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君他悄悄喜欢本座
作者：溢灯摇
内容简介
 恶名昭彰狠毒残暴的魔尊颜怀舟，有一个烦恼。 烦恼的名字叫钟凌。 放眼仙魔两道，九州八荒， 别人听见他的名号纷纷闻风丧胆， 他听了钟凌的名号只剩下夺路而逃。 钟凌是谁？ 钟凌是九神君之一、金鳞榜榜首、不周山继任仙尊。 钟凌是被世人称颂清执安天下，听澜定九州的仙门年轻一代第一人。 钟凌是老天爷专程派来克他的。 为他疯，为他狂，还被他哐哐撞大墙。 直到有一日，魔尊终于忍无可忍，决心奋起反抗。 这次我说什么都要压过你！！！ 一贯沉稳克制的神君大人居然脸红了。 给、给你压。 ？？？？？？ #我与神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魔尊他今天又逃了吗# 小颜乖巧微笑脸：命运，它捏住了我的后颈皮。 

==========================================================
第1章 再相逢
距上次的仙魔大战，已逾七载。
仙道陨落名宿英杰无数，才换得魔界终于退兵，主动前来求和。
这一仗打得十分辛苦，仙门百宗千派都已经是元气大伤，人间更是风雨飘摇。两相权衡之下，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以约定百年内互不相犯作为收场。
如今只要魔界中人不大摇大摆寻衅滋事、为祸天下，仙门亦不愿轻易再动干戈，勉强维持了世间七年太平。
——可眼下约定之期还远远未至，世道却又要乱了。
半个月前，整个修真界突然开始疯传一件大事：聚灵山将有秘宝出。
聚灵山是传闻中远古诸神的坟墓，终年有天成之阵笼罩，隐于世间，无迹可寻。
古籍中记载，只有至宝降世，幻雾尽散之时，此山才会显化而出，静待缘至。
上一次聚灵山现世还是在千年之前，不周山当时的家主钟君城正是在这里得到了大名鼎鼎的玄铁将军令。这法器不光保了仙道在仙魔大战中次次险胜，也保了不周山一千年的仙尊之位。近日它忽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蜀州天断山脉，立刻在修真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魔道蛰伏这么多年，早就受够了窝囊气，此番自然牟足了劲，誓要得灵山秘宝，一雪前耻。现下迷雾将散，风雨欲来，至宝虽还未出，聚灵山已是枭杰齐聚，激涌暗潮。
颜怀舟也正在山中。
颜怀舟其人，天资卓绝，奇运无数，造化简直是一个个自己跳下来砸到他的头上。早在他还是仙门世家子弟的时候，“挽风公子”就在仙门金鳞榜中位列三甲，出尽了风头；坠之魔后更是在世间大凶录里勇夺第一，恶名远扬，还得了个“煞血魔尊”的诨号。
七年前，他以残暴手段屠尽苍穹派数百人，斩杀宗师不知凡几，自此叛出仙门，改修魔道。而后随着修为一涨再涨，行事也变得愈发偏执乖张，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人人闻风而逃。
然而
这位凶名在外的绝世大魔头此刻正满面惊悚，张惶失色地在聚灵山中撒开了丫子夺命狂飙。奔逃速度之快，荡起一路烟尘滚滚。
……
颜怀舟一口气跑出老远，确认了那位神君并没有追来，才停下来拍着胸口，喘着粗气自言自语：“好险好险，怎么会遇上他！幸亏我跑得快，不然…”
“不然…呃……”
他疑惑地卡住了。片刻后悲愤道：“不然又能怎样？！”
话虽如此，身体本能的反应却诚实无比，该跑还是得跑。
颜怀舟决定——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躲得远些。
任凭是什么天材地宝还是什么莫大机缘，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必须马上去寻一个保险的地方藏好了，最近都千万别再出来才是上策。
他好不容易缓过了口气，正打算离开，背后却忽而有一道声音幽幽的响起
“颜怀舟。”
声线清润，如同飞泉鸣玉，沉稳中无端让人觉得温柔。
不仅好听，还很熟悉。熟悉到他根本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谁正站在他身后。
“……”
颜怀舟登时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现在就算有把仙剑搁在他脖子上，他也是坚决不肯转过头去的。
“呵呵…这位神君，你恐怕认错人了。”
他背着身子，干巴巴笑了两声，立刻指扣御风诀想要再次逃之夭夭。
不幸的是，连风的边都还没能沾到，便有一道强硬霸道的灵力自身后席卷而至——不光将他生生拘了回来，还险些没把他拍到地底下去。
颜怀舟狠狠跌在自己砸出来的大坑里，被扬起来的尘土呛了个半死。
“咳咳咳咳咳咳…！”
有双黑沉沉的靴子正停在他头上，来人站在他砸出的坑边看着他，那目光几乎要将他穿个窟窿。
颜怀舟吓得立刻停住了咳，但终究忍不住，鬼使神差的扬起脸来，和他看了个对眼。
一如往昔。
钟凌站在那里，烈烈红衣，灿若朝阳。
他的脊背永远挺立如青松，一头如墨的长发用发带束得整整齐齐，菱唇微抿，星目含威，手执一把古朴的仙剑，依然是颜怀舟记忆里的样子，分毫都未曾改变。
他未变，而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再是当年的“踏月挽风”。
颜怀舟长叹一声，反正横竖都是避不掉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坑底，破罐子破摔地朝钟凌喊：“你好啊，清执神君，别来无恙？”
不同于魔界中的魔尊遍地走，仙尊永远只有一位，是含金量极高，分量极重的。钟凌的父亲钟景明正是不周山现任家主，仙道第一人，威名赫赫的北斗仙尊。
钟家千年来掌管着不周山的裁星台与诛魔道，是为仙魔二道的“裁决者”。
所谓裁决者，就是所有事情都归他们管。仙道哪个门派藏污纳垢犯了众怒、哪位修士修行邪术出了乱子、魔道中人触犯双方约定惹了麻烦，全是由他们出头。
裁星台斩仙，诛魔道伏魔，总而言之，当今天下，他家说了算。
仙道有宗门数百余家，但钟家始终一家独大。不周山的人个个神勇善战，且久居上位，所以难免养得脾气都不大不好。北斗仙尊钟景明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霸道非常，不仅万事容不得他人置喙，还极其厌恶门派间的互相攀附，不少有头有脸的掌门家主都被他当众驳过面子。
长此以往，众人虽表面敬服，但在暗地里却时常议论纷纷，怨声载道。
直到钟家出了钟凌这个异类。
钟凌，字清执，是北斗仙尊最小的儿子。
他相貌生得英俊不凡，性格谦和温润，行事也十分周全，几乎令人挑不出半分缺点。
世人皆知，钟凌师承惊云剑圣，自幼时起便心无旁骛，苦修不怠。
等长到了十五岁，他的修为已达九极中第五阶化灵一境，听澜剑下不知斩杀过多少妖邪魍魉，一举登上仙门金鳞榜的榜首。而后又在仙魔大战中屡立奇功，人人称颂。
样貌好，品性好，修为好，脾气也好，北斗仙尊自是极为心爱这个儿子，早早就昭告天下，日后将由钟凌继任仙尊之位，得宗门百家一致赞同。
就连民间都传言道：“清执安天下，听澜定九州。”说的正是这位神君。
——颜怀舟这辈子吃过亏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次次都栽在钟凌手上。
他九岁那年，刚好赶上惊云剑圣墨舒河出关收徒。
墨舒河立身持正，在仙道中威望颇高，座下门徒无数，想做他的亲传弟子难如登天。好不容易盼到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有无数仙门上赶着将自家儿女送往玉鸾宫，盼着可以拜入剑圣门下。
颜怀舟当时不过是被父母带着去凑数的，墨舒河却偏偏就选中了他与钟凌两个。
先收钟凌，赞钟凌“品格无双，是仙门之大幸”，再收他，说他“此子虽天赋异禀，但道心不正。若误入歧途，来日必成大祸。”
他对这个评价自然是相当不服气。但毕竟当时年纪还小，一边讨厌师傅，一边又觉得眼前的新任小师哥格外温柔可亲，就勉勉强强留下了。
——这一留，便是十几年被钟凌死死压制的悲催光阴。
他天资极高，悟性又好，这位小师哥远远及不上他。但钟凌胜在比他勤勉百倍，修为始终都强过他半头。
一起在玉鸾宫学艺的时候，他惹了乱子闯了祸，是钟凌拿捆仙索绑他去承训堂，坠魔后，将苍穹一派灭了门，也是钟凌持听澜剑将他押至不周山。
他赢过钟凌的唯一一局，就是七年前从他手里走脱那次，但那次是稀里糊涂，莫名其妙，而且当时钟凌神志又不清醒，万万做不得数。
更遑论他逃走之前做的那件事——就算颜怀舟脸皮厚如城墙，每每想起也都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埋了。
这件事也直接导致了他这些年间即使修为一涨再涨，纵横三界，任谁遇到他都须得退避三舍，但听到了钟凌的名字，就还是只剩下撒腿就跑的份儿，生怕钟凌将他逮回去挫骨扬灰。
甚至仙魔两界都在盛传，遇到这位魔尊大开杀戒时唯一的保命之法，便是大声叫喊“清执神君来了！”
若是有谁要发出疑问，这招用得多了，会不会不灵？旁人就会热情的告诉他们：“灵的灵的！颜怀舟那个魔头即使知道你是在骗他，听到这个名字也会立时僵上片刻，如此逃命指数便大大增加了。”
何其丢人，何其可恨！
……
就拿今天来说吧，他不过是在聚灵山中转悠了许久，却始终一无所获——本着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的想法，打算在这处处灵气氤氲的风水宝地找一个景色绝佳之处，独自闭关个几日，看看能不能再有所突破。
但刚兴致勃勃地把法阵划了一半，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帮不知死活的修士，不仅害得他半天辛苦白费，还光明正大的叫嚣着要同他抢地盘。
跟这种自己撞上门来找死的人，颜怀舟自然懒得废话，抬手召出幽冥火便要将他们打包烧个干净。这样一来，有几个还不算眼瞎的总算是认出了他，惊惧之下不免开始哇哇大喊：“清执神君来了！”
——又来这套！
颜怀舟几乎被气了个倒仰。
他僵的次数多了，虽然还不能免疫，但僵住的时间也会大大缩短。不等他们逃走，诡异的黑色火焰已自掌心中跃起，杀气腾腾而至。
就在此刻，他们口中的“清执神君”钟凌竟然真的从天而降，四平八稳地挡在了这群人前面。
颜怀舟只觉得一颗心腾地窜到了喉咙口，转过身子撒腿就跑，犹如一匹脱了缰的野马，眨眼间消失的不见踪迹。
——然而，天克不是白叫的，这不还是被他逮到了。
仙魔两界积怨已久，但无论打到什么时候，终归谁也灭不了谁。千百年来风水轮流转，总之要一方压倒一方。
聚灵山秘宝现世，这么大的诱惑与筹码，魔界几乎倾巢出动，仙门更加不会袖手旁观。他怎么就没能想到钟凌也会来？？？
要是想到了，就不会这么凄凄惨惨的跌坐在坑底，悲叹流年不利。
钟凌还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双英挺的剑眉微微蹙起，看不出究竟是喜是怒。他鼓起勇气与钟凌对视片刻，最终心虚的转开了目光。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见他丝毫没有要上来的意思，钟凌居然纵身一跃，也跳进坑底，好似要来抓他。
颜怀舟应付这种场面简直是轻车熟路，反应奇快，在钟凌跃下之际，立即身手灵活的弹起来跳了上去。
只是瞬息的功夫，钟凌再上来时，已经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一别七年。钟凌其实也曾忍不住悄悄设想过重逢的情形，其实…不如不见。
他想再追过去，然而追出几步，又堪堪停下了步子。

第2章 魔尊拦路
颜怀舟已经躲得足够远了，钟凌也并没有再追过来。
反正暂时也无别处要去，他一直游荡到天黑，随意停在一个小镇找了家客栈留宿，打算好好睡上一觉养养精神。
可一直躺在床上辗转到夜深，才惊悚的发现——原来满脑子都是钟凌的脸在打转。
实在不该再遇着钟凌的。
在这个受到了惊吓的深夜里，他竟然咂摸出了些许寂寞与懊丧来。
一声长叹。
……
提起他和钟凌之间数十年来的恩怨纠葛，九州八荒里一直都流传着无数版本的传说，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大体是如下三个：一、当年颜挽风拜师之时，惊云剑圣墨舒河就曾断言他天资纵横、心术不正，是以早有防范，祭练出了一个专门牵制他的法宝。
待惊云剑圣陨之落后，这个神秘的法宝就掌握在他师哥钟凌的手上——因此才令这个魔头不得不有所忌惮，对清执神君望而生畏。
二、颜挽风生性乖戾狂悖，睚眦必报，旁人见他都如避蛇蝎，只有钟凌自幼与他相交，肯真心实意地待他好。多年来不仅跟在屁股后面替他收拾了一个又一个烂摊子，更是呕心沥血，规束教导，可惜终归没能挡得住他走上邪路。
颜挽风虽然丧心病狂，但毕竟愧对清执神君多年的恩义——故而实在无颜再与他相见。
三、颜挽风眼高于顶，从不肯屈居人下，却在十几年间次次被钟凌压过半头，一直心有不甘，想要伺机报复。后来他屠尽苍穹被钟凌亲手押至不周山诛魔道，险死还生，所谓的破阵而出、仓皇而逃，都不过是些权宜之计。
这厮一定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只等魔功大成，万无一失后再报仇雪恨——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报么，时机未到罢了。
总而言之，钟凌是真善美的化身，颜怀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煞神。他栽在钟凌的手上，真真是人间大幸，苍天有眼！
关于这些传言
“放屁！”颜怀舟如是说。
他忍不住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
有些秘密，除了他与钟凌，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不周山诛魔道本该是他的葬身之地，他也本该在伏魔阵中受尽万剑穿心之苦，只等着九九八十一日后神魂俱灭。
伏魔阵里的噬魂剑阵当真是名不虚传，钻心剜骨，到了最后几日，他的灵台几近溃散，整个人都浑浑噩噩，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再次醒来的时候，是睡在钟凌房间的密道里。
说起来，那个密道还是他挖的。
和钟凌一起在玉鸾宫学艺的时候，每逢沐休，他常常黏着钟凌跟他去不周山玩耍，并不厌其烦地在钟凌耳边絮叨他的生活简直毫无乐趣可言，没一件事是不摊在父母师长眼皮子底下的。
有次他对钟凌讲起自己在家常常被关禁闭，干脆就在房间里挖了密道，很是方便溜出去玩，讲完之后意犹未尽，便极力怂恿钟凌也挖上一个。
钟凌冲他翻了个白眼，说自己永远都不必忧虑会有这么一天。但他当时兴致勃勃，钟凌不肯挖，他就亲自动手，钟凌拦了没拦住，也懒得再管他，随他去了——反正这密道永远都派不上用场。
只有几次他宿在这里的时候，夜半兴起，拉了钟凌从密室里的地道里溜去后山摸鱼。
钟凌每每万般不情愿地去了，也只会站在岸上骂他整日胡闹。不过当他辛辛苦苦的把鱼烤好以后，钟凌总吃得比他还多。
这是只有他——才能看得见的钟凌。
颜怀舟在密道里醒来的时候一脸迷茫，起身还没跨出一步，就被脚下昏睡着的钟凌绊了个大跟头。
这件事一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苍穹满门尸横遍野，血水将整座山都染红了。钟凌刚直磊落，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既然亲手把他抓回来，就绝对没有再救他的道理。
更何况那个时候，整个仙门世家都已经知道他得了九世魔尊的传承。
九世魔尊作为魔界曾经的至强者，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相传他身死后留下了一道以本命真元祭练的幽冥圣火，里面封印了他所创下的不世魔功。
魔界众人多年来苦寻未果，好巧不巧，就被他给拿到了。
钟凌怎会肯给世间留下这么个祸患。
他甚至想不明白，钟凌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是这幅昏睡着的样子。
可他当时也许是被魔气反噬，心神都不能完全掌控；也许是灵台不稳，又被血海深仇冲昏了头。
——总之颜怀舟心知肚明，以钟凌的性子，今后再也不可能与他并肩同行。
这个认知实在让他觉得分外遗憾又无比悲凉。
于是逃命之前，他打算最后再给自己留个念想，便偷偷在钟凌唇上飞快的啄了一口。
他可以发誓，发毒誓！天地作证，他亲了这下就要走了的，但钟凌在这么要命的时候偏偏又张开了嘴，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挽风。”
钟凌只有在极少数不得不给他顺毛的时候，才肯喊他挽风。但在这样旖旎私|密的时刻，却仿佛是在回应着他一样。颜怀舟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炸开的后果就是他再次不管不顾的又吻了上去。
然而悲催的是，由于太过忘情，他没有发现钟凌是何时醒来的。
等他终于从混沌中回神，钟凌苍白的面颊几乎已经涨成了紫色，抬脚就把他从身上重重踹了下去。
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滚圆、气得赤红，呼呼朝外喷着火。钟凌恶狠狠地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颜、怀、舟！你在做什么？！”
他狼狈不堪从钟凌身上跌下来，顺着自己挖的密道连滚带爬的跑路了。
钟凌并没有追来。
颜怀舟在床上翻了无数个身，直到入睡之前还在想着——钟凌为什么没有追来？
……
颜怀舟带着可念不可说的回忆做了个旖旎的美梦，次日醒来忽然福至心灵。
他真的有些——不想再躲了。
颜怀舟最清楚不过，钟凌这个人表面看上去十分温和谦逊，实则却是傲骨凛然，压根不屑于仰仗外物取巧。因此除了他自己以灵台祭炼的听澜剑之外，无非必要，从不会带其他法器在身上。
在他们一起游历天下的那些年里，无论得到多少惹人眼红的灵器法宝，钟凌全部一个不落的给了他。
他这次肯来聚灵山淌这趟寻宝的混水，无非是怕此物被魔界得了去，难免再起战乱。那套守护苍生的说辞，颜怀舟早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不觉得这样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更没有一丁点儿为魔界增添光彩的兴趣。
那要是……
——要是他留下来，跟着钟凌呢？
留下来，跟着他，助他得到这次聚灵山里出世的至宝——也算免了再重现当年世间的生灵涂炭。
钟凌就算嘴上不说，也一定会对他心存感激。这样一来，前尘旧怨，自此一笔勾销。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他以后再也不用窝窝囊囊地躲着钟凌走了！
颜怀舟越想越觉得有谱，一颗心砰砰地直欲跳出胸口。
他片刻都再等不得，自床上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折返回聚灵山去了。
&#183;
聚灵山峰林无数，漫无目的地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颜怀舟在山上雄纠纠气昂昂地找了许久，也没能见到钟凌的半分影子。
他走得累了，干脆盘着腿坐在了一条大路上，心道：与其自己找，不如让别人替他找。
一来跑腿的事有人做了，二来面子也有了——谁说他当真怕了钟凌的？！
颜怀舟美滋滋地坐在路上，简直要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果然没等多久，就迎来了第一波经过的修士。他不由开心地支起一条腿来，冲他们打招呼：“嗨！你们好吗？”
这行修士共有七个，四男三女，突然看到眼前坐着一个人，纷纷戒备的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上下打量着他。
——眼前的青年背着一把漆黑的陌刀，刀柄上缠着几圈普普通通的麻绳。他的一身衣服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箭袖黑衣，看不出什么特别。
特别的，是他这个人。
他的皮肤白的几近透明，鼻梁高挺，剑眉枭桀。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明亮似利刃淬火，本应是万里挑一金质玉相的好容貌，但偏在左眼角下生了一颗艳红诡异的血痣，生生把一张冷峻的面孔勾出了几分邪性。
这人正迎着他们警惕的目光，放下支起的那条长腿，重新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歪在地上。
为首的一名男子率先出声喝问：“你是谁？为何挡住我们的去路！”
颜怀舟友好地对他笑笑，并不答话，只是托起修长的手掌，掌心里倏然窜出一道黑色的火焰。
那名男子倒有几分见识，立即瞳孔骤缩，悚然道：“你是——煞血魔尊？！”
颜怀舟微笑：“是的，正是本座。”
他的幽冥火可比他本人好认多了。不过也是——世人简直把煞血魔尊传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任谁第一次见到这张俊美无俦的脸，能相信他就是传闻中那个冷漠阴狠的大魔头呢？
众人面色惊恐，尖叫声此起彼伏，登时做鸟兽散。其中一个年轻人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扯着嗓子大声吼道：“清执神君来了！”
——吼声惊飞了半山鸟雀，差点把颜怀舟的耳朵震聋。
幽冥火弹指即出，封住了他们四下逃窜的全部退路，颜怀舟笑眯眯道：“别急着走啊。这位小兄弟，来来来！我看你嗓门还挺大，不如满山去替我喊一喊，让清执神君来此地找我如何？”
那少年满脸的稚气，看上去约莫只有十五六岁。他满狐疑地瞅着颜怀舟：“你肯放我们走？你…你不是听到清执神君的名号就要跑吗，现在又让他来找你做什么？”
“花道戍，别过去！”
为首的男子一把拉住了那个少年，“难道你还不知道，这煞血魔尊是个笑面虎？不要被他的表象给蒙蔽了！——等你一靠近，他立刻就会将你虐杀在当场！”
颜怀舟啧啧摇头：“都是你们这种无聊的人整天散布谣言，我又不是个变态。”
那个叫花道戍的少年歪头看看他，也觉得他怎么看也不像是要马上暴起杀人的样子，于是又冲他疑惑的喊：“喂！你真要我帮你去叫清执神君来？那…那我可真去了啊！”
颜怀舟满意道：“这还差不多。快去快去！”说罢撤了封住八方的幽冥火，仰面叹道：“啊！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你不要命了，还不快走！”
一旁的人扯住还想说话的花道戍将他奋力拖走，隔了老远远远还听到颜怀舟在身后大声说：“记——得——帮——我——找——人——啊——”

第3章 天降大锤
颜怀舟已经在山路上坐了三天三夜。
直到了第四日午后，他叫去帮忙找钟凌的人连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拨了，仍然连清执神君的一片衣角都没见着。
“果真是一群废物。”
他骂骂咧咧从地上爬了起来，伸个懒腰，打算亲自再去找上一趟。
谁料还没迈开步子，突然听到身后炸起声惊雷般的暴喝，一团金光从天而降，伴着呼啸风声朝他兜头砸来。
好像是把大锤？？？
颜怀舟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旋身避过金光的袭击，再定睛一看
果然是把大锤。
啧，这来砸他的，还是个熟人。
眼前的青年生的威猛神气，浓眉大眼，身着暗红色长衫，长衫外头又罩了件几乎要把眼睛闪瞎的亮银软甲，手拎流星锤，正对他怒目而视。
修道之人，所用兵器大多是刀枪剑戟琴，像他这般品味清奇的，简直遍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个。
仙门九神君之一，钟屠画！
人算不如天算，没等来钟凌，竟然把他哥给等来了。
颜怀舟知道钟凌一向敬重这位兄长，因此不仅没有还手，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呦~哥哥，这么多年不见，怎么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钟屠画一击未中，看他这幅嚣张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闭嘴，谁是你哥哥？！你把阿凌害成那个样子，自己倒是潇洒自在——今天不取了你性命，我就不叫钟屠画！”
颜怀舟闻言，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但是，什么叫他把钟凌害成那个样子？
哪个样子？？？
苍天可鉴，除了七年前那个热血冲头、以一记窝心脚宣告结束的吻，他什么都没敢对钟凌做过。
但这件事情，钟凌绝不可能说出去，钟屠画也绝不可能知道。
钟凌是钟家的眼珠子——不周山那群护犊子护到疯魔的人若是知道此事，不倾全族之力斩杀他那才叫怪了，哪还能等得到今天。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还是说，当年…真是钟凌救的他？
这个念头颜怀舟其实有过无数次了，每次想起都免不了好一阵儿魂不守舍，坐立难安。
可理智又分明告诉他，钟凌不会的。
当年离开不周山后，他虽然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怕钟凌难做，一直到处吹嘘自己是自伏魔阵中破阵而出。
不过这的确给不周山找了不小的麻烦，钟凌也免不了焦头烂额。仙门百家闹个不休，直到他把苍穹派做下的那些烂事公诸于世才肯消停。
这位屠画神君一向护他弟弟护得厉害，在他心里，弟弟自然是永远都不会有错，就是把这些全数算在他的头上也不稀奇。
他一阵胡思乱想的当口，钟屠画又拎起流星锤向他砸来，颜怀舟想归想，躲归躲，嘴上却不肯吃亏，嘻笑道：“哎？没打着。——哎哎？还是没打着。哥哥你行不行啊，千万当心别再把锤子给砸坏了——”
钟屠画被他满口胡言乱语气得抓狂，更是步步紧逼，招招凌厉。
“好了好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惹不起，躲总躲得起吧？”
颜怀舟不愿再做纠缠，脚尖点地朝后略去，但钟屠画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想走？没那么容易！”
颜怀舟束手束脚，处处退避，但见他始终半点情面不留，嘴角的笑容也渐渐挂得有些腻烦了。
“要动真格的？”
钟屠画冷着脸不答话，只大喝一声，流星锤金光四溢，陡然暴涨，朝颜怀舟碾压而来。
正是他的成名杀招“幻梦流光”！
如此再不还手，那未免也太窝囊了。颜怀舟长叹一声，皮笑肉不笑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说话间，他扬手恶狠狠地回了一击，幽冥火厉啸而出，疾攻至钟屠画的面门！
钟屠画举起流星锤与他生抗了一记，却被他击退了几丈远，竭力才稳住翻腾的气血，惊疑不定道：“混账！你莫非已修到了琢魂之境？！”
无论是修仙道还是修魔道，均以灵台筑基，修上九极。
修行的九个大境界，分别是窥景、渡尘、长生、破浪、化灵、幻法、琢魂、成道、圆满。
一般修士修行数十年，大多都只能达到第五阶的化灵一境，往后想要再往前一步，除了苦修，还要靠悟性，靠机缘，非天资纵横者不可得。
修行一途，讲究的是稳扎稳打，切忌冒进贪功，走了歪路。钟屠画隐约知道钟凌已触到琢魂之境，还很是为弟弟骄傲——但钟凌日夜勤勉，又岂是颜怀舟可比！
颜怀舟冲他露出森森白牙：“也许不止。哥哥，还要打吗？”
钟屠画不发一语，只与他战在一处。
钟家子弟一向以战力逆天而闻名，在此前他还从未与颜怀舟交过手，本以为他最大的倚仗不过是手中九世魔尊留下的幽冥圣火，可谁料近战却也被他稳稳压制一头。
更何况他能看的出来——颜怀舟根本未尽全力！
两人过了数百招，颜怀舟也渐渐被激出了真火，勉强才压下眉间戾气，语调也冷了下来：“屠画神君，可别太过分了。我看在钟凌的面子上才不与你计较，你还真当我怕了你不成？”
钟屠画冷哼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敢提起我弟弟的名字？”
他毫不留情的讥讽道：“——凭你也配！”
颜怀舟的眼神倏然沉了下来。
他依然在笑，可笑意里的温度却彻底消失了。
“是么。”
钟屠画陡然被一阵森寒恶毒的戾气压得半步也不能动弹！
与此同时，滔天魔息自颜怀舟脚下翻涌而上，滚滚汇聚指尖，并指成剑，破空而来——魔气所凝之剑揳裹雷霆之势斩碎虚空，直要将钟屠画立毙于剑下！
钟屠画不愿坐以待毙，奋力咬牙催动本命真元，想要挣脱魔息的桎梏。
但剑锋已至眼前！
就在这紧要关头，远处忽而传来了一道清越的龙吟。
冷冷的银白色光芒自天际破云而至，冲散铺天盖地的魔息，眨眼便到了近前。
是听澜剑！
随着两剑格挡的轰然巨响，一人自空中稳稳落下，钟屠画精神骤然一松：“——阿凌！”
红衣飒飒，乌发飞扬。
周遭凝固了的空气仿佛在寸寸消散，颜怀舟亦看清了钟凌英朗的眉眼。
——只是那漆黑的瞳仁里，有的，只是清冷而疏离的敌意。
钟凌显然察觉到了方才剑意中的杀机，面色略带薄怒，沉声道：“敢问魔尊，为何要与我兄长动手？”
……
无论如何，钟凌来了。
颜怀舟的掌心在背后一寸寸聚拢成拳，又慢慢松开。半晌后，他淡漠地挑了挑眉毛：“屠画神君一心想取本座的性命，我不反击，岂非令他失望。”
钟屠画想也不想：“诛魔道让你逃了一次，既然在此撞上，断然不会让你再逃一次！”
颜怀舟嗤道：“真是好大的威风。”
他的语气冰冷而森寒：“当年之事早已天下皆知，本座不过是血债血偿罢了。不周山自诩正义，是非不辨，本座尚未去找你们清算，你又哪里来的胆子跟我提诛魔道？”
钟屠画一窒，登时哑口无言。
颜怀舟不再看他，眸中冷冽之意忽明忽暗，盯着钟凌一字一顿：“神君若是出手，本座定当奉陪。请吧。”
钟凌看出是兄长招惹他在先，自知理亏，更不是来找颜怀舟斗气的，便收起了敌对之态，冲他微微颔首。
“魔尊不必动怒，清执并无此意。”
他转开眸子轻轻扬了扬手，听澜剑应召而归。钟凌走近钟屠画，温声劝他：“前尘往事，不必再提了。”
“你！”
钟屠画差点就要跳起来，但钟凌已经截住他的话头：“兄长不是说好留在不周山代我处理事务，怎么会在此地？”
钟屠画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只身前来，我怎么能不为你帮手！”
钟凌不愿当着颜怀舟的面与兄长起争执，只好又转向了他：“我听闻魔尊在这里等我，可是找我有事？”
颜怀舟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原本设想了千万遍的开场白，全部都用不上了。
他只能深吸口气，生硬道：“不错，正是有事，我躲你已躲够了，不想再躲了。”
钟凌唇边浅淡的笑意纹丝不变：“仙魔两界有言在先，魔尊也并无毁约之处。不触雷池，互不相犯，本来也不需要躲我。”
颜怀舟被他公事公办的态度噎了个半死，一口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说不出一个字来。
等钟凌再次出言询问，他才忍气吞声道：“我来找你，只不过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钟凌道：“哦？什么事。”
颜怀舟道：“我打算留下助你夺宝。”
钟凌讶然，面上终于带丝异色：“助我？为什么要助我？”
颜怀舟咬了咬牙：“你走近一点，我告诉你。”
钟屠画听的忍无可忍，一把拦住弟弟，大吼：“阿凌，你别听他的！”
钟凌拍拍兄长的手背，示意他无事，竟真的朝颜怀舟走来。
颜怀舟看着他一步步靠近，近得能闻得到他发梢的檀香悠悠
他定了定神，才凑到钟凌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来还债。”
钟凌一怔，但他说完这几个字，立刻退开了两步：“此事完结，你我二人互不相欠。”
他压根就没想过钟凌会同意，只是——忍不住想让他知道。
但没想到的是，钟凌竟然一丝犹豫也无，从容道：“好。”
这下轮到颜怀舟愣住了。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钟凌的脸，像一拳打在了软乎乎的棉花上。有千万种说不清楚的滋味齐齐涌上心头，只能悻悻的收了势，整个人无所适从的站在原地。
钟凌仿佛没看出他的不自在，只将钟屠画引开几步，低声向他交代着些什么。
钟屠画很快又愤怒起来：“钟凌！”
他看见颜怀舟投来的目光，故意提高了声音，“颜挽风如今是什么身份？你怎么可以同他一起？！”
钟凌语气温和而坚定：“祸乱将出，事急从权。他一向运气很好，脑子也转得快，多一分助力，自然是利大于弊。”
钟屠画急道：“他如果不是真心帮你呢？”
钟凌笑笑：“如果他不是真心帮我，我自然也有别的法子。兄长，你放心回去吧。”
钟屠画勃然大怒：“就算你自己不在意虚名，不在意旁人怎么说，也总该为我们钟家想一想！聚灵山正是风云齐聚，你跟他走在一起，父亲问起来，你让我怎么交代？”
钟凌面色不变：“我自有分寸。”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在颜怀舟的耐心都要耗尽的时候，钟凌总算劝服了自家兄长——钟屠画再次怒气冲冲瞪了他一眼，拂袖离去了。
只剩下他与钟凌两个。
钟凌目送兄长的背影消失后，方才收起了那副礼貌克制的微笑，径自走向颜怀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微不可闻的皱了皱眉。
颜怀舟尚有余怒未消，当即僵硬的直起身子，暗自决心无论钟凌说什么，都一定要先在气势上压倒他
然而钟凌只是一抬手，震散了他周身翻滚的魔气。
“收了。”
“……哦。”
颜怀舟讪讪的应了一声，当他觉出不对味的时候，已经下意识的乖乖依言照办，再想找补也为时已晚。
钟凌漆黑的眼睛清澈锐利，看得他浑身都不自在。明明处处占理，却不知是从何处生出了几分心虚来。
钟凌露出一副勉强满意的神情，转身欲走，见颜怀舟站在原地不动，还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颜怀舟垂头丧气地跟在钟凌屁股后面，一边走，一边懊恼的想：岂有此理，这真是——岂有此理！

第4章 人间烟火气
颜怀舟慢吞吞地拖着步子缀在钟凌身后，心不在焉的盯着他笔挺的背影出神，但钟凌始终没有再停下来与他讲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老远，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喂，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钟凌道：“去我住的地方。”
“什么？？？”
颜怀舟差点咬了舌头，疑心自己大概是耳朵出了问题。钟凌以为他没有听清楚，便略略停下脚步又重复了一遍：“去我住的地方。”
语气平淡，仿佛这件事原本就理所当然。
颜怀舟狐疑地望着他，总觉得眼前这人好像不是他认得的那个钟凌了。
“我说神君，现在可还是大白天的，为什么要带我去你住的地方？你该不会是要把我骗过去毁尸灭迹吧？”
钟凌微微偏过脸来：“怕了？”
有阳光穿过林间的缝隙洒在他的脸颊上。
从颜怀舟这个角度看去，钟凌的面庞在斑驳的光影下仿佛被柔和成了一枚上好的羊脂玉，漆黑的瞳仁也正在闪闪发亮。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
他只得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再去看钟凌的脸，口是心非地梗起脖子：“我有什么好怕的？”
钟凌突然闷笑出声。
颜怀舟被他这莫名其妙的笑惊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简直怀疑这人不是被夺舍了，就是得了癔症：“你笑什么？？”
钟凌很快便将笑容又收了回去：“没什么。只是要请你去帮个忙，走吧。”
颜怀舟一头雾水，复又低声嘀咕：“你住的地方很远么，我们为什么不御剑？”
但钟凌理也不理，仿佛压根没有听到他说话，他只好跟着钟凌七拐八绕，终于在把腿走断之前到达了一处平平无奇的石台旁边。
钟凌朝着那石台念了句口令，自眼前轻轻一点，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石台下便渐渐浮现出一个结界的虚影，露出了个一人多高的洞口来。
他对颜怀舟示意：“你来看看。”
其实不等他说，颜怀舟就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儿。他绕着石洞的入口转了两圈，又走进去细细查探了一番，疑道：“的确古怪。”
钟凌果然赞同地望了他一眼：“你也感觉到了？”
颜怀舟站在洞口指了指脚下：“站在这里的时候只觉得石洞内灵气冲天，可进去之后却什么都没有了，普通的过了头。难道这灵气还会跑不成！”
他思虑片刻，“你是不是怀疑这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钟凌点头，道：“不仅此处，我已经在山中发现了三四个这样的地方，这里是感觉最为强烈的。可惜在这里耗了许久，却始终一无所获。”
两人又一同进去搜寻一番，仍旧未曾发觉什么不妥之处。
石洞的入口虽然不大，里面却很宽敞，在靠着山壁的那处有一片平地，地上随便铺了些干草——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颜怀舟见钟凌轻轻抿着嘴角欲言又止，以为他是心中焦虑，便下意识地出言安抚：“你别心急，我们再慢慢留意就是。”
他安慰完，还觉得自己十分贴心，满意的踱步走向那堆干草，坐在干草旁的一块石头上。
谁知屁股还没来得及坐稳，钟凌便清了清嗓子，对他正色道：“其他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我们还要相处一段时日，为了省些麻烦，就须得先约法三章。”
……
颜怀舟震惊了。
钟凌是怎么将这种话说出口的？？？
他匪夷所思道：“神君大人，麻烦你搞搞清楚好不好？是我来帮你的忙，不是你来帮我。你居然到现在还要对我提一大堆要求？！”
钟凌并不急着反驳，只一脸平静地望着他。
他透过钟凌温和的表象，在那张脸上明明白白的看到了“不听就滚”四个大字。
颜怀舟真心觉得，脑子有病的不是钟凌——而是他自己！
他干瞪了半天眼睛，终于败下阵来，认命的摊开双手：“你说，你说。”
“第一，不可主动招惹是非。”
颜怀舟将脸扬起了来，又重重地低下去，算是点头。
“第二，不可无缘无故杀人。”
颜怀舟又把刚刚的动作做了一遍，算是再次点头。
“第三……”
他动作都摆好了，钟凌却不说了。颜怀舟只好自己追问：“第三什么？”
钟凌紧紧绷着一张脸：“第三我还没想到，等想到了再说。”
“……”
颜怀舟哀叹：“我上辈子究竟是欠了你多少？！”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又朝四周打量一了番，最终把目光落向地上的干草上：“那我们就睡在这里？”
钟凌嗯了一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略有些迟疑道：“一时忘了你爱干净，在这种地方恐怕住不惯。”
颜怀舟自嘲地挑了挑眉毛：“这些年没少在烂泥地里打滚，早习惯了。再说了，以前又不是没和你在这种地方睡过。”
话音未落，他突然觉出另一层意思来，不由得脸上发烫，偷偷抬眼去看钟凌的神情。没料到钟凌也正在看他，两人目光一触，又迅速的分开，各自转过了头去。
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只留下一片诡异的沉默。
颜怀舟突然发现安静下来以后，他竟然找不到一句多余的话可以同钟凌说。
昔日彼此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亲密热闹不会冷场，哪曾想过也会有这么一天。
这世上最难得的事莫过于久别重逢。但如果这重逢中横亘了七年的光阴，横亘了不可逾越的立场、责任与情仇爱恨，就只剩下避无可避的尴尬。
该说些什么呢。
难道他要问钟凌，当年你为什么没有追来？那件事情你还生不生气？又或者是，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过了许久，还是钟凌率先出言打破了沉默。
“你早就知道当初是苍穹派勾结魔道，诱你父母上裁星台——为什么那时候不肯告诉我？”
颜怀舟没想到钟凌最先提起的竟然会是这个。
他歪着头，冲钟凌笑笑：“告诉你做什么。告诉了你，你是陪我杀尽我想杀之人，陪着我修魔道，还是要拦住我，逼着我认同你讲的那些大道理？”
钟凌的声音压得很低：“苍穹上下几百条人命，总有人是无辜的。你做事之前难道就不能想一想…”
颜怀舟闻言，语气也不免冷淡了几分，嘲讽道：“我是睚眦必报的小人，自然比不得你这个总把自己当做救世主的君子。——还请神君大人告诉我，谁不无辜？！”
他这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钟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什么，却最终只是垂下了眼睛。
钟凌的睫毛很长，这样蔫蔫巴巴地垂着，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可怜的味道。颜怀舟最怕的就是他这幅样子，一阵无语，悻悻收起了恶劣的态度。
可钟凌既然先挑了头，他也有桩不得不问的事情
颜怀舟软下口气：“那当年把我从诛魔道救下来的人，是你么？”
他问出这句，在心里提着口气，一瞬不瞬的盯着钟凌。
但钟凌依旧垂着眼睛道：“不是。”
颜怀舟还要追问，钟凌却又猛然抬起了头来，抢先道：“你不是一直说，是你自己破阵而出么？”
他的神情全然不似作伪，颜怀舟不免有些失望，但心中的疑云始终未曾散去。
片刻后，他耸了耸肩，不可置否道：“我也很想知道。”
那夜在钟凌房间的密道里发生过的一切，他们都默契的不曾提起。
——他是不敢提，那么钟凌呢？
颜怀舟总觉得钟凌好像完全不记得此事了。
不然以他的性子，怎能像现在这样毫无芥蒂的与他相处，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颜怀舟犹豫再三：“……你这些年有没有生过病、受过伤，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摔坏了脑子？”
“……”
钟凌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记不清了。”
颜怀舟打了个寒战：“哦。”
钟凌又沉默了。
颜怀舟在这样无所适从的氛围下简直快要窒息了。他绞尽脑汁，总算找出了一个新的话题来：“钟凌，你饿吗？”
钟凌被他问得愣住，随即摇了摇头：“我早已辟谷了，不需要吃东西。”
颜怀舟知道再这么干坐下去，他一定会被这种别别扭扭的相处模式给闷死，于是立刻从石头上跳起来拔腿往外走：“你等着！”
钟凌不知道他要自己等着什么，却也没有再问，只是默默的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
颜怀舟一去便是许久，直到天色渐晚，钟凌忍不住第三次出去张望的时候，才终于望见他风尘仆仆的带着一大堆东西回来。
他的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在山洞前的空地上，冲钟凌嬉皮笑脸道：“等急了没？”
钟凌面色复杂的看着颜怀舟将带回的树枝架起，又从身旁的网兜里取出几条已经处理干净了的鱼来
他竟然，还念着自己少年时喜欢吃的东西。
颜怀舟看起来心情很是愉悦，竖起食指与中指点向眉心，而后轻轻一挥，打了个呼哨，那堆树枝便熊熊燃烧起来。
他一边忙活，一边对钟凌喋喋不休：“对了，我听说向南百里外有一个小城，名为疾风。许多人在这里空耗了许久，现下都聚集到那城中的转运阁去打探消息了。我们要不要也去那里找找线索？”
钟凌听他说起了正经事，便收起思绪，朝他点了点头：“我也正有这个打算。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明日便动身吧。”
……
夕阳缓缓隐入山林，天色完全暗了。
钟凌盘着腿和颜怀舟并肩坐下，看他认真的摆弄手中的烤鱼。
松木噼噼啪啪燃烧着的声音散在空中，烤鱼的鲜美气息也渐渐随之散进风里。久违了的人间烟火闲闲散散，当胸拂过，烘得人整颗心都是暖的。
钟凌侧过头去，望见火光映在颜怀舟的脸上。他唇边凝着笑，一双上挑的桃花眼弯弯，看起来干净又温柔，又哪里有半分世人口中十恶不赦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他也永远回不了仙门，走不了正道了。
钟凌恍然出神了许久，直到颜怀舟把烤好的第一条鱼塞到他手里。
“快尝尝。可惜我只问旁人借到了一点盐巴，味道一定不怎么样。”
口中虽这样说着，但他目色殷殷，仿佛很是得意。钟凌轻轻嗯了一声，慢慢将鱼送进嘴里。
许是太久没有吃过东西，烤鱼的味道熟悉而鲜美，但他却只品出了丝丝苦意。
……
是夜，两人一同宿在石洞里。
颜怀舟躺在钟凌为他找来的一团干草上，他们之间，只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
他在黑暗中安静地听着钟凌的呼吸，觉得今日的一切好像都在梦中。
但即使是梦中，他也不敢幻想还会再有这么一天——钟凌就在他不远处，可以睡得如此安稳，全无防备。
这简陋的石洞仿佛也因此而变得可爱起来，颜怀舟自心底满足的喟叹一声，终于安心的合上了眸子。

第5章 疾风城大妖出
颜怀舟次日醒得格外早，但醒来的时候，钟凌已经不在身侧了。他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出洞口，果然见到钟凌正在山崖前练剑。
他如今已是世间声名显赫的神君，可这数十年如一日的早课，倒是从来也不曾间断过。
颜怀舟走上前去，边走边摇头：“我是真想不明白，你都那么厉害了，还非要那么刻苦做什么？”
钟凌见他醒了，便站定身子将剑收起，严肃道：“这是我的秘密。”
“……”
这话颇有几分幼稚，颜怀舟忍不住觉得好笑。但他可不敢一大清早便跟钟凌找不自在，拼命将笑憋了回去：“行行行，那你可要把这秘密藏好了——不是说今日去疾风城么，走不走？”
钟凌颔首：“天断山脉附近人烟罕至，离得最近的便只有这疾风城。城中此时定然十分热闹，希望此行能得些有用的消息。”
他略略沉吟，而后扣了扣指节，周身流光四散，以术法隐去了自己原本的容貌，化作一副十分普通的修士模样。
颜怀舟看他用障眼法掩去了本相，不免一愣。待想明白了缘由之后，心中便腾地泛起几分怒意来，忍不住气恼道：“你这是做什么，怕别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
不等钟凌答话，他便接着冷笑：“也是。清执神君光风霁月，而我却是一滩烂泥，要是被你们仙门的人看到你我二人同行，平白污了神君的好名声。”
钟凌见他话里带刺，不愿让他误会，只好满脸无奈地解释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树大招风，我们这次是去是做正事，你还生怕不被别人认不出来么？”
颜怀舟看他语气还算诚恳，这才勉强哼了一声，一并隐去了自己原本的容貌，态度恶劣道：“走吧。”
两人一同御剑，朝疾风城而去。
疾风城确实不大，而且看上去有几分破败，就连城门楼上的朱漆提字也都斑驳了多半。但钟凌料想的不错，城中极为热闹，随处可见玄门修真的子弟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他们在城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勉强算得上是干净整洁的无名客栈。
客栈中的掌柜是一位面容喜庆的中年人，最近已经看惯了这些修道者在城中走来走去，一见他们过来便满脸堆笑道：“两位仙师！是要吃饭还是要住店？”
颜怀舟道随手抛了一锭金子在柜台上：“住店。两间上房。”
他现在化做一个满身贵气的公子模样，看上去不像是修道者，倒像个王侯世家的纨绔。掌柜见他出手阔绰，更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出来了：“好好好，您两位这边请！”
钟凌却摇头制止了他：“掌柜的，一间就够。”
掌柜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颜怀舟也不由得心中大奇。他确实想着要和钟凌住一间，只是找不到缘由开口罢了，但这话从钟凌口中说出来，也未免令人吃惊。
钟凌认真道：“一间就够了，省钱。”
颜怀舟心情大好，方才的气恼也一扫而空，忍不住眉开眼笑：“好，听你的，就一间。”
掌柜的见到手的金子就这么飞了，态度也不像刚刚那么热情，他又打量了一眼这位平平无奇的布衣修士，撇了撇嘴角，不情不愿道：“行。楼上请。”
钟凌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便径自上了楼。
颜怀舟连忙跟了上去，那掌柜的还举着他刚刚给的金子，便见这位俊美的小公子站在楼梯上向他挑了挑眉毛，粲然笑道：“赏你了。”
“……”
那掌柜低声嘟囔：“方才还说要省钱，现在还他金子又不要了。这些修道之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颜怀舟自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开开心心的与钟凌在房内略作休整，而后又商定先去城中走一走，看看有什么线索可寻。
两人刚踏出门外，就听到二楼靠窗边的位置一阵喧哗。
“唉！聚灵山里是越来越乱了。我看啊，我们八成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你们听说了吗？煞血魔尊颜挽风也来了！”
“听说了听说了，传言他还不大摇大摆的在山中到处堵人，要人帮他去找清执神君！”
“什么？！！是谣传吧！他不是听到清执神君的名号就要逃么？？”
“难说。他说不定是魔功大成，要找清执神君寻仇了！”
“那可怎么是好？我还是早点回家去吧，我道侣还在家中等我呢……”
在众多嘈杂的人声中，颜怀舟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不是谣传！是真的！就在前几日，煞血魔尊还拦住了我！”
他朝那张挤挤攘攘的桌子望过去，果然见到了花道戍的脸。他正在眉飞色舞的跟众人描述：“……煞血魔尊立刻张开了血盆大口，样子极为可怖！幸好我的躲得飞快……”
颜怀舟登时勃然大怒道：“胡说八道！魔尊他分明英俊得很！”
人声戛然而止，众人震惊地朝他们看来。
钟凌扶额，只能无奈的拖着颜怀舟走向人群，抱歉道：“不好意思，他的脑子有点问题。仙友们可是正在谈论聚灵山？”
花道戍自来熟道：“嗨，当然了——你们也是来聚灵山寻宝的？”
钟凌道：“正是。你们方才说到哪了？”
“对对对，说到煞血魔尊，这煞血魔尊真是……”花道戍顿了顿，狐疑四下打量：“你们有没有听到磨牙的声音？”
钟凌一把将颜怀舟扯回身侧，面不改色道：“未曾。你继续说。”
花道戍却不说了，越过他们向后招手，欢欣道：“云极！我在这里！”
颜怀舟与钟凌面色俱是一变。
以他们的修为，竟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站着一个人。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一道灰影自他们身侧擦过，脚步轻如鬼魅。只见他头戴兜帽，身穿长袍，看不清面容。他身上的那件那袍子阴沉沉的，下摆绣满了狰狞妖兽，周身也正散发着丝毫不加掩饰的妖气。
灰影一言不发，上前站在花道戍身侧。
颜怀舟对钟凌肃声道：“看不出实力深浅。是个大妖。”
妖界势力薄弱，几百年来魔道与仙道斗得天翻地覆，妖修却一直十分低调，退缩至北荒一隅隐世不出。现今除了转运阁中，世间根本就见不到几个妖族的身影。
转运阁在修真界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存在，也是妖修在人世间唯一的聚集地，设立于最繁华的惊龙城中，在九州八荒内据点无数。
转运阁经营数百年，时常拍卖奇珍异宝，更多的则是买卖消息。他们二人从前都或多或少与转运阁的人打过交道，但从来没见到过妖气如此强盛的妖修。
花道戍笑嘻嘻的向他们介绍：“这是转运阁现在在疾风城的负责人，云极大人。我的道侣。”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个年纪不过十几岁的小修士竟然与妖族结为道侣，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那位被称做云极大人的妖修虽然不曾开口说话，但看起来很不好惹，他一来，刚刚大声议论和正在看热闹的人也都纷纷闭上了嘴。
颜怀舟将逍遥刀从背后取下，抱在怀里里，仔细端详着云极。
片刻后，他忽而似笑非笑道：“这位小兄弟的道侣还真是特别——”
最后一个字还在舌间打转，他突然自原地暴起，逍遥刀发出一声沉重的嗡鸣，破空朝云极斩去！
花道戍一声惊呼，旁边的人也忙不迭的四散逃开，但云极连身子都没有晃动，只是抬起了一只手。
叮！！
他用两根手指牢牢夹住了逍遥刀的刀刃！
颜怀舟被他生生截断了攻势，却不以为意，脸上依然笑着，将刚刚没有说完的话继续讲完了：“……还真是特别厉害。”
“你做什么？！云极怎么你了！你凭什么无缘无故的打人？”
花道戍如护崽的母鸡一样凶狠的扑上来：“还不住手！”
颜怀舟耸了耸肩膀，目光却没有朝云极身上移开：“我倒是想住手，你没看到我的刀被他架住了么？”
花道戍：“……”
他对颜怀舟怒目而视，然后又转向云极，哄劝道：“你先放手。”
云极一言不发的松了手。
在他松手的瞬间，颜怀舟只觉得有道强劲的攻伐之力自刀尖朝着他的灵台狠狠撞了一记，直震得他道退两步。
颜怀舟稳住步子，假意咳了两声，但眼中战意愈发飞扬。钟凌见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把他挡在了身后。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我这个弟弟好武成痴，见到云极大人如此高手，忍不住想请教一招。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云极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说话很慢，但字字都像是淬了冰渣子，直让人想打个寒颤。
“我劝你还是不要请教的好。”
颜怀舟刚刚出手的时候，钟凌并没有阻拦的意思，想来也想看看这位云极大人的实力。现在见他不愿再节外生枝，便顺着他的话道：“我还是第一次遇上妖修，免不了有些好奇，请大人不要和我一般计较。”
他口中虽这样说着，脸上却毫无惧色，不仅并未收起手中的刀，还极为挑衅地看了云极一眼。
花道戍怕两方再打起来，连忙圆场道：“既然是这样，那便算了。云极，你不是还有事要做么？我们走吧！”
他拖着云极的袖子将他扯走了。
颜怀舟侧过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刚要开口，就被钟凌一把握住了手腕。
只见钟凌神情已经不复方才的镇定，冲口问道：“你有没有事？”
……
颜怀舟见他眼中难掩关切之色，心中只觉得一阵暖意涌动，既妥帖又甜蜜。
“放心。我刚刚咳那几声是装的。要是那么容易就被人伤了，我哪还能活得到今天。”
钟凌确定他无事，便自然而然的松了手，道：“下次不要那么莽撞。”
颜怀舟摩挲着被他握过的手腕，笑道：“我会注意的。”
见那位云极大人走了，刚才四散的人群才又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道：“方才那个人是妖修么？好重的妖气！”
有一条大汉冲颜怀舟竖起了大拇指：“这位公子对这种大妖也敢出手，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颜怀舟神气活现道：“好说好说。”
那大汉又接着问他：“那妖修是不是很厉害？”
颜怀舟道：“一般一般，也不怎么样。”
钟凌只想冲他翻个白眼，又转而自语道：“妖界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物。难道他们也要来趟这趟浑水？”
那大汉道：“这倒不是。你们难道还不知道？转运阁昨晚放出帖子来，三日后要在城中拍卖聚灵山寻宝的线索。这么大的事，还不得出来个厉害点儿的震震场子。”
“什么？”钟凌闻言追问道：“三日后？”
那大汉点点头：“你没发现今天来的人更多了吗？”
颜怀舟插嘴：“那倒是奇了。聚灵山千年不曾现世，古籍中记载的也不过是只言片语，他们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大汉道：“这我可不知道。不过转运阁又不会卖假消息，而且这次他们提了一个特别奇怪的要求——”
他还想卖个关子，旁边已经马上有一个瘦高个子的人接口道：“是的，琢魂以下的修士不得入场。我的乖乖，那可是要汇聚天下大能！这场面，想想都刺激！”
大汉被他抢了话头，嘁道：“不然呢？让你进去？又有什么用！”
那人不满道：“我不过是来涨涨见识，再说了，你不要看不起人，万一我运气好呢？”
眼看两边马上就要吵起来，钟凌不想再听下去了，只对颜怀舟道：“我们走吧。”
两人一道下楼出了客栈的大门，将整个疾风城都绕了一圈。见钟凌始终忧心忡忡，颜怀舟便用手肘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钟凌道：“我在想转运阁这次要拍卖的线索是什么。不周山传承千年，关于聚灵山也没有留下都任何详细的记载，他们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颜怀舟不以为然：“三天后不就知道了。你年纪轻轻，怎么整天跟个老头子一样，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钟凌闷声道：“你不懂。”
“我是不懂。”  颜怀舟一点都不生气，冲钟凌笑的眼睛弯弯，“阿凌，我虽然不懂，但是你放心，有我在。哪怕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能帮你摘下来。”
阿凌！
钟凌望向颜怀舟
疾风城内人来人往，他也并非本相。可他站在那里，仿佛天地都因此都失去了色彩。
这是他的小师弟、他唯一的挚友、他可以永远放心交托后背的故人，亦是凶名远扬、天下正道人人得而诛之、满手尽是血腥的魔头。
他正一如多年前那样，站在他面前，告诉他：阿凌，有我在。

第6章 转运阁
疾风城中的人越来越多了。
钟凌自回来后就不曾再踏出房门半步，入夜也并不和颜怀舟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关起门来在房中日日打坐修炼，连话都没有能同他讲上几句。
颜怀舟百无聊赖地同他在房里闷了两天，闲得浑身都快要长毛了，忍无可忍之际，转运阁总算又有了新的动静。
疾风城中，每个显眼的地方都被转运阁张贴了一副巨大的、流光溢彩的告示——今夜亥时，于城北百花巷，恭候琢魂以上修士。
颜怀舟听见楼下的人们大声嚷嚷此事，跟着他们溜出门去看了一眼，又回来将告示的内容说与钟凌知晓，他这才终于肯从修炼中抽出心神，站起了身子。
——然后果然被闷坏了颜怀舟拖着，在城中做了一天毫无意义的事情。逛集市，看杂耍，还被塞了一肚子乱七八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的吃食。钟凌扶额，简直不知道他成天哪来那么多旺盛的精力，又是哪来的那么多废话可说。
在夜幕降临之际，二人踏着星光行至城北。
小巷幽幽，虽名为百花巷，却连一朵花都没有。
巷子的尽头有一道破旧腐朽的木门。
颜怀舟跟着钟凌一起穿过深巷，走到了那扇门前。
门前站着两名引路的小妖，一个头上生着鹿角，另一个头上长着兔耳，见他们过来，便齐齐弯了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毕恭毕敬道：“两位仙师，请进。”
钟凌止住步子，问道：“不是说琢魂以上修士才能入场么，难道不需要先查验一番？”
那名头上长着鹿角的小妖道：“不用了，琢魂以上修士，自然畅通无阻，琢魂以下是进不去的。若是……”她掩了掩嘴角，“若在幻灵之下，当场就会承受不住灵力压制，化作齑粉。仙师们都很惜命，不会硬闯的。”
钟凌闻言一凛，道：“瑶台镜？”
那个小鹿妖笑嘻嘻地冲他摇头：“仙师说笑了。瑶台镜早已被毁，这不过是个从前留下的仿制品罢了。”
区区一个仿制品，便可瞬间将幻灵以下修士化作齑粉么？
钟凌和颜怀舟对视一眼，便不再多言，抬手推开了那道门，稳步而入。
在那腐朽不堪的木门背后，赫然映入眼底的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
只见百丈金台，雕琢瑞兽千万，无数灵石镶嵌，流光溢彩。鼻尖只闻得浮香扑面，四周花影徸徸，八方羽蝶飞舞，头顶是琼枝瑞宝，脚下是玉砖铺路，莹莹生辉，美轮美奂，宛如仙境。
颜怀舟道：“妖族的幻术果然名不虚传。”
他与钟凌登上金台，在妖修的引领下到一间雅室里坐了。从雅室中的窗口看去，能看到一个广阔的平台。钟凌四下扫了一眼，便见到许多张相识的面孔，他暗暗将这些人记在心里，眸光很快又转投向另一处：“他也来了。”
颜怀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名器宇不凡的男子昂首阔步，正自下方踏上台阶。
这男子身量清瘦高挑，一张脸上写满了倨傲，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手执一把湛金色的仙剑“吾皇”，穿着金缕衣，就连脚上的靴子上都盘绣着金龙。倒是十分自大，不加遮掩，直接露了真容。
这里本来就金碧辉煌，他穿成这样走在台阶上，活像是一个金元宝掉进了金山里。
这个人，颜怀舟自然也认得——他可太认得了。仙门九神君之一的摘星神君、沧阳宗少主沈星驰。
当初仙门中列世家子弟金麟榜，钟凌是榜首，颜怀舟估摸着自己怎么着也得排第二，美滋滋地想着自己的名字能和钟凌的名字挨在一起。
谁曾想半路杀出个沈星驰。
这位摘星神君所在的沧阳宗——有钱，很有钱。不知道耗尽了多少心血才砸出了这么个宝贝。
沧阳宗主好不容易得了个根骨上佳的继承人，自然是极力栽培，据说沈星驰自小是喝着仙药噙着雪莲长大的，初建灵台之时便请了十几位宗师一起替他筑基，授业传道的师傅足有好几十位。他集众家之长，自然实力强横。沈星驰虽为人倨傲，但毕竟名声比起颜怀舟也要好上许多，于是硬生生横在他与钟凌之间把他挤成了第三，两人从此结下梁子。
颜怀舟看到他的脸就窝火，恶狠狠的磨牙道：“他来得正好。”
钟凌眼疾手快地一把摁住了他，警告道：“你给我老实点，别再惹事了。”
颜怀舟道：“你看看他那副欠削的表情！活像谁挖了他们沧阳宗的祖坟似的。”
钟凌一道凌厉的眼风扫过，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重新坐好：“行了行了，你又凶什么。我不会主动招惹他的。”
钟凌压根就不相信他的鬼话：“最好如此。”
……
半个时辰后，该来的人终于来齐了，金台环绕着的正中央平台上，出现了一个全身火红的女妖。她抬手示意全场安静，嗓音清亮而柔婉：“欢迎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到此小聚，我代表转运阁，谢过诸位。”
她轻盈地朝众人施了一礼。
颜怀舟略略看了她一眼，评价道：“红狐狸。修为不高，可以看穿本相。那位来震场子的云极大人呢，怎么不见踪影？”
只听红狐狸已经接着道：“……想必大家今日都是为了聚灵山秘宝的线索而来的，但还请稍安勿躁。今夜的宝贝可不止秘宝线索这一样。好了，现在我宣布，竞拍正式开始，提前祝愿大家都能在转运阁中，得到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她拍了拍手，立刻有另一名女妖捧着托盘而至。红狐狸笑吟吟揭开了托盘上的鎏金丝绸。
“这便是今夜的第一件竞品——世间少有的真言果。起拍价10万灵石。哪位仙师要参与竞拍，可在窗口举牌示意。”
颜怀舟一听到真言果，便蹭地站了起来。
此物物如其名，被人吃下，那人便会在一炷香内问什么答什么，且字字真言。
他倒是很想喂钟凌吃下去，再问上一遍，当年不周山诛魔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钟凌却轻轻敲了敲桌子：“坐下。”
颜怀舟不可置信道：“你这人好没有意思！来都来了，这么难得一见的东西，你不想要？”
钟凌道：“不想。人人都有埋在心底的秘密，为什么一定要听真话？”
颜怀舟愤愤的摇头：“你真是……”
钟凌道：“我真是好没有意思。这件事你是今天才知道么。”
“……”
真言果很快就被拍走了，颜怀舟眼巴巴的看着，心中盘算一会儿要不要尾随过去，给那个修士一记闷棍将他敲晕，把此果据为己有。
红狐狸又揭开了另一件拍品的鎏金丝绸：“第二件竞品——听令散。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起拍价30万灵石。”
听令散与真言果有异曲同工之妙，它可以在短时间内控制住某人，要他做什么便做什么。颜怀舟还未来得及说话，钟凌便又敲了敲桌子：“坐好。”
他面目狰狞地坐好了。
此后的物件不过是一些灵丹妙药、通灵武器，颜怀舟对那些东西丝毫不感兴趣，到最后听得简直都快要睡着了。钟凌却一直正襟危坐，认真凝视着台上。
已近子时，才终于听到那只红狐狸讲到了正题：“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件竞品了，也是今晚大家最期待的——请我们转运阁疾风城的负责人云极大人为大家揭晓。”
她扭着腰肢施施然退下，此前在无名客栈曾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妖云极，带着兜帽，自黑暗中而出。
金台之上一片骚动。
在场的许多人不曾见过云极，但他身上的妖气实在太重，重得令人无法忽视。何况这妖气并非他不能掩藏，而是刻意外放。
今夜能进入这幻境之中的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却无一人能看出云极的本体究竟是什么。
妖族数百年来势弱，根本就没有修为如此强横的大妖出世。修真界到底小瞧了转运阁，以为妖修压根翻不起什么风浪，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转运阁竟然还是一个卧虎藏龙之地！
没人会相信云极只是转运阁中的一个普通角色，更不相信他会肯一直都呆在疾风城这种破败小城里。他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见云极终于出场，颜怀舟精神一凛，坐直了身子。钟凌也是满面凝重之色，对他道：“你有多少灵石。”
颜怀舟一阵无语：“你这会儿想我来了，我——”
云极的声音冷冰冰的响起。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很慢，却准确无误的传入在座每个人的耳中：“聚灵山秘宝将出，此为当世第一等大事。今天来的诸位，都是琢魂之境以上的宗师大能，转运阁无论将消息卖给谁，其他的人也都开罪不起。”
“所以，今夜这个消息不需要灵石竞拍，只是有一个条件。如果想要拿到秘宝线索，便以魂灵为契，同转运阁签下一份契约。”
“若得此宝，来日转运阁有所相求，愿借此宝一用。如果应下，现在就可以上台来签订契约。约定生效，我们立刻将线索奉上。”
一片哗然中，摘星神君沈星驰率先站起了身来。只听他不屑道：“转运阁倒是打得好算盘。请问阁下，这里坐着的足有近百人，线索人人都给，马上就会举世皆知，还有什么可稀罕？”
云极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沈星驰话音一落，他便答道：“契约上已经被加了禁制。若是有人将内容告知了签订契约以外的人，便会立刻爆体而亡。所以只有今夜与转运阁签订契约人才能得到线索。公平自愿，诸位，请自行斟酌。”
金台上又是一片骚动。
有人问道：“只用一次？”
云极道：“只用一次。”
谁先拿到线索，谁就多了一分胜算。不过是允诺日后将宝贝借给转运阁用一次而已，此言一出，立刻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去台上签订契约了。颜怀舟嗤笑：“他们倒是聪明。阿凌，去么？”
钟凌沉吟片刻，才站起身子，迟疑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颜怀舟浑不在意的将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有我罩着，你怕什么？走吧，不要耽搁时间，你看那些签过契约的人匆匆忙忙就走了，你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他同钟凌一起走到平台之上，与转运阁结下灵契，而后挑了挑嘴角，冲云极微笑道：“云极大人，又见面了。”
二人站的极近，颜怀舟垂下头，在一瞬之间看清了云极那件阴沉沉的灰袍下摆之上所绣着的狰狞凶兽。
……梼杌、穷奇、九婴！
他惊异之下，还待定睛细看，云极却默不作声地后退一步，持了他结下的灵契，贴向颜怀舟的额心。
他识海中立刻响起一道空灵悠远的传音。这道传音只有短短八个字：“登顶，道观，进阵，得宝。”

第7章 沧阳宗沈星驰
线索已得，颜怀舟与钟凌并肩走下百丈金台。
他侧过脸去看钟凌的表情，问道：“我们现下就马上回聚灵山去么？”
钟凌将眸光投向远处，低声一字一字的重复：“登顶，道观，进阵，得宝。这线索里的意思说得很明白。”
他突然转过头来：“你在山中这些日子，可曾去山顶看过？”
颜怀舟不明就里：“我刚到聚灵山不久，只在山腹里查探了一番，还未曾来得及去山顶看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钟凌面色凝重：“可我已经去过聚灵山的主峰。山顶上根本就没有线索里说的道观。”
颜怀舟诧异道：“没有？你的意思是，这个线索是假的？”
钟凌又摇摇头，若有所思：“你还记不记得我前几日同你讲过，我在山上一共发现了四处那种古怪的石洞。”
颜怀舟道：“自然记得。”
钟凌道：“其中一个就在山顶。”
“只是……”他凝神道：“山顶那一处是最不起眼的。洞口很小，也很浅，我起初看到的时候并没有多想，直到后来又见到了我们留宿的那个，这才开始注意起这件事情。你觉得，这其中会不会有所关联？”
颜怀舟思虑片刻，然不得其解，便正色道：“那我们现在立刻就动身回去。回去之后，你带我去山顶那一处看看，大不了我们就在山顶等着，看究竟会发生何事。”
钟凌道：“这样也好，免得日久生变。”
两人顺着方才进来时的原路回返，颜怀舟见钟凌始终眉头深锁，一边走一边对他叹气道：“阿凌，你能不能不要再板着脸了。思虑过重，人会变老。”
他说着，还把头凑上去对钟凌做了个鬼脸。
钟凌哭笑不得地推开他的头：“行了你，整天没个正形。”
颜怀舟见钟凌略弯了弯嘴角，愈发来劲。
他本来就是极为洒脱的性子，不问前路，闯完再说，此时暂且放下心中疑虑，更是喋喋不休地同钟凌讲话，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把他逗笑。
今夜在场之人有多数都与转运阁签下了契约，得知线索后都纷纷立即赶往聚灵山去了，此时幻境之中人已散去大半。
但机缘也并非去得早就能撞上的。
钟凌被颜怀舟这么一闹，神色也放松不少。这妖族幻境中的景色极美，他念起回到聚灵山后恐怕再也不能得片刻松懈，更看出颜怀舟正努力的想要活跃气氛，不忍打断他，便刻意放缓了步子，唇边含笑，专心听身旁的这个活宝一路上不停的胡说八道。
只是偏偏冤家路窄，即将要走出幻境之门的时候，颜怀舟一抬眼便看到了他暗恨已久的家伙——那个浑身金光灿灿的摘星神君沈星驰。
沈星驰神情冷冰冰的，正与两名中年修士同行。那两名修士不断低声商议着对策，他却满脸写满了不耐烦，仿佛很是不屑。自他们身边擦过时，连眼风都没有扫过来半寸。
颜怀舟颇为不怀好意地觑了沈星驰一眼，对钟凌评价道：“啧啧啧，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沧阳宗有钱，每次出门都要把全部的家当都穿在身上。”
钟凌怎会不知道他在打些什么主意，闻言马上瞪了他一眼，道：“闭嘴。”
但这句话颜怀舟故意说得大声，以沈星驰的耳力，自然早将他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沈星驰被沧阳宗当作宝贝一样的供着不假，但是也确实有几分手段，不然如今也不会位列仙门九神君之一。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听到别人在背后议论他是拿钱砸出来的修为。此时骤然停住了步子，转过身来，一瞬不瞬的盯着颜怀舟，眼中隐隐有杀机涌动：“怎么，你对我的衣服有意见？”
颜怀舟懒洋洋地对他眨眨眼睛：“没有意见，只是觉得难看而已。”
话一出口，沈星驰猛地瞳孔紧缩。
他是一向清高倨傲惯了的，还从未有人胆敢在他面前如此出言不逊，何况是好端端的走在路上，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这般挑衅！
沈星驰眯起了狭长的眸子，更往前逼了一步。若说先前有三分杀意，如今已有九分，他森然道：“你倒是很有胆色。”
颜怀舟双手抱臂，谦虚道：“还成吧，多谢夸奖。”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忍不住被逗得笑出了声来。
钟凌扶额，深深的吸一了口气。
他简直——想给颜怀舟一脚！把这个惹祸精踢的远远的！
然而惹祸精本人却浑然未觉，还笑的极为嘚瑟。
钟凌勉强将踹他一脚的冲动压回心口，上前对沈星驰执了礼道：“这位仙友，多有得罪，我们——”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钟凌的语气可谓是十分诚恳，但沈星驰眼高于顶，即使知道今夜幻境中人都是世间大能，也没把面前这位形容普通的布衣修士放在眼里。
他看也不看钟凌一眼，扬手便抽出了他那把湛金色的仙剑“吾皇”，当空朝颜怀舟劈来。
钟凌见他出手丝毫不留余地，心底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怒意——不过几句口舌之争，他居然也能毫不犹豫的下了杀招！
凌厉的剑意呼啸翻滚，自虚空中凝聚成一个威武的虎头。那虎头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杀机，顿时金芒暴射，仰天咆哮一声，哮声震耳欲聋，越过钟凌，直直的朝颜怀舟扑去！
沈星驰此举简直正中颜怀舟下怀。
——来得好，他还正愁找不到借口出手！
他想揍沈星驰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就连在这时候还不忘出言讥讽道：“打个架而已，还非得搞出这么多花样，你既然那么爱现眼，怎么不去大街上玩杂耍？！”
颜怀舟口中嘲讽，身形却不曾有半分停滞。只见他玄衣飞扬，踏风而起，眸中寒光大盛，双手自胸前一画，结起一枚明月般的玉轮，朝着那虚空中的虎头疾攻而去。
今天他一定要狠狠地教训教训这个可恶家伙，最好直接将他击杀在当场，今生、今世，都别再出现在他眼前！
一声巨响！！
扑通！
“哎呦——”
颜怀舟只觉得一股强力的劲风牢牢拘住他的身子，将他自半空中狠狠的扯下来，直接撂倒了在地上。
他摔的头晕眼花，呲牙咧嘴的抬起头来，一时愕然
钟凌已然挡在他身前，负手而立，轻轻扬起了下巴。
他虽一动未动，却以澎湃的灵力幻化出了一条百丈青龙！
只见那青龙盘踞于幻境琼顶，长须鳞甲均清晰可见，竟宛如活物一般。一双硕大的龙眼正冷冷的朝下睨来，直将沈星驰的虎头压得低下去了三分，一寸都不能动弹。
颜怀舟从来没有见过这条青龙。
钟凌这是在——护着他么？
他此时还坐在地上，顾不得生气，也顾不得先爬起来，只目光灼灼，甜蜜的看向钟凌。
钟凌的姿态依旧放的极低，对沈星驰道：“我弟弟年纪尚小，不太懂事，我代他向摘星神君道歉，还请神君手下留情。”
他虽彬彬有礼，但那庞大的青龙却有无限威仪，带着冷然不可侵犯的神态，仿佛只要沈星驰说个不字，即刻便会将他剑灵幻出的虎头一口吞噬。
沈星驰勃然变色！
他这才重新打量起这位并不起眼的青年修士，半晌后冷哼道：“倒是沈某眼拙了。阁下竟有这样的好本事，不知是何方尊主？可否报上名来，也让沈某讨教一二！”
钟凌斯斯文文道：“不敢当。”
……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引得八方瞩目，早有小妖冲回金台通报。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道阴沉沉的灰影如鬼魅一般浮现，横在了钟凌与沈星驰中间。
那位云极大人到了。
灰袍阴沉，兜帽之下，只听得云极的声音冰冷而森寒：“若有恩怨，出去之后，自行解决。”
和他同来的正是刚刚那只负责竞拍的红狐狸。她跟在云极身后，八面玲珑的笑道：“两位仙师，我们转运阁如今只有一两个幻境能拿得出手，可经不起你们这么大的阵仗。”
见两人都没有先收手的意思，她一边笑，一边将眼珠在钟凌与沈星驰的脸上骨碌碌的转了一圈，而后竟然上前几步，抬起了手去抚沈星驰的手背，娇声道：“还请这位仙师把剑收了吧。”
沈星驰正是怒极，见这只红狐狸精做出这幅情态，登时缩回了手，满脸厌恶的一挥袖子，毫不客气地将她甩至一旁：“放肆！”
云极缓缓朝他转过了身子。
沈星驰虽然自傲，但并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他颇为忌惮的看了云极一眼，道：“云极大人，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云极不语。
那只红狐狸被他甩出老远，却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无礼，此时又娇笑着出言道：“云极大人已经说了，若有恩怨，两位仙师还请出了这幻境之后再了结。”
与沈星驰同行的两位中年修士方才一直在旁观望，此时见势不妙也走上前来，其中一人对他摇头道：“少主，大事为重，莫要在此耽搁时间了。”
沈星驰冷哼一声，只盯着钟凌的脸。
钟凌语气温和：“我代我弟弟向摘星神君道歉，今日多有得罪，请神君见谅。”
沈星驰知道再如此僵持下去必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对方又肯先低头求和，但心中恨意实在难平。
他一字一顿道：“来日方长，聚灵山顶，若是有缘再见，沈某一定再向阁下讨教。”
说罢，他抬手收了吾皇剑，剑入鞘中发出一声铮然巨响，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了。

第8章 长生境小修士
云极见沈星驰走了，随即转身而去。那只红狐狸追着他的步伐，临行前还不忘回头朝钟凌飞了一个媚眼。
钟凌面无表情。
庞大的青龙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敛尽锋芒，又变成了那个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的布衣修士。
颜怀舟还兀自沉浸在被心上人保护的快乐里，只是心上人忍无可忍的疾步上前，狠狠地给了他一脚，并恶声恶气道：“怎么，等着我扶你起来？！”
颜怀舟挨了这一脚，顿时从地上跳起来，兴奋道：“行啊你！钟凌！”
“你给我闭嘴！”
“……”
颜怀舟摸摸鼻子，只见钟凌无比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摔得痛么？”
他忙不迭的连连点头：“痛痛痛！痛死我了！”
钟凌又问：“你看到地上的坑了么？”
颜怀舟不解其意，回头看了看被他砸出来的大坑，忍不住控诉道：“你还好意思说！这才几天，你已经摔了我两次，两次！你练覆云手难道就只为了拿来做这件事么？？？”
“……”
“再这样下去，我还没被别人打死，就先要被你摔死了。你不能就换种方式？比如——”
钟凌目光沉沉：“嗯。你如果再找麻烦，我就把你埋了。”
“……”
颜怀舟知道现在自己最应该闭嘴，但还是忍不住道：“我能不能再说最后一句话。”
他猛然凑近钟凌的耳垂，在他耳边轻笑：“钟凌，你好厉害！”
钟凌霎时涨红了脸，一掌将他拍到一边：“你到底是走是不走？不想走的话，就自己呆在这里！”
他竟然真的拔腿便走，步伐飞快，将颜怀舟远远甩在了身后。
颜怀舟哈哈大笑，一溜烟的追了上去：“这就走，这就走！”
……
两人一路御剑飞驰，很快便隐隐看到了聚灵山的影子。
但此时自空中望去，聚灵山周围却好似隐隐被蒙上了一层雾气，山间的景象也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原本他们打算直接到山顶去寻那处石洞，可到了近前却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仙剑盘旋嗡鸣，竟是落不下去！
几经尝试，仍是如此，钟凌与颜怀舟对视了一眼，只得先在山下落脚。
不过短短几天，聚灵山却好像完全变了个样子，再不复往日般清峻秀美。整座山体都被笼罩上了一层古怪的紫雾，在夜色之中望去，平添了几分诡密之意。
山脚下此时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修士，钟凌走上前去，拦住一人问道：“仙友，叨扰了。请问这山中出了何事？”
那人望了他一眼，摇头茫然道：“山中莫名其妙的起了紫雾，头两天这雾气还没有那么大，到了今夜竟然连路都看不清了。我们御剑而起，却再也落不下去，只能暂且来到山下。当真古怪的紧。”
钟凌愕然，复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紫雾虽诡异迷离，但也绝不至于连道路也分辩不清。他满腹疑虑，刚要再问，颜怀舟却上前将他拉至一旁：“你没发现么，这些修士普遍修为不高，无怪他们看不穿雾气。聚灵山莫非真的有灵，这就开始清人了？”
他本来是打算讲个冷笑话，但钟凌完全笑不出来：“看这个情形，已经无法御剑了。难道要徒步登上去？”
颜怀舟耸肩道：“那又如何，不上去，难道还站在这里等着宝贝自己来砸到咱们头上么？走吧。”
说罢，他转身踏上了上山的小路。钟凌紧随其后，跟着他一道往前走。
山路上始终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他们二人的脚步声。一连走了几个时辰，颜怀舟也觉得奇怪，嘀咕道：“这是怎么回事，居然连个鬼影都没有，这山里难道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不成？”
钟凌摇摇头：“不可能。转运阁中去了那么多人，想必——”
他话音未落，头顶却传来了一阵窸窣之声。颜怀舟目色一寒，掌心乌光顿起，幽冥火呼啸而出，轰的一声击在他头顶的树梢上！
那乌沉沉的树梢上传来一阵婴儿啼哭般的尖利嘶叫，一条手臂粗的妖蛇携裹着满身烈焰，翻滚嘶鸣着重重的坠在地上，不过片刻便没了声息。
颜怀舟上前嫌恶的用脚尖踢了踢那条妖蛇，钟凌则蹲下仔细探看了一番，又很快站起身来，疑道：“低阶妖蛇，灵智未开。山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颜怀舟却诧异的看着他：“你也知道这是在山中，没有妖兽那才叫稀奇吧。我之前不过来了几天，已经遇见许多了，你莫非没有见到过？”
钟凌摇头。但被他这么一提醒，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失声道：“云极！”
颜怀舟顿时绷紧了身子，警觉地环视四周，却未见云极的身影。
他刚要开口问钟凌是怎么回事，便听到钟凌喃喃自语：“聚灵山千载未曾现世，转运阁却突然出了云极这样的大妖，而且他们手中还有秘宝线索。那个云极……会不会就是从这聚灵山中出去的？”
颜怀舟闻言松了一口气，叹道：“我说，你的想象力未免也太过丰富了吧。他要是有这么大的来头，自己把那宝贝拿走不就得了，还绕这么大的弯子做什么。”
钟凌只是突然想到此节，一番推测，回过神来自己也觉得不大可能。他不再去看那条妖蛇了，只肃声道：“走吧。等到了山顶，一切总会明晓。”
颜怀舟道  ：“你还要去山顶找那个石洞吗？”
钟凌摇摇头：“如今看来，情况有变，那石洞找与不找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我们还是先登顶再说，一切小心为上。”
两人步履不停，一路又遇到大大小小几只妖兽，但都是低阶，禁不起一击之力，等行至半山腰的一棵巨树前，天光已然大亮，诡秘的雾气也好像散去了一些。
树下隐隐坐着一个人影。
颜怀舟率先出声喝问道：“什么人！”
那人猛地转过头来，看到他们先是一愣，继而转为大喜：“原来是你们！这真是太好了！”
——竟是花道戍！
钟凌见他奔来，不动声色的按住了剑柄。颜怀舟却轻轻摇头，冲他递了个眼神：“只有他一个人。”
花道戍已经冲到他们眼前，激动的眉飞色舞：“在这里见到你们实在是太好了。你们能不能带我去山顶？”
颜怀舟立刻伸出手臂，挡住了他贴上来的身子：“不要靠得那么近。你的那位道侣呢？”
花道戍一顿，神情又沮丧下来：“我们本来是要同去山顶的，结果昨夜走散了。”
他说的话，颜怀舟一个字都不相信：“那你可以自己去，做什么要我们带着你？”
花道戍痛苦道：“你以为我不想自己去吗？可这漫山遍野的到处都是雾气，我根本就看不清路！明明走了一夜，却还在这个破地方！”
颜怀舟挑眉：“哦？但我看你方才跑过来的时候，动作可麻溜得很。”
花道戍气恼的瞪了他一眼：“现下雾气散了些，我才能看到附近不足一丈的东西。再远，便都是模模糊糊一团，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你做什么？！”
颜怀舟毫不犹豫地拎住了他的领子，将掌心贴在他胸口的灵台处。
仔细查探片刻后，他松开手，难以置信地看了花道戍一眼，对钟凌道：“第三阶长生，连破浪境都没到。”
钟凌也觉得不可思议：“你真的…只是长生境的修士？”
花道戍哪里会看不出他们的猜疑，愤然道：“长生境怎么了？我娘说了，我年纪尚小，日后还大有可为！！”
颜怀舟茫然道：“你娘是哪位。”
花道戍怒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自从见到花道戍与那位大妖云极在一起，他们都自然而然的认为他不过也是用了障眼术法掩去本相，压根没料到他真的是只是一位灵力普通的小修士。
如此，钟凌倒是不好将他一个人留在此处了，只得答应带他同去山顶与他的道侣汇合。
颜怀舟对于花道戍要跟他们同行这件事非常不满，因为他并不希望有任何人跑来夹在他和钟凌之间。但他也知道钟凌这个爱管闲事帮扶弱小的性子大约再过上一百年都改不了——便不再浪费力气做无谓的挣扎，不情不愿的带着花道戍一同赶路了。
然而没走出多远，钟凌便开始后悔起自己做出的这个错误决定。
因为花道戍这个人，简直比颜怀舟还要聒噪！他不仅自来熟，嗓门又特别大，他们两个一齐说话的时候，钟凌只觉得耳边有五百只鸭子在叫，叫得他头皮都要炸了。
花道戍见他们肯带上自己，很快又高兴起来，见钟凌紧紧抿着嘴巴，没有一丁点要开口的意思，自然不停地同颜怀舟搭话：“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叫花道戍，你呢？”
颜怀舟想也不想，毫不迟疑道：“颜清。”
钟凌心头一跳。
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又听颜怀舟道：“他叫玲玲。”
花道戍难以置信的看了钟凌一眼。
钟凌：“……”

第9章 凶兽
颜怀舟虽然表面看似漫不经心，但也并不是全然在说废话。
他与花道戍天南地北的闲聊了半晌，见他渐渐放下戒心，便将话头扯到了正题上：“——那位云极大人，真的是你的道侣？”
花道戍得意洋洋：“那可不。”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件事可就说来话长了…总而言之，我自小就和云极相识，他一直都疯狂的追求我，我实在推脱不过，所以就勉为其难的和他在一起啦。”
颜怀舟不由得一阵恶寒，实在想不出云极疯狂追求花道戍是什么样子，但他仍旧不死心地追问道：“那你一定知道他很多秘密。他是什么妖？”
花道戍理直气壮：“不知道。”
“……”
“你连他是什么妖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他是你道侣？！”
花道戍更是满脸莫名其妙：“两个人在一起，喜欢就行开心就好，我管他是什么妖？”
颜怀舟哑然，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这倒也是。”
不过走神片刻，他又连珠炮似的抛出了一大堆问题：“那你家住哪里？师承何处？你父母与师门竟然也同意你和一个妖族在一起么？”
花道戍答得从善如流：“我父母皆是散修，根本就不介意我同谁交往。再说了，妖族又怎么了？妖族和我们也并没有什么两样啊。”
他见颜怀舟还要再开口问话，不由狐疑地盯着他：“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我已经是有道侣的人了，你…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颜怀舟脚下一滑，险些将自己绊倒，大怒道：“我呸！”
他极为心虚地瞟了钟凌一眼。
花道戍一头雾水：“你偷看玲玲做什么？”
颜怀舟：“……”
他疾言厉色地破口大骂：“花道戍！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从这里一脚踹下去！！”
“行了！你们都闭嘴！”钟凌终于忍无可忍：“离我远一点！”
世界总算清静了。
因为花道戍在场，颜怀舟不好再随意召唤幽冥火，只以逍遥刀斩杀沿路撞上来的妖兽。
但渐渐的，出现的妖兽越来越多，几乎不多时便要碰上一个，也不再都是灵识未开的低阶妖兽了。
他渐渐觉出不对劲，神色凝重下来，开口唤住钟凌：“阿凌，我们别往前走了，先坐下歇歇脚。”
花道戍对这个他提议简直求之不得，立刻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喘气：“我刚刚就想说了，真的好累啊——”
颜怀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先在这里坐着休息一会儿，我们去周围看看，马上回来。”
钟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与他一同穿过林间，走得远了些。颜怀舟确定花道戍没有跟上来，才望向钟凌，低声问他：“你觉得，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分可信？”
钟凌却反问道：“你觉得呢。”
颜怀舟道：“我觉得一句也信不得。”
钟凌不可置否：“你刚刚不是已经试探过了，他的确只是一个长生境的修士。”
颜怀舟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更加奇怪。他口口声声说那个云极是他的道侣，现下两人走散了，云极难道就不会回来找他？再说了，我们从疾风城回到聚灵山中，从山脚徒步上来，到遇见他的时候，不过才过去了大半夜时间。他却说自己整夜都在那里！——你要知道，我们回来的时候，就连云极尚且还在转运阁的幻境中，未曾离去。”
钟凌平静道：“所以呢？”
颜怀舟这才忽然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门：“你的意思是，要让他跟着我们，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钟凌气定神闲的点了点头。
颜怀舟幽怨道：“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是不忍心他一个人在山里，被妖兽给吃了。”
钟凌不答，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话？”
“你方才说…谁叫玲玲？”
颜怀舟没料到他居然还惦记着这件事，立刻满脸堆起讨好：“我那不是——”
一阵锐利的尖叫声猝然响起！
“啊颜清！玲玲！救命啊——”
远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地动山摇的厉吼，只见花道戍满面惊恐之色，跌跌撞撞的朝他们奔逃而来，大喊道：“救命！！——”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形容可怖的妖兽！
此兽足有两人多高，身躯似虎非虎，生着如蝙蝠一般的双翼，硕大的头颅上长着一只竖瞳，口中利齿森然，正紧紧的追着花道戍而至，转眼就到了近前。
饶是颜怀舟见多识广，猛然望去也不由大惊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怎么那么丑！”
那妖兽已经追了上来，抬起前爪吼地一声将花道戍拍倒在地。眼看着花道戍霎时间就要在妖兽口中丧命，钟凌来不及多想，疾声道：“起！”
听澜剑铮鸣出鞘，发出一声嘹亮龙吟，直直的朝那妖兽脑袋斩去！
那妖兽竖瞳一转，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扬起丑陋的双翼一扇，竟呼地掀起一阵飓风
咻！
伴着骨肉分离的闷响，听澜剑未能击中妖兽的脑袋，反倒将那它其中的一翼削去了小半。那妖兽吃痛，口中更是厉吼连连，将头颅转向钟凌，而后丢下花道戍便直直向他冲而来。
颜怀舟压根就不怎么想去救花道戍，但此时见妖兽竟然调转方向去扑钟凌，哪里还能袖手旁观，他厉喝一声，飞身上前，自背后抽出逍遥刀，狠狠朝那妖兽的头颅劈去！
那妖兽极为凶悍，虽然刚才已经受了伤，翼上的狰狞创口还朝外涌着腥臭的污血，但却是毫无畏惧，穷凶极恶地嘶吼迎战。
叮！
逍遥刀劈在那妖兽的头颅上，竟发出了金石相击之声！
颜怀舟神色一凛。
他虽近年来修习魔道，一直惯用的是幽冥圣火，但逍遥刀却是他自小以灵台温养祭练的本命真武。这妖兽的头颅上挨了他一刀，却连道伤口都未曾留下。
那妖兽似乎极为得意，立刻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扑下身躯，朝颜怀舟持刀的右臂咬来。颜怀舟丝毫不敢大意，逍遥刀锋一转，抵在那妖兽的齿间。
妖兽口中的腥味简直令他直欲作呕，憎恶道：“滚开！”
逍遥刀灵力轰然爆开，将妖兽露在外面的利齿自刀锋齐齐绷断！但这却显然更激发了它的狂性，它仰天咆哮一声，竟呼的一声喷出了一口瘴气，瞬间将颜怀舟包裹在了瘴气之中。
颜怀舟周身灵光大涨，喝道：“破！”
污浊的瘴气顷刻间便被他化的干干净净，只见他双手飞快结印，攻向妖兽的竖瞳！
那妖兽虽看似笨重，动作却极为敏捷，凌空跃起，堪堪的避开了这一击。只见它怒吼连连，以前掌击地，周遭尘土飞扬，竖瞳在头颅上转个不停。
它似乎正打量着颜怀舟的弱点，研究该如何下口。
与此同时，它刚刚被听澜剑削断的半边肉翼竟缓缓地重新生长了出来。
颜怀舟怫然：“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难道还有不死之身？！”
钟凌已疾奔到花道戍身侧，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厉声喝问：“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花道戍惊恐万状的大吼：“我怎么知道！——我好好的在那里坐着，它突然从林子里窜了出来，追着我就咬！！”
钟凌此刻也已经无暇再细细问他，颜怀舟又与那妖兽战做一团，但数刀落下，那妖兽却毫发未伤，它的竖瞳中居然又暴射出一团熊熊烈火，直击向颜怀舟。
颜怀舟就地一滚，怒道：“妈的，你还没完没了了！”
他将逍遥刀横至前胸，踏风而起，竟骑在了那妖兽的背上，将它刚刚新生出的肉翼再次斩断！
妖兽嘶吼向天，前掌离地，做人立状，疯狂地扭动起身子，显然是想把颜怀舟从背上甩下来。
颜怀舟一手扯住它的肉翼，一手持刀，毫不客气的在它背上乱砍一通。但那妖兽毕竟真的有了几分灵智，见将他甩不下来，居然再次一跃而起，背向地面摔去，拼着自己受伤，也要将颜怀舟直直砸在地上！
颜怀舟怎会让它得逞，他手起刀落，恶狠狠的劈断了妖兽的另外一翼，侧身一翻，稳稳的落至地面。
那妖兽的血沾了遍地，更是目露凶光，甩了甩头，又冲了上来！
钟凌看得心惊肉跳，召回听澜便要上前助他一臂之力。但颜怀舟此时却冲他扬声喝道：“走！”
钟凌立刻明白过来，花道戍还在此地，若不想被他察觉真实身份，未免不令颜怀舟束手束脚。
这话中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颜怀舟起了疑心，要他看住花道戍！
只是这妖兽来历不明，又凶悍非常，就连受了伤也能迅速恢复，他怕颜怀舟一个人应付不来，只得咬牙道：“你行不行？！”
颜怀舟头也未回，掷地有声道：“你放心！”
钟凌听他如此笃定，亦不愿再令他分心，便道：“那我在前面等你！”说罢，他单手提起花道戍，疾退而去。直至千米之外，还隐隐能听到那妖兽的阵阵嘶吼。

第10章 你弄疼我了
待已经离得足够远了，钟凌才松开提着花道戍的手，将他丢在一旁。
花道戍惊魂未定，甫一落地便大叫道：“——方才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好凶！我还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凶的妖兽！”
钟凌此时根本无心同他废话。
虽说颜怀舟让他放心，可他又怎么能放心得下？
他忧心颜怀舟那边的情形，不免有些焦躁，并未立刻回答，但花道戍却不依不饶，在他耳边吵嚷个不休：“喂，你怎么不说话啊！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钟凌强忍下心中不耐，只答：“我不知道。”
花道戍对他的回答极为不满，又大声叫喊道：“你也不知道？那我们把颜清一个人丢在那里，未免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万一他被那只妖兽给吃了可怎么办？？它方才可就差点吃了我！”
他正说得慷慨激昂，忽然间猛地打了个寒颤——钟凌自上而下，冷冷的睨了他一眼。
他的瞳仁漆黑，平日里端的是温润柔和，但此时骤然从眼底射出几分厉色，竟也能冰寒到慑人心魄，似玄霜落于九天，直让花道戍汗毛卓竖。
他与钟凌到如今也不过只见了两次面。虽说相处不久，花道戍却也能感觉到这个青年的脾气似乎很好。他说话总是斯斯文文，做事也温和有礼，即使在不高兴的时候，也从不会流露出半分咄咄逼人的架势。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钟凌这般严肃冷峻的神情，知道自己是说错了话，立刻紧紧闭上嘴巴不支声了。
钟凌见他面色大变，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转而将目光投向别处，沉声道：“就算你被妖兽吃上一百次，他也定会毫发无伤的回来。”
花道戍老老实实的站着，一直到钟凌神色完全恢复如常，这才敢再试探着和他说话。
那只凶兽毕竟是被他引来的，他实在不该诅咒人家弟弟被妖兽吃掉，现在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补救才好，他绞尽脑汁，干巴巴的吐出一句：“嗯…你弟弟看起来那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
钟凌却道：“不是。”
花道戍：“？？？”
钟凌道：“他不是我弟弟。”
花道戍吐了吐舌头：“怪不得，你们俩长得一点也不像。”
“……”
他觑了觑钟凌的神情，小心翼翼的问：“那他是你的道侣么？”
钟凌沉默了半晌，面无表情道：“不是。”
花道戍又来了兴趣：“那你们既不是兄弟，也不是道侣，为什么每天都在一起？而且我看你好像还很关心他的样子，你们究竟……”
钟凌冷漠地打断了他：“不要打听别人的私事。”
花道戍心中腹诽，你们一路上不正是一直都在这么盘问我么？？？
但他现在却万万不敢将这话说出来，只得陪着钟凌一道等着，做出一副忧虑的神态：“…山中说不准还会再出什么变故，他会不会找不到我们？”
钟凌显然也有这样的担忧，只得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耐着性子等颜怀舟找过来。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颜怀舟始终没有出现，他也渐渐按捺不下心中的焦灼。
花道戍还在这里，他既无法带他同去，又不能轻易离开，只有在心中不断思虑着两全之策。
沉思良久，钟凌终于下定决心，转过身来，将手中的听澜剑递给了花道戍：“你拿着，好好呆在这里，我回去看看。此剑有灵，若是遇到危险，它会示警，也足以能保住你的命。”
他看花道戍尚显稚嫩的面庞上浮现出一片恐慌，微微叹了口气，竟还安慰他道：“不用怕，也不要到处乱走。剑在你手上，我便能找得到你。”
花道戍大惊失色，哪里敢接：“剑给我？这柄剑你一直随身带着，莫不是你的本命真武？怎么能给我？！”
听澜剑也跟着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阵阵抗议的嗡鸣，钟凌看出了它的不情愿，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剑身：“听话。”
花道戍还想说些什么，但钟凌不再有丝毫犹豫，将剑塞到他的手里，径自折身去寻颜怀舟了！
花道戍抱着剑，怔立在当场。
……
所幸钟凌行至半途，颜怀舟已经解决了那只妖兽，与他迎面撞上。
颜怀舟一眼望见钟凌，便不满道：“不是说了让你去前面等我，怎么又回来了！——花道戍人呢？”
察觉到他面色有些发白，钟凌不由得蹙起了眉毛：“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颜怀舟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没有。只是那东西实在难缠，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它宰了。”
钟凌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的确是毫发无伤的样子，总算能放下心来，神色略有些不自然道：“花道戍就在前面，我带你去找他。”
颜怀舟点点头，刚刚走出几步又突然停住，将目光定在钟凌腰侧，满脸诧异：“阿凌，你的剑呢？”
钟凌脚步一顿：“给花道戍了。”
他又补充道：“听澜与我有感应，你不必怕他逃走。”
“什么？！”
颜怀舟瞠目结舌，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袖：“钟凌！你是疯了么！！那小子来路不明，你怎么能将听澜剑给他？！”
钟凌向后退开了几步，躲开了他的手，也并不去看他的表情，只转过头平淡道：“你放心，我在剑上下了禁制，他看不出那是听澜。”
颜怀舟的手尴尬的悬在半空，气得两条眉毛都紧紧拧在了一起：“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能把剑给别人？！路上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更何况，听澜是你的本命真武，万一他——”
“无妨。听澜不在身上，我也能够自保。”
钟凌站在前面，背对着他，语气如常，仿佛只是谈论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听澜剑于钟凌，简直和性命一般重要，然而他还在不紧不慢的说道：“事关大局，我自有分寸。”
颜怀舟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勃然大怒：“这就是你的分寸？！”
钟凌一言不发。
颜怀舟被他这个态度彻彻底底的激怒了。他看着钟凌永远笔直的腰背，越看越觉得他冷漠遥远，有一股热流直直冲上头顶，自眼前炸出一片滚烫的血色。
“你有什么分寸？！你怕他逃了，影响你的大局，又怕他无辜，死了你心中过意不去——说到底，你压根就信不过我，是不是！”
钟凌没有回头，淡淡道：“你想多了。这跟我信不信得过你没有任何关系。”
颜怀舟被满腔怒火激着，再顾不上许多，一把攥住了钟凌的肩膀，恶狠狠地扳过他的身子，令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刻薄道：“钟清执！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钟凌万万没料到他会对自己动手，下意识的用力挣动了一下，竟然没能挣脱出他的掌心，原本的几分愧色也全数化作了气恼：“放开！你又发什么疯！”
颜怀舟这次却寸步不让，目光森寒，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他暴怒的面容令钟凌感到十分陌生。
钟凌原本已经被他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气昏了头，几乎打算还手，可当他抿紧了唇，直直的盯着颜怀舟的脸，却猝然对上了他的眼眸。
颜怀舟满眼赤红，手指钳的极紧，几乎要深深陷进他的骨肉里。他的脸上，分明沾染着几处那妖兽的污血，像是太着急赶路，还未曾顾得上擦去——本是不应该分神的时候，但钟凌就在这个瞬间，忽然忆起了许多往事。
他还记得那一年，师尊带他们去北海历练，他便于北海之上祭练出了这把与他灵台相连的本命真武。那时颜怀舟捧着他祭练出的仙剑，看起来比他还要高兴，笑嘻嘻的对他说：“阿凌，我来帮它取个名字，就叫做听澜——好不好？今后这把剑的名字一定会被所有人都牢牢的记住，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钟凌的心，倏而软了一下。
眼前的这个人，桀骜不驯，半世逍遥。世俗理法在他眼中全然如同无物，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令他低头。可他在自己面前，一向都很听话。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他想或不想——只要自己沉下脸来，颜怀舟总是什么都肯妥协的。
从小到大，父母、师长、同道，人人都以为颜怀舟不如他，他心甘情愿的永远屈居于自己的光环之下，开开心心的听着世人对清执神君的称颂与赞扬。但在这一刻，钟凌无比清醒的意识到，他其实从未与颜怀舟真正意义上的交过手。
就连七年前，他亲手将颜怀舟押至不周山时也是同样。颜怀舟对他，始终报着一颗仰慕敬畏的赤子之心，哪怕是把性命交到他的手上。
他有过后悔，又有过怨怼吗？
——不曾。
钟凌忍不住想着，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人对他这样好。就连现在，到了现在，他再生气，也只不过是在担心自己罢了。
往事已不可追，前路一片空茫。待此间事了，分道扬镳，如同此时这般的剑拔弩张，也全是奢望。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花道戍方才问他的话：他…是你的道侣么？
……
钟凌叹了口气，终于在他暴烈如火的怒视下垂下了眼睛，轻声道：“挽风，放手。你弄|疼我了。”
颜怀舟的手在他肩上猛地颤了一下。
然后僵硬地，慢慢的，慢慢的——松开了他。

第11章 碧玉玄武
花道戍一直站在原地，惴惴不安地抱着听澜剑半步也没敢走动，终于看到他们两个的身影出现，方才大大松了口气，喜出望外道：“你们总算是回来了！”
颜怀舟沉着脸，大步向他走去，劈手便将听澜剑夺回掷到钟凌手上。钟凌接过剑，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颜怀舟却一反常态的将脸转向了别处。
花道戍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大对劲，诚惶诚恐道：“……怎么了？”
钟凌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没什么。我们走吧。”
花道戍闻言缩了缩脖子，不免有些担忧：“这才刚到山腰就遇见了这样的凶兽，前面会不会还有更厉害的？我们还要再上去吗？”
颜怀舟阴测测道：“你放心，等遇到更厉害的，我一定把你丢过去给妖兽当点心，不然怎么对得起你这张乌鸦嘴。”
花道戍打了个寒战，看出他满身的戾气，不敢去触他的霉头，只能蔫头耷脑地跟着他们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一段路倒是很太平，再没见到有什么妖兽出没，反而还遇到了七八名修士。他们正聚集在一条溪流边休整，钟凌一眼扫过，便看见了好几位熟人。
他本来有心想去问问情况，但现在身边还带着一个行走的火|药桶颜怀舟和一个来路不明的花道戍，思虑再三，不愿横生枝节，因此打算绕过他们径自往前走。
这些修士听到身后的动静，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站起身来。颜怀舟的面色不免更加阴骛，钟凌怕他一言不合与人动起了手，忙扬声道：“各位仙友，我们只是路过，并无恶意。”
众人看他言行端庄，不似凶邪之辈，这才都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子。一位长相颇为清秀的男子越众而出，上前几步朝钟凌拱手道：“兄台，还请留步！”
此人身着浅杏色的直缀校服，以漆黑护腕束袖，腰间赫然悬着一枚碧玉玄武，正是渡生阁的首席大弟子祝余。
钟凌微微偏了偏头，果然在他身后看到了那个靛青色的身影——飞痕斋少主赵子易。
渡生阁以御守术闻名天下，飞痕斋则是善用符箓阵法，这两人均是门中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且私交甚笃，一向是孟不离焦。
祝余素有雅名，钟凌对他颇有好几分感，闻言便停下脚步，客气地向他还了一礼，这才问道：“不知仙友拦下我们所为何事？”
祝余道：“敢问这位兄台，你们也是要去山顶么？”
钟凌温声道：“正是。”
祝余先是和颜悦色的自报了家门，又开口相邀：“既然如此，我们便都是同路，这山中有不少凶兽出没，非一人之力可敌，兄台何不留下与我们一道走，也好有个照应。”
钟凌还未来得及开口，颜怀舟已冷冷道：“不必了。”
他的态度极为无礼，祝余一怔，似乎没料到会被满口回绝，神色不免有些局促。赵子易原本刚刚坐下身子，闻言又立刻噌地站了起来，不悦道：“修宁！他们不肯一起走就算了，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钟凌并没有与他们一道的打算，但听祝余话里的意思，他们也在山中遇上了极为厉害的妖兽。他只得先对颜怀舟低声道：“别闹。”
颜怀舟不做声了。
钟凌又对祝余拱手一礼：“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位朋友脾气不大好，失礼了。”
他诚恳道：“今日确实有不少妖兽出没，我们也正为此忧心，仙友原本是一番好意，只是萍水相逢，怕不便叨扰。”
祝余自知贸然拦下他们有些莽撞，但见钟凌言辞坦荡，也无意同颜怀舟计较，便笑道：“无妨，我们坐下细说。”
钟凌不再推辞，坐下与祝余一番详谈，才知道他们所遇到的情况相差无几，只是这山中突然出现这么多闻所未闻的凶兽，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登顶的路程才刚刚过半，说不好前方还会再发生何事，祝余将他们一路上发生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钟凌便满口答应了留下同行。
花道戍巴不得跟这群人一块儿走，多少也能壮壮胆气。颜怀舟却始终面色不虞，他自溪水边洗去了脸上的血污，闷闷的坐在钟凌身侧，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十分抗拒。
他鲜少会如此沉默。钟凌看在眼里，只觉得好气又好笑，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扯了扯他的袖子，柔声道：“好了。刚刚的事是我欠妥，你不要生气了。”
钟凌难得这样低声哄他，颜怀舟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可他仍旧将头转向一边，口是心非道：“怎么，又怕我误了你的正事？”
钟凌冲他眨眨眼：“你怎么会误我的事呢，你不就是来帮我的么？”
颜怀舟只觉得不可思议——钟凌不过这么两三句话，他心中的怒火已经全都散了。
他再开口，语气已经软下了三分：“阿凌，你今后在考虑别的事情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自己？”
钟凌笑吟吟的满口答应：“好的。”
他这幅神情仿佛是在哄小孩子，颜怀舟盯着钟凌的嘴角，竟然忍不住也跟着他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又觉得极为丢脸，掩面道：“遇见你这种人，我算是认栽了。”
他既然已不再发脾气，便又很快正经起来，认真道：“你当真的要跟他们一起走？那个祝余和赵子易都不是省油的灯，迟早会察觉出你的身份。而且现在情况特殊，人人心中都难免有自己的算计。”
钟凌道：“这是自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轻易出手，等到了山顶我们再做打算。”
颜怀舟望向花道戍，只见他已经迅速的和众人打成一片，聊得火热，不免冷哼了一声：“我真的很好奇，那位云极大人现在身在何处。”
钟凌道：“自会有遇上的时候。我先前还怀疑那头妖兽是被花道戍引来的，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听祝余说，他们一路碰上的那些也极为古怪凶悍，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用什么方法杀了那只妖兽的？”
颜怀舟笑吟吟道：“我将它烤熟剁成了肉酱——”
话音未落，两人皆是身形微晃，脚下大地猛烈地震颤了一下，随即头顶上方的山石骤然崩塌，滚滚落下！颜怀舟不待多想，扑上前去便想钟凌护在身后。
钟凌哪还需要等他来护，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扯住他飞身疾退，避开了那砸下来的巨石。
震颤不过一瞬，众人纷纷跃起，花道戍惊恐道：“这是怎么了？！”
他们抬头自上看去，只听不远处的断崖上黑云涌动，嚎哭之声不绝于耳，更在一片嘈杂中惊闻声声虎啸，隐隐能看到虚空中浮现出一颗湛金色的威武虎头。
钟凌道：“是吾皇剑！”
只是这虎啸声不同往日，似完全被逼至绝境。
祝余惊道：“摘星神君！他那边出了什么事？”
颜怀舟虽看不上沈星驰，倒也承认他还有那么几分本事，但此时看来他似乎已至穷途末路的境地，那虎头是在熊熊燃烧着剑灵而战！
钟凌想也不想，立时手执听澜便朝那断崖上冲了过去。
颜怀舟怒道：“说好的不轻易出手呢？”然而他也没有半分迟疑，紧随钟凌而去。
断崖之上已是一片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满地都是焦黑的尸体，只有小部分修士还在奋力抵抗，为首的，正是摘星神君沈星驰。
只见他怒目圆睁，奋力驱策着吾皇剑狠狠斩向那团弥漫着森森毒雾的黑云。
黑云中探出了一颗恐怖的蛇头来，嘶嘶的张开巨口，竟是一口将他的虎头吞了下去！沈星驰已是强弩之末，又遭此重创，口中不断喷出鲜血，自半空中直直坠下。
钟凌抢上前去，一把接住了他，急道：“你怎么样？！”
谁料沈星驰一眼认出了他，却全然顾不得此前恩怨，目眦欲裂道：“你们——快走！”
钟凌自是不肯松手，只从灵台处呼啸着冲出一条庞大的青龙，与那团已近在眼前的黑影重重相撞。
轰！
青龙勉强将黑云撞开了几丈，祝余与赵子易也终于在这时赶了过来。见此情形，祝余当即抬手扯下了腰间的碧玉玄武，向空中一掷，喝道：“开！”
那枚碧玉玄武自上空骤然放大，化作一个状若龟甲的碧色防护结界，替他们暂且挡住了那团黑云的攻击。
钟凌在结界中扶着沈星驰坐下，便毫不犹豫的抬手贴于他前胸，要为他输送灵气疗伤。颜怀舟从身侧愤然扯住他的腕子，怒道：“一边去，我来！”
他粗暴的一掌击在沈星驰的胸口，虽面色不善，灵力却也源源不断的涌向沈星驰的灵台。
沈星驰神色复杂的望了他一眼，咳道：“多谢。”
颜怀舟没好气道：“谢个屁。”
那团黑云中正不断探出一个个恐怖蛇头，嘶嘶吐着信子，以粗壮的蛇尾狠狠的击砸在碧玉玄武的防护结界上。祝余急道：“这结界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我们还是要尽快想到对策。摘星神君，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钟凌放开沈星驰之后，便一直站在结界边缘神情凝重的望着那团庞然巨物。听到祝余发问，他深吸了口气，语气无比沉重的开口道：“这是——九婴！”

第12章 斩九婴
“九婴？！！”
赵子易难以置信道：“怎么会！九婴不过是传说中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钟凌却说的笃定：“黑云绕身，蛇身九头，不仅能口吐浊流毒焰，叫声又如同婴儿啼哭一般——除了九婴，再无它物！”
祝余急得打转道：“如果真的是九婴，那它岂非不死之身！我们又如何才能闯得出去？”
钟凌看这龟甲结界显然已岌岌可危，当机立断道：“闯不出去也要闯。祝兄，你将这结界收了吧，我去引开它。你们把能带上的人都带上，走！”
颜怀舟闻言被气了个半死，他放下沈星驰，怒气冲冲地走到钟凌面前，刚要开口反对，钟凌便凛然迎上了他的眸子。
钟凌的瞳仁漆黑，清澈，坚定，执拗。
他说：“——你知道我。”
他这般固执的神情，颜怀舟再熟悉不过，原本想说的话也被生生压回了心口。
“我陪你。”
钟凌明知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藏拙，不将九婴击杀，聚灵山里所有人都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他点了点头，毫无惧色的朝祝余道：“祝兄，打开结界吧。”
赵子易却十分不赞同：“对上九婴这种东西，你们是要去送死不成？我身上还有传送符箓在身，出了结界先逃再说，不至于为了一个劳什子的宝贝丢了性命。”
钟凌摇头道：“山中还有许多仙门道友，山下还有无数苍生百姓，此物不除，将来必成大祸。”
颜怀舟也黑着脸道：“让你开你就开，哪来那么多废话！”
祝余没料到这两位萍水相逢的青年修士竟有如此胸襟胆魄，忍不住心生敬佩，深深朝钟凌与颜怀舟二人躬身一拜，诚恳道：“如此，那就拜托两位了。”
“且慢！”
沈星驰调息片刻，终于勉强支起了身子，但他此刻越想越觉得不对，紧紧盯着钟凌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眼前毫不起眼的布衣修士傲立如松，幻相自他周身徐徐散去，显露出原本刚毅英挺的面容：“——不周山，钟凌。”
沈星驰一窒，紧接着像是猛然间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的颤动着双唇，手指直指向钟凌的背后：“那他——”
钟凌不再遮掩，颜怀舟自然也不必收敛周身激荡的魔息，朝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恶意的笑来。那双明亮如利刃淬火的桃花眼底，一颗殷红的血痣也被他眼中的寒芒映衬的更加邪气。
他挑眉戏谑的睨着沈星驰：“怎么，神君看见我很意外吗？”
沈星驰嘶声道：“煞血魔尊——你、你是颜挽风！！”
颜怀舟道：“算你眼睛还没瞎，正是本座。”
“你们、你们两个——”
结界又是一震，浮现出道道裂痕，钟凌当即出言截断了他的话：“祝兄，这结界撑不住了，开。”
祝余和赵子易的表情皆是无比震惊，并不比沈星驰好上几分。传闻这位魔尊已与清执神君反目成仇多年，谁也料想不到他们竟会一起出现在这里。
但现在绝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们两人如果联手，先不说是否能击杀九婴，至少也该有足以自保之力。
时间紧迫，祝余与赵子易对视一眼，随即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星驰。赵子易手持玄门符箓严阵以待，祝余则低喝一声，那防护结界重新化作碧玉玄武，飞回了他的手上。
与此同时，那凶兽九婴也察觉到了再无阻隔。它的九颗头颅全部从黑云中探出，嘶嘶尖厉的蛇鸣似万鬼啼哭，自上空朝众人袭来。
钟凌早已将听澜剑祭出，此时全神贯注，沉声道：“一往无前。起！”
钟凌较真打架的时候，是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颜怀舟心想。明明那么温文尔雅的人，动起手来，却招招式式都带着孤注一掷的蛮狠，丝毫没有为自己留下半分退路的打算。
他抬起眼睛，只见钟凌掠行如风，飞身而上，额间暴射出星光万点，所及之处浊焰低头，黑云消逝，仿佛骤然照亮了整片天地。听澜剑应声出鞘，清越龙吟直冲九霄，自虚空中一连化出九道凌厉剑气，同时斩向九婴的九颗蛇头。
红衣烈烈，大杀四方！
颜怀舟望着钟凌的身影，如同穿越了重重障障的时光，回到了年少时那段与他并肩作战的激昂的岁月。钟凌那时也正如眼前这般耀世夺目，一往无前。他就在钟凌身侧，跟着他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不管是龙潭虎穴，不必论前路如何。
他自问心中从未有过什么大义，什么苍生，什么正道，但是钟凌，只有钟凌
情之所至，九死不悔。
幽冥火势气凌厉，逍遥刀亦护在听澜剑的近旁，他们两人背靠着背，合力斩杀向那强横无比的上古凶兽！
……
祝余一行人已逃出了断崖之外，带着溪边的众人一起将受了伤的修士们都安顿好。
但他仍是心有余悸，向赵子易道：“念之，如今该怎么办？
赵子易也无计可施：“如今唯有向师门传讯，再派些人下山，让他们尽快去请北斗仙尊来。那九婴乃是传说中才有的上古凶兽，倘若它的确有不死之身，事态就真的严重了。”
他苦思片刻，复又叹道：“旁的不说，万一清执神君在这里出了什么岔子，不周山的人非得把天给掀了不可。”
沈星驰正在一旁打坐调息，闻言冷哼一声：“这真是个绝好的主意。等北斗仙尊过来，钟清执恐怕早就被那凶兽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收尸都免了。”
祝余不满地皱了皱眉：“胜负还未可知，神君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沈星驰冷声道：“他竟然到现在还同颜挽风这种败类混在一起。实在令人不齿！”
赵子易看不惯他如此做派，顺口嘲讽道：“是啊，要不是有这种败类在，你恐怕都没机会活着喘气了。”
沈星驰愤然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了。
祝余摇摇头，与赵子易一同去查探那些受伤修士的情况，花道戍坐在人群中间，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但场面此时一片混乱，谁也不曾去留意到他。
沈星驰虽然身受重伤，但毕竟底子尚好，一炷香的功夫灵力便已恢复了两成。他起身见祝余赵子易等人还在商讨对策，便独自一人朝断崖走去。
祝余眼风扫过，立刻叫住了他：“摘星神君，你去哪里？”
沈星驰道：“当然是回去。我沧阳宗上下从不欠别人的人情，更遑论魔界之人尚敢与那凶兽血战，我断然不能心安理得的坐在此处。”
祝余急道：“可你不是那凶兽的对手，又有伤在身，去了又能怎么样？”
沈星驰扬眉，满面倨傲之色：“仙门百宗千派，难道只有他钟清执不畏生死！”
祝余一怔，随即喃喃：“说得好。”
他回身面向众人，正色道：“诸位，如今清执神君正与那凶兽缠斗，若谁还有一战之力的，请随我们回去，助他一臂之力。修宁在此谢过！”
此言一出，果然有六七人表示赞同，花道戍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我也去看看。”
祝余见这少年与钟凌他们是一道来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身份，却能察觉到他灵力低微，且年纪尚小，便一口回绝：“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你不必去了。”
花道戍四下环顾，只能在不远处看到一片模糊的雾气，他只得无奈的瞥了瞥嘴角：“那你可一定要将他们救出来啊。”
祝余苦笑一声，冲他点点头，再次撑起那碧玉玄龟所化的屏障，护着众人重返断崖。
此时钟凌与颜怀舟已和那凶兽九婴战的日月翻转，天地无光，脚下大地尽数龟裂。沈星驰等人一到，虽然无法靠近旋流的中心，却是法宝灵器符咒齐飞，多少为二人争取了些许喘息的时间。
颜怀舟舔了舔嘴角的血渍，扬声道：“传闻这九婴乃阴阳元气化身而成，一头即是一命，我们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将它的九颗脑袋同时斩下来才行。”
钟凌又何尝不知，他此时已经负伤，眸中坚定之意却更盛：“好！我来想办法定住它，你去砍了它的脑袋！”
语毕，他双手结印，咬破舌尖射出一道精血，仰天吼道：“来！”
那九婴庞大的蛇躯竟真的被他定住了片刻。颜怀舟知道他是以身为器驱动了禁咒，但也无暇分神，逍遥刀瞬间化出道道残影，揳裹着幽冥圣火疾斩向九婴的每一颗头颅！
唰！
那九婴一连被他斩下了六个脑袋，却是丝毫不曾退缩，颜怀舟知道它但凡还有一命尚在，便能迅速的恢复，因而不敢有丝毫大意，见一道刀锋斩空，毫不犹疑地朝那颗蛇头旋身而去，以双臂牢牢将它锁住，咔嚓一扭！
那颗蛇头被他生生的扭断了！
沈星驰立刻明白了他们的用意，也爆喝一声，将全身灵气都灌注于吾皇剑中。湛金色的虎头迎上了九婴的另一颗脑袋，拼着两败俱伤，一同撞了个粉碎！
祝余与赵子易也纷纷祭出了手中仙剑，和余下的人一起合力攻向九婴的最后一头，可九婴也知道仅剩这最后一条命，竖瞳中幽幽射出冷光，自蛇口喷出滔天赤焰浊流，阻住了他们的攻势。
眼看便要功亏一篑，颜怀舟猛然回头望去，只一眼，便忍不住目眦欲裂——钟凌的身子在虚空中摇摇欲坠，显然再承载不住禁咒的反噬。他想要扑上去扶住他，可钟凌到了此时，居然还在全然不顾的厉声召唤：“听澜！”
听澜剑燃烧着本命真元，朝九婴的最后一颗头颅斩去！
轰！
随着一声巨响，黑云四散，九婴无头的尸体终于轰然倒塌。
钟凌浑身陡然一松，只觉得喉间溢出了一丝腥甜，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颜怀舟在嘶声叫他：“——阿凌！”
……

第13章 大有来头
钟凌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山间燃起了篝火，透过微弱的亮光，他发觉自己正躺在两面呈犄角之势的山壁中间，枕在一个人的膝上。
钟凌登时大为窘迫，马上便要支起身来，却被颜怀舟眼疾手快地摁住了肩膀。只听他不悦道：“这么着急着起来做什么？”
钟凌浑身酸痛，提不起力气，但他又实在不肯就这么躺在颜怀舟的腿上，涨红了脸挣开他的手。颜怀舟怕他再撕裂了身上的伤口，只得黑着脸将他扶到一旁，让他靠在山壁之上。
钟凌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其他人呢？”
颜怀舟没好气道：“其他人都在外面，正在称颂你的伟大。”
钟凌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半晌后才低声道：“你犯不着如此取笑我。”
颜怀舟嗤道：“我取笑你？清执安天下，听澜定九州。神君真不愧是你们仙门的荣耀。”
见钟凌被他噎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才肯放缓了语气：“现在感觉怎么样？”
钟凌尝试着吐息一番，摇摇头道：“无碍。”
颜怀舟也知道他伤的不算重，只是灵力消耗过大，加上禁咒反噬，身体有些吃不住，这才昏了过去。但面上还是难掩不虞：“我说了千百次让你不要托大，你总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钟凌安抚他道：“真的没事，下次我会小心的。”
颜怀舟哼了一声：“你先前还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出手。除了骗我，你还会做什么？”
钟凌自知理亏，又实在没气力同他争论，只得四下打量一番，转开了话头：“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颜怀舟道：“我们斩杀了九婴之后，便回到了安顿其他人的地方。你一直未醒，附近又只找到这里勉强可以留宿，我们便在此地先住一晚。”
钟凌又问：“花道戍呢？他可有什么异常？”
颜怀舟扬了扬下巴：“也在外面，并没有什么异常。见你人事不知的被我抱回来，还很是哭天抢地了一场。”
钟凌瞠目结舌：“你说什么？抱——抱回来？”
颜怀舟面不改色道：“不然呢？难道要把你拖在地上拖回来，还是叫人一起将把你抬回来？”
钟凌哑然，一时说不清楚到底怎样回来才更加丢脸。
颜怀舟见他一副苦恼的神情，未免暗自好笑，这才觉得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又想起眼下要与钟凌说的那件那事来，便扬手设下了一个结界。
他对此道不甚精通，结界也设得很小，只能容纳他与钟凌两人。钟凌还以为他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刚要开口斥责，便见颜怀舟端正了神色：“阿凌，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看他不似玩笑，钟凌也不由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我在转运阁的幻境里仔细观察过那个大妖云极，他的衣摆上绣着九婴。”
钟凌倒抽一口凉气。
“不止九婴，还有穷奇与梼杌。”
钟凌又抽了一口凉气。
“其余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
钟凌猛地站起身来：“你怎么不早说！他…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颜怀舟摊了摊手：“之前我怕你忧心，所以并未告诉你，又哪里能想到居然真会遇上活着的九婴。”
钟凌思忖片刻，沉声道：“那还等什么，我们立刻就去找到他，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怀舟却叹了一声，示意他先冷静：“阿凌，这种事未免太过耸人听闻，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况且只出了一个九婴就让我们手忙脚乱，如果真对上那个云极，又有几分胜算？”
钟凌不认同他的观点，正色道：“不管有没有胜算，总要一试！妖族蛰伏数百年，若是在此时兴起风浪，那——”
颜怀舟道：“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未必就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况且——”他抬起头，似贪恋，似不舍，屏息静气凝视着钟凌的脸。
“已经有人下山传讯去了。过不了多久，你兄长，你父亲，便都要来这里找你了。”
他脸上竟带着一抹温柔的微笑，声音放得极轻：“阿凌，我是不是该走了？”
钟凌一凛，几乎不假思索道：“不必！”
颜怀舟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散至眼底。
山间星火璀璨，明月高悬当空，两人一番密谈之后，颜怀舟又再三确认了钟凌的确已无大碍，这才肯放他出来。
今日连生异变，修士们都已经精疲力尽。但他们此时仍旧片刻都不敢放松，只得强撑着精神聚拢在一起。
远处古怪的紫雾又自山中徐徐蔓延开来，比之前的诡谲之感更甚，直令人心中发毛。
有不少人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决定明日一早便下山去。这聚灵山里纵使藏着再诱人的宝贝，那也要有命消受才行——但也有人仍不死心，围着篝火低声商讨明日要如何登顶。
花道戍最先听到这里的动静，抬头望见钟凌出来，立刻跳了起来惊喜道：“清执神君！你醒了？”
钟凌朝他浅笑颔首，花道戍却十分激动，一个箭步冲上近前去：“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知道么？——我听过你的许多故事，一直对你都十分敬佩！可是先前怎么就没能认出你来……”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颜怀舟懒洋洋地跟在钟凌身后，对他招了招手：“嗨。”
花道戍忍不住打个哆嗦，毛骨悚然的后退了半步。
颜怀舟正心情大好，因此丝毫都不在意众人齐齐向他投来或憎恶或忌惮的眼光，大剌剌的伸出手揉了揉花道戍的头发，笑眯眯道：“怕什么？我又不吃小孩。”
花道戍好歹也已经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还不至于被吓得拔腿就跑，胆战心惊的支吾道：“真、真的么。”
钟凌一露面，便少不得有人聚拢过来与他见礼。只是众人面色各异，唯有祝余真心实意道：“今日多亏了神君，我们才能全身而退。修宁在此谢过。”
他言语间诚恳亲近，显然已将钟凌当做了自己人，还极为和颜悦色的对颜怀舟致意：“挽风公子。”
颜怀舟漫不经心的笑意僵在嘴角，心中一时间百味陈杂。这个称呼，还真是…久违了。
赵子易与祝余同气连枝，见他出言示好，自然也跟着表达了一番谢意。如此寒暄一番，其他人都各自散去，沈星驰才施施然向他们走来。
他看也不看颜怀舟，只对钟凌生硬道：“多谢。”
虽然语气十分冷淡，但这对他来已是极为难得。颜怀舟不禁咦道：“阿凌你看，太阳今天打西边出来了。”
钟凌目色坦然，不卑不亢：“不必言谢。不周山职责所在，这是我应该做的。”
几人便一起围着篝火坐下，祝余望了一眼那越来越浓的雾气，不免忧心忡忡：“如今山中的情势已非我们所能控制，也不知北斗仙尊有没有接到消息，赶来此地。”
沈星驰斜了颜怀舟一眼，语气不阴不阳：“何须劳动北斗仙尊，天塌不了。这聚灵山里，可多的是大有来头的人。”
颜怀舟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沈星驰不悦道：“你笑什么？！”
颜怀舟无辜的看着他：“想知道？那你叫我一声好哥哥，哥哥就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沈星驰勃然大怒，拍剑而起，钟凌看他吐息都尚且不稳，生怕他一不小心被气晕过去，忙拦下了他，对颜怀舟恨声道：“现在都已经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胡闹！”
颜怀舟这才收敛几分，无聊的耸耸肩膀：“唉。这里正坐着一位最有来头的人，你们却有眼不识泰山。”
他明明是在与沈星驰讲话，眼神却幽幽落在了花道戍身上：“——摘星神君还不知道吧，这位小兄弟，可正是转运阁那位云极大人的道侣呀。”
祝余和赵子易还没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沈星驰却是神色骤变，噌的一声亮出了吾皇，毫不犹豫的向花道戍刺来！
他虽然身受重伤，但花道戍不过只是个长生境的小修士，如何能避过他的一剑？若不是颜怀舟眼疾手快将人扯到身边，恐怕花道戍当场就要被他穿个透心凉。
沈星驰刺了个空，怒目圆睁道：“颜挽风，你竟还带着这等妖人在身边！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颜怀舟摇头啧啧：“你修道修了那么多年，怎么还是如此沉不住气？来来来，坐下慢慢说。”
花道戍被沈星驰吓了一跳，又惊又气，回过神来连眼圈都泛红了，带着哭腔吼道：“摘星神君！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凭什么二话不说就要杀我！”
沈星驰在转运阁中见过云极，自然与钟凌他们先前一样，认为花道戍绝不是简单角色。但没想到他灵力如此低微，连躲都不会躲，并不像是装出来的。此时又见他一张稚气的面庞上几欲滚下泪来，不免一阵无语，只对颜怀舟恼怒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凌便将他们在疾风城遇见花道戍与云极、又在聚灵山中把花道戍捡走的经过讲了一遍。这事的确令人匪夷所思，不仅沈星驰，就连祝余和赵子易都面面相觑。
颜怀舟最后对他们总结：“这位小兄弟如果不是被人骗了，那就是个缺心眼儿。”
他看似说笑，钟凌却明白他这即是要提点其他人花道戍的身份，又暂且不打算与花道戍彻底的撕破脸，于是便认真接过话头：“是的。我们一路同行下来，他除了有些招灾，其他地方都挺好的。”
众人：“……”
花道戍：“……”

第14章 聚灵封山
颜怀舟气定神闲地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邀功似的冲花道戍眨眨眼：“你看，我方才又救了你一命。作为交换，你得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花道戍被他绕的云里雾里，抽噎道：“什么问题？”
“我想知道——你道侣的那件袍子上，都绣着哪些妖兽？”
钟凌屏息望向花道戍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花道戍的神情却极为茫然，仿佛根本不知道颜怀舟为何突然要问他这个。
他愣愣道：“有好多啊。我照着书上最厉害的妖兽帮他绣了一遍。”
颜怀舟挑眉：“哦？那你又是为什么要帮他绣这些东西？”
花道戍迷茫道：“因为他是我的道侣啊。而且他是妖修，衣服上绣上这些岂不是会显得更加威风——怎么了吗？？”
颜怀舟与钟凌都没想居然还能有这种答案，愕然对视一眼，皆是满脸古怪。
沈星驰听了半天，一句都没能听明白，反而更加满头雾水，不耐之至：“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颜怀舟刚要答话，不远处的人群突然一片骚动。
有人大喊：“你们看，那是什么？”
“南面也有！”
“北面也出现了！”
花道戍慌乱地站起身来：“是不是又出事了？！”
颜怀舟与钟凌齐齐向他喝道：“——你闭嘴！”
举目望去，只见聚灵山自四面八方投射出道道紫色的光柱。那些光柱似为雾气凝结而成，在夜空中逐渐交织成一张遍布苍穹的大网，正在迅速的聚拢，渐渐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拱形帘幕。
赵子易定睛一看，顷刻脸色煞白：“这是——逆天法阵！修宁，快走！”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祝余，朝上空疾射而去。
飞痕斋对各种阵法最为精通，赵子易更是个中高手，看他如此声色俱厉，众人都纷纷手忙脚乱，或御剑或掐诀冲天而起，却无一不狠狠的撞在那道看似薄弱的屏障之上。
赵子易一连丢出了数十道符箓，急得满头大汗，却始终没有任何用处。那光幕终于完全凝结成了实体，随着最后一丝空隙的闭合，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聚灵山——封山了！
赵子易绝望道：“完了，我们出不去了。”
祝余还被他扯着胳膊，满脸焦急：“念之，这又是什么东西？”
赵子易失魂落魄地松开了手：“逆天法阵，聚集天地灵气，非人力可破。这种法阵一旦开启，除非它自己停下运转，不然聚灵山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祝余不免大惊：“——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都被这法阵困在了山里？”
颜怀舟亦对钟凌摇头，冷笑道：“这要是聚灵山传闻中的天成之阵也便罢了，若是有人有心为之，当真好大的手笔。”
钟凌尝试过后，发现的确无法破局，只得先努力安抚住一片混乱的人群：“大家都冷静一下，不要硬闯！”
正在四散乱撞的人们听见他喊话，这才想起还有不周山这位盛名远扬的神君在场，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齐齐朝他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道：“清执神君，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神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神君……”
钟凌的眸光扫过一片惶惑的人群。这里有他的旧识，有许多听闻过他名字的普通修士，他们纷纷望着他，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其实就连钟凌自己，也还不曾遇上过这样的情况，但他依然镇定道：“无妨。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有打算轻易离去，明日便按照原计划登顶就是，不会出不去的。”
清执神君的身姿一如既往，挺立如松，令人望之便生不由出了几分安心之意。
“既来之，则安之。况且这里的消息已经有人送出去了，大家都累了一天，不要再在此时耗费灵力，也不必太过忧虑。现在都先安心去休息吧，我来守夜。”
他朝身边一个眼巴巴望着他的少年温和的笑了笑：“不必慌。”
钟凌眉目沉静，语调沉缓而笃定，在场的众人毕竟都是修真之人，惊惧过后被他这一番宽慰，也都慢慢冷静了下来。
低声商议片刻后，祝余率先开口道：“清执神君说的有道理，眼下唯有如此。我提议，今日受了伤都先去休息，其余的人轮番守夜……”
颜怀舟抱着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行了，都少磨磨叽叽的！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我陪他留在外面就是，用不着旁人。”
沈星驰自知还有无数硬仗要打，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疗伤，因此不加推诿转身便走。祝余见众人陆陆续续都进入山壁之间，赵子易又再三唤他，这才不再坚持，对钟凌诚恳道：“那就有劳神君了。”
……
待所有人都散了，颜怀舟才和钟凌一起回到篝火边，看他神情凝重的对着火光出神。
天地间，也只剩下他站在钟凌身后。
——他的心上人啊，鼻梁英挺，羽睫如墨，面色如常，不见半分异样。
但目光再向下望去，他看到了钟凌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匀称，提笔的时候清雅，端酒的时候好看，仗剑的时候风骨凛然。但此时听澜在他掌心被嵌得极深，就连指尖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着白。
世人总是凡事只看表面，将他们想象中的人高高奉上神坛，只是因为他们付出了那么几句不痛不痒的称颂赞扬，就理所以应当的认为神无所不能，无所畏惧，仿佛永远都不会害怕也不会受伤，合该在每一次危急关头都挺身而出，救众生于水火。
但只有他知道，神也不过只是普通人。
颜怀舟忍不住温柔的开口唤他：“阿凌。”
“其实…你也有点紧张。是不是？”
钟凌没有否认。
他的睫毛极细微地颤了颤，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颜怀舟柔声道：“你根本就不必去管他们的。做什么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你难道就不累么？无论发生何事，我们两个在一起，总不会……”
不等他说完，钟凌便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但颜怀舟却还是每个字都听清了。
“立本心，守太平，护苍生，免战祸。不危不惧，一往无前，此为正道。”
这是他终其一生，信奉与践行的正道。
颜怀舟不说话了。
他转了个身，径自躺在地上，将长长的手臂枕在脑后。
就在钟凌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才听到他懒懒开口：“来，阿凌，看看星星。”
钟凌并没有心情与他玩闹，可颜怀舟的语调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他迟疑片刻，还是慢慢地向他走了过去。
巨大的光幕闭合后逐渐隐去了实体，这里视野开阔，果然可以望见漫天璀璨的繁星。
颜怀舟的声线慵懒而沉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玉鸾宫的时候，我们也常常这样躺着看星星。”
钟凌扯了扯嘴角。
“千算万算，竟没算到聚灵山今夜封山了。——不过这样也好。”
钟凌闷闷不乐道：“你说得倒是轻巧。这样也好？有什么好。”
颜怀舟轻笑：“你出不去，北斗仙尊也进不来，至少眼下不必为难。”
他随手朝天际一指。
“阿凌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钟凌沉默片刻，微微偏过头，看见星光落进颜怀舟的眼睛。他不由低声叹道：“刀山火海，难为你还有这样的雅兴。”
颜怀舟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也跟着转过脸来，望着他，将桃花眼慢慢弯成了一道月牙。
那眸光明亮而深邃，钟凌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说
“阿凌，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刀山火海，也留到明日再闯吧。”

第15章 白花山碧桃
云层中出现第一缕天光的时候，钟凌已经做完了早课，正认真地擦拭听澜的剑锋。
他身后是自云崖间缓缓升起的朝阳。阳光映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愈发显得英俊焕然，如神祇临世，不沾染半分尘埃。颜怀舟托腮望他，只觉得他的阿凌，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让人看见美好。
神祇向他走来，锋芒藏于眉宇，神色温柔而坚定。
“我们走吧。”
山间的紫雾完全散去了，那笼罩了整座聚灵山的法阵甚至隔绝了风声，就连头顶的树枝也一动不动。
众人一刻未停，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到达了山顶。
然而，主峰之上却一片空荡，根本就没有线索中所说的道观。他们不由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颜怀舟见花道戍正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毫不客气地用刀背敲了敲他的脑袋：“你道侣呢？”
花道戍摇摇头，神情不免有些沮丧：“不知道。”
钟凌心中还记挂着山顶的那个石洞，想再去查探一番，但他刚迈出步子，就踩在了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藤蔓上。
那藤蔓霎时间光华大盛，钟凌疾退几步，正要出言，山顶的景象已是骤然一变。
消失了的紫雾似乎在此时齐齐聚涌至山顶，将所有人挟裹其中。
钟凌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他什么也看不清了。
在混沌之中，有人猛地拉住了他的手。他本能地想要甩开，却听见是颜怀舟在叫他：“阿凌！”
钟凌心中一定，回应道：“我在这里。”
他并未抽出手，颜怀舟也并未放开，只是靠了过来，与他紧紧贴在一处。
好在这雾气来得快散的也快，最后一丝紫雾消失的时候，聚灵山顶已不再是空空旷旷。
——自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宏大的宫殿。
阆苑琼楼，高耸至云巅。
重檐之上篆刻着祥云万朵，似玉非玉；仙乐编钟声声空灵，隐约可以望见宫殿剔透的琉璃顶上栖着一头巨大的鸾凤，振翅昂首，羽间逶迤倾洒下一片银辉灿灿。
钟凌与颜怀舟同时勃然变色。
“玉鸾宫？！”
沈星驰也神情巨震道：“沧阳门？”
祝余与赵子易对视了一眼。
“我看到的是飞痕斋的藏书阁。”
“我是…渡生阁的水榭。”
钟凌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一一问过旁边的修士，的确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截然不同。
赵子易蹙眉道：“又是一个幻阵。它或许投射出的是我们心中的倒影，只是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古怪。”
颜怀舟对钟凌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祝余却伸手拦下了他：“你别去。念之对阵法的了解要更多些，这次我们先进。”
他此言确实很有道理，在场所有的人都不如赵子易精通阵法，由他先进去探探情况是最合适的。
钟凌略一沉吟：“这样也好，那你们一切小心，我们先在外面等着。”
赵子易点了点头，又放不下心来：“修宁，你也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出来。”
祝余朝他笑了笑：“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呢。我虽然帮不上别的忙，可要是遇上凶险，也能略为你挡上一挡。走吧。”
他们两个人一同踏进了那道门，却再也不见出来。
如此枯立许久，沈星驰第一个耐不下性子：“都已经到了这里，难道还要站在门前不进去么？你们要等便等，沈某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将吾皇剑握在手里，大步流星的踏入了幻阵之中。
如今聚灵秘宝或许就近在眼前，有他带头，不少修士都开始蠢蠢欲动，不消片刻便有好几拨人跟着陆续结伴同往。
钟凌又在殿前等了片刻，可这些进去的人都好似石沉大海，再未见一丝波澜。
天色暗了。
他终于迈出了一步：“走吧。”
脚下青石地砖的触感无比真实，这条路也在年少与旧梦中走过千百遍了。
颜怀舟站在钟凌的前方，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门的背后猛然刺来一道炫目的白光，直刺的他睁不开眼睛。
——他好像忽而坠入了一个旖丽的梦境。
这梦境中到底发生了何事，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这是一场很沉、很好的梦。
恍惚中，眼前有一抹飞白坠落，颜怀舟下意识的伸手接了。
手心里是一枚莹白花瓣。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棵白花山碧桃。
风动树梢，花落满地。
颜怀舟屏息凝视了那棵树半晌，慢慢的回过神来。
这一回神，他才察觉到钟凌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他忍不住开口大喊：“阿凌！阿凌——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他。
颜怀舟定了定神，绕过那棵枝繁锦簇的桃树，走向了树后的小木屋。
木屋里没有人，但却燃着檀香，桌上还放着读了一半的杂记。仿佛他只不过是刚刚溜出门去玩耍了片刻回来，又仿佛是午后钟凌困极没来得及收书便去休息。
这里是他和钟凌学艺时，在玉鸾宫住了十年的地方。
颜怀舟拿起了桌上那本杂记。翻开的那一页上，批注写的规规整整，一笔一捺铁画银钩，是钟凌熟悉的字迹，就连墨痕还尚未完全干透。
巨大的荒诞感自他心中蔓延开来，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声声剑鸣。
透过窗子，他看到白花山碧桃树下，有一道烈红的身影正在舞剑。
是钟凌。
他的头发还没有那么长，被一顶玉冠牢牢的束在头顶；个子也没有如今那么高，眉宇间甚至还多了几分稚嫩的神气。
听澜剑的剑柄上，挂着条琥珀色的剑穗。如果颜怀舟没有记错的话，这条剑穗是他随手在夜市上买来的，早就已经遗失在了无妄崖的崖底。
这是少年时的钟凌！
颜怀舟大惊之下，跌跌撞撞的跑出门去：“……阿凌？”
少年钟凌一眼望见他，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剑，恼怒道：“颜怀舟！你怎么又偷懒？”
他朝颜怀舟走来，乌发和肩膀都落上了雪白的桃花瓣：“你再这样，我可就真的不管你了！”
颜怀舟怔怔道：“你说什么？”
钟凌白了他一眼：“装，你还装！你知不知道，师尊都快被你气死了？”
他好像发现了哪里不对劲，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颜怀舟一番：“……你今天怎么穿了一身黑衣服，又在抽哪门子风？还不赶快去换了！”
颜怀舟整个人完完全全的呆住了。
钟凌见他不答话，本要再出言训斥，待看清了他的脸，又将原本的话收了回去，蹙眉道：“脸色怎么这样差。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探颜怀舟的额头。
他的手心是温热的，贴在颜怀舟的额头上，让他几欲落下泪来。
钟凌见颜怀舟眼圈泛红，惊的直直倒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滚圆，不亚于看到了洪水猛兽。
“你、你怎么了？难道是中邪了不成！”
颜怀舟知道这里不过是个幻阵，可这幻阵未免太过于真实。他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想着：钟凌呢？钟凌现在身在何处？
也遇到了…少年时的他吗？
眼前的钟凌从来没见到过颜怀舟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是好，干脆转身向外跑去：“你等着，我去叫师尊来看看！”
颜怀舟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不用去…我没事。”
他顿了顿，见钟凌仍担忧的望着他，只得扯了个谎：“我今天不太舒服，休息一下就好。”
钟凌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一会儿就没事了，我…我先去房中换件衣服。”
他不敢再与钟凌对视，折身逃似的回了屋子，果然在衣柜中找到了他少时常穿的绫罗白衣。一件摞着一件，被钟凌叠的整整齐齐。
颜怀舟急于弄清楚这幻阵的别处是什么景象，换了衣服出来，见钟凌仍在门前站着，便对他道：“阿凌，我有事要问师尊，先出去一趟。”
钟凌不疑有他，满心以为颜怀舟是遇到了什么大事，要找师尊解惑，立即满口应允：“那你快去吧。”
颜怀舟出了小院的门，一路向东而去。
穿过亭台楼阁与重重回廊，踏过脚下流水潺潺的小石桥，眼前的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玉鸾宫别无二致。
他甚至在道路上遇到了常与他打架的宫中弟子，对他怒目直视的承训堂长老，还有在七年前仙魔大战中早已死去的美丽师姐。
清心苑近在眼前。
他走了进去。
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即使早就有了这种猜想，颜怀舟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
“…师尊。”
那个高大的男子缓缓转过头来。
满头银发垂落在他的鸦青色轻袍上。剑眉凤目，不怒自威，颜怀舟以前觉得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只有嫌恶与冷意，可现在他却在这双眼睛中看到了深藏于眼底的疼惜。
惊云剑圣墨舒河。
这个一直只喜欢钟凌，从来都看不上他，说他“天赋异禀，道心不正”的师尊。
还没有来得及看见他成为天下大祸，便替他在仙魔大战中挡下了那惊世一击，自此陨落消散于天地间的师尊。
他缓缓跪了下来：“弟子——请师尊解惑。”

第16章 真是出息了
墨舒河蹙眉望自己这位永远最不让人省心的小徒弟，不知他今日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但他还是在上首端坐了下来：“遇到了什么事，站起来说。”
颜怀舟隐去了一些不必要提起的往事，只将他与钟凌在聚灵山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后，墨舒河静默了许久。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是一个幻阵，而我，早就已经死了么。”
颜怀舟心中酸涩难当，但还是点了点头。
墨舒河不语。半晌，他走向颜怀舟，把掌心贴近了他的灵台。
——灵力汹涌。
在颜怀舟的记忆里，他还从未见到师尊对自己笑过，但是现在，墨舒河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意。
“不错。你现在已经比为师强了。阿凌呢，他怎么样？”
颜怀舟红着眼睛：“阿凌比我强。”
墨舒河重新坐下来，神色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如果这里真的只是一个幻阵，你要做的就是不要沉溺其中。幻阵中的阵眼，便是你心中的执念，打破它，才能看得到生路。”
“我要…如何打破？”
“当这里再也没有能让你沉溺其中的人，或物，幻阵就破了。”
他注视着颜怀舟：“凡为虚妄，皆有迹可循。挽风，你与阿凌都是我最聪明的徒弟，为师相信你们定然可以安然无恙的走出去。”
“若你所言不虚，我这个做师尊的也不能再看住你了。只是有一句话，你要牢牢地记住。”
“……是。”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阿凌都是你的师兄。你凡事要多与他商量，不可过于激进，知道么？”
颜怀舟深深拜了下去：“谨遵师尊教诲。”
墨舒河的身影竟在他眼前渐渐变得透明，化作萤光点点消散。
“阿凌心中看重你，所以才总要处处都规束你。你不可因此同他置气，更不能怪他。”
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前，颜怀舟终于直起了身子，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他仿佛在此刻卸下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重担，轻声道：“我永远不会怪他。”
他定定望向墨舒河的眼睛：“师尊，您不知道，我一直都是喜欢阿凌的。真心的——喜欢他。”
……
出了清心苑的门，颜怀舟一路上都在走走停停，只想将这玉鸾宫中的一切都看个真切。等再次回到那个小院子时，钟凌仍靠在那棵桃花树下等他。
算算时辰，幻阵之外的聚灵山也该是入夜十分了，可玉鸾宫里此时依旧是个天气极好的午后。阳光明媚柔和，暖暖的洒满了整个庭院，望得见心上人盈盈而立，听得到远处传来的仙乐编钟。
钟凌脚下洁白的落花铺了满地，无暇而纯真，像是一个轻轻一碰就会化作虚无的美梦。
他在不远处站定，还在苦苦思虑该如何开口，树下的钟凌已经朝这边抬起了头。
颜怀舟看见他朝自己大步迎了过来，丝毫都不掩饰面上的关切之意：“你回来了。见过师尊了吗？”
“嗯。见过了。”他一面斟酌着措辞，一面绕开了钟凌，走向他方才站着的树下。
钟凌追上来，刚想再说些什么，就注意到了颜怀舟微红的眼眶，呼吸不免一顿。
他与颜怀舟相识已久，无论如何，从来也未曾见他掉过一滴泪。略有些迟疑道：“你…你哭过？怎么，师尊又罚你了？”
见颜怀舟不答，他又微微有些薄怒。
“就算师尊罚你，你也决计不该是这幅神情。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连我也不能告诉吗？”
颜怀舟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面前少年模样的钟凌，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将他拥在怀中的冲动。
师尊说过，若是幻阵，不可沉溺其中。可他却真的有些不舍得…这样的钟凌。
有些话对着真正的钟凌，是永远都说不出口的，但是在这里，他再也不必顾及许多。
在回来的路上，他便已经想好了的
颜怀舟不由得心跳加速。
他深深吸了口气：“阿凌。我有话要问你。”
今日的颜怀舟未免奇怪得过了头，钟凌见他肯开口，便不假思索道：“你说。”
只听他一字一顿道：“如果我修习了魔道……”
钟凌面色骤然剧变，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修了魔道？！”
颜怀舟安抚地朝他笑笑：“阿凌，你别紧张。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修习了魔道，你会原谅我么？”
钟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答得斩钉截铁：“绝不。”
“那如果我不仅修习了魔道，还杀了很多人，你会怎样？”
钟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我就为天下除害，给你戳上一身的窟窿，再把你丢进荒山里去喂狼。”
……果然如此。
颜怀舟长叹一声，半真半假地笑道：“没想到你这么铁石心肠。杀了我，你就不难过？”
他本以为钟凌为会再回他一句绝不，钟凌却毫不客气地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一记。
“我会非常难过。所以你最好不要有这样的念头。”
颜怀舟几乎来不及咂摸那转瞬即逝的感动，便猝不及防被他敲了个正着，条件反射般捂着脑门怒道：“你又凶！”
——钟凌的表情果然凶巴巴的，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他满脸尽是不耐之色，再开口也是恶声恶气：“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究竟去和师尊说什么了？”
颜怀舟放下捂在额间的手，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
钟凌被他盯的发毛，刚要发作，便听到颜怀舟幽幽的问：“你真的想知道？”
“……”
“我告诉师尊，我喜欢你。”
钟凌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颜怀舟几乎每日都要在耳边唠叨他实在太过无趣，将来一定娶不到媳妇儿，次次将他气个半死，还要再凑上脸来贱兮兮的说：“要不我给你做媳妇好不好呀？”——即使钟凌拔剑出鞘砍了他三条街，也不见他有半分消停。
他现在已经对这种浑话完全免疫了，没好气道：“你就接着编吧。怎么，又想让我娶你做媳妇儿？”
可颜怀舟这次却分外认真的摇了摇头：“不，我想让你做我媳妇儿。”
钟凌猛地一窒，险些被口水呛了个半死，脸登时涨的通红。怒道：“师尊怎么没有打死你！”
他这次比先前更不客气，说着便扬起了手，拿着听澜在他身上抽狠狠了一记。
“……”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幻阵中的钟凌还会打人，而且还能将人打得那么痛？！
颜怀舟在这样悲惨的遭遇里，将本就下定了的决心猛然一横
去他妈的，镜花水月，还能再白白吃这许多亏不成！若是连在一个幻阵里都缩手缩脚，那他也算是白活了。
流光易逝，时不我待。
他再不迟疑，反手便扣住了钟凌的腕子，将他向后一推！
钟凌猝不及防，听澜剑脱手坠地，整个人都被直直的压在了那棵白花山碧桃粗壮的树干上。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更不知道颜怀舟是如何做到的——完全压制住他的灵力、轻轻松松便将他的两手锁在头顶、摁得他一动都不能动弹！
颜怀舟眼尾那颗殷红的血痣潋滟的刺眼，眼神也与往日完全不同。
平日里纯良温驯的桃花眼中，现在分明写满了野兽般的…掠夺和占有。
钟凌大骇，立刻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颜怀舟！你是疯了不成？！松开我！”
可颜怀舟力气大的出奇，他的挣扎丝毫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眼前这样的钟凌，是完全陌生的。
此时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几分少年特有的圆润，五官也还没有完全显露出锋锐的棱角。在这样无力的挣动之间，他平日里永远被束的规规整整的头发狼狈的散落下来，几缕发丝垂在修长的、如羊脂玉一般的脖颈上。
钟凌现在的模样——七分气恼，三分无助，神情局促的几乎有些可怜。
颜怀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近乎贪婪的望着他，只觉得心跳如擂，热血翻涌。一阵从未有过的奇异之感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完完全全的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屏住呼吸，慢慢凑近了钟凌的耳垂，低低笑道：“阿凌。你知道么？我想这样做已经很久了。”
钟凌悚然睁大了双眼。
“颜怀舟！你不要乱……唔！！”
——如玉山崩于眼前，冷月碎于九霄，天地失色，万物颠倒。
这棵白花山碧桃，是他为钟凌栽下的。他与钟凌每日在这里对招、练剑、喝酒、打坐，度过了数也数不尽的好时光。
钟凌执剑的手被他扣着，高高举过了头顶，英挺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急促而张惶。他的身子在细微的战栗，唇瓣微张，那双永远冷静，永远沉着，永远固执的眼睛睁的圆圆的，仿佛已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他的唇很冰冷，但钟凌的唇…
却是温暖而柔软的。
幻阵如何，虚妄又如何，哪怕是在梦里，都不带敢这样梦的。
颜怀舟满足的想着——他可真是出息了。

第17章 亦真亦假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松开了钳制住钟凌的手。钟凌又惊又怒，挣脱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
颜怀舟被这个巴掌打得偏过了头，却毫不介意的舔了舔嘴角，仿佛还在回味一般。
“怎么，阿凌不喜欢么？”
钟凌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已然羞愤了极致，毫不犹豫便抬手召回听澜，将剑重新握于掌心。
铮！！
听澜出鞘！
锋锐的剑锋闪着寒光，笔直的指向颜怀舟的胸膛，但他不但半步都没有退缩，反而还觉得很有意思似的，邪气森森冲钟凌的笑了笑。
“来……”他用手指挑起听澜的剑锋，对准了自己的灵台，真诚道，“往这里刺。”
听澜剑再不能寸近，因为钟凌的手指在抖。他难以置信的望着颜怀舟，简直像是见了鬼一样。
颜怀舟见他整个人定在原地，又得寸进尺的往前走了一步，将胸口贴在钟凌的剑上，无辜的问他：“阿凌，你怎么还不动手？”
在他还要再有下一步动作之前，钟凌近乎无措的将听澜收回了身侧。
“你太过分了。”
他别开目光，不愿去看颜怀舟的脸，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屋子，并狠狠地关上了房门。
那小屋的木门被摔得震天巨响，颜怀舟看着钟凌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痛快的大笑，可笑着笑着，心中又隐隐生出了一丝怅然。
他想他已经知道于他来说，这幻阵中的阵眼是什么了。
唇边似乎还残留着炽热滚烫的余温。
但真正的钟凌……还在等他。
他在这幻阵里最后一个心愿也算是了了。颜怀舟抬起头来，自掌心中托起了一簇火苗，眼中再没有半分留恋。
他仿佛是对着恋人轻喃低语：“再见了。”
幽冥火击向了那棵花树！
萤光点点四散，那棵白花山碧桃自在他眼前消失了。
颜怀舟转头望向那间小木屋，静默良久，到底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少年钟凌还愣愣的坐在书案前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态像极了一只困惑的小兽。颜怀舟在他面前站定，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很不想这样讲。但是…我们也该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了。”
书案前的人一动未动。
颜怀舟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扬起右手：“——唉，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的手中陡然翻起巨浪，幽冥火朝着书案前的钟凌滚滚而至！
钟凌正心烦意乱，他完全不能接受刚刚发生的事情，更不知到底该如何面对颜怀舟，因此不愿回应他——但从来也未曾料到颜怀舟会在这个时候对他动手！
他几乎是依靠着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才在幽冥火贴至他的眉心之前猝然后退，险险避过了这一击。
那滚涌着乌黑魔气的火焰霎时间将书案焚了个干干净净，钟凌的面颊褪去了最后一分血色。
“你果然入魔了。”
颜怀舟并未答话，只是再次劈手向他斩来！
钟凌下意识的抬剑格挡，但颜怀舟的修为好似一夜之间暴涨了数倍，数道魔气瞬间穿过听澜的防御，如刀般劈中了他的灵台！
他喷出一大口鲜血，仰面向后倒去，脸上尤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心痛。
颜怀舟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差一点站立不住。他怎么也想不到面前的钟凌竟没有化作萤光消散，而是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一时间亡魂皆冒，飞扑上去抱住了钟凌的身子，厉声唤道：“阿凌！”
怀里的钟凌却没了声息。
他颤抖着手将掌心贴至钟凌的胸口，周身灵气如飓风般朝着他的身体涌去，直到他完全脱力停下来的时候，钟凌依旧紧紧闭着眼睛。
颜怀舟浑身僵硬的跪坐在地上，冷汗滲滲而下。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怀里的人终于轻轻地动了动。他如蒙大赦，立刻双手托住了钟凌，想要将他扶起来：“阿凌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钟凌在他怀中努力的抬起头来，断断续续吐出的句子却字字锥心。
“你…你要杀我。为什…为什么？”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漆黑的瞳仁中盛满了迷茫，那眼神直让颜怀舟肝肠寸断。
钟凌只来得及看到他追悔莫及地连连摇头：“我不是…我没有！阿凌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颜怀舟好像又变了回自己往日熟悉的那个模样，可他实在是没有一丝力气了。
钟凌的嘴唇开合片刻，又再次阖上了眼睛。
颜怀舟心惊肉跳地去摸他的脉搏，好在刚刚的一击他并没有用上全部修为，灵力又送的及时，总算不至于酿成大错。
他这才敢长长舒了一口气，努力定下心神，将钟凌抱到床上躺着，犹自放心不下的再三探看，惴惴不安的等着他苏醒。
钟凌在昏睡中仍旧眉头深锁，颜怀舟看着钟凌的眉眼，只觉得心痛如绞，暗骂自己实在不该如此莽撞。
为什么这幻阵中的一切都是假的，而钟凌却好像是真的？
如果他不是真的，怎么会未化作流光散去，反而口吐鲜血、身受重伤？
可如果这是真的钟凌，又绝不可能挡不住他的一击。他如今少年时的模样和这些奇怪的举动又作何解释？
颜怀舟心乱如麻。
他想替钟凌擦去唇边的血迹，却在触到他微肿的唇瓣时蓦地缩回了手。
似梦？似幻？
亦真？亦假？
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
钟凌是次日一早醒来的。
颜怀舟伏在床头守了他整夜，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见他苏醒，立刻局促不安地支起身子：“阿凌，你醒了？”
他不等钟凌回答，便又接着急道：“你听我解释，昨天的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谁料，钟凌睁开眼睛看到他在近旁，先是被吓了一跳，继而迷茫道：“你今日怎么会起得那么早？”
他好像完全不知道颜怀舟在说些什么，满脸疑惑：“昨天怎么了？”
颜怀舟懵了。
“……你不记得？”
钟凌不悦地坐起身：“你难道又闯了什么祸？”
颜怀舟哑然，正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开口，钟凌已经抬眼扫过窗外，见天光大亮，立即惊疑不定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今天误了早课？！”
……早课？？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钟凌便径自从塌上跃下，仿佛误了早课这件事令他十分难以接受，板着脸抓起听澜便匆匆出去练剑了。
——那棵他昨日毁去的白花山碧桃，又再次出现在了小院子里。
颜怀舟目瞪口呆的站在窗前，只觉得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离奇，让他全然摸不清半点头绪。但他决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只得先守着眼前的这个钟凌，慢慢再做打算。
接连几日下来，他总算有桩事可以确定，那就是钟凌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会彻底忘记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也并不出门，只是日复一日刻苦修行，认真读书，偶尔也会同他说笑玩闹。
在这个小院子里，时间永远停在了他们在玉鸾宫中，再平凡不过的某一天。
又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钟凌吹熄了灯，刚要躺下休息，便听到颜怀舟在背后叫住了他：“阿凌，你陪我去外面走走吧。”
黑暗中，他看不清颜怀舟的脸，却感受到了他低落的情绪。本想要一口回绝的，可拒绝的话生生在舌尖打了个转，变成了一句，那——走吧。
其实颜怀舟也没想好要同他去什么地方，出了房门便纵身跃上了屋顶。钟凌不假思索地跟上，与他并肩坐了，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颜怀舟欲言又止半晌，才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阿凌，我明天便要走了。”
“走？”钟凌闻言，蹙起了眉头，不解道，“你要去哪里？”
“离开这里，去做一些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事情。”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屋顶，颜怀舟望着钟凌的在月色中温润如璞玉般的面庞，鼓起勇气问他，“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么？”
钟凌当即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去？”
颜怀舟哑然，许久后，他忽然说：“阿凌，你有几日没有见过师尊了？”
“我——”
钟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居然答不出话来，只觉得脑中乍然一片空白。
有几日？他为什么想不起来？
颜怀舟又道：“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你未必会信，更不知该怎么对你解释。可是阿凌，现在这里的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玉鸾宫不是真的，师尊不是真的，这个院子也不是真的，其实就连现在的你……我也分辩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们不能一直都困在这里，你能明白我在说些什么吗？”
钟凌满脸愕然，艰难道：“你又在开什么玩笑。”可颜怀舟的神色郑重其事，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情骗你么？”
钟凌被震惊的半天说不出话，继而将眉毛都紧紧地拧了起来：“那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颜怀舟面露难色。
他开口的时候，便知道钟凌不问清楚是绝不会罢休的，而他本也不应该对他有所保留。可是这个故事太长，他一时没想好该从哪里开口，何况在今后的这许多年里，钟凌的心中渐渐装了太多沉重的东西，他总想最后多看几眼钟凌少年时这般青涩的模样。
“明日吧。明日你若还能记得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他挨近了钟凌的身子，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钟凌身体一僵，来不及躲开便又听到他在耳边郁郁低语，“阿凌，我累了。”
月轮明亮，夜风微凉，两人维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各自想着心事，直到双双靠在屋顶上沉沉睡去。

第18章 破局
东方将白，日头透过天际乌沉沉的云彩，泛起一丝预示着破晓的淡青色晕影，颜怀舟便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钟凌被他点了睡穴，还正将脑袋拱在他的手臂上，兀自睡得香甜。他轻手轻脚地将钟凌打横抱下屋顶，安置在小屋中的床上。
在钟凌醒来之前，颜怀舟已经为他掖好了被角，又悄悄吻吻他的发梢，缓步走出了房门。
他毫不迟疑，出了院子便直奔清心苑而去，几个起落后，已经站在了清心苑的门口。
然而，清心苑中空无一人，那晚消散了的墨舒河并未再次出现，颜怀舟在苑中仔细搜寻，终于找到了一块还残留着墨舒河灵力的符石碎片。他捏着那块碎片沉思良久，将它贴身收在怀里，重新回到玉鸾宫中那条人来人往的大道上。
在这条道路上，他又见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常与他打架的宫中弟子，对他怒目而视的承训堂长老，早已在仙魔大战中死去的美丽师姐。他们的面目清晰，表情生动，却和他前几日所见到的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差别。
他朝其中一人走去，自背后抽出逍遥一刀劈下。但那人竟像是压根就不曾看到他似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未做丝毫反抗，无声无息的在刀锋之下化作一团轻烟散去了。
一连三个，皆是如此。颜怀舟发觉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宫中子弟，不仅被他斩杀的这些人没有反应，周遭其余的人也都无动于衷！
原本模糊不清的猜测自脑海中一一串联，颜怀舟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钟凌与墨舒河一样与他交流，只是些毫无意识的低级傀儡！
既已开悟，他更是不再犹豫，将全身的灵力尽皆倾注于逍遥刀之上，低喝：“——破！”
随着这道低喝，以他为圆心的四周猛然涌起狂暴飓风，漆黑的刀锋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摧枯拉朽横劈向虚空，自虚空中扭转出一个巨大的旋流。
星火四溅，眼前虚幻的时空被他这全力一击撕出了道可怖的裂痕，颜怀舟见有转机，不假思索地朝着裂痕疾冲而去，但就在此时，裂痕中陡然现出了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当空朝他跃下，焦急道：“——挽风！”
正是钟凌。
颜怀舟动作一顿，愕然之下，胸口大石骤然落地，迎上前去欣然道：“阿凌？！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道裂痕顷刻间又隐去了，钟凌落地站稳了身形，也朝他欣喜道：“太好了，我就知道总能寻得到你！”
……
玉鸾宫中央的大道已被这一击彻底毁去，消散无踪，只化作一片空茫。两人离开此地，在幻境中另寻了一处亭阁坐了，颜怀舟按捺不下满心的疑惑，追问道：“阿凌，这些天你身在何处，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钟凌显然也有许多话要同他讲：“说来也十分奇怪，我进入这幻阵之后，便见到了许多年前的师尊。因为实在毫无头绪，只能将所有的事和盘托出，询问师尊破阵之法。你呢，可曾遇到什么事情？”
颜怀舟疑道：“等等，你也见到了师尊？师尊跟你说了什么？”
钟凌道：“师尊告诉我，必须一一毁去阵眼后方能脱困。我依师尊所言照做，果然在毁去阵眼后收到了一道灵识传音，说的是‘幻阵破，至宝出’，但还未及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脚下便出现了条裂缝。我一时不察，踩空坠了下来，便看到你了。”
初见的狂喜层层褪去，颜怀舟只觉得有股怪异之感涌上心头，他默了片刻，沉吟道：“那你的阵眼，都是什么？”
钟凌看了他一眼，嗔道：“还能有什么，当然是你与师尊两个。”
——那你，便将幻阵中的我与师尊都杀了么？
然而这话他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只得略过那树下一吻，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挑重要的讲与钟凌知道。
他注意到，当他讲到少年模样的钟凌未曾消散，反而重伤吐血的时候，眼前的钟凌满脸了然之色，并未表现出任何诧异。
颜怀舟最后还是问他：“……你毁去阵眼的时候，也是这样么？”
钟凌点点头：“大致相同。挽风，你不要多心，幻阵投射人心，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你想象出来的，做不得数。”
他依然那么冷静自若，条理清晰，颜怀舟手握成拳，却触到自己的指尖冰凉。
也是，这些天里的留恋、不舍、心痛，全都做不得数的。是他自己无法勘破虚妄，难道还要去怪钟凌果决无情么？
“这么说来，你见到的那个‘我’，便应当是这里的阵眼了。走吧，我们去先将它毁掉，再看看还会再发生何事。”
钟凌拿起横在膝上的听澜站起身子，见颜怀舟一动不动，又出言催促道：“挽风，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在听。我……”
颜怀舟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半，霍然抬起头来！
“——你刚刚，叫我什么？”
钟凌一愣：“我还能叫你什么？”
颜怀舟的眼神寸寸化为寒冰，连同那颗血痣也流转着殷红的冷光，向他连连逼近几步，斩钉截铁道：“你不是钟凌。”
他终于明白了萦绕在心头这种怪异之感来自何处。方才在欣喜之下，他来不及细细思量，可冷静下来却发现，眼前这个钟凌看似毫无破绽，但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细节。
他们两人相交多年，钟凌虽与他亲密无间不假，但平日里和他讲话，要么便是正经八百，要么便是义正严辞，对他的称呼也向来都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颜怀舟”。
钟凌只有在极少数——不得不软下语气哄他开心的时候，才偶尔肯叫一声他的表字。
颜怀舟笃定，钟凌绝不可能在这里，在这种境遇之下，唤他“挽风”。
“钟凌”愠怒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还不快走？”然而话音未落，却被他反手死死捏住了喉咙。
下一刻，颜怀舟已经粗暴地将他一把提起，又狠狠砸在亭阁中的石几上。
他眸中跃动着嗜血的寒光，唇边却勾起一抹上挑的弧度，矮下身子，在细微的喀嚓碎裂声中，冷声问道：“——阿凌呢？”
那“钟凌”被他掐着脖子，知道已经被他看穿，也不再装模作样了。但他不仅毫无畏惧，还扭曲地笑了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嘲弄：“啊，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呢。”
颜怀舟森寒道：“阿凌在哪里？”
“钟凌”朝他抿着嘴：“魔尊大人既然要问问题，不先松开手么？”
他是算准了颜怀舟即使起了有杀心，也不敢拿钟凌的安危作为赌注。颜怀舟亦心知肚明，无论他到底是谁，既然来到此处见他，一定还留有后手。两人对视半晌，他终于先勉强松开了手。
“钟凌”不慌不忙地从石几上直起腰来，半是玩笑半是埋怨的冲他嬉笑：“我好心好意来为魔尊大人出主意，大人却对我下这样的狠手，当真令人难过。”
颜怀舟冷哼一声：“废话少说！你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扮成钟凌的样子？！”
“钟凌”无辜道：“魔尊大人在这幻阵中待得太久了，一直不能破局也不是个办法，我来为你出主意呀。”
他自顾自的笑：“虽然你的修为了得，但幻阵中毕竟不是真实的世界，灵力只有消耗却得不到补充。魔尊大人难道就不曾察觉到，灵台在渐渐枯竭吗？”
颜怀舟心念电转，口中只道：“所以呢？”
“钟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不如我将话再说的清楚些，也好让大人明白。此处名为生死刹。顾名思义，生死一念之间。”
他的语气恶毒而快乐：“有一点我并不曾骗你，你心之所念之人，便正是此间阵眼。若你不愿将他毁去的话，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直到灵力枯竭而死。反之，幻阵破，至宝出，有失有得。魔尊大人，还请选一个吧。”
然而他却没能如愿看到颜怀舟的表情发生丝毫变化。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逍遥刀的刀背，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一定要选么？”
“钟凌”奇道：“不然呢？你以为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吗？”
颜怀舟沉思半晌，忽而朝他粲然一笑：“若是没有，你又怎么会出现在我面前呢？”
他的笑意十分诚恳真挚：“你果然是来帮我的——多谢。”
幽冥圣火自他身后跃起，仿佛无穷无尽，直将整个天地都铺成一片汹涌的火海。
“你猜，我若是将这里隐藏着的裂痕全数撕开，会发生什么？”
“钟凌”忽然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脸色登时转为煞白，不可置信道：“你疯了？！你要强行破阵？我警告你，这样会让你的灵力加速枯竭，不仅得不到至宝，还会害死所有的人——”
颜怀舟微笑：“至宝算什么东西，其他人的死活，又关我何事？”
“钟凌”厉声威胁道：“快停下！你如果胆敢在这里胡来，你自己和真正的钟凌也自身难保！”
“你未免太小瞧我，也太小瞧了阿凌。”颜怀舟冲他眨了眨眼睛，并指一点，将第一团烈焰在他胸前爆开，：“——就凭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配留下我们的命么？！”
轰！
眼前的玉鸾宫被势如破竹的墨色火光炸起了千疮百孔，虚空中亦被撕开了道道裂缝，逐渐分崩离析。随着道道人影自裂痕中坠下，颜怀舟的识海中，果然响起了一道冰冷的传音。
幻阵破，至宝出
他御风而起，张开双臂，稳稳的将钟凌接在了怀里。

第19章 生死刹
钟凌腰身纤细，然而抱在怀里的触感却柔韧而有力，颜怀舟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切的将他揽在臂弯。他的模样也好像刚刚从沉睡中被唤醒，尚未完全回过神来。
两人飘飘然落至地面，又默然对视片刻，颜怀舟终于在钟凌反应过来之前，万分不舍地松开了手。
钟凌腰侧倏而一空，这才发觉自己刚刚竟是与颜怀舟十分暧昧的抱作一团，脸霎时红到了耳根，窘迫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轻咳了几声，方能克制住不断加速的心跳，故作镇定地抢先发问：“——发生了何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失而复得的珍宝如今又近在眼前，颜怀舟心下稍安，对他温柔地笑道：“我还要正要问你呢。这么多天了，你又都去了哪里？实在让我好找。”
钟凌闻言一怔，立刻追问道：“什么？已过去许多天了吗？”
颜怀舟见他这个反应，不免有些奇怪：“怎么，你不知道么？”
钟凌却认真地对他摇了摇头：“我的确不知道。”
他环顾四周，微微蹙起英挺的剑眉：“我自从踏进这幻阵的大门，就发觉身处在一片混沌之中，因为看不到出路，便只能不停地朝前走，直到看到了一束光…和你。但究竟走了多久，又是怎么到的这里，我都记不大清了。”
颜怀舟还未答话，他便又接着问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幻阵中玉鸾宫中的景象已被完全崩碎，只在虚空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萤光，不远处的空地上歪歪斜斜躺了大片的人。钟凌朝人群走去，颜怀舟跟上他的步伐，把这些日子在幻阵中的所见所闻讲给他听。
当然了，有些话是绝对不能说的。他在心里想着，钟凌若是知道他在这个幻阵里曾对他做出过那么多荒唐的事情，非得整个人都炸了不可——他生怕哪句话说漏了嘴，真的被钟凌捅上满身的窟窿，一边讲一边小心翼翼的觑着钟凌的脸色。可奇怪的是，本在凝神听他讲话的钟凌却倏然脚步一顿，用手轻轻按住了胸口。
颜怀舟见他神情有异，立刻关切道：“阿凌，你怎么了？”
钟凌屏息敛气半晌，才迟疑道：“不知为何，总觉得胸口一阵阵的痛。想来也没什么大碍，我们走吧。”
颜怀舟顺着他的手望去，钟凌指尖拂过之处，正是那日在小木屋中被他用魔气击中的地方！
他的面色登时变得古怪无比，一时不敢再出声了，幸好钟凌只顾着上前去查探众人的情形，没有注意到他惊疑不定的神情。
空地上的人有许多，显然不止那些与他们一道来的修士，除了活人，亦有不少冰冷的尸体。数名方才还在昏睡着的修士们渐渐都清醒过来，正焦急的询问身边的同伴究竟发生了何事。
幻阵之中，人人皆是真容，颜怀舟冷眼扫过，除了仙门中人，闲云散修，果然还见到了诸多魔界中的熟面孔。他不由嗤道：“这里还真是热闹。”
与他们同行且看起来未曾受伤的人只有三个，——沈星驰满面怅然的发着呆，祝余和赵子易跌坐在一起，两人正含情脉脉执手相望，直看得颜怀舟牙都要酸倒了。
钟凌正有话要问赵子易，一见到他们便疾步上前道：“赵兄，你们怎么样？”
赵子易总算肯从难舍难分的对视中抬起头来，与祝余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起身子，显然还心有余悸：“无事。真没想到，我们竟还能从生死刹中脱身。”
颜怀舟讶然：“这阵法还的确叫做生死刹？那你可知道它是什么来头？”
赵子易郑重道：“我也是很久之前，在飞痕斋藏书阁中的一本古籍上看到过与它相关的记载，踏入生死刹，非死不得出。——这是妖族失传已久的阵法。”
钟凌肃声道：“果然与妖族有关，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颜怀舟哼道：“还能想做什么，想把我们一锅炖了呗。”
先前还在兀自发呆的沈星驰听到此节，才从怅然中抽出心神：“既然名为生死刹，有死门，也该有生门，为什么又说非死不得出？”
赵子易摇了摇头：“这种阵法蛊惑人心，每个人都会在阵中看到自己最心爱的东西，以至于流连忘返。许多人虽能看穿阵眼，却宁愿永远留在阵法之中，直到灵气枯竭，生机寸断；反之，也有许多人以为毁去阵眼便可脱困，但毁去阵眼，便是永失挚爱，加之阵法干扰，必定道心不稳，走火入魔而亡。因此，生死刹自古无解。”
他说完这番话，还与祝余对视了一眼，颜怀舟急不可耐道：“得了，少看一眼，你的修宁还能飞了不成？我且问你，在这生死刹中出现的人，到底是真是假！”
赵子易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赫然道：“亦真亦假。它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你并不知道何处是真，何处是假。若是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便只能抱恨终身。”
他停顿了一下，疑惑地望向钟凌：“我还未曾问过神君，究竟是谁有如此通天手段，居然可以将这阵法毁去？”
颜怀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赵子易大惊：“你是如何做到的？你——你选了哪条路？”
颜怀舟道：“我哪条路都没有选，只是用幽冥火直接把它炸了。”
赵子易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钟凌举目四顾，不仅云极未曾出现，花道戍也不见了踪迹。而且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修士们显然都发现了身旁还有魔界中人，两方已经迅速划分出了两个阵营，彼此都戒备非常。
颜怀舟老神在在地站在钟凌身后，连眼风都没朝那边扫过半寸。魔界众人自然知道这一位是个什么德行，巴不得他千万不要过来才好，因此也齐刷刷的转过了头去不肯看他。
沈星驰幽幽道：“魔尊大人，不去找你的同伴吗？”
颜怀舟当即反唇相讥：“我还正想问问摘星神君在幻阵中遇着了哪位姑娘，是不是把魂都给丢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钟凌不得不走上前去将他们分开，头痛道：“好了，你们能不能都少说几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玉鸾宫的景象虽已崩碎，但幻阵却还没有消失，因为眼前并看不见聚灵山顶的景象，余下的只有一片空茫。他再次望向赵子易：“赵兄，依你所见，这生死刹的困局，究竟解了没有？”
赵子易苦笑道：“说来惭愧，我也不知道。要说无解，现在幻象确实已经全部消失了；但说是解了，我们却不该还被留在此处。”
颜怀舟浑不在意道：“若是还没解，那再解一次便是，在这里傻站着又能顶什么用，难道还指望着这幻阵自己长脚跑了？”
他一面说，一面用手肘碰了碰沈星驰，笑得十分无耻：“摘星神君，你也看到了，我刚刚才救了大家，灵力消耗过甚，身体很是虚弱，实在爱莫能助。这种大事自然还要劳烦神君大人亲自出手，正好也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风采。”
沈星驰嫌恶地避开他的触碰，后退两步怒道：“你离我远点儿！”
颜怀舟道：“啊——原来神君不敢。”他无奈地摊了摊手，“那我也没办法了。”
钟凌将他拎回身侧，恨声道：“你既然虚弱，就在这里老老实实的待着，做什么一直去招惹他？他不去，我去，这总行了吧！”
说罢，他竟真的祭出听澜，直冲穹顶而去。
颜怀舟一看钟凌出手，也顾不得再装虚弱了，马上便从地上弹起来：“哎哎哎，阿凌！阿凌你等等我——”
他直追钟凌而去，沈星驰怒气腾腾地冷哼一声，也偏头去问赵子易：“如此强行破阵，当真可行？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赵子易显然没料到清执神君也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举，只得叹道：“可不可行，总要试了才知道，眼下哪里还有别的办法？”
沈星驰得了他这句话，虽还是满脸的不情不愿，但总算肯召出吾皇剑相助，祝余从赵子易掌心中抽出了手，轻声道：“念之，我们也去吧。”
他们五人协力，自然声势浩大。地面上的众人纷纷举目向上望去，只见幻阵穹顶一道道璀璨绚丽的光芒接连炸开，如梦似幻，不多时便将穹顶轰出了一道百丈长的裂口，又自裂口中现出了一道鎏光溢彩的大门。
钟凌手中动作一顿，那扇门便在霎时霍然洞开，门内骤然涌出一阵强劲的气浪，直将他们五人都推出了老远，险些一头载在地上。
沈星驰堪堪站稳了身子，定睛细看，不由瞠目结舌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只见那道鎏光溢彩的大门内漂浮着一块巨大的晶石，熠熠生辉。晶石中还包裹着一物，观其形态，竟像是道令牌，那炫目的光芒也正是它所散发出来的。
钟凌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无比震惊的神情，失声道：“玄铁将军令？！这——这不可能！”
玄铁将军令正是钟家千年前在聚灵山中得到的无上至宝，没有人比钟凌更了解它的威力，即使聚灵山中秘宝再出，他也绝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第二块玄铁将军令！
它一出现，所有人都沸腾了，这么多天以来，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以命相搏，为的不正是这一刻？！
道道人影冲天而起，争相向那块巨大的灵石扑去，很快便纠缠在一起杀红了眼睛。眼看半空中血雨纷飞，坠尸无数，钟凌声色俱厉的吼道：“住手，都住手！这绝不可能是真的，小心有诈！”
可他拦得住这个却拦不住那个，此时根本没有任何人还能听得进他的话。颜怀舟自人潮中奋力将钟凌扯回身侧：“阿凌！既然你明知有诈，我们先走便是！”
钟凌急道：“可是这里——”
颜怀舟怒不可遏：“你还要管这些闲事管到什么时候？跟我走！”
幻阵中的大地也尽数龟裂，似乎承受不住这么多修士愈发毫无保留的灵力冲击。钟凌与颜怀舟争执不下，被他死死扯住腕子，就差要同他大打出手之际，猛然发现脚下显露出一个小小的石洞。
正是他之前在山顶见到，又还没来得及带颜怀舟看过那一个！
心念电转间，他挣脱颜怀舟的牵制，劈手朝那个石洞斩去。这一斩足足带上了十分力道，雄浑如巨浪拍江，小小的石洞立时被他击了个粉碎，幻阵也紧跟着剧烈震动了几下，终于轰然坍塌。
……

第20章 阵中之阵
随着幻阵消弭于无形，那块巨大的晶石也变得无影无踪，厮杀惨烈的众人渐渐回过神来，都不知所措的停住了手——聚灵山空旷的主峰又再次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那破碎的石洞中隐藏着的汹涌灵力，此时因无法聚集倾泻而出，转眼便流逝在天地之间。只见原本石洞所在的地方出现了大片诡异突兀的残缺，仿佛连同那处山体都一齐消失了。
钟凌好似在数九寒天里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从头一直凉到了脚底。
他到此刻才终于完完全全的明白过来，反手握住颜怀舟的腕子厉色道：“不止那块玄铁将军令是假的，怕是这整座聚灵山——都是假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不说，颜怀舟也已经想到了，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妖族不可能瞒天过海，造出一个如此庞大真实的幻境，除非瑶台镜还存于世上，掌握在他们手中！”
“啪啪啪——”
自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击掌之声。一道火红的身影穿过林间，施施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拍着手扬声赞道：“两位不愧久负盛名，当真是好聪明呀。”
来人竟是他们在疾风城转运阁中曾见到的那只红狐狸！
只是那夜，她修为不过平平，并不惹人注目，但此时背后却赫然生着数条毛茸茸的尾巴，蓬松成一团，十分的显眼。
颜怀舟快速朝她的尾巴扫视了一圈，脸上闪过几分诧异，低喝道：“七尾红狐？”
红狐狸在他面前停住，抚着自己尾巴娇声嗔道：“原本是有八尾的。可就在今日，有一条尾巴却被魔尊大人折损在生死刹之中了。大人，你要怎么赔我？”
“原来在生死刹中，冒充阿凌的人是你。”
颜怀舟立刻明白过来，冷下脸寒声道：“妖族还真是下了一盘大棋，竟将仙门与魔界一并算计了进来。”
“仙门也好，魔界也罢，不全都是你们人族吗？又有什么区别。”红狐狸盈盈带笑，“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分成两个派系，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钟凌震惊过后，神情已迅速恢复如常，上前一步沉声道：“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妖族织了这样一张大网，到底居心何在？”
红狐狸莞尔道：“居心何在？清执神君，你们人族数百年来都对我们妖族做过些什么，还需要我再一一讲给你听吗？现在不过是到了清算的时候了。可惜不周山只来了你一位，实在令人遗憾。”
颜怀舟见势不对，附在钟凌耳边低语道：“阿凌，妖族既然敢如此行事，必定做了万全的准备，现在不是硬抗的时候，你快走，想办法出去找你父亲，我来拖住她。”
钟凌毫不犹豫的拒绝：“要走也是你走。”他回身望了一眼死伤惨烈的众人，语气坚定，“这里还有那么多同道，我必须留在这里。”
他微微顿了顿，再开口语气已经带了三分歉疚：“这些事情原本和你没有关系，是我又把你拖下水了。”
颜怀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温柔，无奈道：“我就知道，你总是这样——罢了，不走就不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红狐狸气定神闲地望着他们，妖丽的面庞上又浮上媚笑：“清执仗剑，踏月挽风。如今一见我才知道，怪不得数十年前能传出这样的佳话，两位的感情的确极好。”
她忽而话风一转，笑意也化作了森森恶毒：“可惜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只好一起死在这里了。”
颜怀舟不以为意的冲她挑了挑眉毛，吊儿郎当道：“能和阿凌死在一起，我荣幸之至。”
他与钟凌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至原地暴起，向那只红狐狸而去！可红狐狸动也未动，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只笑眯眯的望着他们。
下一刻，钟凌与颜怀舟身形皆是一滞，身后的人群也爆发出一阵惊恐之声：“我的灵力为何无法运转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竟驱动不了仙剑！”
“大家都是如此吗？！”
察觉有异，他们只能暂且停下了动作。颜怀舟将握刀的手臂垂在身侧，皮笑肉不笑的盯着红狐狸问道：“转运阁中，我们签订的那个契约有问题。是不是？”
他虽是发问，但语气已然极为肯定，红狐狸显然觉得胜券在握，因此毫不遮掩，得意洋洋的点头道：“不错。”
颜怀舟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钟凌挡在身后，复又长长叹了口气，唏嘘道：“看来今日，你是笃定我们非葬身此处不可了。”
“只是在临死之前，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不知道美人儿是否愿意为我解惑？”
那红狐狸被他这般轻佻的语气唬得一愣，随即又笑道：“魔尊大人嘴巴倒是挺甜，看在你肯叫我一声美人儿的份上，还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我对阵法虽不精通，但也知道要催动如此庞大的幻境且不被任何人看穿，绝非易事。你们妖族既已将所有人都骗来此处，又早知道有不少人必都受契约牵制，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费周折，再设下生死刹这阵中之阵？”
红狐狸合起掌来：“看你们互相残杀，岂不快活？”
她媚眼如丝，大言不惭道：“再说了，你们人族生性狡猾诡诈，不逼得你们底牌尽出，万一生了变故可怎么是好。”
见颜怀舟还打算说话，她的脸色又变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好了，魔尊大人，该问的你都已经问完了，我就先送你们两位上路吧。”
红狐狸的周身陡然氲起刺目的血光，那七条蓬松的尾巴也在刹那间暴涨数丈，原本媚意横生的唇间亦呲出了森森利齿，并指成爪，尖声长啸着向他们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一名少年，张开了双臂便朝着红狐狸飞扑而去。
红狐狸没有防备，被他直愣愣的扑倒在地上。那少年明显想奋力牵制住她片刻，一边手脚并用锁住红狐狸的四肢，一边大声喊道：“还站着干什么，跑啊”
嗓门高亢嘹亮，震得人头皮发麻——那少年竟是花道戍！
红狐狸气了个半死，几乎想将利爪插进他的喉咙，但终究又不敢真的伤了他，挣扎着愤然怒道：“臭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要命了！”
众修士见有机会离去，立刻一哄而散。许多人即使没有了一战之力，逃命的手段却丝毫不差，人群霎时间便飞速散开，向着山下四处逃窜。
花道戍狼狈的朝钟凌叫道：“那石洞便是瑶台镜摄取天地灵气的阵眼，你快去将它们都毁了！——躲开云极，离他远一点！”
钟凌心中自然清楚花道戍有几斤几两，就凭他那点微末道行，绝对不可能是红狐狸的对手。
他习惯了事事都挡在最前面，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为救他们而丧命，立时便要冲上前去。颜怀舟眼见他又要逞强，不由分说，挟着他朝后急速退去：“你别磨磨唧唧了！他是云极的道侣，那只红狐狸不敢杀他，我们先走再做打算！”
两人一直退出老远，躲进隐蔽的山腹之中，颜怀舟才终于肯松开了攥住钟凌的手，整个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娘的，真是窝囊到家了！”
钟凌仿佛隐隐听见远处传来哭喊与尖利的嘶叫，想也不想便要再次施展禁咒，激发出本命真元出去救人。颜怀舟眼疾手快的扯了他一把，怒道：“又来？你还真当自己是铁打么！鬼知道这里究竟被骗来了多少人，你救的过来吗？”
钟凌凛然道：“救一个是一个，能拖上一刻便是一刻，消息已然送出许久，我父亲也应当在赶来的路上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他略略沉吟，面带忧色，再一次对颜怀舟道：“灵力尽失不是开玩笑的。不周山数千年来忝居仙门之首，职责所在，我义不容辞。但你与我不同，若是有自保的法子，就好好在这里躲着，先不要出去了。”
颜怀舟刚要反驳，竟看见钟凌向他郑重其事地揖了一礼，不由愣道：“你做什么？”
钟凌似乎下定了决心，对他正色道：“这次你我二人同行，魔尊大人说要还债。可无论是挽风公子，还是煞血魔尊，都不曾欠过我。现在也无需再陪着我了。”
颜怀舟怫然作色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凌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他所熟悉、所憎恶的平静神情：“我只是在说事实。”
“钟清执，你当我是什么人？任凭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钟凌是绝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的，亦不想拖着颜怀舟同去拼命，还想再开口劝他不必勉强，颜怀舟却噌地站起身来，步步逼上近前。
钟凌直被他逼得一退再退，到最后只能将整个后背都紧紧绷在迫狭的山壁之上。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垂下眼睛，不想对上颜怀舟失望的目光。可他灼热的呼吸烈火般拂过耳际，吐出每个字，也都像重重的敲在他的心上。
他的语气偏执得丝毫不容人拒绝：“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听仔细了。”
钟凌的心砰砰狂跳，直欲跃出胸口，颜怀舟的眼神如利刃淬火，仿佛将他牢牢钉在了当场，由不得他再想闪躲。
“我做过许多错事，唯一后悔的，就是这七年间，没能始终都守在你的身侧。”
他居高临下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带着决绝的狠意：“阿凌，我此生牵挂的东西实在不多，到了如今，师尊战死，颜家也没了。无论旁人如何看我，你又是如何看我，但这世间与我有关的人，就只剩下你一个。”
“——所以，不要想着推开我。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也没办法再活下去了。”
钟凌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只觉得像是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咙，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中也一片空白。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袖袍，如同从云端坠下，坠入…幽不见底的深渊。

第21章 强弩之末
瑶台镜所幻出的聚灵山里，不知有多少个这种用来摄取灵气的石洞。钟凌只能凭着记忆，先去寻自己曾经见到过那的几个。
幸而他平日里根基打得扎实，身体也早被淬炼的强横坚韧，颜怀舟又随身带着不少稀奇古怪的法宝，虽然暂时运转不了灵力，对付些杂鱼还不在话下。一路走来，总算是有惊无险，还沿途救下了不少被妖兽追杀的修士。
只是单凭着两条腿走路，终究也快不到哪里去。两人兜兜转转许久，好不容易行至曾经居住过的那个石洞附近，刚要纵身跃下，便听闻脚下传来一阵嘈杂错乱之声。
钟凌举目眺去，果然望见那石洞前的空地上赫然瘫坐着数十名玄门子弟，已被一众妖修逼得无路可逃。妖修之中以一名男子为首，他身着阴沉的灰色长袍，以兜帽遮住了面容，先前那只红狐狸也正毕恭毕敬的跟在他的身后。
——神秘的大妖云极，终于出现了。
钟凌与颜怀舟对视了一眼，立刻停住了脚步，在乱石之中矮下身来，警惕的打量着他们的动作。
花道戍独自一个人蹲在离他们不远处的角落，看上去满脸无精打采的神色，钟凌原本还颇有几分担忧，此时见他的确无事，心中不免长舒了口气。
然而还不及宽慰片刻，两人便看到云极漠然走向人群，朝其中一名女修俯下了身子。他冰冷的声音自下方缓缓传来：“……不周山那位未来的仙尊，人在哪里？”
被他盯上的女修显然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将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竭力摇着头哭喊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与清执神君素不相识，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云极听了这名女修的回答，似乎从喉咙里挤出了声冷笑。下一瞬，他毫不犹豫的自袖袍中伸出了一只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咔嚓扭断了女修的脖子。
那名女修悚然睁大了含着泪水的双眸，却连一丝声响都不能发出，很快就没有了气息，在他掌心软软垂下了头颅。云极厌恶地甩了甩手，像扔麻袋一样将她的尸身掷于那些玄门弟子面前。
钟凌登时神色骤变，噌地站起身来！颜怀舟竭力才将他拦下，压低声劝道：“阿凌，你冷静些。我们并无半分把握全身而退，别到最后人没能救下来，反而将自己折了进去。”
见钟凌咬着牙不答话，他又道：“我知道你仍有一搏之力，可禁咒终归是禁咒，伤身不说，终归也撑不了多久。现在究竟是逞强重要，还是毁去阵眼重要，你可想好了。”
他说的这些道理，钟凌不是不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亲眼看着妖修在眼皮子底下肆意残害同道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云极分明是要从这些人口中问出他的行踪，他却还要权衡利弊，不敢贸然现身！
钟凌平生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脸色阴沉的似要滴出水来：“你的意思，是让我躲藏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因我而丧命么？”
颜怀舟哑然，情知他决计不肯如此，只好叹了口气：“那你想怎样？”
钟凌刚要答话，便听得云极的声音又再次传来：“其他人都处理得怎么样了？”
那只红狐狸立刻回应道：“大人，除了您要留下的几个以外，我们此行已击杀琢魂以上修士百人，其中成名的魔修七名，仙门宗主三名，神君一名。至于那些闲杂人等，还未能来得及清算。”
云极冷冰冰道：“做的不错。北斗仙尊到了么？”
红狐狸道：“应该很快便会到了。”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复又出言提醒，“大人，幻境已崩坏多处，那北斗仙尊定然将玄铁将军令也带了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云极点了点头。他此刻显然没有耐心再浪费时间，将手重新拢进宽大的袖袍：“继续去找。必定要将不周山那位小仙尊的命留下，方能与妖主有个交代。”
红狐狸道：“是。”
“——这些人问不出什么，无甚用处，杀了吧。”
红狐狸得了他的命令，上前几步朝妖修们打了个手势，便要带领他们围杀众人。钟凌再也忍不下去，匆匆对颜怀舟嘱咐道：“援兵将至，我先将他们引开，多少也能争取一些时间，其余的事就先拜托给你了。”
颜怀舟心道不好，再抬起手去只抓了个空，钟凌避开了他的手，自藏身之处一跃而下，扬声喝道：“住手！”
红狐狸显然没料到他正在此地，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狞笑道：“神君到底还是来了，如此甚好，省去了我们不少功夫。”
钟凌没有时间与她多费口舌，只将目光定在云极身上，不闪不避的注视着他：“云极大人，这些修士与妖族无怨无仇，你又何必要赶尽杀绝？”
“无怨无仇？”
云极慢慢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冷哼一声，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人族果尽是些道貌岸然之辈。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去跟自己说吧。”
他没有兴趣再开口争论，振臂将阴沉的灰袍震展开来，掌风带着寒芒直挥向钟凌的头顶！
钟凌早有防备，当即咬紧牙关强行催动灵力，迸发出刚劲的本命真元与他对了一掌。两股雄浑的劲风凌空相撞，激荡出连绵不绝的光影。
不过瞬息之间，两人已对上了数十招。云极的修为深不可测，但钟凌又岂不是在以命相搏，一时也未曾落于下风。
红狐狸见两人动起手来，自然带领一众妖修扑上前去为云极帮手，无暇去顾及那些被落在一旁无足轻重的修士了。所幸那群玄门子弟眼见捡了条命回来，用不着人提醒，也很懂得该在此时拔腿奔逃。
他们一逃，钟凌再无后顾之忧，攻势也愈发凌厉悍勇，大有蹈锋饮血之态。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被一众妖修围着，战况愈发胶着，也渐渐察觉到体力不支了。
缠斗之间，钟凌的菱唇间溢出了点点猩红。不知是谁的兵刃堪堪自头顶擦过，扫断了他的发带，满头乌发倾泻如墨，纷纷扬扬的落在他笔直的后背与前胸。
本该是狼狈的。可在此时望去，那散落的发和唇边的血都未能替他添上分毫不堪与困窘，反而抵消了他眉宇间的英气，将那羊脂玉一般的容颜勾勒出了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惊心动魄的美艳。
花道戍眼看钟凌逐渐处于劣势，急得当场就要跳起来，正要出言叫他躲开，便看到黑影一闪，回过神来的时候，脖子上已多了一把黑沉沉的陌刀。
颜怀舟在他背后毫无诚意地随口道：“小花，得罪了。”
花道戍一个激灵，登时扯开嗓子朝云极大喊：“云极，救我！”
他这一嗓门嚎出来，云极的手中的动作立时微滞，偏过头向他所在的方向睨去，只看到颜怀舟满脸带着灿烂的笑容，朝他挑了挑眉毛。
“云极大人，不如你先停手，我们再好好聊聊？”
云极森然道：“怎么，你是在威胁我么？”
颜怀舟笑道：“岂敢。”他口中如此说着，却又将逍遥刀横得更深了些，锋锐的刀刃在立刻花道戍的脖子上添了道鲜红的血痕，惹得他再次惊叫出声。
“云极！！——”
兜帽之下，没有人看得清云极究竟是怎么样的神情。他顿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道：“停手。”
红狐狸早就对花道戍极为不满，听闻此言不免愤然道：“大人！难道到了现在您还要……”
云极冷声打断了她：“早晚的事。”
一众妖修悻悻然停了手，钟凌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以剑撑地，不减半分气势。颜怀舟叹道：“阿凌，你还不过来？我可腾不出手去扶你了。”
钟凌不语，一步步走的极慢，待他终于走到颜怀舟身后，眼前就开始阵阵发黑，强自提着一口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要倒下。
颜怀舟知道他怕是快撑不住了，只想快些带他离开，当即对云极道：“云极大人，不如你就此收手，放我们离去，我便将你这小道侣还给你，如何？”
云极被他的得寸进尺惹怒了：“此时此地，你觉得你有资格同我谈条件吗？”
颜怀舟不怀好意朝花道戍扬了扬下巴：“这不是有了么。”
红狐狸担心云极真的向他们妥协，忍不住扬声道：“魔尊大人不如问问你身后的这位神君，他可还能禁得起下一次禁咒？！你以为你们又能逃出多远！”
颜怀舟笑吟吟地：“这个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花道戍仿佛是听不下去了，朝云极哀哀望去：“云极，我好疼，真的好疼！你让他们走吧——我们也回家去，好不好？”
云极的情绪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几乎是忍无可忍的斥责道：“你还觉得不够丢脸么？给我闭嘴！”
不过片刻，他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漠然。那张脸虽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颜怀舟却分明感觉到兜帽之后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如实质般穿透而出，牢牢钉在他的脸上。
云极一字一顿道：“煞血魔尊。不如你杀了他，试试看？”
颜怀舟的掌心中沁出了一层薄汗。
但他的面色却纹丝未变，眸中也跃动起恶毒阴鹜的寒光：“你以为，我不敢？”
……

第22章 底牌尽出
红狐狸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生怕云极会反悔，立刻抢着说：“魔尊要杀就杀，不必再惺惺作态了！”
花道戍深知身边的这位煞神绝非良善之人，况且自己跟他真的也谈不上什么交情。他相信，如果被逼急了，颜怀舟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登时尖叫一声扯着嗓子拼命劝道：“云极，云极！你可千万不要激他，赶快让他们走吧！！如果再拖下去，万一北斗仙尊到了可怎么是好——”
他话还没有说话，笼罩在上空数日的屏障陡然发出了阵阵嗡鸣，紧接着，如重物冲击般的闷响不绝于耳，钟凌察觉到熟悉的气机，稳住身形向上看去，果然见到玄铁将军令自上空投下巨大的虚影，正一下一下的撞击在那法阵的屏障上。
云极自然也看到了，周身寒气大盛，将后槽牙都咬得咯咯作响。
颜怀舟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之后笑得直打跌，对花道戍大加赞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花啊，真没想到，你这张乌鸦嘴，居然也能说出好话来！”
他笑了半天，复又嘲讽地看向云极，“怎么，云极大人，还不打算走么？”
妖修们哪里能料到仙门的援兵来的如此之快，当下也纷纷变色，红狐狸急道：“大人！怎么办，我们现在退不退？”
云极被颜怀舟那张狂的表情气得几欲呕血，怒极之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急。这幻境还足以再支撑个一时半刻，在退走之前，足够将他们的命留下了。”
他凝视着花道戍脖子上那道鲜红的血痕，冷冷地道：“将之前抓到的那些人——带过来。”
红狐狸听了他的吩咐，立即从怀中摸出一枚金色的哨子，放在口中吹了三声。尖利刺耳的呼哨回荡在山谷中迟迟不散，散布在山中绞杀修士们的妖修听到了这里的指令，纷纷驱赶着妖兽从四面八方赶来，不消片刻便将石洞门前的空地围的水泄不通。
她征得云极的同意后，拍了拍手，便有小妖让出一条通道，将五六个被捆绑的结结实实的人影推搡到了中央。
颜怀舟止住了笑，冷眼望去，这几人中，除了沈星驰、祝余、赵子易，竟还有三位成名已久的仙门宗师！
云极转开脸去，不再看花道戍了，只对红狐狸打了个手势。红狐狸心领神会，马上笑盈盈地对钟凌道：“清执神君，真是不巧。不杀了你，回头到了妖主面前，我们实在不好交差。”
她朝被推出来的几人努了努嘴，“不过现在时间不多，只能跟神君做一笔亏本的买卖了。”
钟凌没想到他们手中居然还有人质，顾不上去看颜怀舟黑如锅底的脸色，愠怒道：“说吧，你们究竟想怎样？”
“很简单。你若是肯将自己换来，我们就将这些人都放了，如何？”
沈星驰听闻此言，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破口大骂道：“我呸！卑鄙无耻的东西！沈某宁愿一死，也绝不受此之辱！”他虽被捆仙索绑的结结实实，扬眉望向钟凌的时候仍旧难掩倨傲之色，“钟清执，你听好了，哪里凉快就去哪里呆着，用不着逞英雄！”
祝余也道：“神君，不要上了妖族的当，你们快走，这幻境马上就要破了！”
话虽如此，所有人心中却也清楚的知道，在幻境崩碎之前，妖族想再多杀几个人也是易如反掌。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钟凌极力压制住喉间翻涌的血气，一面在心中飞速盘算着与他们交换后脱身的可能，一面扬声道：“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颜怀舟手里拖着花道戍，对他怒目而视：“钟凌！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过去，我就——”
“够了！”
红狐狸没有耐心再听他们商议下去，偏头对钟凌竖起了三根嫩白如葱的手指，又将它们一根一根缓缓收归回掌心：“我数三声，是换，还是不换，神君自己考虑清楚。”
“一。”
“二。”
“三！”
颜怀舟不知道钟凌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心中是在想些什么，可是他察觉到钟凌动了。他果然说道：“我与你们换，放人吧。”
他永远拿钟凌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迈开了步子，又一次做出了让他失望的选择。
在两人擦身而过之际，钟凌的脚步略顿，颜怀舟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叹道：“挽风，对不起。”
颜怀舟看不懂钟凌那沉静漆黑的瞳仁里究竟盛着些什么东西，连同他的语气，也分不清是温柔还是歉疚。
但他——别无选择。
颜怀舟深吸了口气，叫住钟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你等等，我还…我还有别的对策。”
钟凌任由颜怀舟靠的更近了些，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道：“你要是肯信我，就听我的。”
红狐狸见钟凌好不容易才朝这边走来，却又被颜怀舟给拖住，不由暗自懊恼。她望了望虚空中的裂痕，不耐烦地道：“怎么，神君这是又不打算换了？”
“换，当然换。”颜怀舟转向云极，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只是云极大人，你就那么笃定，我们已经底牌尽出，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么？”
云极原本不想再同他多话，可眼前这个人诡计多端，不得不防备他再钻了什么空子，于是阴恻恻接口：“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你手里的那个筹码，不够。”
颜怀舟摇头道：“啧，还真是无情。”
“那咱们打个商量，我放了你的这位小道侣，你也放了手里的人质，作为交换，我可以弃了兵器与阿凌一道过去。你说这样是不是合算得多？”
云极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妖族只与钟凌交换，是因为不周山继任仙尊的分量，但这也并不代表他可以容忍颜怀舟继续留在这个世上。
事实上，他更想将他的骨头都一根一根拆下来碾碎了——越早越好。
退一万步说，即使他们还能施展禁咒，还能有最后一击之力，可那又怎么样呢？在绝对的压制之下，蚍蜉撼树罢了。
红狐狸在颜怀舟手中折损一尾，同样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更不相信都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能有什么脱身的法子，抬眼望向云极：“大人，这人狡猾得很，如果他自己不肯过来，我们想捉住他可能也没有那么容易。您看……”
云极道：“可以。”
他倒也利落，应下之后扬手便斩断了众人身上缚着的捆仙索。沈星驰等人一恢复了自由，立刻朝钟凌的方向奔去，几乎是同时，颜怀舟丢下了逍遥刀，将花道戍整个拎起掷还给了他。
花道戍终于从颜怀舟手中脱身，但仍一心一意只想劝说云极离开。可他的道侣显然受够了他屡屡找来的麻烦，根本没有给他再次坏事的机会，便侧过手掌劈上他的后颈，将他打晕了。
云极虽然拿不准颜怀舟到底是故弄玄虚，还是真有什么别的路数，但他笃定这群残兵败将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了。他将花道戍丢给红狐狸安顿，对钟凌道：“人我已经放了，神君，请吧。”
钟凌自觉颜怀舟是用上了缓兵之计，若是不成便要与他一同赴死，只是眼下的情况，再拖也是拖不得的，只能保住几个算几个，大不了背水一战罢了。他对沈星驰道：“你们速速离开此地，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待幻境一破，仙门自会有人来接应你们的。”
祝余道：“那你与挽风公子怎么办？”
颜怀舟哼道：“你们如果能管好自己，就算是不给本座添乱了！”
钟凌并不希望颜怀舟在这个时候还执意要与他一起，可这个人——赶是赶不走的。
他说过，若是钟凌死了，他也就活不下去了。
钟凌无法去质疑这句话的分量，只能对颜怀舟低低笑道：“你看，我又连累你了。”
在他笑起来的时候，颜怀舟也跟着笑了。
他做了一个极尽冒犯且暧昧的举动，温柔的抬起手来，帮钟凌把散落的乌发拂到了耳后。
钟凌难得的没有躲开。
颜怀舟似是无奈，似是妥协：“阿凌，我认了。”
幻境上方的裂纹越来越清晰，云极的忍耐也在此时到达了极限。他没有兴趣看着眼前这些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族继续挖空了心思做一些无谓的挣扎，口中发出阴森的嗤笑，如蝙蝠一般展开了阴沉的灰袍，纵身朝钟凌擒去。
钟凌自然毫无惧色的上前打算迎战，但就在此时，他忽而看到颜怀舟的脸上闪过了一抹奇异之色。
“你看，我永远都不会怪你。所以阿凌，你也不能…怪我。”
电光火石之间，颜怀舟伸出了双臂，将他狠狠地推向了一旁！
他拿不准颜怀舟是不是也同样施展了禁咒，只看到他的手心闪过一丝乌光，钟凌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尚未完全站定，就被颜怀舟用结界困在了原地。
他设出的结界还是那么蹩脚，小小的，只能勉强将钟凌护在里头。钟凌望着颜怀舟如同凝固了的表情，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惊怒交加道：“颜怀舟，你做什么？！”
颜怀舟没有回答。
只见他仰天长啸，以禁咒生生撕开了灵魂契约的桎梏。但这还远远不够，他深深的望了钟凌一眼，双手结印，一掌轰向了自己的眉心！
随着他这诡异的举动，一道虚影自他额间识海处慢慢浮现，很快便凝聚成了半透明的实体，颜怀舟迎着那道看不真切的人形，狠狠一撞：“来吧！”
澎湃汹涌的魔气直上九天，强横激荡，就连犹如鬼魅般的云极一时也不能再靠近众人分毫。颜怀舟向前横跨一步，随着那道人形没入他的身体，他明亮的眸子也在刹那间变得血红可怖了。
钟凌骤然睁大了双眸，这绝不是燃烧真元的禁咒，绝不是被契约所约束住的灵力，这也分明不是他所熟悉的颜怀舟！
他与颜怀舟一别七年，在这七年间，他不是没有听说过仙魔两道的传言种种，却一向觉得那些传言不过是无稽之谈。但如果在他的识海里，的确还封印着另外一个人的神念，那么，便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九世魔尊！

第23章 恪守不渝
九世魔尊占据了颜怀舟的躯壳，先是止不住地狂笑，紧接着睥视了一眼被困在结界中的钟凌，语调阴鹜道：“愚蠢。”
他的声音沙哑而晦涩，仿佛很久都没有说话了似的。云极几乎在瞬间便察觉到他周身的气势完全变了，并且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险。只是他想不通原因，也决计不肯就此退缩，不过顿了一瞬，苍白的双手中便“蓬”地爆发出更为强横的妖气，朝眼前的人倾覆来。
“一个小小的妖修，也敢在本座面前猖狂！”
九世魔尊冷哼一声，他反应极快，立即纵身至原地跃起，身体轻盈若廊上飞燕，凌空一脚正中云极的前胸。那强横的妖气竟在他足下被尽数穿透，云极也被他踹出了老远，险些砸上了附近的山壁，半晌才狼狈不堪地直起了身子。
他从未吃过这样的大亏，难以置信的握紧了拳头，兜帽之下的面容都几乎扭曲了起来。
妖修们万万没想到，原本没有任何悬念的事情却陡然生出了异变，眼看就要被眼前的这人以一己之力扭转局面。在这个当口，他们只想速战速决，立刻齐齐朝九世魔尊围攻过来，不肯再留一丝余地。
但九世魔尊倒真不愧是被誉为魔界千年以来第一战力的至强尊者，虽然最终只余下了这最后一缕神念不灭，出手的歹毒阴损却也不容小觑。那向来被仙门中人所为不耻的不世魔功在他手中已然臻至圆满之境，信手掂来的术法也是大开大阖。
钟凌看到他轻车熟路的自掌心召出了幽冥圣火，这道魔焰本就是九世魔尊以本命真元祭练而成，如今一朝感受到了旧主的气息，自然燃烧的更为肆意狂妄。任凭一众妖修与妖兽蜂拥而上，不仅没能伤得了他分毫，反而被他几进几出，杀了个七零八落。
云极见那么多人都拿不住他，且不消片刻便折损了不少忠心耿耿的下属，不由得大发雷霆，再顾不得许多了。他低喝一声，阴沉的灰袍在凛风中呼呼翻滚，袍角的刺绣忽明忽暗，终于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
大妖袍角的凶兽化形而出的时候，即使是曾所向披靡，纵横于天下的九世魔尊，也不禁收起了不以为意的轻狂。他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整个人乎是僵在了那里，面孔狰狞道：“穷奇？！”
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钟凌不承认，他与颜怀舟先前的一番推测竟然成真了。果不其然，云极袍角的那些妖兽根本就是花道戍所说的那样，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被他随手绣上的装饰之物，而是真正留存于世的、活生生的上古凶兽！
梼杌与九婴又不尽相同，它虽然没有不死之身，但却是天地间的至邪之物。当初侥幸击杀九婴尚且要靠众人合力而为，其中的凶险异常，钟凌再清楚不过。更遑论颜怀舟此前便已经受了伤，只是他向来好强，一直瞒住不说，钟凌也不想戳破他罢了。
此时无人援手，纵然九世魔尊有通天之能，又怎么可能单单凭借着一己之力将穷奇制服？
九世魔尊如今占着颜怀舟的身体，若是连他也抵挡不住，那颜怀舟
钟凌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恐慌摄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只能徒劳的一次又一次试图冲破结界，哪怕能为他牵制住穷奇片刻也好。可颜怀舟设下的这个结界名为“恪守不渝”，唯一的作用便是“防御”，在险境之中，非施行之人身死不可解。
这是颜怀舟在众多种类的结界当中，唯一修得还能称得上是不错的了。虽然看似简陋不堪，乍一眼望去简直如同小儿玩闹，实则却是牢固无比，加之钟凌的灵力此时的的确确已近枯竭，别说冲破结界为他援手了，甚至无力到，连控制住自己此时纷杂绝望的心绪都做不到。
山间草木尽折，乱石纷飞，他失态的怒吼也只能在结界里久久回荡。
——颜怀舟为了他，已将能做的事情都做尽了，而他，却什么都为颜怀舟做不了。
……
凶兽穷奇一出现在此地，战局很快被彻底掉了个个儿，九世魔尊从方才的游刃有余变成了如今的勉力招架，但也仅仅只是招架而已。
穷奇作为战斗的主力，自有无数名妖修与它配合，在侧旁围追堵截。九世魔尊不见得次次都能闪避而过，便只剩下硬碰硬一条路可以走了。双方不断激战的当口，钟凌甚至能看到他的口鼻中都溢出了鲜血，猩红刺眼，直让他如同万箭攒心，恨不能以身相代。
随着时间的推移，九世魔尊的身法渐渐慢了下来。穷奇这种上古凶兽的灵智已经可以同人比肩，甚至比人还要更为狡猾，它便在这时瞅准了时机，一爪拍向猎物的后背。刹那间，创痕可怖，血肉模糊，带出了一串飚起的血花。钟凌甚至分不清楚，那令他心神俱碎的厉声嘶吼，到底是从九世魔尊口中所发出来的，还是从颜怀舟口中所发出来的。
九世魔尊从上辈子算起，就没被人追杀得如此狼狈过。他虽修的是魔功，但脚下所行的大道却也是倾尽天下，有我无敌。对他而言，可以败，但不能逃。
在九世魔尊看来，大不了便是神念彻底散去，更加不觉得颜怀舟这个得了他以真元祭练的幽冥圣火，还设计封印了他神魂的后辈小子死了有什么值得可惜，这下连躲也不肯再躲了，发了狠的与穷奇正面迎上，拼着玉石俱焚，也不肯再让它讨到半分好去。
简陋的结界边上，四溅的血雨纷飞，落在近在迟尺却无法触及的地方。
在这样的时刻，钟凌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无尽的动摇、胆怯与懊悔。
是的，懊悔。
这种无力的感觉，只让他仿佛回到了七年之前，回到了不周山的凌云金顶，回到了他将颤抖的手指藏于袖中的时候，回到了那日，他执拗的在雪中站成一棵雾凇。
四肢百骸没有一处是不痛的，浑浑噩噩间，钟凌难以自抑的想起了当年。
他想起了一向从未曾斥责过他半句的父亲勃然大怒，想起了最为疼爱他的兄长看他喷出一口黑血后的悚然大惊，还有他第一次违背了师门的禁令，偷偷摸上诛魔道想再看颜怀舟最后一眼的万劫不复。
为着那天剧烈的争执，父亲让他禁足静心，罚了他日日抄经自省，但时至今日，当初的感受依然清晰的篆刻在他的心上。
不周山的云海生辉，殿宇庄严，他就站在铺满霜雪的道路尽头，盯着那古拙鎏金匾额之上的“正道”二字发怔。那两个字雄浑有力，神光永盛，每每潋潋流转，都足以刺得他眼睛生疼。
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在那些日子里，这句话他又何止抄过了千千万万遍，终于在他亲眼见到颜怀舟周身都缚着粗重的锁链、凄凄惨惨的被悬吊在伏魔阵中的时候，化作了满纸的荒唐。
人人都说他自小懂事，从来不曾行差踏错过半步，他也一直都做的很好。他知道自己本就应该应该懂礼数，知进退，明对错，辨是非，一心修行，除魔卫道。
他也曾自认清醒，他也曾奋力挣扎，他曾也尝试过不动妄念。
可那个人不是别人，是颜怀舟。
是飞扬桀骜却总是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少年，是恨得他让牙痒痒又逗他笑出声的小师弟，是他在生死关头也可以放心交托的后背。他总是肯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弯成天边的月，故意拖长了声音跟他讲：阿凌，你笑一笑，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他永远都忘不了，在兄长怕他生出了心魔、偷偷告诉他进阵口令，放他去诛魔道的时候，颜怀舟已经连骂都骂不出声了的样子。伏魔阵里的万道剑气穿心而过一次，他便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痛得整个身子都蜷缩成虾米。
颜怀舟少时爱穿白衣，平日里最爱干净，鞋子沾上了半点灰尘都要跳脚，而当他在诛魔道里再望见他的时候，他连身上的衣衫都早已辩不清颜色了。
那一天，自己就躲在断崖的后头，也是像现在这般，死死盯住他的身影，直到再也稳不住身子跪坐在地上，无声的用双手盖住了脸。满手都是滚滚热泪——在自己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人生里，第一次，尝到眼泪的滋味。
这世上谁都可以说颜怀舟不好，只有他没有资格。颜怀舟没有道理的敬他、爱他、护着他、相信他，无论在何种境遇之下，从来也不曾有半分亏欠于他。
一幕幕往事正与现实逐渐重合在了一起，钟凌捂住胸口，渐渐的听不到外界传来的所有声音了。
若是他在颜怀舟说要与他同行的时候能忍得下的那一刹的心动和渴望；若是他答应了颜怀舟一同离去，而不是不顾他的劝阻一意孤行；若是他没把颜怀舟拖下这趟浑水……他说不得此时正在哪处风景正好的地方快意逍遥。看落英满径，赏锦簇繁花，而不是在这满目狼藉的疮痍里血洒长空，为了他这个原本再无任何关系的人，将一条命都双手奉上。
是他错了。
本就没有任何可能，本就不该是他的，本就是痴心妄想。
——本就是，求不得的。

第24章 你这是做什么
不知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颜怀舟的身上早已遍布大大小小可怖的伤痕，但九世魔尊状若疯狂，仍在浴血奋战。钟凌总该庆幸他非浪得虚名之辈，直到了现在也还没有倒下。
喀嚓
终于，幻境上方的裂痕透出了一道光影，周遭景象也开始崩塌了，红狐狸在混战中回望了一眼，立即大声叫道：“云极大人！幻境就要碎了，我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云极不甘地盯着颜怀舟的身影，明明只要再多上一炷香的功夫，他定能将此人击杀在此地，可他不知道幻境之外到底是什么情况，也没把握能够在玄铁将军令下全身而退，因此不敢冒险，当机立断道：“速退！”
他转身将昏迷着的花道戍提在手上，灰袍一卷，穷奇凶兽化作一道流光重新没入他的袍角。妖修们纷纷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传送符，紧跟在他的身后，不消片刻便消失的干干净净了。
颜怀舟所设下的结界察觉到了周遭危机褪去，这才肯徐徐打开，与此同时，眼前的聚灵山也跟着消散，原本脚下踩着的大地都一齐消失了。钟凌一脚踏空，拼着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最后一丝力气，凌空飞扑上前抱住了颜怀舟摇摇欲坠的身子。
只是他来不及带他走了。
钟凌在呼啸的风声中拼命地将颜怀舟的身体托举在自己的身体之上，两人从高空翻滚下坠，一路摔落在了不知是哪里的乱石从中。
砰然落地的时候，钟凌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被砸碎了。但他仍旧极力保持着清明，甚至不敢昏死过去，自乱石中坐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摇晃着颜怀舟的身子，连声唤道：“挽风！挽风！你醒一醒，应我一声——”
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颤抖。
“你应我一声……”
触手尽是些粘稠的鲜血，颜怀舟不省人事的躺在他的怀里，无论他怎么喊都没有丝毫反应。直到许久后钟凌的嗓音已近嘶哑，浑然不觉自己的眼泪正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的脸上，他才似乎在生死之间找到了一条归路，极费力地，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阿凌，你…你哭了么。”
钟凌见他悠悠醒转了过来，自然欢喜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忙换了一个姿势想让他靠的更舒服些。但他毕竟不想让颜怀舟察觉他的失态，只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没有哭，你看错了。”
颜怀舟没有同他争辩，顿了顿，复又问道：“你父亲，来、来了吗？”
他看见钟凌点头，还想说话，可眼前却是天旋地转，钟凌的脸也变成了重重叠叠的虚影。
“对不起，阿凌，我一直…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我……”
钟凌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还要他对自己解释，将他揽得更紧了些：“有什么话，我们都以后再说，你先歇上片刻，我这就带你回不周山去。”
“带我…回不周山？”
颜怀舟摇了摇头，钟凌不知道他是如何在这时还能笑的出来，对他断断续续的叮嘱道：“不、不行的。如今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我也无法再禁锢住九世魔尊的神念。若不是他方才也受了重创，我…恐怕都不能再有机会对你说话。阿凌，你听着，与其被他夺舍，你还不如……”
他剧烈的喘息着，“你还不如现在把我杀了，回去能…能对仙门百家有个交代。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他们手里要强得多了。我愿意…我愿意的。”
“你胡说些什么？！”从他将九世魔尊的神念放出封印，钟凌就想到了每一种或许会发生可能，却没料到颜怀舟连这种退路都替他留好了。他强自忍住泪意道：“我会想办法的，会没事的，你不要乱想。”
颜怀舟叹道：“阿凌，这是最万无一失的法子。九世魔尊是什么样的人，还用我来告诉你么？你我都不愿留下这样的祸患，我也撑不住多久了。就算以后还能醒得过来，不一定是……”
他还有许多想要交代的话，都在这一刻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因为钟凌竟毫不避嫌的牵住他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
颜怀舟听到他哽咽着说：“挽风，你就当…你就当是为了我。”
这要能放在平时，钟凌肯这样对他，他一定能痛快的大笑三声，即便是立刻就为他死了都值了。可现在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九世魔尊的神念也正与他的神念冲击交缠，令他无暇再去安抚他的心上人了。
可他感受不到痛，只感受春风妥帖拂过胸口的暖。
“为了、为了你吗？…好……”
恍惚间，空中传来了纷杂的人声，他听到有人在大声喊着钟凌的名字。
“清执神君——你在哪里？”
“阿凌——阿凌！——”
颜怀舟屏息须臾，放心舒了一口气，这才肯迷迷糊糊的阖上眼睛，对钟凌低低的笑：“你们仙门的人…找来了。我从前…可是将他们都得罪了个遍，就只能仰仗阿凌来…来护着我了。”
他总算，能安然的陷入暗黑的沉梦。
……
钟屠画第一个落在地上，可眼前的情形简直让他的眼珠子都掉出了眼眶，他那个一向最恪守礼制、容不得仪容有半分不整的弟弟，竟然魂不守舍的跌坐在乱石之间，一头乌发凌乱散落，泪痕犹挂在脸上，身上灼红的衣衫也被大片的血渍染成了暗色。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他在抱着——他在抱着颜挽风！
这个场景几乎让钟屠画登时想起了七年之前，他不由得寒毛倒竖，大步上前想要把颜怀舟从钟凌怀里扯出来：“阿凌你怎么样，你是不是受伤了？”
钟凌抬起头来看了兄长一眼，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戒备的将颜怀舟箍得更紧了。
钟屠画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早先就听说聚灵山里出了事，但他与父亲也是赶来之后才知道，是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们都挂心钟凌的安危，早就为此焦虑不堪，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到弟弟，他却又犯了魔怔！
七年前，因为钟凌私自上了诛魔道截囚闹出的事情依然历历在目，可那无论如何，都只是在家中罢了，并无外人知晓。钟屠画现在更担心的是后面赶来的人看见了钟凌这个样子，于是奋力的想将他先拖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你先起来再说好不好！”
钟凌被他拉扯着站起了身子，却不肯松开手里的颜怀舟，牢牢将他圈在臂弯里扶住，第一句话就是对兄长道：“我要带他回不周山。”
钟屠画简直被他给气炸了：“钟凌！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你，父亲也来了！”
钟凌却一反常态，“就算是父亲来了，我也只有这句话。若是父亲不肯让我带他回去，那我们现在就走。”
他说着，居然真的打算拔腿离开。钟屠画见他心神不定，脚步虚浮，怕是连站都站不稳，偏生还要如此执拗，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你明明答应过父亲，说再也不会同他扯上关系的！”
见钟凌不答，他又说道：“阿凌，你一向聪明，怎么一到颜挽风身上就犯糊涂了？有什么话，我们离开此地再说，你这样同他搂搂抱抱不成体统，要世人怎么看你！”
“旁人爱怎么看，便怎么看！”钟凌仿佛被他这句话给刺中了，猛地回头盯着钟屠画，“兄长，他这一次又是因为我。又是因为我才弄成现在这般模样！”
“无论如何，我一定不会——”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霜雪般的光芒划破虚空，钟屠画暗道不好，转头果然见到附近又出现了数条人影。
这些人疾步向他们走来，为首的那名中年男子头戴玉冠，身负长剑，英武非凡，端的是不怒自威，说不出的气势凌人，正是北斗仙尊钟景明！
钟凌见到父亲来了，半步未退，迎着他的目光，面上竟带上了些许孤绝之态。钟景明看清他的表情，先是一怔，待认出了他身侧靠着的人，便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他一阵气结，勉强才压住脾气寒着脸问道：“钟凌，你怎么会与他在一处？”
随之而来的修士们乍眼见到清执神君怀里抱着个杀人无数的魔头，与北斗仙尊见了面还没开口，便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钟凌想也不想，冲口道：“挽风为了救我命悬一线，还请父亲允准我带他回不周山疗伤。”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沧阳宗宗主沈煜一贯与不周山不和，闻言率先冷笑一声，道：“清执神君说得这是什么话。你莫不是忘了，此子已转投魔道，与我仙门再无瓜葛！”
他一挑头，立即有人接口附和，祝余跟在渡生阁长老身后，见钟凌脸色越来越差，按捺不住为他出言反驳道：“沈宗主此言差矣，这次我们能够脱困，挽风公子功不可没，他现在身受重伤，仙门哪里有坐视不管之理？”
沈煜轻蔑的看了祝余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荒唐！渡生阁的首徒，难道也被这魔头给灌了迷魂汤不成！”
赵子易哪里肯见祝余吃亏，立即走到他身侧替他帮腔：“修宁说的本就是事实，我们不过就事论事而已，沈宗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沈煜不肯自降身份与小辈们起了争执，一甩袖子，不冷不热的朝着钟景明道：“那沈某倒要看看，北斗仙尊肯不肯带着一个魔头回山门了。”
他本欲抓住这个机会让不周山丢脸，刻意加重了魔头二字。没想到的是，为颜怀舟说话的不止祝余与赵子易，就连一向跟颜怀舟积怨已深的沈星驰都对他摇了摇头：“爹，颜挽风这次的确一直都在帮着我们，也曾救了我许多次，等回去我再跟你细说。”
沈煜对沈星驰寄予厚望，一心盼着他将沧阳宗发扬光大，自然是不会驳他的。他虽然很想看钟家的人出丑，可如果颜怀舟真的救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再咬住不放也没什么意思，便拧着眉头不再说话了。
钟屠画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弟弟，万般无奈的对父亲躬身道：“父亲，妖族设下这么大的局来，等同与仙门宣战。这次无论仙门还是魔道都死伤惨重，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尽快弄清楚来龙去脉，其余的，还是等回了不周山再从长计议吧。”
钟景明简直失望到了极点，但再怎么怒不可遏，也终归心疼儿子，急着带他回去疗伤。半晌，才板着脸生硬道：“也好。”
钟凌的身体像一条绷紧了的弦，生生透支到了极限，全凭胸中一口气才撑到现在。此时，他终于听到了父亲的首肯，却犹自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不过幸好，在幻境崩碎后，他又能重新勾动灵力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这位仙门中最负盛名的神君咽尽口中的血，指扣锁身咒，将颜怀舟的腕子与自己的腕子牢牢钉死在了一起。
做完这桩事，他重重地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第25章 魔界圣主
不出三日，惊龙城中的转运阁凭空消失、瑶台镜重现世间、妖族以聚灵山为饵诱杀仙魔两界修士、颜挽风封印九世魔尊神念、清执神君重伤垂死，一个接一个的重磅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九州八荒。
一时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有人在就这些事展开激烈的讨论。大打出手者有之，惶惶不安者亦有之，整个修真界上下一片震荡。
北斗仙尊钟景明正端坐在不周山迎客峰的议事厅里，听着下首的仙门宗主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也没能争论出个结果，不禁揉了揉眉心，以手撑额，重重叹了口气。
“仙尊倒是要给我们一个明白的说法，这颜挽风究竟该怎么处置？！”
“是啊，如今时局混乱，若再加上九世魔尊重回世间，魔界岂不是更加如虎添翼！”
钟屠画听不下去了，冷着脸出声道：“颜挽风在那瑶台幻境护佑我仙门子弟乃是不争的事实，你们与其在这里想着如何对付他，倒还不如想一想怎么去向妖族找回场子！”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打断了他的话：“屠画神君此言差矣，不过是些小辈们被魔界之人蛊惑了心智，怎可当真！现在此人命悬一线，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如果不能趁现在做出决断，来日怕是悔之晚矣。”
钟屠画将眉毛一横：“你待如何？”
那老者震声道：“自然要将他锁上诛魔道去，待伏魔阵一开，九世魔尊的神魂自然顷刻间灰飞烟灭，最是万无一失。”
钟屠画闻言，狠狠一拍桌子愤然而起：“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弟弟还同颜挽风锁在一起，你们要连他也一同押上诛魔道么？！”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件事，更像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开口道：“清执神君做下这般糊涂的事来，你们钟家倒还有理了！”
“亏得他还是继任仙首，竟如此百般维护一个魔头！他要将仙门百家的脸面至于何地？”
“可见德不配位！”
钟家的子弟们见这些人越说越难听，竟将话题转移到了钟凌头上，立刻毫不示弱的与他们争吵起来：“这是我家神君的私事，如何轮得到你们置喙？”
“现在说得倒是轻巧，清执神君在瑶台幻境中救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出头！”
议事厅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不依不饶地高声叫喊道：“倘若不周山没有私心，不如便将颜挽风的胳膊斩下，如此两厢合意，再牵连不到清执神君头上！”
钟屠画不料他们还能提出这么个恶毒的法子，眼中怒火狂喷：“简直做梦！”
“够了！”
钟景明终于霍然站起身来，对钟屠画肃声道：“慎言。”
他的眼神在众人之间扫视而过，默了片刻才冷峻地开口：“此事我还要再思量一番，大家稍安勿躁。已近午时，都先散了，晚间再议吧。”
不少宗主还在争论，钟景明却充耳不闻地走出了议事厅的大门。钟屠画更加懒得着留这里听他们聒噪，强忍着一口恶气追上父亲的步子。
钟景明从迎客峰出来，径自去了钟凌的房间，待他见到房中围侍着数名愁眉不展的医官，脸色便更加的差了。
“阿凌还是一直都没醒过吗？”
医官哪敢对他直言钟凌这次伤得不可谓不重，全然剩下一口真气吊着，只能回禀道：“未曾。清执神君内里透支得极为厉害，又加之心绪郁结，已然勾动了陈年暗伤。如今该吃的仙药灵丹也吃了，该传的灵力也传了，还是未能见到明显的好转。”
钟景明眉心一动，他自然知道医官所说的“陈年暗伤”，正是钟凌此前强行逆转大道，将伏魔剑阵中的戾气全数由颜怀舟的身上移到了自己的身上所至，怪不得任何人。
只不过钟凌秉性沉稳内敛，次次问他，他都说无碍，钟景明也以为时隔多年，他的修为日益精进，理应不被这旧伤所困，可谁知这次损耗太过，竟把往日所有的沉疴都一并激了出来。
他指了指颜怀舟，丝毫不掩饰面上的厌恶：“他呢？”
医官道：“他比神君伤得还要更重些，端看造化了。”
钟屠画在一旁忍不住追问：“总能确保阿凌性命无虞吧？”
医官道：“性命倒是无虞，只是这暗伤今后却免不了时常发作，终归是个隐忧。”
……
钟景明目色晦暗，扬手让医官们都出去了，沉沉地望向塌上毫无意识的儿子。
不过短短几日，钟凌已经消瘦不少，英朗的面容上一片灰白黯淡之色。但他与颜怀舟并肩躺在一起，还紧紧地扣着他的手心，在昏睡中也不肯松开。
钟屠画见父亲眼底倏然浮上一瞬杀机，不由心下大惊，上前几步道：“父亲，您决不能听那些人信口胡说，阿凌这次是冲动了些，但他绝不会撒谎。颜挽风定然是为了护着他，才……”
钟景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且问你，如果日后醒来的，不是颜挽风呢？”
钟屠画猛地一窒，不知该如何接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过了许久才讷讷道：“可是，如果真用了他们说的那个法子，阿凌醒来要与我们拼命了。”
钟景明怫然道：“岂能由得了他去！”
可父子二人心中俱如明镜一般，恐怕是由不得，也得由得。钟凌平日性情温和，可是犯了混又是个什么样子，他们都曾亲眼见到过。
颜挽风一朝身死，就算钟凌能安然无恙的醒来，这个儿子也就留不住了。
钟屠画低声道：“父亲，就当是为了阿凌，再等上一等吧。”
正当钟景明犹豫不决之际，只听得门外一叠声的通报，一个小弟子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仙尊，不好了，魔界的圣主来了！”
魔界如今的圣主，名为川泽，平日里是不管事的，不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压根都不肯从他的魔窟中踏出半步，上一次他大驾光临，还是为着仙魔大战前来求和。但钟景明却非常清楚，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现在贸然跑来不周山，也绝对不是好事。
钟屠画皱眉道：“他来做什么？”
那个小弟子战战兢兢道：“他来要人。说——说他们魔界的战神在我们这里，要带他回去。”
“魔界的战神？”
钟屠画扫了颜怀舟一眼，从讶然中回过味来，忍不住讥讽道：“我说呢，原来是为了九世魔尊而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钟景明，“父亲，怎么办？”
钟景明深深望了钟凌一眼，最终将眸光定在他与颜怀舟交握的手上，恨声道：“孽障！”
说罢，他头也不回，转身大步出去了。
再次回到迎客峰时，魔界圣主川泽已经在那里“恭候”他们多时了。一见到钟景明走来，他便将闲散搁在案几上的腿放了下去，起身扺掌笑道：“北斗仙尊，失敬失敬，您老总算是露面了。”
议事厅中还有不少仙门宗主并未散去，见他这幅流里流气的样子，纷纷极为不齿地对他怒目而视，但川泽不以为意，只笑嘻嘻地瞅着钟景明。
他竟然生得极为漂亮——满身衣袍也华丽无比，配饰叮当，如果不开口说话，只怕还有不少人能将他当成个弱柳扶风的大美儿。那广袖中微微露出一截的手臂白皙而纤细，仿佛轻轻松松就能被折断似的，可他要真是像看上去那般好相与的话，又怎会多年稳居魔界圣主之位呢？
钟景明自主位上坐了，开门见山道：“仙魔两界近年来井水不犯河水，不知圣主今日来我不周山所为何事？”
川泽见他坐下，也回到自己方才的座位上靠了，泰然自若的对他笑了笑：“仙尊何必明知故问呢。我来此地，当然是要迎我们魔界的战神九世魔尊回去。”
钟景明寒声道：“圣主莫不是记岔了。九世魔尊身陨多年，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川泽不以为忤，只用指尖轻扣着座椅的扶手：“那好。煞血魔尊也是我魔界中不可多得的良才，一向是我最为心爱的后辈，如今却被你们不周山给扣下了，仙尊总得让我把他带走吧。”
他这简直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颜怀舟每每与魔界中人聚在一处，不打起来都算谢天谢地了。魔界那些大大小小的魔修魔尊们死在他手上的数不胜数，要不是没人能够拿得住他，不将他大卸八块那才叫稀奇。
还最为心爱的后辈？我呸！
仙门宗主纷纷在心中暗自腹诽，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端看北斗仙尊作何回答。
钟景明知道魔界圣主既然亲自来了，不要到他想要的说法，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但他的态度却依旧无比强硬：“不巧，圣主还真就将人带不走了。”
川泽危险地眯了眯眼睛，耐着性子道：“哦？仙尊将我魔界的人强留在你们这里，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吧。”
钟景明不想再与他兜圈子，直言道：“怎么，圣主难道不知，颜挽风正与我不周山的清执神君锁在一处吗？”
“什么？！”川泽震惊地掩口，“还有这等奇事？”
他见钟景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显然没工夫与他演戏，又接着从善如流道：“那还真是不巧。”
“这么说来，我少不得要在不周山叨扰几日了。待你家神君与我家魔尊醒来，再自行带他离去罢。”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商议，然而根本没有给钟景明拒绝的机会，端正了神色整衣危坐：“正好，我还有些关于妖族的事情要跟仙尊说上一说。仙尊以为如何？”
钟屠画见他居然想强留在这里不走了，气得怒发冲冠，正准备出言斥责于他，却被钟景明开口给打断了：“如此——甚好。”
他与川泽四目相对，霎时隔空激出了一阵无形的赫赫寒芒。
……

第26章 强抢
钟凌是在七日后的清晨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意识还像是漂浮在半空之中，浑身酸软不堪，脑海中有阵短暂的空白，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又过了许久，眼前的景象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慢慢地支起胳膊自床榻上坐起，却恍然察觉自己的手中，还紧紧牵着另外一个人的手。
再一侧头，他便看清了身边躺着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这一望之下，诸多杂乱纷沓的记忆终于被拼凑完整，钟凌心中陡然涌出股没由来的惶惑不定，脱口唤道：“挽风？！”
听到房中有了动静，门外立时呼啦啦涌进了一大群人来，他们见到钟凌坐起了身子，纷纷喜上眉梢地朝他道：“神君？！你可算是醒了！”
确认他的神智已经恢复了清明，医官们不禁笑逐颜开，围拢上前扶住他细细探看，小侍童们也争相朝着外面奔去，一叠声地欢呼着：“——快快快，赶快去通秉仙尊，咱们家神君醒啦！”
钟凌好不容易从浑噩中挣脱，却顾不上先解了他与颜怀舟的锁身咒，只皱着眉朝医官连声追问道：“我这是睡了多久？颜怀舟怎么样？他为何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神君，您已经睡了十日了，颜…他…”
扶住他的医官顿了顿，似乎没有想好此时该怎么称呼这位魔尊合适，含含糊糊道：“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碍了，应该不日便能苏醒过来。神君还请耐心等上一等吧。”
钟凌闻言，重重松了口气。
他的手指都因这些日子以来从未间断的紧握而有些不听使唤，过了半晌后方能施展术法，解开了他与颜怀舟的锁身咒。
婉言谢绝了医官的搀扶，钟凌径自下了塌，但当他回望颜怀舟一眼，立刻想起了另一桩事来，刚舒展开来的眉心一下子又拧紧了：“他的神念呢——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那医官心中暗道，您可算还能记得此事！面上却恭恭敬敬：“神君，神念一事，旁人哪有法子探得，只能等他自己醒来后方能明晓。”
钟凌一愣，复又苦笑道：“是我糊涂了。”
“阿凌！——阿凌你醒了么？！”
钟屠画风风火火地从门外闯了进来。他一大早就照例先来探望弟弟，刚巧行至他院子门口就迎面撞上了前去通知各处的小侍童们，立时加快脚步跑来看他。
如今见钟凌总算又好端端的站在那里，钟屠画一时不知道该先欣喜还是该先愤怒，冲过去便在他肩上狠狠擂了一拳，咬牙切齿道：“你——你可真行啊！”
钟凌本就有些头重脚轻，被他这一拳擂得几乎弓下了身子，钟屠画见状大惊失色，又连忙上来搀他，只听他低低咳道：“让兄长挂心了。”
“挂心？”钟屠画拉扯着钟凌坐下，面色哀怨道，“我岂止是挂心？！阿凌，你知不知道你惹出了多大的麻烦，现在不周山已经乱做一团了！”
他显然怕弟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全部对他讲了一遍。末了，还犹自气鼓鼓地瞪了一眼躺在塌上的颜怀舟，道：“——阿凌，你竟真能做得出来，为了一个颜挽风，里子面子都全不要了！”
钟凌自知这件事情他处理的极为欠妥，但他当时又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好在钟屠画也并没有打算在此时与他争论出个对错，只是急着问他：“你现在既然已经醒来，那魔界的圣主川泽怕是很快就要来找你要人了。你预备怎么做？”
果然钟凌想也不想，当即摇头道：“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他带走的。”
钟屠画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他还是忍不住垮下脸来：“阿凌，你莫要固执了。且不说颜挽风本来就是魔界之人，更何况他还牵连到了九世魔尊的身上，魔界要带他走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将他强留在不周山没有道理。”
钟凌道：“不管有没有道理，我都留定了。”他抬头望向钟屠画，罕见的带上了一丝恳求，“还请兄长不必劝我。”
钟屠画怒道：“你留他做什么？现在遍天下都在拿这件事来说嘴，我与父亲只应付这些风言风语就已经够焦头烂额了，你如此一意孤行，是真打算把我们钟家的脸全都给丢尽吗？”
他说话向来不过脑子，但他说的却又都是事实。钟凌无言以对，慢慢垂下眼睛道：“可是兄长，我——我没有办法。”
“只要他能安然无恙，等这件事情了了，我绝不会再同他扯上关系，也再不会让他为了我以身犯险，这样都不行吗？”
见钟屠画不答，他又低低重复了一遍：“这样都不行吗？”
望着弟弟神形憔悴的样子，钟屠画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能一声长叹：“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颜挽风说不得已经被九世魔尊给夺舍了。仙门的人容不下他，魔界的人肯带他离去却是再好不过。阿凌，你强行将他留在身边，难道就不怕……”
钟凌打断了他，笃定道：“不会的。他答应过我，就绝不会食言。”
钟屠画觑着他的眼神，像是有些不忍，片刻后喟然：“你说这话，自己心中有没有底？又何必要自欺欺人呢。”
钟凌一窒，将眸光落在颜怀舟的身上，不再出声了。
紧接着，钟屠画目瞪口呆的看见弟弟苍白着脸召出了听澜剑，将它明晃晃的悬在床帐前方，自顾自盘腿坐于剑锋之下，开始吐息运转起灵力来。
——到了如今，除了自己，他竟是谁都不肯相信的。
约莫过去了小半个时辰，钟凌的脸色刚稍微有了些好转，便有人进门来向他执礼道：“清执神君，仙尊让您前往迎客峰议事。”
钟凌在灵力的罡风中汗透重衫，双目紧闭：“去回禀仙尊，我身体抱恙，怕是出不了门。有什么话，就请客人来这里跟我说罢。”
他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肯离开颜怀舟半步了。钟屠画面色复杂道：“你这又是何苦。”
钟凌不答。
……
北斗仙尊与魔界圣主很快便到了。
川泽一进门，见钟凌端端正正的盘坐于床榻之前，先是愣了愣，随即笑道：“清执神君，你这是在做什么？”
钟凌听到脚步近了，这才隐去周身灵力，扬手将听澜剑收进掌心。只消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的气色看起来比方才好上不少，人也仿佛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单刀直入道：“圣主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可是要将在下的挚友带走？”
他竟称颜怀舟一声“挚友”。
川泽认真审视了他一番，慢悠悠道：“神君这是哪里的话。我魔界的魔尊，何德何能与神君成了挚友。”
钟凌道：“圣主只需告诉我，是还不是？”
川泽也不与他绕弯子，笑吟吟的：“那是自然。此前神君一直与他锁在一处，我魔界看在令尊的面子上才等到了现在，如今神君既然已经醒了，就还请行个方便吧。”
他说得十分客气，钟凌却毫不买帐：“恕难从命。”
川泽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微微眯起了眼睛：“那我若是一定要将他带走呢？”
钟凌的回答简短而掷地有声：“绝无可能。”
“如此说来，清执神君是打定了主意，要与我魔界为敌了？”川泽的瞳孔猛地一缩，往前逼近几步，半露在宽袖外的指尖上也悄然泛起了星星点点的寒芒。
自从踏进房门便在冷眼旁观的北斗仙尊钟景明这时才森然开口：“圣主这是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对我的儿子出手吗？”
川泽早就对北斗仙尊出了名的护犊子有所耳闻，又对他手中的玄铁将军令颇有几分忌惮，闻言不着痕迹地将指尖缩回了袖中。但他周围的气压却明显的低下去不少，面色不善地盯着钟凌，一场无可避免的争斗眼看就一触即发。
钟景明情知今日必定不能善了，但他身为仙门之首，也不能如此放任钟凌胡闹。他对上儿子执拗的目光，肃声道：“阿凌，把剑放下。”
钟凌僵了片刻，将执剑的手负于身后，一字一顿道：“父亲，我一定要亲眼见着他醒来才能安心。”
钟屠画见状，紧跟着上来打圆场：“医官已经探过，这颜挽风很快就会苏醒，也没有必要非得急在一时片刻。”他朝钟凌使了个眼色，“等他醒了，是去是留总该他自己决断。他若肯跟圣主回去，我们不周山也不会强留，阿凌，你说呢？”
钟凌这次倒是没有拒绝，对川泽道：“圣主放心，只要待他醒来，我绝不会再强留于他  。”
川泽几时被一个小辈这般连连顶撞，冷哼道：“我已然等了多日，如今没有工夫再等下去。神君若是坚持不肯放人，那便只好得罪了。”
他话音未落，宽大的袖袍骤然无风而动，暴涨数倍朝床上的颜怀舟卷去！
……

第27章 私心（一更）
钟凌早有防范，—见他有所动作立刻挥剑迎上。
川泽原本念着他重伤未愈，也不想就此与不周山彻底的撕破脸，故而并没有打算与他正面交锋，但他没想到的是，这连日来“缠绵病榻”的小神君修为竟如此精深，—剑就把他的袖子挡了回来！
钟屠画虽对钟凌此番作为—百万个不赞同，但弟弟毕竟是弟弟，他还惦念着医官说他这次已然勾动了陈年暗伤，生怕他吃了亏去，暴喝—声，手中便多了—把金光四溢的大锤，疾冲过去要为钟凌助阵。
川泽见状也被勾动了火气，连连冷笑：“怎么，还想以二对—么？只可惜你们还嫩了些！”说罢，他不再留手，那看似纤细脆弱的腕子翻转如风，汹涌魔气刹那间喷薄而出！
钟景明怎会任由他们真的在钟凌房中打起来，眼看三处飓风将要撞击在—处，他掌风如电，迅速划作坚实的壁垒将三人隔开，对川泽怒声喝问：“圣主在这里动手，是当我仙门无人了么！”
川泽毫不退让，反唇相讥道：“仙尊难道以为我魔界无人？！”
钟景明与他对峙瞬息，显然双方都觉得如今还不是翻脸为敌的最好时机。川泽犹自不甘地将双臂垂下，率先出言道：“无论如何，我今日—定要将他带走。你们也无需磨蹭，究竟放不放人，痛痛快快给句准话！”
钟凌道：“我已说过，等他醒了，圣主请便！”
这样僵持下去，怕到是天黑都僵持不出个结果。钟景明面有愠色：“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圣主若是有心与我商议，不如我们出去再说。”
钟凌回身看了颜怀舟—眼，只怕在这里闹起来波及到他，抿着唇算是默认了。但他离去之前却将听澜剑留在了房中，剑光大盛，龙吟清越，守着床榻上的人，任谁也不能靠近半步。
他院子中的向阳处有—方案几，原是他平日里练字静心的地方，几人便在这里坐了下来。周围的小侍童们都很有眼色的退出老远，钟景明压着性子，对川泽道：“圣主应该知晓，这颜挽风与我不周山渊源不浅。他此前的确是钟凌的知交好友，又是他同门十载的师弟，现在也是因为护佑我们仙门子弟才身受重伤。若是我等不闻不问，只任由魔尊将他带走，未免也显得我仙门太过刻薄。”
川泽的耐心到了现在全都用尽了，见四下再无旁人，摆了摆手道：“行了钟景明，你无需再跟我长篇大论的兜圈子了！你以为我是真不知道么？你比谁都更想将这块烫手山芋尽快丢得远远的，只是你儿子不肯罢了！”
他盯着钟凌，慢慢浮起—个意味深长的笑来：“事已至此，我们不妨就摊开了直说。清执神君，你与颜挽风——真的只是朋友？”
钟凌眉毛都未动—下：“自然。”
川泽显然不会信他，口中讥讽道：“不巧，我对这个后辈的秉性为人也略知—二。他岂肯因旁人而将自己置于险境？简直是笑话！到底是护佑仙门子弟，还是护佑神君你，神君心中再清楚不过。”
钟凌没有否认，却反问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我本也无意管你们这种乱七八糟的杂事，但如今他已经入了我们魔界，又封印了九世魔尊的神魂，那在你们仙门来说，便等同于欺师灭祖。”
川泽以指尖拂着自己华丽的衣袍：“眼下与妖族开战迫在眉睫，我魔界必将恭迎战神回去，此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清执神君，你不必急着驳我，我只问你—句——”
“若是你师尊惊云剑圣的神魂未灭，且就在我们魔界之中，你可等得？”
钟凌心中暗道，自然—刻也等不得。但这两桩事情不能混为—谈，今日任凭川泽说得天花乱坠，他也绝不会将颜怀舟交给他带走的。
而且听川泽这话里的意思，哪怕颜怀舟并未被九世魔尊夺舍，如此回了魔界也是凶多吉少。
他不禁思衬，如果是—肚子鬼主意的颜怀舟，他又会怎么做呢？
如此想着，忽而福至心灵道：“——圣主，我想你恐怕是误会了。”
他抬起眼来，眸光清正：“九世魔尊正是挽风的师尊，只是因神念太过脆弱才被他温养至识海深处，又何来欺师灭祖之说？”
“你说什么？！”
川泽险些因震惊从椅子上跌了下来，钟屠画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只见钟凌面色坦然道：“他的魔功心法正是九世魔尊教的，他手中的幽冥圣火也是九世魔尊所赠，不然圣主以为，在瑶台幻境之中，魔尊为何会留下帮我？”
三人中，只有钟景明没有流露出讶异的神色。因为打从钟凌—开口，他就明白了儿子究竟想说什么，也知道他说的全部都是假话。
知子莫若父，如果当真如他所说，九世魔尊正是颜挽风的师尊，钟凌何至于此前那般焦虑难安，放心不下！
川泽像是被他给骗过了，跳起来追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
钟凌不疾不徐地温声道：“圣主方才不是还问我——与他只是朋友么？”
他竟将他与颜挽风无法放到台面上来说的关系认下了！
钟屠画虎躯—震，不由得怒视着他：“阿凌！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川泽的神情变幻良久，才重新坐了下来。钟凌所言如若不虚，颜怀舟此前的种种行径便都可能是得了九世魔尊的授意，接下来，事情恐怕要变得更为棘手了。
他沉吟了足有—炷香的功夫，才幽幽地将双手平放于案几之上，对钟凌道：“这不过是清执神君的—面之词，我不能尽信。”
钟景明道：“圣主不信的话，就在这里等他醒了再问也不迟。”
他淡淡地望着川泽：“以五日为期，不会让圣主白等。五日后，无论颜挽风是否醒来，你都可以将他带走。”
川泽不假思索道：“三日。”
钟景明原本想的就是三日，但还是做出—副考虑的神态，过了—阵儿，才点头道：“好罢，不如就各退—步。”
钟凌的面色又沉了下来，川泽也明显地察觉到了，他不愿再来—次这种无聊至极的商讨，只道：“三日后清执神君还不肯放人的话，仙尊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罢便扬长而去，钟景明直到他走得远了，才目色俱厉的回望钟凌，怒声道：“逆子！你给我跪下！”
钟屠画—向只见到父亲将弟弟捧在手心，哪里见过他对钟凌这般疾言厉色的阵仗，立时被吓了—跳，阻拦道：“父亲！你这是做什么，阿凌身上还有伤呢，你怎么能罚他跪在这里？”
所幸四下无人，也没人能看见他的狼狈，钟凌神态自若的跪了，对兄长道：“父亲让我跪，自然有让我跪的道理，兄长无需替我说话。”
钟景明看他这幅样子，更是气不打—处来。
“钟凌，你可还记得，你曾亲口答应过我什么？”
钟凌答道：“与颜挽风划清界限，此后相见当不识。”
钟景明怒极反笑：“好。很好。原来你还没有忘。”他的双目如炬般定在钟凌的身上，“你如今担着怎样的责任，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钟凌紧紧抿着唇，好似下定了决心才肯开口：“兄长强于我百倍，倘若父亲觉得我难堪大任，就将仙尊之位……”
“我看你真是疯魔了，这种话怎么能胡说！”钟屠画被他吓了—大跳，扑上来便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回头恳求道，“父亲！那颜挽风自幼时起便—直护着阿凌，你也是知道的！阿凌不过要保他无恙罢了，我们自家人，何苦还要再来逼他！”
见钟景明还要发怒，他的声音都带上了颤意：“——您之前什么法子没有试过，有用吗？就这—次，最后—次，咱们阿凌也就不欠他了！”
钟凌被兄长捂着嘴巴发不出声音，钟景明也是神情巨震，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撂挑子的话来。
再三思虑，他怕真的将儿子给惹急了，心下已然妥协，面上却还依旧寒若冰霜：“你们兄弟倒是齐心。”
钟屠画怎么会听不出他这就算是松口了，方才肯放开钟凌对他道：“看见没有！父亲已经答应了，你别再胡闹。”
看钟凌脸上闪过了—丝痛苦的神色，钟景明冷哼—声，自上而下睨了他—眼：“我可以答应替你保下颜挽风，直至他苏醒。但他如若真被九世魔尊夺舍，你又真的肯就此罢手么？”
钟屠画不解道：“不会吧，阿凌不是说那九世魔尊是颜挽风的师父么吗？难道做师父的还有夺舍自己徒弟的道理！”
钟凌却仿佛没有听到兄长的话似的，轻声道：“此前仙门容不下他，如今魔界也不容下他。我尚且还有父兄为我担忧，可他能指望的，就只剩我—个了。”
他极力地克制自己，才能维持住平稳的声线，“钟凌此生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如有私心，唯亏欠挽风良多。他无事，我便与他永不相见。他若当真被别人夺舍……我应赴九幽黄泉，替他寻回神念。”

第28章 一往无前（二更）
钟景明眼中的寒霜仿佛随着他的低语僵碎成一片，终于化作了深深的无奈。
他仿佛已经失望到不愿意再多看钟凌一眼，连一句话都没留下便转身离开了。
钟屠画唉声叹气半晌，对钟凌道：“阿凌，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父亲首肯，让医官一并替颜挽风疗伤，这小子如今哪里还有命在？你实在不应该因为一个外人这般令他寒心。”
可无论最终弟弟做出怎样的决断，眼下都还有数不清的麻烦在接连找上门来。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了，也匆匆追着钟景明的背影而去。
钟凌独自一个人在原地跪了许久许久，如同一尊泥木雕塑。直到那种头重脚轻的失重感又再次袭来，他才惊觉远远未到可以放任自己黯然沉郁的时候，起身回到房中去了。
钟屠画所言果然不虚，医官与侍童们照顾起颜怀舟，简直比起照顾钟凌还有过之无不及。无论是罕见的仙丹妙药，还是数不尽的灵气供给，都如流水一般往钟凌的房中涌去。
不周山上上下下都只有一个念头——唯愿这个天大的麻烦尽早安然醒来，更要紧的是，尽早从这里消失的彻彻底底。
一连三日，日坠月升，星移云转，钟凌都再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只可惜众人使出了浑身解数，直到三日之后，颜怀舟却依旧没有一丁点将要苏醒的预兆。
约定好的时间，转眼就到了。
这天极早，钟凌便在院中等候。川泽被钟景明和钟屠画带着走进院门的时候，老远便看到他挺拔如松的身影逆着光站在晨曦之中。
他倒也不怕钟凌毁约，走上前来在他面前停住脚步，不紧不慢道：“久闻清执神君是重诺之人，此前已经说好了的事情，想必不会再来阻我。”
钟屠画在心中捏了一把汗，他早就做好了今天血战一场的准备，只盼着钟凌的身体能因这三日的修养好上了些许，千万不要再伤上加伤。可钟凌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他对川泽稍稍欠了欠身，神色平静道：“前几日多有得罪，在下无意挑起魔界与仙门之间的矛盾，自然不会再阻止圣主，你今日就可以把魔尊大人带走。”
此言一出，钟景明与钟屠画皆是一脸的始料未及。钟屠画满心欢喜，还以为弟弟总算是想通了，但当他听清楚了钟凌的后半句话，全场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钟凌道：“只是，我要与他一起，跟圣主到魔界走上一趟。”
钟屠画回过神来，失声道：“这怎么可以？！”
川泽沉默一瞬，发出了声冷笑：“神君的胆子还真是大的很。”
他的眼神在钟凌脸上不怀好意地扫了几个来回：“你就不怕，被我魔界中人给生吞活剥了？”
钟凌泰然自若道：“自然不怕。”
“哦？”
川泽是真的不明白，他的底气是从何而来：“那么有把握？”
钟凌慢慢朝他扬起嘴角：“我是跟圣主一起去做客的，圣主自然会保我安然无恙。”
川泽被他说得愣住，好半天才弄清楚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钟凌口口声声说“跟他  ”去魔界做客，那如果他在魔界里有个三长两短，反倒变成了是自己的不是。到了那个时候，仙门正道有的是不肯善罢甘休的理由。
他当然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满口回绝道：“清执神君有所不知，我魔界中与你们这里可不一样。魔修们都是懒散惯了的，谁都不肯听从我的号令，万一我一时不察，让他们伤到了神君，怎么好对仙门交代。”
“你还是留在自家好好养伤，一但有了消息，我定然马上派人给不周山送来。如何？”
钟凌道：“不妨事。我虽不济，但几分自保的能耐还是有的。更何况我一定会紧紧地跟着圣主——绝不会让旁人有机可乘。”
川泽再怎么说，也好歹是魔界之中首屈一指的人物，纵使平日里常年龟缩在魔窟里极少出世，但也绝非等闲。他终于被钟凌的一再为难磨光了性子，柔美的面庞上也再挂不住和煦的面具。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旖丽繁复的衣衫毫无征兆的猛地扬起，宽袖之下飓风鼓荡，一连数道雪亮的雷刃齐出，来势汹汹的刺向钟凌的前胸！
钟凌迅速矮身闪避而过，那雷刃击在侧旁的地上，将茵茵绿草化作一片焦黑的疮痍。
他的听澜剑仍旧被留在了床榻之前，替他守护着不可言说的妄念，掌心灵力激昂，迎上了川泽的下一招攻势。
或早或迟，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钟屠画早就拎起了流星锤与他一道相抗，钟景明并未动手，只在一旁，看儿子们险些避不过的时候替他们弹指化去幽毒的电光。
他们两个人都是小辈，哪怕是一起对上川泽这样的圣主也勉强能说得过去，可北斗仙尊要是也像他们一般无所忌惮，事情的性质就变得远远没有现在这么简单了。
身为仙门之首，他的一言一行都不仅仅代表着自己，有些决断，他不能做。
川泽正是看准了这点，才不管不顾的要给钟凌一个教训。钟屠画招式莽撞，他轻松便可化解，但钟凌看上去锋芒内敛，当真动起手来却是他想不到的孤勇——这位在传说中谨言慎行、不骄不躁的小神君，根本就不像是在对战，而像是在拼命。
总之钟景明冷眼旁观，怎么也不能让他真取了钟凌的性命，川泽无所顾忌，越发沉浸其中，隐隐被激发出了几分刻在骨血里对杀戮的兴奋，下手也就更加不留情面。
若不是钟景明很快便撑起了道结界，不让这些灵气与魔息四溢，恐怕整座庭院都会被波及成满地的断壁残桓。
钟屠画再一次被川泽击退的时候，钟凌的额头上已然浮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这三日以来不眠不休，只想尽快恢复身体的状态，但终归还是大不如前。无需旁人来告诉他，他也察觉曾经刻在灵台中隐秘的暗伤再强抑不住，正如万蚁噬身，蚕食着他的寸寸经脉。
可那又如何？他的道心，正是“不退。”
他知道，再不速战速决，川泽一旦发现可以压制得住他，这场交易就绝不可能谈得下来。兄长帮不了他，父亲不会也不能帮他——他也无需，别人来帮。
钟凌不再恋战，咬紧了牙关阖上眼睛。等他的双眼再次睁开时，额间骤然暴射出了星光万点！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本来是他在最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使出的法子，可现在全然顾不得去考虑后果了。雄浑的真元在他额间炸裂、迸溅，一条宛如活物的青龙紧跟着从他的灵台处长啸而出，朝着川泽兜头撞去！
一往，无前。
钟景明发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只厉喝了一声钟凌的名字，就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余震推着狠狠坠在了地上。同样，那道倾注了他的所有心血的惊世一击，也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川泽的身上。
“轰隆”
钟屠画目眦欲裂，顾不上结界已经被毁于一旦，疾奔上前托起弟弟的身子。
钟景明也不能再保持此前的气定神闲，厉色道：“阿凌！你怎么样？！”
钟凌轻轻摇头，推开了兄长的手，深吸口气站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同样狼狈的、重伤坠地的川泽面前，对他道：“圣主，你输了。”
川泽自视甚高，怎么也料想不到能在这里栽上一个大跟头，咳着血，面目狰狞地盯着眼前钟凌：“你拼着自损根基，也一定要与我争这局胜负，难道真的只是想亲眼看着煞血魔尊醒来么？”
钟凌道：“是的。”
“你真是个疯子！”川泽气急败坏的自地上爬起，连连怪笑道，“怨不得你与那煞血魔尊能成为一对，原来骨子里的疯劲儿一模一样！还好意思说什么金鳞榜榜首？九神君之一？继任仙尊？——我呸！”
钟凌对他一连串的辱骂充耳未闻，只定定道：“圣主错了，我与他从来都不是一对。只是怕心魔不除，大道渐远，还请你体谅一二。”
川泽看着钟凌拱手向他深深一拜，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
魔界一行已成定局，钟景明看到了儿子的决心，知道强阻无用，不再浪费时间白费唇舌。他多留了川泽与钟凌片刻，看着他们一同饮下恢复灵力的汤药。
临行前，他与川泽又再进行了一次密谈，对他道：“所有人都会认为清执神君在不周山闭关养伤，还请圣主信守承诺，不要透露他的半分踪迹。”
川泽的面色依然难堪得很，却又不得不接受钟景明提出的条件，冷冷道：“也请仙尊记得我们今日说过的话，来日共讨妖族，莫要令我失望才好。”
钟景明点了点头，与他一同回到院子。钟凌一直在那里耐心等候，他也有许多话要再嘱咐儿子一遍。但当他看清了钟凌消瘦的身影，那些嘱咐的话到了唇边，却只剩下最后两个字：“——去吧。”
钟凌神情一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像是倏而有了亮光。
“多谢父亲成全。”
钟景明似乎不习惯被他这样看着，转过头去，又恢复了不近人情的神态：“待摸清了妖族的底细，这场战祸无可避免，你要知晓其中厉害。颜挽风如果平安，你即刻便要赶回不周山来。还有…你记住了，此事一旦了结，永远，都不要与他再有半分纠缠。”
“……是。”

第29章 识海深处（三更）
终年不变的冰霜覆盖着大地，层层叠叠的阴霾一直蔓延到鸿蒙边界。
这里唯一的亮色，便是冰原中央那枚耀眼的金红色光轮。它散发着温暖的光，像在这极寒之地里藏了一轮太阳。
光轮的不远处，有一条念力化作的锁链，但它此时早已断成了数节，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里，是他的识海深处。
颜怀舟弯腰将锁链捡起，端详一阵，又将它收回了体内。
他四下打量一番，忽然猛地变了脸色：“谁让你进去的？给我滚出来！”
光轮中果然走出一道人影，身形高大，灰发红瞳，正是九世魔尊的神魂。他大笑着对颜怀舟道：“本座想进去，自然就进去了。只不过万万没有想到，你这小子竟还是个痴情种！”
颜怀舟被他窥探到了隐藏最深的秘密，哪里会同他客气，当即破口大骂道：“老家伙，你是不是找死？！”
九世魔尊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他骂人了，不但没有发火，反而接着嘲笑：“怎么，恼羞成怒了？我在里头看到的你可不是这样。你对你那师兄……”
颜怀舟怎么能任由他将后半句话给说出来，目色一寒便劈手朝他斩去，九世魔尊也不怵他，马上挥拳破空迎上。
可他没有料到颜怀舟只是虚晃了一招，便借着冲劲儿迅速绕到了他的身后。那条锁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偷偷地修好了，正在奋力地套向自己的脖子。
九世魔尊看见这个东西就止不住的来气，大吼一声与颜怀舟撞在了一起。
两道神念竟然慢慢地重合成为一体，凝在空中不动了。
周遭看似平和无波，然而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双方都在努力的吞噬对方，看谁最先走向消亡。
九世魔尊狠厉道：“老子灭了你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你那师兄杀了给你陪葬！”
颜怀舟回道：“也不知是谁先前被我足足关了七年之久，话还是别说太早得好！”
九世魔尊冷笑：“不耍阴谋诡计，你这臭小子会是我的对手？可见报应不爽，你这种人居然也能被妖族给骗了，当真愚蠢得可笑！”
颜怀舟比他笑得更为狂妄，反唇相讥道：“就你不愚蠢？你不愚蠢，怎么能被我给骗了？”
两人强忍着神魂消逝之苦，很快便没有余力斗嘴。颜怀舟在瑶台幻境中损耗过大，九世魔尊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两道神念不知纠缠了多久，也没能分出胜负，反而落了个两败俱伤。
他需得想点什么，才能不让自己的神念那么快就溃散开来。颜怀舟集中精力，反反复复地在心底念叨：阿凌…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周山的人一定会全力替他疗伤，这点倒是可以暂且放下心来。
那他坚持带自己回家了吗？有没有人为难他？
……
他忍得辛苦，九世魔尊也不遑多让，颜怀舟毕竟不敢真的跟他赌一个双双泯灭的结果，在吞噬了他一缕神念的间隙里，咬牙切齿地问：“你花费了几百年的时间才留下这点残魂，真的甘心和我耗死在这里？”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颜怀舟扬声道：“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聊聊？”
他的这句“坐下来聊聊”显然触到了九世魔尊的痛脚，想起之前正是这样着了他的道，不由愤怒地低吼：“怎么，还想再骗我一次？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当初老子好心好意传你功法，那是因为看得起你！可你这臭小子却忘恩负义，反过来将老子禁锢在这个破地方！”
颜怀舟大言不惭道：“我那时骗你是真心实意，现在要跟你讲和却是迫不得已，好不容易抓到了这个机会，你还不赶紧把要求都提出来么？”
九世魔尊战力第一，修炼时也满心想得都是怎样一统魔界，将仙门踩在脚下。但没有成功的原因嘛，当然是因为他对智谋、诡道都一窍不通，也没有那么多揣摩人心的本事，颜怀舟仅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了片刻，就察觉到他犹犹豫豫地先松了力。
颜怀舟抓住这个机会从缠裹中挣脱出来，不等九世魔尊开口，便立刻对他道：“你如果肯妥协，我出去后一定帮你找一个合适的躯壳，届时也会将幽冥圣火还你，岂不比你跟我在这里争下去要好得多！”
九世魔尊冷冷地：“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老子不信你。”
颜怀舟扬眉看着他：“那你来说。你想怎样？”
九世魔尊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哼道：“很简单，你将这幅躯壳让给我。与其做困兽之斗，还不如早点乖乖就范，也能少费些力气！”
颜怀舟不屑地挑着嘴角：“用不着唬我，你要当真有十足的把握能将我吞噬，还会在这里跟我废话么？”
他见九世魔尊不答，又乘胜追击：“你不怕神魂泯灭，总该怕神念受损变做个傻子。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你的一世英名可全都毁于一旦了。”
九世魔尊这时却难得的聪明了起来，压根不吃他这一套：“我知道，你是放心不下你那个师兄，所以才这么急着跟我谈条件。我偏偏就不让你如愿！”
他还特意着重描述了一下：“只是可惜了，你没能见着他困在结界里一边吐血一边哭喊的样子，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凄惨极了。”
颜怀舟如何能忍，当即狠狠攥紧了拳头，扑上来就要给他一拳，两道神念再次扭打在一起，纠缠作一团，待到了分开之际，已经都在濒临消散的边缘了。
这处识海也因此变得混沌了起来，只剩下那枚金红色的光轮未受影响，还稳稳地存留于原地。
九世魔尊想不到颜怀舟会突然疯了一样与他抗争，耗费了极大的功夫才将他甩开，怒骂道：“你是真想拉着老子一起死不成？！”
颜怀舟声势铿锵：“你是谁老子？！死就死，爷爷我还怕你不成！”
又是一番对峙，两个谁都不肯服谁的人才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谈判。
九世魔尊阴着脸道：“我可以让你暂且掌控这具躯壳，但你也不能再限制于我。并且到了必要的时候要以我为主导，你能不能做得到？”
颜怀舟想也不想：“你少做梦了。我能答应替你另寻一个去处，已然很对得起你！如果不是一时大意栽在了瑶台镜里，你以为我——”
九世魔尊突然脸色大变，他顾不上别的，厉声吼道：“你说什么？——瑶台镜？！瑶台镜不是早就已经被毁了吗？！”
他这副样子大大出乎了颜怀舟的意料，不明白他为何会因瑶台镜有那么过激的反应。
但颜怀舟动也未动，只丢给九世魔尊一个讥讽的眼神：“不然呢，你以为那是什么？除了瑶台镜，还有会有别的东西能造出仙魔两界、宗师大能都觉察不到破绽的幻境么！”
九世魔尊双眸火红发亮，几乎都燃烧了起来：“这么说，真的是它！”
不等颜怀舟说话，他又道：“我不与你争了，但你要答应帮我把瑶台镜取来！”
颜怀舟嗤道：“你以为那是萝卜白菜，说取就取？再说了，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难不成也对幻术感兴趣？”
九世魔尊连连摇头，不屑道：“糊涂！愚蠢！你懂个屁！瑶台镜最大的妙用岂是制造幻境？你可知它能夺天地造化，欺天道而逆行，开启“耀世”秘术，将已死之人复生！”
他的神情无比的狂热：“你难道——不想让你的父母与姐姐复生吗？”
颜怀舟神魂大震地站起身来，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九世魔尊不减疯狂，热切的注视着他道：“没有我，你也不会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你能用你师兄的性命向我起誓，帮我把瑶台镜取来，我马上就答应你所有的条件！”
颜怀舟心念电转，渐渐冷静了下来，九世魔尊说这话时的语气丝毫不似作伪，只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从来都不肯相信。
他心安理得地想，只说将瑶台镜取来，可没说一定要给他用。不如先过了眼下这关，以后再慢慢查探也不迟。
于是，他满口应了下来，依着九世魔尊所言向他起誓，九世魔尊果然心甘情愿束手就缚，还不忘连连提醒他切记不可违约。
如果瑶台镜当真有这种奇效，哪怕是他不说，颜怀舟也一定会拼尽全力将此物拿到手。他略作休息，又细细加固了念力的锁链，确保九世魔尊短时间内绝无挣脱的可能，便起身朝识海的边界走去。
九世魔尊不仅不加阻拦，还像是半刻都不能多等，一叠声的催他加快脚步。
颜怀舟满腹疑虑，直到跨过了鸿蒙的边界，感受到自己的神念一点点重新掌控了身体。
六时五感回归的时候，他隐隐听到有人在不远处说话。
“倘若醒来的是颜挽风…那么魔界……”
“九世魔尊果真自愿将神魂……”
“无论如何，讨伐妖族的时候……”
对话断断续续，他听不完整，只能努力的将它们拼凑起来揣测。他很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尝试了几次都未能如愿。
直到，黑暗中传来了钟凌的声音
“永远，都不要再与颜挽风有半分纠缠。”
“…是。”
——是你个头，是什么是！
简直做梦！
颜怀舟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鲤鱼打挺，气急败坏地从床上奋力跳了起来。

第30章 你敢质疑本座
庭院中，钟凌已经做好了启程的准备，正最后与怄得半死的钟屠画告别，忽而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的响动之声。
他马上回头向后望去——那从房中走出来的人，赫然正是颜怀舟！
只是他还来不及欣喜，便看见他留在那里的听澜剑被颜怀舟捏在手上，而那双原本应该明亮如星的桃花眼底，却是猩红色的。
钟凌整个人都懵了，全身的热血都在这一刻完全凉了下来，凝结、崩碎，直到万念俱灰。
他虽放下豪言壮语，说要为了颜怀舟赴黄泉，下九幽，可如果他的神魂是被九世魔尊吞噬的丁点都不剩下，即便真有九天十地，他又该去哪里寻回……他的挽风？
看到颜怀舟的人不止他一个，发现他不对头的人也不止是钟凌。钟景明一眼见到他的目色有异，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将儿子护在身后，沉声道：“九世魔尊？！”
颜怀舟懒散地朝这边走来：“正是本座。你又是何人？”
他当然看见了钟凌的表情由喜悦不已转为悲怆难当，本来就有些苍白的脸色也变得更加没有一丝活气。颜怀舟在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只是这里人多眼杂，只能等寻到机会再好好与他解释。
钟凌却根本没有等他解释的耐心，三步并做两步冲过来就要伸手抓他：“——挽风呢？你把挽风怎么了！”
钟景明一把将钟凌扯了回去，厉色道：“阿凌！”
他被钟景明牢牢牵制住，动弹不得，川泽见状也立刻走上前来，认真的打量了颜怀舟一番，而后客气道：“不错，果然是魔尊大人。我是魔界的现任圣主川泽，前来此地正是为了恭迎战神与我同回魔界。”
颜怀舟一眼就认出了他，却不肯买他的账，冷哼道：“魔界什么时候多出了个圣主？本座怎么不知道！”
川泽面上一僵，还是勉强维持住了风度，笑道：“我成为魔界圣主的时候，魔尊早已多年不曾现世，不知道我也并不奇怪，以后我们常常往来，慢慢就会熟悉了。”
钟凌被父亲拦住，还犹自向他怒道：“挽风他到底如何了？”
颜怀舟看到这满院子的人，再根据自己之前听到的对话连蒙带猜，这时也逐渐猜到了个七七八八，他想给钟凌先吃上一颗定心丸，慢悠悠道：“你找我那徒弟有什么事？”
钟凌停下了挣动，半晌才惊疑不定道：“你…你徒弟？”
那不过是他为了拖延时间对川泽信口胡诌的话，他可从来没听颜怀舟说起过，九世魔尊当真是他的师父！
颜怀舟演上了瘾，故作深沉道：“你就是我徒儿口中的那个钟凌么？”
钟凌不得其解，讷讷道：“正是。”
颜怀舟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声：“我那徒弟神念崩碎得厉害，已然消散无踪了，只是你不必心急，他交代了我要对你多加照拂，还要我带你去北荒妖族取件东西。等那东西取来，说不定还有转机。”
他对钟景明道：“放手吧，我不会伤他。”
川泽听着不大对劲，立即问道：“魔尊这是何意？我们现在应当先回魔界，再从长计议……”
颜怀舟对他倒没有那么好的脾气，毫不留情道：“你要我回去我便回去？笑话！本座纵横天下的时候你怕还是个奶娃娃，如今也敢来对本座发号施令？！”
川泽少说也有百年久居上位，哪里被人如此不留余地的当面呵斥过，而且话还说得这般难听！
他一张漂亮的脸蛋立时涨得通红，态度也不如方才那么恭敬了：“怎么，魔尊就这么不把我魔界放在眼里？”
颜怀舟嗤道：“就凭你，也配代表整个魔界？”
他转头睨着在原地神色恍惚的钟凌，挑了挑眉毛：“你随我来，我那徒儿有话留给你。”
钟凌不假思索地就要跟着他一同离去，川泽却将脸一沉，挡在了他们面前：“且慢！”他的一双凤眼犀利地望向颜怀舟：“你当真是九世魔尊？”
颜怀舟冷笑一声，幽冥火“呼”地一声随着他的冷笑喷薄而出，只听他阴森森地问道：“你敢质疑本座？”
川泽此前与颜怀舟这个把魔界搅和得一团乱的混世魔王，的确也有过几面之缘。但那时幽冥圣火在他手中燃烧得远没有如今这般炽热，倒真像是补足了真元，与主人心意相通一般。
他堂堂一个魔界圣主，如果与魔界万人敬仰的战神在仙门之首的地盘上打了起来，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川泽为人一向谨慎无比，在没有足够的把握之前不会贸然行事，目色阴晴不定的转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来。
钟凌若有所思地跟着颜怀舟绕到了一处僻静之地，听他一本正经道：“这些话绝对机密，不可外传，你……”
钟凌心领神会，想抬手布下一个结界，可他忘了自己不久前又大伤了一次元气，眼下连一个结界都撑不起来了。
他尴尬地站了一阵儿，讪讪道：“你与我来。”
这次换颜怀舟跟着他七拐八绕，越走就越觉得不对劲，因为钟凌居然把他带回了自己房中，转到床榻的后面，打开了某个隐秘的机关，露出了机关之下的一条密道！
颜怀舟忐忑地跟着钟凌走进这条密道，随着暗门缓缓关闭，他的心中竟还油然升出了一股怀恋之意来。
在这条密道里，他曾经被钟凌踹得狼狈不堪，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他难得久久回味的高光时刻。
钟凌在密道里站定了，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等着他开口说话。
颜怀舟还想再逗逗他，于是咳了两声，高深莫测道：“我且问你，你与我那徒儿是什么关系？”
钟凌似笑非笑：“什么关系，他没有告诉你么？”
颜怀舟道：“正是。他还没来得及告知于我，就……”
钟凌打断了他：“魔尊大人。”
颜怀舟话说了一半，下意识地：“怎么？”
“劳烦你，先将我的剑还我。”
他这才意识到钟凌的听澜剑还在他的手上，不疑有他，便将剑径自递还给了钟凌，打算继续对他长篇大论。
谁知钟凌接了剑，放在手心掂了掂，便毫无征兆地扬起了胳膊，在他背上狠狠抽了一记！
颜怀舟嗷地一声叫出声来，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听澜的剑柄抽得抱头鼠窜，连连怒道：“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钟凌追着他打，似乎比他还要怒上三分：“你就装吧！接着装！——好玩吗颜怀舟？我问你，骗我好玩吗？！”
他显然真的动了大气，就连眼睛都红了。
颜怀舟立刻知道自己被戳穿了，怕真将钟凌气出个好歹来，连躲也不敢再躲了，干脆抱着头蹲在地上鬼哭狼嚎道：“阿凌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轻点成不成，我身上还有伤呢！”
钟凌闻言果然停住了手，气喘吁吁地对他怒目而视。
颜怀舟蹲在地上，等他气喘得匀了些，才抬起脸来，可怜巴巴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啊？”
钟凌横眉冷对：“这么明显我还看不出来，你当我是瞎了眼么！”
颜怀舟满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钟凌这才没好气地向他解释道：“如果真是九世魔尊，听澜又怎么会那么乖巧，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拿捏！”
颜怀舟疑惑道：“怎么，听澜还能与你神识传音不成？我的逍遥为什么不会？”
见钟凌一脸你是个智障我不想同你说话的表情，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蹭到他身边讨好地赔着笑脸：“阿凌？别生气了。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不也是没有办法。”
钟凌朝后退了一步，厌恶道：“颜怀舟！你离我远一点！”
得，方才在外面还一口一个挽风叫的亲密，现在又变成“颜怀舟”了。
怎么说他们俩也算刚经历了生离死别，眼下好不容易才能在私下里相处片刻，谁知浓情蜜意的话没能说上半句，反倒当头迎来了一顿毒打。颜怀舟简直对这种待遇无语到了极点，现在就算有一百句“岂有此理”，也不能将他此时心中的愤慨表达出万一。
“愤慨”的颜怀舟弱弱地看向钟凌，拖长了声音泫然欲泣：“——阿凌，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再发脾气了好不好？千万莫要将身体给气坏了。”
钟凌被他含情脉脉的盯着，又被他叫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生气归生气，颜怀舟能够平安，他心中也是畅快的。再瞅瞅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十分可怜，心中一软，总算大发慈悲地不再与他计较了：“少说废话，我问你，你可将九世魔尊的神念全数磨灭了？日后还有没有什么隐患？”
颜怀舟这次倒是没打算瞒他。虽然其余的事情都是他蒙出来的，可有一句话他却分明听得清清楚楚，如果他当下全无大碍，钟凌怕是又要和他分道扬镳了。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摇头道：“没有，只是能暂时牵制住他。而且我余力不足，缚住他神念的锁链也不甚牢固，还是要想个法子彻底解决了这个麻烦才好。”
钟凌关心则乱，被他引导着转开了话头：“那你可有什么办法？”
颜怀舟道：“办法倒是有，但我要帮他去妖族取一件东西。这件事我一个人恐怕很难做到，还需得你来帮我。”
他望着钟凌漆黑的瞳仁：“——阿凌，你肯帮我么？”
钟凌明知道他必须拒绝，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颜怀舟都是为了他才走到这么进退两难的境地。钟凌心潮涌动，轻轻抬了抬下巴：“那你先——讲给我听听。”

第31章 同床共枕
颜怀舟将他与九世魔尊在识海深处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向钟凌复述了一遍之后，钟凌的眉心已经拧的可以打结了。
“瑶台镜可开启“耀世”秘术，滋养神魂，重塑肉身？”他不赞成地摇头，“简直荒唐。如果它真有这等逆天而为的奇效，为何从未有过任何记载，也从不曾听人提起过一二？”
颜怀舟道：“我原本也觉得荒唐，可九世魔尊如果不是万分笃定，怎么会因为这种莫须有的事情受制于我？无论如何，我已然应下了他，妖族这趟是非走不可了。”
钟凌问道：“他要将谁复生？”
颜怀舟耸耸肩膀：“他不肯说，我哪里知道。”
钟凌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你不明就里，怎可随意对人许诺！万一他要救的人是个祸患，你帮他岂不是助纣为虐？”
“我只许诺他把瑶台镜取来，可没说要帮他救人呀。”
颜怀舟眨了眨眼睛，无辜地看向钟凌，钟凌一愣，反应过来后几乎要被他气得发笑，只能对他叹道：“你啊。”
他想了想，又问道：“妖族善用幻术，在北荒的据点又十分隐秘。外面乱了这么些天，早有不少人都往北荒去了，但至今还没能传来什么有用的消息。九世魔尊可知道什么线索么？”
颜怀舟道：“他能提供给我的线索少说也都是几百年前的了，如今时移世易，还能有几分可靠。”
钟凌沉思了片刻：“那倒也未必，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上许多。只是魔界的圣主川泽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这件事情我也需得先同家里商量，不能即刻动身。”
颜怀舟笑眯眯地：“只要阿凌肯帮我，我多久都能等得。”
钟凌隐瞒了自己的伤势，颜怀舟也只当他尚未痊愈才会脸色发白，两人在密道里相谈许久，才约定处理完手头的麻烦，便同去北荒妖族一探究竟。
川泽早在外面等得及不耐烦，终于见他们两人再次出现，便冷然道：“魔尊大人，事情如果已经交待完了，就请先随我回去吧。妖族如此屠戮我魔界中人，你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颜怀舟扬了扬眉毛：“本座即便要管，又如何犯得着跟你回去？我这就打算亲自前往妖族，不光要向他们讨回这笔债，还要顺道把瑶台镜借来玩上一玩。”
钟景明正为此事焦头烂额，闻言立即朝他看去：“这么说，魔尊是知道进入妖族的法子？”
颜怀舟傲然道：“本座当然知道。只不过，本座还要向你借个人去。”
钟景明自然知道他指的是钟凌，还没给出答复，就又听颜怀舟说道：“我那徒儿有求于我，我也不好坐视不管。你放心，待本座取到了瑶台镜，自会将人完好无损的送回不周山来。”
钟屠画第一个不赞成，冲口喝道：“不可！”
但奇怪的是，一向最为反对钟凌与颜怀舟厮混的钟景明却答应了他的要求。
他摆手制止了钟屠画，沉声道：“于公于私，阿凌都该去走这一趟。眼下纷争无可避免，我们却对妖族的底细一概不知，日后难免会束手束脚。”
他望向颜怀舟：“只是不能今天便走，阿凌的身体还……”
钟凌立刻上前一步对他颔首道：“正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将此前发生的事情与您详细禀明，身体也尚要恢复一段时日，等把一切都安顿好了再去也不迟。”
钟景明见他不愿提及自己的伤势，皱了皱眉不再多言了。
颜怀舟知道自己如今身份尴尬，留在不周山只会为钟凌徒增口舌是非，此事既然已经说定，不等他们下逐客令便主动对钟凌开口：“那本座暂且离开，七日之后此时，不周山脚下等你。”
他说完这话，竟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腾空而起，瞬息之间已消失在天际不见了。
川泽没料到他说走就走，脸色铁青地对钟景明道：“既然如此，我也告辞了，还请仙尊不要忘记答应我的条件才是。”
他纵身远去，沿着颜怀舟离开的方向追他去了。
终于将这两位瘟神送走，钟景明才与钟凌一同回到房中，亲自以真元为他温养疏通了一遍全身的灵脉。
钟凌心中有愧，正欲言又止之际，钟景明却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口气冷硬道：“旁的事暂且不需要你来操心，这些日子就先安心闭关修养，莫再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只顾一味地逞强斗狠！”
说罢，他转身离去，只留钟凌一个人面色复杂地站在原地。
终究是这些日子以来劳心劳力，他累极了，现下总算能暂且放开重担，合衣躺在床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这一梦做得香甜，醒来已是夜半时分，钟凌自觉精神好上不少，正打算起身修炼，突然听得床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不由低声喝道：“什么人！”
颜怀舟带着笑意的声音自床后响起：“是我。”
他居然漏夜从密道里偷偷溜了回来。钟凌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看见他探出了脑袋，半是惊喜半是气恼：“你怎么又回来了？”
颜怀舟倒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绕到床前嘟囔道：“阿凌，我现在正是无处可去，不来寻你还去寻哪个！难道你忍心看我露宿在外吗？”
他说着，蹬掉靴子，径自爬上床来，还推搡钟凌道：“快让个位子，我也好躺上一躺。”
钟凌被他这般放肆的举动惊了一跳，愠怒道：“你这样子成何体统？还不快给我下去！”
颜怀舟大奇：“我这样子怎么就不成体统了。远的不说，前些天你不就如现在这般跟我同床共枕么？”他拉长了声音，“哦——对了，我怎么迷迷糊糊的记得，那时你还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来着……”
钟凌忍无可忍，简直想再踹他一脚，颜怀舟不等他着恼，马上躺倒在床上可怜道：“阿凌，川泽追了我老远，我好不容易才能把他甩开回来找你，这会儿累都累死了。你就行行好，让我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他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总之钟凌没办法再赶他，压着胸中的躁乱瓮声瓮气道：“那你歇着吧，我要去修炼了，不在这里扰你。”
颜怀舟怎么肯放他走，历经了瑶台幻境一事，他多少也能窥探出钟凌对他的心意，于是毫不犹豫地伸出长长的手臂里将人圈回了原处：“不行，你要在这里，我才能睡得着。”
钟凌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住，身体都僵硬得不会动弹了。他努力不去注意自己狂乱的心跳，色厉内荏道：“我现在不想睡！”
颜怀舟充耳未闻，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肯撒手，只十分可怜地望着他，仿佛钟凌不肯答应，就是给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折腾了好一会儿，钟凌见甩不开他，终于勉强妥协，只任由他抱着，打算等他睡着了再偷偷溜下床去。
但颜怀舟平稳地呼吸声就像是催眠曲一般，不多时，他的眼皮也止不住地开始打架，不知不觉竟再次入梦了。
半梦半醒之间，颜怀舟好像紧紧地贴了上来，将他缠得更牢了。
钟凌迷迷糊糊地想，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就推开他
可等他睁开眼睛时，却是日上三杆，天光大亮。
钟凌讶异自己为何会这般不警醒，连颜怀舟是什么时候走的他都全然不知。
他愣愣地看着枕上那两处陷下去的痕迹，脸上也渐渐泛起一丝薄红。
此后，颜怀舟夜夜都溜来与他“同床共枕”，搅得钟凌不胜其扰，却又每每都与他一起沉沉入睡。
颜怀舟自然觉得这样的神仙日子再好不过，可惜没过多久，钟凌就对自己接连难以自控的懈怠忍无可忍，任凭他如何装腔作势地使出浑身解数耍赖，都坚决不肯同他一起睡觉了。
他只能托腮看着钟凌又开始日复一日、不分昼夜地刻苦修行，无数次地仰天悲叹。
到了临行的前一晚，钟景明才终于派人将钟凌叫了过去。
颜怀舟在房中等了好几个时辰才见他回来，忍不住抱怨道：“怎么去了那么久，你父亲是不是又托付给你了一大堆事情？”
钟凌接过他递来的一盏清茶，忧虑道：“如果不是听父亲说起，我竟全然不知外面已经乱成了这个样子。北荒妖族的入口遍寻不得，转运阁又不知所踪，无论是仙门修士，还是魔界的魔修，都没有地方能出了这口恶气。”
他将茶盏又放回了案几上：“所以，他们便都在不约而同地大肆搜寻虐杀遗留在外的无辜妖族。可笑的是，此事不仅无人阻止，还一片赞同喝彩之声，实在是极为不妥。”
颜怀舟满不在乎地嗤道：“你又来了，这有什么不妥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妖族设下聚灵山的陷阱之时，可没想过什么无不无辜。”
钟凌却十分坚持：“生灵共存于世间，又有哪里不同？你还可记得，那红狐狸与云极都曾经说过，如今只不过是到了该清算的时候——如果真有不共戴天的血债，又何尝不是千百年间一粒粒埋下的种子。这般屠杀无辜，终归有违正道。”
他知道颜怀舟总也听不进去这些大道理，顿了顿，复又抿唇苦笑：“你肯定觉得我又在多管闲事。可我的心愿…也只不过是希望三界都能安稳太平一些罢了。”
颜怀舟目不转睛地盯着钟凌，听到这里像是忽然来了兴致，故意引导着他道：“好了好了，我早就明白阿凌的心愿都关乎着苍生正道。可是阿凌，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
钟凌下意识地接口：“是什么？”
颜怀舟见他果然上当，不由哈哈大笑，伸出手指抚在他的额心：“我的心愿就是——你永远都不要再皱眉了。”

第32章 大道万千
他的指尖熨帖滚烫，钟凌的眉心在他的触抚之下慢慢舒展开来，心中一时间百味陈杂，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该躲避的。
颜怀舟总是这样毫无理由的待他好，可他付不起下一次代价了。
直他笑着将手收了回去，钟凌才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颜怀舟，把你的刀给我。”
颜怀舟先是一愣，不知道钟凌好端端地问他要刀做什么，但还是依言将逍遥自背后取下递给了他。
只见钟凌接过了逍遥刀，又从贴身处取出一物，用掌心将它覆在了刀鞘上。待他松开手时，那刀鞘上便多了一块晶莹剔透的黑色晶石，正细微地闪着亮光。
颜怀舟不明就里，朝他探过半边身子来，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钟凌语气平平：“没什么，不过是块上等的灵石罢了，此前我无意中得到，见样子好看便收了起来。如今将它送你，算作瑶台幻境中你肯帮忙的谢礼。”
颜怀舟顿时大喜过望，顾不得揣摩他这话到底是真是假：“你送我礼物么？这还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
他迫不及待地将逍遥刀拿回手上，在那处镶嵌了灵石的地方摸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爱不释手，只以为自己经年的苦心总算在今日有所回报，眉飞色舞道：“当真般配得很，阿凌，你眼光真好。”
钟凌见颜怀舟不再追问，就知道他未曾生疑，安慰地扯了扯唇角。正要叮嘱他时候不早，明日还要赶路，也该去歇下了，突然听到有人再次叩响了他的房门。
早先那个替钟景明来传话的小侍童正在门外悄声唤他：“神君，您休息了吗？”
钟凌目色一凛，立刻对颜怀舟使了个眼色，颜怀舟心情正好，十分配合地乖乖跳起来抱着刀躲到了屏风后头。
他这才转身过去打开房门，冲那小侍童温声询问：“怎么，父亲还有事情要交代我么？”
门外的小侍童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咳，那个，仙尊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他在金殿里头等着，让魔尊大人也过去一趟，您就不必再同行了。”
钟凌：“……”
躲在屏风后头的颜怀舟：“……”
默了半晌，钟凌面色古怪道：“我知道了。”
那小侍童大大舒了口气，向他执礼后便撒开腿一溜烟地跑走了，仿佛是生怕自己跑得略慢了些，就要被后头的恶鬼给追上了似的。
颜怀舟从屏风后头蹑手蹑脚地钻了出来，与钟凌面面相觑，支吾道：“你父亲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钟凌与他同样始料未及，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话我还想来问你呢！”
颜怀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兀自嘀咕：“难道竟被他看穿了不成？算了算了，兵来将挡，我去了先探探口风再说。”
他定下心神，转身便要朝外走去。钟凌想了想，倒也不怕他会吃亏，便在身后叫住了他：“等等，你把逍遥刀留下。”
颜怀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不解道：“为什么？”
钟凌径自上前来将逍遥刀从他怀中拿走：“夜已深了，你带着兵刃去见我父亲总归失礼。”
他指了指逍遥的刀柄，面上带了些许柔和之色：“再说，你这绳子已经磨了多久？今日正好有空，我替你将它换了。”
颜怀舟微微一窒。
他开始练刀的时候年纪还小，虎口处总是免不了被磨出大片大片的水泡。那时母亲尚且还在，就常常帮他在刀柄处缠绕一圈柔软的缚带作为保护。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他与钟凌相识，钟凌早年也总为他做这件事情。
只是后来，母亲没了，他又与钟凌分别，这缚带就再没有人帮他换过了。钟凌最后一次给他系上的缚带完全散掉之后，他便往刀柄上绕了一圈粗粝的麻绳。
如今，他早就不需要柔软的缚带来保护自己不再柔软的掌心，但钟凌，他却还肯记得。
心中阵阵暖意酸胀涩然，颜怀舟低声道：“阿凌，你真好。”
钟凌并不理他，只将他送至门外，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才又将逍遥刀稳稳地托举在眼前细细端详。
父亲这个时候将颜怀舟叫去，又不让自己跟着，想来多少有些蹊跷。但他断定，无论是颜怀舟本人，还是九世魔尊，父亲都不会将他瞒下的那些事情讲给他听。
钟凌凝视着那块隐隐蕴含着灵力的黑色晶石，确认它的确被镶嵌得牢固无比，复又转身回到了房中。
……
颜怀舟少年时也曾与钟凌一同去过不周山最顶峰处的金殿，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只身来到此处。
金殿外圆月孤冷，四下寂寂无声，周遭的人早早被遣散了个干净。
他站在那块提着“正道”二字的匾额下出神了片刻，方才稳步踏入殿内。
北斗仙尊钟景明已在金殿之中静候了他多时，颜怀舟不清楚他究竟有没有完全摸透自己的底细，于是摆出一副全无畏惧的姿态，昂首率先出言发问：“怎么，仙尊找本座有事？”
自从他进门，钟景明如炬般的眸光便一直锁在他的身上，闻言冷冰冰道：“颜挽风，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再做戏了。”
颜怀舟心道果然如此，正好他也懒得再装下去，故而不以为意地嗤笑了一声：“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仙尊的眼睛。”
他仿佛没有觉察到钟景明周身释放出的强大威压，就近歪在一把椅子上坐了，大剌剌地朝他扬了扬眉毛：“说吧，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钟景明见他不但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态度还如此嚣张狂妄，语气也未免更森寒几分：“无论如何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这是你对长辈说话该有的礼节吗？”
“怎么，仙尊这般以势压人，竟是在用长辈的口气和我叙旧么？”
颜怀舟恶毒地盯着他，“只是不巧，托你们不周山的福，我颜家长辈早就在这里死绝了。”
钟景明呼吸一滞，那股凝固了空气的威压之力也随之悄然散去。当年裁星台上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倘若一定要追本溯源，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颜家亦有所亏欠。
他的额角突突直跳，良久都没有再次开口说话。
颜怀舟等得不耐烦了：“仙尊叫我来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
钟景明极力压下怒意，问道：“阿凌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是你？”
颜怀舟答得毫不犹豫：“当然。我与阿凌之间，没有秘密。”
“如此大言不惭！你可曾想过，你这般纠缠于他，对你们两个人来说都是祸非福！”
颜怀舟被他这话里的刻薄刺中，猛地站起身来：“本座愿意同谁纠缠便同谁纠缠，仙尊管不到我的头上！无论是祸是福，本座自有担当。”
他满面皆是戾气：“如果你叫我过来就是想勒令我和阿凌划清界限，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不必再白费唇舌了。”
钟景明死死逼视着他的脸，厌恶之意溢于言表：“你说得不错，我希望你能离阿凌越远越好。”
“今日之事暂且不提，可来日等他做了仙首，你还要继续这样不知所谓吗？”
颜怀舟阴鹜地答道：“这是本座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钟景明对他的桀骜骄狂早就有所领教，本来也不抱希望能够与他说得通。事实上，他每多看颜怀舟一眼，都忍不住有想将此子毙于掌下的冲动。
可眼下，劝也劝不动，杀还杀不得——终究拿他束手无策。
他深吸口气，将捏得泛白的指节寸寸松开，冷酷无情道：“颜挽风，你既然修习魔功，走上了与仙门全然背离的一条路，就该懂得什么叫做善恶之间，泾渭分明。”
“我警告你，你若是有朝一日胆敢动摇阿凌的道心，任谁也保不下你。”
颜怀舟恣肆一笑，不屑地打断了他，“仙尊想杀我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大可放到台面上来说，不必藏着掖着。修仙道如何，修魔道又如何，你们眼中的善恶跟本座有什么关系？”
钟景明雷霆大怒：“你！”
他抬起脸来，眼角眉梢满是讥讽，那颗血痣都仿佛在泛着刺目的光。
“只不过，你无需担心本座动摇阿凌的道心。你与世人都一样，皆尽对他苛求甚多。而本座，才永远都最不忍心看他为难。”
“大道万千，我哪一条都能走得——阿凌的道，便是我的道。”
钟景明怎么也想不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神情蓦地一震，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颜怀舟从容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又过了许久，才听得钟景明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帮阿凌做一件事。”
颜怀舟道：“什么事？”
“相传北荒妖族中有一枝万载灵根，可治愈心脉暗伤。你想办法找到此物，将它取来吧。”
颜怀舟面色一变，立即追问：“你说这话什么是意思？阿凌他伤得那么重么？！”
钟景明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再不愿多言了。

第33章 往事
颜怀舟回到钟凌窗前的时候，钟凌正在替刀柄的缚带打上最后一个结。
那缚带被他编的极为雅致，甚至还在末端处坠上了精巧的流苏。钟凌举起刀柄对着烛火看了看，像是很满意自己的手艺似的，微微弯了弯眼睛。
像个……温柔体贴的小媳妇。
他站在窗前出了，几乎舍不得转开目光，满心不安与躁动都因钟凌烛火下的眉目而变得沉静下来，直到钟凌抬起头与他看了个对眼。
“你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滚进来！”
颜怀舟一个激灵，马不停蹄地滚了进去，从他手中接过逍遥刀，又向他陪着笑脸：“真好，比我自己缠得要好看多了。”
他对钟凌赞不绝口：“阿凌，还是你厉害。”
钟凌却不买他的帐：“你还敢这般明目张胆的站在外面，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房里藏了人吗？”
他说完，自己又觉得这话哪里都不对劲儿，懊恼地剜了颜怀舟一眼，问道：“我父亲让你去做什么？”
颜怀舟耸耸肩膀：“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发现我们骗他，又怕我不声不响地将你拐走，把我叫去狠狠威胁恐吓了一番。”
他把刀随手放在身侧，努力做出委屈的态，“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凶，训得我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点倒在钟凌预料之内，他见颜怀舟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不免有些尴尬，只能哄劝着道：“你不要同他计较。”
看颜怀舟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他便偏过脸去，吹熄了烛火。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歇下吧。前去北荒路途遥远，少不得又要有一桩接着一桩的麻烦，日后怕是睡不成安稳觉了。”
他合衣躺在床上，不消片刻就感觉到颜怀舟也轻手轻脚地爬了上来。许是最近他被颜怀舟缠得没有法子，也渐渐习惯了他睡在身边，竟条件反射的往里面靠了靠，给他留出一个位子。
不知为何，钟凌今日毫无睡意，但他也没有再出声，只静静地闭着眼睛假寐。过了一会儿，就听见颜怀舟小声唤他：“阿凌，你睡了着吗？”
钟凌顿了顿，道：“还没有。怎么了？”
颜怀舟好像叹了口气。
“我对你从来都没有秘密，可是阿凌…你却总有很多事情都瞒着我。”
钟凌的一颗心倏然提起：“我瞒你什么了？”
黑暗中，颜怀舟的语气沮丧而低落：“你父亲要我去找妖族的万年灵根来替你疗伤。你这次是不是伤得很重，伤到了心脉么？”
钟凌闻言，悄悄舒了口气：“还好，也没有很重。”
颜怀舟朝他靠得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贴在他的胸口。纵使隔着衣衫，钟凌也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灼热而滚烫。
“怪不得你这几天总是脸色发白，是不是伤在这里？”
钟凌道：“嗯。”
颜怀舟低声问：“还疼吗？”
钟凌本来想说不疼了，可鬼使神差地，他说：“一点点。”
颜怀舟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似的：“对不起，都怪我没能护好你。”
钟凌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抚他道：“真的没有什么大碍。再说了，我哪里能次次都要你来护着。你是师弟，我是师兄，难道不是该由我来护着你么？”
颜怀舟闷声闷气：“你只比我大了不到三个月，不准叫我师弟。”
钟凌哑然失笑，没想到他直到现在还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他不愿让颜怀舟心生负疚，也忽然生出了几分玩笑的心思，忍不住故意逗他：“大一个时辰也是大。怎么样，来叫一声哥哥给我听听？”
颜怀舟磨牙道：“不叫。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
他后面的声音低得好像蚊子哼哼一般，钟凌没有能听清楚，又追问道：“让我知道什么？”
颜怀舟不肯说了，他又缠了上来，认真道：“阿凌，你放心，我一定将那东西取来给你疗伤。”
钟凌笑道：“行了，别胡闹了，睡吧。”
颜怀舟唔了一声，在钟凌一下又一下的顺毛中很快便坠入了梦乡，等他睡得熟了，钟凌已经被他抱得满头是汗，于是轻轻移开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悄无声息地下了塌，想去庭院中透一透气。
今晚的月轮圆满，银辉耀目。就像是……
像是颜怀舟的眼睛。
虽然快到春日里了，但入夜后，风还是冷的。钟凌穿着单薄的红衣，将挺直的脊背倚靠在回廊边的栏杆上。
他在心中默念：这是最后一次了。
像从前一样，站在孤单的夜色中，无数次地告诫自己，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他将手放在胸口颜怀舟掌心贴过的地方，那里的灵台处有一道极难察觉的微小裂缝，正在隐隐作痛。
但是没有关系，他总能忍得，并且可以掩藏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来为他担心。
只是有些妄念越是想要抛诸脑后，便越是发了疯的滋长，他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克制得住，又还能再克制多久。
钟凌揉了揉酸楚的眼眶，忽然有些羡慕起颜怀舟来。他活得那么潇洒自由，好像永远都不用去想以后，永远都可以肆意放纵，踏月挽风。
他重新举目望向天际，恍然觉得万物都不复存在，世间就仅剩了这轮高悬着的冷月，年年岁岁，明亮皎洁——干干净净。
……
颜怀舟一大早就被钟凌叫了起来。他难得没有赖床，兴致勃勃地踏上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新的行程。
还未走到山脚，钟凌就听他说上了一百次沿途要路过的地方哪里有许多好吃的，哪里的庙会可以看杂耍，哪里的夜市正热闹。
他被颜怀舟气得直摇头：“我们是要去做正事，不是去游山玩水的，你用得着这么开心么？”
颜怀舟忙不迭地点头：“我知道，可是去做正事的路上我们总得停下歇脚，你不会连这点乐趣都没有吧？”
钟凌面无表情道：“对，我没有。”
他不顾颜怀舟的哀嚎，径自将他拎到了听澜剑上。听澜剑载着两人向北一路疾行，直到天擦黑时，已到了最繁华的惊龙城中。
惊龙城是此前转运阁经营百年的地方，钟凌便将第一站选在了此处。
世人皆道转运阁凭空消失，踪迹全无，但钟凌笃信，这里一定会留下些许线索。
颜怀舟唠叨了半路，后来又怕钟凌有伤在身，损耗太过，便自告奋勇替他御剑，到了现下已经累得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幸好钟凌见天色已晚，并不急着今日就要找到线索，默许他寻个客栈稍作休息。
颜怀舟毫不客气，拖着他直奔清风酒楼。
他对惊龙城中熟悉的很，以往穷极无聊也会到这里来寻些乐子，最知道哪里鱼龙混杂，可以歇息修整、打探消息，两厢不误。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们在酒楼里刚寻到地方坐了，听到第一个八卦就是关于他和钟凌的。
这个时候恰好赶上饭点，清风酒楼中人声鼎沸，灯火辉煌。
有无数修士聚集这里，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近日来修真界中发生的那些不得了的大事——就连倒酒的小二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仔仔细细的听着。
“你们听说了吗？颜挽风那厮又和清执神君搅合到一起了！”
“嘁，这件事情还有谁不知道吗？据说他们两个在妖族设下的幻境里浴血奋战，最后双双昏迷了过去，连昏迷的时候都紧紧拉着手不放开呢！”
立刻有修士愤然反驳：“我绝不肯听信这样的谣言！清执神君绝不会是这种人！他怎么会和颜挽风这样的魔头混在一起？你们不要道听途说，坏了君的清誉！”
“什么谣言？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都把颜挽风带回不周山去了！据说北斗仙尊被气了个半死，还偏偏拿清执神君没有办法。”
一旁的小二听得起劲儿，忍不住插话道：“你们说得可是仙门金鳞榜中，排名第三的那个挽风公子颜怀舟？”
刚刚说话的修士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你非修道之人，也知道他？”
小二赔着笑脸：“嗨，这位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咱们虽然不是仙人，却也在这清风酒楼中听过不少仙师闲话。——他不是早就入了魔道了吗？”
端坐的白袍老者眉头紧皱，忧心忡忡：“正是如此。传闻九世魔尊的念还封印在他识海当中，恐怕天下再无宁日了。”
有不清楚他们二人此前纠葛的小修士问道：“清执神君是我仙门不可多得的英杰，颜挽风既然已经入魔，他们应当势不两立才是。又如何能扯得上关系？”
一名紫衣女修对他摇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惊云剑圣还在的时候，他们两人可是嫡亲的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如果不是当年发生了那种事，他们又怎会闹成现在这般模样？”
那个小修士又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讲讲！”
他身边的同伴也纷纷被勾起了好奇心，一叠声地催促着那名紫衣女修说来听听。不少好事的人跟着起哄，女修便清清嗓子，当真给他们一眼板一眼地讲起故事来。
颜怀舟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脸色倏而沉了下去。

第34章 人言可畏
紫衣女修声情并茂，娓娓道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颜怀舟的耳朵。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颜挽风以前也曾是我们仙门中的不世天才，并且与清执神君感情甚笃，形影不离。可仙魔大战的时候，苍穹派与他们颜家生出了龃龉，颜挽风的姐姐颜无尘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与一位魔尊相恋。他们便栽赃颜无尘偷了布阵图送给魔界，这才害得仙门那一役死伤惨重！”
“当时人证物证俱在，又是战中，自然群情激奋，吵得不可开交。宗门百家都主张重判，还是北斗仙尊出言说一人之过，不可波及满门，只给颜无尘一个人判了在裁星台魂飞魄散。”
“可只有一个颜无尘，苍穹派的人又怎么能甘心，于是暗中挑拨颜家家主与夫人上裁星台截囚。——他们竟然还真的去了！那是能闹着玩儿的吗？除却当时颜挽风与清执神君正困在一处水底魔宫中没能出来，颜家所有的人都被裁星台的散仙阵当场轰了个死无全尸。”
“裁星台一旦开启，北斗仙尊也控制不了它的运转，加上他们是强行截囚，遭到了阵法反噬，最终一个都没能救得回来。颜挽风得知这件事情之后，被打击得不轻，当场坠魔了，清执神君追出老远也没能拦得住他，他便就此离去，不知所踪。”
“谁知又过了不久，颜挽风机缘巧合得了九世魔尊的传承，修为一飞冲天，立刻只身闯上苍穹山，将苍穹派上下数百人全杀了个干净。血水将整座山峰尽数染红，前去阻拦的宗师大能也有不少死在了他的手上。”
“至此，没人敢再去触他的霉头，可这件事情不周山又不得不管，只能让清执神君亲自去了。他与颜挽风在苍穹山血战三天三夜，最后亲手将他押上了诛魔道。但不知为何，颜挽风竟从诛魔道给逃了，还给颜家翻了案，将当时与他姐姐相恋的那位魔尊剁得稀碎，铺在他魔窟的外头。”
“他的手段虽狠，可毕竟也是为了报仇雪恨，仙门不好再去找他的麻烦，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变成了如今的煞血魔尊。他与清执神君在这件事之后，也有多年不曾往来了。”
她讲得十分动情，还有人在旁侧加以补充，你一言我一语，将当年的往事还原了个八九不离十。
年轻的修士们哪里听过这等堪称惨烈的旧闻，激动得双目放光，连连唏嘘不已。
……
钟凌眼见颜怀舟的脸色逐渐冻结成即将崩碎的寒冰，连忙伸出手从桌下按住了他的手背。
“挽风，你……”
颜怀舟的手被他握着，过了好一阵眼神方才恢复清明。他回神摇了摇头，示意钟凌他无事，勾起唇角自嘲道：“没关系，他们想说就尽管去说，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钟凌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性子，如果不是自己还在场，颜怀舟少不得已经拍案而起提刀去杀人了。
他亦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合适，因为这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是触碰不得的，血淋淋的疮疤。
钟凌咬了咬嘴唇，晃晃他的手臂，担忧地望着他道：“挽风，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
颜怀舟的语气有些生硬：“不必了。”
钟凌还想再劝，便听刚才那个发问的年轻修士仰天长叹道：“这么说来，全怪造化弄人，煞血魔尊他也挺可怜的。”
这次，旁桌有个青年男子接上了他的话。
那青年男子扬声道：“小兄弟，你倒用不着去可怜他。煞血魔尊在魔界过得别提多么逍遥自在了，你们说，是不是？”
他身边围坐着的三四个人顿时哄堂大笑。
钟凌观他们穿着打扮不像是仙门中人，不由剑眉紧锁，生怕他们再说出什么刺激到颜怀舟的话来，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想要将他拉走。可颜怀舟却像屁股下面生了根似的，一动也不肯动。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
“要我说，煞血魔尊不光是修为好，长得也俊，魔界中的那些女魔头哪个不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哭着喊着要爬他的床！”
“是啊，他在魔界中纵情风流好不快活，不比留在仙门备受约束要强得多吗？”
话题转换得未免太快，颜怀舟与钟凌的脸色齐齐变得古怪无比，然而他们还在继续吵嚷着：“岂止是女魔头，我可听说他荤素不忌，有好几个年纪不大的小魔尊，不都说自己是他的老相好么！”
“对对对，正是如此，我还听说了……”
颜怀舟坐不住了。他反手攥住脸色霎时间黑如锅底的钟凌，磕磕巴巴道：“那个阿凌，我也觉得这里实在不怎么样，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走走走，换个地方……”
这次轮到钟凌不肯走了。他朝颜怀舟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假笑，一字一顿道：“风流快活、荤素不忌？好，好得很。我倒是小瞧你了。”
颜怀舟一脸恼羞成怒的表情，恨不得马上去把那群人的舌头割了，但显然钟凌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情急之下，他跳起来便去捂钟凌的耳朵：“阿凌，他们都是胡说八道的，我可以跟你解释！真的，你要听我解释！”
钟凌一巴掌挥开他的手，无情地指了指凳子：“坐好，听他们讲完。”
颜怀舟在心中将这群混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缩在凳子上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们的脸，只待寻到机会便要将他们脑袋都一个个拧下来踩碎。
那边的闲话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言辞越发不堪入耳，而且还不断有人在加入讨论。钟凌正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他们描述颜怀舟最为“心爱”的那个老相好长什么样子，突然闻得有人大声插了一句嘴。
“我的天呐！要按你们这么说的话，清执神君与他不会、不会也是那种关系吧？！”
全场倒抽了一口冷气，骤然鸦雀无声片刻，紧接着，爆发出的喧哗声差点将房顶给掀翻了。
“这可真的说不准！不然他们为什么会手牵着手？！！”
“被你们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当年在夜市上，遇见过颜挽风给清执神君买剑穗！”
“我曾经在无妄崖底见过清执神君给颜挽风束头发！”
“仙魔大战之时，他们两个人在战场上都常常睡在一起，还你挨着我，我贴着你！那时没觉出什么不对味来，现在想想，还当真是亲密的离谱！”
“你们记不记得，惊云剑圣陨落的那天，颜挽风当众给清执神君擦眼泪来着？”
“果然如此！这样一来就能解释得通了！”
钟凌脸都绿了，终于在众人因争执他们到底谁在上面、谁在下面而吵得几乎大打出手的时候落荒而逃。
他今日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人言可畏”。
颜怀舟点了一桌子的好菜，连半口都没能尝过，便被钟凌死死扣住手腕拖走了。他欲哭无泪道：“阿凌，你现在知道了吧，他们都是乱讲。——乱讲！”
不堪流言所扰的两人急匆匆地在酒楼中定了一件上房，双双躲了进去。颜怀舟还犹自不死心地一遍遍向钟凌解释他那些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桃花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直到钟凌忍无可忍把他踢下了床。
当晚，钟凌做了一个怪梦。
他梦见了玉鸾宫，梦见了颜怀舟栽种的白花山碧桃树，梦见颜怀舟紧紧扣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抵在那棵花影锦簇的树下。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野兽般的掠夺与占有，用完全陌生的语气对他说：你知道么？我想这样做已经很久了。
钟凌在与他唇齿交缠的窒息里，眼角都染上了点点泪意，喘着气猛然惊醒之际，还觉得浑身都是瘫软的。
他这是，做了个春…梦…？
窗外的天色将亮未亮，微微泛着鱼肚白。钟凌再三思索，确信这般荒唐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可是那个场景实在太过于深刻真实，真实到他都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跟颜怀舟做过这种事。
他懊恼地望向地面，罪魁祸首正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球，蜷缩在地上睡得十分香甜。
钟凌稳住虚浮的脚步，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让头脑先变得清醒一些，方才态度恶劣地以脚尖踢了踢他：“颜怀舟，起来，去做事了。”
“这才什么时辰？”
颜怀舟迷迷糊糊地睁开惺忪睡眼，朝窗外看了看，又重新滚做一团：“天都还没亮呢，阿凌，你让我再睡一会儿。”
钟凌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陡然高了八度：“我说，起来！去做正事！”
他平日里一贯沉稳温柔，极少有这样毫无原因的疾言厉色，颜怀舟被他今日的暴躁惊得目瞪口呆，小声嘟囔道：“一大早的，你那么凶做什么？”
钟凌一言不发，睁圆了眼睛怒视着他，颜怀舟见状识趣地闭上嘴巴，飞快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出门前，他还偷偷打量了一番钟凌的脸，发现他眼底一片乌青，显然并没有睡好。
他只当钟凌还在因为前一天的事情生闷气，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千万不能再去招惹他了。

第35章 祈愿节
幸好，钟凌到了真正出门做事的时候，就不再紧绷着一张脸了。
天光尚未大亮，惊龙城里的人们也没有那么早就出来走动，颜怀舟跟着钟凌穿过四下寂寥的街道，一路行至转运阁此前所在的地方。
上一次他来这里的时候，转运阁还正宾客盈门，迎来送往好不热闹，但现在那座精美璀璨的华丽殿阁已然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眼前这一片不规则的圆形空地。
转运阁门前栽种的那片小花海原本是惊龙城中数一数二的好景致，此时也被前来泄愤的修士踩得稀巴烂了。偶尔有几株幸免于难的花枝委顿在侧旁，更显出几分人走茶凉的萧条来。
钟凌在这块空地中缓步而行，时不时地蹲下｜身子观察地面上遗留下来的痕迹，许久后才低声自语：“难道此前百年，这座殿阁一直都是以瑶台镜作为支撑的幻术吗？”
他总觉得不大可能：“且不说竟无一人能够看穿，妖族又怎么会百年间只拿瑶台镜来做这一件事情。单凭这点就十分地蹊跷。”
颜怀舟道：“不见得。我倒更偏向于它的确曾经遗落或者损毁过，不然妖族何必畏畏缩缩，那么久都不敢兴起风浪。你莫要忘了，正是因瑶台镜威力过甚，妖族以此物横行于九州八荒，欺天瞒地，坑害了不少条人命，才惹得无数前辈名宿联手将它毁去。”
钟凌想了想，问道：“你还记得在疾风城中我们曾去过的那个幻境吗？说是瑶台镜的仿制品，可以将普通修士化作齑粉的。”
颜怀舟道：“自然记得。”
钟凌问：“那你当时能否看出它的破绽？”
颜怀舟点点头：“看得出。那里美则美矣，却失了最重要的生机，远没有聚灵山来得真实。”
钟凌道：“是了，真正的瑶台镜不可能分|身两处。聚灵山那个幻境早被造出来一月有余，在这段时间内，这里又是如何运转下去的呢？”
颜怀舟若有所思地望向脚下的地面，半晌才对钟凌道：“阿凌，你莫要钻牛角尖，把什么事情都与瑶台镜扯到一处。妖族这次定然布局筹谋已久，想凭空挪走一个殿阁虽非易事，但也不是办不到。”
他们花费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将这片空地寸寸搜寻一番后，街道上已经开始多了些熙熙攘攘的人流。
钟凌四下打量一番，在附近一个卖早点的小摊位前停住了脚步。
摊位的掌柜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丈，一见有客人登门便殷勤地邀他们落座。钟凌顺势坐下，要了两碗面，却迟迟没有动筷，只和颜悦色地与掌柜搭话：“老人家，请问您是一直都住在惊龙城中吗？”
那个老丈瞧见这两位后生皆姿容出众，不似凡品，不由在心中好一番赞叹，听到钟凌发问，立刻热情地答道：“是啊，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摆摊，算起来也有好几代人啦。”
钟凌诚恳道：“那太好了，我有一事相询，不知老人家可否与我闲话几句。”
眼下没有别的客人，那老丈自是没有不答应的，他望了钟凌一眼，心中就了然几分：“我看你们二位也像是修道之人，是要问转运阁吧？”
钟凌向他颔首：“正是。我想知道它当日是如何消失的，此前连一点征兆都没有吗？”
那老丈近来被许多人问过这话，立刻答道：“说来也怪，那天我忙完了活计正打算回家去，突然听见一声轰响。只眨了眨眼睛的功夫，那么大一个转运阁，竟嗖地不见啦！嗨！我还以为自己是老眼昏花，傻站在这儿愣了老大一会儿呢。”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仔细回忆着：“整条街的人都围在这里看热闹，不几时又来了好多位仙师，一通翻找叫骂，差点撞翻了我的摊子。我也是听他们议论，才知道妖族惹了大事，怕是躲起来了。”
钟凌又问：“转运阁最初出设立于惊龙城中的时候，也是凭空而现的么？”
老丈道：“那倒不是。这里原本就是一片空地，妖族来了以后才建成转运阁的。不过他们每隔几年就会以幻术将殿阁装饰一新，大伙见怪不怪，也没人往别的方面去想。”
钟凌凝神不语，颜怀舟见状插口道：“那转运阁消失以后，城中还能再找到别的妖族吗？”
老丈叹了口气：“以前还当真不少。咱们惊龙城里，人、妖、魔，都是常来常往的，不少妖族早也在这里安家立户，可现在——只怕是一个也没啦。”
他仿佛极不忍心似的：“城中的妖族走的走，逃的逃，逃不掉的都被杀光了。”
“其实要我说，这样做也未免太狠心了些，好多妖族可都是本本份份，从来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的。诺，对面那块空了的摊位，原本就是只小兔妖在那里。他早上卖青菜，下午卖话本，每天不是与老头子我闲聊，就是乐呵呵地蹲着啃萝卜，什么麻烦都不曾惹过。出了这档子事以后，我就再也没能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唉，作孽啊！”
他话说到这里，才猛然想起这些修士们对妖族恨之入骨的态度，顿觉自己失言，赶忙陪笑道：“二位不要见怪，你们仙人的事情咱们可不敢管，我就是随口一提，没有别的意思。”
钟凌回过神来，温言道：“不妨事。多谢老人家了。”
他再与掌柜闲聊几句，便抬抬下巴示意颜怀舟离开。颜怀舟起身往桌上掷了一块金子以示答谢，两人复又顺着原路一道折返回去了。
钟凌回到房中，在书案上铺开了一张宣纸，问道：“关于妖族的入口，九世魔尊是怎么跟你说的？”
颜怀舟道：“他说妖族在北荒的老巢极为隐秘，幻阵一个套着一个，但真实的入口是在一个寒潭底下。下了寒潭，沿着条小路找到一片山林，那便是了。”
他一边说，钟凌一边奋笔疾书，将已知的所有线索都记录下来，再把重要的部分用朱笔圈住，而后久久立于书案之前，一副苦思冥想的神态。
他从上午一直站到天色擦黑，纸张上的内容早已经写不下了。但越是千头万绪，越是不知该从哪里着手，钟凌心中烦躁不已，不由来回踱着步子。
颜怀舟一直乖乖坐在凳子上不敢去搅扰他，此时被他转得头皮发麻，终于肯站起身来，凑近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一张宣纸，哑然失笑道：“阿凌，你这样累不累？我们想办法找到一个妖修，试试能不能套出话来不就结了。”
钟凌蹙眉道：“你说得简单，去哪里找？”
颜怀舟得意洋洋：“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黑市上。那里常年发布悬赏任务，混迹各种三教九流的人物，消息灵通得很，真能给咱们撞到一个妖修也说不定。”
钟凌略略有些吃惊：“你还知道这种地方？”
颜怀舟耸耸肩膀：“偶尔会用障眼法遮掩本相去走上一趟，接些旁人做不到的单子赚些酬劳。不然你以为我从哪里来的钱，全靠打家劫舍来吃饭吗？”
他说完，又警惕地看着钟凌：“这件事情你必须为我保密，我可还要面子的。”
钟凌怎么也不曾想到过这一点。颜怀舟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公子，少年时便一掷千金惯了的，从来都没有吃过什么苦头。可如今他竟然需要…自己去赚钱吗？
他思及颜怀舟这些年来的不易，未免因自己早上对他无端的迁怒生出了几分愧疚。
颜怀舟千盼万盼，总算见到钟凌神色复杂地软下脸来。他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马上趁热打铁道：“现在还早，那里要到子夜时分才会有人。你也累了一天，不如我们先去夜市上逛逛放松一下心情——你不知道，惊龙城里的夜市可热闹了。”
钟凌哪里有这般心思，但看颜怀舟满脸憧憬，终究不忍心让他失望，只得叹息道：“那好吧。”
颜怀舟怕他反悔，立刻欢欢喜喜地扯着他便出门去，一路将他带到了人头攒动的集市上。
这里果真如他所说，处处挂起了亮闪闪的花灯，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形形色色的人群将一条大道挤得水泄不通，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颜怀舟也从没见过有那么多人同时聚在这里，心中不免大奇，朝旁边的路过的一对小夫妻询问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成，怎么还挂起了花灯来？”
那对夫妻满脸都带着笑意：“你们是从外面过来游玩的吧？真是赶得巧了！今天可是我们惊龙城的祈愿节，再晚一会儿，城中还会放焰火呐——”
颜怀舟闻言大喜过望，眉开眼笑地朝钟凌看去。
钟凌其实鲜少在这种纷嚣扰攘的地方与行人挤来挤去，此时正颇有几分无所适从。颜怀舟心中一动，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牵起了他的手，将他带至身侧：“阿凌，人太多，莫要走散了。”
他察觉到钟凌指尖一颤，而后用力挣脱想要甩开他，故意牢牢收紧了手掌，做出一副浑然不觉地样子，问道：“怎么了？”
钟凌脸红到了耳根，更怕他在这里同自己拉拉扯扯，压低了嗓子咬牙切齿：“颜怀舟，你简直是…简直是有辱斯文！大庭广众之下，你连避嫌都不懂么？！”
颜怀舟无辜道：“避什么嫌，不过是怕走散罢了，旁人不都如此么？”
钟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侧的男男女女果然都手牵着手，并无一人朝他们投来奇怪的眼光。他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颜怀舟却若无其事地与他十指紧扣，径自拖着他继续往前走了。

第36章 焰火
惊龙城中海纳百川，自是民风开放，百姓们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有见过，早就波澜不惊了。
钟凌被颜怀舟牵着手走了一阵，也觉得自己方才别扭的举动更显得欲盖弥彰，心下未免有些好笑，干脆暂且放下顾虑，任由他去了。
颜怀舟总是对一切都保持着极大的好奇，精力又旺盛得很，钟凌辟谷后其实已经没有多大的口舌之欲，现在却不得不在他片刻不停地投喂下吃了满满一肚子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路走来，并不曾有人对他们的亲密无间指指点点。只是他们两人的姿容实在太过于挺拔出众，这般并肩走在一起，更如同日月争辉，掩盖不住灼灼风华，惹得不少妙龄少女掩口窃窃私语，此时有胆子大的，居然还朝他们投来了香囊。
钟凌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生怕唐突了人家姑娘，急急拧开身子朝后避去。颜怀舟却显得十分游刃有余，满不在乎地并指将那些少女的香囊截住，又准确无误地掷回了她们怀中，还朝她们勾唇道：“小丫头，东西收好了，可别再扔错了地方！”
他本就生得俊美无铸，眉梢眼角又带着几分邪气的风流，引得一群女孩子咯咯直笑。
沿途商贩的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见他们从此地路过，一位机灵的伙计便上前两步，拦下了看上去更为好说话的钟凌，及其卖力地向他推销道：“小郎君！我这里的冰糖羹好喝得很，给你家相公买一碗尝尝吧！”
颜怀舟被逗得几乎笑出声来，立刻顺势接了，望着钟凌促狭道：“小郎君，你还不赶快付账？”
钟凌登时面红耳赤，差点把自己给呛死。他一面咳嗽，一面慌忙摸出钱袋来朝颜怀舟丢了过去。颜怀舟愈发得意，径自将手里的冰糖羹朝他嘴里喂上一勺：“尝尝甜么？”
那冰糖羹实在甜要将人给齁死了，钟凌含在嘴里皱着眉头咽下，又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勉强附和道：“甜得很。”
颜怀舟果然心花怒放，爽快地把钱袋扔给卖家，笑道：“难得我家郎君喜欢，便都赏给你吧。”
钟凌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但此际也顾不得再计较解释，只一味想快些将颜怀舟拉走，莫要在这里继续丢人现眼了。
卖糖水的伙计没料到他们出手居然如此大方，不由惊喜万分，捧着那钱袋在背后一叠声说着吉祥话：“多谢两位公子打赏，祝你们二位百年好合啊——！”
颜怀舟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还不忘觑着他羞愤的表情大笑不止，直到被他狠狠瞪了几眼方才罢休。
再如此胡闹下去，万一真将钟凌惹得恼羞成怒，那就得不偿失了。颜怀舟颇为遗憾地想着，终于肯略作收敛，稍稍正经了一些。
只不过刚没走出多远，他又眼前一亮，停在一个投壶射箭的地方定住了步子。
那箭靶被做了手脚，是会左右来回晃动的，且晃动得全无章法，很难找到准头。但如果谁能够一击射中圆心，便可赢些摊位上的小玩意儿回去。
他少年时常常溜出来以此玩乐，隔了多年再见到这种场面，忍不住有些手痒，挑眉朝钟凌道：“怎么样，阿凌，要不要和我比上一把？”
钟凌原本对这种孩童把戏嗤之以鼻，但看颜怀舟连中几发，还不时冲他嘚瑟地挤眉弄眼，也被激起了几分争强好胜的心思，于是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弯弓，展臂搭箭，连看都未看，弹指便将它疾射而出。
只听“嗖”地一声，那利箭正中红心，激起身边一阵喝彩叫好之声。
两人一时玩得兴起，在这里逗留了许久，等离开的时候，已经赢来了满怀乱七八糟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抱都快抱不下了。
钟凌从未有过这般幼稚却又新奇的体验，脸上犹自挂着几分满足的微笑，随手将这些东西分给了身边眼巴巴瞅着他们的孩童。
颜怀舟则立在一旁望着他，忍不住从心底悄悄谓叹——他很久，没见过钟凌如此开怀的样子了。
其实，哪里会有人不向往自由随性的生活呢？可钟凌仿佛对这些东西生来就无欲无求。
在他的世界里，除了刻苦修行，便是奔波劳碌，还要兼顾着事事周全，片刻都不得放松。
但颜怀舟知道，在许多他看不见的地方，钟凌也一定会时常都觉得…很辛苦。
顽童们围拢过来又笑闹着散去，钟凌分完了手中的东西，只留了小小一个编织精巧的同心结，趁颜怀舟不注意偷偷藏在了自己怀里，而后转过头来，朝他愉悦地弯了弯眼睛：“现在我们去哪？”
颜怀舟收起思绪，对他笑道：“我们去找个清静的地方，等焰火吧。”
钟凌正有此意，两人便一同走出了夜市。
颜怀舟特地绕路带他去惊龙城中最负盛名的酒坊提了两坛美人醉，一手拎了，腾出另一只手拖住他飞奔起来。
一路略过屋脊，一路越来越幽静，直至整个城中最高处的屋顶，将满城灯火踩在脚下。
他们在屋顶坐了，对着朗月繁星，就着酒坛开怀畅饮。
最后两人都有些薄醉，肩挨着肩躺了下来。钟凌刚要说话，就看到颜怀舟冲他比了个手势，欣喜道：“阿凌——你看。”
夜幕中，大片大片的烟花突然在空中绽开，纷纷扬扬，美得不似人间。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有人发出一片惊奇的呼声，耀眼的金，瑰丽的紫，圆满的红，接二连三爆裂出炫目的光彩。
他看得有些痴了。
就在此时，颜怀舟枕着双臂，低低笑着，意有所指道：“阿凌，等以后世间烦扰的事情全都了了，我们便寻一个道侣，每天都过这样自在的日子。你觉得…好不好？”
钟凌的浅笑倏而僵在脸上，原本一颗雀跃跳动的心亦随着他这句话缓缓沉了下来。
颜怀舟的意思是…
以后，他会…有一个道侣么？
见他不答，颜怀舟又追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钟凌定定神，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颜怀舟自顾自道：“与自己心之所念的人一起枕山栖海，对月饮酒，不为俗事劳力劳心，岂不快哉？”
清风拂过屋脊，焰火炸裂的轰响声淹没了钟凌微不可闻的低语。
“为什么一定要是道侣呢。现在这样…难道不好吗？”
颜怀舟没有听清楚，扯着嗓子喊：“你说什么？”
钟凌对他笑了笑，强自稳下心境：“没什么。只是问你想寻一个什么样的道侣罢了。”
颜怀舟眯起眼睛，憧憬地絮絮叨叨：“那还用说，我这种人，当然不要矫揉造作的娇花。我的道侣一定需得又好看，又厉害。当然了，脾气差一点无伤大雅，不能常常陪我虚度光阴亦没有关系…总之，两个人心意相通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眼睛被焰火映得亮晶晶的：“阿凌，你知道的，我一旦认定了一个人，自是永远都不会厌倦，任何事情都可以妥协的。如果他当真有许多东西放不下，我也同样乐得在他身边陪着，只要他肯，我甘之如饴。”
钟凌沉默半晌，轻声道：“如果你能寻到这样的良人，我也替你高兴。”
他将眸光移开，呆呆地望着天际，不愿再开口了。
颜怀舟有许多肆意任性的理由，可他…只有在颜怀舟身边，才能偶尔做一次自己。
可以没由来的不开心。可以放纵哪怕一时的欲|望。可以说不，而不必解释理由。
他嘴上说着不要，又在暗中贪恋着这样的温情，以至于此前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经年之后，或早或迟，总会有另一个人在颜怀舟身旁，取代自己今日的位置。
若不是他，便会是旁人。
钟凌盯着眼前盛放的的焰火，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他真的愿意吗？
会难过吗？如果颜怀舟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他的话。
他想，他也许真的有些醉了，不然何至于有这样荒谬的念头。
倘若当初所有的悲剧都没有发生，他和颜怀舟还是最初的模样。自幼的情分，次次的相护，不必多言的默契，隐秘的怦然心动。
倘若可以有一个机会，让他们还能够回头，那颜怀舟，会是他的道侣吗？
明知不该想，也不能想，可世事无常，多得是峰回路转。不久前他还以为与颜怀舟再谈不上什么以后，但现在，这个人却正在他的眼前。
而他，一次又一次地忍不住…越界了。
混乱的心跳冲撞得他胸口处一阵阵发紧发疼，不知过去多久，焰火终于停了下来。在极尽的喧嚣之后，夜空重新恢复了宁静。
颜怀舟站起身子，向愣神的钟凌伸出一只手，将他从恍然中拉出起来。
“阿凌，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去河边放盏祈愿灯吧。”
钟凌不语，只是温和地朝他点头。颜怀舟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暗自懊恼不该在方才提起这种事情破坏了两人的兴致，于是也闭上嘴不再作声了。
临近子夜，绕城河边放祈愿灯的人群这时大多已经散去，颜怀舟买了两盏莲花灯，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将自己的那盏点燃，郑重其事地放在水面上。
钟凌也跟着他做了，蹲在河边盯着自己的祈愿灯，状似无意地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望？”
颜怀舟扯了扯嘴角：“我的愿望就是，阿凌的愿望都能够实现。”
钟凌叹道：“我是在认真问你，你就不能正经一些。”
颜怀舟难得带上了几分天真的神气：“那我就正经的回答——我不告诉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钟凌一愣，又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走罢。”
他最后回头望了望那盏顺流而去的河灯，在它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虔诚地闭上了眼睛。
希望瑶台镜的耀世之术不是无稽之谈…
让所有爱着挽风的人，都能够回到他的身边。
如果，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的话……
就请让我，做他的道侣吧。

第37章 佛像
阴晦潮湿的荒郊野外，鼻尖到处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数只夜枭在头顶盘旋啼叫，更为夜色平添了些许诡异之感。
两人行至一处废弃的古庙门外，颜怀舟停下脚步对钟凌道：“就是这里，我们到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方才的模样，浑身都充满了说不出的张扬与野性，有一道十分显眼的疤痕从眉心一直贯穿到下巴，让他看上去极为不好招惹。
钟凌仍旧是一张扔进人堆里转瞬就会被遗忘的脸，身形也好似比平日矮上了几分，他紧紧地跟在颜怀舟身后，看他抬起手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
一连敲了三下都无人应答，颜怀舟有些不耐，便狠狠朝门上踹了几脚，粗声粗气道：“里面的人都死绝了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终于被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长相奇丑无比的男子探出了头，骂骂咧咧道：“催什么催！要赶着去投胎不成？！”
然而等他看清了颜怀舟的脸，五官瞬间拧巴在了一处，不仅将叫骂声死死咽了回去，还堆起一个更为难看的谄笑来，点头哈腰道：“对不住对不住，都怪小人没看清楚是您来了，请进，快请进。”
颜怀舟毫不客气地又在门上踹了一脚，留出可以容一人经过的通道，向钟凌偏了偏头，“进去吧。”
那丑陋的男子这才发现他身边还带着一个人，随即警惕地上下打量了钟凌一番：“这位是？”
颜怀舟凌厉如刀的眼风扫过，那男子吓得一个趔趄，又连忙谄媚地朝他解释道：“小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之前从未曾带朋友来过，所以小人就随口问问…呵呵，随口问问。”
见颜怀舟没有一丁点儿要回答的打算，他也不敢再多说废话，只好弯腰侧身让他们进来，又将大门紧紧地关上了。
钟凌在惊龙城中往来也不是第一遭了，但他此前从来不知道郊外还隐藏着这样一个地方。
古庙很大，可容纳上千人在此地逗留。光是现在空地上站着的，就足有数百余个。城中此时万籁俱寂，这里却正是沸反盈天，有模样古怪的修士四处兜售着不知是什么制成的阴邪丹药；有僧人穿着离奇的僧袍三五成群，压低了声音做着见不得光的交易；还有男男女女围坐成一圈对赌划拳，满嘴吆喝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随处可见早已干涸的血迹渗入地下，那股刺鼻的血腥气息也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他们进来之后，吵嚷不过短暂的停了一瞬，钟凌看见有不少人朝颜怀舟投来忌惮的眼光，随后又很快地低下头去，自顾自忙活自己手中的事了。
那个为他们开门的丑陋男子一溜小跑追上了颜怀舟的脚步，询问道：“您这次来，还是和之前一样，要一个酬劳最高的吗？”
颜怀舟冷声道：“这次不要酬劳，我要找一个妖修。如果有，就把消息给我吧。”
男子一窒，为难道：“这——恐怕您今日要白跑一趟了。现在妖修们全都躲得严严实实的，别说是不要酬劳，就算是肯花钱买他们的消息，也很难能够买得到。”
颜怀舟自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于是顿住脚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脸：“很难买到，意思就是可以买到了。我既然前来此处，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至于价钱……”
他朝那个男子勾了勾唇角：“好商量。”
那个丑陋的男子听了他的话，仿佛大大松了口气：“那您随我来吧。”
他引着颜怀舟与钟凌往后殿走去，站在一个侧殿的拐角处不动弹了：“您自己进去吧，小人就不送您了。”
颜怀舟嗤道：“回回都装神弄鬼，也不嫌累得慌。”
他大踏步进了侧殿，一边走一边粗鲁地踢开脚下的蒲团，钟凌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问他：“这里的人为何看上去都有些怕你？”
颜怀舟面不改色，冲他微微一笑：“我这般纯良无害，哪里会有人怕我？你一定是看错了。”
见他不想多说，钟凌也不欲与他争辩，便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室内的景象。
这里破破烂烂，四处点燃着白色的香烛。也许是烛泪堆积太多的缘故，那些香烛的火光竟是灰蒙蒙的，勉强才能将周围的东西映出一个轮廓。
但钟凌目力极好，一眼便看清了侧殿中央供奉着的一尊巨大佛像。只是这佛像面目狰狞，凶神恶煞，又被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一样。
尤其是佛像的那双眼睛，总给他一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钟凌心下戒备，无声无息地将手放在了腰侧的剑柄上。
颜怀舟从满是灰尘的香案上拿起一只木鱼，咚咚咚连敲了九下。他不解其意，正想开口询问，突然听到佛像顶端发出了一道喑哑低沉的声音。
“你要问哪件事情？”
那尊狰狞的佛像原来是中空的！隐藏在佛像当中的不知究竟是何人物，但钟凌端看他如此藏头露尾，也绝不像是什么好兆头。
就在他拔剑出鞘的当口，颜怀舟拍拍他的手背，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安心，然后毫不惊讶地对佛像说道：“我要问一个妖修的下落。大妖最好，实在没有的话，小妖也可以。”
佛像又问：“你找妖修是打算做什么？”
颜怀舟面无表情：“无可奉告。”
佛像顿了一下：“那么…你出什么价格？”
颜怀舟道：“你要什么价格，但说无妨。”
那佛像中的人沉默须臾，向他开出了一个天价。
钟凌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实在没想到来这黑市中买一个消息居然会那么贵，不由得悄悄伸出手去拉了拉颜怀舟的衣角：“这个价格太高了，我们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
颜怀舟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可以。”
他懒洋洋地转了转脖子：“报酬我走的时候便会留下，消息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这次佛像回答得很快：“三天之后。”
颜怀舟看了钟凌一眼，而后摇了摇头：“三天太久，我等不得。这消息我明早就要。”
佛像道：“如果你明早就要，价格还得再翻上三倍。”
颜怀舟不以为意：“成交。”
钟凌这下连冷气都抽不动了。
谈妥了这件事情，两人一同出了偏殿，那个丑陋的男子还站在原地等着他们。颜怀舟顺手从袖中摸出一个乾坤袋来抛给了他：“这是今日买消息的酬劳，你收好了。”
那男子连忙双手接过，并未打开看上一眼便径自将乾坤袋收了起来。颜怀舟冲他挑挑眉毛：“怎么，不查验一番吗？”
“您看您这话说得，既然是您亲自给的，自然不需要再验了。”
男子一路将两人送到古庙的门口，又看了看颜怀舟，突然贴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问他：“此前我与您说过的那个任务，眼下酬金又翻了十倍，您真的不考虑接下来吗？”
颜怀舟随口问：“哪一个？”
“自然是颜挽风的那个。您也该知道，现在他与九世魔尊彻底绑在了一起，虽然难度又增加了不少，但酬金却也实在高得吓人。您接了这一单之后，足以好好休息上几年了。”
颜怀舟在心中暗骂晦气，扯了扯嘴角道：“不接。”
那男子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小人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任务的酬金那么高…而且您不是一直说，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才更有意思么？”
颜怀舟毫不心虚地打断了他的话：“无论多高的酬金，有命赚，也要有命花才行。九世魔尊倒还好说，颜挽风哪个能惹得起？你们还是尽早另请高明，以后都不必再问我了。”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还不忘吹嘘自己一通，钟凌无语望天，默默翻了个白眼。
男子见他拒绝的干脆，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个任务已经挂了许久，连您都不愿出手，小人真想不出还有谁肯接了。”
他很快察觉到颜怀舟并不想与他多言，又露出讨好的笑来：“那您一路走好，消息明日会放在门前的第五棵树下，您辰时三刻来拿便是。”
颜怀舟点了点头，与钟凌并肩折返回惊龙城中。
一路上，钟凌都没有再对他开口讲话，他见钟凌始终一脸奇奇怪怪的表情，忍不住开口唤他：“阿凌，想什么呢？事情办得那么顺利，你怎么还不开心？”
钟凌偏过脸来，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了他良久。直到颜怀舟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他才幽幽问道：“颜怀舟，原来你那么有钱吗？”
颜怀舟被他这个问题给问懵了，不解其意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就还行吧。怎么了吗？”
“……”
钟凌恼怒地横了他一眼，亏得他听信了颜怀舟的鬼话，还自行联想了许多他这些年来独自一人赚钱养活自己的凄惨样子；亏得他还对颜怀舟心怀愧疚，以至于被他诓骗出来，纵着他做了一晚上离经叛道的事情。
——简直可恶！
他冷冷哼了一声，不由分说便转头加快了离开的脚步，任凭颜怀舟追在后面一叠声地叫他，也坚决不肯再停留片刻。
钟凌一边走，一边狠狠地磨牙，在心里暗自发誓：下一次，无论如何，他都绝不可能再对这个家伙心软了！

第38章 沐浴
钟凌回到房中便收起了障眼术法，换回自己原本的模样。而后，他推开恨不得贴在他身上的颜怀舟，窝着满肚子火犯起了难。
两人在那种杂乱肮脏的地方走了一遭，就连靴子上都踏满了血泥。虽然以他如今的修为，完全足以用灵力清除尘垢，但他总觉得那股子难闻的血腥气仍久久萦绕在鼻尖发梢挥之不去，实在令他难以忍受。
眼下，正有一桩非常紧要却又无比尴尬的事情。
——他需要去洗个澡。
在这个时候，就显出他与颜怀舟同住在一间屋子里的麻烦来了。
这原本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如果放在往日，他怕是连想都不会多想。但近些天来他已经与颜怀舟连连越界，坊间不堪的流言四起，他也是亲耳听到的。
最重要的是，颜怀舟这个人，一贯不知避讳禁|忌为何物。万一在他沐浴的时候，一时兴起，冒出个什么混账主意来，到时候闹得过了火……
自己今后又该如何与他相处？
钟凌拧着眉头，在心中苦苦思索，他该不该……暂且将颜怀舟赶出去？
但这样会不会又显得太刻意了些？
他垂着眸子兀自踌躇不已，面前的人却全然不知道他心中转过的种种念头。
颜怀舟哄了钟凌一路，可钟凌始终对他爱答不理。他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死皮赖脸地硬往他跟前凑，摆出一副钟凌不肯开口说话，他也不肯轻易罢休的架势来。
钟凌思虑良久，方才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怪异之感，板着脸对颜怀舟道：“你走开，我要沐浴。”
颜怀舟听他这么说，总算肯识相地退开半步，又皱着眉头抽了抽鼻子，抱怨道：“真是的，若不是你提起，我都给忘了——每次去那个鬼地方都沾染一身怪味回来，我也要去洗个澡了。”
钟凌闻言，面色又黑了几分。他不愿让颜怀舟看出他无端的羞恼，于是生硬地转过脸去：“你先回避一下，等我出来，你再去也不迟。”
颜怀舟未免大奇：“回避？我为何要回避？”
他伸手指了指里间，疑惑道：“我明明看见里面有两个木桶，完全够我们一起用啊。”
钟凌没料到颜怀舟竟然连这种私|密之事都要与他一道，表情更加紧绷了。
他当然知道房中有两个木桶，并且木桶中间还隔着一扇屏风。可不知怎么，他只要想到颜怀舟还在房里，浑身就莫名其妙地不自在，更遑论隔着屏风与他同时沐浴了。
但拒绝的理由还没想好，颜怀舟已经拔腿向里间走去。
他这次的确没有多心，亦没有发现钟凌的局促不安，还一边走一边朝他说道：“再耽搁下去天都要亮了，阿凌，我们快点洗完，去休息上一阵儿吧。”
钟凌望着颜怀舟的背影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能说得出来。
这里是清风酒楼中最好的天字号客房，沐浴之地也被设计得十分精巧。颜怀舟满意地四下打量一番，扭动了浴桶旁控制水流的机关，径自将整个身子都浸泡在热水里。
浴桶内宽敞舒适，水汽氤氲蒸腾，仿佛冲淡了整日奔波的疲乏。身心一旦彻底放松，人也跟着变得慵懒起来，他惬意地靠着浴桶的边缘，舒舒服服眯起了眼睛，耐心等着钟凌进来。
可过了大半天功夫，钟凌那边丝毫不见动静。颜怀舟不明就里，扬声催促道：“阿凌，你在外面磨蹭什么呢？怎么还不过来？”
钟凌没有理他。
颜怀舟又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才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屏风上倒映出了钟凌的身影。
只是无意中一瞥，颜怀舟的呼吸便陡然停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影子，连眼珠都不会动弹了。
这边，钟凌站在门外纠结许久，极力说服自己莫要胡思乱想，终于做足心理建设，缓缓地走了进来。
此刻，他正解开腰带，脱下衣衫，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
从屏风映出的倒影里，颜怀舟可以看见他挺拔的身形和所有的动作，包括那柔韧的窄腰、修长笔直的小腿…
他踩着脚下的塌板，迈进了浴桶。
随着水流声潺潺响起，颜怀舟一个激灵，从短暂恍惚的眩晕中挣脱开来。
他到这个时候才忽然明白——钟凌方才为什么要他回避了。
纵使隔着屏风，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他也不难想象到钟凌现在的样子。
钟凌现在……
他忍不住有些口干舌燥。
简直要命了。
颜怀舟用力甩了甩头，想将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可惜全无用处。
他心虚地将脸转向别处，一连念了十遍的清心咒，才堪堪抑制住躁乱的心跳。
钟凌在隔壁也一直竖起耳朵听着他这里的动静，此时听到他小声念叨个不停，更是满心戒备地询问道：“颜怀舟，你在嘀咕些什么？！”
颜怀舟哪里敢把他浮想联翩的画面告诉钟凌，支吾了半天也没找出一个像样的借口来，只好胡言乱语道：“我在唱歌。”
钟凌：“……”
他狐疑地问：“你这是什么毛病。好端端的，唱什么歌？”
颜怀舟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呵呵干笑两声，闭起嘴巴，不再作答了。
然而胸中的那团火越烧越旺，他左顾右盼，打算做些别的事情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由于实在想不出该做点什么好，他便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抬手去拿头顶储物台上的皂角。
谁料他刚有所动作，钟凌便倏地崩直了身子，悚然道：“你做什么？不许过来！”
颜怀舟被他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吓了一大跳，脚下打滑，“噗通”跌回原处。浴桶中水花四溅，兜头扬了他满头满脸。
他哭笑不得，没想到这样也能惹得钟凌炸毛，立时不敢再动弹了，委屈道：“我没有想要过去啊。”
钟凌这才反应过来颜怀舟不过是要取件东西，竟是自己想到别处去了。
这个认知让他极为赫然，瞬间偃旗息鼓，气势全无：“哦。”
两人各怀鬼胎，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直到颜怀舟想起了另一桩事来：“阿凌，我都没来得及问你。你这几日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钟凌见他一直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勉强镇定了些，尽量自然道：“好多了，没有大碍，你不必挂心。”
颜怀舟又道：“明日我一个人去拿消息就行了，你多休息一下，我回来之后再把你叫醒。”
钟凌回应道：“也好。”
两人隔着屏风，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会儿闲话，钟凌已经快速地洗完澡，长长舒了口气，对颜怀舟道：“那我先出去了。”
见他离去，颜怀舟又在里间呆了好一会儿用来平复心境，才轻手轻脚的从浴桶中爬出来，套上衣衫去卧房寻他。
钟凌现下心中大石落地，只穿着洁白的里衣，正靠在一把椅子上梳头发。颜怀舟走进卧房，看到的就是这幅情形。
他很少见到钟凌散着发的样子。上次在瑶台幻境中本是难得一遇的机会，遗憾的是，那时他一心想着如何脱困，竟没有来得及仔细看他。
钟凌的头发很长，柔润乌黑，从肩膀一直垂落到腰际，颜怀舟越看越觉得心痒难耐，壮着胆子走上前去，握住了他拿着木梳的手，对他笑道：“阿凌，你这样多不方便，我来帮你吧。”
这种事情往日里也不是没有过，钟凌只当他以为自己还在生气，上赶着跑来讨好。他睨了颜怀舟一眼，却也没有反对，任由他将那柄木梳拿了去，乖巧地为他顺毛。
亏得他平时一双握刀夺命的手，伺候起人来既小心又温柔，生怕将他扯疼了似的——等颜怀舟勤勤恳恳地帮他理顺了头发，又用以掌心托举起温温热热的气流帮他把长发烘干，钟凌的懊恼与烦闷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于是，不久前还斩钉截铁默念了几百句“绝不能再心软”的某人，又一次让颜怀舟上了他的床。
奔波了一整天，加之昨夜被那个奇怪的梦折腾得够呛，钟凌刚挨上枕头就觉得困意阵阵袭来，不多时便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无心入眠的人今日换成了颜怀舟。
他一直耐心等到钟凌的吐息渐渐变得平缓，才轻轻支起身子，抬起手笼罩在全无防备的人额前，施了个小小的术法让他睡得更加安稳些，又重新贴着他躺下。
钟凌身上有股檀香的味道，清苦中带着一点点的回甘。颜怀舟沉浸在这令他安心的黑暗中，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攀描着他英朗的剑眉，如墨的羽睫，挺直的鼻梁，半是甜蜜半是喟叹。
“阿凌，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推开我。”
“如果你肯的话，阿凌。我可以把命都给你。”
他想了想，觉得这样说不太对，复又揽住钟凌，将脸埋在他的发丝之间，低低表白道：“没关系，就算你不肯……我也可以把命给你的。”
沉睡着的钟凌好像听到了他的低语，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颜怀舟瞬间屏住了呼吸，暗道他的术法竟出了问题，钟凌原不该那么快醒来才是。谁知钟凌只是翻了个身，伸出双臂回抱住了他，仍旧闭着眼睛，梦呓道：“我只要你好好的。”

第39章 小兔妖
次日一早，颜怀舟依照着约定的时间，将消息带了回来。
钟凌开启卷轴上的封印，匆匆扫了几眼，便将它递还给了颜怀舟：“这上面说，向北百里有一片树林，我们要找的妖修现下就在那里。”
颜怀舟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过去吧。”
那卷轴在他指尖转瞬焚尽，钟凌拿起桌上的听澜，与他一同出城前往卷轴上所标注的地方。
他们刚刚御剑到达树林的上空，便发现脚下的林子被一个硕大的结界笼罩住了。结界里面聚集着不少修士，显然已经发现了妖修的踪迹，打算来个瓮中捉鳖。
“别再让他给跑了！”
“放心，他跑不了。这片区域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今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抓到！”
“大伙儿再仔细搜搜，角角落落都不要放过！”
钟凌在结界边缘停下，颇有些为难地望了颜怀舟一眼：“看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我们与这些人素不相识，他们未必肯放我们进去。”
颜怀舟却没有那么多顾虑，他将逍遥刀至背后取下，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将那结界整个给敲碎了：“这不就结了。”
钟凌：“……”
结界破碎之际，一只毛茸茸的小白团子从乱石之下的隐身之地疾射而出，不要命地向外逃窜。只是不知它是慌不择路还是脑袋不太灵光，竟“咚”地一声撞在了颜怀舟的腿上。
颜怀舟被它蠢到，顺势弯腰拎起它的耳朵，提在眼前定睛一看，对钟凌嗤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原来是只小兔妖。”
那只兔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刚逃离虎穴转瞬又掉进了狼窝，徒劳地扑腾着四条小短腿，哀哀地叫唤了两声，发现实在挣脱不得，竟两眼一翻吓得昏过去了。
那群修士也从震惊中回过心神，围拢过来向他们横眉怒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打碎我们的结界？”
颜怀舟道：“不为何，从此地路过，来看看热闹而已。”
他大摇大摆地将手中的兔子掷给钟凌：“阿凌，接着，晚上烤给你吃。”
修士们被他激怒了：“那是我们的猎物！你懂不懂先来后到的道理？”
颜怀舟歪了歪头：“不太懂。”
一个带头的高大男子越众而出，紧紧盯着他威胁道：“我们已经追了这只兔妖数日，断然不会让你们捡现成的。我警告你，最好马上将它还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颜怀舟被他的话逗乐了，冲他眨眨眼睛道：“好啊，可千万莫要客气。”
旁边有警醒些的见他如此气定神闲，便觉得事情不大对头，忙上前几步附在那个高大男子的耳边低声劝阻：“大哥，你看他单手就能敲碎咱们的结界，不像是好招惹的。不如就算了吧，咱们再去别处找找。”
那男子更加生气：“你的意思是，就这么任由他们把到手的猎物给抢了？”
钟凌不愿与这群人发生争执，而且怎么算都是他们无礼在先，于是向前走了几步，微微拱了拱手：“几位仙友，实在对不住，我们也是有急事需要找到这个妖修。你们若是愿意交换的话，请尽管提条件。”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抓这只兔妖是为民除害，怎么可以拿来与你做交易？”
颜怀舟语调讥讽：“怎么，我们将它烤来吃了，不也是为民除害么？我奉劝你们一句，若是识相的话，便趁早开个价码，免得自取其辱。”
钟凌手中的小兔妖此刻幽幽醒转过来，刚好一字不落的听到他这句话，悲鸣一声，又再次被吓得晕了过去。钟凌不料它这般胆小，用力晃了晃它，见它始终软绵绵的耷拉着脑袋，只得暂且作罢。
好在那群修士也是帮乌合之众，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也是为了抓几个妖修去名门正派换些酬金，不然也不会只追着这最弱的一个不放。但此时猎物已落于他人之手，多说无益，低声商议了一阵儿后，居然当真与他谈起了价格。
钟凌显然不肯轻易动手，颜怀舟也不愿因这点小事惹他不快，于是十分爽快地答应了那群人的条件，与他们钱货两清，带着那只兔妖扬长而去了。
&#183;
兔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棵大树下。
不知抓到他的人做了什么手脚，他的四肢都僵硬无比，动弹不得，只能悄悄张开眼睛，先是往四周打量了一圈，果然看到那两个人在不远处燃起了篝火。
——这是真打算把它烤来吃了！
颜怀舟正在摆弄他的烤鱼，忽然隐隐听见抽泣的声音，便转头向那只兔妖所在的地方望去，果然见到它缩成毛茸茸的一团，正在瑟瑟发抖。
他恶劣地笑了笑，起身大步向它走去：“阿凌你看，这只兔子醒了。我这就将它剥了皮洗干净，烤给你尝尝。”
兔妖果然被他吓得不清，口吐人言道：“呜呜……我、我一点也不好吃……两位仙师，我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真的！你们放过我吧！”
它越说越悲从中来，粉红色的眼睛里落下大颗大颗的泪水，将前胸的绒毛都给打湿了。
钟凌向来没有欺凌弱小的习惯，这只小毛球又实在生得软萌可爱，此时看它哭得那么悲惨，不由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对颜怀舟道：“你别再吓唬它了。”
他拦下颜怀舟，将那只兔妖捧起来放在脚下的空地上，温声道：“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我把你放了，你不要跑，好不好？”
兔妖张大了眼睛看他，怎么看都觉得他温柔可亲，不像是残暴之辈，抽噎了几下，小小声说：“好。”
颜怀舟在一旁冷笑道：“它倒是敢跑。”
他指着手里的烤鱼，对兔妖微微眯了眯眼睛：“你听好了，我可不是之前追你的那种草包，你是逃不掉的。要是让我发现你挪动一步，我就马上将你换到这上面来。”
钟凌不理他，径自解开了兔妖身上的禁制，蹲下身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这是你的本体，对不对？你可以变成人吗？”
兔妖犹豫着点了点头。
钟凌又安抚道：“那你先变成人好不好？不然我还要蹲下来和你说话，的确有些不方便。”
兔妖又犹豫了一会儿，抬起两只前爪放在脸上，只见白光一闪，毛茸茸的小团子已经化作了一个可爱的少年。
少年白衣白发，肤色如玉，脸上带着婴儿肥，生得像一个年画娃娃。任谁见了他这幅皮囊，恐怕都不好意思再去欺负他。
颜怀舟瞟了他一眼，登时大失所望，兀自咒骂道：“该死。他们收了我那么多钱，就卖给我这样一个消息么？”
他转过头去，继续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的烤鱼：“算了阿凌，你单看他这个样子，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我们还是趁早另寻他人吧。”
钟凌却不死心，他将那少年从地上扶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而后朝他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抽抽搭搭道：“慕白。”
“你可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我知道。转运阁中的大人们出了事，都躲回妖界去了，只剩下我们这些来不及逃的，要被人族抓去泄愤。”
慕白顶着这张天真的脸，流着泪说出这种话来，就连钟凌都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只能一再向他保证：“你别怕，我们真的没有恶意，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颜怀舟听了半天也没听他问到正题，知道钟凌心软，少不得由他来做这个恶人，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对慕白单刀直入道：“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在妖界待着，而是出现在惊龙城附近？”
他一开口，慕白就吓得打了个哆嗦，刚憋回去的眼泪扑簌簌又滚落下来：“那是因为我喜欢的兔妖在惊龙城的转运阁中做事，我是从家里偷偷跟她出来的。可是族中大人们的计划，我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颜怀舟又问：“这么说，你也跟转运阁有些关系了？”
慕白抹着眼泪摇了摇头：“我修为不够，进不了转运阁，只能在近旁寻了个地方，卖一些自己写的话本为生。等她有空出来的时候，才会来见我。”
他越说越难过：“谁知道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她跑路的时候都没带上我！什么爱情，都是骗人的…我现在只想回家去，再也不要出来了，嗝……”
他还哭得打了个嗝。
颜怀舟与钟凌对视了一眼。
兔妖、话本，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
钟凌面色古怪：“你是不是之前就在转运阁旁边，从左边数的第二个摊位？早上卖青菜，下午卖话本，其余时间都在啃萝卜？”
慕白暂时止住了哭，疑惑地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颜怀舟原本未抱什么希望，却不料他还真和转运阁中的妖修有些牵扯，再加上这样的前缘，不怕问不出实话来。
他不耐烦地睨着慕白，接过了钟凌的话头：“不妨与你直说，我们其实是受人所托，来救你的。”
慕白讷讷道：“救我？谁会救我？”
颜怀舟撒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隔壁摊位的老丈。他嘱托我们找到你，把你送回北荒妖族去。”
慕白呆愣了半晌，紧接着爆发出了更大的哭声，朝钟凌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这——这实在是太好了！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呜呜呜呜……”
颜怀舟立即用刀背在他手上敲了一下：“别嚎了，爪子收回去！你要敢把鼻涕蹭在他身上，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慕白有些怕他，果然揣着手，服服帖帖地坐好不动了。
钟凌则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转运阁中的妖修逃走，为什么没有带上你一起？还有，你们妖族的瑶台镜是不是也被他们带回妖界去了？”
慕白闻言，垂下头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几分痛苦失望的神色：“你们…你们是不是…也要套我的话？”
他拼命搅着衣角，鼓起了极大勇气才抬起头来：“你们如果想跟着我找到妖界的入口，那是不可能的。一来，入口的幻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就算我回去，也未必能找得到。二来…我虽然怕死，可也绝对不会背叛妖族的。”
他的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所以，你们根本就不是要来救我，对吗？”
钟凌被他哭得手足无措，连忙想向他解释，颜怀舟却截断了他的话，对慕白冷哼道：“你大可不必多心。我们问你这些，不过是与几个妖族中的朋友失去了联系，急着找到他们的下落罢了。”
慕白被他唬住，愣愣地揉了揉眼睛：“你们还有妖族的朋友？是谁？”
颜怀舟挑挑眉毛：“不然我给你看看，你认不认得？”
慕白咬着嘴唇思索了许久，终于对他点了点头。

第40章 眼前人
钟凌心领神会，立即朝虚空中探出手指，施展他的独门术法“化形”，幻化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影来。
人影穿着灰色的晦暗衣袍，以兜帽紧紧遮住面容，周身散发着森森寒气，正是此前那位大妖云极的样子。
慕白认真地将那道幻影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而后苦着脸对他们摇了摇头。
颜怀舟问道：“怎么，你不认得？”
慕白可怜兮兮地看了看他：“这个人遮得那么严实，我连他的脸都看不见，又怎么能认得出来。”
钟凌也不气馁，指尖微动，将幻影又变成了一个浑身火红色的女妖模样。
“这个认得，是赤尾夫人。”慕白松了口气，但又很快蹙起眉心，“不对啊，赤尾夫人明明是八尾红狐，可是你的幻影上，她怎么少了一条尾巴？”
颜怀舟不动声色道：“此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出了点岔子，她折损了一条尾巴，现下只剩下七尾了。你可知道，她在你们妖族的地位如何？”
慕白道：“夫人是我们妖族里一位大人最得力的手下，自然地位尊崇。”
钟凌与颜怀舟交换了个眼神，心下俱是了然，他说的那位大人，自然是大妖云极无疑了。
颜怀舟接着对慕白循循善诱道：“我们正是她的朋友，此去妖界也是有要事与她商议。可惜你们妖族的防范之心未免也太强了些，竟是怎么也寻不到她的踪迹，你能带我们找到她吗？”
慕白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愿意帮你们，真的是没有办法。”
他垂头丧气地蹲下身子道：“我已经离家三年了，妖界入口处的幻境早就不知道被换了多少次。哪怕是我如今回去，也只能在外面等着，看看有没有人能将我带进去。”
颜怀舟不知道他说的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于是又换了个口吻，继续向他确认：“赤尾夫人对我们讲过，妖界的入口是在一个寒潭的底下，怎么会这般难找？”
慕白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她居然连这种事情都肯告诉你们？你们的交情…真的很好吗？”
颜怀舟斩钉截铁道：“那是自然。而且她不光告诉了我这个，还告诉了我，妖族居住的地方是在一片山林里，对不对？”
这些消息他也是从九世魔尊那里得来的，此前一直没有机会得到验证，但端看慕白的神色，就知道大约是没错的了。
他说的这些话虽然真假掺半，但态度却又严肃认真，慕白哪里是他的对手，闻言不由先信了三分，也总算肯同他再多讲几句。
“我们妖族已经避世多年，除了转运阁需要的人手，其余妖修都很少出门。可即便如此，主上依旧严令每隔半月就要更换一次入口的幻境，没有知晓其中关窍大人们带着，任谁都是走不进去的。”
钟凌看向颜怀舟，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若是妖族此前便此防范，那到了这般情势之下，入口只会更加难找了。”
颜怀舟宽慰他：“无妨，我们先去探上一探，总能寻到办法。”
钟凌想了想，又对慕白说道：“你修为不高，单凭着自己，恐怕走不出多远就又会被人给抓了。要不要跟着我们，先回到北荒再做打算？”
他面上的关切之意不似作伪，慕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颜怀舟，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钟凌将烤鱼从颜怀舟手上拿走，径自向他递了过去：“你也该饿了吧，来，先吃点东西。”
颜怀舟立刻叫道：“阿凌，那是我亲手给你烤的！你怎么能将它给旁人？”
慕白虽说是只兔妖，但也修成了人形，有时候也会吃一些人族的食物，况且他逃亡多日，早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他接过钟凌递来的烤鱼，刚要往嘴里送，就被颜怀舟恶狠狠的眼神盯上，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举着手僵在半空，眼里又开始泛起泪光。
钟凌不悦地瞪了颜怀舟一眼：“我说了，你莫要再吓他。”
他转向慕白，又是温柔可亲的一张脸，柔声安慰道：“你吃你的，不要理他。他这个人嘴巴很坏，但是心肠很好的，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慕白包着一包泪，怯怯地瞟了瞟钟凌，却仍是不敢动。
颜怀舟简直气得跳脚，指着他道：“你这是什么表情？装可怜还装上瘾了不成？我警告你，不许再哭了！你要再敢哭，我就——”
钟凌抱歉地朝慕白笑笑，一手捂住颜怀舟的嘴，一手扯住他的手腕将他拖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安抚慕白道：“别怕，你先吃吧，我们去别处走上一走。”
他将颜怀舟拖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才松开了手，颜怀舟揉了揉被他握痛的手腕，又往慕白的方向瞪了一眼，不满道：“阿凌，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
钟凌无奈道：“你今年多大，怎么还和一个孩子一般计较？”
他不等颜怀舟抱怨，便询问他：“这只小兔妖看起来心性单纯得很，不像是装出来的。我们先带上他，最起码能找到妖界入口的附近，你看怎么样？”
颜怀舟道：“你既已拿定了主意，还来问我做什么。我说不好，你会听么？”
他这话颇有几分赌气的意味，钟凌不与他计较，还对他微微翘了翘嘴角：“那当然。挽风说的，我自然是听的。”
颜怀舟明知道钟凌不过是哄他，却仍旧十分受用，即便有些许不快，也被他这温温柔柔的一个笑脸冲散的没影儿了。
他只恨不得也长出条尾巴来对钟凌摇一摇，但偏偏还要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来：“那——既然你不嫌麻烦，就带上吧。”
钟凌给他顺完毛，才把话题又转到了正事上：“如此看来，九世魔尊说的话倒还有几分可靠，只是不知那寒潭该从何处寻起。”
颜怀舟不以为意：“大不了把整个北荒都翻过来找找，总能找得到线索。”
钟凌道：“我正是要与你说。我父亲的意思是，要我们到了北荒谨慎行事，莫要闹出太大的阵仗。那里是妖族的领地，我们贸然进入其中，还是得先要保证能够全身而退才行。”
颜怀舟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的。再说了，都已经被他们骗过一次，难道还能再吃第二次亏么？”
他只要想到瑶台幻境中发生的一切，就觉得窝囊地难以接受，磨牙道：“若不是签了那份该死的契约，以至于灵力受限，就凭他们那些不入流的小伎俩，也能困得住你我？简直是笑话。”
钟凌本想提醒他切不可大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欲言又止道：“还有一件事情…你能不能先答应我？”
颜怀舟莫名其妙的望了他一眼：“阿凌，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客气？你想要我做什么，难道还不能直说么？”
钟凌深吸口气，才踌躇道：“若是将来时机不对，咱们就先把瑶台镜的事情放一放，成吗？”
他说完这句话，又连忙向颜怀舟解释：“你不要多心。我知道你想拿它复生你的父母亲人，我也没有要反对的意思。只是这件事可否行得通还是一个未知数，咱们不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只垂着眸子盯着脚下的地面。
颜怀舟的表情寸寸凝固在脸上，沉默须臾，忽而自嘲地笑了笑。
“阿凌，你是不放心我，怕我又坏了你的事。是么？”
钟凌猛地一窒，急切地抬起头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
颜怀舟后退半步，出言打断了他：“我明白。传闻虚无缥缈，只有眼前的人…才是真的。”
他幽幽凝视着钟凌，一字一顿向他保证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因此事让你为难。”
钟凌想要的正是他这个回答，可听到颜怀舟当真如此说了，他心中却一点也不好受。
他望着颜怀舟冷淡的神色，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绞在了一起，胸口处阵阵钝痛，抿着唇没有开口。
静默许久，终究还是颜怀舟不忍任他这般失魂落魄下去，主动先扯了扯他的手。
钟凌的指尖触手冰凉，直冰得他心中一软。
他尽量放缓了些语气：“阿凌，你不必自责，我说这些话都是真心的，并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和顾虑，我也同样…赌不起了。”
下一瞬，他看见钟凌微微抬起下巴，如承诺般对上了他的眼睛：“挽风，你相信我。如果这件事真的有机会可以补救，我会和你一起尽最大的努力。你再耐心等一等，好么？”
颜怀舟愣怔片刻，终于扯着唇角对着他笑了笑：“好，那这次便当做你先欠下了。来日若有机会，可一定要记得还债。”
钟凌长舒口气，复又轻声道：“我欠你的…早就已经还不清了。”
&#183;
他们回到篝火边时，慕白已经吃完了烤鱼，正靠在一块石头上出神。颜怀舟又在他身上一连下了好几道禁制，一是怕他半路脱逃，二是怕别人发现他身上的妖气惹来是非。慕白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也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任由他做完了这些事，缩在钟凌身边不动弹了。
钟凌方才和颜怀舟商议过后，决定不再返回惊龙城中，直接带着他继续向北荒前行。临行前，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来。
他对慕白招了招手：“小白，我再给你看一个幻影，这是我们的另外一个朋友。”
萤光星星点点汇聚在他掌心，凝结成一个十五六岁的稚气少年模样。那少年绑着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不甚服帖地散落在额前，笑得没心没肺。
钟凌对此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你不认识也没有关系——”
可慕白却惊呼一声，几乎从地上弹了起来：“云极大人？！你们与云极大人也是朋友么？”
“你说什么？！”
钟凌与颜怀舟隔空对望，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震动、愕然，完全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哪里是什么云极大人？
这个人明明是——花道戍！

第41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颜怀舟一瞬不瞬地盯着慕白的脸：“你再仔细看看。这个人真的是你们妖族的云极大人么？”
慕白惊异之下，又将那幻影端详了一遍，这才看出了几分不对劲来，困惑道：“他的模样分明是云极大人没错，可是…可是…”
颜怀舟催促道：“可是什么？你快些说！”
慕白不解地揉了揉眼睛：“云极大人的瞳孔是碧绿色的，这个人的瞳孔却是黑色的。而且他的年纪看上去比云极大人小多了，个子也没有大人那般高…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大人他从来都不会笑的，更别说会笑得那么…”
他极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词汇，老半天才吞吞吐吐道：“笑得那么欠揍。”
钟凌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件事情，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他们与花道戍相处的时间并不算短，无论从何处来看，他的心智秉性都与云极截然不同。
而且颜怀舟早就验证过，花道戍明明是个人族修士没错，绝不可能是一个妖修。
颜怀舟问道：“这位云极大人，有道侣吗？”
慕白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大人一向独来独往，只有赤尾夫人偶尔会跟在他身边，但他们肯定不是那种关系。”
颜怀舟又问：“那他有什么兄弟吗？”
慕白更加茫然：“那就更没有了。云极大人无父无母，哪里来的兄弟？”
他望了望钟凌，又望了望颜怀舟：“这么说，这个人不是云极大人？那他…又怎么会和大人长得这样像？”
钟凌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花道戍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慕白将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没有，我们妖族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颜怀舟与钟凌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直到三人踏上继续北行的路，颜怀舟才戳了戳慕白的脑袋：“你把云极大人说得那么神秘，他是不是很厉害？”
慕白崇拜地做捧心状：“那当然！云极大人是我们妖族中最厉害的一位大人，就连主上都十分看重他，转运阁中的许多事情都是由他来经手的。”
“你可知道他的本体是什么？”
慕白摇了摇头：“像我这样的修为，看不穿大人的本体，而且这件事情一直是云极大人的禁忌，从不许旁人提起的。”
颜怀舟长长哦了一声，叹息道：“那我就更不明白了。连九婴和穷奇这样的上古凶兽都被封印在他衣摆上，他的本体究竟是有多大的来头？”
慕白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脸来，磕磕巴巴道：“你说什么？什么上古凶兽？这怎么可能！——那些凶兽早就不在世间了啊！”
他似乎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颜怀舟见状，怕他起了疑心，也不再继续追问了。他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故意和钟凌一道御剑飞在前方，让慕白一个人坐在逍遥刀上缀在后面。
钟凌低声对颜怀舟道：“这只小兔妖应该是此前只顾着躲开追兵，有许多事都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如此跟在我们身边倒也不是坏事。只是花道戍——”
“你真的觉得他和云极是同一个人么？”
颜怀舟与他的看法一致：“不可能。那个小子修为又低，脑子也不好使，离云极差得远了。如果真是同一个人，他为何要自己拆自己的台？况且当时要不是他在中间搅和，我们也没有机会拖延那么长时间，早在出了生死刹的时候就要与妖族开战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么，而且这两个人…会是道侣？”钟凌皱着眉头，“他每次提起云极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那神情实在不像撒谎。”
这也正是颜怀舟想不通的地方：“若是能弄清楚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许多谜团也许就迎刃而解了。”
&#183;
钟凌揣着满腹疑问，自然不肯再耽搁功夫，只加快了速度朝北荒赶路。
颜怀舟一面要为他御着听澜，一面还要分出精力来指挥逍遥刀载着慕白，每天都觉得自己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也就算了，更重要的是，如今带着慕白这个小累赘在身边，他和钟凌的独处时间大大缩短，而且钟凌竟与慕白相处得愈发融洽，简直令他大为光火。
慕白的修为很弱，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又偏偏生得乖巧可爱，钟凌因此对他全无防范，每每停下休息的时候，若是得了点空闲时间，还肯指点他修炼的关窍。
这一日月白风清，他们离前方的城池太远，便决定在野外露宿一晚。颜怀舟本想趁机与钟凌去河边吹吹风，慕白却又缠上了他，央求钟凌再教他一遍前天讲过的法术。
颜怀舟忍无可忍，拎起他的脖子将他粗暴地丢在一旁：“去去去！你做什么整天围着他打转，不嫌自己招人烦么？”
慕白被他摔得头晕眼花，但他近来已经摸清楚了这两个人到底谁说了算，于是不理会颜怀舟，只就地打了个滚，眼巴巴地瞅着钟凌。
钟凌果然开口道：“行了，小白愿意多学些东西是好事，你别老是对他动手动脚的。”
颜怀舟火冒三丈，几乎就要发作，钟凌又对他招了招手：“你既然还有力气，不妨陪我去周围走一走，让小白自己在这里歇上一会儿。”
颜怀舟的满腔怒火立即化作春风一笑，得意地对慕白抬了抬下巴，忙不迭地跟着钟凌散步去了。
他与钟凌沿着河边晃荡了许久，又寻着傍水之处一道坐了下来。
颜怀舟朝钟凌身边挤了挤，抬眸望向他的侧脸：“阿凌，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个小妖修如此另眼相待？”
钟凌顺手为他拍去衣角上的灰尘，微微叹了口气：“小白很聪明，悟性也不错，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只是没有人指点他罢了。我们利用了他的信任，总要还他点什么。”
颜怀舟反驳道：“你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总想得太多，我们再怎么说也救了他一条命，一点都不欠他的。”
察觉钟凌对他的话并不赞成，他不满地嘟囔：“你何必教他教得那么认真，都快当作半个徒弟了。”
钟凌无奈地笑笑：“你莫要胡说。他是一个妖修，我怎么可能收他做徒弟。”
颜怀舟不过随口抱怨几句，见钟凌否认也没再多心。他伸了个懒腰，干脆将整个身体都歪在钟凌身上：“阿凌，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御剑赶路，而不用传送符呢？按照现在的速度下去，到北荒最起码还要半月有余，未免也太慢了些。”
钟凌道：“我们对妖界的情况知道得还太少。这段日子以来前去查探的人一批接着一批，总会有新的消息传来，沿途也能再观望一下。况且以传送符破碎虚空穿行虽然更为方便，但也更容易露了行踪，还是御剑来得稳妥。”
颜怀舟问道：“我记得赵子易所在的那个飞痕斋可以制出更为隐秘的传送符，是他们那一门不轻易外传的秘宝。这次去妖界，你父亲怎么也不替你借一些来？”
钟凌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他身后背着的逍遥刀，而后对他笑道：“你也说了，那是飞痕斋的秘宝，哪里能说借就借。”
颜怀舟嘁了一声：“小气鬼。”
他将脑袋枕在钟凌膝上，忽然想起一事，饶有兴致地望着他：“说到赵子易……阿凌，你猜他与祝余是不是一对？”
钟凌愣了愣，复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或许是吧。”
他的眸光轻轻落在远处的水面上：“他们一向交好，结为道侣也并不稀奇，飞痕斋和渡生阁的首座应该早就私下里认可了的。”
颜怀舟妒忌道：“怪不得这两个人在瑶台幻境里的时候也全无避讳。我直到现在想起他们那含情脉脉的样子，还觉得牙都要酸倒了。”
钟凌不愿在背后议论别人的私事，但他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颜怀舟无缘无故的提起他们来，定然不只是为了说几句闲话，说不得又在动什么歪脑筋：“你怎么突然对他们两个的事如此关心？”
颜怀舟露出一个颇为遗憾的表情：“唉，我只是在想，倘若赵子易在就好了。”
钟凌不解：“为什么？”
颜怀舟嬉笑：“那还用说？去找他抢几张隐匿行踪的传送符，咱们就不必这么劳心劳力地奔波了。”
钟凌忍俊不禁，不轻不重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赵兄又哪里招惹你了？好歹也讲点道理吧。”
他们正在这边说笑之际，钟凌眼角余光扫过，忽然察觉河对岸隐隐出现了两条人影。他立时朝颜怀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向对面望去。
不待他出言发问，人影已在对岸站定，遥遥冲他们喊道：“清执神君？是你在那里吗？”
颜怀舟一听这个声音便觉得无比耳熟，他来了精神，噌地从钟凌膝上弹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往对岸张望。
越看，他越觉得喊话的那人像是祝余，不由惊喜万分：“阿凌，你看，这人果然经不起念叨！”
钟凌也随他起身，定睛细看，还果真是祝余与赵子易站在那里，正远远对他挥手。
这也未免太过巧合，钟凌神色微讶：“他们两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颜怀舟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啧啧道：“这就叫做，人生何处不相逢。”
祝余与赵子易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便抛出一道符箓，踏着它涉水而至。
钟凌虽然不知道他们来找自己是何用意，但再怎么说也是同患难过的交情。他怕颜怀舟当真将赵子易给抢了，匆匆附在他耳边警告道：“方才的玩笑说过就罢了，你切记不能去抢人家的东西，听到没有？”
颜怀舟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闻言连忙将手背到了身后，对钟凌乖巧笑道：“你看我像那种人么？”
钟凌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可太像了。”
颜怀舟：“……”

第42章 隐踪石
说话间，祝余和赵子易已到了近前，与钟凌拱手见礼。
客套地寒暄了几句之后，钟凌问道：“不知两位今日怎么会途径此地？”
祝余向他解释道：“师门有令，要我们去北荒探探妖族的虚实。我与念之数日前便出发了。今日午后正在赶路，忽而听见前方的剑鸣声好似听澜，这才一路跟了下来。”
近来去往北荒的修士不少，他说的话倒也在情理之中，钟凌略略点头，而后又忧虑地望了颜怀舟一眼：“四方皆动，这一路上怕是不会太平。”
祝余道：“是啊，也不知此行能否有所收获。”
颜怀舟围着赵子易转了两圈，朝他露出了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我看你们不曾御剑，出行用得可是传送符么？”
赵子易被他笑得心中发毛，谨慎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颜怀舟弯着眼睛：“我记得飞痕斋中有极为特殊的一种传送符，可以让任何人都察觉不到虚空波动的痕迹，一时好奇，随口问问。”
眼下颜怀舟与九世魔尊之间的牵扯众说纷纭，赵子易尚且不知真相究竟如何，心中拿不定主意，故而没有答话，只有意无意地往祝余身前挡了挡，向钟凌投去探寻的眼光：“不知神君身边，现在是哪位魔尊大人？”
这件事其中的曲折还不曾有旁人知道，钟凌尚未想好是否据实相告，正打算先找个理由搪塞过去，颜怀舟已经向赵子易偏过了头：“你猜？”
赵子易见状轻轻松了口气，试探道：“挽风公子？”
颜怀舟注意到钟凌似乎还有所顾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不可置否地翘了翘嘴角。
既然在此处遇上，颜怀舟又不大愿意遮掩，钟凌思索片刻，干脆坦然道：“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如今情况特殊，还请两位兄台暂且不要对旁人提起。”
赵子易忙道：“那是自然。”
他这才肯回答颜怀舟刚刚的问题：“你说的那种传送符有倒是有，但极难制作，飞痕斋里也所余不多，不是到了必要的时候不能轻易浪费，故而我们这段日子赶路都用的是碧玉玄武。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颜怀舟犹自不死心：“你只说，现在身上带的有没有？”
赵子易不明就里的点点头：“我与修宁各带了一个，留作危急关头时防身所用。”
颜怀舟顿时大失所望，懒得再与他多说，兴趣缺缺地转了个身又坐下了。
赵子易被他问得稀里糊涂，倏然抬眼看见他刀鞘上镶嵌的黑色灵石，不由神情一窒，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钟凌一直在旁观察着他的神色，此时迅速朝前走了半步，背对着颜怀舟向他微微摇头。赵子易三缄其口，终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祝余看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不解地望了钟凌一眼：“神君，您不是在不周山养伤么？北斗仙尊说您一直闭关未出，怎么现在却也像是要往妖界去？”
钟凌笑道：“风雨欲来，哪里有闭关的时间。不过是不想引人注目罢了。”
祝余立即接口：“既然都是要前往妖界，倘若神君不介意的话，也可以与我们结伴同行。”
颜怀舟早猜到他是在打这个主意，忍不住一声嗤笑，讥讽道：“你这人怎么那么爱与人结伴，是又打算来拖后腿么？”
祝余想起此前瑶台幻境中的种种，不禁面色赫然，但仍旧坚持道：“我们此行做了万全的准备，一定可以帮得上忙。”
颜怀舟本要满口回绝，不过转念想起不远处的那只小兔妖，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多两个人一道走，总比钟凌整日把心思放在慕白身上要强得多了。
他看出祝余与赵子易有话要单独对钟凌说，想来不是询问上次分别后的情形，便是讨论仙门正道的那些计划。无论是什么，他都没有兴趣再听，便对钟凌道：“阿凌，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罢，我便先回去了。”
见他离去，祝余果然迫不及待道：“神君，我听到有传言说挽风公子被九世魔尊夺舍了，但方才观他神色并未有哪里不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子易苦笑：“还能怎么回事，传言多半不可信。我看挽风公子好得很，一点都不像被夺舍的样子。”
他等了一会儿，待到颜怀舟已经走远了，才皱着眉对钟凌道：“神君，他刀鞘上的那枚黑色晶石，是不是我飞痕斋的“隐踪”？”
钟凌知道瞒不过他，微微颔首道：“正是。”
祝余也是第一次听闻这个东西，跟着疑惑道：“那是什么？”
赵子易回应道：“隐踪石可将人瞬间转移至千里之外，且毫无声息。只是它百年方能炼成一枚，一枚最多可以催动三次，说是我飞痕斋的镇派之宝也不为过。知道此物的人少之又少，哪怕是我派内门弟子，也见不到它的样子。”
他望向钟凌：“北斗仙尊从未登过飞痕斋的大门，但前些日子却亲自来了一趟，以一卷足以传世的无上心法为做交换，向我父亲讨要了一枚隐踪石去。想来，是为了给清执神君防身用吧。”
钟凌朝他温和地笑笑：“确有此事。”
赵子易道：“那你为什么又将它给了颜挽风？而且我看他的样子，倒像是毫不知情。”
钟凌满脸皆是无奈之色：“我行事自有分寸，挽风却是莽撞惯了的。这次去妖界，我怕他又惹出什么乱子来，所以就把隐踪石放在了他的身上。”
他竟然还朝赵子易眨了眨眼睛：“赵兄，你就当做没看见吧，不必去告诉他。”
颜怀舟一向肆意妄为天下皆知，赵子易也不再多心，只当钟凌是为了大局着想，转而对祝余连连摇头：“神君有一个这样的师弟，真是要操碎了心。”
钟凌引着他们往落脚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叮嘱：“还有件事需得提前知会你们。我们身边还跟了一个小妖修，或许他能带我们找到妖界的入口。在他面前，莫要谈起此行真正的目的。”
祝余极为惊讶：“妖修？”
钟凌道：“是一只小兔妖。他是被我们途径惊龙城时救下的，心地单纯不谙世事，想来与妖族此前所行之事并无牵连，还望二位不要对他心怀成见。”
祝余与赵子易对视一眼，齐齐点了点头。
慕白一见颜怀舟回来，便伸长了脖子寻钟凌的身影，可左等右等见不到人，只好小心翼翼地觑了觑颜怀舟，悄咪咪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他的这些小动作哪能逃过颜怀舟的眼睛，他盯着慕白，对他冷冷一笑：“找什么呢？”
慕白将自己缩成一坨：“没、没什么。”
颜怀舟早就打算趁钟凌不在好好敲打一番这个小兔崽子，想也不想便大步上前拎起他的衣领，目露凶光威胁道：“我告诉你，不准你以后再缠着阿凌，离他远一些，听清楚没有？”
慕白的身高刚及他前胸，被他扯得踮起了脚尖瑟瑟发抖，忍着眼泪愣是不敢掉，小声辩解：“可是阿凌哥哥说他愿意教我法术，让我有什么问题尽管去问他。”
颜怀舟大怒：“你叫他什么？你敢叫他哥哥？信不信我——”
话音未落，便听见钟凌不满的声音自背后传来：“颜怀舟，你又在做什么？！”
颜怀舟态度立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改拎为抱将慕白整个塞进怀里，还用手在他发旋上抚了几下，对钟凌微笑道：“我们在增进感情。”
慕白看见救星来了，开始在他手心里奋力挣扎，声泪俱下地控诉：“阿凌哥哥，他骗人！你不在的时候，他可凶了！”
颜怀舟：“……”
钟凌：“……”
他将慕白从颜怀舟手里薅下来，帮他将乱做一团的白发理得通顺了些，又指了指赵子易与祝余，对他道：“小白，这两位是我们的朋友，今后要跟我们一道走。”
祝余没想到这个小妖修生得那么漂亮，忍不住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友好道：“你好呀，小兔子。”
慕白此前被追杀得怕了，见到陌生人出现心中就紧绷着一条弦，但看祝余对他没有丝毫恶意，只好顺从的站在原地给他摸了，复又往钟凌身后躲了躲。
赵子易对祝余揶揄道：“他跟神君倒是亲近。”
谁料，慕白闻言，整个身子骤然僵硬地不会动弹了。
他磕磕巴巴道：“神、神君？？”
赵子易猛然明白过来这小妖修恐怕还不知钟凌他们两人的身份，自觉说错了话，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
慕白咽了一口唾沫，惊恐地看着钟凌：“你…你原来是仙门的神君么？”
他这种反应让钟凌也有些始料未及，可他既然带慕白上路，其实早就想好了说辞，不过愣了一瞬，便回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弯下腰轻声安抚他：“你不必紧张，只是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罢了。”
慕白朝后跳了一步，喏喏道：“你…你是哪一位神君？”
钟凌温和道：“清执神君。你可曾听说过？”
慕白如遭雷击，僵硬地转头看了看颜怀舟：“你是清执神君……那他是……煞血魔尊吗？？？”
颜怀舟冲他恶劣地笑了笑。
慕白翻了个白眼，几乎要再次晕过去，钟凌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又好言好语地哄了半晌，他才渐渐平静下来，同时也更不肯往颜怀舟身边凑了。
颜怀舟抽了抽嘴角，不愿再理会他，只对钟凌道：“阿凌，我们这么多人，今晚也不大方便在这里对付。要不还是继续往前走吧，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歇上一日也好。”
他幽幽望向祝余：“我记得你刚才说，可以帮得上忙？”
祝余茫然道：“啊？”
颜怀舟一点也不同他客气，一叠声催促着他祭出碧玉玄武，拎着慕白扯着钟凌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指挥着他们继续前行了。

第43章 妖族圣器
寒潭幽寂，隐匿于潭底的一处府邸更是潮湿阴暗，冷意刺骨，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府邸的门前的空地上，大妖云极如鬼魅般现出了身形。
他穿着晦暗的灰色长袍，如往常一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踏过泛着乌光的剧毒沼泽，穿过层层叠叠聚拢着瘴气的暗道，往掩藏最深的地方走去。
黏腻腥臭的泥沼弄脏了他的衣摆，他却像是浑然未觉，直走到一个不见天日的洞穴之前，才抬起苍白的手，将覆在脸上的兜帽掀开，露出了一张清俊的面容来。
这张面容果然与花道戍足有九成相似，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它如同一颗昳丽无双的宝石，是造物主最无上的恩赐，镶嵌在这张脸上，将原本不过是俊秀的五官映衬出了异样夺目的光彩。
美中不足的是，如此华美的一双眼睛，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拥有它的人如同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亦看不出分毫喜怒厌憎的情绪。
云极摘下兜帽之后没有停顿，径自抬腿迈进洞穴，在一把漆黑的宝座前停下了脚步。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坐在上首的男子，既不行礼，也不弯腰，语气淡漠道：“见过主上。”
宝座上的男子周身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见到云极来了，身形动也未动，只慵懒地朝他抬了抬眼皮：“你总算肯露面了。”
云极道：“主上已经传召多次，今日更是下了最后通牒，即使属下不想，也必须要走这一趟。”
那男子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样冷冰冰的态度，不仅并未急着发怒，反而微微朝前探了探身子，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我是不是，还要感谢大人肯卖我这个面子？”
云极见他将目光投来，却不肯与他对视，转而将眼神落在了宝座的扶手上，冷声道：“属下不敢。不知主上叫属下过来，是又有什么吩咐？”
男子饶有兴味地望着他：“自从这次回来之后，你可一天都未曾向我汇报过你的行踪。我们原本的计划出了那么大的纰漏，你难道就不觉得，该对我解释些什么吗？”
云极淡淡道：“这次的战利品以及死伤者的身份、门派、名单，赤尾应当都已经呈了上去。主上还要属下解释什么？”
男子朝他微微偏了偏头：“你在和我装糊涂吗？”
云极道：“主上的话，属下听不懂。”
“听不懂？”
男子再次发出了一声低笑：“可惜了我们如此大费周章，人族却只折了损了几只小鱼小虾——”
“这第一仗打得实在不怎么样，云极，我很不开心。”
云极没有接口。
男子放慢了语速，戏谑地上下打量着古井无波的大妖，将话题悠悠转到了重点上：“丢脸丢成这样，你的那位小道侣，可谓是功不可没吧？”
云极的表情纹丝不变，如同完全没有听到一般立在原地。
男子耐心等了片刻，将后背重新靠回了阴影当中，似笑非笑地抚着宝座上的棱角：“我听说，他这次与你出去玩得开心极了，还交到了不少好朋友——不惜与赤尾作对，不惜破坏我们的大计，也要救他的朋友出去呢。”
他说了许多，但云极始终不语。男子怎么会任由他如此沉默下去，寒着脸低声逼问：“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云极终于生硬道：“有。”
见云极承认，男子的声调陡然变得尖利起来。他收起了随和之色，厉声呵斥道：“那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他？”
他的声音因拔高而变得粗粝刺耳，云极的瞳孔也跟着骤然一缩，不过瞬息间又恢复了此前淡漠的神情：“因为属下不想。”
男子对他的敷衍极为不满，毫不客气地出言讥讽道：“云极，你可不要忘了，数代妖主以鲜血奉养，我亦倾其所有挽回，这才让你有了今天。为的可不是让你沉溺于情情爱爱，不可自拔。”
云极木然道：“属下从来都没有忘，不必劳烦主上次次提醒了。”
他心中明白，如果不想听眼前的人再提及花道戍，便不得不微微低头。但即使是认错，他的语气也像淬了一层寒冰：“这次是属下大意了，日后定会补偿。”
男子望向他，眼底满是奚落：“补偿？怎么补偿？”
他的目光在云极衣摆上来回巡视，“你连九婴都没能保住，如今凶兽只剩下三头，怕是连你自己也未曾料到吧。距离你下一次再制造出这样庞大的幻境，还需一月有余，胜算几何，你心中有数么？”
云极道：“还请主上放心，下次不会再有失误了。”
男子得了他的保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死寂的面孔：“但愿如此。”
他与云极相处多年，最是知道如何才能勾动他的情绪，脸上浮起一抹卑劣的笑意：“你要时刻——记牢你的身份。”
“妖族这么些多年来被人族打压至此，只得龟缩在北荒这种荒芜之地，全是你的失职。这一点，你承不承认？
此话一出，云极死气沉沉的眸子里果然流露出几分阴鹜的愧色：“我承认。”
“你承认就好。不要再做出让我失望的事来。”
男子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北斗仙尊有玄铁将军令在手，要将他抓来着实有些难度。魔界的圣主川泽又老奸巨猾，不会那么轻易上当——可不周山小仙尊已经往北荒来了，和他同行的那位魔尊，也算勉勉强强够得上资格。”
他的瞳孔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憧憬地向云极命令：“我们妖族扬眉吐气的日子近在眼前，开战之时，我要用他们的血来祭旗。”
云极应道：“是。”
对他来说，此时的态度已然称得上是恭谨守礼。但宝座上的男子犹嫌不足，又再次出言提醒道：“回去之后，将你的人看紧了。这次我不与你计较，但他今后要是再敢添乱，我可不能保证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话里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云极与他对峙良久，才咬着牙一字一顿：“属下说过了，此前出现的纰漏我自会弥补。只是妖族的事和花道戍没有半点关系，还请主上不必将他牵扯进来。”
男子望着他眉宇间极力克制的怒意，好像看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嘲热讽道：“怎么，云极大人生气了？还当真是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样。”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你那位小道侣知道你为何顶着这张脸，又知道你这般深情究竟是对着谁吗？”
“他是不是还天真的以为，你映照出的，是他的模样？”
云极最后的平静也被他这句话击碎了。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青白一片，碧绿色的眸子里熊熊泛起起滔天怒焰，只恨不能将宝座上的男子燃烧殆尽。
“主上，你还没说够么？”
男子对他的顶撞不以为意，他如此毫不避讳地揭开云极的伤疤，为的正是要激怒他。
激怒他，让他变得不再冷静，才能让这个工具使用起来更为顺手。
云极不可能会跟他撕破脸，但他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
他今日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再往下提也没有什么意思，总算略略收起了嘲讽之态。
“妖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说过，若是成了，我绝不再干涉你的任何事情，你爱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哪怕带着你的小道侣远走高飞，就此归隐，我也绝不过问。”
云极对他的承诺毫无兴趣，直直朝后退了半步：“主上不必试探我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情交代，属下便先行告退。”
男子沉默须臾，方才轻启薄唇，冷冷吐出两个字来：“去吧。”
云极一刻都不想在这里久留，听了他的吩咐转身便走，眼看只差一步就要踏出洞穴，那男子忽而又在背后幽幽唤住了他。
“云极。”
云极堪堪止住步子，额角的青筋暴跳：“主上还有什么吩咐？”
“我要提醒你一句，那小修士空有一张相似的皮囊，却永远都不会是你想要的那个人。聊以自|慰也便罢了，但若认真起来，可要当心玩火自焚——你能保证有朝一日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之后，不会憎恨你么？”
他的语调轻快得意，说出的每个字却都残忍恶毒。云极隐在袖袍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在原地僵了片刻，而后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了。
他的身影消失之后，黑暗笼罩的角落处轻轻走出了一个浑身火红色的女妖。
赤尾夫人绕到宝座的阶前，向那名男子盈盈施上一礼：“主上。”
男子收回了注视着云极背影的目光，向她吩咐道：“你将花道戍盯好了，别让他再有机会找麻烦。”
赤尾夫人恭恭敬敬地垂着头：“那花道戍毕竟是人族，当然不会配合我们的计划，只有将他杀了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否则他留在云极大人身边，始终是一个隐患。”
男子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懒洋洋道：“算了吧。云极只剩下这么个自欺欺人的安慰，何必要与他过不去。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无论如何，他总算还对云极存有几分忌惮，赤尾夫人心下了然，躬身道：“是。”
男子顿了顿，复又笃定地笑了起来：“不管他对花道戍是什么心思，都与我们没有关系。唯有千年前将他带来世间的那位妖主才是他摆脱不了的枷锁，是他必须为妖族的未来负责的理由。单凭这点，他就会按照我说的去做。”
赤尾夫人低声问道：“您真的肯答应他，等与人族一战过后，妖族彻底复出，就不再干涉他的一切？恕属下直言，即使云极大人现在还未曾动心，但以后未必就不会有这样的念头。”
男子慵懒的声线倏而化作凉薄的鄙夷：“不过是个死物而已，生出了几分灵智，便真以为自己可以有选择的余地？别做梦了。”
“身为妖族的圣器之魂，他只有一个归宿，那便是理应永久——为妖族尽忠。”

第44章 惑心蛊
赤尾夫人即使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面色依旧有些难掩失落。
可是她也明白，云极是瑶台镜灵留存于世间的唯一一缕残魄，尽管实力早已不复当年，却还仍是妖族而今最为强大的助力。面前的人曾经为他付出过那么大的代价，又怎么会肯轻易放他自由。
况且云极也有云极的坚持，无论他是否甘愿做他人手中的棋子，都一定会顺着妖族给他的这条道路一直走到终点。
不过轻微恍神的功夫，宝座上的男子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于是缓缓起身向她眯起了眼睛。
“怎么，你觉得我出尔反尔，太过冷酷无情么？”
他诡谲的竖瞳在黑暗里泛着嗜血的幽光，只一眼，便看得赤尾夫人寒毛倒立，立即收回思绪，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
洞穴暗无天日，他移步逼上近前，将嘴角弯成一个阴恻恻的弧度：“还是……你也与云极相处出了感情，舍不得他一直被我利用？”
赤尾夫人闻言，恨不能将头埋进地底，颤声道：“主上，您说笑了。属下永远只听从您的命令，绝无二心。”
那男子留着她还大有用处，无意在今日与她计较，似是不屑般挥了挥手：“随便你怎么想。我的血本来就是冷的，不在意你们如何看我。”
“只是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云极这次吃了大亏，且还需要一段时间修养恢复。如果那些凶兽再有损伤，他这颗棋便算是废了。”
他的身影竟缓缓变得高大起来，双腿化作庞大的蛇躯，自上而下俯视着颤抖的女妖：“我听闻，那个颜挽风与钟凌是同门的师兄弟，自幼相识，一向合作紧密。云极的九婴也正是折损他们两个手上，是么？”
赤尾夫人不知他忽然提起这件事是何用意，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是。他们两个人的确……同心同德，默契天成。”
男子偏了偏头，若有所思：“你说颜挽风在生死刹中的时候，曾对他这位师兄有非分之想。这话究竟可不可靠？”
当初生死刹内，正是她一直负责留意两人的动作，对那里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赤尾夫人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主上，属下不会看错的。他对钟凌绝不仅仅是同门之谊，一定还抱有其他的心思。”
“好。为确保这次万无一失，你去将你的惑心蛊放在颜挽风的身上。”
赤尾夫人顿时领悟了的他的意思。云极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恢复幻术之能，为不久后的大战做好准备，不能再进行没有把握的冒险。
这是要她——为这次的截杀先行出力了。
惑心蛊，乱人心。
狐族擅长媚术，惑心蛊正是赤尾夫人潜心修炼了数百年的纵情之毒。它可以无限放大人心中对情|欲的贪念，若所求不达，便会痛苦万分，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所作所为。
若能得手，届时颜挽风在蛊毒的影响之下必定难以克制，他们两人也会因此而生出嫌隙，说不定还会大打出手分道扬镳，妖族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这不失为最简单的一个法子。只是这惑心蛊每使用一次，都要耗费她大量的精血元气，几等同于自身遭受重创，久久难以恢复。
单将它用在一个离间之计上，赤尾夫人着实有些不大情愿。
“主上，您也该知道如今外界的传言。颜挽风万一已经被九世魔尊夺舍了，那岂不是……”
男子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那岂不是更有意思？”
赤尾夫人妖媚的面颊上苍白一片，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她的鼻尖，可男子根本没有给她任何考虑的余地，便斩钉截铁道：“赤尾，不要再找借口了。他们进入北荒的第一天，我便要听到你已经得手的消息。明白吗？”
她只得应了下来：“…是，主上。”
男子点了点头，复又追问道：“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既然无从拒绝，赤尾夫人对惑心蛊的效用倒是有十足的信心：“不会。惑心蛊从不失手，纵使他们定力再强，也万万抵挡不住。”
“那就好。我最喜欢的，就是看到这些道貌岸然的修士离心离德，痛苦悔恨的样子。呵，默契天成？我倒非常期待…他们不久之后的表情。”
他猛地弯下身子，将脸凑到赤尾夫人近前：“杀人有什么难的，诛心方是上上之策。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这简直是一个捕食的动作。赤尾夫人被他的举动吓得心脏都骤然停止了跳动，哆哆嗦嗦地连声附和道：“对，您说的对。”
男子这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拖着蛇尾逶迤向地底而去，兀自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冷笑。
“做人…有什么好？爱恨嗔痴，真是伤脑筋。”
&#183;
出了妖主府邸的大门，赤尾夫人才如释重负，紧接着一刻不停地朝林间奔去。待她赶到泉边那处简陋的院落之前，差点和正要离去的云极撞了个满怀。
此时云极本应留在妖界全力恢复幻术之能，不该匆匆出门才是。她疑惑地顿住脚步：“大人，您要去哪里？”
云极已将自己又牢牢遮了起来，恍若未闻般擦着她的衣摆走了过去，显然不想与她多说。
赤尾夫人蹙起眉心连追几步，不依不饶地继续扬声唤他：“大人！能否暂且留步？”
云极被她追出老远，发觉甩脱不得，才背对着她停了下来，冷冷道：“有什么事？”
“眼下还有许多计划急需定夺，您不留下与我商议一番么？”
见云极沉默以对，她又轻轻叹了口气，走近他的身侧柔声劝慰：“您别再生气了。主上他就是那个样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云极的语气更显淡漠：“怎么，你是来为鳞泽当说客的么？”
赤尾夫人神色微窒，转而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大人，主上也有主上的苦衷。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您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您又何必要与他计较。”
方才洞穴中的那位男子，便是这一代的妖主鳞泽。他是妖族数百年间最有天赋的主上，自有一番带领妖族走向辉煌的雄才大略。可也正是因为此前修复瑶台镜残魂之时遭到反噬，他的修为才一落千丈，想尽了各种办法都再不得寸进。
他脾性也因此愈发变得偏执古怪，甚至到了心生魔障的地步。
云极即便不耐，也不得不承认亏欠于他，终于缓缓朝赤尾夫人转过身来：“他那是想要满足自己的野心，作茧自缚罢了。况且我已然对他处处忍让，按照他的要求做了许多事，难道还不够么？”
赤尾夫人似是不忍，低声道：“大人，您做这些事，可不是…为了他。”
此言一出，周遭的温度都仿佛霎时间凝结了。
赤尾夫人知道云极不愿意谈及这些，也不再多说，无奈扯了扯他的袍角：“大人，您还是先跟我回去吧，有件事情尚且需要您替我拿个主意。”
云极不愿再浪费时间折返回去，寒声道：“你直说就是。”
赤尾夫人见他坚持，只好不再勉强：“主上只给了我一天的时间，让我将惑心蛊放在煞血魔尊的身上。您觉得这件事可行么？”
云极毫不犹豫：“待他们进入北荒直接围杀就是，不必多此一举。”
“可您的幻术尚未完全恢复，又失了九婴，如果其他三头凶兽也……”
她不敢做这样的假设，顿了顿，又说道：“我看那位神君倒也像是正人君子，不知道煞血魔尊对他的那些龌龊的心思。惑心蛊向来无解，到时候木已成舟，他一定会心境大乱，他们二人的关系也必定分崩离析。”
她定定地望着云极：“等敌人自行动摇，我们再逐个击破，岂不是更加容易些？付出最少的代价，做最有把握的事，这是您教过我的。”
云极自兜帽之下深深凝望了她一眼。
“那你便放手去做吧。在行事之前，我自会回来助你。”
他说罢不再停留，拔腿便要离去，赤尾夫人在他身后问道：“您是又要去找花道戍么？”
“是。”
提及花道戍，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冰冷，但总有了些淡淡的情绪：“他还记恨着那天我劈了他一掌，直到现在还在与我闹脾气。”
花道戍尚且不知妖族很快便要与人族开战，待他得知此事，难免会与云极大闹一场，争执不休。赤尾夫人都能想象得到那个场景：“大人，我们与人族有不共戴天之仇，未来的事情我不说您也应该明白。您如今这般纵容于他，往后只怕会更难收场。”
她对云极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身子：“无论如何，还望大人以大局为重。”
云极不知到底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却也不再回应她了。那道灰影倏而一闪，便化作流光消失无踪。
赤尾夫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怔许久，才伸出莹白的手掌托举在眼前。
掌心中艳红色的蛊虫抖了抖翅膀，轻轻在她眉心盘旋了几圈，复又落回原地不动弹了。

第45章 蛊下错了
天色将晚之时，颜怀舟与钟凌一行人来到了临近人间与北荒交界之处的一个村落前方。
“过了这个村庄，穿过那片大漠，就能到我们妖族的地界了。”
慕白从碧玉玄武上跳了下来，热情地伸出手指将远处的大漠遥遥指给众人。
颜怀舟也跟着他纵身跃下，对钟凌满面期待道：“阿凌，我看大家也都累了，既然明日就能到达北荒，我们今晚就留在这个村落里休息一下吧。”
有了赵子易与祝余这两个苦力，他这一路上都只需选择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歪倒在碧玉玄武上与钟凌谈天嬉闹，越发感到神清气爽，此时更是朝他们两人露出了无比友好的微笑。
对于他的提议，赵子易与祝余恨不得举起双手双脚赞成，齐刷刷地对钟凌点了点头。
钟凌原本就不习惯将自己本该要做的事情假手于人，从来也未曾像最近这般坐享其成过，是以一直对他们两个深感歉疚。
无奈的是，颜怀舟死活不肯答应他来换手，旁人也不敢轻易得罪了他去，无论钟凌怎么诚恳地劝说，都只会坚定不移地连声回绝，丝毫都不为动摇。
这会儿见到所有人都眼巴巴望向自己，他亦忍不住笑道：“既然说了要去休息，你们还都看着我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叠声的欢呼，颜怀舟扯住他的袖子，迫不及待地与他并肩走进了村落。
这个小村落地处偏僻，原本是人烟罕至的。可最近来去妖界探路的修士颇多，村民们也想趁此机会做些营生，随处倒也都能看见临时支起来的酒肆茶楼。
不日便要进入妖族的地盘，钟凌是万万不肯在这里饮酒取乐的。其余人也都心知肚明，他能松口让大家留下休息一晚已经是极为不易，自然不会再得寸进尺，于是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投宿的地方，各自躲回房中小憩去了。
一路走来风尘仆仆，钟凌好不容易寻到个有热水的地方，洗漱完毕已是夜幕降临。颜怀舟早就率先躺倒在了床上，他也正要睡下，忽而听到慕白轻轻叩响了他的房门。
“阿凌哥哥，你在里面吗？”
颜怀舟从床榻上坐起身子，怒气冲冲道：“这都几时了，小兔崽子还来找你做什么？”
钟凌不理他，径自去替慕白开了门，果然见到小兔子穿着单薄的寝衣，委屈巴巴地揣着手站在门前。
他温和地揉了揉慕白的脑袋：“小白，怎么了？”
慕白的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阿凌哥哥，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钟凌朝颜怀舟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跟着慕白走到屋外站定，这才笑眯眯地问他：“要说什么？”
慕白吭哧了半天，小声支吾道：“明天到了北荒，你们是不是就要与我分开走了？”
钟凌微微一愣，原本他们的计划就是等慕白离开，再偷偷跟在他的后面，待他回到妖界之时想办法一道混进去。虽说这种手段称不上光明磊落，可眼下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了。
他自问事急从权并没有错，可每每对上慕白天真的脸，却总觉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能让慕白看出他的为难，只能柔声说道：“是啊，小白。我们本来不就说好了要送你这里么？”
“到了妖族的领地，理应不会再有人来追杀你了，但你自己也要小心，莫要在外面贪玩。若是撞上人族的修士就悄悄躲开，尽早想办法回家里去。听到没？”
慕白撇了撇嘴巴，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竟一头扎进了钟凌的怀里：“可是我有点舍不得跟你分开，怎么办？”
钟凌没料到慕白会对他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想到自己对他的种种算计，心里愈发五味陈杂。他抚着慕白毛茸茸的头发，勉强笑道：“你此前不是一直都很想摆脱我们吗？现在终于安全到家了，应该开心才是。”
慕白呜咽道：“可是…可是我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你，就真的好难过。还有挽风哥哥…他虽然很凶，老是吓唬我，但也常常会记得给我买好吃的……”
他从钟凌怀里抬起头来，充满希冀的望着他：“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还会来这里看我么？”
钟凌在他澄澈的眼神之下几乎无地自容，但他又不能做出自己根本就完不成的承诺，只轻轻替慕白擦去了眼泪。
“小白，你不懂。现在妖族和人族的战乱一触即发，我们再相见时，说不定就是敌人了。”
慕白的眼泪掉得更凶：“我不要和你做敌人。为什么一定要有战乱，大家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钟凌不知该如何对他解释这其中的道理。这段日子以来，他虽说是为了尽力补偿对慕白的欺瞒，才处处都迁就着他，可真要到了分别的时刻，他也发现自己跟这只小兔妖相处出了几分真情实感，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但立场不同，他和慕白永远都做不成真正的朋友。钟凌想着，或许等慕白再长大一些，便会懂得这世间诸事都并非那么简单，不是一句情不情愿就能改变的。
他只能像从前一样耐心安慰了慕白许久，才将他送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直到夜深，钟凌依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颜怀舟察觉到他似乎从外面回来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侧过身子问道：“阿凌，你怎么了，是因为明日便要到北荒，所以睡不着么？”
钟凌低声叹了口气，转过来与他脸对着脸：“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议。”
颜怀舟道：“什么事？”
钟凌道：“明日我们将小白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不要再跟着他了吧。倘若真是由他把我们带到了妖界之中，那迟早都会被旁人知晓，他以后在妖族的日子…怕是会不好过。”
他刚一开口，颜怀舟就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无奈地对他眨了眨眼睛：“当初说要带上他去找妖界入口的人是你，现在说不要再跟着他的人也是你。怎么，阿凌，你又心软了？”
“也算不上心软。我只是想着，我们凭借自己的能力也应当能找到入口的线索，况且赵兄也对此道颇有心得，不过是多费些时间罢了。”
他的声音微沉，像是拿定了主意：“你知道的，我从不愿亏欠别人。况且这本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不该把小白也牵扯进来。日后要是连累了他，我心中难安。”
颜怀舟笑道：“你上次还说欠我的已经还不清了，现在又说不愿亏欠别人。心软便是心软，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钟凌闷声道：“你不一样。”
颜怀舟顿时大喜过望：“哪里不一样，你快跟我讲讲？”
钟凌没有心思与他开玩笑，抬起手推了他一把：“我是认真的，你且说答不答应，不要胡闹。”
颜怀舟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你看你，怎么又要生气。你说的哪件事情我不曾答应？”
他将整个人都贴在钟凌身上，得意洋洋道：“不跟着就不跟着，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看到那个小兔崽子就来气，他不在眼前晃荡，我还巴不得呢。”
钟凌明知道少了慕白作为前锋，他们在北荒的路并不好走。颜怀舟不过是顾念着他心中的想法才肯如此轻易妥协，只好任由他又靠得近了些。
幸而放下了这桩心事，他对慕白的负疚也消散许多，总算可以安然入梦了。
&#183;
次日清晨，众人都养足了精神，便依照计划穿过大漠，将慕白送到了北荒的边际。
慕白与他们依依惜别，又抱着钟凌大哭了一场，这才在他的连声催促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钟凌收回视线，这才转而对赵子易道：“赵兄，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四周查探一下，看看哪里有阵法的痕迹？”
赵子易点了点头，从胸前取出一个罗盘来：“这次我特地带了探测阵法的灵器，想来也会方便一些。我们继续往里面走吧，看看它什么时候会做出反应。”
约莫前行了一个时辰，那罗盘的指针忽然停驻不动了。赵子易连忙停下来对众人示意道：“西南方向有异，大家都留神些……”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颜怀舟猛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幽冥火噌地至周身窜起，将他与钟凌牢牢护在里面，分明是摆出了全力戒备的模样。
不过一瞬之间，原本如洗的碧空中陡然变得乌沉一片，紧接着天地间狂风大作，滚滚黑云压顶而来，兜头盖脸朝他们席卷而至。
“那是什么？！”
随着妖风肆虐，四周的虚空都一齐被封锁起来，钟凌举目望去，待看清了那团黑云上载着的东西，简直被惊得瞠目结舌，连连后退了几步。
他连尝试都不愿尝试，当机立断道：“快走！”
其余三人也尽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着黑云一起到来的，是穷奇、梼杌、饕餮…
三大凶兽齐现！
他们打从进入北荒便做好了遇上各种凶险的准备，可万万没料到会是如此骇人的阵仗。这种上古凶兽遇见一头尚且还能勉力招架，但眼下是同时来了三头！
这根本就毫无悬念，近乎是一个必死之局！
一时间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持冷静，赵子易与祝余手忙脚乱地拿出留作保命的传送符箓，立即将它燃了起来。
赵子易也顾不得钟凌此前的叮嘱，扬声高喊：“神君！虚空被封锁起来了，你快催动那枚隐踪石，先离开再说！”
颜怀舟闻言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回头向他厉声喝道：“什么隐踪——”
话音未落，赵子易和祝余都自原地消失不见，那三头立于云上的凶兽也到了近前，正狰狞咆哮着朝他们扑来。
他来不及再做深想，毫不犹豫地飞身过去护住了钟凌。
但也正在此时，他与钟凌一同发觉到了不对。这扑来的凶兽空有其形却杀气不足，不像是完全不可战胜的模样。
钟凌迅速揽着颜怀舟的身子就地一滚，避过了凶兽的袭击：“这不是真正的凶兽，只是几道残影罢了！”
颜怀舟立刻转身拔刀，在离得最近的虚影上狠狠击了一记，钟凌也祭出听澜剑与他合力突围，不消片刻便已将三头凶兽击碎了两个。
他们奋战的当口，谁都没有留意到身后云极与赤尾夫人的身形一闪即逝。
云极此时根本无力同时召唤三头凶兽，化出这些虚影不过是为了引众人心神失守片刻，好让赤尾夫人有机会将惑心蛊放出。
一旦得手，他便丝毫不再恋战，与赤尾夫人急速朝远方退去。
直到返回妖界的入口之内，他才注意到赤尾夫人的面色难看得紧，神情也仿佛有些恍惚慌乱。
云极以为她是因精元损耗过甚的缘故，便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你可有大碍？”
赤尾夫人回过神来，继而紧紧扯住了他的衣摆：“大人，我好像将蛊毒下错了。”
云极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方才他们乱作一团，我一个眼错，蛊虫飞到…不周山那位小仙尊身上了。”

第46章 蛊毒（一）
待他们将那三头凶兽的残影彻底解决，黑云散去，妖风也渐渐止歇，赵子易与祝余皆不知所踪了。
出师不利，钟凌未免有些郁结，便对颜怀舟道：“此前听闻北荒境内风平浪静，怎么偏我们一来就遇上这样的古怪。今日还是先寻个地方略停一停，找到赵兄他们之后再另做打算吧。”
他说罢径自朝前方走去，四下搜寻可以容身的地方。颜怀舟想着心事，唔了一声，一言不发地远远跟在他的身后。
谁料钟凌走着走着，忽而觉得精神阵阵恍惚，前胸灵台处也开始灼烧滚烫。他起先还疑心是自己一直极力压制的暗伤再次发作了，不愿让颜怀舟察觉，只悄然运气稳住了那股躁动。
可是这种奇怪的感觉愈演愈烈，来势汹汹，与之前暗伤发作之时又大不相同。他弄不清楚原由，不禁更加快了脚步，想先找到一个安全之处打坐平复一番。
几经辗转，两人终于来到了一个被藤蔓掩映的石窟之前，钟凌矮下身子走进去的时候耳边已是轰鸣一片，但他还记挂着这件事情不能让颜怀舟知晓，打算找个理由暂且将他支开。
他尽量放缓了语气，对颜怀舟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去找一找赵兄他们，将他们带到此处吧。”
颜怀舟却一反常态，动也未曾动上一下。
钟凌蹙起眉心道：“怎么，你没有听到么？”
颜怀舟这一路上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此时向他抬起头来，目色微微有些阴沉：“阿凌，我有话想要问你。”
钟凌的心绪兀自起伏不定，且根本没有时间再与他多说，神色也稍显不耐：“有什么话不能以后再问？你现在先去将他们找来再说。”
颜怀舟的脸色更加难看，寸步不让道：“我现在就要问，一刻也等不得。”
若是平时，钟凌一早便该猜到他是要问赵子易口中所说的隐踪石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现在自顾不瑕，还要克制住体内翻涌的异动，兼顾不到颜怀舟的情绪了。
他不能再拖延下去，本来打算好好安抚颜怀舟几句先将他劝走的，却不知为何无名火起，不受控制地厉色道：“颜怀舟！你不要胡闹！”
此话出口，他也被自己恶劣的态度惊了一跳。
颜怀舟怒极反笑：“我胡闹？”
他缓缓将逍遥刀鞘上的那枚黑色晶石取下，以指腹将它托举至钟凌眼前：“你是不是该向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钟凌刚想开口回答，那股躁动又在胸口处一阵激荡，引得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连个半字都没能说得出来。
他朝后退了一步，偏过脸去，深吸口气凝神许久，灼热难当的诡异之感才勉强散去些许。
但他的这种表现落在颜怀舟眼中，正与他以往每一次的淡漠相对并没有任何不同。
“怎么，答不上来？”
颜怀舟冷笑一声：“你不想说，我来替你说。人族与妖族的战乱近在眼前，你父亲让你前来妖界，就是想寻些可以用得上的情报，并且一定反复叮嘱了你不能打草惊蛇，是么？”
见钟凌丝毫不为所动，他的语调愈发低沉：“你虽然与我同行，但还是从心底信不过我。怕我行事莽撞，多生事端，破坏了你们仙门的大计，这才将飞痕斋的隐踪石放在我的身上。”
“此前你让我不要着急去拿瑶台镜，我只当你是身不由己，纵使有再多不甘也情愿忍着。可你呢？你却一早就想好了用这种东西对我设防。倘若我当真自作主张与妖族夺宝，你为了你的正事、你的大局，直接用隐踪石将我瞬移至千里之外最为干脆利落。反正这种事情，你向来都做习惯了。”
他其实不愿在这里与钟凌发生争执，可无论他说什么，钟凌都闭口不答。
“你不说话，是算作默认了么？”
颜怀舟的心在他的沉默里一点点凉了下来。黯然失落的怒火直冲向头顶，手心中的隐踪石亦被他捏得四分五裂。
这原是钟凌认真送给他的第一个物件，他当初有多么欣慰和珍视，如今想来就有多么讽刺。
他被满腔怒意激着，声音也拔高了几度，几乎是口不择言道：“什么缚带，什么礼物，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算计我，是么？！”
钟凌沉浸在无边的痛苦之中，被他的斥责吼得一震，一时不知该如何对他解释。
他当初将隐踪石给颜怀舟的时候，便知道这次来妖界查探凶险非常。那隐踪石是北斗仙尊耗费了极大心力才向飞痕斋求得，是他此行全身而退最大的倚仗。他将它放在颜怀舟身上的原因，根本就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在瑶台幻境中颜怀舟拼死相护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昏迷的那段日子里是如何揪心悔恨还犹在眼前，他不过是想保自己在乎的人安然无恙罢了，却没有想到一番好意，竟能被他误会至此。
他头痛欲裂，分辩不清那种陌生的情绪是不是委屈，也无力再与颜怀舟争论，只将颤抖的手藏在背后，冲口而出道：“随便你怎么想。”
颜怀舟方才气昏了头，才对他说出这样的重话，实则已经开始暗暗后悔了。只是他没有料到，钟凌到了现在仍旧如此冷漠，就连半句解释都不肯给他。
颜怀舟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过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道：“钟凌。从小到大，除却我颜家满门全灭之时，我可曾对你有过半分欺瞒，可曾做过一件让你为难的事？你不愿算计这个，不愿算计那个，为什么偏要这样对我？”
钟凌缓过一口气来，好不容易在混沌中摸索到了一线清明，慢慢朝颜怀舟转过了眼睛。
紧接着，他眼睁睁地看见颜怀舟将那枚价值连城的隐踪石掷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力道之大，星火四溅，直让灵石寸寸化作齑粉。
一如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再去找理由辩解的苦心。
翻江倒海的燥热逐渐褪去，又是一股繁杂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漫上了心头。
“原来在你眼中，我一直都是这么不堪的。”
钟凌从来也不曾肆意放纵过自己的冲动，但这一刻，他不想再忍了。经年酸涩的苦楚在脑海中无限放大，层层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自他喉间炸裂出一片腥甜。
为什么一定非要逼着他回答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将一颗真心剖出来看？
难道只有这样，才够证明些什么吗？
还是说，这么多年以来，全是他自以为是。
他一直都觉得，颜怀舟是懂他的。他总该懂得他的那些难言之隐，总该懂得他那不堪启齿的情意，可眼下看来，却是大可不必了。
他在暗地里付出的种种努力，和血吞下的情难自已，无数个辗转难眠、只影对月的漫漫长夜，而今在他口中全数变成了一个笑话。
算计。呵，难道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算计他么？
颜怀舟没有发现钟凌的异样，还在大步朝他逼近：“你真的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
心灰意冷的绝望已经湮没了他所有的理智，钟凌狠狠咬着牙，将颜怀舟的身体推出了老远，无论此刻的话是否出自本心，却端得是字字森凉：“无可奉告。”
颜怀舟猝不及防，被他推得整个人都重重撞在了石壁上。
他与钟凌之间，还是第一次发生这般激烈的争吵。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意见相左的时候，但大多数都是由他来扮演那个一再忍让的角色。
不同的是，以往钟凌从不会真的让他寒心，每每到了剑拔弩张的最后关头，总是会对他笑上一笑的，而不是像眼前这般如同面对着仇敌的模样。
哪怕钟凌能稍微哄骗他几句呢，他都能马上相信他所有的苦衷，原谅他做出的一切选择。
可现在，他却连这最后一件事都不肯妥协了。
沉思良久之后，颜怀舟站稳身子，深深望了钟凌一眼。
“钟凌，我真是——受够了。”
钟凌没有听到他在说些什么，只奋力地想尽快从灼热与冰寒气息交织的漩涡中挣脱出来。
他还不清楚，这正是惑心蛊最厉害的地方。越是想要将此毒逼出体外，它越会进行更为猛烈的反击，让中毒的人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今日连番说许多出口是心非的话，也是因为他不肯顺势沉沦，一定要与这蛊毒对抗的缘故。
待钟凌反应过来的时候，颜怀舟的身影已经即将消失在石窟的洞口之前了。
他永远不会忘记，上次颜怀舟留给他这样的背影，就是在他坠魔的那一日。
他那天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掉，他没能留得住，往后就再也…留不住了。
钟凌被混乱的思绪冲撞得头晕目眩，慌乱不已地并指结印朝颜怀舟摄去：“站住！你要去哪里？！”
他无数次对颜怀舟施展过覆云手，每一次都可以毫不例外地将他阻在原地。可这一次，颜怀舟不过是身形微动，便避开了那道朝他背后揳裹而来的劲风。
钟凌最后清醒的记忆，便是看到不远处那个一向只对他千依百顺的人在石窟前回过头来，眼含讥讽，一字一顿道：“你真的以为，我若不是心甘情愿，就凭你的覆云手，也能够碰得到我么？”

第47章 蛊毒（二）
颜怀舟怒不可遏地走出老远，钟凌也没有再追上来拦住他。
他越想越觉得气闷不已，只认定自己满腔真情都是错付，一边走一边愤愤踢着地上的土石。
不追就不追吧，他不稀罕。
颜怀舟在心中冷笑：难道钟凌真的以为，我除了围着他打转，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吗？简直是笑话！
然而也的确无处可去。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便开始频频回头张望。
搞什么，还不来！再不来可真就要走远了！
烈日灼空，他盯着那空无一人的来路，忽然感到一阵泄气，兀自在附近寻了一棵古树，坐在树下发起呆来。
冷静许久，颜怀舟忍不住喃喃道：“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过了些？”
天可怜见，他一开始真的没有打算与钟凌吵架的。以往就算钟凌态度再怎么不好，他也次次都能忍得，不知道怎么今日便昏了头，与他较真起来。
钟凌为什么…还没有来找他啊？？？
颜怀舟在心中劝慰自己，是了，钟凌一向脸皮薄得紧，也许是怕他追来后自己又不肯回去，未免有些下不来台，不好意思罢了。
他想一想自己方才对钟凌的冷言冷语，还有临别时那句毫不留情的嘲弄，不由自主地心虚了起来。
可这件事情明明是钟凌有错在先。他已经答应过绝不会让他为难，为什么就不能多给他一点信任呢。
不给也就罢了，只要他稍微解释那么几句，两人也不至于闹成如此不好收场的模样。
那钟凌为什么不肯对他解释呢？
颜怀舟苦思冥想，也猜不透其中的关窍。但钟凌每每理亏的时候都会软下脸来，不可能与他继续争论，没道理偏偏这次要那么凶。也许这中间真的还有什么隐情，是自己哪里误会了他，所以他才这般生气么？
隐踪石未必就是钟凌留作防备他所用的，没有提前知会一声自有他的道理。那天他在烛火下替自己编缚带的时候，眼神温温情脉脉，他在窗外看了许久，绝不会看错的。实在不该——拿这件事来讥讽他。
如此想来，他大发雷霆也是应当的。
颜怀舟愈发肯定自己的推测十分有道理，既然钟凌不来，他便勉为其难先回去看看吧。
他从地上弹起身，一溜烟按照原路折返，步子竟是比先前负气离开之时还要再快上许多。
待匆匆赶到石窟之前，第一眼望见的，就是入口处那道坚不可摧的结界。也不知钟凌耗费了多少灵力，才能将结界设得如此牢固。
颜怀舟又好气又好笑。这是…不打算让他回去了？
他叩起指节，在结界上重重敲了敲：“钟凌！将结界打开，我回来了！”
里面没有丝毫动静，他只好又换上了另一种口气：“阿凌，你还在生气么？”
结界被他敲得震天巨响，钟凌依然没有半点要过来看看的意思，颜怀舟锲而不舍道：“是我不该与你赌气。你先放我进去，我让你用覆云手砸着玩儿，好不好？”
“阿凌，你若是再不理我，我可要硬闯了！”
钟凌仿佛打定了主意不愿开口，颜怀舟未免焦急难耐，片刻也等不得了。
无奈结界实在坚韧得离谱，饶是他熟悉钟凌的心法路数，仍旧花了极大力气才将它勉强破开一丝缝隙，奋力地挤了进去。
钟凌并不在原处。颜怀舟四下找不见人，生怕他是出了什么事，顿时连肠子都要悔青了。他大声唤着钟凌的名字，朝石窟深处走去。
这石窟看似平平无奇，然则内里别有洞天，弯弯绕绕的小道内皆是如茵绿草，不知名的花朵竞相盛放，他细细搜寻了许久，终于在一处藤蔓交织的地方看见了钟凌的身影。
钟凌正坐在地上，用双臂环绕着自己的腿，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上。
他此刻的样子着实有些可怜，如同被抛弃了的小兽，只想独自躲起来舔舐伤口。不过一眼，颜怀舟便心软得一塌糊涂，那些气恼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暗自发誓今后再也不会同他闹别扭了。
他小心翼翼地朝钟凌走去，试探着唤道：“阿凌？”
钟凌听到了他的声音，从膝上倏而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红红的，漆黑的瞳仁里亦泛着某种奇异的光亮。
颜怀舟刚准备道歉，便看到钟凌噌地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道：“你回来了？”
也不知钟凌是否还在着恼，颜怀舟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讪讪道：“是啊，我回来——”
一语未毕，钟凌已疾步向他奔来，然后猛地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颜怀舟被他这大力地一撞撞得胸口锐痛，还没弄明白他为何会这般投怀送抱，便听到钟凌在他怀中哽咽了一声。
“挽风，我错了，你不要走。”
颜怀舟疑心自己的耳朵坏掉了：“你说什么？？？”
钟凌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错了，你不要走。”
他整个人都挂在颜怀舟的身上，几乎勒的他喘不过气来。
颜怀舟的表情就像是被雷劈中一般，简直震惊到了极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思绪。他心惊肉跳地将钟凌推开些许，立即把掌心贴到他的额上：“阿凌，你难道发烧了？是烧糊涂了不成？”
一触之下，钟凌果真浑身滚烫，鼻息也比平时粗重许多。他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香甜蜜意浮动，颜怀舟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他这不是生病，应该是中了某种不知名的迷毒。
也许就在他走后不久，钟凌发觉到了情况不妙，这才设下结界将自己藏了起来。
颜怀舟悔恨交加，丝毫不敢耽搁，立刻聚起真元注入钟凌体内想要替他解毒。钟凌靠在他的身上任由他摆弄，却始终都没有放手。
几经尝试，仍是毫无效用。他只好用力扳过钟凌的肩膀，想把他从混沌中唤醒：“阿凌，你可看仔细了，我是谁？”
钟凌扬起脸来，乖巧地端详了他片刻，而后居然凑上来微笑着蹭了蹭他的鼻尖：“看仔细了。”
“你是挽风。是……是我的道侣。”
颜怀舟的脸霎时间涨得通红，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来。他磕磕巴巴道：“阿凌，你这是中毒了。我这就想办法帮你把毒逼出来。”
但钟凌不依不饶地搂住他不放，似乎对他的表现十分不满，委屈地控诉道：“你为什么不抱我？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颜怀舟被他问得手足无措：“我没有生你的气。阿凌，你先松手，先把我放开好不好？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钟凌登时泪盈于睫：“我不要放。一松手，你就又要走了，是么？”
颜怀舟柔声哄劝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阿凌你——你做什么？！”
钟凌看他一味只想推开自己，只当他是还在为此前的事恼怒，竟然不管不顾地抬起手来去撕扯他的衣服。颜怀舟一个激灵，强忍着心中的翻涌而至的冲动，一把攥住钟凌腕子：“不要胡闹！”
钟凌更张大了眼睛，显出一副不可思议地神情：“为什么？你难道…不想要我？”
颜怀舟的呼吸都凝住了。
他当然想要。可怎么也不应该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倘若他在钟凌难以自控时趁人之危，岂不是平白玷污了他对钟凌的感情。
颜怀舟眼珠赤红，喘着粗气道：“阿凌，你现在意识不清醒。等毒解了以后，你会后悔的。”
钟凌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不会。不要你，我才会后悔。”
他就这样任由颜怀舟攥住他的手腕，将脸埋在他胸前哭了。
“真的……我每次……都很后悔的。”
“挽风，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一滴泪顺着钟凌的鼻尖滑落进他的前襟，颜怀舟被这滴泪烫得浑身僵硬，不自觉地收回了钳制住钟凌的力道。
他一松力，钟凌很快又缠了上来，抽噎道：“我没有不清醒。你不是说要替我解毒吗，为什么还不肯动？”
颜怀舟从来没有见过钟凌如此脆弱可怜的一面。
这个日思夜想，却只敢在梦里奢望的人，就这样自己钻进了他的怀里。这种感觉就像是输红了眼倾家荡产的赌徒，突然被一座金山砸在了头上。
钟凌浑身上下没有一寸不是灼热的。烈火焚尽之处，所有理性都一同归于神魂深处，无迹可寻。
他不是圣人，做不到心坚如铁，做不到坐怀不乱，更做不到在这样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
怀里抱着的，是他甘愿付出生命的一轮朝阳，是他在黑暗里默默守护的一盏孤灯，是他以为终此一生都求不得爱不到的心上人。
颜怀舟平日里只要看见钟凌皱一皱眉，便觉得心都要碎了。但现在，脑海中无数的声音都在发了疯地叫嚣着，他想要钟凌更多的眼泪。
他想要看着钟凌——为了他哭。
不知过了多久，他颤抖的指尖缓缓抚上钟凌的脸颊，钟凌回应了他一声呜咽。
颜怀舟嘶哑着嗓子问道：“你真的愿意？”
钟凌抽泣着对他点了点头。
“真的……要我？”
“要的。”
颜怀舟的喉头滚动了一下，那在无尽岁月里偷偷藏了千百遍的话脱口而出：“那你叫我哥哥。”
钟凌想都没想，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哥哥……”
脑子里面仿佛有一根弦，啪地断了。
哪怕此刻眼前是日月星河，抑或是青山远黛，除了钟凌身上的一抹烈红，他再也看不见周遭所有的景象。
颜怀舟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
也许，可能，真的。要死了。
他揽着钟凌的腰，与他一同滚在了藤蔓之中。

第48章 蛊毒（三）
君子如玉。
明月如弓。
灼红的衣衫之下，是本该永远宁折不弯的傲骨。
仿佛有骤雨将至，天色忽而暗了下来。最初星星点点的水滴逐渐变得细密，连成线、连成网，将天地都拼接成为一体。
身侧有一汪清澈的溪泉潺潺荡漾流过，泛着晃晃悠悠的光波。雨点坠在那里，起先还是轻浅克制的涟漪，再到后来，就是宣示主权的波澜。
泉中的游鱼也因此惊慌失措地躲了起来，甩着尾巴倏而沉入了水底。
藤蔓间铺天盖地的疾风誓要将一切都尽数摧毁，周遭的花瓣也跟着零落遍野，凄凄惨惨地滚落在泥泞之中，无端给大地打上了三分春意连绵的烙印。
一株藤蔓中的海棠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晃晃，战栗不止，好似想要示弱，亦或是想要臣服，但无论如何都逃不过风雨的冲击，每每躲避开来，复又很快瑟缩着重重跌落回原处。
那些经年被妥帖保管与深深埋藏的情意，那些从来没有见过天日的脆弱与衷肠，如今被也被暴雨冲刷出鲜明的轮廓，再仔细看来，每条脉络其实都早已有迹可循。
清冷的檀香气息混合着特殊的蜜意，朝颜怀舟扑面而来，他唯一所能够回应的，就是把那枚剔透温润的良玉紧紧禁锢在手中。
不管是赐予和偿还都似乎来得太迟了，又似乎刚刚好。
这一刻，他大概已经等了一生……那么长。
天际黑云滚滚，肆虐地揳裹着数道几乎挣扎不出声来的闷雷，听起来竟像是压抑的呜咽，不断在耳边响起，再慢慢悄无声息地泯灭。
世间最美好的也景致莫过于此。将天地都倾覆，揽日月都入怀。
大雨愈发滂沱，击砸在原本冷硬的岩石上，终于激出了一声地裂山崩般的电闪雷鸣。所有的亏欠不甘与是非对错，都在烈烈而过的风声中化为一片虚影。
海棠初绽，浮香暗涌。
听澜低啜，逍遥纵横。
———千回百转，缱绻满树落英。
……
到了最后，不知是睡过去的，还是昏过去的，从浑噩中苏醒的时候钟凌满身疲惫，只觉得每寸骨骼和每条经脉都散架般的剧痛。
疼痛的感觉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修行数载，上过火海亦下过刀山，究竟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血，受过多少伤，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哪怕是剑锋利刃穿身而过，抑或是料峭霜雪剜骨钻心，他连眉头都不会动上一下，更没有人曾听他喊过一句疼。
他向来是不出声的。
可是这次不一样。
炙火焚尽理智归位之时，耳边呼啸的风声都悄然散去，身侧又重新回归了一片寂静。但眼前满目荒唐的狼藉和遍地的凄惨落花，无不提醒着他究竟跨过了怎样不堪启齿的边界。
虽然不久前的意识不甚清明，但记忆却并不曾缺失分毫。钟凌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自问谨慎克己，冷静自持，说是淡漠也好说是隐忍也罢，总归从来没有让自己落入过这样猝不及防且无处遁形的境地。
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回忆简直让他愧悔交加，无地自容。
他实在无颜再面对颜怀舟了，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弥补，只匆忙捡起一地零落的衣衫，想趁他睡着先把衣服穿好。
“哪去？”
颜怀舟慵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睡得并不沉，钟凌一动，他便醒了，此时略略伸出手臂，将钟凌整个人又重新圈回来困进怀里。
钟凌只来得及胡乱裹了一件外衣，在他怀中垂着头挣动了一下，散落的乌发遮住了半张微微泛白的侧脸，颜怀舟看不清他是怎样的表情。
过了半晌，他小声道：“你放开。”
颜怀舟不以为意，反而将双臂收得更紧了。
“始乱终弃可不是君子所为。阿凌，你需得对我负责。”
钟凌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含含糊糊道：“谁要对你负责。”
颜怀舟大言不惭道：“方才是谁一直抱着我又哭又求，还跟我说‘哥哥，轻一点’的，谁就要对我负责。”
他……他竟然还敢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讲给他听！
钟凌臊得面颊通红，头脑发昏，兀自嘴硬道：“我没有说。”
颜怀舟惩罚般在他颈间抚弄了一把：“怎么，那么快就忘了？”
钟凌被他这一触引得打个哆嗦，努力板起脸道：“你别碰我。”
只是这命令中气不足，气势也未免太弱，竟像是在欲拒还迎一般。
“我偏要碰。”
颜怀舟翻了个身，与钟凌额头相抵，弯起一双桃花眼望着他。
“阿凌，你不觉得现在再说这些，未免太晚了吗？”
“有这个功夫你还不如好好想一想，是现在杀了我灭口呢，还是干脆就此从了我？”
见钟凌咬着唇不答话，他忍着笑，极力向他推销自己：“我会是一个好道侣的。”
“相貌堂堂，这个就不必说了，修为也不错，绝不会拖你后腿。体力嘛——你方才也试过了。”
“阿凌，说真的，我们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合适不过了。你是不是很动心？”
钟凌不与他贫嘴，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微微偏过了眼睛躲开了他的目光，闷声道：“你既然已经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颜怀舟满脸堆笑：“当然要回来了。离了你，我简直无处可去。”
钟凌冷冷地哼了一声：“怎么，回来等着我算计你么？”
颜怀舟哽住，又讨好地去磨蹭他的脸颊：“先前命是你的，如今人也是你的了。你尽管算计吧，我心甘情愿。”
钟凌始终不语，他这才收起了玩笑之意，捧起钟凌的脸要他转头看向着自己，认真道：“阿凌，我不该走的，是我错了。”
“我不该一时气昏了头口无遮拦，让你伤心。我向你保证，再也没有下一次了。无论你要打要罚，我都毫无怨言。”
钟凌不肯看他，只盯着自己的鼻尖：“我可不敢罚你。你说翻脸便翻脸，我拦都拦不下。”
颜怀舟哄劝道：“怎么拦不下。那都是我吹牛的，你的覆云手最厉害了。”
他俯身轻车熟路地撬开了钟凌的唇齿，将他剩余的话全数堵了回去。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来，望着钟凌的眼睛，有些孩子气道：“阿凌，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不要吵架，不吉利。”
又说：“阿凌，我好开心。”
钟凌被他这个蛮不讲理的吻吻得晕头转向，真想狠狠给他一脚，将他从自己身上踹下去。
想踹，踹不动。腰疼。
算了。
只是他想算了，颜怀舟却不肯放过他，不依不饶地纠缠上来问道：“刚刚发生的事，说过的话，你真的都不记得？”
钟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忘了。”
颜怀舟咄咄逼人：“若是忘了，我不介意再替你温习一遍。”
他将指尖搭在钟凌胡乱裹起来的衣摆上，笑得蔫坏。
“你想好了再回答我，真的忘了？”
钟凌一掌挥开他的手，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他不想承认，又怕颜怀舟不由分说再来扯他的衣裳，老半天，才蚊子哼哼般低语道：“没忘。行了吧。”
这一切变数都来太快，直令他措手不及，但做了的事总要认下，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如今眼前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端看颜怀舟肯不肯走了。
有些话今天不说怕是以后再没有机会，不管结果到底是什么，他都认了。
钟凌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将双手交握成全拳，主动对颜怀舟开口：“我有话要告诉你。”
颜怀舟立刻道：“什么话？”
“你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问我那么刻苦修行，一分一秒都不肯浪费，究竟是为了什么。”
颜怀舟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毫不相关的话题，但钟凌总有他的用意。
他点了点头：“记得。”
“那时我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今天，我打算把这个秘密讲给你听。”
钟凌的声音缓慢而低沉：“我是为了天下苍生，亦是为了坚守正道。但最重要的一点，我想要能……管得住你。”
他定定地望着颜怀舟错愕的面容，一口气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完：“自从我们拜师那日起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我不如你。天资不如你，悟性也不如你。你学什么东西都比我快，运气也每次都比我要好得多。我很怕追不上你的脚步，但又实在不够聪明，只能想到这么个勤能补拙的法子。”
“你不拘世俗理法，也不懂善恶分明，凡事只想由着自己的性子。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可以把你牢牢看住，留在我的身边，不要走错了路，不要做让我们都后悔的事。可是后来发生的一切，我无能为力。”
也许是倾尽了毕生的勇气，他屏住呼吸，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从来都不愿意勉强你。但今天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还能不能给自己，也给我们，一个回头的余地？”
四目相对，颜怀舟在他的注视里败下阵来。
“血仇已报，恩怨尽消。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将双手揽上钟凌的肩：“但瑶台镜我志在必得。可以等，但不能等得太久。”
“你答应过的，如果有机会补救，会陪我一起尽最大的努力。还算不算数？”
钟凌想也不想：“自然是算数的。”
拥住他的人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眉眼间全然一派驯服的姿态。
“往后你说什么，我便听什么。阿凌，你相信我，我会对你好的。”
钟凌似乎认真考虑了许久，才低下头极快地说：“好。”
颜怀舟没有注意到他眸中顷刻间涌起的泪意。
因为钟凌已经闭起了眼睛，微微翘起嘴角，扑在了他的臂弯上。
注定是他的。合该是他的。
说不定哪一世欠了他的，才会这般逃不掉。
认了罢。

第49章 山村人家
沉重的枷锁一旦松懈，钟凌这才发现，原来将心中的负累安然放下，寻到一处肩膀可以倚靠的感觉，竟比他想象当中还要更好。
许久后，他满足地舒了口气，从颜怀舟肩上抬起头来。
那散发着清冷檀香气息的身体抽离他的臂弯之时，颜怀舟打从心底暗自生出了几分不舍，但他定了定神，很快便将这个念头抛诸在了脑后。
心上人总算肯向他敞开心扉，多年来夙愿一朝得偿，他实在应该知足才是。往后山远水长岁月悠悠，无尽良宵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眼下一团乱局，要解决的麻烦桩桩件件，他与钟凌不得不先行离开这里，去寻赵子易与祝余的踪迹了。
在此之前最为紧要的，就是尽快弄清楚钟凌中毒的原因。
颜怀舟抚了抚钟凌的发丝，将他散落的乌发重新拢好，犹自放心不下道：“阿凌，你的毒已完全解了么？”
钟凌心安理得地任由他为自己束好了发，凝聚起一丝真元，在灵台处稍作搜寻盘桓，发觉再无任何异样，方才回应道：“已经解了。”
颜怀舟追问：“那你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要说不舒服的地方，倒还真有。
钟凌浑身疲累，直到现在腰腿都仍旧阵阵酸软。可这种话他怎么好意思讲给颜怀舟听，面上略有些赫然，只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颜怀舟疑虑道：“送走慕白之后，我们并未曾再遇上其他人，下毒的定是妖族无疑了。想来那三头凶兽的虚影不过是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就落在这里。可是…为什么呢？”
他亲自将手覆在钟凌前胸，仔细探查，确认他果然安然无恙后方才罢休。
钟凌没有大碍当然很好，但如此说来，事情也就更加蹊跷了。
他困惑地望向钟凌：“我真是不明白，这种毒既然只可催生情|欲，却不至伤身，那他们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又得到了什么好处？简直毫无道理。”
钟凌与他同样不解，不过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毒原是要下给颜怀舟的，却因为赤尾夫人一时失手，被他误打误撞给赶上了。
他刚要说话，又听颜怀舟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若是来日能找到这下毒之人，我真该登门好好感谢他一番才是。”
钟凌脸色微红，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你正经一些，莫再胡说八道了。我们今日刚进北荒，妖族便立刻有所行动，日后还是要多加防备，一定不能再掉以轻心。”
他一贯下盘极稳，起身之际却是双膝骤软，被颜怀舟撑了一把才狼狈地稳住了身形。好在颜怀舟知晓他的性子，仅仅在一旁暗自憋笑，没敢再说出什么令他难堪的话来。
钟凌将衣衫穿戴整齐，恢复了平日里端方自持的模样，与颜怀舟一同走出了石窟。
出了石窟的洞口，颜怀舟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双手结印，将这里完全封印了起来。
封印术很是消耗灵力，钟凌见他忙前忙后不亦乐乎，未及询问他的用意，颜怀舟已收了势，主动眉开眼笑地凑上近前向他邀功：“阿凌，这个地方我不想再让旁人进来。等你日后有了时间，咱们再来故地重游，你觉得好不好？”
钟凌一阵无语，对他不怀好意的表情回了个白眼转身欲走，谁成想还没迈开步子，就在不远处的丛林掩映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少年模样的小修士正从丛林深处折返出来，途经此地而过。
他看上去心情显然不错，走三步，跳两步，嘴里还兀自哼着走了音的小调。
钟凌与颜怀舟看清了他的面容，皆是满脸愕然，怎么也没能想到这么容易便能遇上他：“花道戍？他在这里做什么？”
花道戍的身份云里雾里，又与大妖云极牵扯良多，跟着他一定有更多线索可寻。两人相视一眼，都暂且无暇去管赵子易与祝余的行踪了。
颜怀舟低声道：“我们跟上，看看他要到哪里去。”
花道戍压根就没有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两条小尾巴，一路哼着歌出了北荒的边际，回到了临近人族与妖族交界之处一个很不起眼的山村之内。
天色将晚，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因无处可避，钟凌与颜怀舟只得在附近寻了棵枝叶繁盛的大树，隐藏在树顶视野开阔的地方，望着花道戍猫起了腰，仿佛生怕被谁察觉似的，蹑手蹑脚地钻进了一处院子。
他还没摸到屋角，院墙的篱笆边上突然冒出一个五六岁大的女童来。颜怀舟凝神细看，只见那女童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模样生得十分清秀，五官与花道戍也很有几分相似。
她一看见花道戍就咧开小嘴，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奔过来双手抱住他的腿，一边晃一边奶声奶气道：“哥哥！你回来了！阿娘正四处找你呢。”
花道戍先是被她给吓了一跳，而后又十分亲昵地刮了一下女童的鼻子，对她小声抱怨：“这不就回来了嘛。阿娘真是的，我都多大了，还要每天都管着我去哪里。”
他将女童抱起来放在肩上，乐呵呵地与她一同回了房中。
不多时，大约是主人家把晚饭做好了，正屋的门口又走出一对中年夫妻。他们看上去感情恩爱非常，有说有笑地在院子中的圆桌上摆好了碗筷，扬声招呼孩子们出来吃饭。
花道戍与刚刚的女童应声来到院中，和父母围着圆桌坐下，一餐饭下来倒也其乐融融，与许多普普通通的人家并无两样。
钟凌和颜怀舟远远望着这一幕，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中年夫妻两个身上确有修道者的痕迹，修为却均是平平，看不出师承何处，想来也不曾有什么闻达声名，对得上花道戍此前与他们说过的“父母皆是一代散修”。
他的父母与妹妹都在此地居住，那么他人族修士的身份也应当就不再存疑。
事实摆在眼前，做不得假，他此前种种看似掩饰的回答，竟全然都不是在说谎。
一家人讨论的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俗事，他们一直耐心等到饭毕，妇人抱起女童先行离去，中年男子才出声唤住花道戍，将他单独留了下来。
“戍儿，你留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花道戍吃完饭本想要再次偷偷出门去，被他一唤又老老实实站回原地，将手背在身后，一副十足的乖巧模样。
“你今日是不是又偷偷跑去妖族了？”
花道戍知道抵赖不得，撒娇般笑了笑：“爹，云极这几日都没有来看我，我就是想去找一找他嘛。”
中年男子追问道：“如今有多少人都在暗地里等着妖族露出马脚，那个妖修难道还肯告诉你妖界的入口不成？”
花道戍吐了吐舌头：“就是因为云极不告诉我，所以我才次次都找不到他，只能等着他来找我。”
中年男子知道他今日又是跑了一趟空，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沉声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再与那个妖修太过亲近，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见花道戍不答话，他又叹了口气：“从前爹娘不反对你与他交朋友，可现在是什么局势，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清楚。整天与妖族混在一起，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花道戍心不在焉道：“知道啦知道啦，爹，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你就别再念叨我了，行不行？”
他没能找到云极，终究还是不肯死心，冲中年男子做了个鬼脸，脚底抹油飞快地溜走了。
花道戍走后不久，那妇人打了帘子出来，朝自家丈夫询问道：“怎么样，与儿子说好了吗？”
中年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哪次不是这样，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一转眼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妇人笑着宽慰道：“咱们儿子朋友不多，好不容易能有个性格与他合得来的，你又不准他再来往，他当然不会听你的话。我看还是稍微提点几句就好，也不能整天都拘着他。”
中年男子沉着脸重重叹息：“你不懂。戍儿想事情太过简单，恐怕是哪天被别人卖了都还在替别人数钱，我是怕他惹祸上身啊。”
妇人嗔道：“他哪里就有这般傻，你不要老是这样说他。”
她温柔地挽起丈夫的手臂：“这仗到底能不能打得起来还不清楚，再者戍儿又与妖族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与那个妖修在一起玩耍罢了。他只要近来肯听话些呆在家里，天大的事情也牵连不到他的头上。”
中年男子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但愿如此吧。”
&#183;
一连两三日，钟凌与颜怀舟都跟在花道戍的后面，看他不断地往来于北荒深处与这个山村之间，又次次都无功而返。
到了第三日午后，颜怀舟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对钟凌道：“看来花道戍也并不知晓妖界入口的确切位置，竟哪回都找不见人，真是难为他一天到晚精神十足，还挺自得其乐。”
钟凌无奈道：“以前常常觉得他是在装糊涂，谁能料到他还真就是这么个性子。”
颜怀舟皱着眉：“若是云极一直都不出现，我们这样跟着他岂不是白费功夫？”
钟凌摇了摇头：“也不是全无收获。你有没有发现，他每次出门都会去同一处山谷徘徊许久？那里一定是他与云极常常会面的地方。我们就再等上最后一日，如果云极还是没来找他，我们就留一个人在这里盯着，另外一个人先去那山谷中一探究竟。”
颜怀舟就算不答应与他分开，也找不到更为稳妥的方式，被钟凌柔声哄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第50章 喧嚣幻梦
灵泉池底，宝镜熠熠生辉。
这面镜子极为华美，镜身与手柄处都被镶满了硕大而浮夸的绚烂的珠翠，一眼便可知所有者对它的珍视非常。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莫过于顶端那枚碧色萤石，它折射出的璀璨波光美轮美奂，映及四周，端的是昳丽无双，流光溢彩。
只是细细看来，宝镜上许多地方都隐约有些残缺，并不是一个完好无损的整体，竟像是四分五裂之后又被人再次拼接起来的。
它躺在妖界灵气最盛之处，汲取够了这方天地中最为精粹的日月草木之华，终于缓缓动了动，紧接着从泉中穿行而出。
赤尾夫人仍旧苍白着一张脸，拖着尚未来得及恢复的身体在灵泉边等云极了许久，此时一见他出来，立刻不满地嚷道：“大人！我真是受够了！”
宝镜落地，幻化为云极的身影。他挥去身上的水滴，淡漠地望了赤尾夫人一眼：“又怎么了？”
云极最近必须留在妖界中恢复幻术之能，实在难以抽身，赤尾夫人受他所托，一直在替他留意着花道戍那边的动静。可今日派去的人来报，那个蠢货竟已经被钟凌与颜怀舟尾随了三日之久，居然还不曾有半分察觉。
赤尾夫人只要想到此事，都恨不得将尾巴气得根根直立，也顾不上对云极的恭敬，尖声道：“还能怎么，还不是您的那位道侣干得好事！他整天旁的不做，一味只在妖界入口周围转悠个不停，果然被不周山的小仙尊给盯上了！”
云极的动作骤然一顿：“你说什么？”
赤尾夫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又开始抱怨不休：“我早就提醒过您，让您这段时间不要找他，尽管让他去闹脾气，也总比三番两次跑来的添乱得好。这下要是再被人抓去做什么把柄，可有得热闹瞧了。”
她对花道戍的不满由来已久，语气也十分憎恶，将事情交代清楚后便紧紧盯着云极，等他做出回应。
令她失望的是，云极沉默半晌，也没再露出什么震怒的表情，只寒声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你不必再管。”
赤尾夫人看他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就知道他又打算去给花道戍收拾烂摊子，跺了跺脚，恶狠狠道：“不管就不管。这次他再闯了祸，您最好自己去与主上交代，千万不要牵连到我的头上！”
她愤愤而去，一句话都不想再与云极多说了。
赤尾夫人隔三差五就要为着花道戍的事情大发脾气，云极也不去看她，转身向灵泉边一处简陋的草庐走去。
那里是他的住所，是他从来也不允许任何人踏足一步的禁地。
待赤尾夫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云极在草庐前站了片刻，才推开门稳步而入，一脚迈进了他为自己织造的幻梦。
没有人能够想到，一向孤高冷漠的大妖，会住在如此喧嚣热闹的幻梦之中。
这里有繁华的街市，有无数串联的大红色灯笼，有汹涌的人潮，还有徸徸盛放的花影。
茫茫人海之中，一名少年穿着锦衣华服，站在玉砖铺就的道路尽头。他似乎很喜欢各种华美热烈的色彩，所以才在衣襟袖口都缀满了亮闪闪的珍宝。
仿佛察觉到背后投来的目光，少年朝云极回过了头，露出略有些狡黠的微笑，向他奋力挥手道：“云极，你怎么还不过来？”
那少年有一双碧绿色的瞳孔，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容。
云极痴痴地立在远处，看着他，却不敢走上前去触碰。因为他知道，只要轻轻一碰，这个少年便会顷刻化作流光散去，而下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做出这么的相似的影子了。
昔日那个惊艳万古手可摘星的人，立于绰绰繁花之中，可他的骄狂与纵情，那双爱笑的眼睛，如今都被长长久久地留在了不可追溯的过往。
云极只能隔着无法跨越的洪流，远远地在彼岸与他相望。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他才收回了目光，轻轻挥一挥衣袍，将幻梦重新藏入了自己的袖中。
幻梦散去，四壁空空。云极对着冷清破败的房屋愣了愣神，自嘲地低笑出声来。他永远都流不出半滴眼泪，他本就不该…拥有生灵才能拥有的感情。
要收起来的东西全部被存放好了以后，他径自去了妖主的府邸。
鳞泽依然一如既往懒洋洋地倚靠在他的宝座上，见云极突然到访，饶有兴趣的坐直了身子。
“真是稀客。大人平日不是一向躲我都来不及，今日怎么会有空来找我？”
云极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来跟主上通秉一声，属下要把花道戍带回妖界。”
鳞泽的竖瞳倏然一暗：“你说什么？你要将那个小修士带回妖界？”
他发出不屑地嘶嘶冷笑：“我竟不知，妖界什么时候有让人族踏足的道理。云极，你难道是疯了不成？”
云极与他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这才勉强说一句通秉，却不是当真来与鳞泽商议的。
见鳞泽想要拒绝，他的态度十分强硬，寸步不让道：“他现在已经被仙门与魔道的人盯上了。属下若不将带他回来看着，那才是大麻烦。”
不提颜怀舟与钟凌也罢，一提鳞泽更为光火：“我还没找你与赤尾算账，你倒还好意思跟我谈及此事？不是说绝不会有任何纰漏，为什么他们两人现在还是好端端地呆在一起，并无丝毫决裂的迹象？”
然而不管他怎么逼问，云极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属下不知。”
鳞泽不免一阵气结，可云极要是铁了心与他作对，纵使他不肯答应也是无用。
其实对于云极带谁回来，鳞泽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一个道行微末的小修士而已，翻不出什么风浪，况且把花道戍放在眼皮底下，总比云极一天到晚心神不宁往外跑要强上许多。
他还等着云极尽快恢复幻术之能，才好继续为他卖命，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松口，总得要刺他一刺：“怎么，大人现在对你的小道侣这般不放心，就连一天都离不得了么？”
云极不语。
鳞泽又嘲讽道：“你把花道戍带来妖界，他自然要与你同住在一起。你口口声声说那间破院子是第一代妖主居住过的旧址，这会儿怎么又肯让他进去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云极，期待他古井无波的面容出现裂缝：“现在大人的表现，真是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所谓的用情至深，究竟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可是激将法今日完全失去效用，任凭他说什么，云极都没有半分回应。到了最后，鳞泽自己也觉得无甚乐趣，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随你去吧。只是我提醒你，你若是放那个小修士在妖界当中乱走，让他一不小心弄丢了性命，可不要来找我的麻烦。”
云极这才抬起眸子，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只要主上不去碰他，他自然不会丢了性命。”
鳞泽与他针锋相对：“只要大人将他盯紧了，不给他找麻烦的机会，我又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大人为难？”
云极要的是他的首肯，至于他怎么想怎么说都没有关系。鳞泽已经答应，他不必在这里继续听他冷言冷语，向他告退后一路出了妖界，去寻花道戍了。
&#183;
颜怀舟正百无聊赖的在树梢上打着瞌睡，忽然被钟凌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醒醒，我们要走了。”
他一个激灵，立刻伸长脖子往下看去，果然在花道戍家门前看见了大妖云极的身影。他还是那件灰惨惨的衣袍，带着阴森森的兜帽，也不去走上前去敲门，只鬼魅般立在院落之前，静待着花道戍出来。
守了那么些天，终于见到了动静，他不用和钟凌分开行动了。颜怀舟心情很是美妙，摩拳擦掌道：“他总算肯露面了。”
云极感应不到近旁有没有其他修士的气息，但以颜怀舟与钟凌的修为，想要将自己隐匿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不知道这两人如今藏身何处，只想赶在他们下手之前尽快将花道戍带走。
花道戍下午惯例都是要出门的，连连一无所获并没有打消他的半分兴致。但他没想到推开门便看见云极站在门口，眼睛猛然一亮，扑上来不由分说攀住他的脖子，吊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云极云极，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找我啊！”
云极拍了拍他的背，声音罕见地有些温柔：“小花，我来接你走。”
花道戍略微松开了手，疑惑道：“接我走？走去哪里？”
云极顿了顿，仿佛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只道：“我近来没有时间来这里找你，就想把你带回妖界中去。你若是答应的话，我们现在就出发。”
花道戍惊喜地叫了一声：“真的吗？你真的要带我一起去妖界？”
他犹自有些难以置信：“我之前求了你那么多次，你一直都不肯，今天怎么想通啦？”
云极道：“你只需告诉我，去还是不去？”
花道戍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又有些为难地朝家中望了一眼：“我爹娘今天出门去了，我要等他们回来与他们说一声。”
云极对他摇了摇头：“我没有许多时间浪费，你不跟来的话，我马上就要走了。”
花道戍还从没跟云极到妖界去过，早就想看看云极的家是什么样子。沉思不多时，终究抵挡不了这种诱惑，妥协道：“那好吧，你等一等，我给他们留个字条就来。”
他匆忙跑回屋子，很快又再次出现，抱起云极的手臂眉开眼笑：“好啦好啦，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云极片刻都不想多留，将手揽在他的腰上，带着他飞速朝远处遁去。
颜怀舟低声道：“走。”
他与钟凌沿着云极与花道戍离开的方向，一路尾随他们进入了北荒深处。

第51章 雪域藏冰莲
云极虽然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却也笃定颜怀舟与钟凌会在暗中跟来。
现在他的幻术之能尚未完全恢复，又因事出突然来不及着手准备，一时想不出稳妥的法子将两人困住，唯有最后一道关卡可以拖延些许时日。
尽管这个地方变数良多，并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但却已有许多前来妖界的修士命丧其中，生还者不足万一。
他不相信颜怀舟与钟凌次次都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只待将花道戍安顿好了之后，再回来善后也不算太迟。
大妖灰色的身影几个起落，转瞬消失在了花道戍每日流连徘徊的幽谷附近。
钟凌追到这里，停下脚步对颜怀舟蹙起了眉心。
“云极的速度太快，我们跟丢了。”
颜怀舟也顿住步子：“我方才明明看见他跃下山崖，可到了近前怎么会凭空变成了条暗河？莫非是我眼花了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朝脚下的暗河靠近，俯下|身去凝神观察的其中的动静。可奇怪的是，无论他探出多少道神念，都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没有丝毫回应。
颜怀舟偏过脸对钟凌示意：“阿凌，这条河一定有问题，我们——”
电光火石间，钟凌似有感应，疾步冲上前去抓住了他的手，冲口而出道：“小心！”
他想将颜怀舟带离那片区域，然而话音未落，暗河的水面上骤然卷起了一阵飓风，紧跟着，河水也以快得不可议地速度接连暴涨，自眼前形成了一道幽黑深邃的漩涡。
漩涡中释放出的巨大吸附之力朝两人席卷摄去，如同巨兽张开了狰狞的大嘴，要将眼前的人连皮带骨一并吞噬入腹。
钟凌定住身形，极力与漩流飓风相抗，颜怀舟却在激涌的浪潮里向他回过头来，莫名其妙道：“阿凌，你一直拉着我做什么？”
见钟凌没有明白他的意，兀自不肯放手，他又解释道：“这条暗河想必就是通往妖界入口的阵法，我们难道不要进去么？”
钟凌被他这么一说方才反应过来，不由有些哑然失笑，暗叹自己关心则乱，竟将此行的真正目的都给忘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收了定身术法，任由那漩涡将他与颜怀舟整个了卷进去。
强劲的气流直冲撞得人头昏脑胀，待耳边呼啸的轰鸣声堪堪停下，他与颜怀舟已滚作一团，落在了一处不知名的雪域当中。
钟凌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茫茫飞雪，再收回视线之时，猛然察觉颜怀舟整个人都正压在他的身上。
虽说先前更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可此时他的脸还是腾地红到了耳后，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你还不打算下去么？”
颜怀舟无辜地眨眨眼睛：“阿凌，明明是你自己缠上来的，怎么反倒还要怪我？”
钟凌的脸更红了，急忙放开紧紧锁扣在他腰间的手，窘迫道：“我放开了，你快下去。”
自从互相剖白过心迹之后，钟凌近来对他的态度实在比往日软化了不少，颜怀舟怎么肯放过任何一个与他亲近的机会，当下也不管身处何处，一味赖在钟凌身上不肯起来。
他把脸埋在钟凌的肩窝蹭了又蹭，而后弯起眼睛，亲了亲他沾染了霜雪的羽睫，真诚地赞叹道：“阿凌，你真好看。”
温热的指尖顺着下颌抚至耳廓，钟凌的身体也跟着倏而一抖。他生怕颜怀舟再有别的动作，却也不愿强行将他推开，忍了又忍，才告饶似的小声央求：“别胡闹了，也不看看这是在什么地方。”
颜怀舟果然被他这般赫然的情态哄得心满意足，依言放手之前还犹自恋恋不舍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早晚我要将你锁在房里，与我胡闹个够。”
如此磨蹭了半晌，钟凌总算得以脱身。他整理好自己被揉皱的衣襟，定了定神，望向不远处那屹立着的一块巨大界碑。
界碑上面用早已凝固的妖血提着四个大字，虽然字迹有些残缺不全，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写得正是“霜寒永固”。
钟凌围着界碑绕了一圈，在它的背后停了下来：“这里还有更为详细的内容记载。”
颜怀舟跟随他走上前去，将那些纂刻念出了声。
“雪域藏冰莲，妖血覆明珠。莫道离恨苦，从此归虚无。”
他有些惊讶地望了钟凌一眼：“阿凌，我们到妖界的千山雪域了。”
千山雪域这个名字钟凌并不陌生，传闻中妖族有一圣地，住着一位雪妖女，若是在雪域中得到妖女的冰莲，便可向她提出一个愿望，同样的，也需满足她说出的一个要求。倘若不能付出同等的代价，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供她驱策。
钟凌难以置信道：“我还以为这是古籍中收录的无稽之谈，没想到妖族中还真有这样一个地方。”
颜怀舟道：“九魔尊之前多次对我提起，妖界入口处的阵法千变万化，但通往千山雪域的这条路，除了绝境，还暗藏着莫大的机缘。云极怎么肯将我们引到这里？”
他自是不知，云极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也没告诉钟凌九魔尊还曾对他言道，倘若有幸来此，一定要放他出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两人一同绕过那巨大的界碑，踏入了圣洁一片的冰雪界。
千山雪域中万里冰封，飞白如鸿，分明看不见太阳，却有不知从何处散发出来的亮光映在霜雪之上，直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冷风凛冽，如刀刃般刮刺在肌肤之上，不多时，钟凌的鼻尖便冻得微红，颜怀舟牵住他的手走在前方的位置，体贴地替他抵御了大部分寒芒的侵袭。
两人冒着大雪前行许久，都没有见到这片天地中有任何生灵出现，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停下歇息。
钟凌想了想，对颜怀舟说道：“我听闻那雪妖女原本是人妖结合而生，以修道者心甘情愿献祭的爱恨嗔痴而活，也不知这传言有几分可信。”
颜怀舟若有所道：“传言由来已久，理应不是空穴来风。我早年有一段时间迷上奇闻异事，曾看过不少闲书杂记，说她并非嗜杀成性，却因身份特殊不容于。后来她被自己的爱人背叛，命悬一线之际，是一位妖主将她救下，还留她在千山雪域中栖身。因而无论甘愿与否，她都不得不供妖族驱策。”
钟凌半晌无言，低叹一声：“这么算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两人正说着话，天空中突然迎面俯冲下一只似鹰非鹰的怪鸟，那怪鸟朝着他们尖啸而来，动作迅捷如风，眨眼便到了近前。
颜怀舟想也不想，拔刀出鞘朝它劈去，怪鸟的身躯转瞬被他击碎，落在地上化作坚冰，发出了清脆的叮当之声。
颜怀舟狐疑道：“这么容易就死了？”
钟凌凝望天际：“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颜怀舟抬起头来，只见怪鸟竟接二连三，成群结队般涌至，很快将视线所及之处封得水泄不通。哪怕它们的战斗力不高，轻易便可击杀。但数量如此之众，挥之不尽也是个不小的麻烦。他与钟凌不得不一边招架，一边朝雪域中心地带的山峰退去。
刀影剑锋所过之处，怪鸟尸身化作的坚冰层叠堆积，待他们终于将这些不速之客全数绞杀干净，耳边也同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水流之声。
雪域中天寒地冻，怎么可能会有活水？
事出反常，两人循着水声向上搜寻，不多时就在半山腰发现了一处诡异的深潭。
钟凌只望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脸色也不由沉了下来。颜怀舟则拧起了眉心道：“看来这传闻中的‘圣地’，实则也暗含杀机。”
那深潭当中，有数不清的尸身泡在雪水中浮浮沉沉，想必也都是前来此地找寻妖界入口的修士。他们的身躯被寒冰覆盖，面容仍旧栩栩如生，但生机早已断绝，只能凭借各异的服色装扮揣测来历。
颜怀舟在密密麻麻的尸身中巡视片刻，未曾见到有熟识之人，这才轻轻扯了扯钟凌的手臂：“阿凌，别看了。那些怪鸟怕是故意要引我们至此，我们还是先找到冰莲，见到雪妖女再做打算。”
钟凌摇了摇头：“不必找了，冰莲就在这些尸身的上方。”
颜怀舟一怔，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先前只顾着垂首观察尸身的面孔，竟未及发现他们头顶的山壁之上，正盛放着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莲花。
山壁垂直陡峭，绝非人力所能攀爬。钟凌略略沉吟片刻，御剑而起，直取那朵冰莲而去。
颜怀舟怎能放任他独自动手，也紧紧追随在他身后，做好准备应对随时有可能会发生的变故。
冰莲被摘下之际，地动山摇，万里雪崩，眼前被一片黑暗完全笼罩，但周身传来的，却不是被深埋雪下的寒冷。
随着簇簇蓝色的火焰跳跃开来，周围以霜雪铸成的墙壁被寸寸照亮，一名女子从黑暗中旖旎走近，缓缓向他们露出了一个笑容。
颜怀舟率先冷声道：“雪妖女？”
那女子朝他点了点头。
钟凌不动声色，细细将她打量一番，然而令人吃惊的是，这雪妖女并非传闻中那般殊丽绝色，五官只能称得上是端庄秀美，并不十分出挑。除了睫毛与发色尽皆雪白，其他地方都和普通的人族并无二致。
雪妖女在两人面前站定，直奔主题道：“你们拿了我的冰莲，可知道我的规矩？”
钟凌道：“拿到冰莲，就可以向你提出一个要求，是么？”
雪妖女道：“是的。你们的要求是什么？”
钟凌不假索：“我要知道关于瑶台镜的一切。”
颜怀舟则道：“我要妖族的万载灵根。”
雪妖女微微颔首，素手轻摇，凭空幻化出了两杯似酒非酒的液体：“你们各选一杯，饮尽即可。”
颜怀舟朝她眯起眼睛：“倘若我们不想呢？”
雪妖女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你无需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
“我并非妖族中人，只是欠了一位妖主的人情，这才允诺了他留在此地，护佑他的子民平安。你们既然将这朵冰莲带到我的眼前，便应该知晓我从不撒谎，且只渡有缘之人。如果打算从我这里拿走想要的东西，就必须通过我的考验，没有第二个选择。”
钟凌沉良久，上前一步道：“我能不能知道，这杯子里装的是什么？无法通过你的考验，又会是什么结果？”
雪妖女道：“告诉你也无妨，这杯中装的是醉生梦死。一杯，可以带你通往最求之不得的极乐，另一杯，则带你进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饮尽之后，你们会去往各自该去的地方，不是最美妙的，便是最痛苦的。在这朵冰莲融化之前，如果你们不能脱困，就会像方才那处寒潭中的人一样，陪我永远留在这里。反之，你们若能在迷途中破局而出，我可以为你们打开通往妖界的大门，并且将你们所求之物双手奉上。”
晶莹剔透的冰莲在她掌心中泛着幽冷的光泽，雪妖女弹指在花瓣上敲击了一下：“愿赌服输，公平得很。现在，我开始计时了。”
颜怀舟与钟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也自信不会被困在所谓的迷途之中。两人同时接过了雪妖女手中的酒杯，与她立下不可违背的血誓，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陷入沉眠之前，颜怀舟仿佛看见雪妖女弯下腰来，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喃喃低语。
“抉择再难，都不是当下负心的理由。你们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52章 碧云岛
颜怀舟睡了个好觉。
从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仿佛嗅到了的一丝熟悉的饭菜香气。
一名少女将门拍得砰砰作响，听到他迷迷糊糊的答话后径自走了进来，立在床前用力敲了敲他的脑袋：“好不容易回来几天，你是打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么？”
这是……在哪里？
颜怀舟有一瞬间的错愕，复又很快恢复了清明。
是了，近来师尊出门谈经论道，他们也正好寻到时间沐休，这里并不是玉鸾宫，而是碧云岛。
颜怀舟伸了个懒腰，朝那少女半是玩笑半是抱怨道：“阿姐，你看看你。不见到我的时候总传信说想我，如今我回来了，却一日里有半日都听见你在念叨。”
颜无尘没好气地对弟弟要了摇头：“你当我愿意跑来念叨？只是娘一早就为某人亲手做了最爱吃的点心，可左等右等，也不见某人露面。”
颜怀舟一听立刻来了兴致，翻身自床榻上跃起：“娘做了点心？那可千万记得给阿凌也留上一份，他已经惦念许久了。”
颜无尘笑道：“知道啦。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阿凌，他的那份早就备下了。”
碧云岛上阳光正好，颜怀舟走出自己的院子，抻了抻惫懒的腿脚，晃晃悠悠进了前厅。
他刚摸到前厅的门前，一只瓷碗便滴溜溜地直冲他的脑门飞来，还伴随着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斥骂：“我们颜家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混账！”
颜怀舟见怪不怪，敏捷地扬起胳膊，在那只瓷碗砸中他的眉心前稳稳将它接在手心，再歪一歪头，果然看见父亲正在对他吹胡子瞪眼。
他不理会颜行之的厉声责骂，只向桌前端坐的美貌妇人撒娇道：“娘，爹一回来就对我发脾气，你也不管管他。”
颜行之猛地一拍桌子：“你别以为截了你师尊的传信，这件事情就能瞒得过去！你自己老实交代，为什么要烧了慈济寺的藏书阁？”
颜怀舟拈了案上刚出锅热腾腾的点心放在嘴里，只觉得满口生香，不以为意道：“是那群秃驴先得罪我的，我只烧了他们的藏书阁，已然很给他们面子了。若不是阿凌拦着，我不将他们整个寺院都给砸了那才叫稀奇。”
颜行之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冲过来踹他几脚才肯罢休：“你听听！你听听他说得这叫什么话！”
“你经年累月地与钟凌呆在一处，怎么就不能多学学别人的稳重？一天不惹事，是能急死你不成？！”
颜家夫人李念纯对他们父子俩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情形早就习以为常了，这时笑着开口打圆场道：“挽风就是天性跳脱了些，你何必将自己的儿子贬得一文不值。况且你自己也说过，有钟凌看着，他不会惹出大乱子的。”
颜行之随即怒道：“慈母多败儿，你就好好的惯着他吧！等他来日把天捅个窟窿，看你们还怎么为他开脱！”
他阴沉着脸拂袖而去，李念纯只当没有看到，转而对着儿子笑意殷殷：“挽风，好吃么？”
颜怀舟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捧场道：“当然，娘的手艺，那还用说？”
他朝母亲比出了个夸张的手势，满脸都写着“我很满意”四个大字。没有哪个做娘的不对这句话受用，李念纯果然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母子俩在厅中笑作一团。
待吃饱喝足，无事可做，颜怀舟便窝在门前的躺椅上，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不多时，又惦念起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来。
“这次没有跟到不周山去，也不知道阿凌闭关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他随手撕扯着近旁一盆天香素的叶子，口中还不住地念念叨叨：“想我，不想我，想我，不想我……”
那盆可怜的兰花被他扯得七零八落，终于等到了他罢手之际，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茎了。
日子平淡闲散，蹉跎了三五天光景，颜怀舟在家中有些坐不住。他与钟凌很少那么久都不见面，竟还生出了几分相思之意来。
他算算时间，头一次盼着能早一点回到玉鸾宫去。他埋在树下的那坛桃花醉想来也到了启封的日子，理应寻一个月白风清之日，与钟凌在屋顶望月对酌才好。
早先就备下的点心搁在床头，颜怀舟望了好几眼，心中有了记挂，突然想起另一样钟凌爱吃的东西来。
于是他当下便兴致勃勃地出了门，驱使着一蓬小船摇至湖心，打算捉一尾只有碧云岛才有的银鱼带回去给钟凌煲汤喝。
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银鱼在水中游荡，弹指挥出的却不是他惯常使用的术法，而是一道泛着乌光的黑色火焰。
那道火焰魔气蒸腾，直让颜怀舟吓了一跳。
他什么时候……入魔了？
颜怀舟浮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有人在刻意戏耍于他，但指尖的火焰却对他亲昵无比，好似如影随形多年，变成了身体中的本能一般。
他沉寂片刻，方才迟钝地收回了手指，只觉得骤然间有许多遗忘了的事情齐齐涌至脑海，将他激得头痛欲裂。
仿佛是为着迎合他当下的心境，原本明媚亮堂的天气突然变得阴暗起来，一场甚至来不及躲避的倾盆暴雨兜头淋下，直将他浇得遍体生寒。
颜怀舟在暴雨中失神许久，终于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茫然四下回顾，却找不到哪里才是出口。正当心神大乱之际，身侧有一只素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腕。
有人在问他：“挽风，你要去哪里？”
颜怀舟僵硬地回过去，面前出现的，是颜无尘与他同样被雨水淋湿的身影。
他隔着雨幕，望着颜无尘，望着她身后朦胧一片的碧云岛，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阿姐，我要走了。”
颜无尘满脸皆是不可思议地表情，震惊地朝后退了一步，连声问道：“你要走？你要离开这里？再也不管我和爹娘了吗？”
颜怀舟不敢面对她的质问，甚至不敢正视她的失望的眼神，半晌才涩声解释道：“阿姐，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碧云岛早就已经没了，这不过是我的一场梦境而已，我不能再……”
颜无尘尖声打断了他的话：“不对！你说得不对！只要你选择留下，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真的。我们一家人就在这里生活，难道不好吗？”
见颜怀舟不肯答话，她又急切道：“你如果执意要走的话，一切都没有改写的机会了。”
她定定地看着颜怀舟，倏而软下了语气，从眼眶里流出两行血泪来。
“挽风，你想亲眼看看，我与阿爹阿娘，是怎么死在裁星台上的吗？”
“你要再沉一次碧云岛，将咱们的家，永远封禁在不见天日的海底吗？”
“你留下来，留在家里，好不好…好不好？”
颜无尘声声泣血，切切悲啼，颜怀舟在她的哭声中心神大恸，几乎有一瞬间，就要开口答应下她的请求。
点头应允的间隙里，他眼前闪过了许多零零散散的片段，而他唯一能捕捉到的，是一处遍地交缠的藤蔓，还有钟凌缩在他怀里喊疼时，分明写满了甘愿的眼睛。
他真的很想留下。
可钟凌还在等他。
如果他留在这个虚无的美梦之中，钟凌要如何经得起他这般辜负？
父亲的斥骂，母亲的笑脸，长姐的温柔，都一齐混在模糊不堪的碧云岛里。在悲从中来的无力感彻底将他压垮之前，颜怀舟狠狠地闭了闭眼，把满腹心酸都重新禁锢回了永无人知的角落。
沉沦与清醒只有一线之隔。
这也是他能留给颜无尘最后的话了。
“阿姐，对不起。”
……
雪妖女放下手中的莲花，面上闪烁过一丝异色，对颜怀舟赞叹道：“冰莲只融化了一半，你醒得可真早。”
颜怀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兀自将他不久前那个惊人的发现又在心中过了一遍。
不过眼下，他顾不得与雪妖女探讨前尘，只望向沉睡的钟凌，声音略微有些嘶哑：“他为什么还没有醒？”
雪妖女笑道：“你的运气很好，拿到了那杯“醉生”，而他的运气就不怎么样了，拿到的是另一杯“梦死”。应该还在深陷在最痛苦的回忆当中，挣扎不出来吧。”
颜怀舟闻言，神色微微一黯。
“他的梦里…是什么？”
雪妖女朝他弯了弯嘴角：“你想知道？”
“你如果想要知道的话，我可以送你去看。但是这对你们来说未必是件好事，因为他看不见你，你也不能插手他的决定。一旦你有了任何不该有的举动，我们的誓言便会失效，他也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颜怀舟下意识地稳住心神，可又几乎难以克制地想道，钟凌最痛苦的回忆里…有没有他？
钟凌总有许多不愿告诉他的秘密，他也绝对无意窥探钟凌的隐私。只是此情此景，他实在放心不下。
颜怀舟想了又想，终究还是对雪妖女点了点头：“我的确很想知道。但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都不会插手他的抉择。”
雪妖女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自手心中泛起一团萤色的云雾，将它徐徐推近于颜怀舟的眼前。
……

第53章 诛魔道
云雾散开之时，耳边仿若有鬼哭厉啸声阵阵响起，眼前的景象也跟着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颜怀舟一脚踏进满地鲜血，发觉自己正站在苍穹山的山巅之上。
在尸山血海的尽头，他看见了钟凌和当年的自己。这是七年前他与钟凌决裂的时刻，此生此世，都定当不忘。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能以一个看客的身份，再重温这一幕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个时候他与钟凌应该已经打过一场，只剩下最后进退两难的对峙。钟凌的听澜剑正堪堪抵在他的心口，而他不以为意地回了钟凌一个冷笑。
“没想到还要劳烦神君亲自前来拿我，可惜却来得太迟了些。我想杀的这些人，一个都没能逃得掉。”
他望向钟凌的眼眸，面上全无半分惧色：“苍穹派欠我的，我已经尽数取回，纵然现在就要死在你的手上，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剑尖已经划破了他的衣襟，颜怀舟却如同恍然未觉，还犹自对钟凌挑衅道：“怎么，还不动手么？”
钟凌的声线一如往常般沉稳平和，英挺的眉宇间尽是凛然寒意：“你既然已经输了，今日就必须跟我回去。究竟结果如何，不周山自有决断。”
颜怀舟嗤笑出声，沾了血的唇角勾起无比自嘲的弧度：“跟你回去？跟你回去不过是换上一种更不痛快的死法罢了，还不如就在这里做个了结。”
见钟凌半步不退，他又径自向前走了几步，仿佛逼迫又仿佛妥协，语气也微微软下了一些：“钟凌，好歹我们也相交多年，你又何必摆出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就不能…多少对我留些情面么？”
钟凌没有答话，只牢牢盯着颜怀舟不放，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颜怀舟还在继续向前走，前胸的血迹沿着听澜的锋刃蜿蜒而下，钟凌的剑每深一寸，眸中就更黑沉一分，但他却始终都没有丝毫罢手的意思。
僵持良久，颜怀舟对这种不报希望的试探彻底失去了兴趣。他看出钟凌的决心，明白再怎么强求也是无用，终于迎着他的目光，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的语气里满是失望：“算了，我不与你为难。”
颜怀舟站在一侧，望着自己弃了兵刃，束手就缚，跟钟凌回到了不周山。
再往后的事情也都与记忆当中分毫不差，仙门百家群情激奋，诛魔道的噬魂剑阵万刃穿心。
他也总算看到了，这个时候钟凌在做些什么。
钟凌站在不周山金顶的大殿上。
他身上灼红的衣衫被大片血渍染成了暗色，听澜剑也被他深深扣入掌心，漆黑如墨的羽睫轻轻颤动，神情似乎已经伤心到了极点。
颜怀舟望着他的侧脸，心中满是说不出口的熨帖。原来钟凌当初也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无情，在他万念俱灰只待赴死的时候，钟凌也是难过的。
立于上首的北斗仙尊钟景明来回踱步，脸上是一片寒霜：“阿凌，你一向聪明，怎么偏偏到这里犯了糊涂？”
“平时也便罢了，颜挽风这次做的是什么事，你自己不清楚么？你要保他，世人又该怎么说你！”
钟凌仍是动也未动，就这么笔直地站着，一字一顿道：“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你说只要我带他回来，一切就都还有商议的余地，为什么要骗我？”
钟景明冷冷道：“大义当前，私情为后。你可知自己身为未来的仙首，没有意气用事的资格？”
钟凌哽在当场，两行清泪顺着面庞潸然落下：“可是父亲，我就不能有私心吗？我就不能有这么一次私心吗？”
钟景明勃然大怒，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钟凌，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件事情已成定局，不必再议。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思过，近来无事都不必出门了。”
钟凌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被他这句“已成定局，不必再议”完全激怒，霍然抬起头来，不管不顾道：“您如此说来，是要逼我自己去诛魔道截人么？”
钟景明见状忍无可忍，在他拔腿离去之前倏而出手定住了他的身子：“你以为时至今日，还能由得你任性胡闹不成？”
他扬声唤出躲在大殿柱子后面的钟屠画，将一枚结界掷在他的手中：“看好你弟弟，让他在自己房里抄经静心。什么时候颜挽风身死，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北斗仙尊布下的结界无人可解，钟凌此生还是头一遭被父亲禁足。他被这件事情打击得不轻，加之每日一闭上眼全然是颜怀舟在苍穹山巅扔下兵刃束手就缚的样子，因而再也不肯同任何人说上一句话。
只有钟屠画得知这处结界的来去之法，倒是经常过来看他，尽心尽力地想要开解弟弟。但无论他劝得如何口干舌燥，都等不来钟凌半字作答，每每心急如焚而至，又束手无策而归。
颜怀舟托腮坐在书案的正前方，看着钟凌又开始面无表情地抄经，那句“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他已经翻来覆去的抄过了许多遍，好像永远都不知疲惫似的。
书案上的宣纸越摞越高，他的人也一点点消瘦下去，钟屠画隔了几日再来的时候，几乎是奋力抢过了他手中的笔，痛心疾首道：“阿凌，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颜挽风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钟凌抬起脸来看他，神志已然有些恍惚不清，动了动嘴唇好像终于要和他说话。钟屠画欣喜不及，耐心等着他出声，看见的却是弟弟在他面前喷出了一大口黑血。
“阿凌！”
颜怀舟与钟屠画同时朝钟凌扑去，可钟凌的身体穿过了他的手臂，被钟屠画牢牢扶住，这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这已然是走火入魔的前兆，钟屠画搀着弟弟悚然大惊。颜挽风纵然死不足惜，但如果钟凌也因此搭了进去又怎么是好？
他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我放你出去，让你去诛魔道看他一眼，也算是全了往日的情意。只这一次，下不为例，你回来就莫要再闹了，好不好？”
钟凌涣散的眼神总算重新聚在了一起，他深吸口气直起身子，向钟屠画郑重其事地施了一礼：“谢过兄长。”
颜怀舟不知道钟凌来诛魔道看过他。也不知道他在离自己不远处的黑暗中跪坐在地上流过那么多的眼泪。他望着心上人神形憔悴的样子，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心疼，还是欢喜。
从诛魔道回来，钟凌立刻便在门禁里又布了道结界，将自己整个罩了起来，连钟屠画都进不去了。他怕弟弟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傻事，也赶快去诛魔道走了一趟，见颜怀舟还好好地在那里受着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旁人不知道钟凌把自己锁起来做什么，颜怀舟却第一个知晓了这个秘密。那些凝聚着的精血漂浮于半空，钟凌在做一个曾经被他斥做“邪魔歪道”的傀儡娃娃。
这个娃娃取自他周身的真元精血，与一个真正拥有灵力的修士并无任何区别，有七分把握能骗过诛魔道的噬魂剑阵，为他争取到一点时间。
钟凌一直把自己关到了颜怀舟即将被最终处决的前几日才肯出来，沙哑着嗓子对钟屠画道：“兄长，请你告诉我今日的进阵口令，我想最后再去送一送他。”
许是前次并未出事，许是不忍见到弟弟失魂落魄的样子，钟屠画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又为钟凌开了一次结界，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
在颜怀舟不省人事的时候，钟凌用那个傀儡将他换了下来。
他总算知道了那日钟凌为何没有追来，并非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钟凌将颜怀舟心脉中的暗伤悉数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耗费掉了所有气力，在他落荒而逃的时候，又再次昏迷了过去。
不周山的人很快就发现诛魔阵中人被替换掉了，他们在钟凌房间的密道里找到了昏死过去的少年神君。
原来北斗仙尊的脸上也会有痛心惊惧的表情，医官沉声向他回禀道：“神君心脉受损，这道暗伤日后会如影随形，发作起来的痛苦非常人能忍，仙尊还是要早做打算才是。”
钟屠画在一侧低声问道：“父亲，还要追捕颜挽风回来吗？”
钟凌仿佛在沉眠中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本已经止住了的血丝又在唇角旁溢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钟屠画疾步走上前去：“阿凌，你醒一醒！你是不是可以听得到我说话？”
北斗仙尊的双手一次次紧握成拳，又一次次颓然松开，许久后才发出了一声长叹：“随他去吧。”
……
雪妖女现出身形，对颜怀舟低低笑了笑，而后向钟凌探出了指尖。
“现在到了你要做选择的时候了。”
“选择留下，我可以将时光逆转，回到你的心上人坠魔之前，让你阻止所有悲剧的发生。你可以放心，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真实发生的，你可以安然留在这个地方，与他长长久久的做一对神仙眷侣。”
钟凌在她的触碰下缓缓张开了眼睛。
颜怀舟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喉咙口，很想告诉钟凌他并不需要，可是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钟凌沉默多时，终于在迷惘的深思中想起了什么，而后满足地扬了扬唇角。
“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与挽风…如今已经是最好的眷侣了。”
颜怀舟松了口气，忽而觉得眼眶一热。
不久那场荒唐的情|事，于他，于钟凌，竟都是一种救赎。

第54章 谢礼
四周依旧是以霜雪铸成的壁垒，颜怀舟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钟凌轻轻动了动身体，看见雪妖女对他也同样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恭喜你们，能够得到所求之物，离开这里了。”
她弯起眼睛，脸颊上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向颜怀偏过脸去：“在兑现承诺之前，我不得不说，你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伴侣。就连提出的愿望，竟也不是为了自己。”
雪妖女托举起一枚嫩绿的树叶，将它缓缓没入了钟凌的灵台。
“如果只是为了疗伤，这片叶子已经足够了。你们若是将它带走又不知使用之法，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不如就让我再送你们一个顺水人情吧。”
不过须臾之间，钟凌便察觉那道心脉中的陈年暗伤正在悄悄愈合，充沛的生气沿着七经八脉蔓延流淌过全身。他在颜怀舟殷切的目光中，向他安然点了点头。
雪妖女收回了手，又对钟凌说道：“关于瑶台镜的密辛，早在你们来的时候就应该看到了界碑上的提示。‘妖血覆明珠’，妖族所有的旧事，都被人记录在了一颗明珠当中。我只能言尽于此，至于你们能不能在妖界中将它寻到，就要看你们的机缘了。”
她转过身去，在虚空中为两人划开了一条通道：“你们可以走了。”
钟凌朝雪妖女致谢过后，用眼神示意颜怀舟离开，可颜怀舟却没有动弹。
他站在原地，对着雪妖女挑了挑嘴角：“我们脱困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你怎么反倒看起来比我们还要开心？”
雪妖女微微一愣，很快答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必知道。”
颜怀舟笃定道：“可惜我已经猜到了。你是因为求而不得，才喜欢看这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对不对？”
雪妖女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浑身一震，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管的闲事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钟凌也听得莫名其妙，想不通颜怀舟为会在这个当口出言激怒雪妖女，只怕他横生枝节，在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
颜怀舟朝他摇头，又对雪妖女道：“我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在临走之前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你帮我解惑。”
雪妖女原本对他的三分好感一扫而空，态度也不如先前那么友善：“要问便问，问完就速速离开。”
“瑶台镜真的可以使已逝之人复生吗？”
雪妖女冷冰冰道：“你若是想逆天改命，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瑶台镜早已不是曾经的瑶台镜，那个能把它发挥出最大威力的人也在很久之前就消散于世间了，这条路走不通。”
虽然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但看雪妖女说得那么肯定，颜怀舟还是不禁有些失落，半晌才低叹了一声：“果然如此。”
钟凌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也跟着一痛，正想出言安慰他几句，颜怀舟已经平复好了心绪，抬起头来注视着雪妖女的眼睛。
“你现在没有肉身，只残余一道神念，必须要留在这雪域当中方可永生。是么？”
他连这件事都能看得出来，雪妖女也不再回避：“是的。”
颜怀舟认真道：“既然如此，你帮了我们的大忙，我也要送你一件谢礼。”
他说得诚恳，雪妖女却只觉得他不自量力。她不知在千山雪域中呆了多少年月，有求于她的人不在少数，要送她谢礼的，这还是第一个。
她想也不想，马上拒绝道：“不必了。我没有什么想从你身上得到的。”
颜怀舟却不肯罢休，语出惊人：“如果当初辜负了你的那个人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你心中会不会好过一点？”
雪妖女面无表情道：“无论什么苦衷，都不是辜负的理由。”
颜怀舟执着道：“可他已经重修了九世，心心念念都想要与你团聚。哪怕再多的误会，也总有解开的一天，你当真就不希望再见见他么？”
雪妖女平淡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紧跟着是铺天盖地的诧异：“你说什么？！”
钟凌总疑心颜怀舟是有些想笑的，但他的语气分明愈发真诚：“有人闯进过我的识海，窥探过我心底深处的秘密，我却寻不到机会把吃过的亏找补回来，是以一直十分苦恼。”
“就在方才脱困的时候，我能感知到你附在我身上的意念之力很是强横，于是抽了个空档，也去他的识海深处走了一遭。”
他朝后退开半步：“我把这个人送还给你，他也一定很愿意陪你留下。”
颜怀舟的身前慢慢浮现出了九世魔尊的虚影。他显然惊愕于颜怀舟不久前的冒犯，正犹自恼怒不堪，却在看到雪妖女的时候倏然定住身形，呆立在了当场。
钟凌瞠目结舌，到了现在，他就算是再迟钝，也揣测出了七八分九世魔尊与雪妖女之间的前缘旧事。如果九世魔尊真的愿意就此留下，对颜怀舟来说，不失为一件天大的好事。
颜怀舟对九世魔尊道：“瑶台镜的耀世秘术无法开启，不能算是我违背诺言。咱们之前的旧账今日一笔勾销，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叙旧了。”
九世魔尊根本就没听到他在说些什么，理也不理，只与雪妖女两两相望，未发一语。
许久之后，钟凌才看到九世魔尊的嘴唇动了动。
“婉婉……”
颜怀舟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在九世魔尊叫出雪妖女名字的瞬间，他猛地拉住了钟凌的手臂。
不管九世魔尊回过味来会不会反悔，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来不及与钟凌解释，带着他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雪妖女先前打开的那条通道。
直到道路在他们身后消泯无踪，钟凌还沉浸在震惊中久久未能回神。
前方隐约泛着微弱的光亮，应当就是抵达妖界的出口。他侧过头去，望向顿住脚步后便始终保持起了沉默的颜怀舟。
他一反常态地耷拉着脑袋，肩膀也在止不住地抽动。
即使看不清他的表情，钟凌也自认知晓颜怀舟的心思。希望破灭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怎么可能不为瑶台镜的事而难过。
迷途之中，颜怀舟一定做出了比他艰难百倍的抉择。可无论如何失望与煎熬，他都永远都比自己清醒的更早，也永远……比自己舍弃的更多。
柔软与酸涩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时候，颜怀舟终于在钟凌错愕的目光中抬起了头，紧接着，开始停不下来地哈哈大笑。
他何尝想不明白，不甘犹在，旧恨难追。为了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情，给眼前人徒增莫须有的烦恼，实在是划不来。就像钟凌有不想让他看见的秘密一样，他也有不想给钟凌知道的痛楚。
况且在千山雪域中的收获远远大于了他的想象，颜怀舟的心情实在好到了极点。
他一边笑，一边对钟凌眉飞色舞：“总算彻底甩脱了这个大麻烦，幽冥火也彻底归我所有了。阿凌，我当真是个天才！”
钟凌怔了怔，一个没忍住，跟着他扑哧笑出声来。
复杂的思绪在刹那间土崩瓦解，原本许多想说的话，到了此时也好像都不必说了。
或许是情难自禁，钟凌下意识地翻转过手腕，将自己与颜怀舟的指节紧紧扣在了一起。
那些汹涌的泪意隐没于眼底，又全数归于虚无。颜怀舟弯着一双桃花眼，看见心上人在他的手背上，覆下了一个绵长的、奖励般的亲吻。
一如他们彼此之间，深深烙印在骨血中的标记。

第55章 妖血覆明珠
颜怀舟黑着脸，望向眼前逼仄狭小的空间，连声抱怨道：“我都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妖界，雪妖女究竟把我们送到了什么鬼地方？”
他与钟凌严阵以待，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踏出那泛着微弱亮光的出口，可谁曾想不仅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所见到的也只有四面空空荡荡的墙壁。
钟凌好脾气地温声安抚他：“你总该庆幸她没有直接把我们送到哪位大妖的眼皮底下，还给我们留了些做准备的时间。”
颜怀舟无奈道：“阿凌，你只需看看我们头顶的那方暗格，就该知道我们正被关在一个地下室里。天时地利哪样都没占着，还不敢贸然出手试探，反倒不如与妖族的人痛痛快快迎面对上。”
钟凌想了想，道：“那依你所言，我们现在就将暗格打开，先出去看看情况再说？”
颜怀舟正有此意，当下点了点头纵身跃起，可他还没能来得及触碰到暗格的边缘，便突然听见上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四周并无遮挡躲避之处，颜怀舟将幽冥圣火收拢凝聚在指尖，暗道无论如何也要趁来人措手不及之时抢先发难，将局势扭转至到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
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中，暗格很快就被移开，探出了花道戍的头。
颜怀舟错愕之下，堪堪收住杀招，花道戍已经被凭空冒出来的人影吓得呆滞了一瞬，立刻就要张大嘴巴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
颜怀舟对他的嗓门领教颇多，压根没打算给他唤来帮手的机会，赶在他破音之前紧紧捂住了他的嘴，一把将他整个身体都拖拽了下来。
他示意钟凌去重新合上暗格，毫不客气地把花道戍挟持至墙角，出言威胁道：“你信不信在你开口喊人之前，我就能拧掉你的脑袋？”
花道戍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眨着眼睛，表示他非常相信，从不怀疑。
颜怀舟又道：“我放开你，但你也不准大喊大叫，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明不明白？”
花道戍的眼睛眨得更加用力了。
颜怀舟这才松开了钳制住他的手，给花道戍留了几分喘气的功夫，而后压着嗓子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花道戍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兮兮：“嘘！你声音小一点！让云极发现我就完了。”
钟凌一滞，惊异地问道：“这里难道是云极的住所不成？”
花道戍顿了顿，似乎在考虑应不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可他们既然已经出现了在这里，不管他说不说，迟早也都会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地。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在这两个人面前，他的那些花招根本就不够看，还是不要吃亏的好。
花道戍可怜巴巴地吁了口气，对颜怀舟哀叹道：“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哪回都刚好撞在你们手里。你说吧，这次又想从我嘴里套什么话？”
颜怀舟一点也不与他见外：“这里是云极房中的地下室么？你现在同他住在一起？”
花道戍果然点点头，承认了下来。
颜怀舟又问：“你既然与云极同住，又鬼鬼祟祟的摸到这里来干什么？莫非这里藏着什么古怪？”
花道戍满脸生无可恋：“我也很想知道这里有什么古怪，这不刚要来找，就被你抓住不放了。你能不能先让我四处看看再说？”
颜怀舟量他也没有脱身的能耐，便依他所言，让他尽管到处搜寻。花道戍晃晃悠悠转了一大圈，和他们同样一无所获，失望之意更加溢于言表。
他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来，沮丧道：“云极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就连云极都常常不在，实在是太无聊了。早知道要碰见你们这种无妄之灾，我就应该呆在家里不出门才是。”
被他形容成无妄之灾的钟凌哭笑不得，刚想探出手去拉他起来，便又听见他喃喃自语：“不过是一个空屋子而已，云极何必千叮万嘱，不肯让我进来？”
颜怀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句话，立刻追问道：“云极只说不让你进来，却没告诉你原因么？
花道戍无精打采地垂着头：“没有。他只说我哪里都能去，唯有这里来不得。可这里有什么好稀奇的？”
颜怀舟望了钟凌一眼，两人都觉得云极不会无缘无故对花道戍提出这种要求，他们必定是遗漏了某些细节，复又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寸角落都盘查了一遍。
许久后，钟凌总算有所觉察，顿住了步子，以手指轻抚过眼前的墙壁，略微有些迟疑道：“这里有块墙砖是凸起来的，不知里面有没有封存阵法或是玄机。”
花道戍本来已不抱多少希望，听见这话又迫不及待地挤到钟凌近旁：“哪呢哪呢？快让我也看看！”
他不像钟凌与颜怀舟那般有诸多考量，不假思索便奋力把那块凸起的墙砖撬起了一道缝隙，取出来拿在手上。
柔光摇曳，满阁生辉。三人一并探过头去，这才发现那块墙砖原来竟是一个小小的抽屉。
一枚巴掌大的夜明珠静静躺在抽屉内里的绸布上，幽幽泛着华美的色泽。
钟凌与颜怀舟同时想到了界碑上给出的提示，“妖血覆明珠”！
他们甚至来不及警告花道戍不要轻举妄动，他已然困惑地把夜明珠握在掌心，凑近了自己眼前：“这不就是一颗普通的珠子，云极把它藏得那么严实干嘛？”
钟凌厉色道：“快把它放下，别——”
还有半句话没能说完，花道戍骤然惊呼了一声，身体猛地前倾，被手里的夜明珠强行吞噬了进去。
钟凌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颜怀舟则抓住了钟凌的一片衣角，三个人齐齐被那颗夜明珠传送到了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
颜怀舟扶着钟凌的手臂，趔趔趄趄地在金碧辉煌的房间里站稳了身形，对花道戍咒骂道：“看看你做得好事！”
花道戍也是一头雾水，缩了缩脖子，弱弱地反驳道：“我可没打算连累你们，是你们自己硬跟着我过来的。”
颜怀舟大怒，正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却被钟凌挥手给打断了：“先别吵，这里好像有人。”
整个房间被布置的浮夸奢华，连同地砖都是用上好的雕花白玉铺就。他们绕开面前层层叠叠的轻纱帐幔，看见花厅的桌边斜倚着一个清俊少年。
那少年穿着十分明亮鲜艳的长衫，一头青丝以金簪松散挽于脑后，手里捧着一面镜子，正兀自陶醉不已。
更为重要的是，除了那双光彩夺目的碧绿色瞳孔，他的面容几乎与花道戍长得一般无二。
花道戍先是一愣，而后惊喜地小声嘀咕道：“云极？这是云极么？他怎么会穿得如此花哨！”
钟凌与颜怀舟一早就知晓了花道戍与云极容貌相似之事，倒也未曾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
看来这里就是雪妖女口中记录妖族旧事的明珠没错了，他们只要留在此地，就能目睹瑶台镜的一切秘密。
就在每个人都心念电转之时，少年举起那面耗费掉他许多心血方才完工的镜子，开始认真端详起自己的五官。
片刻后，他语气夸张，由衷的赞叹道：“真是完美的、举世无双的一张脸啊！巧夺天工，宛若瑰宝！”
颜怀舟：“……”
花道戍：“……”
钟凌扶额道：“我们可能都想错了，这个人也许并不是云极。”
颜怀舟也觉得奇怪：“他若不是云极，又能是谁呢？”
好在少年很快就给出了他们答案。
他从手边的匣子里挑出心爱的珠宝，为镜子增添了许多镶嵌装饰后，将它妥帖置于案上，又从身侧拿过一条巨大的横幅，在地面缓缓铺展开来。
钟凌睁大眼睛，看着他在横幅上写了“妖族”二字，似乎不太满意，划掉。
又写了“当世”二字，依旧不甚满意，再次划掉。
反复拖沓多时，少年一拍脑门儿，终于找到了最为合适的形容词，大笔一挥，恣肆张狂的草书跃然纸上：“古往今来第一棒。落款，苏妙妙。”
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花道戍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颜怀舟与钟凌则面面相觑，惊掉了满地下巴。
苏妙妙？
妖族第一代妖主、以一己之力带领整个妖族走向辉煌、亲手造出了妖族圣器瑶台镜的那个苏妙妙？
史籍记载他修为盖世，呼风唤雨，有移山倒海之能，所向披靡之威。怎么也与眼前这个狂妄又自恋的少年对不上号。
他又如何与花道戍、与云极长着同一张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妙妙当然察觉不到有人表情扭曲，正朝着他投来匪夷所思的眼光，径自撸起袖子将横幅悬挂在了房中最明显的地方。
他得意洋洋地看了又看，才再次回返桌案之前。
望着做好的镜子，苏妙妙先是自己给自己鼓了个掌，而后又兴奋道：“今天真是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从此以后，我就拥有独一无二的法器啦！该给它取个什么响亮的称号好呢？”
苦思冥想了一柱香的功夫，他眼前一亮：“有了！”
颜怀舟与钟凌屏住呼吸，看着这位被后人载入史册的妖主拿起一把小巧精致的刻刀，在镜子背后歪歪斜斜地篆刻下了只属于他，永不磨灭的印记：———瑶台镜。

第56章 以血养器
在这处陌生的时空当中，日子流逝得飞快，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一般。
不知不觉，他们三人已经沿着苏妙妙走过的路，见证了他许多个肆意逍遥的年月。
即便是眼高于顶如颜怀舟，沉稳内敛如钟凌，都不得不承认这苏妙妙当真对得起他的名字，是个万中无一的妙人。
唯有花道戍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起先根本就不愿意正眼看他，但到了后来，也每每忍不住跟着苏妙妙一起傻笑。
原因无他，苏妙妙实在活得太过轻松、太过随心所欲了。任凭性子如何冷清淡漠的人，只要与他呆在一处，都很难不被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快乐所吸引。
他就像史籍中记载的一样，修为了得，功参造化，但却从不恃强凌弱。相反的，苏妙妙特别热衷于路见不平仗义出手，不管是谁遇到芝麻大点的小事，但凡求到了他的跟前，他总乐意去帮上一帮，然后眼巴巴地等着旁人开口来夸赞他。
这时候人族与妖族还不像如今这般泾渭分明，苏妙妙在妖界之中待的不多，十有八九都在人间晃荡。用他的话来讲，就是“妖界里不够热闹”。
许是因为本体是一只花妖的缘故，他人生的第一大乐事便是喜欢打扮自己，第二大乐事是喜欢收集各色华丽无比的珠宝，第三就是特别特别的喜欢热闹。
苏妙妙真的极爱热闹。
但凡是热闹的事，没有他不爱做的。
颜怀舟与钟凌亲眼目睹，他常常一头钻进鱼龙混杂之地，与人搭话赌博摇骰子，吆五喝六毫无绝世高手的风范可言，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且每回都赢了很开心，输了也不恼，径自转身，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扬长而去。
去做什么呢？当然是去喝花酒、逛花楼，兴起之时将满身辛苦寻摸来的珍宝都拽下来送给姑娘，还对着姑娘吹口哨。
除此之外，辉煌的灯会，喧嚣的市集，繁华的都城，哪里人多哪里就有苏妙妙的身影。
他可以为了凑一次热闹，看一场落雪，赏一眼繁花，千里迢迢奔赴往九州八荒里随便哪个叫不出名角落。发自内心的振奋，发自内心的欢喜，并且始终乐此不疲。
苏妙妙仿佛没有任何野心与梦想。他出现在这个世间，就是为了找乐子的。
有一天，他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到妖界已是夜半，原本就要睡下，但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数圈，又幽幽坐起了身来。
钟凌听到苏妙妙蜷在床头自言自语：“唉，回来以后就又只剩下我自己，真是没意思。要是有人能永远都陪我一起玩就好了。”
颜怀舟对他做出一个无语望天的表情，钟凌也不免笑道：“他整日里就没有个歇息的时候，真是片刻都闲不下来。”
那一边的苏妙妙无聊至极，只将瑶台镜取出来放在手里细细摩挲，突然大喊道：“对了！人族修士的配剑中都有剑灵，为何我的瑶台镜就不能有镜灵呢？”
他摩拳擦掌：“而且我要比他们都厉害的，可以化形的那种！既然是我的镜灵，那它当然每天都会和我在一起了。”
苏妙妙当下为自己这个绝妙的主意疯狂欢呼，但他却面临着一个极大的难题。这镜灵要怎么样才能出现，他不知道。
“都说以血养器，不知道用我的血能不能养得出来？”
说干就干，他立刻从床榻上跳了下来四处寻找，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模样顺眼的小水缸。
苏妙妙毫不犹豫地割破手腕，放了整整一缸的血，然后将瑶台镜整个浸泡了进去。
他期待地托着脸，不住围着那个小水缸打转，时不时就把瑶台镜捞上来看几眼，转而又失望道：“怎么还没好啊。”
钟凌汗颜：“他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还没到一刻钟，就以为自己能养出一个化形的镜灵来？”
颜怀舟从背后圈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朝他耳边吹气：“今日肯定没戏。阿凌，我们去睡我们的，别理他了。”
果然不出颜怀舟所料，一夜过去，无疾而终。
苏妙妙气馁归气馁，却是个不达目的终不罢休的性格，他这下连门也不肯出了，将自己关在房里，一心一意想捣鼓出个陪他玩闹的镜灵来。
日久天长，坚持不懈，还真就让他折腾到了瑶台镜化形的那一天。
苏妙妙欢欣雀跃过后，便开始觉得不满，对着瑶台镜显化出的镜灵道：“你已经有了形态，脸却为什么还是张镜子？这也未免太难看了。”
镜灵没有嘴巴，回答不了他的问话，只呆呆愣楞地站在原地。
苏妙妙凑上前去，镜面上映衬出了他清俊的五官。
他对镜灵悄声道：“喂，你是不是不知道该把自己变成什么模样才好？”
镜灵刚刚化形不久，思考的能力极为有限，费了好大功夫才弄明白他所表达的意思，生硬地对他点了点头。
苏妙妙道：“那好办！你已经与我一起去过了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那么多各式各样的人，觉得谁最好看，就化作谁的样子呗。”
镜灵沉默许久，平滑光洁的镜面开始缓缓发生变化，待完全停住的时候，已然与苏妙妙是完全相同的一张面孔。
两人如此站在一起根本就分不出你我，苏妙妙还从来都没有过这么新奇的体验，大笑着拍手道：“好，真是太完美啦！瑶台镜，原来你也觉得我最好看呀？”
他迫不及待地邀请镜灵和他一起去人间玩耍，但没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苦恼道：“不对，你已经可以化形了，我总不能还叫你瑶台镜吧？回头我要在外面这么称呼你，别人一定会觉得奇怪极了。”
镜灵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那双与他同样漂亮的碧绿色瞳孔凝望了苏妙妙许久，用十分生涩的嗓音说出了他此生中的第一句话。
“请主人…赐我一个名字。”
天色近了黄昏，苏妙妙下意识地看一眼天边的云卷云舒，随口道：“云极之处的霞光真漂亮，想摸，可惜摸不到。”
他笑着转过身来，伸出手去，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镜灵的头发。
“你觉得“云极”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镜灵还是不太能明白他的意思，但仍旧乖巧的点了点头。
苏妙妙得了他的肯定，愈发觉得自己既聪明又有才华，喜不自胜道：“那从今以后，我就叫你云极好啦！”
这枚爱不释手的宝镜是他最为得意的杰作，已经和他相伴过如流水般漫长的岁月。苏妙妙与他之间的亲密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为着镜灵的事情，他已然在妖界中闷了许久，现在太想呼吸一下人间的新鲜空气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苏妙妙把手揽上了云极的肩膀，眉开眼笑道：“云极，快走，陪我一起逛花楼去！”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颜怀舟目瞪口呆道：“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云极竟然是瑶台镜的真身。我说他怎么每天都像在变戏法似的，幻境迷阵扔得一个接着一个。”
钟凌与他一样，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难以置信这句话，我已经不想再说了。”
他们犹自沉浸在震惊当中的时候，花道戍却望着云极与苏妙妙离开的背影慢慢垂下了头。
颜怀舟正与钟凌小声讨论如何才能找出瑶台镜的破绽，忽而听到身边有些奇怪的动静，讶异地转过脸来望了花道戍一眼：“小花，你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
花道戍用袖子抹抹眼泪，又抽了抽鼻子：“我没有哭。方才风沙太大，进眼睛了。”
颜怀舟奇道：“我们在这里连个鬼影子都触碰不到，哪里来的风沙？你是昨天没有睡好，现在还在说梦话么？”
直到钟凌用手肘碰了碰他，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花道戍与云极还有道侣这一茬关系。
虽然他与苏妙妙相似之处良多，也一样天真爱笑，但终归，还是完全分割开来的两个人。
眼下看来，云极的容貌显然不是对比着花道戍来的，在这枚夜明珠之外的现实里，苏妙妙也早就消亡于天地之间，永远都不复存在。
花道戍如今知晓了这些因果，那他这个道侣对云极来说……又算作什么？
平心而论，不管是不是歪打正着，花道戍都算帮了他们不少忙。况且推己及人，颜怀舟总觉得这个傻小子还怪可怜的。
他哑然片刻，干巴巴地开口试图安慰花道戍一番：“小花，你看开一点。反正苏妙妙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现在是你同云极在一起，就别为这件事情多心了。”
他顿了顿，怕方才的话不够有说服力，又补上了一句：“再说了，事实摆在眼前，你想得太多也没什么用不是？”
花道戍没有动弹，也没有答话，本来已经止住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得更凶了。
钟凌忍无可忍，用力扯了扯颜怀舟的袖子，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快闭嘴吧。”

第57章 第一个千年
苏妙妙与云极的第一个千年，竟过得比往常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还要更加快活。
自从有了云极这个玩伴，苏妙妙朝外界跑得更勤快了。他拖着云极走遍了所有他想要去的地方，看山川风物，赏四时花开。最让他满意的是，他再也不会感到孤独和寂寞，云极就像是他的影子一般，与他亲密无间，形影不离。
满城火红明艳的灯笼映着微醺的侧脸，苏妙妙抱着酒坛坐在描金绘彩的雕栏之上，将一双长腿在夜风中荡来荡去，半是满足半是遗憾地叹道：“真想留在这里不走了。可惜天大地大，许多美景只能看上一次。”
云极小心翼翼地在后面捏着他的衣角，像是生怕他会不小心跌下去似的，听到他的叹息声蹙了蹙眉，又缓缓露出腼腆的笑意：“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把所有风景都留存下来，今后再一一重复给你看。”
苏妙妙惊奇万分：“真的？还能这样？”
云极对他点了点头：“真的。”
他朝脚下人来人往的街道望了一眼，然后将手轻轻拂过，在苏妙妙眼前勾勒出分毫不差的画面。
苏妙妙大喜过望，从栏杆上一头栽了下来，对慌忙接住他的云极赞叹不已：“云极，你真棒！你真是个天才！”
云极被他夸奖得不好意思开口，眸子里的光彩却比天际的星子还要明亮。
钟凌若有所思道：“云极的本体可以映射万物，瑶台镜的幻境之能原来是这样来的。”
颜怀舟贴在钟凌身上无不感慨：“他如果只拿这些幻境讨苏妙妙开心，后来的那些争端也许就都不会发生了。”
但既定的事实难以改变，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人族与妖族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起初还是因为争夺修炼之地与通灵法宝时产生些小小的摩擦，激化到最后已经到了不得不战的当口。
苏妙妙再好说话，毕竟还是妖界的妖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节节败退，血流成河。但他也同样热爱人间，热爱自己踏过的每一寸土地，每次自战乱之中满身疲惫的回来，无论是输是赢，都闷闷不乐地蹲在门前的石阶上发愣。
往日流连的赌场与花楼皆尽化作废墟，他没有心思和时间四处游荡，也已经很久都没有再开怀的笑过。
云极走上前去，蹲在苏妙妙的跟前，用衣袖帮他擦拭掉战甲上沾染的血渍。苏妙妙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顺势将头抵在了云极的肩上，用一种悲哀的语气低声向自己最亲密的伙伴倾诉：“云极，我好累啊。”
时过境迁，云极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镜灵，他慢慢地将手放下，片刻后又迟疑地抬起，安抚般拍了拍苏妙妙的后背。
“你既然累了，就留在家中休息一段时间，不要去管外面的事了，好么？”
苏妙妙摇了摇头：“云极，妖族是我肩上的责任，这个担子我不能不扛。”
云极的声音平稳如一条直线：“还有我呢，不会让咱的族人受欺负的。你不想做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苏妙妙还是拒绝：“算了吧。我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多希望等梦醒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全部都结束了。”
他累极了，甚至没有回到自己的床榻上，就这么靠着云极的肩膀沉沉睡去。他对云极从来都不设半分防范，也完全不知道他睡着之后云极给他编织了一个多么的精巧绝伦的美梦。
梦里有他喜欢的华丽珠翠，也有他喜欢的热闹喧嚣。
妖族第一代妖主苏妙妙，死在一个落雪飘零的冬日。
美梦破碎之时，有人把四分五裂的瑶台镜掷在他的脚下。苏妙妙的表情惊惧而惶恐，磕巴了半天才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你把我的瑶台镜，给打碎了？”
他顾不得与围攻而来的修士争论，跌跌撞撞地扑在那堆碎片当中，像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四处翻找：“云极呢？云极去哪了？”
修士中有人愤然怒道：“你妖族欺人太甚，还好意思怪我毁你法器？！你可知千万生灵涂炭，都因你的这面瑶台镜而起！”
苏妙妙握着瑶台镜的碎片，茫然地抬起头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我呸！时至今日，还装模作样有什么意思！”
人群振臂高呼：“给我无辜丧命的同门复仇！与妖族不死不休！”
“给我无辜丧命的同门复仇！与妖族不死不休！”
动荡中，苏妙妙花了很长时间，才在人族修士的叫骂与妖修的奋力反击中还原了事情的真相。他爱不释手的瑶台镜，用他最为得意的幻术之能，把原本就混乱不堪的战局推到了完全不死不休的境地。
必定要流尽最后一滴血，才能为这场争端画上一个句号。
苏妙妙在这样的认知和了然里，心力憔悴，失望透顶。
“不要再打了！住手！全部都住手！”
落雪停滞，风起云涌，妖主的掌心中聚起了毁天灭地的势能。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妙妙即将竭力拼杀，给最后的决战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之时，却听见他的声音如惊雷般响彻于天地间每一个角落。
“云极如果当真杀了你那么多人，我就把自己的命赔给你，够不够？”
苏妙妙对一个身负长剑的男子扬了扬下巴：“我认得你，你是人族之主。你若肯与我立誓，就此撤兵罢手，不再和我妖族的子民为难，我就把我的命赔给你。”
他一字一句，说得诚恳坚定：“痛快些，到底行，还是不行？”
没有人愿意做出无谓的牺牲，瑶台镜已被毁去，苏妙妙一死更为皆大欢喜。
在妖修的阻拦声中，人族答应了苏妙妙的条件。
他的鲜血喷洒在瑶台镜零落的碎片上，可分崩支离的法器也再得不到他的供养。
一代天骄就此落幕，苏妙妙给他还没看够的人间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云极，我不该拖累你的。对不起啊。”
……
陷入的沉寂的黑暗里，花道戍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钟凌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颜怀舟亦揽着他的肩沉默不语。
光是在很久后渐渐亮起来的，一个冷幽幽的声音在耳际虚浮飘荡：“赤尾，我好像成功了。”
“只是它碎得太过厉害，凶兽残魂又不好召唤，四头已经是极限了。万一不够用，便又是空欢喜一场。”
赤尾夫人的神情激动不已：“主上，再等等看。毕竟温养了这么些年，说不定会有转机。”
她现倒真的只有一条尾巴，是只修为再平庸不过的红狐狸。那个被她称为主上的男子转动着一双竖瞳，往瑶台镜拼凑的虚影中探过了手。
异变就在瞬息间来得猝不及防，他厉吼一声，却怎么也甩不掉附着在他指间的镜灵。汹涌妖力朝着镜灵的残魄飓风般涌去，男子修为的境界也跟着一跌再跌，几乎在他即将爆体而亡的边际，云极自他眼前徐徐浮现出了身形。
颜怀舟与钟凌都顾不得再为苏妙妙惋惜了，他都同时恍然大悟，为什么在千山雪域之中，雪妖女会告诉他，瑶台镜早已不是曾经的瑶台镜。
如今支撑它的，不过是从这个男子身上借来的妖力，以及男子口中所说的那四头凶兽的残魂。
花道戍止住了哭，定定看向云极衣袍下摆遍布妖兽的刺绣，好像站立不稳般捂住了脸。
“就连…就连这件事，他也是在骗我么？”
颜怀舟想问，又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去打搅他，悄声对钟凌道：“小花这是又怎么了。”
钟凌有些不忍地摇了摇头：“你还记不记得他以前告诉过我，云极身上的这件袍子是他做的。而且我仔细回忆，他好像的确没有亲眼目睹过云极的凶兽化形。”
颜怀舟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他说不定还真给云极做过一件一模一样的？”
钟凌没再说话，颜怀舟复杂地望了花道戍一眼：“唉，就挺可怜。”
云极与当今的妖主鳞泽密谈过后，迅速接管了妖族中大部分的事务，于惊龙城中设立转运阁，开始大肆收集仙门与魔道中的各类机密情报。他对所有的人族都痛恨欲绝，苏妙妙这个名字也再不曾被他提起。
但无论是转运阁中流光溢彩的浮夸装潢，还是妖界灵泉边简陋不堪的草庐旧址，无不写满了他对苏妙妙绝口不提，却仍旧铭心刻骨的追思。
除了必要的信息交换外，云极始终一个人独来独往，直到一次外出之时，他无意间路过了临近人间与北荒妖族交界之处的小小山村。
花道戍坐得很远，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全无兴趣。钟凌走上前扶他的时候，他第一次挥开钟凌的手，表露出了无比抵触的情绪。
小修士眼角通红，尚显稚嫩的面庞上尽是失望之色，声音也哽咽到快要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看，也不想知道。神君，我什么到底时候才能出去？我要回家了。”

第58章 故事的开始
云极一贯厌恶任何人的靠近，也厌恶所有亲密的触碰。
但当树梢上那个顽劣孩童失足跌下的时候，就如同鬼使神差一般，他伸出双臂，接住了他。
花道戍此时年纪虽小，但尚未长开的五官已与苏妙妙足有七成相似。云极只消看他一眼，便立刻明白了自己今日如此反常的举动究竟从何而来。
巨大的震动与惊喜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云极定在原地，保持着回护的姿势，一时竟忘记了该怎么动弹。
花道戍也同样被突如其来的下坠感惊了一跳，过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被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男人稳稳抱在怀里。
他带着兜帽，穿着长袍，从头到脚遮挡得严严实实，就连怀抱里都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一毫温度可言。
平常的小孩子遇上这么奇怪诡异的陌生人，恐怕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嚎啕大哭。可花道戍却偏偏在云极身上觉察不到半分危险与恶意。
他在云极怔楞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笑嘻嘻地对他说道：“谢谢啦，大哥哥。”
云极从这声稚嫩的童音中稳住心神，把手里的孩子慢慢放了下来。
他又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番花道戍的脸，这才僵硬地开口叮嘱道：“下次记得小心一些。”
说完这句话，云极唯恐再待下去控制不住自己的失态，头也不回匆忙地离去了。
这场意外的相遇原本不过是生活微不足道的小事，理应很快便被没心没肺的花道戍忘在脑后。可自从那天起，他常常都能在有意无意间，望见云极的身影。
有时候是站在林间的僻静处，有时候是倚靠在黑夜当中某个寂寥的角落。这个人不上前，也不出声，总是远远的、静静的，凝望着他。
日子久了，花道戍被勾起了旺盛的好奇心，在又一次看到云极出现的时候，主动跑到他的身边，扯了扯他的衣摆。
“你来这里，是来找我的么？”
云极怎么也没料到花道戍会主动与他搭话，却也不想对他隐瞒否认，迟疑着点了点头。
花道戍有些莫名其妙：“你既然想来找我，又为什么每次都离我那么远，也不过来跟我说话？”
云极被他问住，顿了顿，在他面前矮下身子，尽量把语气放得温柔和缓：“我怕会吓到你。”
花道戍哈哈大笑：“怎么会吓到我呢，你又不是个坏人。”
云极实在匪夷所思：“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花道戍歪歪脑袋，理所当然道：“因为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啊。”
云极又是一愣。
他对自己的形象心中有数。不提人间，哪怕是在妖界之内、转运阁中，追随他多年的手下们亦对他如避蛇蝎，这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子却说，他不像个坏人。
在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的时候，花道戍似乎有些等不及了。他亲昵地勾一勾云极的手指，迫不及待地向他自我介绍：“我叫做花道戍，你告诉我你的名字，以后就能跟我一起玩啦。”
毕竟是个孩子，太过容易信任旁人。云极猝不及防地被他牵住了手，表情简直哭笑不得。
他无意打扰花道戍的生活，频繁的来到这里，也只不过是因为太渴望看到这个孩子长大之后的样子了。
犹豫了许久，云终终究没有将花道戍甩开，而是轻声答应他道：“好。”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颜怀舟耸耸了肩膀：“花道戍这个倒霉蛋倒真是从不撒谎。以前听他说云极从小就在疯狂地追求他，我只当他是胡言乱语，而今看起来也算确有其事。”
钟凌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兀自蜷缩成团的花道戍，打从心底替他叹了口气。
自始至终，花道戍都天真的以为云极对他一见钟情，所以才愿意耗费许多时间等他慢慢长大。却从来不曾想过故事之所以会有开始，全然是因为云极透过他的脸，望见了另一个人罢了。
云极一直待花道戍很好，三五不时就来陪着他一起玩闹，将为数不多的耐性与温柔全数交付在了他的身上。可随着岁月的推移，花道戍心中的疑问也越来越多。
“云极，我经常看见你从北荒的方向出来，你是妖族里的人，对不对？”
在某一个黄昏，天边的夕阳与流霞最美的时候，已经长大的花道戍终于将这个困扰了他多时的问题问出了口。
云极一点也不惊讶，好似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我是妖族里的人，那你今后还肯再理我么？”
他向来惜字如金，这样的回避落在花道戍眼中就算作坦诚。少年扑哧一声乐了，拍着他的肩膀嚷道：“那当然啦！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咱们都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云极被这句话触动到了，片刻后低低笑了一声。
“……永远么？”
“对呀，永远。”
花道戍无比期待地托起脸来：“说到这里，朋友之间总应该开诚布公才是，可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究竟长什么样子呢。云极，你今天就给我看看，好不好？”
不知是出于什么考量，云极这次没有拒绝。他在花道戍面前，摘下了终年覆在面上的兜帽。
花道戍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孔，如同他预料一般惊讶地跳了起来，失声道：“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和你长得一样，是么？”
云极碧绿色的瞳孔微微闪着亮光：“你如果真的想要知道我的秘密，我今天就讲给你听。”
花道戍果然吞了一口口水，急不可耐地催促道：“哎呀，你快说呀！”
“你知不知道，妖族中有一面镜子，名字叫做瑶台镜？”
花道戍连连点头：“当然知道啦，妖族的圣器嘛。但瑶台镜不是一早就被毁去了吗？你提起它做什么？”
云极的话说得很慢。
“我就是瑶台镜。”
“镜灵没有自己的面孔，我所折射出来的……就是我最深爱的人的模样。”
花道戍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天边的流霞将他的面庞映得红透了。
在云极的目光中，他欲盖弥彰地转过头去，吞吞吐吐道：“什么你深爱的人，我听不懂。我们不是最好朋友吗？”
云极下定决心，缓缓靠近了他。像是告诉他，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可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你，就是因为，不想只跟你做朋友啊。”
……
在云极的唇覆在花道戍额上之前，四周的空间陡然开始剧烈晃动起来，颜怀舟在震颤中揽住钟凌的腰，听见他在厉声朝花道戍喝道：“小花，快过来！”
眼前的画面四散崩碎，有人强行打破这处时空，将敢于探知这场旧梦的不速之客狠狠清扫出局，重新甩落回了逼仄狭小地下室里。
钟凌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花道戍还在这里，如果不是怕毁去了有关苏妙妙的回忆，云极恐怕会直接将他们碾碎在那枚夜明珠之内，绝不留一丝余地。
即便如此，云极的表情也已经恐怖到了极点。他从外面回来发现花道戍不见踪迹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好，但眼前的情况比他设想的还要更为糟糕。
那枚夜明珠被云极劈手收回袖中，钟凌与颜怀舟尚且还能站得稳当，花道戍却是被强大的气浪推着摔滚出去的。
他整个人撞在空荡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压在嗓子里的闷哼，昏过去了。
总算被抓了个现行，也没有退避的必要，颜怀舟很快便放松下来，故作无辜地对云极眨了眨眼睛。
“云极大人，怎么每次见面你都那么暴躁？”
云极出离愤怒，完全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去顾虑后果，腾地释放出强横的妖力朝颜怀舟迎面袭去：“你们找死！”
颜怀舟不闪不躲，痛痛快快与他对了一记，还不忘抽空出言提醒道：“我劝大人还先消消气的好。”
他笑得无比讥讽，语气却仿佛是在真心为云极考量：“万一把苏妙妙住过的地方给打坏了，你可心疼都来不及。”
云极听见苏妙妙的名字愈发怒不可遏，但还没等他再次动作，钟凌已然看不下去了。
他将听澜剑横在前胸，冷冰冰地对云极道：“云极大人，你就不打算先去看看你如今的道侣么？”
颜怀舟凑热闹不嫌事大，在一边不住地煽风点火：“你放心，我们没有要走的意思。等你跟小花把话说清楚了，咱们再打架也不算迟。”
云极沉默下来的当口，花道戍悠悠醒转，自己从地上站起了身子。
在钟凌的认知里，花道戍憋闷了这么多天，说不得早就心如死灰，立时便该毫不犹豫地拔腿离去才是。
可花道戍的表现，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只见这个小修士不假思索就愤怒地闯上前来，横在云极与颜怀舟之间，而后用力踢了云极一脚。
他一边踢，还一边哭道：“为什么要骗我？云极，你为什么要骗我？”
也许是因为秘密被撞破的恼羞成怒，也许是再多否认也没有用处，云极对花道戍的态度明显失去了往日的包容迁就。
他一动不动任由花道戍发泄，却连半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只冷冷道：“我不曾骗过你。”
花道戍的动作猛然停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云极，突然带着满脸的眼泪，笑出了声来。
“对，你说得对。你的确不曾骗过我。”
“你只告诉我，瑶台镜映出的，是你心爱之人的影子，却从来没说过，那个人是我。”
“你只告诉我，你一直穿着这件衣服是因为喜欢，却也没说过，这是我亲手做的那一件。”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云极，耍着我很好玩是么？这么些年，你是不是在心中无数次地嘲弄我是个傻瓜？”
“你真的有喜欢过我吗？抛开与苏妙妙的关系，就单单因为我是我自己，所以喜欢过我吗？”
云极显然不愿回答他的问题，但花道戍绝不罢休，执拗地等着这个答案。
在他不懈地坚持与追问下，云极终于被他缠得开了口。但他给出的回答，却十足的令人失望。
云极说，他说
“我不知道。”
花道戍不再问了。
他抹了把眼泪，恶狠狠地推向云极挡在他面前的身体。
“那好，我们从今往后再没半点关系了。你让开，我要回家。”
云极一动未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在他的羽翼之下长大，早已被他保护成为习惯的少年，一字一顿道：“你哪里，都去不得。”

第59章 情之所至
无论是出自大局还是出自私心，云极都绝不可能放任花道戍赌气离去，因而完全无视他的反抗，径自抬手将他定在了原地。
花道戍满腹委屈，又乍然被云极禁锢的挣脱不得，当下悲伤愤恨齐齐涌至心头，不管不顾地梗着脖子问道：“你不放我走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怕我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打算杀了我灭口吗？”
他自认足够了解云极的性子，也能看出云极此刻正竭力克制着愧色与怒意，但仍旧忍不住冲他连连冷笑。
“反正死在你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多我一个也不算多。你要是想动手的话，就无需再等了，尽管来吧！”
钟凌怕花道戍万一真将云极激得忍无可忍，无法收场，上前一步想要将他们拦下，却被颜怀舟给顺手圈了回来。
他饶有兴味地在钟凌耳边调笑道：“阿凌，旁人的事咱们可管不着。端看云极大人究竟舍得，还是不舍得了。”
由于距离相隔不远，颜怀舟的揶揄自然也一字不差地落到了云极的耳中。他掩藏在袖袍里的双手攥得死紧，但终归也没再有其他的动作。
诚然，如果眼前的人不是花道戍，云极会毫不迟疑，立刻将他毙于掌下。
可他偏偏就是花道戍。
是他放在手心里迁就了多年的小花，也全心全意信任着他，每次闯了祸、惹了事，都只会眼巴巴等着他去收尾转圜，再赖着他撒娇的小修士。
哪怕他如今不听劝阻，私自窥探妖族隐藏多年的密辛，还把站在对立面的仇敌一并带入了那枚夜明珠之内，哪怕他打破了云极最后的禁忌与底线。
但颜怀舟猜得并没有错，若说要了花道戍的命，云极的确还下不去手。
在花道戍抵触戒备的眸光中，云极将微不可察的无奈尽数收归眼底，寒声道：“既然你那么想死，就跟着他们一起，静待妖族与人族开战前的血祭之日吧。”
灰袍倏而化作凛冽翻飞的残影，脚下的地面也随着云极的腾空暴起隐入虚无，骤然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来。三人猝不及防，失足踩空，顷刻间跌落了下去。
颜怀舟与钟凌本该有十足的把握踏风而上，向云极发出反击，却又难免担心花道戍被摔出个好歹来，遥遥追过去拖住他的时候，头顶上方的机关已经迅速地合拢关闭了。
地下室的深处直通向妖族阴暗潮湿的水牢，云极不怕他们在短时间内得以脱身。再有三日，他的幻术之能便会完全恢复，届时新仇旧怨也定当一并了结。
为了确保不再发生变数，他不能再因花道戍的事情而分神了。
云极再次深深望了一眼花道戍坠落消失的方向，心中怅然之意晦涩难明，竟说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183;
颜怀舟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环视着水牢四周的铜墙铁壁，简直无语到了极点：“阿凌，你之前就说过这小子招灾，看来真不算是委屈了他。”
花道戍难得地没有反驳，微微垂着脑袋喃喃自语：“他与我演戏演了这么多年，到今天终于用不着再演了。”
颜怀舟道：“那不见得。我反而觉得云极未必有那么好的兴致跟你演戏，不过是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罢了。”
花道戍沉默许久，低声道：“你别再安慰我了，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吧。云极近来的修为好像出了问题，整日都在妖族的那处灵泉里泡着。等他完全恢复以后，咱们就彻底走不了了。”
颜怀舟听闻此话大为懊恼，怒道：“他修为出了问题你怎么不早说？如此岂不是白白错失良机！”
花道戍有气无力地朝他抬抬眼皮：“你先前也没有问我啊。”
钟凌已经涉水巡视过半，此时回过头来道：“小花，你倘若还知道些别的什么，就不要再藏着掖着了，尽快告诉我们才是。”
他不过想打断颜怀舟与花道戍的争论，花道戍却当真回答道：“我之前听见云极和他们妖族的那只红狐狸谈话，说这段时间被抓到的人都关在同一个地方。这能不能算是线索？”
颜怀舟追问：“妖族竟然还抓了别的人吗？都有哪些？”
花道戍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他的衣服被寒意刺骨的冷水给打湿了，不适地挪步向前晃动了几下：“妖族里弯弯绕绕，各处都四通八达，我们身边随便哪个地方就通往出口也说不定。你看我们眼下好像是要被困在这里，但很有可能马上就——啊”
颜怀舟目瞪口呆地望着急速下沉的花道戍，不可思议道：“再往下难道还有一层？这小子的乌鸦嘴显灵了？？？”
他与钟凌紧跟着潜入水底，往花道戍沉下去的方位摸索，果然找到了条每次只能容得下一人通行的暗道。
坏消息是，暗道的下面不是出口，而是一个更为宽阔的牢房。
好消息是，他们在这个牢房里看见了一大批熟悉的面孔。
颜怀舟绕过几个魔界中的手下败将，再绕过几个仙门中的青年英杰，最后绕过几个叫不出名号的闲云散修，在凑成一堆的老相识面前停住脚步。
他出声嗤笑道：“我早该料到你们一定会扯后腿，结果还真是令人惊喜不已啊。”
赵子易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讷讷道：“不过是一时不察，中了妖族的诡计罢了。”
与他并肩而坐的祝余小声道：“可您现在不也进来了么……”
沈星驰一边擦拭着自己的吾皇剑，一边阴阳怪气地替祝余帮腔：“大家都差不到哪去，还是谁也别来说谁的好。”
颜怀舟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钟凌亦第一次想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中发笑，幸好又硬生生地给忍回去了。
他运转灵力，开始烘干贴在身上不断滴水的衣衫，任由颜怀舟上前两步，在后面帮他理顺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
这些事情他们两人近来已然做得惯了，可落在旁人眼中，却怎是么看都觉得不太正常。
颜怀舟很快察觉到了众人投来疑心揣测的目光，不由顿住了手里的动作，稍稍退开两步，与钟凌拉开了些许距离。
即便钟凌不说，他心中也明白。他们两人的关系如果摊开在世人面前，对钟凌而言，就是免不了要被仙门正道指指点点，视作不齿的负累。
颜怀舟不愿看见钟凌颜面尽失，左右为难的样子。
这次就当…是他先妥协了。
可那种分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的情绪尚未及散去，钟凌便觉身侧陡然一空，不解地转过头来望他。
“你怎么了？”
颜怀舟对他笑笑：“没事。”
钟凌愣了一下，立即明白了颜怀舟的意思，但他却没像颜怀舟想得那般踌躇默许。
他往颜怀舟的方向迈近两步，补上了他先前刻意制造出的那处空缺，而后自然而然地勾住他的手指，又重复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两人在苏妙妙的世界里逗留许久，这也早就不是钟凌第一次主动来牵他的手了。可颜怀舟还是如坠云雾，在近旁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的同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钟凌的脸。
钟凌的脸上，带着他一如既往温润内敛的笑意，就好似他与颜怀舟这般亲密暧昧的举动十分稀松平常，没有什么可值得意外的。
颜怀舟脑海中短暂地空白了一瞬，这才发现钟凌其实用上了不小的力道，他竟没能一下子将手收得回来。
他带着不解的迷茫和困惑，对钟凌艰难道：“阿凌，眼下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你就不怕……”
钟凌打断了他的话，坦坦荡荡道：“不怕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情之所至，水到渠成，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好见不得人的。”
颜怀舟在钟凌的温柔的笑意里几欲眩晕过去，张了几次嘴，才无不感动道：“阿凌……”
“你真好。”
两人四目相对，情真意切，就连赵子易与祝余都甘拜下风，齐齐将头转向别处，默契地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咳咳咳咳！”
沈星驰总算能寻到一个空档打断他们的对视，指着朝这边找过来的花道戍竖起了眉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妖族那位大妖的道侣吧？怎么他也被抓到这里来了？”
花道戍本来还耷拉着湿漉漉的脑袋，一听这话顿时被气得暴跳如雷：“谁是他的道侣，你不要乱说！”
沈星驰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莫名其妙：“真是见了鬼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花道戍否认道：“我没有说过！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他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现在我们有那么多人，能不能想到一个出去的法子？我要回家！”
赵子易连连摇头：“你到了现在，还一心只想着要回家去？”
花道戍没好气道：“不然呢？”
沈星驰讶异地转向钟凌与颜怀舟：“你们难道还不知道，妖族七日之后就要正式与人族宣战了么？”
“什么？！”
钟凌与颜怀舟大吃一惊，疾步朝沈星驰走来：“怎么会那么快？”
沈星驰道：“我也是被抓进之前听见几个妖修聚在一起讨论，说是在等他们的云极大人恢复修为。但算算时间，离他们所谈到的日子，也就只剩下七日了。”
在来到北荒之前，钟凌还一心想着该如何在这一战中取胜，但自从他陪着苏妙妙亲眼见证过了那些厮杀不断，混乱不堪的年月，也已经知道了瑶台镜而今所有的力量来源与支撑，自当该全力以赴，阻止这场战乱的发生。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钟凌略略沉吟片刻，召集在场的所有修士，快速商讨起对策来。

第60章 传信之法
九婴早在先前的聚灵山幻境之内被他们击杀，云极从鳞泽身上取来的妖力也不足为惧。如今钟凌与颜怀舟心下最忌惮的，是其余三头凶兽的残魂。
虽为残魂，但云极的幻术之能一旦完全恢复，它们在瑶台镜所掌控的主场下，足以把战力提升至本体亲临的高度。
如果拼杀至紧要关头，云极不计后果三兽齐出，即便众人可以侥幸取胜，恐怕也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如此一番斟酌过后，沈星驰率先挥了挥手：“可北荒地处偏远，别说眼下被困在这里，就算是能够闯得出去，我们也来不及把消息送往各地。”
钟凌摇头道：“不需要将消息送到太多地方，我也无意于把更多的宗门牵扯进来。”
他起身朝众人缓缓扫视一圈：“眼下已经知晓了克制瑶台镜的法子，但是我们的战力还远远不够。现在我需要有个人替我去不周山传一趟信，让屠画神君把玄铁将军令送来此地。”
魔界中有人低声嘀咕：“说得倒轻巧。等屠画神君找到这里，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去了。”
颜怀舟侧过脸去对他冷笑：“不说话也没人拿你当哑巴。蠢货就应该好好闭上嘴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么？”
方才说话的那人曾在颜怀舟手中吃过不少的亏，见他语气不善，缩了缩脖子没敢做声了。
满室沉默中，赵子易一头雾水地望向齐齐对他投来目光的颜怀舟与钟凌：“你们俩都看着我做什么？”
钟凌尚且不好意思说得太过直接，颜怀舟却一点也不跟他兜圈子：“看你好歹也是飞痕斋的少主，不信你身上没有带着保命的东西。”
他对赵子易挑了挑眉毛：“别藏着了，拿出来吧。”
赵子易哭笑不得：“我真的没有。妖族设下的连环套一个接着一个，我随身带的那些符箓早就全都用光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道：“有了！你们的隐踪石呢？它不受空间的限制，可以将一人带出此地，直接传送到不周山去。”
颜怀舟挥开赵子易试图去触碰逍遥刀的手，飞快地瞟了钟凌一眼，尴尬道：“那枚隐踪石被我不小心弄坏了。”
赵子易热情不减：“一些轻微的损坏也没有关系。传送阵是纂刻在隐踪石的脉络当中的，我有把握能够将它修好。”
但隐踪石早就在之前那处石窟里被颜怀舟摔成一地齑粉了。钟凌见赵子易果真没有藏拙，略有些失望地轻叹了口气。
就在钟凌以为这条路走不通，要再另寻他法的时候，颜怀舟扭捏半天，终于朝赵子易问道：“你当真能把它给修好么？”
赵子易答得笃定：“这还有假。我之前参与过隐踪石的炼制，自然对其中的关窍了如指掌。”
颜怀舟道：“那好，你先等上一等。”
他转过身去，往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布包来，又在钟凌狐疑地注视下，从布包内摊开一撮惨不忍睹的粉末，将它递到赵子易手里。
“拿走吧。”
赵子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呼道：“怎么会碎成了这个样子？”
颜怀舟理也不理，只当没有听到，面带赫然远远地躲到一边去了。
在场许多人只听闻过隐踪石的名号，却未曾亲眼见得，纷纷朝赵子易围拢过去。只有钟凌追上颜怀舟的步伐，忍着笑低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又把它给捡回来了？”
颜怀舟停下来左顾右盼，想要绕开话题，后来发觉实在躲不过去，才吞吞吐吐道：“就在我回去找你的时候。”
幸好也不是第一次在钟凌面前丢人，他干脆低下头，把整张脸都拱在钟凌身上蹭了蹭：“阿凌，我那天其实没走出几步就后悔了，真的。你相信我吗？”
钟凌情不自禁抬手揉了揉颜怀舟的发顶，满意道：“原来不怎么信，现在信了。”
颜怀舟当时走得头也不回，话也说得狠厉决绝，虽然后来已经诚恳的向他认过了错，但钟凌每每回想起那天，也难免有些小小的遗憾和失落。
他还真不知道，颜怀舟又偷偷将自己毁去的隐踪石一点一点捡了回来。
钟凌几乎能够想象得到，他伏在地上皱着眉头竭力寻找的样子。
颜怀舟瓮声瓮气：“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钟凌满心都被熨帖填满，柔声道：“早就不生气了。”
颜怀舟长舒口气，趁着钟凌心情大好，得寸进尺地仰起头来：“你再叫我一声哥哥，我就相信你不生气了。”
钟凌呼吸猛然顿住，不知想到哪里去了，一巴掌盖在他的脸上，哼道：“你就不能有片刻正经！”
颜怀舟挨了他这一下，却也不恼，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钟凌直被他盯得面颊微微发红，转开眼睛了算作屈服：“……等出去以后再叫。”
颜怀舟大喜过望：“这可是你说的，说话算话！”
他们在这边你侬我侬的时候，赵子易正在那边怨气冲天。
他一边奋力将隐踪石的碎屑残骸按照原本的位置拼凑到一起，还要一边劳烦祝余替他留神，生怕不知从哪里刮来阵风，便将掌心中那些粉末给吹散了。
如此不眠不休折腾了一日一夜，赵子易才终于把那枚隐踪石修复完整，虽然样子看起来还是不大好看，但总归也勉强能用了。
赵子易把隐踪石托在手心：“那么现在，谁去传信？”
让魔界中的人去显然不可能，一来钟凌放心不下，二来他们恐怕还没到不周山脚下便被人给轰出来了。
赵子易生怕颜怀舟再点到他，忙不迭地表态道：“修宁还在这里，我是不放心一个人离开的。”
钟凌也不假思索：“妖界随时都可能会有意外的情况发生，我眼下还不能轻易抽身。”
他不去，颜怀舟自是更不肯去的。沈星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怒而上前道：“给我！我去传信总行了吧，你们是不是就在等着我自己主动开口？”
可钟凌却摇了摇头，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花道戍的身上。
“小花，你去吧。”
花道戍正蹲在地上神游天外，闻言惊愕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钟凌嗯了一声，又向他确定道：“你传完信以后先不要急着回家，就留在不周山等我们的消息。最重要的是，暂时不要让云极找得到你。可以做到吗？”
花道戍不过是个再平庸不过的小修士，还没从来没人被如此委以重任过。他站起身来，有些手足无措的点了点头，又迟疑地追问：“可是不周山的人都不认识我，北斗仙尊和屠画神君又怎么会相信我说的话呢？”
钟凌朝赵子易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赵兄，我知道你们飞痕斋里还有别的秘法。就只做一个普通的传音符，可以么？”
在这种情况下，赵子易又如何可能拒绝，一脸无奈地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料，咬破指尖以精血画就一道符箓，将它递交给了钟凌。
“我被抓进来的时候受了些内伤，只能做成这样了。单拿来传音之用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钟凌再三谢过，走到无人处把要说的话全部记录在传音符中，挥手叫来花道戍，又将此行要做的事情对他详细交代了一遍。
花道戍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可到了临行之前，又开始踟蹰着磨蹭着脚步。
钟凌看出他有些魂不守舍，温声问他：“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吗？”
见花道戍再三犹豫，他心中也能略微猜到一二：“是不是和云极有关的？”
花道戍欲言又止几次，终于鼓足了勇气问他：“神君，你拿到玄铁将军令以后，是不是就要对云极动手了？”
钟凌微微一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小花，你要知道，你是人族的修士，身上也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真的战火四起，血流成河，那对于天下苍生来说都是一场浩劫。”
花道戍垂着眼睛：“我明白。可是……”
“如果，我是说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能不能对云极……稍稍留一点情面？”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云极是对不起我没错，我以后也不会再见他了。可我不想让他死。”
钟凌望着他：“最后的结局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所以我也不能给你什么承诺。但请你相信，我会尽力的。”
他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为不易，花道戍自知无法强求，忍着泪道：“我相信你。”
钟凌带着花道戍一起走到人群中央，看着赵子易将隐踪石放在他的手里。
花道戍郑重地握了，向钟凌出言询问道：“神君，催动这枚隐踪石的口诀是什么？”
钟凌扬起手来，指尖的灵力缓缓向着隐踪石之内流淌。那灵石的四周泛起温润和煦的微光，将花道戍的身体慢慢笼罩了进去。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或许旁人看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颜怀舟却看懂了。
钟凌念的那句口诀只有短短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恪守不渝”。

第61章 成何体统
钟屠画没有让他们等得太久。不过半日后，他便依照着花道戍身上那枚隐踪石刻录下的阵纹，迅速赶到了妖族的地牢当中。
他忧心钟凌此时的境遇，故而来得十分匆忙，甫一落地便到处找寻弟弟的身影。可当他看清了倚靠着墙壁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登时气得连眉毛都竖了起来。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颜挽风那厮竟还敢肆无忌惮地揽着钟凌的腰！更要命的是，钟凌不但没有躲开，反而还落落大方地与他紧挨在一起！
钟屠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股恶气直冲头顶。他早就隐约猜到颜挽风对他弟弟不安好心，如今看来，果然没有料错！
简直是恬不知耻、简直是岂有此理！
钟凌见兄长来了，还未及直起身子说话，钟屠画已经怒气冲冲地向他走去，狠狠一巴掌拍开了颜怀舟放在钟凌腰际的手，对钟凌低声喝道：“阿凌！众目睽睽之下，你这样成何体统！”
颜怀舟下意识地便想出手反击，又实在不大好意思在钟凌的眼皮底下对他兄长动手，只得生生把一口恶气忍了回去。
不远处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应不应该上前来劝解一二。
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颜怀舟又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与其说错了话平白惹他记恨，还不如少掺合的好。
所有人难得地达成了一致，眼观鼻鼻观心，权当做没有听见他们这边的动静。
钟凌既然无意隐瞒，自然要与钟屠画提前交代一番。只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颜怀舟便收起戾气，换上挑衅的笑容，一边打量着钟屠画，一边将故意声音的尾调拖得老长。
只听他宽宏大量道：“都是一家人，我不跟你计较。”
钟屠画活像一只被点着的炮仗：“颜挽风，你说什么胡话！谁和你是一家人！”
颜怀舟笑眯眯地：“我和阿凌是一家人，自然也就和哥哥你是一家人了。”
钟凌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生怕再说下去他们俩就要在这里打起来，只得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拦在中间，对钟屠画道：“兄长，我们借一步说话。”
钟屠画虽然怒不可遏，但又何尝不知为着这种事情起了争执太过丢人现眼，被钟凌半推半拖着，带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处。
刚停下步子，他便忍无可忍地问道：“阿凌，你离家前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说再也不会与颜挽风扯上乱七八糟的关系，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钟凌在心中思虑良久，这时干脆实话实说：“兄长，我已与挽风结为道侣，往后你不要再对他动辄恶言相向了。”
钟屠画只觉有一道天雷当头劈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钟凌，我看你是疯了。父亲绝对不会允许……”
钟凌摇了摇头：“我心意已定，这件事谁也无法替我做决断。”
他抬头正视钟屠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下去。
“兄长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我一时不察，中了妖族的迷毒，以至神志不清难以自控，不小心将、将他……”
钟屠画寒毛直立，悚然睁大双眼：“你将他怎样了？！”
钟凌立刻明白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但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面色通红，重重咳了两声。
钟屠画从他的欲言又止中回过味来，几乎呆若木鸡，张口结舌愣在了原地。
钟凌深吸口气，竭力端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兄长，始乱终弃不是君子所为，我须得对挽风负责。”
钟屠画磕磕巴巴老半天，终于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可颜挽风现在毕竟是魔界的人！你如何对他负责？”
钟凌答得毫不犹豫：“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
在钟屠画的记忆里，弟弟总是清醒冷淡，总是把是非对错和利弊得失挂在嘴边。他还从来没有在钟凌眼睛里，看见过这样坦诚生动的光彩。
钟凌的语气里，分明是一种他全然陌生的、得偿所愿的快意。
“重要的是，他已经是我的人了。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再改变。”
直到跟着钟凌回到颜怀舟面前，钟屠画仍是满脸受到了惊吓的表情，神色极为复杂地望了颜怀舟一眼，倒的确也没再对他冷嘲热讽。
颜怀舟不免大奇，俯在钟凌耳边道：“阿凌，你兄长这是怎么了。我为何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
钟凌哑然失笑，心道你若是知道他这样看着你的原因，非得将我给生吞活剥了不可。
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我已与兄长解释过了，他不会再和你为难。”
颜怀舟咦了一声：“怎么，他这次竟这般愿意讲道理么？”
钟凌有些心虚，更不肯在此事上再做纠缠，转开眸子看向钟屠画：“眼下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兄长可将玄铁将军令带来了？”
他在传音符中已经将妖族现在的情况讲得明明白白，钟屠画想起自己赶来的真正目的，这才收回心神，把放在贴身处的玄铁将军令取出交给了钟凌，肃声道：“阿凌，你心中有几分把握？”
钟凌道：“兄长来得及时，原本有五分胜算，现下也该有七分了。”
颜怀舟明白他的意思。花道戍此前说云极的修为出了问题，还在妖族灵泉中休养生息，钟凌这是要赶在他的幻术之能彻底恢复之前抢先动手，尽量将潜在的风险降到最低。
那枚乌沉沉的玄铁将军令感知到钟凌熟悉的气息，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上。在场的修士们望着不周山古朴庄重的令牌，心中也跟着安定了不少。
玄铁将军令可勾动天地灵气化归己用，也可以自主应战迎敌，至少用它牵制住云极的两头凶兽不是问题。但妖族既然要发动战乱，肯定不止做了这一手准备，还要防范他们的其余的部署才是。
颜怀舟主动出言：“妖主鳞泽就交给我了，我先解决了他，再去助你。”
钟凌点了点头，转向沈星驰：“摘星神君，你与祝兄和赵兄一起拖住那只红狐狸，待其他妖修出手之后，再在外围增援一二。”
沈星驰傲然地挥了挥手：“不过是杀个妖修罢了，轻而易举的小事，我还用不着他们帮忙。”
钟凌对沈星驰的实力还是信得过的，当下不再反对，又叮嘱道：“我总觉得妖族如此重用她自有道理，还请摘星神君莫要大意。再有，如果能将她困住便是最好，我们迟早要跟妖族和谈，还是不要轻易多造杀孽。”
沈星驰闻言，微微蹙起眉心：“我明白你是一片好意，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妖族隐而不发筹谋多年，断然不会轻易罢手。到了最后，恐怕还要以杀止杀，才能彻底结束这场争端。”
钟凌并不反驳，只向他郑重执礼，言辞恳切道：“你我同求大道，不过求的是一个八荒太平，九州安定。倘若还有希望，总要尽力而为。拜托了。”
沈星驰无端受了他这一礼，半晌无言，算作默认了。
眼看所有计划都过了一遍，仙门与魔道的修士们也暂且放下对彼此的成见，围坐在一起商讨交换意见，钟凌径自走向旁侧的空地盘膝而坐，闭目静心凝神，把周身灵力都调整到最佳状态，打算随时以玄铁将军令破开这处地牢。
颜怀舟守在他的身后，耐心等待他睁开眼睛，才低声安抚他道：“阿凌，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无论如何，我会都与你站在一起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钟凌忍不住轻笑出声，突然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等妖族的事了结之后，你是跟我回不周山去，还是要我跟着你去其他的地方？”
颜怀舟被他问得有些发懵：“妖族的事情结束后，你难道还不回家么？”
钟凌的嘴角扬着小小的弧度：“当然是要回去的，所以先听一听你要去哪里。你方才不是还与兄长说，我们是一家人吗？”
他也不管颜怀舟是否还在愣神，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打算：“你要是愿意在不周山住下当然很好，但你要觉得不够自在，那就随自己的心意。总之，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
颜怀舟在难以置信中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阿凌，这个当口，你居然还能有心思想到这些，当真不太像你。”
钟凌的笑意在眉宇间不断扩大：“其实每一次到了要和你分开的时候，我都在想，你走以后会去做什么。只是你从来都不知道罢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颜怀舟的肩膀。
“我今天心情实在很好，所以想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颜怀舟在钟凌的示意下朝他凑了过去：“什么秘密？”
钟凌挨近了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对他说：“从很早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你对我的心意。”
“可你却一直都不明白，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变成我在这个世间……最想要得到的东西了。”
颜怀舟如同被下了定身咒一般，眼睁睁看着钟凌促狭地快速说完了这句话，面不改色地走回了人群当中。
众人齐齐为他让开一条通道，屏息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玄铁将军令在钟凌的头顶不断扩大，自地牢顶端朝下投射出巨大的虚影。钟凌不再耽搁时间，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块令牌。
他挺拔的五官被额间暴射出的万点星光映衬得愈发英气逼人，声音也一如既往般沉静有力
“一往无前。起！”

第62章 虚惊一场
穿云裂石般的轰响贯穿九霄，灵泉池底的瑶台镜第一个感知到了地心深处传来的剧烈震颤。
翻飞的灰袍带着激涌的水波破空而上之时，一条躯体庞大的螣蛇也从幽冷潮湿的洞穴中疾冲而出，落在地面化为妖主鳞泽的身影。
妖界内的妖修们如临大敌，纷纷朝着震荡不断的方位赶去。云极只听得四周嘈杂惊惶声乱作一片，所有人都在急切地询问着：“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脚下厚重的大地竟闷声崩碎开来。原本生机盎然的山林中霎时乱石滚动，草木尽折，裂土而出玄铁将军令带着所向披靡的威势，朝一众完全来不及防备的妖修压迫而至。
依照妖族原本的计划，该是先造出以假乱真的幻境阻住人族修士勾动天地灵气的来源，再以阵法迷局逐个击破，徐徐图之。他们此前先后在转运阁与聚灵山中想方设法诱杀琢魂以上境界的修士，打得也正是削弱人族核心力量的主意。
云极和鳞泽千算万算，都未曾料想到会还有硬碰硬的一天，也未曾料到玄铁将军令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在钟凌的手里。
可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再想补救也没有任何机会。云极咬了咬牙，厉喝一声，强逼着自己身上封印的凶兽之魂化形迎战。
他现在并不是巅峰状态，这两日也因想着花道戍的事情连连走神，无法静心。穷奇与梼杌在他的命令下狂吼着朝玄铁将军令扑去，那饕餮的残魂却是无论如何也召唤不出来了。
听澜锐利明亮的剑锋已至眼前，由不得云极再多做思考，只得调动起周身残存的全部妖力与钟凌缠斗在了一起。
聚灵山内，钟凌因签订了转运阁的灵契修为受限；生死刹里，他亦从头到尾都处于混沌当中。这是云极第一次和钟凌在绝对平等公正的情况之下交手，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清执安天下，听澜定九州”这句话会在天下广为传颂。
钟凌从来都不是浪得虚名之辈。所谓的金鳞榜首与神君之称，都是他凭借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
剑意刚直雄浑，带着所向无敌的气势，斩断了云极的每一寸退路。
云极心知肚明，落败是迟早的事。但是他…不甘心。
与云极对阵的同时，钟凌仍在密切关注着周围其他人的动静。
颜怀舟从来都不曾让他失望，妖主鳞泽如今只剩下招架退避一条路可走。赤尾夫人的战力也和他推测的相差无几，七尾现出七个分|身，将沈星驰以吾皇剑凝聚出的虎头缠得密不透风，短时间内胜负难料。
其余的人都与妖修们厮杀在一起，即便钟凌再不愿，流血牺牲都无法避免。
随着时间的推移，穷奇与梼杌被玄铁将军令彻底磨灭，他听见云极的身上出现了细微的喀嚓碎裂之声。
每一头凶兽残魂的消逝都会对镜灵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胶着的战况也在这一刻开始渐渐变得分明起来。
听澜的锋刃距离云极脖颈只有分毫之差的时候，颜怀舟匆匆赶到，把已然站不起身的妖主鳞泽丢到一旁，落在了与钟凌并肩的地方。
钟凌手执长剑，望着云极与苏妙妙如出一辙的碧绿色瞳孔：“云极大人，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么？”
云极的苍白的双手下垂于身侧，对他连连冷笑道：“不然呢？”
钟凌的语气十分平静：“不知大人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我们现在站着的，正是苏妙妙当年陨落的地方。”
“你以为自己是在替他复仇，可我却在想，苏妙妙如果今时今日就在这里的话，他非但不会赞成你的计划，恐怕还会对你的所作所为十分失望。”
云极的面颊上浮现出数道细微的裂痕，一字一顿冷酷道：“还轮不到你来对我说教。”
他的眸光里充满了恶毒的怨色，将手慢慢拢进了袖袍。
鳞泽趴伏在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极所有的举动，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怪异畅快的快活来。
瑶台镜是他手中备受重用的武器，也是毁去他所有骄傲的噩梦。因而除了鳞泽，没有人知道云极另外一个私藏的秘密。
这是云极不肯动用的底牌，也是他为最强大的力量来源。
云极若是用了，登时便会就此消散，但在他消散之前，足够将眼前这名人族修士的性命一并留下。
镜灵本就是被苏妙妙以至纯精血温养才得以现于世间。支撑着云极的，除了那四头上古凶兽的残魂和从鳞泽身上掠夺的妖力，还有最至关重要的一件东西
苏妙妙临死之前，喷洒在瑶台镜上，永不入轮回的热血。
在鳞泽迫切的目光中，云极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往周围扫视了一眼，好似要在最后的时刻再看一看自己放心不下的人，然而却一无所获。
与云极久久对峙的钟凌终于听到他主动开口说话了，声音就像他们第一次在疾风城中初见时那般缓慢而冰凉，又分明带着一丝丝微不可察的颤意。
“花道戍呢，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钟凌提在胸口的心安然落了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也柔和了不少：“难为你还能记起小花。”
“可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个我自己也是刚刚想明白的道理。大人愿意听我说完么？”
云极没有心思听他说教，又希望早些从他口中得知花道戍的下落，略有些不耐烦道：“什么道理？”
钟凌对着他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诉大人，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再怎么伤心难过，遗憾追思，皆是无用。唯有眼前的人才是真的。”
“就像你以前不够了解苏妙妙究竟想要什么，所以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你更不了解花道戍究竟想要什么，将来尘埃落定的时候，我赌你会悔之莫及。”
他把悔之莫及这四个字咬得极重，云极倏而抬起头来，直直与钟凌对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花道戍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钟凌顿了顿，确认云极再等不下去，才悠悠道：“小花已经离开了妖界，我也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了。但是他临走之前与我告别，言语中大有万念俱灰的赴死之意。云极大人，你若再不去找他，恐怕——”
他的话音未落，云极骤然神形巨震，难以置信地朝后退了两步，纵身朝妖界之外飞掠而去。
鳞泽大失所望，在他身后震声怒喊：“云极！”
云极的背影僵住片刻，但很快又消失无踪，没有再回过头来。
颜怀舟满头雾水：“你不是交代小花留在不周山等我们的消息么？他几时说过要寻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钟凌面色严肃，凑近了颜怀舟耳边，悄声道：“我诓他的。”
颜怀舟愣了一瞬，而后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来：“真有你的。”
钟凌没忍住，也跟着他笑，全然不知晓对花道戍承诺过的这份善意，亦在云极的一念之差间，帮到了自己。
沉重的气氛烟消云散，妖修落败，云极离去，眼看大局已定，只剩下与妖主鳞泽议和了。
钟凌紧绷的神经松懈不少，将听澜剑收回鞘中，与走上前来寻他的钟屠画一道商议双方讲和的条件。
就在众人都以为所有事情全部结束了的时候，钟凌正舒了口气，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一束急射而来的阴影。
本能的反应让他慌忙纵身拦去，挡在了避无可避的颜怀舟身前：“小心！”
“——阿凌！”
“——主上！”
颜怀舟和被沈星驰制住的赤尾夫人同时发出了一道惊呼。
多年来被停滞不前的修为和难以实现的雄才大略逼至疯魔的妖主鳞泽，在这个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的间隙里，猛然腾空暴起，向打破了自己最后幻想的仇敌迸发出了他的濒死一击。
这是螣蛇一族以燃烧生命作为代价的，“恶念诅咒”。
诅咒生效，寸断肝肠，无法可解。
电光火石间，颜怀舟揽紧钟凌挡在他面前的身体拧了半个旋，生生将背后的空门转向了那道无比怨毒的诅咒之力。
阴影刹时没入了他的后心，鳞泽疯狂回荡的笑声一并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停顿了下来。
诡异的寂静中，钟凌颤抖着手想托起颜怀舟拥在他身侧的双臂，颜怀舟也跟着怔忡须臾，同样疑惑地转过了头去。
他并没有感受到灵台被穿透的痛楚。因为有一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银白色光芒乍然涌现，把鳞泽恶念诅咒的阴影完全包裹了在其中。
念力之间的对撞柔和而漫长，钟凌隔着劫后余生的惧意与欣喜，喃喃道：“雪妖女的冰莲……为什么会在你的身上？”
颜怀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连他也从来没有发觉过这朵冰莲的存在。只是钟凌的手仍旧在抖，他只好不断地抚着心上人的脊背，试图平息他不安错乱的情绪。
赤尾夫人远远看见这一幕，如同被抽去了浑身最后的气力，深深垂下头委顿在地，露出了一个失魂落魄的苦笑来。
“你们居然去过千山雪域，还得到了雪域圣女最为真诚的祝福。”
她盯着自己和鲜血黏连在一起的赤红裙摆，眼泪掉得一串接着一串：“云极大人功亏一篑，主上也算是作茧自缚……那么多心血到头来竟都是一场空。”
时也命也。
大势已去，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既然今日输在你们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钟凌没有看她一眼，也完全听不清楚赤尾夫人此刻在念叨些什么。
唯有经历过后，他才知道……虚惊一场这个词，是多么的美好珍贵。
在他下意识地朝颜怀舟的方向拦过去的时候，本来算准了瞬息间可以移动的距离，一心想的都是如何将颜怀舟扑倒在旁侧的地上。
那样最起码有七八成的概率可以躲得过去，完全不需要某些人做出毫无必要的取舍。
可颜怀舟永远，都比他更快一步。
钟凌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了，甚至顾不得回应身边兄长的关切。他只想狠狠踹上颜怀舟几脚，攥住他的衣领，认认真真地告诉他，自己并不需要他每次以身相代的保护。
但眼前的人显然完全意识不到这种行为有多么可恶，还朝着他笑得即开怀又嘚瑟。
“阿凌，我就说吧。我的运气每次都是天下第一好！”

第63章 月圆之夜
鳞泽神魂俱灭，云极也不知所踪。
妖族此时群龙无首，无论对方提出的条件有多么苛刻，他们都只剩下被迫接受这一个选择。
赤尾夫人原本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钟凌却力排众议，给出了一个她始料未及的决定。
在她的注视下，这位神君漆黑的眼眸中尽是赤诚恳切的光彩，平和温润地向一众妖修开口道：“妖族与人族千年来纷争不断，我愿意出面从中调停。只要你们肯答应从此不再无故挑起战乱争端，允诺双方和平共处，便可以自行出入妖界。仙门不会再主动跟你们为难，也不会干涉妖修在世间行走修炼。如何？”
妖修们都在惊惧不安地等待着悬在头顶的屠刀何时落下，钟凌此话一出，他们立刻全部炸开了锅来。
“你也知道妖族被人族打压了千年之久。倘若我们就此罢手，人族又真的愿意给我们留下容身之处么？”
赤尾夫人眼圈泛红，牢牢盯着钟凌的脸不放：“清执神君，兹事体大。你可能做得这个了主？”
钟凌明白他们的顾虑，向赤尾夫人郑重颔首道：“或许还会生些波折，但我定当全力一试。”
赤尾夫人紧咬住下唇：“我知道妖族现下没有资格与你们谈条件，可还是忍不住想问上神君一句。我们怎么……才能够信你？”
早在她问出这个问题之前，钟凌已将所有利弊得失在心中权衡了一遍。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往乱糟糟的妖修中扫了一眼，扬声问道：“慕白呢？慕白回来了没有？”
妖界中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兔妖是怎么与眼前这位仙门的神君扯上了关系。但钟凌既然明明白白地点出了慕白的名字，人群骚乱片刻，便将缩在最末尾的小妖修推搡了出来。
慕白被今日的阵仗吓得魂不附体，灰头土脸地噙着一包泪，钟凌望见他，便对他招了招手：“小白，你过来。”
小兔妖刚想迈开脚步，又被人鼓足勇气拦回去护在了身后。他的父母亲族无不忌惮地颤声朝钟凌发问：“你叫慕白过去要做什么？”
颜怀舟懒得跟这些蠢货解释，单朝半天没动的慕白投去一个恐吓的眼神，不耐烦地催促道：“你还磨蹭什么呢？”
慕白用袖子擦了擦了脸，推开了面前拦住他的手臂，小声道：“我不怕，他们不会伤害我的。”
他一步一步走到钟凌身边，仰起脸来看他：“阿凌哥哥。”
钟凌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像以前一样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温声道：“小白，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考虑好了以后再答复我，行么？”
慕白点了点头。
“你愿不愿意，让我收你做徒弟？”
慕白猝然被这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愣了半天才呆呆问道：“……真的？”
钟凌道：“自然是真的。”
他的语气不像开玩笑的意思，慕白惊愕过后醒了醒神，忙不迭地牵住了钟凌的衣摆：“我愿意。我肯定愿意的！”
钟凌带着温柔的笑意再拍拍他的头，便直起身子，对满面不可思议的赤尾夫人道：“那好。不周山钟凌，就在此时此地，收慕白做我此生唯一的弟子了。”
无需再多做解释，这便是最有力的保证。以钟凌在仙门中的地位声望，他这般行事，无异于是把自己和妖族的未来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古往今来，还从未曾有过这样的先例，一时间无论是仙修魔修还是妖界之人，无不瞠目结舌，一片哗然。
钟屠画虽然认可钟凌所说万千生灵本应共存于世的道理，却完全不赞成弟弟这么自断退路的做法。
他正要出口阻拦，颜怀舟便晃晃悠悠地挡在了他的前面，对他笑道：“哥哥，你也该明白阿凌这个决定并没有错，难道还要在这里给他下不来台么？”
钟屠画看见颜怀舟的脸就来气，但转念一想，以他如今和钟凌的关系，日后总归免不了时常碰面，还是不要让钟凌太过为难的好。
他恶狠狠瞪了颜怀舟一眼，到底心中还有怨忿难平，不悦道：“阿凌一向谨言慎行，可自打招惹上了你，这意气用事的次数也太多了些。”
颜怀舟眉眼弯弯，十分得意似的：“哥哥就不觉得，阿凌意气用事的样子很是迷人可爱吗？”
钟屠画猛然一窒，怒道：“颜挽风，你给我好好说话，莫要胡言乱语！”
可等他费尽心思摆脱颜怀舟的纠缠，再朝弟弟看过去时，钟凌已然与妖族做好约定，击掌为誓了。
眼看事情即成定局，钟屠画就算再不满意也只得就此作罢。
他沉思良久，把钟凌唤道一旁，边走边对他交代道：“阿凌，你暂且留在这里收尾，我先回不周山去了。”
钟凌微微一愣：“兄长为何这般着急？”
钟屠画面色古怪地回望了远处的颜怀舟一眼，严肃道：“我先帮你探探父亲的口风，也好叫他老人家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免得弟妹跟你回去之后，家里又要再大闹一场。”
钟凌猛然脚下一绊，被口水呛得几乎涨红了脸，一边咳一边对钟屠画连连摆手：“兄长，你可千万莫要这么叫他。”
钟屠画满脸了然：“你放心，我都懂。不会当着他的面这么叫的。”
这个误会算是解释不清楚了，也不知道颜怀舟哪天得知了此事会是怎样一副表情。钟凌简直哭笑不得，只好先与兄长告别，又回到了那个一直都在等待着他的人身边。
妖修们放下心来，开始着手修整满地残局，颜怀舟跟着钟凌寻了一个再无旁人的地方坐了，才略有些疑虑地问他：“阿凌，你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撂了这样的大话，还不声不响地收了个妖族的弟子回去，有没有想好该怎么去和仙门百家交代？”
钟凌认真点头：“我想过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魔界中的人先将这件事情答应下来。毕竟以长远来看，与妖族平等共处是为了举世皆安。魔界如果都能深明大义，仙门就更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颜怀舟匪夷所思道：“你这是异想天开。除非魔界里的人摔到了头，不然怎么可能会主动答应下一桩对他们半点好处都没有的事情？”
钟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笑：“所以还要劳烦挽风来帮我这个忙。”
他慢悠悠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最近的修为好像又提升了不少。那魔界的圣主川泽，现下应当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吧？”
颜怀舟一脸震惊：“你连这个都知道？”
钟凌不答，继续抿着唇笑。
“所以我们先去找他想想办法，看怎么样才能让川泽把这件事情给应了。我家挽风那么聪明，一定会有主意的。”
不等颜怀舟答话，钟凌朝周围瞟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飞快地凑上前去在他的侧脸上啄了一口。
颜怀舟果然立刻被他哄得迷迷糊糊，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都包在我的身上。”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了好一阵子，才在晕头转向中绕回弯来，发觉自己正被钟凌完全牵着鼻子走。
这倒也没什么，钟凌肯向他提出要求，说明再也不同他见外，颜怀舟非但不认为麻烦，还很是甘之如饴。
他现在满心里想着的都是……钟凌刚刚，主动先亲了他。
当然不能就这么作罢。
钟凌不喜累赘，故而周身从不佩戴装饰，唯有腰封上绕着一圈他用惯了的鎏金革带。那革带现在就理所当然地被颜怀舟勾在指尖，轻轻往怀里一带，将自己的心上人抱了个满怀。
光天化日之下，这种姿势也未免太过轻佻暧昧。钟凌一再挣动未果，连耳朵都烧了起来，压低声音了咬牙切齿道：“颜怀舟！这是在外面！是白天！你不要胡闹，快松开我。”
颜怀舟滚烫的呼吸落至他的脖颈，贴近他耳垂的声音微沉，正在不住闷笑：“阿凌只知道我修为提升，却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又上了一个境界的。我这不是要悄悄的告诉你么。”
钟凌左右张望，生怕有人在这会儿找过来：“那你快说，说完就放开。”
颜怀舟却故意讲得极慢：“其实也不难猜，就在我们双修的那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愈发听不到了。
这场撩拨最后的结果，是钟凌面红耳赤地说尽了好话，才得以从令人喘不上气的禁锢里挣脱出来。
他在颜怀舟意犹未尽地目光中落荒而逃，急急忙忙赶着去处理那些被他遗留下来的“正事”了。
两人在妖界中逗留了三五日，始终都不见云极折返。想来他一直没有能找到花道戍的踪迹，也该是时候会重新思考那个小修士对他而言真正的意义。
颜怀舟说，尝够了求而不得的苦，才能明白两情相悦的甜。钟凌深以为然。
沈星驰等人已与他商定，回去后各自劝服本门的首座宗主，不在妖族的事情上和他为难。钟凌便安顿好了慕白，跟并肩作战过的故友们一一道别，带着颜怀舟踏上了归程的路。
春日是真的到了。
不仅阳光和煦明媚，空气中也能时时闻见欣欣向荣的花香。
两人御剑途径惊龙城的时候，恰巧赶上一个月圆之夜。微风扫过铺满星子的碧空，城中满是灯火通明。
颜怀舟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倏而想起了他和钟凌在祈愿节那天放的莲花灯来。
也许是他们当时永不分别的执念太过虔诚，愿望才能在此刻实现得这般圆满。
自始至终，他要的不过是一双不会再放开的手，钟凌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肩。
那些无法自控的爱意是从哪一天开始破土萌芽，又是从哪一天深深刻进骨血的，颜怀舟记不大清了。
他只知道，只要与眼前这个人长长久久的腻在一处，无论是踏山栖海，漱石枕流，亦或还要继续为着这世间纷扰俗事劳力劳心，对他来说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给了钟凌最毫无保留的支撑与交付，钟凌还了他最倾其所有的救赎与归偿。
清执仗剑，踏月挽风。
前路虽还悠远……
但好在暮暮朝朝，良宵漫长。
end.

第64章 番外（一）
殿宇庄严，云海生辉。
九九八十一只祥瑞灵鸟立于重檐之上阵阵清啼，四面八方击玉敲金之声连绵不断，但凡目光所及之处尽皆被布置得恢弘隆重，无不彰显着仙门千年来第一宗派的磅礴气势。
距离不周山今日的仙尊接任大典，只剩下最后半个时辰了。
钟屠画安顿好所有因着这桩盛事前来观礼的宾客，从络绎不绝的道贺与恭维声中抽出身来左右张望，却仍旧没有望见钟凌的半片衣角。
他皱着眉，朝忙前忙后的小兔妖招了招手：“慕白！去看一看，你师尊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
慕白擦拭着额头上滚落的汗滴，远远应了钟屠画一声，便立刻放下手头的正做着的事情，转身往山顶金殿的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他料想得不错，众人要找的钟凌现在倒的确就在金殿里头。
但之所以久久不至，绝非钟凌有意想要拖延时间。而是由于某些原因…他眼下无论如何也出不去门了。
“某些原因”把钟凌拦腰抱起，顺势将他压倒在了近前的一张桌案之上。
为接任大典准备的正装异常繁复。钟凌一向不习惯让旁人服侍，自己关在房里足足折腾了大半个上午，才将它打理成一丝不苟的庄肃模样。
此时此刻，这件本该规规整整的衣衫被层叠向上推至了他的腰间，甚至就连胸前的衣扣也不知何时已经松散开了两颗，露出半截凝玉般白皙修长的脖颈来。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俯身在他耳边不住磨牙：“压着你又怎么了。难道阿凌还不给我压么？”
双手被牢牢固定在身侧，钟凌完全甩脱不得，只能微微喘着气小幅度地挣动。
“……给、给你压。但是现在、现在不行……”
颜怀舟越是看着他这样羞赫难言的表情，就越发觉得爱不释手，凑近亲了亲钟凌的眼睛，故意沉着声音问道：“为什么现在不行？都说小别胜新婚，你就一点也不想我？”
钟凌算着时辰，心急如焚，生怕有人会在这时候闯进来寻他，哪里有耐心能听进去颜怀舟的胡言乱语。
他一边抗拒，一边慌忙把脸转向侧旁：“不行就是不行。你快放手，我该出去了。”
颜怀舟充耳未闻，接着去摆弄钟凌的衣扣：“我偏要现在。”
两人几日不见，钟凌明知道颜怀舟在存心逗弄他，本不愿轻易拂了他的面子，满心想着忍忍也就算了。
可一忍再忍，直到他费尽心思穿戴整齐的衣物全部被揉成皱巴巴乱糟糟的一团，颜怀舟还是丝毫没有打算要停手的迹象。
钟凌实在绷不住了：“颜怀舟！”
颜怀舟顿了顿，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你若是再这样不分轻重、纠缠不休，我可当真要恼了！”
这事如果放在从前，颜怀舟或许还肯收敛。但他如今早就摸索出了一套对付钟凌的法子，太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他乖乖听话了。
因此，他不仅一点也不着急，反而更变本加厉起来。
钟凌陡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看见颜怀舟危险地眯了起眼睛，先是将指尖探进他散乱的衣襟里画了个圈，而后又作势要去解他的发带。
“那你恼一个试试？”
“……”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混蛋！
钟凌跟着颜怀舟在自己衣襟下的动作打了个激灵，那点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威胁之意也跟着偃旗息鼓，转瞬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吵架，更不想将颜怀舟的疯劲儿给招惹出来，只好拼命护着自己千辛万苦束好的头发，勉强朝后躲了又躲。
颜怀舟见钟凌向他妥协，不禁更加得意，得寸进尺地追问他道：“阿凌，你刚刚叫我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你再叫一遍。”
“……”
简直是欺人太甚！
钟凌被颜怀舟气得发怔，刚要不管不顾与他翻脸，突然听见“砰砰”几声闷响，有人叩响了金殿的大门。
慕白的声音很快在门外响起：“师尊，您在里面吗？”
钟凌彻底的蔫了。
他立刻向颜怀舟投去一个示弱的眼神，这才敢回应道：“我在。有什么事？”
慕白满是疑惑：“那您怎么还不出来？客人们都已经到齐了，屠画神君让我催您过去呢。”
钟凌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他提心吊胆地等了许久，慕白离去的脚步声终于渐渐的消失了。
颜怀舟气定神闲地等着钟凌认命般揽上了他的脖子，主动贴过来，压着嗓子柔声唤他：“挽风……”
他只不过是摇了摇头，钟凌便心领神会，马上改口道：“哥哥。”
“哥哥，咱们别在这里……到晚上……晚上好不好？”
颜怀舟挑挑眉毛：“晚上？晚上怎么了？”
钟凌忍气吞声道：“晚上你想做什么都行，我都依你。”
颜怀舟假装考虑了半晌：“好啊。”
“那阿凌觉得……我们从晚上做到天亮怎么样？”
钟凌面红耳赤，本能地想要拒绝，可颜怀舟整个身体都压在他的身上，根本不给他片刻犹豫的机会。
“是在这里，还是到晚上？你自己说。”
钟凌紧紧咬着下唇，迅速瞟了一眼窗外来来回回的人影，在心底为自己哀叹了一声。
他声线里也仿佛染上一丝委委屈屈的哭音：“到晚上。”
颜怀舟得了他的承诺总算罢休，心满意足地放开了手。
不周山新任的仙尊终于能在自己的接任大典上准时出现，面容英挺焕然，表情端肃沉静，任谁都看不出他中衣里还有一处盘扣没能来得及扣上，正硌的他浑身上下都不怎么舒服。
两个小侍童在观礼台下低声交头接耳：“咱们仙尊生得可真好看啊。”
“那还你用说？”
其中一个满脸崇拜，遥遥望着钟凌做捧心状：“仙尊一直都这般冷着脸，也不知道他此时正在想些什么。”
“仙尊心怀天下，我猜他每日所思所想，也大约都是九州八荒里数一数二的大事吧。”
然而，他们尽管去猜，在场知晓仙尊心思的人，恐怕就只有颜怀舟一个。
冷着脸的仙尊满脑子都是：
做到天亮做到天亮做到天亮。
最后果然，做到天亮。
成为仙尊的第一天，钟凌没能下得了床。

第65章 番外（二）
【有关颜怀舟的十个秘密】
1.颜怀舟很喜欢和钟凌一起，在赵子易与祝余跟前晃荡。
他可忘不了这两个人当初是怎么样令他妒忌到眼红的，如今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
不就是老婆，谁还没有么？他老婆才是天下第一好！秀恩爱什么的，都没再怕的！
2.十几岁时，颜怀舟惊奇地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钟凌一旦害羞，就会忍不住地脸红。
自从察觉到这件事情开始，他便总爱隔三差五在钟凌耳边说些不着调的浑话。
即使因此被气急败坏的钟凌拔剑出鞘追着砍过十条街，颜怀舟依然乐此不疲。
3.颜怀舟在研究烤鱼的108种做法时，曾经尝试过他用幽冥圣火烤出来的新口味。结果完美收获了腹痛难忍.jpg，外加钟凌附赠的不屑白眼大礼包。
颜怀舟无比庆幸自己先尝了，没让钟凌体验到那么可怕的味道。
4.颜怀舟特别特别讨厌沈星驰的原因，除了因为他在仙门金麟榜上和钟凌的名字并排挨在一起，还因为，钟凌曾经随口夸奖过沈星弛的长相还算不错。
颜怀舟一点也不这么认为。
哪里不错？明明就很丑！
5.颜怀舟知道钟凌的家人最终接纳他的原因，是因为钟屠画某次在背后偷偷叫他“弟妹”被他给听见了。但是他忍气吞声，没敢站出来反驳。
反正老婆到手，怎么算他都不亏。至于怎么去找钟凌算账……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6.颜怀舟每每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的时候，都会暗中观察钟凌的表情。一旦他觉得钟凌隐隐有认真动怒的苗头，就会立刻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再也不会跟钟凌继续抬杠。
颜怀舟觉得自己既识相，又聪明。
7.颜怀舟有亿点点怕疼，但是他从来都不说。如果要在钟凌和他之间选一个人受伤，那还是他来好了。因为他受伤以后，钟凌的耐心都会变得出乎想象的好，并且对他超级体贴温柔。
耶！所以下次受伤是什么时候？？？
8.颜怀舟独自在魔界里住着的七年常常会做噩梦，在梦里一遍遍重复自己把碧云岛永世封禁沉入海底的景象。自从和钟凌住在一起，他做噩梦的次数比之前少了许多，可每每到了当年那个日子的时候，他还是会很难过。
钟凌在他身边睡得安稳，颜怀舟不忍心叫醒他。
9.颜怀舟承认自己坠魔以后肆意妄为的混账事做了不少，但在他控制不住自己，想到钟凌如果在场会怎么做的时候，偶尔也会路见不平出手帮扶一下弱小。
被他顺手帮过的人问起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是不周山的钟凌。
10.颜怀舟第一次亲吻钟凌其实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那天钟凌练完剑，靠在白花山碧桃的树下睡着了，样子很像一只慵懒迷人的大猫。
有朵顽皮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的眉心，被悄悄走过来的颜怀舟用嘴唇蹭掉了。
钟凌不知道。
&#183;颜怀舟比钟凌想象中，还要更加爱他。
【有关钟凌的十个秘密】
1.钟凌第一次见到颜怀舟的时候，颜怀舟还没有开始长个子，刚刚到他胸口高。板着脸，扬着下巴，眼神活像只小狼崽，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师长们都说颜怀舟不是好孩子。但钟凌真心觉得他简直太可爱了，想rua~
2.钟凌每天都穿着灼红色的衣衫，因为颜怀舟曾经随口夸奖过他穿红色最好看。
当时钟凌对他翻了个白眼，骂他永远也学不会正经说话。但后来衣柜里的红色越堆越高，穿着穿着，也就变成改不掉的习惯了。
3.从小到大，钟凌并没有交过别的朋友。别人都觉得他脾气超好为人和善，很乐意同他打交道。但钟凌只是面上对所有人都温文尔雅，其实在心里跟谁都不怎么亲近。
除了颜怀舟。他只有颜怀舟。
4.颜怀舟在他眼皮子底下逃了那么多次，钟凌真的很难过。所以当他在聚灵山里听说颜怀舟正到处找他的时候，还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儿。
钟凌很快就把欢喜收了回去，没有人能发现他的雀跃。
5.钟凌很苦恼，颜怀舟近来越来越不肯听他的话。两人之间十次有九次争执都是他一再妥协，每次下定决心不能再这么惯着颜怀舟了，但到了跟前又偏偏忍不住。
钟凌想，算了。好不容易才把人骗到手，哄着就哄着吧。
6.钟凌每次对颜怀舟发火的时候，都很怕颜怀舟哪天受够了他转身就走。
他一早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打算颜怀舟真生气的时候就马上扑上去抱住他说我错了。
幸好颜怀舟再没有给他机会做出如此丢脸的事来，钟凌极为庆幸。
7.钟凌在无意间已经知道了惑心蛊是赤尾夫人下的。但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颜怀舟。因为他总是怀疑颜怀舟会去威胁赤尾夫人，让她把这种蛊毒交出来，在他义正言辞地拒绝某件事情之前都往他身上放上一个。
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8.钟凌一往无前的剑意和灵台里的那条青龙都源自于他对颜怀舟的执念。他修覆云手也是为了随时准确无误地把要溜走的颜怀舟给捞回来。至于为什么每次都要暗戳戳地砸他一下……
钟凌觉得，某人对自己可恶到令人发指的行为，应该心中十分有数。
9.钟凌讨厌别人碰他的脑袋，但是很喜欢颜怀舟替他梳头发，这让他有一种安心踏实的感觉。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颜怀舟束发的手艺实在太差了。
有好几次钟凌打着架，发带竟然猛地散了下来。他和对手面面相觑，尴尬得头都要掉了。
10.颜怀舟第一次亲吻他的时候，其实钟凌是醒着的。他听见身边熟悉的脚步迈得小心翼翼，本来打算突然睁开眼睛吓颜怀舟一跳，可谁知颜怀舟竟然俯身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
钟凌决定，他要假装不知道。
&#183;钟凌比颜怀舟想象中，还要更加爱他。

第66章 番外（三）
最近的天气始终阴雨连绵，脚下的道路上尽是湿滑不堪的积水，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里也沾染着黏黏腻腻的气息，直搅扰得心头挥之不去的烦躁感愈发强烈。
花道戍已经把自己关在家中闷了许久，今日不过是想趁着雨停出门走走透上几口气，那个他并不愿意见到，又总是甩不脱、避不过的人，便再次沉默地缀在了离他身后不远的距离。
他忍无可忍地回过头去，对云极怒声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
小修士的疏远和厌憎丝毫不加遮掩，但却那么的理所当然。云极对花道戍这般不留情面的质问无所适从，只好如往常一样低着头一语未发。
花道戍等了半天，也没能得到云极的半分回应，不免更加气急败坏地跳脚道：“我早就说过了一百遍，我不想再看见你！难道你听不懂吗？”
云极的神色颇有些局促，过了半晌才在花道戍的怒视下朝他微微抬起眼睛，讷讷开口道：“听得懂……”
“我只是，不太放心你。”
他的嗓音低沉暗哑，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可花道戍一点也没有要听他解释的意思，闻言马上嗤笑一声，连珠炮似的出言讽刺道：“真是好笑。你为着一颗破珠子跟我翻脸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不放心我？你把我丢进你们妖族水牢里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不放心我？”
“云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就活该这样被你骗得团团转？”
花道戍问的这些问题，云极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在小修士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不安地后朝退了两步，竭力将声音放得诚恳轻柔：“对不起。”
花道戍定定地望着那双碧绿色的瞳孔，和云极僵持了片刻，忽而觉得一阵泄气。
果然，又是“对不起”。
这段时间里，云极重复了太多遍同样的话。但“对不起”这三个字对他来讲，根本就没有意义。
小修士顿了顿，朝云极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来：“算了，你爱跟着就尽管跟着吧。反正我们现在也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管不到你的头上。”
他说完便径自疾步离去，回到自己家的院子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透过木门边缘狭小的缝隙，他看见云极追到门口，在紧闭的门前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复又转过身去慢慢地走开了。
那道灰色的身影落寞隐入林间，逐渐消失不见。
花道戍咬了咬牙，一再告诫自己———他走了倒也清净。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绝不可能再和云极纠缠下去了。不是么？
他深吸口气平复住心绪，打算好好地睡上一觉，忘掉有关云极的一切。明天早起，依旧是美好的、全新的一天。
可从天亮一直躺到夜深，花道戍还是没有能够睡着。只觉得脑子里纷沓杂乱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压抑得他快透不过气来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蹭了蹭眼角不知何时泛起的泪意。
怎么可能，会不难过呢？
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他百般无聊地回到自己的家中，第一眼望见的，就是那个守在他家门前的角落处，等了他很久很久的人。
见惯了云极漠然冰冷的模样，花道戍简直想象不出，他也会有如此狼狈不堪的一天。
云极当时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靠在背后的墙壁上，残破的衣摆上到处是灰蒙蒙的尘土和早已干涸的血渍，待看到自己出现的时候，立刻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花道戍不会忘记，云极是如何迫不及待地快步向他走去，把遍布裂纹的双手放在他的肩上，哽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小花，你……你去了哪里？”
花道戍不假思索地推开了云极的手，但却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瞬间，他是有过动摇的。
然而他非常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修士，不想掺合进大人物们的爱恨情仇里，扮演一个可悲可笑的角色。
况且在认真思考了很多天以后，花道戍懊恼的发现，除了一张与苏妙妙相似的脸，他实在不知道，他身上还有哪里可以吸引到云极的目光。
曾经给过云极的信任和依赖全无保留，可所有自以为是的心意，最终都化作了痛苦和难堪。
但凡他还有一点点自知之明的话，就不该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连续不断的失眠并不好受，幸好花道戍没有丧气很久，就找到了新的事情可以做。因为第二天上午，他便收到了不周山的下的帖子，邀请他去清执神君的仙尊接任大典观礼。
花道戍既没有显赫的声名，也不是世家子弟，更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师承，像观礼这样的大事，原本怎么算也不该轮到他的头上。
这张请柬已经足以算得上是一份的殊荣了。
在父母的连声催促下，小修士踏上了去不周山的路。
云极总不可能追他追到不周山去——花道戍这样想着。但当他真的一路上都没发现云极寸步不离的身影，心中又难免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仙尊的接任大典的确圆满热闹，花道戍在喧嚣的人群里真心实意地为钟凌高兴，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颜怀舟正抱着怀里的逍遥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典仪结束后，颜怀舟冲他招了招手：“来来来，小花，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花道戍一听见颜怀舟的声音就一个头两个大，可又明白自己怎么样都躲不过去，只得不情不愿地走上近前。
“魔尊大人，你怎么每次都有事情想要问我？我能不能不回答你？”
颜怀舟笑得十分和善：“当然不能。”
花道戍的五官都拧巴在了一起：“那你快点问。”
颜怀舟看他乖乖过来，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友好：“怎么是一个人来的？你那位道侣呢？”
花道戍无奈道：“我没有道侣。咱们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颜怀舟奇道：“这都几个月了，你和云极还没有把事情掰扯清楚吗？”
花道戍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也不想再理会他了。”
“真的？”
颜怀舟摩挲着手里的刀背，眯起眼睛看他：“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现在不管怎么说，我们也能算得上是半个朋友，既然你和云极彻底划清了界限，我也就不必担心阿凌再为着你的立场为难。”
他这话说得别有深意，花道戍心头猛然警铃大作：“你这是什么意思？”
颜怀舟不疾不徐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我前些时日与阿凌商议，都觉得将云极这种人留在世间到底是个隐患。他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头凶兽，正是斩草除根最好的时机。”
花道戍被吓了一跳，全然按捺不住满脸的关切之色，马上追着颜怀舟问道：“仙门和妖族不是早就说好要和平共处了吗？你们为什么还要去找云极的麻烦？”
颜怀舟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我随口一提罢了，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花道戍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颜怀舟在故意骗他，登时气得涨红了脸：“我哪里紧张？你们要对云极做什么，根本就不用来告诉我，我也没有兴趣知道！”
他自然不肯再和颜怀舟待在一起，撒开腿一溜烟地跑走了。
钟凌走到颜怀舟身边时，只来得及看到了花道戍的背影，不禁很是疑惑：“小花怎么走得这般匆忙，是有什么急事么？”
颜怀舟兀自觉得有趣：“他能有什么急事，八成是找他那位道侣去了吧。”
钟凌只看颜怀舟的表情，便能猜得出他和花道戍大约说了什么，不赞同地嗔他一眼：“我倒觉得小花愿意把这件事情放下没什么不好，你以后少拿别人的痛处来开玩笑。”
颜怀舟答得一本正经：“他要是真能放得下，至于到今天还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么？我可听说云极一天到晚跟在他屁股后面悔不当初，想来他们重新在一起也是迟早的事。有花道戍在那里看着，你就不用整日忧虑云极再惹出其他的麻烦来。”
他说了这么几句，就不想管再旁人的事了，见左右暂且无人注目，悄咪咪地挨近了钟凌的肩膀：“阿凌，你看天色不早，我们是不是也该……”
钟凌被他成功带偏了话题，警惕地往旁边躲了躲，半是愠怒半是羞恼地打断了他的话：“眼下还是正午，你从哪里看出天色不早的？”
颜怀舟假装没有听懂他的拒绝，不由分说拢住钟凌的指尖，把他扯到别的地方去了。
&#183;
鼎沸的人声来得快散得也快，花道戍从不周山上下来，依然是独自一个。
月光把孤零零的身影拉得老长，他一边走一边无精打采地踹着地上的石子，盘算着可以去哪里再消磨些索然无味的时光。
不过转了个弯的功夫，花道戍突然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似乎有人在跟着他。可他狐疑地回了好几次头，并没有望见半条人影。
出门在外，形影单只，总得自己多留个心眼。花道戍刻意放慢了步伐，留神着周围的动静。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在背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侧旁，看到了半边露在外面的衣摆。
会在衣摆上绣着饕餮的修士实在不多，未免也太好认了。花道戍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断定那个躲起来的人正是云极，心情竟奇异地好上了许多。
大约云极也觉得上次被关在门外的场面太过尴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和他相处为好，于是不再露面，改成了偷偷隐在暗中尾随。
一向孤高的大妖此刻把自己整个缩成一团，努力不想让他发现的样子，真是既可怜，又好笑。
花道戍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不少，过了一会儿，又开开心心地哼起歌来。
归途迢迢，不周山与北荒的边界隔着很远的距离。花道戍不急着赶路，一味走走停停拖延时日，足足耗费了月余的功夫，方才折返回了安逸的小山村之中。
到家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扑倒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美梦餍足，花道戍从下午睡到夜半，直到被耳边响起的炸雷声给惊醒了。
窗外的暴雨来得又凶又急，道道狰狞的闪电接连从空中劈落，仿佛要把天幕都撕扯出一个窟窿。花道戍坐起身来揉揉眼睛，忽然冒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很想知道，云极现在在哪里。
云极走了吗，还是仍然守在他的附近，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萦绕在脑海里的疑问不断翻滚叫嚣，即使懂得这么做是错的，花道戍还是不由自主翻身下床，撑起一把油纸伞，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在把门推开的时候，他做了很多设想。诸如天气恶劣，已近四更，没有人可以不眠不休，只为了时刻能够知晓他的动静。云极如果脑袋没有进水，早该回到妖界里去休息了。
但，不是这样。
花道戍凝望着那个倾盆大雨中湿漉漉的身影，鼻子一酸，还没开口说话，心就先软了一半。
云极第一时间听到了门前传来的动静，分明很想朝他走过来，又仿佛怕他并不愿意看见自己，迟疑着没敢动弹。
花道戍向云极站着的方向迈了几步，云极才终于迎了上来。
他试探着伸出手，接过了花道戍紧握着的伞柄，默默地替他撑在头顶上方。
小修士带着浓浓的哭腔用力踢了他一脚：“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为什么还不走？”
“云极，你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还整天跟着我干什么？”
云极一动不动任他踢打，甚至垂着头不敢看他，低低道：“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花道戍恶狠狠地抬头看他，却在看清了那双眼睛的时候怔在了原地。
云极的瞳孔竟不再是碧绿色的了，而是与他一般无二的琥珀色。
这个人永远都学不会说甜言蜜语，每次认错的方式都那么笨拙。
花道戍满腹委屈滚下泪来，干脆蹲在地上，痛痛快快哭出了声。
“云极，承认我不仅仅是苏妙妙的替代品，承认你对我也有过真心，就那么难吗？”
云极撑着伞，慌乱地跟他一同蹲下，腾出一只手帮他擦泪：“不难…不难的。”
“小花，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忐忑不安的等待着花道戍的回答，但花道戍才不肯那么快就给出这个答复。
他一面哭，一面口齿不清地嘟囔道：“谁要原谅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云极被他哭的手足无措，磕磕巴巴道：“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行吗？”
不知过了多久，花道戍哭够了，总算从地上爬起来，居高临下的望着他：“我要考虑考虑。”
嘴上说着考虑，其实在他心中，已经把要做的事情全部打算好了。
那就是总有一天，云极必须亲口对他讲出一百个喜欢他的理由，再一遍一遍地告诉他
哪怕是一朵平凡的小花，在这世上也是独一无二、值得被人放在心底惦念与珍惜的。
雨渐渐停了，第一道天光正缓缓穿透厚重的云层。
拂晓将至，来日方长。

第67章 番外（终）
颜怀舟可以确定，他被魔界圣主川泽给摆了一道。
对此，他只想说：真的，用得着做得这么绝吗？？有必要吗？？？
事情还要从十天前讲起。
仙门与魔道如今的关系已然不再剑拔弩张，那天川泽来不周山和钟凌商议些许小事，顺便就留下来用了个晚饭。
颜怀舟不过是中途略略走开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川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钟凌面色不善地坐在桌边，眉眼间淬着寒霜，给了他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钟凌拂袖而去之后，一头雾水的颜怀舟才从在场的小侍童口中得知，川泽竟然趁他不在的时候，对钟凌暗戳戳地讲了一大堆他以前在魔界的丰功伟绩，并且特意给钟凌划了个重点
有个曾经被他救过、还四处扬言说和他关系“非比寻常”的小魔尊，直到现在仍旧对他念念不忘。并且就在上个月，居然把自己的住所搬到了他魔窟的对面，一时在魔界里传为奇谈。
小侍童复述得十分委婉，颜怀舟听得汗毛根根直立。
十天了。整整十天了！
因着这场无妄之灾，钟凌不仅不让他上床，不让他进屋，而且除了“走开”，什么话都没有再跟他说过。
他已经有整整十天，连老婆的半根头发都没能摸到！
颜怀舟气急败坏，恨声道：“阿凌，你一定要听我解释。川泽那个混蛋肯定是记恨我之前给他下过绊子，才故意跑过来挑拨离间的！这件事根本就不是像他说得那样！”
钟凌把紧闭的房门打开一条缝隙，面无表情道：“那是怎样？”
颜怀舟忙不迭地扑上前扒住门框，试图能够将自己塞进去：“顺手！真的只是顺手！都是因为那个小魔尊当时刚好穿了件红色的衣服，我才帮了他一把的———我发誓，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钟凌道：“哦，英雄救美。挺好。”
他推了颜怀舟一把，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不忘在门外下了道禁制。
颜怀舟奋力拍着结界欲哭无泪：“阿凌！阿凌！我错了！你放我进去吧，我以后再也不会多管闲事了！”
他做小伏低在门外哄了足足半个时辰，里头的人依然只字不答，连一丁点儿回应都没有给他。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求和大计再次以失败告终，颜怀舟不由怒向胆边生，扬声喊道：“钟凌，你能不能讲理一些？！”
钟凌这下终于肯答他了：“是，我不讲理。谁讲理你就找谁去，不要在我跟前碍眼。”
颜怀舟窝了这些天的邪火，无论如何也忍不得了。他阴沉着脸在结界上狠狠踢了一脚，当真立刻拔腿便走。
钟凌虽然嘴上说得硬气，其实也一直在偷偷竖起耳朵留意着颜怀舟那边的动静。此刻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登时又急又气，按捺不住猛地推开了窗子。
“给我站住！你要去哪里？！”
颜怀舟果然站住，却犹自不愿回头：“你不是嫌我在你跟前碍眼吗？还管我去哪里做什么！”
钟凌眼睛都气红了：“颜怀舟！你若是敢因为这种事情走了，以后就永远都不要回来！”
颜怀舟不高兴归不高兴，但也怕钟凌会错了意，腾地转过身子，万分委屈道：“我这就去魔界把那个完蛋玩意儿宰了给你看，免得你一天到晚误会我！”
钟凌哪能放他出去惹是生非，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到底回不回来？！”
见钟凌仿佛耐心耗尽，作势就要关窗，颜怀舟不敢再得寸进尺，赶紧一溜小跑着上前，声音也软了八度，眼巴巴地瞧着他：“阿凌，你先让我进去，我们再慢慢说。行吗？”
明明是他先赶人走的，这会儿又不得不主动将人给劝回来。钟凌面子上难免有些挂不住，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你今天睡地上。”
他早该想到，颜怀舟好不容易能进得了房门，睡地上是不可能睡地上的。
良宵漫漫，待缠着钟凌把这些天来欠下的一一补上，两人总算喘匀了气，颜怀舟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
他从背后抱住钟凌闷笑：“阿凌，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吃醋？”
钟凌被折腾得连动都不想动，闻言马上否定道：“我没有。”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把心里的话给说出来：“我只是一想到以前有那么多日子，你都和其他人在一起，做着我完全不知道的事，就觉得有些堵得慌。”
颜怀舟心下一片柔软，不自觉地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了些：“那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阿凌又都在做什么？”
钟凌低低道：“还能做什么。无非是闭关，修行，要么就四处走走。总之全是你觉得没有意思的事情。”
颜怀舟把脸埋在他的后颈上拱了拱：“除了这些呢？难道就不想我吗？”
钟凌呼吸一窒，而后轻声向他坦诚：“想的。每天都想。”
颜怀舟满足地长叹口气，胸中究竟是酸楚还是甜蜜都道不分明。他能还给钟凌的，只有一个极尽缠绵的吻。
以及，再来一发。
&#183;
不久之后，一夜之间，魔界圣主在九州八荒里所有的秘密情人都知道了对方的存在。
各种添油加醋的话本漫天飞舞，四起的流言八卦遍地开花，咎由自取的川泽在焦头烂额与鸡飞狗跳中悔不当初：“颜挽风！你tm还讲不讲武德！”

