每杨怀玉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情，都让林俞觉得愧疚。
他学不会遗忘，做不到淡然，只能让家人陪着他一起，接受这风起云涌过后欲盖弥彰之下的平静，日复一日地反复煎熬着。
卫真理目前还算个外人，他倒是想询问为什么，但林曼姝始终没有解释。
谁能解释得清？
怎么说得清林柏从的沉默，杨怀玉的唉声叹气，林俞的忙碌。更遑论还有个远在敦州，更像是被放逐，一走再无音讯传来的林家大哥，以及那已经摊开在太阳底下冲破世俗的又难被承认的那份感情。
差不多是在闻舟尧离开半年后，林俞停下来休息了几天。
杨怀玉终于不再念叨他。
结果转头林俞接了个木雕活儿。
这是半年来第一次接手工艺大项目，承接方是文物馆，据说是刚刚在淮阳收录了一批文物，让林俞出个对应朝代的缩小版宫廷建筑群木雕用以展示。
林俞接下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忙。
早晨的饭桌上，林俞吃了小半碗粥就放下筷子。
结果还没放彻底，对面的林柏从就用筷子把装着鱼的那个汤盅戳了过来，面无表情道：“喝了。”
林俞：“这不是妈特地给您炖的吗？”
“让你喝了就喝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林俞对自家老头儿别扭的关心无话可说，拿过勺子又默默舀了半碗，小口小口喝着。
林柏从看了他两眼，似乎对他这半年来都胃口欠佳的样子忍到顶了，皱眉说：“你妈给你开的那药不管用？”
“管用啊。”林俞咽下一口汤，才抬头回答说：“我主要是因为昨天半夜饿了，爬起来吃了林皓带回来的那半包点心，所以早上才不觉得饿。”
“饭要按时按点吃。”林柏从眉头不见松，提醒他：“饥一顿饱一顿容易得胃病。”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林俞说。
说到这林俞记起来自己长这么大唯一一次胃痛，也是他哥半夜回来发现的。想着想着不自觉就开始走神，那副盯着一个点就开始飘忽的神情自然落在了林柏从的眼里。
但看着儿子削尖的下巴，林柏从到底是没了言语。
这儿子半年来做得无可挑剔，意玲珑稳步上升，手艺也没落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都有分寸。他妈想尽办法给他进补，就是不见胖，短短时间下颚已经俞见沉稳的弧度。
林柏从甚至在某些时刻，能从这小儿子身上看见大儿子的影子。
这让他所有的指责和教训都如鲠在喉。
哪有做父母的不心疼儿子。
他林柏从当家这么些年，要说心硬在林家也是数一数二，可是偏偏对着这儿子没了办法。
做老子的心里百转千回，即使心软，口头上那是一个字都不会露。
最后只是说：“你接的那个项目时间那么紧，要是做不过来，我这边给你调一半的人手。”
“可以吗？”林俞听见这话回神，一脸占了便宜地兴奋，开口说：“那你那边岂不是要拖进程？”
“我这边不急。”林柏从扫他一眼，“但说清楚，所有的人工费你自己掏。”
“这没问题啊。”
父子俩转了话题，开始就工作上的事展开讨论。
杨怀玉转出来拍了林柏从的背一巴掌说：“行了行了，说到这个就没完没了的，净耽误儿子时间。”
转头又问林俞：“吃好没？吃好就快点出门，不然等下又火急火燎地不看路。”
“好了好了。”林俞放下碗站起来，“那我出门了爸妈，你们慢慢吃。”
林俞拿上包出了院子，两口子等到彻底看不见他身影的时候才同时收回视线。
杨怀玉拿了碗在林柏从旁边坐下，一言不发。
林柏从夹了一筷子凉菜放妻子碗里，见她半天不动，才开口说：“发什么愣？”
杨怀玉抬起眼，林柏从才注意到她眼睛红了。
“你这是干什么？”林柏从皱眉。
杨怀玉瞪他一眼，“你管我？我心疼儿子不行啊，你看看他忙起来没日没夜。你说家里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偏偏就是这俩孩子呢？”
“好好的又提这个做什么？”林柏从被妻子眼睛红得心焦，语气不好。
杨怀玉：“你当我想提？这大半年了，你没从儿子嘴里听到过舟尧的名字吧，可你看他样子像是能忘？”
林柏从停顿两秒，“只是时间还不够长。”
“多长才算长？老林啊。”杨怀玉突然感慨，“你说我们活这么大岁数，这么自欺欺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说是为了孩子好，可这到头来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等到将来被周围的人指责，连立足都做不到就开心了？”林柏从有自己的坚持。
杨怀玉哭出声，“我就是想让儿子活得高兴点，他高兴了比什么都强。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啊，过一天算一天，就算孩子过不下去了不是还有我们？林家难道养不起？你说说你自己，幸辛苦苦大半辈子为的是谁，不就是为了孩子？”
林柏从半晌没开口，最后给杨怀玉夹菜说：“少说两句，吃饭吧。”
林俞无从得知父母的对话，对他来说，事情能有现在这个局面实际上是好的。就像他哥说的，这只是一场持久战，但绝对好过林俞最初所设想的结局千百倍。
至少父母都在，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他虽见不着他哥，但是不代表天长日久地见不着。
项目进展很顺利。
古建筑在木雕艺术中所独居的装饰体现向来独一无二，门楣、屋椽、窗格、栏杆，所雕刻呈现出来的，无不显示出古朴典雅富贵华丽。
林俞是在项目进行至三分之一的时候，第一次收到了来自于闻舟尧的消息。
信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送来的。
皮肤黝黑，看起来憨厚老实，一笑就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站在林家大宅门前，开口问的是：“请问闻舟尧媳妇儿是住在这里吗？”
把当时刚从店里回来的林烁两兄弟臊了个相看两无言。
林烁女朋友回家了，但两人的感情算是稳定下来，就等着订婚。他好歹是万花丛中过过，所以不比林皓，先冷了脸开口说：“这是闻舟尧家，他是我们大哥，但是他婚都没结，哪儿来你说的媳妇儿。”
林皓这会儿转过弯来了，扯着林烁的袖子，脸色涨红。
“这……这说的是林俞吧？这也……这也太那什么了。”
林烁白他一眼，“你当我不知道，闭嘴！”
送信的小伙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面前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
林烁转头问他：“是大哥让你这么说的？”
“……哦你说闻队啊。”小伙子一开始听见大哥还没反应过来，转头明白了，挠了挠短短的头发说：“不是，都是我们自己猜的。”
林俞就是这个时候到门口的，正好听见对方说：“闻哥有一特宝贝的挂件，没事就拿出来看两眼，好像是把小刀。我们平日里身上都会带一两件重要东西的，我们问闻哥是不是他喜欢的人的，他没否认啊，不是媳妇儿是什么？”
林烁：“你……”
林俞走上前，站在年轻男人的面前，着急问他：“闻舟尧托你来的？他还好吗？现在在哪儿？”
“啊？”年轻男人看着又突然冒出来的好看的男生，迟疑说：“我是伤了腿回来才知道闻队的家也在建京，他们目前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眼见听了这话瞬间面露失望的人，年轻男人又立马说：“不过我回来前部队正辗转前往新的驻地，闻队那能力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林俞点点头，伸手要过对方手上的信。
让林烁他们帮忙招待一下送信的人，自顾自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关上房门。
小俞：
见信安。
时间匆忙，代哥和家里人问好。知你性格，兢兢业业怕身边的人担心太多，大半年时间未得消息，必然辗转不安。
军旅生活你也曾见过，只是偏远了些通讯不易，勿惦念，哥很好。
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归期提前了，只是时间未定。
把你留在家，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每每思其，总觉心疼。回忆当年离家前往渠州开始，好似就背离了守着你的初衷。
途中匆忙写书一封，借人带回，望知其心意，慰藉相离，务必珍重。
落款：你哥
简简单单的一封信，字体潦草落拓，看得出是真的匆忙。
林俞却拿着信默默红了眼眶。
他仿佛能看见匍匐在丛林荒野中的那道身影，周围有泥泞的腥气和野草的肆意。那个肩负无数责任的男人一往无前，行书匆匆，字里行间却柔情缱绻。
林俞最后在信里抖出一小株夕雾。
林俞捏着下边的梗，想起当初和他哥一起在林柏从书房翻出的那本关于植物养殖的闲书。
那里面关于夕雾的描写简单而浪漫。
——热烈想念、一往情深

第78章
林俞不是什么都不懂,  最初闻舟尧决定前往敦州，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那里比闻家所安排的其他的地方更艰险，他说只需要两年时间。如今信中提及归期提前,  那意味着功勋的背后必定经历过数不尽潜藏的危险。
但是林俞甚至连给他回一封家信都做不到。
从拿了信回来就魂不守舍的，晚上一家人都忙完了在院子里围坐闲聊。
这是这半年来准时上演的家庭项目。
作为发起人,  杨怀玉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转换一下低迷的家庭氛围。林俞一向是第一个响应的，几个月来他出奇配合。
他这个罪魁祸首都配合了,  其他人没理由拒绝。这就导致天气渐渐热起来建京人都不爱出门的时候,  林家的院子里,  一到晚上反而最热闹起来。
杨怀玉和徐慧在廊下纳鞋底,  这活计也不知道今年为什么格外流行,  街坊的妇女老太太没事就扎堆干这个,  一边家长里短跟人闲扯。
至今家里所有人每人至少都有两双了。
林柏从和二叔林长春都穿着汗衫蹲在石阶上，低头研究三叔前段时间刚寄回来的,  据说是汉唐时期的一破瓷片。
小姑出门约会还没回来。
林俞被林烁他们拉着,  在石桌上打纸牌。
“该你了。”林皓催促，“林俞你干嘛呢？一晚上都在出神。”
林俞回神又随便出了一张，敷衍意味太浓。
旁边林烁翘着腿，跟着斜了他一眼说：“你可真行。”
“怎么？”林俞淡问。
林烁声音不高，拿眼尾看他：“你是生怕家里人不知道你被大哥一封情书勾了魂？有点出息行不行？”
林俞：“你闭嘴吧，真的。”
林柏从他们研究半天也没个所以然,  干脆起身站到几个小子背后看他们打牌。
林俞正不想打了，回头问：“爸，二叔,  你们来？”
林柏从抬手按在林俞的肩膀上，示意他不用起身。
二叔也说：“你们自己打吧，都难得有点闲暇时间。”
林俞转头朝老头子摊手：“那你再给我零花钱,  我今晚的钱都输光了。”
“输光了还有脸。”林柏从照着林俞脑袋拍了一下。
但还真从兜里掏出一把零花钱塞给他。
还往旁边站了站，小声说：“别跟你妈说啊。”
林俞扯着嗓子就来了一句：“妈！我爸偷藏私房钱！”
“你多大了。”林柏从瞪他，“还告状。”
后面是杨怀玉佯装的怒喊，对面林烁适时接话说：“谁不知道林小俞小时候就是个告状精。”
林俞白眼：“翻旧账不是男人。”
都多大了，还拿小时候那点事说事。
新的一把洗牌，林俞坐庄，纸牌在修长的指尖翻飞。垂着头看似专注，又突然听见林柏从像是不经意间问的那句：“你哥来信说什么？”
林俞动作一僵，回头去看他爸。
望进林柏从眼里的那刻，没有预料中的指责和戒备，更像是再平常不过的询问，就像是他们的事情还没有被发现那些年，每一次家里大哥来消息时那样普通的询问。
林俞在那一刻深知，对闻舟尧的挂念，家里其他人和他有一样的心情。
他垂下眼睫，平静说：“没说什么，他那边通讯不方便时间又很紧，只是说他没什么事让家里放心，也让我代他跟你们问好。”
林柏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俞沉默两秒，接着说了句：“爸，哥回来的时间提前了，只是还没定具体时间。”
周围的人原本就看着两父子。
林俞能感觉得到背后的那份静默，他同样不再说话，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最后不知道过去多久，林俞听见林柏从说了句：“知道了。”
那一瞬间他莫名松了口气。
父亲的软化显得那么的微不可查，但林俞还是能感觉得到他对儿子做出的那份妥协和忍让。他有时候也会问自己是不是过于心急了，毕竟这对父辈来说，实在是有些残忍。
但林俞还是自私了回。
至少，他不想他哥真的回来的时候，再要面临一次当初他离开前那样的状况。
夏夜很短，闲聊散去风无痕。
后来四季轮换更迭，数不清是过了所少个日夜。
林俞关于闻舟尧离开的这一年多的所有记忆，最后大多只剩下些鸡零狗碎的日常。和对家打嘴仗，跟合作商扯皮，有时候闲了约李随声等人闲晃也是一天。
家里不再特别避讳提起闻舟尧了。
有时候林柏从也会问问，你哥最近有没有寄信回来？
没有，整整一年零六个月又二十八天，除了那封托人带回的短短信纸，林俞再未得到只言片语。
林俞有时候也会觉得这时间怎么就那么漫长，好似遥遥无期。
当初那个在信里说要提前回来的人，好似也成了他做的一场名叫思念成疾的梦。
天气又开始变冷了，今年的建京冷得格外早一些。
早起骑车出门，路边花坛的草丛里结出一片白白的霜色，林俞手上戴着一双手套，握着车把手也觉得有些浸骨头的寒。
其实他后面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都耗在当初那个古建筑雕刻的项目上了，每天清早自己骑车出门，日暮归家。
但今天倒不是因为这个，项目在上个月月底正式完工了。
今天是文物馆那边请他去剪彩的。
盛长街离文物馆那边倒是不远，骑车也就二十多分钟。
林俞到门口跳下车的时候正好见着文物馆副馆长，这人五十出头了，比林柏从看着老不少。但这一年来林俞没少和对方打交道，知道他是个精明有余，挺和善的人。
一见着林俞，隔老远就笑眯眯喊：“小林啊，来这么早？”
“许馆长，早啊。”林俞取了手套随手塞进大衣口袋回头回应道。
对方从汽车上下来，见着林俞推在手边的自行车，一边和他并肩往里走，一边说：“我记得你是有车的吧？这么冷的天怎么还骑自行车来了？风吹着不冷啊？”
“也没多远主要是。”林俞笑：“再说，我年轻啊，那不得低调点。”
“你小子。”对方笑骂：“你生意做那么大怎么没见你低调。”
许馆长很欣赏林俞，觉得他小小年纪性子沉稳，待人真诚但不圆滑。加上他那一手青出于蓝杂糅了多家雕刻技术的手艺，前景那是可见的宽阔。
为此许馆长还给林俞介绍了不少单子，但林俞基本都推了。
他现在雕刻其实已经不求量，在保证基础水平线上，单子都是挑拣着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还有意玲珑的事情在，他闲暇时间真的不多，对方也就没强求。
一老一少相谈甚欢地往里面走。
林俞往两边扫了几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直到看见大门口外那里外整两排的安保，终于发现是什么让他觉得不对了。
“这阵仗挺大啊。”林俞还有心情调侃。
许馆长笑看他一眼，说：“你今天绝对来得值得。”
“为什么？”林俞好奇。
对方一脸神秘地和他透露说：“你知道今天揭幕的压轴是什么吗？”不等林俞询问，许馆长就自己先藏不住了，直接说：“神兽方鼎，最后没有找回的那四尊知道吧，现在就在里面呢，齐活了！”
说着还一拍手，兴奋又炫耀。
一听这个林俞还真有些惊讶，因为家里有个打小就倒腾这行的三叔，林俞很难不知道。
“不是说很多年都没找着？”林俞问。
许馆长也不瞒他，直接说：“海外找回来的，说到这个跟你还有点关系。”
林俞：“……”
许馆长斜看他：“你们林家和西川闻家那点渊源可不算什么秘密，这次这方鼎其中三尊都是闻家集合不少知名大家费钱费力弄回来的，免费上交了。我们这边不知道往上打了多少条子，才让上边同意把东西最终落到咱们建京的文物馆存着。”
林俞这下反而淡定了。
能走到闻老爷子现如今那个位置，最后花财力物力在这种事情上是非常能理解的。
只能说非常凑巧了。
林俞这一年多该给闻老爷子的问候从来没有缺席过，而闻老爷子对他态度一如从前，只是不会再谈论起关于他哥的事情。
他哥早在闻家出了柜，林俞可不想在他哥没回来之前，给某些有心人添加话题。
林俞跟着许馆长进到里边。
人不少，来来往往，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林俞挺习惯这样的场合，毕竟也应付过不少。
简单的剪彩仪式过后，很快重头戏就来了。
十米远的展示台上有用红布遮起来的好些物件，主持这场活动的年轻男人吊足了在场人士的胃口。林俞倒是因为提前知道，所以不觉得新鲜。
他侧对着展示台，正跟面前一合作过的人闲聊。
耳边听着主持方说：“今天能来到现场的人，想必都是业内和有志趣的人士，咱们也不卖关子啊，马上就给大家揭晓我们今天放在最后，也是咱们馆内目前最有价值的藏品。”
所有人翘首以盼的时候，正好看见边上有人走到主持人的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主持人很快回归，示意现场安静。
然后才开口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就在刚刚我们得知，一直不愿意露面的捐赠方有代表临时来到了建京，半个小时前刚刚落地。”
下面开始有细碎的嘈杂声响起。
而林俞则突然想起，捐赠方不是闻家吗？
像是某种预感，他眼皮一跳。
然后顺着边上突然响起的吵闹的声源处看过去，怔愣着，看着从展示台侧边出来，上了台阶的那道影子。
他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把林俞砸了个晕头转向。
林俞想到许馆长进门前问他那句，你知道今天压轴的是什么吗？
林俞死盯着出现的人，心想，狗屁！
今天压轴的人是他妈闻舟尧。
是他心心念念好久，一出现就差不多能要了他命的人。

第79章
半个小时后,  文物馆侧后门停着的那辆车里，林俞怔怔看着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人。半天回不了神，跟撒癔症似的。
闻舟尧大衣披身,  看得好笑，问他：“这么久了还没看够？”
林俞摇摇头,  然后又点点头，反正是没有说话。
一年多了快要将近两年的时间了,  林俞有太多的话想说,  但是直到这一刻面对面见着了,  反而没了话语。
他打量闻舟尧,  现下隔得近,  所以才察觉他脸色有丝不正常的青白。虽然闻舟尧极力掩饰了,  从出现到单独和他待在一起这一刻都看不出什么不对，此刻也只是放松着靠在身后,  但林俞太了解他。
“哥。”林俞出声,  看着他的脸问：“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提前给个消息？”
“惊喜不够吗？”闻舟尧还是淡笑着。
林俞点点头，“惊喜啊，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车窗外刮起了大风，有吹起的碎石枯枝撞到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林俞往外面看过去，认出背对着车窗的男人,  并不陌生，是木准，闻舟尧的贴身警卫。
林俞也有将近两年没有见过他,  再见就觉这人比以往更沉默。
好比此刻，这文物馆后门口，他尽职尽责守在外边,  像一把随时准备拉开保险的枪，浑身上下都是一种紧绷待命的姿态。
车内的温度处在一种令人非常舒适的状态，和外面的天色隔绝开来。
太多之前忽略的细枝末节此刻一点点聚拢。
林俞是聪明人。
林俞的视线还看着外边，开口说：“哥，从见面到现在你怎么都不肯抱我？”
闻舟尧似乎被他这句微微带着委屈和埋怨的话问住了，先是怔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无奈笑起来，朝他伸出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过来吧，哥抱抱，”他说。
林俞果然靠上去，但在接近闻舟尧胸前那一刻，他猝不及防伸手拉开了闻舟尧的里衣。
然后就被里面层层叠叠的绷带骇住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林俞都没发觉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越来越厉害，险些稳不住。最后还是顶上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传来，然后闻舟尧伸手包裹住他的手。
他说：“就知道瞒不住你。”
“你还想瞒我？”林俞甩开他手，抬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他，厉声问：“怎么回事？”
闻舟尧轻啧了声，一把把人拉回来。
林俞眼看着就要撞到他胸前，一只手猛地撑在闻舟尧身后的椅背上，低吼：“你疯了？！”
闻舟尧把他撑着的手拿下来，把人抱了个满怀。
“就想抱着你。”他喟叹一般，下巴在林俞的肩膀上蹭了蹭，开口说：“忍了好久了，就怕被你发现才没敢。”
说着还轻笑了声。
林俞进退两难，不知道他伤得多重不敢用力。
想说两句狠话忍不下心，就觉得喉咙堵得特别厉害。
他最终也只是蹲在闻舟尧脚前，伸手环上去，哑声喊了一声哥。
“哭了？”闻舟尧一只手环过林俞的腰把人往上拉了一点，再往下弯腰，另一只手直接搂着人屁股把人抱上来。林俞被吓了一跳，堪堪扒住闻舟尧的肩膀。
等林俞跪坐在闻舟尧两腿间的座位上，才听见他说：“别这么紧张，都好得差不多了。”
林俞这才稍稍放松。
“没哭。”林俞说。
闻舟尧也不非让他承认，只是捏林俞的下巴，看着他皱眉说：“瘦这么多。”
“太想你。”林俞低声。
靠得这么近，想念就卷土而来。
林俞嘴里碎念着想你想你，就忍不住拿自己鼻尖去蹭人脸。
那种跟小狗一样的动作显示出情不自禁的亲昵和止不住地想要靠近，他哪还有运筹帷幄的林老板的样子，更不像那个拿着刻刀尽是大家风范的俞师傅。
他就是林俞，那个重活了一回，在一个人身边长大。
大了大了，见了他哥就没个样的林俞。
闻舟尧也是心疼，纵着他，扯身上的大衣把人裹进来贴近了，由着他腻。
一个放松了靠着，一个就没完没了蹭。
蹭够了就把头往人脖颈边一埋，闷声：“到底怎么伤的？”
“都过去了，听了你自己又难受。”
这是不打算告诉他。
他们没有在文物馆门口待多久，闻舟尧今天顶着闻家的身份来的，有不少人想要认识结交。见着有人从门口出来，闻舟尧就带着他离开了。
林俞没打算直接让他回家里。
不说他现在身上有伤，回去说不定就是一阵兵荒马乱，平白不好休养。
结果他还没安排，木准直接把车开进了市郊的一栋别墅。
林俞看着周遭一看就常有人打理的环境，问闻舟尧：“提前安排的？”
闻舟尧嗯了声，开口说：“很临时，不过已经找人打扫过了，这两天先暂时住在这边后面再计划。”
别墅小两层，装修复古繁复，二楼还留有大量文献书籍，长时间没人居住也没给人一种荒凉空旷感。
他们到后不到半小时，就有人频繁进出往里面搬东西。
都是一些必须品。
林俞指挥着人放地方，远远见着他哥和木准在院子里说事情。
这个地方离盛长街比较远，来回车程得半小时左右，选在这么远的地方，林俞不知道是不是他哥故意的，林俞也没探究。
反正这两天他也没计划走。
过了会儿闻舟尧进来了，林俞端了杯烧好的开水走上去，同时摊开掌心那几粒白色的药说：“刚刚来的那个医生说过了，每隔四个小时吃一次，半小时量一次体温。”
闻舟尧挑眉扫他一眼，默不吭声拿药吞了。
旁边的木准看着林俞笑了笑。
然后说：“现在有你看着，我也不用担心他不吃了。”
林俞从闻舟尧手上拿回杯子，看闻舟尧一眼说：“不肯吃药？”
“别听他瞎说。”闻舟尧道：“就一次，这药吃了容易犯困，刚好那会儿有事。”
林俞没有深究是什么事。
他看出来了，他哥这次回来得非常低调，医生等人带的都是熟人。虽然在文物馆露了面，但是也只是披了个名义的皮。
关于他的伤，关于这次回来的计划，林俞到现在都没有问清楚。
不过好在闻舟尧倒是没有提出让他回家去。
一直到了晚间，天黑下来。
吃过饭，房间里所有东西全部安顿齐全，林俞转身才发现他哥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
房间里仅开了一盏小灯，但林俞还是能看见他眉宇间化不开的疲倦。
能一整天先去文物馆见他到现在，估计都是强撑下来的。
林俞在那儿站着，站了很久。
最后拿被子轻轻给他盖上。
楼下木准和几个兄弟正在吃宵夜，见着林俞下来连忙招呼他一起吃。
“吃过了。”林俞笑着说。然后他招呼木准说：“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旁边的人推了木准一把，他才抹抹嘴赶忙站起来。
今夜天上挂了残月，在院子里落了银灰色的光。林俞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看着外面摇曳的树影，头也没回，直接问：“你跟我说实话，我哥身体怎么样？”
木准脚下一滞，抬头看他，没开口。
林俞说：“你也不用瞒我，医生给他换药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不止有纵横交错已经结痂的伤疤，最致命的是一处枪伤，就在靠近心脏的位置。
林俞都不知道自己当时看见，是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林俞回头盯着木准。
木准是和林俞打过交道的，他从来不知道林家那种家庭出来的人，会有这么摄人的眼神。连他见着的时候，都忍不住心里发颤。
木准抹了一把脸，然后才下定决心一样说：“来建京之前闻哥就交代过不让我们跟你乱说，他的命令我们向来不会违背。不过我猜我不说，你不会放弃的对吧？”
“这个自然。”林俞说：“我哥现在这个样子，你想让我不闻不问？”
木准跟着往院子外看了一眼，过了会儿后，只缓慢开口说了一句：“那一枪挺严重的，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
林俞心脏一缩，看向木准。
有了这句话打头，后面的就很顺利了，他说：“实际上闻哥在敦州的计划四个月前就已经收尾了，当时他们有一项非常危险的野外任务，牺牲了不少人，那些伤也是那么来的，但还好，都不是特别严重。”
听到这里林俞当然不会这么天真的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果然木准接着说：“当时闻老爷子就已经有意将他调至集权中心，命令都已经下来了，但上边突然乱了。闻家很多年前就陷入过被动掣肘的位置，闻哥不得不留下来清洗斡旋。”
简简单单的描述，林俞似乎能看见那汹涌滚动的暗流。
那是他们这种旋涡中心以外的人看不见摸不着的争斗，或许不会流血，没有声响，但你能感觉得到那种时代流淌也有人为拨弄的力量。
它如此的悄无声息，但无法阻拦。
“枪伤呢？”林俞问。
木准的眼神陡然间就冷了。
“两个月前有一场计划已久刻意针对闻哥的伏击。”木准说：“你知道有些事一旦插手了就会得罪人。当时闻哥身边的力量都被调走，盯上闻家，尤其是盯上他的人很多。最令我们没有预料的是，闻家本家有人里应外合。”
那是怎样的惊心动魄，林俞已经有了想象。
有些上位者的冷血和对法律的漠视是普通人不能理解的，就好比三叔如果待在林家学他的木雕，这辈子他都不会发现一个轮船制造业的家族底下，也埋了不少骸骨和龌龊。
林俞掌心传来刺痛。
低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刺破了掌心。
林俞突然想起自己两个月前那天晚上做的一场噩梦，他梦见他哥回不来了，到处都是血。那个晚上后半夜他怎么也睡不着，披着衣服去了他哥的房间。
那个房间还是以前的样子，杨怀玉定期都会打扫，所有东西都没有动过。
林俞那天就坐在他哥常坐的那张书桌前，天上的月亮就和今天晚上差不多，弯弯的一轮，云层遮掩，怎么也看不圆满。
他就那样一直坐到天亮。
现在闻舟尧回来了，完完整整回来的。
他不提及丝毫，好似他只求看见那个林家长成永乐无忧的林小俞。
可是林俞太难受了，是那种知道了就遮掩不了的痛。
木准说：“老爷子震怒，一个多月来被牵连的人一批接一批，他按下调令让闻哥休养，不让他再动，所有消息都锁死了。但闻哥说他已经迟了很久了，所以我们这次秘密回的建京。我想他所谓的迟了，应该是和你的约定吧。”
是啊，他来信说归期提前了。
他迟到许久，但还是如约回来了。
林俞再次悄悄打开房门的时候，床上的人睡得安稳。
林俞坐在床上，伸手抚上他哥的眉心。
然后低头吻下去。
即使走过铮铮铁骨的军旅生涯后也没有尽头，林俞一早就知道这条路难。
他再不舍，但却说不出让他抽身的话。
他知道他当初作出选择是因为什么，所以他不会说。
“哥。”林俞叫他，“醒醒。”
闻舟尧睁开眼睛，未见惊讶，只是沙哑说：“吵你哥是想干什么？”
“想告诉你我爱你。”
林俞抵着他的鼻尖低声：“特别特别爱你，不告诉你我怕自己睡不着。”
闻舟尧轻笑了声，像是一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出。
无奈般：“就知道你会忍不住找别人问。”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林俞揭开被子爬上去缩到他怀里。
“睡吧。”闻舟尧拍他背，“这次不走了，老爷子有了这一遭也是杯弓蛇影，有心让我低调两年。市级的调令很快会下来，等所有事安排好了，过两天送你回家。”
“不对。”林俞抱着闻舟尧的腰，开口说：“是一起回家，哥，我带你回家。”

第80章
别墅虽然是临时落脚地,  但看得出来木准等人为了闻舟尧能有个好的休养环境算是煞费苦心。林俞在这边住了一晚，觉得这边不管夜里白天都很安静不吵闹，周围都是独栋建筑,  就算有人见着木准他们整天全副武装进进出出，也没有人上来好奇打听。
一个星期的时间,  林俞除了必要的事情，基本都待在这儿。
中途只让木准开车送他出了两趟门,  为的也是意玲珑的事情。
给家里的借口是出差。
这是他的常态,  家里如今很少询问了。
“这是在干什么？”林俞这天下午正好从外面回来,  一进门就见着木准他们在院子里比划。而他哥就披着衣服坐在门口一矮凳上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高个子回头见着他,  咧嘴说：“林老板回来了,  没事儿！我们就闲着练练,  顺便让闻哥给指点指点。”
“练吧，悠着点啊。”林俞笑着说。
林俞现在都习惯这些人喊他林老板了。
毕竟他在这儿一星期,  除了木准这种一早就知道内情的,  其他人也算是多少看明白他和闻舟尧的关系，天天夜里躺一张床，哪是什么单纯的兄弟。
他们自己没有刻意遮掩，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恶意。
加上林俞这人，现在生意做得大了，习惯对人三分笑脸,  谁见着都觉得他长得好还平易近人。
再加上据说自从闻舟尧在西川传出不喜欢女人之后，就流传出他偷偷养了个男人的传闻，玩儿得没有底线。听说前不久上边闹得最凶的那段时间,  有人还抓着这个事情告到老爷子面前，传得有模有样。
现在也就闻舟尧身边这些人知道怎么回事。
他们不能因为林俞是闻舟尧弟弟这个身份就真把他当弟弟，一来二去就称呼他林老板。
林俞有天晚上还和闻舟尧说,  现在待在他身边，还总觉得自己在跟人谈生意。
闻舟尧拿眼睨他，“那你想让他们怎么称呼？俞哥？还是嫂子？”
林俞直接石化，表示一个也承受不来。
“林老板挺好的。”他最后得意说：“毕竟你以后也是要靠我养着的人。”
闻舟尧就笑：“那记得多给我点零花钱。”
林俞今天外出没找着合适的内搭，里面穿的是一件闻舟尧的衬衣。大了不少，好在扎在裤子里也看不太出来，加上还有外套。
但是去了一趟店里，一整天都觉得鼻尖萦绕着他哥身上的味道，神思恍惚。
如今进门见着人了，才终觉踏实起来。
他拿着包和木准他们打完招呼就径直朝坐着的闻舟尧走过去。
日暮四合，闻舟尧就那样坐着，觉着林俞扬着笑脸朝自己走来的这一幕有了岁月静好的味道。他身上还穿着自己的衣裳，腰线扎得高显得腿特长，一张脸从很多年前软软的还带着奶膘的样子，一点点长成了眼下这张清俊的容颜。
他回想自己这一路，很多个枪林弹雨的夜晚，危险临近的时刻，最后出现在脑海里的都是他。
他的弟弟，也是他的爱人，林俞。
子弹穿透心脏，他那时候也觉得自己或许会食言了。
他没办法许他一生一世。
但在最后的时刻，他记起这个人前世负累，他真的要让他连这辈子都走不出遗憾吗？
说好的他会回来，回不来，留下这个人要让他怎么办？
想到这里又觉得忍不下心了，他所爱之人，就应该像日落之下，他此刻对着自己笑的那副模样。
“看什么呢？”林俞走到他哥面前了，才觉得出他似乎有些出神。
如今天气凉了，林俞怕他发烧，想也没想就弯腰拿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探了探，皱眉开口说：“太阳下去了温度很低，他们练得也差不多了，别坐在门口了。”
闻舟尧手肘撑着膝盖上，保持着那个姿势抬头看他，笑道：“你最近管得有点宽啊。这也不让那也不让。”
“哦。”林俞说：“看来是嫌弃我。”
闻舟尧扯了扯肩上的大衣站起来，那身形和林俞一对比，压迫感就来了。
“这个自然没有。”他低声凑到林俞耳边说：“听老婆话，那还不是天经地义。”
林俞耳朵立马就红了，瞪他一眼。
院子里还有人喊：“闻哥，你快来给我们评评理，老六他耍无赖！”
“自己裁决吧。”闻舟尧故意看一眼林俞，才继续说：“你们林老板说了，不让吹风，我进去了。”
引起一阵唏嘘起哄声。
林俞脸全让他哥给卖完了，在原地半晌无语。
第二天天晴，闻舟尧突然心血来潮一样说要带他出门去晃晃，林俞以为他待得闷了，还特地询问医生能不能出去。
那医生这几天经常见他，笑着和他说：“林先生，你太紧张了。他这伤当时凶险，免疫力也受到损伤，但实际上闻先生的体魄本来就比常人强很多，恢复起来很快。加上一直休养得当，目前只要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感染和大动作都不会有大问题。”
林俞这才同意了。
早上出门，十点左右车一路走过的地方林俞越来越熟悉。
他三番五次看向旁边的闻舟尧。
闻舟尧搭着腿闲散坐着看木准买来的报纸，像是没发现林俞的视线。
终于，车停了。
林俞沿着车窗，看向盛长街特有的四合院建筑久久没有动作。
这些年建京日新月异，高楼拔地而起，唯有盛长街这地方保留下来，而且地皮那是一天一个价往上涨。
林家在这儿是大户，除了主屋三进的大院子，几个儿子都还有自己的小院，周围街坊也都是几十年的邻居，形成了建京现如今特有的标志性建筑区域。
他们今天倒是没有停在林家的大门口，而是停在了和林家隔了一堵院墙的背后的那个院子。
说实话，林俞也不陌生。
这是当年林远山夫妇，也就是他干爸干妈住过的地方。
当初这院子被上边收回，林柏从有心帮忙保留，但没有征得同意。后来这些年这里辗转过不少人手里，早已没有了原有的样子，也就没人提出再收回来。
幼时林俞试探过他哥这个地方对他是否有特殊的意义，他那会儿年岁不大，但已经懂得，人都不在了，想念不需要这样的形式。
闻舟尧先下车，走到林俞这一侧替他打开车门，然后朝他伸出手。
“走吧，回家了。”他说：“哥和你单独的家。”
林俞呼吸放轻，怔怔看他。
“你买下来了？”他问。
闻舟尧点点头，挑眉：“花了点力气，之前住郊区一是为了低调，也是为了整理这边。”
林俞搭着他的手跳下车，他站在石板路上，仰头看着新刷了红漆的大门口。
再看向身侧的人。
问他：“哥，怎么突然想着买下这儿？”
“没有特别的。”闻舟尧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一边牵着他往里面走，一边开口说：“理由就两个，第一是因为这里隔林叔林姨他们很近，林烁他们以后不会走远，既然决定不分家，不管是为你的生意还是将来考虑，这里都是不二选择。第二是因为我得知的时候，这院子正被拍卖，价格很合适，没理由错过。”
林俞：“真这么简单？”
林俞问着的时候已经把院子内部结构全部看清楚了。
这院子是两进的，但当林俞拉着他哥绕过跨院的拱门时，突然发现另有天地。
连接隔壁的那个院子一整面墙全被打通了，甚至夸张的在院子中间放了假山石，活水引进，显得整个空间大了两倍不止，空阔又向阳。
林俞张口结舌，问他哥：“你连隔壁的也买了？”
“是啊。”闻舟尧理所当然道：“实际上最开始看中的就是这个院子，我爸妈那个也是机缘巧合刚好撞上了，所以就一并买下来。”
林俞：“……真有钱。”
闻舟尧被他这话逗笑。
说道：“没事，你哥的钱花光了，不是还有你，说好了养我你也赖不掉。”
闻舟尧带着林俞进了后边，这是所有院子里最好的一所，空间最大，采光最好。闻舟尧说：“我们以后就住在这儿，这一间做你的工作间，然后书房，书房我们可以布置两间，这样忙的时候可以专心一些。最大的这个当卧室，东西还不齐，只照着你惯常用的买了，先住着。你到时候自己再看看，缺什么再添。”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规划，一点点说给林俞听。
林俞站在院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闻舟尧把所有的都想到了，那些林俞想到的没想到的全顾忌到了。
他生死一线，好了才回来见他，担心家里还接受不了，就提前让人准备了住所。买个房子，选在这么近的位置也全是因为他。
林俞还没来得及带他回去，他先给了他另外一个家。
“哥。”林俞突然喊他。
闻舟尧低头询问：“怎么？”
“我们结婚吧。”林俞说：“昭告天下那样结婚。”
闻舟尧似乎有些惊讶。
林俞越想越得做，他说：“到时候把街坊邻居，所有生意上认识的人，关系远的近的全部请来。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没有人来也没关系。我要跟你结婚。”
林俞正对着闻舟尧，一只手抓着他的腰看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指着房梁说：“我要在这里，这整个院子挂满红布，请一个乐队敲锣打鼓吹上三天三夜，那样全世界都知道我跟你结婚了。哥，跟我结婚好不好？”
那样欣喜小心翼翼请求的眼神，看得闻舟尧心里一阵发软。
林俞是认真的，闻舟尧知道。不管不顾，像当初跪在爸妈面前，说自己要跟他一起走的林俞。眼下他想要和他向这个世界宣告他们在一起。
那样的纯粹热烈，直白欢喜。
“傻子。”闻舟尧低喃，亲他额头，“不怕？”
“没什么好怕的。”林俞说：“给我点时间，你别管，这事儿我负责。”
林老板豪言壮语，一场婚礼策划，必须拿下。
闻舟尧看了他半天都没说出反驳的话，摆明了是妥协，由着他造。
“那林老板。”闻舟尧最后指了指两人右边那堵墙，“知道这儿过去是哪儿吗？”
“哪儿？”林俞问。
闻舟尧：“东院，我们之前那院子。”
林俞眼睛一亮。
闻舟尧看他，“想什么这表情？”
“这不是正好便宜我？婚礼前，趁月黑风高，翻墙会情郎。”
闻舟尧一把把人拉回来抱紧。
咬耳低语：“那你不如先和哥洞房花烛？”

第81章
这即便是新整理打扫过的房子,  也有经年累月的气息。林俞看着这和之前家里别无二致的房间，看着他哥一边解领口扣子一边走近，退到床沿说：“不是吧……你来真的啊？”
“说洞房时豪言壮语点头同意的人是谁？”闻舟尧挑眉。
林俞脚后踢到床栏，往后看了一眼。
又回头吐槽说：“那不是一时激动嘛,  你还真信。”
他是真的进来参观房间的,  可没想其他的,  觉得自己特别冤枉。
说着的时候闻舟尧已经走近了，眼看闻舟尧倾身靠过来,  林俞就被迫一屁股坐到床上。
闻舟尧双手撑在林俞身边，嘴角带笑，“又不是第一次？这么紧张？”
“谁紧张了。”林俞手抵着他哥的肩膀不承认，看了一眼窗外说：“你看这天都没黑，□□就胡搞,  我林老板多少还是要脸的好吗？”
闻舟尧弯着腰，头埋在林俞肩上闷笑出声，彻底被他这辩解躲避的样子逗到了。
林俞脸臊得慌,  没好气：“你笑什么？”
“笑我们林老板不得了了，说着要结婚，这眼看不到礼成,  势必要规矩守礼到底了。”闻舟尧说着突然侧头吻上林俞的耳垂。
林俞浑身一麻，紧接着闻舟尧就把耳垂咬进去，舔了一口。
林俞一声压抑的呻吟冲口而出。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浑身都抖了一下,  急急忙忙喊了一声：“哥。”
出口的瞬间像是要将人推开,  实际上已经本能地越发把自己躲到了人怀里，试图逃避这挑逗。
闻舟尧蹭他脖颈，低声：“反应这么大？真不想要？”
林俞脸彻底红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经不住。
毕竟分开一年多将近两年了,  闻舟尧回来也有这么些天，但架不住林俞全副身心都放在他身上的伤上。晚上睡觉就算躺在一起，靠得近了他自己都不肯，生怕压着他胸口。
眼下这含着某种暗示的环境，一个小小的亲密行为犹如火种。
因为经历过，所以林俞真的怕自己不管不顾跟着他哥胡来。
反应过来后就连忙往床里边退，一边说：“要屁！你伤着呢，我告诉你啊，伤口要是裂了我跟你没完。”
闻舟尧逮着他一条腿又把人拖回去，评价：“虚张声势。”
林俞试图滚开：“好了好了，停！哥，真的不闹了。”
闻舟尧把人压在床上，居高临下，他伸手拂开林俞贴在额头的碎发，拇指擦过他的眉骨，描摹着这张脸的轮廓。
眼神幽深如井，动作不疾不徐。
但林俞愣是在这样的境遇中安静下来，心跳如鼓。
闻舟尧诱惑：“这可是新家，第一天住进来就不想留下点特别的记忆？”
说着手解开了林俞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林俞咽了咽唾沫，强撑：“记忆有很多种。”
“比如？”解开第二颗。
林俞开始莫名紧张，呼吸急促，“比如……比如，我给你做饭怎么样？实在不行，洗澡！按摩？我亲自打水，让你体验一下全方位24小时至尊服务。”
闻舟尧已经彻底压下来了，亲了亲林俞的下巴。
“服务可以。”他哑嗓道：“换一种。”
“换什么啊？”林俞崩溃。
闻舟尧手沿着衣服下摆探进去，“装傻可不是好孩子。”
林俞倒抽一口凉气，按住他的手最后挣扎道：“哥，伤。”
“没事。”闻舟尧低头一路往下亲，最后在他耳边说：“这么担心，那今晚让你在上边，你自己来，如何？”
林俞整个人像是从蒸笼里捞出来，彻底熟了。
即使这么长时间没有亲近，但是闻舟尧对他身体的密码了如指掌，林俞从瘫软下来没办法挣扎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哥要是存了心想要做到底，拿捏他不过是他闻舟尧决定或早或晚或快或慢的问题。
这天黄昏一直到月上枝头。
林俞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被蛊惑昏了头了，才这么放弃底线和他哥厮混。
重点是还他妈是自力更生。
说到这个林俞也是唾弃自己，就因为总是顾忌着闻舟尧身体，小心翼翼放不开，反而便宜了闻舟尧，任他予取予求。
直到后来闻舟尧嫌弃他墨迹拿回主动权，林俞才陡然发现，男人上了床果然都是混蛋。逗着他什么不要脸的动作都试了，结果到头来等人手脚发软全身冒汗，才把人拖到身下一点点按着他自己的节奏来。
春宵帐暖，夜还很长……嗯很长。
林家人最近都发现林俞有些不对劲，具体在什么地方也说不上来，大概也就是他开始频繁外宿，整天见不着人影。
要说他以前忙也是真忙，出差半拉月不着家，店里忙的时候也会住在店里。
但至少没像眼下这样，一天三顿，连饭都不在家吃了。
“晚上又不回来？”前院里林柏从的都惊动了，坐在沙发上揭下鼻梁上的眼镜回头皱眉说：“你这最近也没接什么活儿，到底在忙什么？”
林俞出门的脚步一滞，含糊：“就生意上的事儿，我和店里伙计说了，这些天都住那边，你们别操心了。”
正好林曼姝手挎着男朋友卫真理的胳膊从外面进来，和林俞撞了个对脸。
开口说：“我刚从那边回来，店里的人不是说你好些天都没过去了，你上哪儿跟人商量了？”
林俞被当众拆穿也不慌张。
他想了想，干脆走回去，在餐桌那儿倒了两杯水。
一杯水端过去给到了林柏从手里。
“爸，我和商量个事儿。”他说。
林柏从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见他不像随口说的，也正色起来。
这些年林俞手里的权利大了，很多事家里的老一辈也帮不了什么，就很少干涉。林俞自己也是，不管外面遇上什么都是自己解决，很难听他说要商量什么。
林柏从接过水杯示意他在旁边坐下，然后才问：“什么事？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林俞摇摇头，到另一边坐下。
“我想把“意玲珑”分出去。”林俞说：“股份分摊给几房叔叔，将来是要给下一辈还是怎么处理都由自己决定。”
林柏从登时就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说这个。
意玲珑一手由林俞独立经营，这些年波折是有但也蒸蒸日上。
如今发展稳定了，反而要分权，放谁身上都会觉得很难理解。
“为什么？”林柏从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严肃问他。
林柏从并没有直接说自己的想法，只是询问。
林俞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直视着林柏从的眼睛说：“爸，你知道的，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小孩儿了。”
林柏从：“你……”
他长叹一口气，说教的话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两年了，自己儿子心里想的是什么，又是个什么样的执拗性子，他当爸的难道还不清楚？
林柏从缓了缓气息，才道：“我不管你将来有没有小孩儿，“意玲珑”是你自己的事业，这是正经事，家里以前不干涉你，以后也不会。它属于你个人，所有的成就成绩完完整整都属于你，没有人敢质疑什么。”
林俞才多大，他直到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意玲珑这么大的摊子，还兼顾着家里的传承，林柏从不骄傲吗？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他。
面前的儿子穿一件衬衣坐在沙发上，眉眼都是稳重的沉着气。什么时候当初那个扯着他裤腿喊爸爸的小孩儿长成了眼前这俊秀的青年，林柏从已经很难回忆起一点一滴。
从小就有人说这孩子心思重，他满怀担忧的同时也对他满怀期待。
他终究长成了林家人期待的样子，是个合格的继承人，除了那份世俗难容的感情，林柏从在儿子身上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就像此刻他就坐在自己面前，但却让一个父亲说不出任何指责和教训。
那么进退有余，那么有计划有想法。
只是同时，他也有秘密。
那些秘密注定他不会对父亲这个身份的他言明，他长大了，有自己的人生。
林柏从接着说：“如果你是因为小孩儿这个问题。我可以告诉你，不管家里还是我或者你妈，都没有权利强制要求你将来必须有个自己的孩子，任何人都没有这个权利。所以你对“意玲珑”是有绝对的支配权的，未来是要倒卖还是送人，甚至是捐给慈善机构，那都是你自己的权利，明白吗？”
“我知道，爸。”林俞微微垂眸。
这么久了，他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好坐下来和他爸谈一谈。
他以为说到孩子这个话题，他爸很大概率会冒火，但事实上，他低估了一个当家人的绝对公正，也低估了一个父亲的包容。
林俞缓了缓才抬头继续说：“但我今天提及这个，不单单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决心创办“意玲珑”的初衷，是为了撑起家里。传统手工艺行业的凋零是不可逆的事实，那是您和二叔的心病，奶奶活着的时候也没放下过担忧。如今林家欣欣向荣，这两年也有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一定要把生意做得多大，分权分的也都是家里人，最大的控股权也在自己手里，不会存在家里有一天有状况而后继无力的事情出现。”
林俞说得句句在理，但林柏从还是不解。
“那你这个决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林俞正色：“爸，你这两年不是一直想让我彻底接手家里吗？我答应了。您可以选个时间把家里人召齐宣布这件事，同时我会把股权转让协议分下去，将来就把大多数的精力放在雕刻上。”
林柏从缓缓坐正，皱眉：“你认真的？”
“当然。”林俞说：“我可以跟您保证，我会付出自己全部的时间和能力，将这门手艺做到极致，将林家的传承继续发扬。我没有孩子也没关系，林烁林皓他们始终会有，家里就算没有天资好的还可以收徒，百年之后，可以没有意玲珑，但是林家雕刻永远不死。”
林柏从双手紧攥，显示林俞这样的愿景，同样让他的心绪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但他到底是快半百的人，过了几秒压下心绪，看着儿子冷哼了声说：“大言不惭。”
“我不和您狡辩。”林俞说：“我们可以且走且看。”
这个时候放出最大的筹码，林柏从反而放松了。
好歹是管了这么大的家这么多年，又和各方打交道的林家主人。
林柏从端起水杯靠回沙发上，吹了一口，缓缓问：“说这么多，那你不妨把自己的条件说说看。”
林俞：“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哥要是回来了，不许给他脸色看。”
“我答应了。”
这答应得太快，反而让林俞不适。
他怀疑的目光刺激到了林柏从，林柏从冷脸：“我自己的儿子，两年没见了，我为什么要给他脸色看。”
林俞翻了个白眼。
林柏从：“第二个呢。”
“林家交给我就得我说了算，林家新一代接班人是个同性恋，还和自己哥哥搞在一起，并且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外界怎么评价我不在乎，所有后果也想得很清楚。爸，这个条件你能接受吗？你接受得了，那我承诺过的，也决对百分百做到。”
父子二人凝眸对视，这场谈判是条件兑换，也是亲情的取舍和妥协。
最后由那两句对话做为终结。
林柏从说：“疯吧，我看着你疯，有你哭着来找我那天。”
林俞终于轻松笑起来。
“那您注定是要失望了。”他说。

第82章
林俞夜会情郎的事情因为和林柏从一场谈话被岔开,  没人再注意他整天不回家的情况。要说这瞒着闻舟尧回了建京的事情一开始还算情有可原，但如今人都住到隔壁了，再不通知家里一声，就显得非常不像话。
可架不住林俞不让。
美其名曰还不到时间。
半夜十点,  悄悄推开闻舟尧的房间。
房间里留了暖色的床头灯,  闻舟尧披着外套坐在床头翻书,  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林俞反手关门，道：“这要是家里进贼了你岂不是都不知道？”
“家里总共就你这么一个贼。”闻舟尧抬头扫他一眼,  突然说：“宝贝，咱能不进个门这么鬼祟吗？天天半夜，我都开始怀疑咱俩真有不正当关系。”
“再忍两天。”林俞走过去蹬开鞋子熟练地翻身上床，拍了拍闻舟尧的腿说：“我这不家里思想工作还没做完嘛。”
“什么思想工作？分权？”
林俞全身都僵了，不可思议回头问：“你怎么知道？”
闻舟尧：“前院里就住着木准他们,  我又不是关禁闭，那么大变动我能不知道？”
林俞翻身躺下来，头枕着闻舟尧的腿。
仰躺着,  想了想问说：“哥，那你会支持我这个决定吗？”
“不管我支不支持你不是都决定好了？”闻舟尧摸了摸他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说：“不管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就好了。但是有一点,  别委屈了自己就好，什么事都还有我呢。”
“我知道。”林俞侧身，头埋进闻舟尧的小腹闷声道。
他说：“实际上我一早就打算这样做了，这辈子我就安安心心当个木匠就好了,  这本来也是初心。再说,  你将来仕途必定走得远，我手底下资产太多也是个麻烦，趁着现在处理了反而安全。”
闻舟尧一顿,  接着挠了挠他耳背的皮肤。
“不后悔？”他问。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林俞无所谓道：“分权了我依然是“意玲珑”最大的股东，有着绝大的话语权。只是你现如今要调回建京任职，我这边低调一些好，再来就是有精力收回到木雕上。这么些年我发现了，我最喜欢的还是雕刻。”
林俞把脸露出来，从下往上看着他哥说：“这辈子能有你在身边，爱想爱的人，做喜欢的事，我觉得很圆满了。”
林俞由衷说出这句话。
跋涉两世，失去的都找回了，错过的都弥补了。
最重要的，他有了珍而视之的人，哪怕最后他依然什么都不剩下，他也想说自己是不遗憾的。
“哥，我没想过你会爱我，真的。”
那个曾只留下风雪背影的人，满身冷冽风霜。
而林俞自己，带愧疚而来，满目疮痍伤疤。
这样两个人怎么能互相温暖彼此呢？
但是风雪停下，那个背影最终成为了眼前这怀抱温暖的男人，他满目温柔，抬起林俞的后脖颈倾身吻下。
坚定且认真地告诉他，“怎么会不爱你，这辈子都爱你，只爱你。”
……
盛长街的清早热热闹闹，寒冬腊月，街坊四邻端着自家的早饭在街口热闹互聊。
林家门口的外面是常聚地。
早起的太阳暖意还未照及，只在墙沿拉出一道斜影，有大妈用方巾包头，风吹得碗里的饭分分钟冷得没了热乎气，还拿着筷子指点江山。
“听说了吗？这隔壁两个院子都卖出去了！还是同一个人买的。”
有人搭茬：“谁啊？这俩院子可不便宜。”
“不知道啊，没见着人。不过前两天我倒是见着几个男人进出了几趟，好家伙，全戴着墨镜穿着黑衣，我话都没敢上前搭一句。”
说到这个有了共同认知，另一个人说：“我也看见了，别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吧？”
“我看不像。”有年纪大一些的人说：“早年间这其中的一个院子是一姓闻的夫妇住的，哦，对了，就是现在林家那个收养的孩子的亲爹亲妈，男人还是当兵的。再说现在能一下子买得起两间院子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家。”
“说得也是啊，那闻家的孩子这些年都没怎么见过了。”
“回家去了吧，那年不是说祖家的人回来认亲，还把他爸妈的坟迁走了。”
林家人都不是什么特别爱和人扎堆说闲话的人，和街坊关系和睦，老太太还没过世时又有一定威望。在这盛长街安家这么多年，自己的事儿都是关起门来解决，很少拿外人知道。
如今就算谈论起相关，也都是些皮毛。
正好杨怀玉出门采买，被一熟悉的隔壁同龄太太叫住打听说：“诶怀玉啊，你们家这隔壁的院子是卖给谁了？”
这么财大气粗的，大家八卦兴致都很浓厚。
杨怀玉挎着篮子，看了看隔壁的高墙，收回视线，意外道：“什么时候卖出去的？”
“你还不知道啊？”刚刚的女人惊讶道：“你两家住这么近，我还以为你们家多少会有消息呢。”
“都没听说。”杨怀玉失笑，“这大清早的管他卖给谁，迟早都会知道。”
“说得也是。”
“不对啊。”又有人开了口。
这是个机械厂上班的男领导，几十年的老干部了，作风都是老一套。平日里寡言少语的，这会儿见着杨怀玉才想起来说：“我们厂最近有一年轻人冒冒失失惹了麻烦，我那两天值通宵夜班，回来那会儿天都还没亮完呢，正好见着一年轻人从隔壁出来，还不止一次。现在想想，不就是林家那小子嘛。”
杨怀玉笑道：“大爷，你认错人了吧，小俞最近忙，夜里都住店里呢，回都没回来。”
“那不能那不能。”老大爷连连摇头：“我老头子虽然快退休了，但还没老眼昏花呢，这整条街就属林家小子长得漂亮，错不了。”
这会儿语气倒是特别肯定。
最开始那女人笑称：“怀玉，这隔壁别是你和老林偷偷买下来给你儿子预备将来娶媳妇儿用的吧？还瞒着呢。”
“这越说越没谱了。”杨怀玉道。
她急着出门采买，也不和其他人闲聊了。
不过走过隔壁的院墙，杨怀玉脚下稍稍停顿。
这真是家里那混小子？他跑别人家里去干什么？还是天都没亮完的时候。
杨怀玉往墙上看了两眼，合计着回家了得和林柏从商量商量。
当天傍晚林俞从外边回来，熟门熟路地绕过院角，直接推开了与林家相邻的那家大门。他走过院中的假山石，进到最后边的院子。
刚跨过门口，正好见着闻舟尧坐在院子里和木准他们交代着什么。
“出什么事了？”林俞上前问。
他随手把手里的包放到桌子上，在闻舟尧对面的凳子坐下来。
闻舟尧给木准他们一个眼神让他们先出去，然后才给林俞倒了杯水说：“没什么大事，最近这院子引了不少人注意，在门外探头探脑打听，木准问要不要赶人。”
“谁啊？这么闲。”林俞不高兴地皱眉。
闻舟尧淡定：“不少，有的人也不好赶。”
林俞当即撸袖子，站起来说：“你告诉我，我去。”
林俞还以为是有人知道了这里住的闻舟尧，那种别有用心的人。想到这个林俞就生气，他哥养着伤呢，谁这么不知好歹。
闻舟尧看着林俞的架势笑了笑，正巧墙那边传来窸窣的响动。
闻舟尧朝林俞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自己看。
林俞不明所以转头，和正巧在墙上冒出个脑袋的人来了个四眼相对。
林俞一股火冲头顶，瞪眼：“林皓！你干什么呢？”
“还真是你啊林小俞。”林皓被吼得一哆嗦。
还能听见他脚下边林烁的骂声，让他看着点，肉体都要被他给晃散架了。
林俞不知道他们鬼鬼祟祟是想干什么，但他先发制人占尽了先机。这会儿也没给人好脸色，开口说：“谁让你们进我院子偷摸翻墙的？还当自己小孩儿呢，像什么样子，给我下去！”
林皓被一通教训已经彻底懵了。
这悄悄来看一眼，确认林俞最近是不是在隔壁可是经过大伯林柏从默认的。
怎么上来就挨骂，该挨骂的人难道不是林俞？
想明白这一点，林皓理直气壮了些。
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往林俞侧后边的人脸上扫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林皓生出来的那点气焰彻底消失了个干净。
“大……大哥。”从惊讶到嗫嗫开口。
闻舟尧就那么坐着，都比林俞开口骂人管用。
闻舟尧对着林皓说：“大门在正左边，进门直接和门口的人说一声就行了。”
林皓弱声：“哦。那……那我先下去了。”
林俞看着默默消失在墙头的人，回头看着闻舟尧，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闻舟尧牵着人把人拉近，挑眉：“怎么这幅表情？”
林俞：“我只是在想，现在带着你跑路还来不来得及。”
显然是来不及了。
十分钟不到，林家人就堵到了门口。
两厢对望，寂静无声。
林柏从站在最前边看了两人一眼，门都没进，背着手转身就走。
林俞追了两步，喊：“爸！”
杨怀玉没好气揪了儿子胳膊一把，说：“瞒着家里说在店里，结果就住在隔壁。你要住不能青天白日光明正大住？还不够给你爸丢人现眼的！”
林俞摸了摸胳膊嘶了两声，抓住了这话的重点。
“我爸没生气啊？”他问。
杨怀玉瞪他：“哪能没生气，气大了。”
“林姨。”闻舟尧走近叫了声。
杨怀玉顺手也给了闻舟尧一巴掌，说他：“你也是，回来了不知道进门，就由着他一天瞎胡闹。”
林俞挤过去，抓住杨怀玉的手。
“妈你别打他，哥身上有伤。”
“有伤？”杨怀玉一听急了，来来回回抓着闻舟尧看，“伤哪儿了啊？严不严重？你受伤了也不知道回家的啊？你这孩子……”
“林姨。”闻舟尧握住杨怀玉的手，安抚：“没事，都好了，别听他瞎说。”
林俞抢白：“没瞎说，很严重。”
在杨怀玉看过来的时候，林俞小声说：“所以妈，你和爸能不能轻点骂，哥好不容易回来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呢。”
杨怀玉听着这话，哽住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记得刚分开那会儿，林俞瘦得最厉害，那段时间她无时无刻不悬着心。
眼下另一个孩子回来了，但一身伤至今没有好全。
他们已经够难了，看着眼前还能好好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做父母的还能有什么其他奢求。
杨怀玉推推他们，压下心绪说：“还知道害怕？回家住吧，好好和你们爸说，不会骂你们的。”
林家人都先离开了，天黑后闻舟尧牵着林俞的手，像散步似的迎着夜色，走过盛长街的石板路，往林家而去。
月色下，林俞悄声说：“这虽然跟我预想的情况有了差别，但好在结果不错。”
“你预想的是什么？”闻舟尧问他。
林俞：“那必须得是三媒六聘，光明正大踏进门。”
“想得挺美。”闻舟尧摩挲着林俞的手指，开口说：“这下聘可是有讲究，入赘？”
“不啊。”林俞笑：“你娶我，你抬礼进门，从此天南海北我都跟着你。外界不是说咱们现在这院子是我爸妈准备给我结婚用的吗，虽然这不靠谱，但我知道你写的是我的名字。这聘礼都是现成的，就缺你上门提亲了。”
闻舟尧停下来，看着他。
林俞挑眉：“怎么？不愿意啊？”
闻舟尧在他前面蹲下身，说：“上来，哥背你。”
“干嘛？你伤着能背我吗？”林俞问着，但还是听话地趴上去。
闻舟尧轻松把人背起来，说：“伤好程度你不是验证过了？哥背你回家，提亲去。”
林俞轻笑出声。
闻舟尧背着他慢慢往前走。
“我重吗？”林俞头埋在他脖颈边问。
闻舟尧侧头蹭了下他的脸说：“太轻了，往后得养养。”
林俞圈着闻舟尧的脖子，过了会儿感叹：“真想时间停下来，就停在这里。”
“不用，往后的时间我们都在一处。”
“真的？那是多久？”
“天长地久。”闻舟尧说：“再也不分开。”

第83章
一个月后。
“胡闹！”林柏从把手底下的梨花木桌子拍得啪啪响,  指着门外面说：“半个月前非让我和他妈去江南旅游，感情在这儿等着我们！说！你们一个两个是不是都和他串通好了？！”
林家人汇聚一堂，这次却不觉得发脾气的林柏从可怕，只是有些不忍直视。
毕竟好不容易林俞和闻舟尧的事儿翻了篇,  结果转头眼下的林家就开始张灯结彩,  包括隔壁的两套院子都是同样的布置,  喜庆异常。
这是一场非常特殊的宴请。
林家人基本除了林长春这种长辈，其他人都参与了策划。
这也是“意玲珑”分权后,  林家新任当家，当家作主后的第一次宴请，还是婚宴。
这要来的人那可是数都数不清。
三天流水席，红绸遍布，敲锣打鼓。
一如林俞最初所设想的那样。
特定的婚礼请柬只发给了其中部分人。
其中就有闻舟尧的大学舍友周旭滨和徐绍辉等人,  而林俞这边自然也没有落下张家睿、刘彩云他们。
不管是否震惊，该来的所有人都到了现场。
上门的客人源源不断，谁能想到上任当家人全程被架空蒙在鼓里。
最后是林烁不怕死地说了一句：“林家家印都到他手里了,  现在谁还能管得了他。”
彻底让林柏从没了话说。
林家是他亲手交到儿子手里的，在那份不被世俗承认的感情上松了口的人也的确是自己。
但谁能料到儿子转头就砸了个这么大事情下来。
眼下这临到头了没什么办法，只能一边骂着他混账,  一边携着妻子去接待宾客。
儿子要结婚，当老子的能不替他兜着吗。
这哪是生了个儿子，这是生来讨债的！
从所有责任交托出去的那天，下一辈的命运,  林家的命运,  都将是新的篇章是新一代人的时代和天下。
夫妇二人年岁渐大，孩子能开开心心那就成全好了。
早就想通的了的，林俞打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或许未来，世人的看法真的会和现在不同也不一定。
只能这样说服自己的人，走到门口才发现门外早已经站了两个人了，一黑一白的西装，同样的挺拔俊朗。他们并排站着，坦然接受所有或好奇或探究的打量。
夫妻俩对望一眼，一切也都在不言中了。
拜父母，喝酒吃席，最后由周旭滨他们闹着回到他们现在住的新院子里。
在两边宾客的注目下，携手跨过院门，身后鞭炮的声音噼啪响不停，林俞站在台阶上，问身边的人：“这场婚礼如何？”
“很盛大。”闻舟尧肯定道。
“特地为我们准备的。”林俞得意说：“我们结婚了，哥。”
闻舟尧笑：“嗯，很疯狂，但我很喜欢。”
周边所有的声音都远去，这满目红绸的场景只属于他们二人。闻舟尧倾身侧头吻他。在周边张家睿他们刻意营造的兴奋尖叫声中，专注又深情，一心一意吻住这放在心尖上的人。
“百年好合！”周旭滨手呈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喊。
紧跟着，“永结同心！”
“白头偕老！”
“琴瑟和鸣！”
……
这一天的盛长街，筹备了这件几十年甚至百年间都未曾发生过的新鲜事，甚至在未来的好些年中也一直为人津津乐道。
这里的木雕世家的大户林家，新任当家结婚了。
和一个男人结的。
锣鼓喧天，吹吹打打，惹得附近好几条街的人都特地跑来看热闹。
那天说来也是奇怪，现场的所有人好似都被这样宏盛的喜事感染。哪怕见着新人是两个男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在现场说一句不好听的。
那是一场奇异的，被祝福包围的婚事。
很多人对跟林家这新当家人结婚的对象好奇，男人穿着合身裁剪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礼花。气质沉静，高大俊朗。
因为婚礼筹备得这么热闹全是林俞一手策划的。
但真正瞩目的，还是所谓的迎亲队伍。
统一颜色的军绿色车队，从盛长街一直排到看不见的末尾，木准带头的队伍，动作整齐划一，在这片上空放下两幅红布。
那样的惊世骇俗的婚礼，呈现方式同样前无古人。
这本也不在林俞的预料中，但闻舟尧搂着他的肩，和他并排站在台阶上看着半空中飘飞的字。
“你送我一份不畏世俗的光明，我赠你一场留存永久的欢喜。”
下一秒，烟花炸开，半片天空都是斑斓色彩。
空中并排的闻舟尧和林俞的名字，牢牢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和记忆里。
烟花易逝，岁月却愈久弥新。
就像林俞坚持要举办这场婚礼的初衷。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相爱，山海都无法阻拦。
这是他兢兢业业克己难为的二十来年人生中，最无畏也最疯狂的决定，并且他付诸去行动了。
他不管不顾疯一场，闻舟尧自是成全再成全。
陪他闹，陪他笑，陪他痴，也陪他傻。
闻舟尧站在石阶上，抱着林俞的肩膀，对着周围所有的宾客说：“感谢今天到来的所有亲朋故友，远房旧邻，拨冗前来参加我和爱人林俞的婚礼。我姓闻名舟尧，祖籍西川予宁区人。家父闻远山十五年前亦是这盛长街的久居户。无奈身故后，我得幸由林家教育扶养，感念在心。今时今日，决定与林家长房独子林俞举办这场婚礼，坦诚所爱，并许下一生承诺。自今日我闻舟尧始，家宅正式落户于此。今日在场的都是我俩婚礼的见证人，就算户口本上写不了我俩的名字，百年后，同葬棺木，石碑上也将并排刻上我俩的姓名。”
掷地有声，明朗坚定。
周围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人面面相觑，又感念史无前例胆大妄为。
但终究，满堂喜庆，顺利结尾。
当天晚上大红的床帐里。
闻舟尧亲手给了林俞一份用绸布包裹的东西。
林俞接过来打开，红色封皮，烫金的大字，写着鸳鸯礼书的字样。
“结婚证那东西就是一张纸，反正都是自己做，远没有这个来得合适。”闻舟尧打开他自己的那份，和他说：“时间紧了些，还没来得及盖章。你送的印章不少，但却没有适合盖在这上面的。哪天得空新做吧，成对的那种，我们再盖。”
林俞胡乱点点头，指尖摩挲过里面的字。
上面写着他俩的生辰八字，还有婚礼的吉时。
“这么喜欢？”闻舟尧看他爱不释手的样子笑问道。
林俞关上抱紧，盘腿坐着斜眼看他说：“那必须，我明天就开工作间刻章，用最好的紫檀，印完就把它和章一起放起来。”
“放起来做什么？”
林俞说：“将来我可是要带进棺材里的，再下辈子，我就拿着这东西去找你，就不怕你不认账了。”
两人都换了睡衣，吵吵闹闹一天了，却没觉得疲累。
闻舟尧静静看着他兴致高昂的兴奋模样，笑了笑，伸手把人抱过来。
“干什么？”林俞把婚书举高，抱怨说：“等下弄皱了。”
“不会。”闻舟尧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放到旁边，说：“没有这东西你就在原地等我，我肯定能找得到你。”
林俞怔怔看他，小声问：“真的啊？”
“真的。”闻舟尧点头说。
林俞伸手抱住闻舟尧的脖子，靠上去，呢喃：“哥，你这话说出口了，可就得说话算话。”
前生他千里而来，他们之间隔着岁月的长久和陌生。
但那丝暖，林俞始终深深记得。
命运全了这一生的遇见和相守，但林俞贪婪地想要更多。
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他都想要在闻舟尧的转生石上烙上他林俞的印记。哪怕隔着千山万里，哪怕前路不甚明晰，找到他，就好似是他活了这两世的最终目的。
是他的宿命，也是心底最深的渴求。
闻舟尧抱着他开口说：“哥说话算话。”
那些横跨两世的担忧，那些匆忙、顾虑、后悔，在闻舟尧这承诺中终被彻底抚平。
“哥。”林俞出声。
闻舟尧应他：“嗯。”
“哥。”
“嗯。”
每一声都有回音，每一次伸手都能握紧。
这未来是看得清触得到的真实。
“谢谢你啊，闻舟尧。”林俞说。
他郑重其事，看着他的眼睛叫他的名字。
闻舟尧勾唇，“我也谢谢你，我的，林俞。”
拿所有曾经的痛苦遗憾换取这一生的相遇。
你是馈赠，是毕生欢喜。

后记
婚礼后闻舟尧算是脱离了林家长房长子，林家大哥的身份。
反而多以西川闻远山的儿子，闻家新一代继承人闻舟尧的面目示人。
据说前些年调任建京，后来大多数时间定居于此。
几年时间内升迁速度之快，令不少人瞠目结舌。尤其在闻老爷子逝世后，以最快的速度接掌闻家，让有心之人那是半点浪都没有翻起来。
传言闻舟尧有一爱人林俞，男，建京人。传统手工艺木雕师，“意玲珑”最大控股人。
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两人还曾有过一场万人瞩目的婚礼。
这样的经历和一个同性爱人，本该对闻舟尧的前途造成影响。但是事实却恰恰相反。
外界评价林俞这人，聪明是其次，主要是活得明白。
生意上的事情早早分权，并不是什么野心家。接管林家不到五年时间，用一名为“冬雪京川”的雕刻作品，问鼎巅峰。
行业内评价他为天才雕刻师。
“冬雪京川”有最精湛的雕刻技艺，由前世今生的故事性包裹，是多少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和水平。
后来的仿品数不胜数。
但据传真品在问世那一年，就被一神秘买家以天价买走收藏。
也有人说，那买家姓闻，不是别人，正是闻舟尧。
那作品如今就摆在两人在建京的家中。
版本众多，在社会越来越往前发展，也越来越包容的时候，关于真品流传到何处没有人再深究。反而是关于作品背后的故事越发引得人挖掘探索。
只是可惜了，如今的闻家如沉睡的猛兽，轻易不会有动静传出。
而林家丰茂繁盛，优秀的雕刻师层出不穷。
提到林俞这个师傅，只要有人问起来，基本都是。
“你问我小师傅？除了雕刻上的事儿他不管我们的，我们也很少见着他人。”
“找不着人的时候？找不着人还有师祖，还有很多师叔啊。”
林俞说是管着林家，说到底还不是林家纵容着他。
毕竟那么大家业的当家人，哪能容得了他三五不时就不见踪影。
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明白是因为谁。
谁让这个谁这几年忙得不可开交，很难在建京久待。林柏从这些老一辈都要退休养老了，那谁要把人打包带走，新一辈打小在大哥的威严下长起来的，谁敢发话啊。
那还不是由着两人。
天高海阔，爱得随性且自由。

第84章
林家祖祖辈辈干木雕这行,  林正军在家行三，又是男孩儿，注定将来是要子承父业。只不过父亲过世得早，母亲拉拔一大群孩子长大不容易,  很多时候难以把所有人都顾及到,  所以他小时候基本是大哥和二哥联手带大的。
他年岁和家里老四只差两岁,  但打小就是个不着调的性子。
要让他坐在工作房里一天都和木头打交道，他能把木头戳出个窟窿来。
后来家里大哥当了家,  二哥手艺略差，但也算没有把祖辈的手艺丢了。
有了两个哥哥当头，母亲对他就不像对前两个孩子那么严要求。
就这么放任着放任着，上学到初中他就决定以后不干家里这行了。这话和母亲一说，免不了招来一顿毒打。
但他无所谓,  谁都知道林三儿长得好看，是所有兄弟中最好看那个。
他那时候上天入地，爬树下河什么都干,  还和人吹嘘自己长大了说不定能当个电影明星什么的。所谓年少不知愁，就是他那样的。
家里反正也不缺钱，也没什么烦恼压力,  高中就和女孩子偷偷谈恋爱。
但那会儿的人都特纯洁，牵个手都怕怀孕，所以他那恋爱谈得也是稀里糊涂自己都没搞明白，后来分手也不觉得难受。
人生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走上另一条路的,  他实际上已经想不起具体是什么时间了。
只记得二十郎当的年岁,  偶然的一个机会，就一头扎进了古董行。
一开始只是好奇，后来也跟着走南闯北的老头涨了些见识,  天南海北地到处淘货。
他不为财，出手大方，又有见识。
很快在圈子里闯出名气。
那真是意气风发的年月，留着一头及肩的头发，提一个深咖色的老旧皮箱。一件风衣，一双皮靴，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在路上呼朋引伴，喝最烈的酒，一路引吭高歌。
当然他也上过当，在阴沟里翻过船，打过架，也挨过打。
要说起来，他遇上向毅那年，正好是落拓失意的时候。
彼时被一个路上认识的朋友出卖，赔进去了一大笔钱，又不好意思伸手找家里要，就典当了他前两年收罗的所有东西，赔得是一无所有。
初见向毅那会儿，他就看这男人不太顺眼。
倒也不为其他的，大概是长得好看的看见另外一个长得更好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中二情绪作祟。
那会儿的向毅标准少爷做派，人群环绕，矜贵奢靡。
笑起来嘴角带着坏，一看就是个一肚子算计的家伙。
他们偶然结识，周边的人都对向毅阿谀奉承，背地却也说这人心狠手辣。说他是国内最大轮船制造商的儿子，母亲早死，家里那些八卦真要细数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但那会儿的林三儿从来不懂掩藏自己，合得来就是朋友，合不来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把向毅归结为合不来那伙人，偶然碰上了，话都懒得搭理。
偏偏这样的态度，却引来向毅的一再招惹。
年纪相当，一个不耐烦，一个就爱看他不耐烦。
被惹急了，拎着箱子横跨大半个国土，那人也能随后追上来。
当时的林正军如此赤忱直白，被追着跑得久了，也觉得自己过分。有了这点愧疚，同路时也愿意和姓向的聊聊。
这聊得深了，就发现自己实际上也没多讨厌对方。
他们有很多共同的兴趣爱好，审美一致，谈天说地惊人的契合。
短短一年时间，林三儿承认了这个朋友。
甚至他觉得是最好最好的那种朋友。
如果不是后来糊里糊涂就被拐上了一张床，他就不会知道，所有的共同爱好，志趣相投，只是一场蓄谋已久。
原来这个世界上男人和男人也能上床，他从没有觉得如此混乱过，更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见识了很多他从前闻所未闻的事情。
但被欺骗的愤怒依然占了上风，向毅的刻意靠近，有目的，有计划，每剥开一层对他来说都是不能忍受的伤害。
他们吵架，互殴，歇斯底里。
吵得狠了，他会说：“向毅，你他妈就是一神经病！你说你爸是变态，男女不忌没有底线！你有样学样，不愧是你爸的种！你又好到哪儿去！”
这种时候的向毅是最疯的，当初接近他时眉眼所有的调笑平和尽数掩去，露出他最深层最阴暗最不能让人触碰的那一面。
他会抓着他的手，用力到捏出青紫的印记。
然后咬牙告诉他：“你说对了，我他妈还真是一神经病！我告诉你，我向毅要的人千方百计我都得得到，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了。”
说着这样的狠话，眼底却有被撕开皮层露出的旧伤，是那个年纪的向毅还不能做到全部隐藏所露出的痕迹。
他逐渐窥探到这个叫向毅的男人最真实的一面。
当时的向毅还是年轻了些，他志在必得，野性难驯又自大。这样的性格注定他做不出也不屑真的把林三儿强制怎么着。
只是那三年间，他们像两只恶犬，见面就互咬。
两方的圈子对对方的名号简直如雷贯耳，知道他们互相不对付。两方人只要一见面，就算没有当事人在场，都气氛紧张。
这种不对付，当中又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周边的人察觉不出来，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
比如谁能想到他们或许白天刚打过一架，晚上还能在酒店做得昏天暗地，那种致力于在对方身上留下伤痕的亲密，带着病态的刺激。
他在沙漠遇上风沙滞留，绝境后发现那个嘴唇干裂找到自己的人，正是和他像仇人一样的家伙。而向家常年在海上活动，向毅遭遇暴雨夜，他也曾鬼使神差放不下心带着人出海接人。这样的境况在那三年间不止一次出现过。
林三儿有段时间真的觉得自己被向毅影响得不正常。
回家看着大哥二哥相继结婚家长里短，他有时候会恍惚地觉得自己像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他开始没办法想象自己会和一个女人结婚，将来还要生孩子那样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病了，病得昏了头。
他们之间具体是什么时候平和下来的，大约是相识后的第五年。
两人剑拔弩张这么久，大抵都觉得自己有些幼稚。
那是他们最平和的一段日子，维持着不被说破的关系。向毅在外置了房产，把两人的所有东西一起打包搬了进去。
他们开始会为今天谁煮饭，为什么把袜子乱丢这样的问题吵架。
日子像水一样有了和缓的温度。
但一个由刻意隐瞒的开头，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这段关系的悲剧结尾。
从和向毅牵扯开始，林家是林三儿心里最不愿触及的部分。他知道这样的关系对家里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外界会如何看待。
所以他小心翼翼，从不提及。
向毅了解他的底线，所以大家相安无事。
直到他们的关系被向家察觉。
那大概是洪水一样的冲击，向家那样的势力蜂拥而来，林三儿才彻底清楚他们需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莫名其妙在海上醒来，被人绑着手脚躺在甲板上。
暴雨下他看见向毅低头跪在他那个所谓的父亲面前，让他放了自己。
那个时候就算林三儿不愿承认，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心痛得难以呼吸。
当初初见轻佻骄傲的人，在现实面前，被压弯了脊梁。
他想如果向毅不是生在向家那样的家庭，大概真的是一只骄傲的昂着头颅的猎鹰。有最锋利的爪牙，却不会有暗藏的疮疤，久久难愈。
向毅成功带着他上岸，触头低语，认识那么多年第一次和他道歉说：“对不起。”
“没关系。”他回应说：“这次先原谅你。”
向毅开始心事重重，早出晚归。
他晚上会抱着他喃喃说：“一切都会好的。”
像是为了让他放心，也像是说服他自己。
他瞒着自己在做什么，林三儿有了猜测，却想不到具体事情。
直到他再次受袭，整整半个月，最后等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告诉他，“向毅要和她订婚了。”
那个时候的林三儿发现自己居然并不惊讶，他只是自嘲。但林三儿不能谅解的，是他妥协的同时，还困着自己，直到最后一刻也不肯和他坦白。
那场冲击，轻而易举摧毁了他们之间本就薄弱的信任。
他甚至在向毅未婚妻的刻意安排下，出现在了那场觥筹交错的订婚宴上。
他知道这都是蓄意安排，但他还是去了。
他说服自己，这就是他和向毅纠纠缠缠这么些年的终点了，一切都将在这里结束。
看一眼，他就彻底放下，也心死。
同时也是让向毅心死。
但他估错了向毅这个人，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怎么会觉得这本就是计划一环中的订婚宴，向毅真的还会演到底呢。
婚宴中途结束，林三儿也同时失去了自由。
那栋别墅里，他们再次爆发有史以来最剧烈的争吵。
他要离开的决心，刺到了向毅。
言语的刀子朝彼此心里最痛的地方下手，这是他们这么多年的默契，磕磕绊绊，走到当下还是学不会如何爱人。
那场伤害后，林三儿见到了大哥那个多年未见的孩子林俞，以及当初远山留下的儿子闻舟尧。他一眼看出两人之间的不寻常，却没有依言随他们离开。
但他最终还是离开了，用自己的方式。
后来那些年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拒绝收到任何有关于向毅的消息，所有可能相遇的地方和时间点都被刻意避开。
他习惯了漂泊不定的生活，没有了向毅的日子，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但他对向家的动向却也不是一无所知，毕竟当初那些年，周边的人认识向毅的人也有不少。
比如说他知道向家经过几次较大的变动后彻底洗牌。
向毅的父亲瘫痪在床，公司几次陷入危机。
比如向毅筹谋多年，一朝翻身，开始在企业内部进行改革，人人自危。
当初的那个还带着些青涩气的向毅终究是变了，就像他自己，再也找不回二十郎当岁时的心态和恣意。
他们都在学着改变，学着长大，学着与自己和世界和解。
老太太离世那年，他终于觉得自己勉强成长为了一个不算讨厌的人，但他哪怕在母亲临终那一刻，也做不到坦然说出那个秘密。
那个他爱上了一个男人的秘密。
那场感情耗尽了他所有心力，再也没办法纯粹地爱上另外一个人。
这样的后遗症始终伴随着他，哪怕他看尽世间繁华，人情冷暖，也再生不起那样的心情热烈去拥抱别的人。
好在他学会了不跟自己较劲。
但向毅还是来了。
他拿到了自己的天下，准备万全，卷土而来。
而这次，他没有再给他逃跑的机会。
小辈里最像自己的那个孩子结婚了，还是和他名义上的哥哥结的。
那场婚礼，他就在现场。
他看着两个小辈，嘴角不自觉带上了温柔的笑意，心底也由衷地祝愿他们未来平顺幸福。
他回想自己半生，热闹过，寂寞过，痛快过也失意过。不知不觉间小辈居然都长大成人了，他却好似还没个长辈的样子。
站在身边的人，侧头看了看他。
开口说：“我们也办一场如何？”
“你有病吧。”他瞪过去，“要办你自己一个人办。”
那样随性的眼神和语气，和向毅当年第一次见他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婚礼结束后，林三儿掉头往回走，身边的人跟上来，给他搭了一件外套。
向毅说：“好吧，那不办了，去度假吧。我们可以先去南方的海边城市住两个月，天气冷了，就去国外过冬，顺便去替你妹妹曼姝考察一下他未婚夫在国外的家庭状况，如何？”
林三儿点点头，又怀疑：“你都计划完了，这是在征求我意见？”
“你是刚好在问你吗？你不点头还怎么去？”
……
林正军想，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直往下走。
之前也有人问过他，都这么多年了，怎么没想过公开。
他想了想说：“别看我们家那俩小孩儿现在多圆满随心，当初那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我早就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了，吃不了那样的苦。”
轰轰烈烈过了，很多东西就不是太计较。
有个人和你一起吵过闹过，最后还能这样并肩走在阳光下也觉得不失为一种难得。
你们计划春来夏往，秋收冬藏。
计划余生未了，未来也不必慌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